文獻庫繡雲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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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回 任採薪夫婦受苦~思死路鬼物頻臨

復住數日,老嫗呼而謂曰:“爾夫婦見吾二老如此勞苦,其心安乎?”七竅曰:“不安之甚。”老嫗曰:“既不安矣,何不思一勝其任?”七竅曰:“奈吾二人在衙日久,享福已極,難任採薪汲水之役何?”老嫗怒目曰:“真不識時務也。在衙爲官,彼一時也。而今落于荒野,無衣無食,傍吾二老而居,是又一時也。以窮困之時,居然而享富貴之福,抑思富貴已不在爾躬乎?自明日始,宜以窮困而作窮困事焉。男也採薪,女則汲水。如傲吾命,立即逐出蓬廬,俾爾爲虎狼口中之物。”七竅聞此,不敢再言。

到了詰朝,老嫗以汲水之器交珠蓮,以伐薪之斧交七竅。二人得其驅使,懶步而前,出了蓬廬,且行且泣,七竅曰:“此日遭窮所爲何??珠蓮曰:“皆因大道起風波。”七竅曰:部衙富貴今安在?”珠蓮曰:“且任微軀受折磨。”泣畢,各任其事,分路而去。七竅上得山嶺,極目四面。林木茂密。歇息片刻,持父砍之。無奈茅茨縱橫,不刺手時,即傷其足。勉強採了二束,負下山來。而任重難勝,兩肩有如錐刺。或三五步一歇,或十餘步一歇,約及半日,始到蓬門。老嫗見其薪束無多,口中刺刺不休,與珠蓮汲水先歸一般情景。老叟曰:“不必過咎。今已午矣,胡弗炊煙?”老嫗遂呼珠蓮曰:“爾不炊煙爲食,還望著老嫗乎?”珠蓮不敢傲,當即入廚。然彼雖郝相女兒,乃蚌精靈魂所投,不諳作食,粟尚未熟,而擡于案焉。老嫗嚐之,大駡不已。珠蓮、七竅聞老嫗詈駡,泣而弗食。

是夜夫婦同坐寢所,七竅怨曰:“不是三緘野道賣鏡迷人,吾作吾官,福享不盡,焉有此苦?自彼來吾衙中,起了無限風波,俾吾二人落于是地。只想傍著老叟安居過日,諒有出此患難之期。誰知老叟仁慈,老嫗嚴厲。不惟受其驅使,亦且終朝詈駡。吾夫婦到慈絕路,尚有何想?不若覓一死所,以了一生。”言至此來,抱頭而泣。倏被老嫗聞得,推門直入,指而詈曰:“爾夫婦安閒不慣,曾記石縫內陰幽之地乎?若非吾家老叟採薪至此,垂索救之,到者幾朝,早已陰幽死矣。今幸重睹天日,僅僅役爾採薪汲水,大家烹粟而食,爾反在此抱怨于我,思尋死路,豈知爾即尋死,是自死耳,與吾何涉?吾實告汝,如願在蓬廬也,要任採薪汲水烹粟之事。如不願也,或自縊而自刎或捐軀以飼狼虎,隨爾欲之。吾言如斯,爾宜各自爲計。”老嫗言後,忿然而去。

次日出見夫婦,怒詢之言:“爾等昨宵願死不願生,今何尚在?如其不死而偷生人世,稍背吾命,從此不止詈駡,還要力加鞭補。倘能不辭勞苦,勤勤採薪汲水,吾自厚愛,稍寬半日,或稍寬一日,或亦未可知。”七竅夫婦跪而泣曰:“前承老叟拯救,恩同再造。即任力役之勞,分所當然。但祈老母念吾夫婦受福已慣,緩緩役之。待到精力足日,然後隨其指使,斷不敢辭。”老嫗曰:“不必多言,採薪者宜夠一日炊煙之費,汲水者夠一日烹粟沐衣之費,足矣,外弗苛求。如怠惰焉,定不寬恕。”七竅夫婦一一承認,老嫗始有霽色。

無如七竅力弱難勝,每日採薪,不敷所用。始而老嫗詈駡,繼而加以鞭扑,終則以拳足擊之。七竅是時已不勝其苦矣。一日持父登山,想到爲官榮華,大哭不止。哭已,倚石而眠。俟至睡夢初醒,日已西墜。忙忙促促,將薪伐下,束而荷歸。老嫗詈曰:“爾今日歸何遲也?未必要將老嫗莩死耶?”七竅泣曰:“兒因近日手足爲茅茨所捐,舉動艱難,採薪稍遲,望母見諒。”老嫗曰:“吾知此役爾不耐任,非力加鞭楚,不能畏吾。”遂入房中,持一索出。抓著七竅,七竅不能轉動。片時之際,將身捆定,吊于廬外榆樹枝上,以鞭笞之。連笞數百,體無完膚。珠蓮見而心傷,跪地求宥。老嫗曰:“爾毋代人祈也,吾責爾夫後,將責爾矣。”七竅痛楚難當,只冀老叟歸來,一爲解放。殊意老叟渺無蹤跡,至待老嫗鞭笞足意,始解索放下。七竅釋已,又將珠蓮吊著,如鞭笞七竅一般。盡力笞餘,天色已晚。老嫗自去廚內烹粟而食,也不呼及七竅夫婦。

二人忍著饑餓,暗地商曰:“事勢如斯,不死何待?”即將捆軀之索各持一束,乘得老嫗齁聲大起,度出廬外,意欲同縊于此。剛以索兒搭上樹枝,忽然山外一聲響亮,火光數十朵,直嚮夫婦同縊之處而來。曰:“勿忙,勿忙,吾等來與爾商。”七竅、珠蓮以爲老叟前來救己,立于樹下候之。及光火到時,殊非老叟,乃是兇惡鬼物。有持索者,有持刀者,有持毒藥者,有持小斧者,緊將夫婦團團圍著。持索者曰:“爾學吾縊死好。”持刀者曰:“爾學吾剔死好。”持藥、持斧者曰:“爾學吾毒死、砍死好。”一時爾爭我奪,順扯橫拉,七竅、珠蓮已駭半死。久之,衆鬼曰:“彼剛二人,如何能代吾等之衆?”倏一大肚鬼欣然來前曰:“爾輩毋容爭奪,可讓此男女與吾作水牢代焉。”分開衆鬼,獨將七竅夫婦手拉而行。衆鬼嘩然,亂打亂擊,直到(釣)天將發曉,始行四散。

惟大肚鬼弗捨,嚮七竅夫婦叩拜不已,曰:“爾等苦難過日,不如代我在水國中坐三載水牢。三載後,爾代尋著,又復投生,奚必必在兹,日受囉唣??叩拜已罷,竟將夫婦拉去。林外一叟,白鬚白髮,突如其來曰:“鬼物毋得如此,此二人終列仙班,何可加害?”言畢,拐杖一舉,鬼化烏有。七竅夫婦雖爲老叟救援,已被羣鬼駭癡,遂呆立于林木之下。

第一百十回 逃廬外虎狼相逼~寄賢母殘毒交加

老嫗早起不見七竅夫婦,手持竹杖尋來。見得二人尚然呆立不動,大聲駡曰:“爾夫婦平好惰,徒享安逸之福。一爲老身軀使,爾即願死,以逃懶命。昨夜持索來此,諒已縊斃矣,爲何尚在樹下對立如是耶?爾如不死,待吾將爾擊斃。”言已,手持竹杖,極力亂打。七竅夫婦知無人救,只得雙雙跪地,泣而求曰:“祈母饒兒命二條,兒身世世把恩叨。願將軀報高深德,賢涉芳名萬古標。”老嫗曰:“爾欲吾饒,卻也容易。從此驅使惟命,不怠不惰,吾即恕之。如其故轍仍循,吾必束爾二人,沉諸潭水。”七竅夫婦同聲應曰:“二次再違母命,以及願死等情,任母如何,心甘不怨。”老嫗曰:“爾毋徒誑一時,轉眼又變心志也。”七竅夫婦曰:“誓不敢矣。”老嫗曰:“爾既如悔,速歸烹粟,與吾食之。吾爲兒媳,真真抱氣不少。”

七竅夫婦果然歸廬,炊起煙來。將粟烹好,奉母食後,夫婦同食。食已,七竅自忖:“不去採薪,恐老嫗難容。遂持斧兒度上山巔,奮力將薪砍齊束妥,荷之而返。珠蓮忙忙促促,亦汲水而回。老嫗喜曰:“爾夫婦今日發了憤志,待吾烹一山豚與爾食之。”言罷入內。七竅暗喜,私謂珠蓮曰:“想吾夫婦在部衙時,每食必有珍饈,還嫌廚人烹調弗善。自出衙外,不惟珍饈不得,即粗粟亦未嘗飽。早知福享在前,今受困窮,胡不當初學食粗糲,以免今日如斯作難也?世之享福太早者,宜惜之。兹承老母賞烹山豚,夫婦食之,亦潤一潤肚腸,看此擔荷之力稍增長否。”剛言至是,老嫗出,嚮七竅夫婦曰:“山豚之肉,毛不可去,去則味不鮮矣。”遂將山豚一個,毛深寸許,也不洗潔,抛入鼎中,炊火烹之。約煮片時,提出碎割,尚有鮮血流于肉上。碎畢,裝在盂內,呼七竅夫婦同餐。二人見此情形,停箸不食。老嫗詈曰:“爾夫婦不食,未必嫌吾不潔乎?”七竅曰:“兒不敢嫌,因受風寒,心不欲耳。”老嫗曰:“七竅既受風寒,珠蓮又胡不食??珠蓮無言可對,勉強舉箸。半近口角,臭氣難掩,出而嘔吐。老嫗曰:“吾見七竅面帶悲忿之色,殆欲順妻逆母乎?”七竅曰:“兒不敢存是心矣。”老嫗曰:“爾毋誑吾,吾知爾念抱不平,幾欲出之于口。其不出諸口者,以畏老身故也。吾且捨爾妻而擊爾焉。”將當珠蓮捨卻,扭著七竅,與擊珠蓮無異。七竅受擊,亦如珠蓮之呼救不止。少頃擊畢,老嫗定息,指珠蓮而言曰:“吾爲擊爾夫婦,腹已饑矣。爾可將粟速速烹來!”珠蓮不敢違,忍著痛楚,來至廚下,烹而餉之。老嫗食訖,又大聲詈曰:“吾先無兒媳,到還不憂不慮,快快活活。自爾夫婦投吾膝下,只意卸卻重纍,福享清閒。豈料有媳有兒,更添一番憂氣。”詈罷大哭,哭罷又詈。

珠蓮、七竅實難過日,夫婦計議,乘夜他逃。走到前宵尋死之地,心恐鬼物又至,轉嚮西行。行約里餘,耳聽虎嘯狼號,聲震山谷,夫婦駭甚,暗暗坐于老柳樹下,以待天曉,然後尋一無虎狼處以逃之。未幾,啟明星出,天已發白。七竅謂珠蓮曰:“吾夫婦不趁此逃,恐老嫗尋來,難免受苦。”珠蓮曰:“東西南北,不知所嚮,將何逃乎?”七竅曰:“逃出荒涼,訪問途程,仍回都中,方可保全性命。不然,必爲老嫗擊斃矣。”珠蓮曰:“如是,須急行之。”

言猶未已,倏見腥風大起,敗葉飛揚,四五虎狼,竟投柳下。二人魂不附體,將身一縮,隱入(如)蓬蒿。虎狼到斯,若爲未視也者。夫婦于此心乃稍適,暗想:不過片刻,彼必他遊。殊知虎狼慷于行走,反繞柳而臥。足足臥到午刻,其虎始去。狼睹虎去,亦尾之行。

夫婦見之,心甚喜之。方欲度出蓬蒿,老嫗又至。東張西望,有如捕鼠之貓,口裏喃喃,不住駡曰:“老嫗今日將爾尋得,誓必擊死,以免淘神。”七竅暗謂珠蓮曰:“物類虎狼剛去,人中虎狼又至矣,可奈何?”珠蓮曰:“吾與爾身毫勿動,彼尋不著,自然歸廬。”不料老嫗尋覓之力已倦,低聲言曰:“吾力餒矣,且在此地暫爲歇息。”遂背老柳,嚮前面坐下。七竅夫婦五內戰懼,欲行不可,欲退不能,只得屏息蓬中,弗敢稍動。老嫗坐已,又從而駡曰:“爾夫婦如是頑梗,尋得後,即不擊斃,必送與人,自兹以還,決不要爾矣。”

駡甫畢,又來一老嫗,見柳下嫗而言曰:“張老姥來此胡爲?”老嫗曰:“李母不知,吾家老叟于石縫內救得夫婦二人,無所依歸,拜吾二老爲父母。吾叟好善。往朝南海未回。不意二人不依吾教,纍纍作梗,心甚欠然。”李嫗曰:“自己兒媳,須好教之。”張嫗曰:“今而知禽獸至蠢,皆易于教,其難教者,莫過乎人也。誠如嫗言。吾若尋著,驅之異地,斷不使再處吾廬。但不知二人逃于何所?”李嫗以手指曰:“爾所背之老柳腳下蓬蒿深處者,非耶?張嫗掉頭視之,果見七竅、珠蓮犬臥于是。嫗氣極,解下腰帶,束二人手,拉回廬中,仍然吊于樹枝,鞭抽不已。七竅夫婦號泣求饒,李嫗勸慰數番,張嫗之怒始解。夫婦得釋,拜了張嫗不擊之德,又拜李嫗勸解之恩。拜罷,張嫗曰:“李母慈良可喜,吾將爾夫婦送彼爲兒媳焉。”李嫗曰:“人生在世,貴有兒媳以奉事。世之無子者,或祈神拜佛,或另娶小星,無非求一繼起人兒,以綿祖宗血食。爾二老生平無出,值兹晚景,忽得此佳兒佳媳,何喜如之?”張嫗曰:“吾前無兒媳,常犯己何不幸而乏嗣,人何多福而有子。乃聞之有子者言:“兒婦爲冤孽,不若無子無媳,尚得清閒。此中趣味,非有子媳者不能深知。吾暗思之,胡以吾所喜者,爲人所惡,人所喜者,爲吾所惡?皆以未有兒媳,故不知其情也。今而受兹憂氣,始知有子不若乎無。爾如欲焉,願以相贈。”李嫗笑曰:“汝能捨耶?”張嫗曰:“吾實不願也。李嫗曰:“既承爾贈,吾將導歸吾廬矣。”遂謂七竅夫婦曰:“爾願隨吾否?”二人曰:“願。”李嫗曰:“如願,可拜謝張嫗。”夫婦諾,拜謝張嫗後,即隨李嫗去。

李嫗舉動儒雅,不善發言。二人在途,竊自喜曰:“此嫗慈善,吾夫婦可過日矣。”行不數里,已至其宅。極目視之,雖係茅草結成,較諸張嫗所居,稍爲寬敞。夫婦入,拜了李嫗,認爲兹親。前數朝煮粟烹茶,李嫗隨彼二人,從不亂駡一語。七竅夫婦暗暗告天曰:“幸得神明默佑,得此慈母,俾吾夫婦出于陷井,而登坦平。如獲歸都,吾必列牲以謝。”夫婦自此嬉戲寬閒,不似張嫗室中無所措其手足。他日,李嫗身坐堂上,呼出七竅夫婦,低聲告曰:“廚內之薪已無幾矣。爾夫婦可于明日一同上山,採取歸來,以備後用。”代言代笑,與張嫗之動輒詈駡,相隔不啻天淵。夫婦欣然,果于次日同擕斧去,採得薪歸。李嫗笑謂之曰:“人生宜勤儉。勤儉,持家根本。如奢華懶情,必受困苦。者是一定這理。爾夫婦既爲老身子媳,吾言當敬聽之。”七竅曰:“母言金石,敢有不遵?”孰意李嫗自吩咐後,無復再言。

七竅、珠蓮,久久怠玩不堪。李嫗又呼入堂中,重新教導。二人以嫗甚慈喜,毫無畏懼,反鬭口回舌焉。人情皆然。李嫗曰:“爾夫婦以吾慈喜,不若張嫗之嚴厲爲可畏耶?若不施點威風,必不知老身利害。”是夜,突將夫婦束捆在地,持必碎割其肉。割一次,則哀聲大喊,有如豕鳴。李嫗笑笑嬉嬉嚮夫婦而言曰:“老身將爾懶筋抽盡,自能勤以操家矣。”可憐七竅夫婦受割此遭,遍體生紅,衣不能服。不知李嫗從又如何待法。自有下落焉。

第一百十一回 紫陽山持斧遇道~李嫗宅悟道談元

七竅夫婦遇著李嫗,以爲良善不暴。殊知張嫗之威在外,怒僅擊以拳杖;李嫗之威在內,怒則割其皮肉。夫婦被割一次,一見李嫗,如見毒虎。二人是時反以張嫗爲賢而懷思不言。日復一日,刀痕已好。李嫗各予一斧,促之上山,曰:“爾夫婦今日採樵,每人重要百竹,少在八十。如數不足,休歸見吾。”言罷,笑容可掬,似一慈良之母。七竅夫婦跪地哀告:“祈老母念兒夫婦從未出力。薪重八十,即能採取,萬不能荷之而歸。還冀垂憐,稍減一二。”李嫗曰:“爾夫婦欲傲吾命乎?”二人泣曰:“命不傲,只求老母再爲稍減耳。”李嫗笑曰:“可再減二十,六十決不可少,吾先懸秤以候,爾夫婦須急急採之。”

二人領命,擕手上山,將薪採齊,難于擔荷。正值計無所出,忽有二農自山左來,見得七竅、珠蓮而詢曰:“爾二人姊妹耶,夫婦耶?”七竅〔曰〕:“夫婦也。”二農曰:“在此胡爲?”七竅且泣且訴。備將李母毒于驅使,一一與言。二農曰:“如是,爾又得母虎而事之矣。此嫗當日曾割死子媳數輩。爾夫婦事彼,終必爲其所斃。今幸遇吾二人,且作一順手情兒,將薪代爾荷歸。”夫婦聞之,拜謝不已。二農撩衣扎袖,荷薪前行,其去如飛,轉瞬已到李嫗之宅。七竅夫婦艱于步履,久之始至。歇息片刻,同入稟曰:“兒等已荷薪歸矣。”李嫗喜形于色,以秤稱之,第擔約計七十餘斤。李嫗曰:“薪重如此,兒媳均能擔荷,則明日八十之數,運回不難矣。吾粟久熟,速去食之。”

食後,李嫗曰:“今日已殆,爾夫婦各宜早臥。”二人唯唯。日剛西墜,即入室而臥。七竅在棍私謂珠蓮曰:“此日全靠二農,明日老嫗又要八十斤之重,吾夫婦縱能採得,無人代荷,如之奈何?”珠蓮曰:“好人還被好人救。如不能荷時,恐又如今日之遇二農,未可知也?”七竅曰:“安得農人而日日遇之哉?設或一日無遇,則吾夫婦難免碎割矣。”言言語語,竟到天明。老嫗在外呼曰:“爾夫婦可早起烹粟,食後上山。趁此睛天,多採柴薪,以防陰雨。”夫婦聞呼即起,烹粟而食。食畢,持斧竟去。

採到午刻,將薪束好,重而難運。七竅曰:“今日所採,較昨日更重,如何荷歸?”珠蓮曰:“暫待一時,必有農人由此歸者。”殊待許久,並無行人。七竅曰:“久候無人由此經過,恐逾老嫗所定時刻也。且緩緩負之。”珠蓮曰:“爾不待人幫荷,薪重若是,烏能勝任?”七竅沉吟良久,曰:“薪止四束,吾夫婦共荷一束,曲折下山。行未里餘,珠蓮呼曰:“肩如刀刺,可暫歇片刻。”歇定後,復嚮前進,剛行數武,七竅又呼曰:“肩若針錐,可再歇一時。”夫婦二人彼此交歇,直到天色已晚,始荷一束以歸。老嫗曰:“爾夫婦稍勤一日,又怡惰乎?”七竅、珠蓮跪地言曰:“兒非好惰,實因薪重無力,難以運之。”老嫗曰:“昨日所荷匪輕,何以歸之又早?”七竅曰:“昨日早歸者,以有農人代荷也。”老嫗笑曰:“爾夫婦亦能倩人,今日胡不倩耶?”七竅曰:“今日此徑無人,所以夫婦共荷一束,艱難萬狀,日夕始歸。”老嫗曰:“誠如爾言,爾夫婦苦矣。可速食粟。”珠蓮、七竅以爲老嫗烹粟以待,同入廚中。老嫗曰:“今日之粟不必用箸,不必用盞,可以手掬而食。”夫婦聞說,不知所以。恐老嫗別有烹粟法兒,在廚待之。移時,老嫗捧一木器出,笑謂二人曰:“爾夫婦入山採樵,至晚始歸。老身今日無薪作食,此以生粟數合賜爾夫婦,須盡食之。不然,必加以前日之刑罰。”夫婦畏甚,勉強同食。食已,老嫗曰:“食此生粟,可能果腹乎?”七竅曰:“承老母所賜,腹已充矣。”老嫗曰:“如是,速將所伐柴薪一一運回,以了今日之事。”夫婦不敢傲,只得又嚮採薪處,以共荷焉。無如天色昏黑,舉趾殊難,夫婦同行,不爲荊棘所纏,即爲茅茨所刺,受盡無艱辛苦。足荷至東方發白,纔將所伐運完。老嫗曰:“薪既運楚,速去烹粟,以便食後,又往採之。今日宜早荷歸,倘再如昨日之遲,決不爾宥。”七竅夫婦應聲入廚。不一時,將粟烹好,與老嫗共食。老嫗嬉笑勸夫婦加餐,面如菩提,溫柔可近。食畢,即促持斧上紫陽山而去。

夫婦坐在山巔,想到受斯折磨,悲泣不已。久之,珠蓮曰:“徒事悲泣,有何益哉?不如將薪伐齊,另外設策。”正言之際,倏一道士由山林而出,口內歌曰:“世人都欲享福力,不知此福不長寄。有時榮盛有時衰,榮時欣喜衰時泣。榮時好似上天堂,衰時無殊入地獄。有其衰時受琢磨,何若隨我入山去。修成大道樂逍遙,不受人間半點氣。趁此年華尚壯強,如一老矣悔無及。”歌畢,七竅夫婦疾趨上前,跪地牽衣,苦求指示。道士曰:“指示不難,恐爾心不堅穩,止于半途。”七竅曰:“吾夫婦而今正墜陷阱,如道長垂憫,渡吾夫婦出此苦惱,暫願煉修大道,不敢有違。”道士曰:“如是,爾夫婦今日空手歸去,見得老嫗,雙雙跪下。老嫗問爾有何所說,爾夫婦同聲言曰:‘不願折磨而一道,從此堅心以力造。敢祈老母教導語,道成自把深恩報。’只說此數語,彼必厚愛于爾。爾見老嫗所行所止,一一傚法,自然不受琢磨矣。”七竅得兹指示,喜不可言,復進而求曰:“道長何名?須爲吾言,以好屍位而祝。”道士曰:“爾問吾名,吾非他,天靈子即其道號也。”珠蓮曰:“道長之言有準乎?”道士曰:“吾言極準,爾速歸之。”

七竅夫婦果然空手歸來,老嫗笑而問曰:“爾夫婦昨日尚運一束,何于今日一束俱無?”夫婦跪地,即將道士所教歷歷言之。老嫗曰:“誰教爾者?”七竅曰:“天靈子。”老嫗默默良久,曰:“教導固吾所願,恐爾夫婦心不堅穩,反受天律之誅。”二人曰:“吾夫婦自此願從老母習道,並無別心。”老嫗曰:“既是如斯,來,來,吾將爾二人幽閉一室,爾能悟幽閉爲何故,吾即教以大道焉。”夫婦如命,同入室中。老嫗將門落鎖而去。七竅謂珠蓮曰:“者是何故??珠蓮曰:“不知。”七竅順想橫思,一時不得其訣。心正著急,倏聞暗處有人告曰:“爾從習道用功思之,其訣自得。”七竅靈機觸動,猛然悟曰:“入門休爲外欲擾,即是參元得道時。甫得此二語,老嫗至于門外,大聲呼曰:“閉門之妙可悟得乎?”七竅曰:“雖已悟之,未知是否?”老嫗曰:“爾所悟者何?”七竅遂將所悟告之老嫗。老嫗曰:“爾有靈心,可以談道矣。”當即辟門放夫婦出。七竅偷視老嫗,若有喜色。夫婦于是重新拜舞,求指道功。老嫗曰:“扶衰不老無他妙巧。神氣堅凝,子精固保。由此上進,丹爐不倒。胎嬰出現,封誥自討。欲爲仙真,心要堅好。”七竅夫婦聞此數語,似有省悟于心,但不能深知其妙。老嫗又曰:“果欲習道,爾夫婦自此不可同居。”七竅、珠蓮口雖應諾,心實不捨。老嫗若先知覺,怒謂二人曰:“既拜吾爲師,求指大道,又不捨夫婦異處,則子精何固?子精不固,神氣不聚,衰何以扶?”七竅曰:“夫婦爲人之大倫,胡以定在分居,方可習道?”老嫗曰:“妙道起首,在乎寡欲清心。夫婦同居,心烏能清?欲烏能寡?七竅曰:“子精者何?”老嫗曰:“是乃人身根底。無精則無神,無精無神則氣不克煉。此造道者要必以固精爲第一也。吾見爾夫婦分居似乎不捨,吾亦不爲爾強。爾仍爲吾上山伐薪,落得夫婦團聚。”

七竅于此又畏薪難採運,遲疑莫決,久不回言。老嫗曰:“不捨夫婦,道心尚屬乎虛。依然罰爾採樵,任吾驅使。”言畢,將斧抛出。夫婦持斧出了廬外,老嫗笑而言曰:“爾其在途細思,如能捨夫婦而各居也,隨吾習道,不受此若。如不捨夫婦而同居也,必終身爲伐薪之侶。吾言若是,須自打撶。”

第一百十二回 收鬼物老嫗試道~從赤鯉妖部生嫌

七竅、珠蓮持斧同行,暗裏商曰:“嫗言習道要夫婦另居,爾我不欲之心,又爲彼知,命自打撶。者件事情究竟如何是好?”珠蓮曰:“不習大道,則日受磨折;欲習大道,又夫婦分離。事介兩難,真令人躊躇莫決矣。”七竅曰:“吾見老嫗殘毒爲心,不似有道之人。如其大道既得,必然仁慈在抱,待吾夫婦應寬厚不刻,胡爲日日琢磨如是耶?”珠蓮曰:“看老婦行止,乃係村姑俗婢,又安如何以爲道?吾夫婦暫且各居,假以習道名兒,偷閒過日。設或神天默相,能逃入都,朝見當今,未必不還吾宮品。”七竅曰:“如此,暫應習道之教,以免採薪之苦。”

打撶停妥,疾趨而歸。老嫗曰:“爾夫婦歸來甚早,其殆打撶已定乎?”七竅曰:“承得老母指示,吾夫婦願拜門下,習兹大道。懇祈一一傳之,若獲功成,恩銘肺腑。”老嫗聞說,復爲叮嚀曰:“爾夫婦毋得假此偷閒也。”七竅曰:“出自真心,斷無假念。”老嫗曰:“果爾,吾收爾爲門弟。從此珠蓮與吾共室而居,七竅一人自居外室。”夫婦諾,當即分處。老嫗于是先囑靜坐,以清其心,二人然之,然見老嫗行藏,總不以所言爲念。即每日靜坐,亦奉行故事耳。

異日,老嫗謂七竅曰:“爾可嚮採薪之地,將榆枝與吾伐一枝來,吾有所用。”七竅奉命持斧而去。剛將榆枝伐下,忽然陰風大作,黑霧四起,中立一物,似妖非妖,細細視之,乃前日攫已之大眼鬼也。駭極,回頭疾走。無如此鬼隨後追逐,相隔不過數武。幸歷蓬廬不遠,七竅且號且奔,轉眼間已奔入廬內。老嫗曰:“七竅其遇鬼耶,何呼號乃爾?”即命珠蓮出戶視之。珠蓮出,見得大眼鬼挺立廬外,亦狂呼入內焉。老嫗驚曰:“爾夫婦所見何物,如是張皇?”珠蓮細告所以。老嫗曰:“爾等見吾行止,疑爲農家者流,恐道法毫無,有誤乎爾。今日且看老母收此鬼魅。”

言畢,左手持斬妖劍,右手執飛龍瓶,走出蓬門,指鬼物而詈曰:“爾在此山,理宜守爾鬼道,斂首潛形。何得如此猖狂,逐吾弟子?”大眼鬼曰:“吾在山徑遊行,見得一人攀折榆枝,吾喉甚癢,切欲吞噬。不料追之不及,竟入爾廬。爾可速出交吾,免動手足。”老嫗曰:“吾諭爾速歸巢穴,各守規矩,靈魂尚可保全。如或不然,吾將道法顯顯,必化爾魂爲灰飛矣。”大眼鬼聞言怒甚,舉著兩爪,直撲老嫗。老嫗手持斬妖劍,劈面斫去。大眼鬼見劍斫來,身閃一旁,口噴黑煙,頃將蓬廬遮掩。老嫗曰:“爾善吐霧,吾自有以收爾者。”言已,舉起飛龍瓶,抛在半空。但見烈火騰騰,海風拂拂,不逾片刻,黑煙消散無有。瓶口火龍飛出,張牙舞爪,直搏大眼鬼。大眼鬼雙睛一估,火龍已落于目中。老嫗見瓶不能降伏,急以斬妖劍抛去,亦入大眼鬼目內,或上或下,莫克斬其頭顱。老嫗暗思:此鬼法力何大如是?不得已抛去腸紼子,只意青黃二色如龍天矯,可以束此鬼軀,殊自天外飛來,均與飛龍瓶、斬妖劍如投江之石而墜入鬼目焉。老嫗見寶不靈,忙取隱身旌,將七竅、珠蓮及本身掩著。大眼鬼倏然不見老嫗,恨其作梗,當即陰風吹起,地黑天昏。

紫霞真人默會得知,乃謂正心子曰:“三緘作老嫗,收七竅、珠蓮爲門弟。今見擾于大眼鬼王,法器用完,不能收伏。以此鬼眼眶甚大,寶物盡行墜入,難以得出也。爾可嚮財神宮去,請財神以收之。”正心子曰:“收伏此鬼,何以必要財神?”紫霞曰:“爾去請之,彼自有收伏之法。”正心子領命乘雲,片時已到財神宮外。守宮童子見而問曰:“正心大仙來此何事?”正心子曰:“來見爾宮財神也。”童子聞言,即入稟曰:“宮外有紫霞門人正心子要見。”財神曰:“紫霞奉上天命,闡道人間。今來晤吾,必有所請,可速傳入。”童子出,嚮正心子拱一拱手曰:“財神有請。”正心子遂隨入內,拜見財神。財神曰:“爾來吾宮,有何見教?”正心子曰:“吾奉師命,特到貴宮,迎請財神,去收大眼鬼耳。”財神曰:“吾只管人間財福,久已未經戰陣,何能收伏鬼妖?”正心子曰:“吾師所言,大眼鬼頭非財神不能收也。”財神曰:“既是爾師求吾,吾且前去看看。”正心子見其應允,拜辭出宮。

財神騎了黑虎,命數十管財童子,各執金銀寶物,雲車催動,直嚮蓬廬而來。老嫗慧目遙觀,雲中有黑虎一隻,黑虎之上,一位金甲神祗,手執鋼鞭,與大眼鬼彼此酣鬭。約數十合,後面無數童子各執金銀,嚮此鬼頭抛擲而去。大眼鬼望見金銀滿地,俯首凝視,斬妖劍暨腸紼等寶概已墜出,仍歸故主。老嫗不知何仙前來助戰,剛欲問訊,忽聽大眼鬼一聲大叫,倒于地下。數十童子與金甲祗,已乘雲嚮空,飄然而逝。

老嫗上前細視之,見大眼鬼束作一團。遂拉回廬,指而詈曰:“吾囑爾各守規矩,爾不吾聽,今何如乎?”鬼哀乞曰:“一時錯失,望老姆恕饒。”老嫗曰:“爾目何以如(奴)是其大耶?”鬼曰:“吾在生時,一味大著眼眶。非但族親瞧之不起,即堂上父母,亦不在目焉。今世到無此人。沒入陰曹,鬼卒挖吾雙睛,愈挖愈闊。約計三載,其罪受滿,罰在陰山,不準人世投生。吾即在此苦苦修煉,因而成一大眼鬼王。”老嫗曰:“吾之法器收爾不著,胡金銀抛擲,遂伏爾哉?”鬼曰:“吾目雖大,財帛乃障眼物也,故見金銀兩目昏花,即爲所困。”老嫗笑曰:“不怕爾目大如筐,總見不得金銀耳。欲收世之大眼人,又豈可少得此物。兹被吾擒,爾又何說?”鬼曰:“祈釋吾歸,永不出穴矣。”老嫗曰:“吾發一片慈仁,釋爾歸去。自此宜謹守規矩,不可現形擾世。”言已,將捆釋卻。大眼鬼拜了幾拜,陰風一展,去而無蹤。

七竅暗謂珠蓮曰:“老嫗非凡人可比,觀其所用寶器與伏鬼威風,有非天上神仙,不能具此法力。夫婦從此須恪遵其教,無起外心。”珠蓮曰:“但願吾夫婦修成大道,法力亦如老嫗,其心始甘。”老嫗聞之,乃呼而告曰:“爾夫婦存心吾已知得,只要爾真衷修煉,仙神品位自不難居也。”夫婦是時心已誠服,一行一止,惟以習道爲事,決無他想焉。一日,老嫗謂二人曰:“吾欲西行,不過三日即返。爾夫婦毋得擅出蓬廬,恐遇野怪山妖,亂語讒言,惑爾心志。”七竅曰:“師言敢不遵之。但師西行,須早早歸來,弗可遲緩。不然,設或變生意外,弟子等支持不住,誰爲救援?”老嫗曰:“爲師自知,毋煩多囑。”言畢,別了夫婦,嚮西而行。七竅、珠蓮果遵師命,柴扉緊閉,絕不外出焉。

且說三緘別去七竅夫婦,假意西行,暗又轉身化爲李赤模樣,來至廬外,自語自言。七竅、珠蓮正值無聊,忽聽李赤聲音,疾趨出視。李赤見而喜曰:“爾大人夫人耶!自分散後,吾等尋之已遍,不見消息,何期今日相晤在此。敢問大人夫婦傍誰而居?”七竅曰:“李嫗耳。”李赤曰:“李嫗相待可寬厚乎?”七竅曰:“前傍張嫗,毒見于外。後傍李嫗,毒藏于內,毒打毒割,無刑不受焉。繼而拜彼爲師,學習大道,方能過得時日。”言猶未已,李赤曰:“李嫗一婦人耳,烏能通達玄機?定係山妖假傳大道以惑人者。吾欲迎大人夫婦回到前日所居洞內,不知在人意念以爲何如”七竅曰:“吾已拜在門墻,正習清心寡欲功夫,何可稍離左右?”李赤笑曰:“大人毋以至貴之體,輕信嫗言。恐彼一朝吞噬爾軀,悔之無及。事勢至此,吾明告爾。吾乃赤鯉所化,辛堅、馬魁、徒能,一爲蝦精之魂所投,一爲毒龍、老蛟之魂所附。大人此際與其落于山妖部內,禍生不測,不若仍到毒龍洞中安住,吾等緩緩送歸都下,調停官位之爲愈也。”七竅尚未回言,珠蓮心中欲見同類極切,乃嚮赤鯉曰:“今日已晚,明日歸洞不遲。”七竅是時心已無主,只得任之。晚景休題。

次日早起,珠蓮將粟烹好,三人同食。食畢,珠蓮曰:“吾夫婦行走艱難,毒龍洞歷此甚遠,如何得到耶?”赤鯉曰:“吾能馭風而行,爾等同上風車,頃刻即到。”言罷,風車駕起,七竅、珠蓮同坐其中,騰空竟去。

第一百十三回 毒龍洞赤鯉變色~慈航殿虎僕爲殃

七竅夫婦騰在半空,轉轉旋旋,片刻已到毒龍洞外。風車駐下,赤鯉導入。七竅詢曰:“此毒龍洞乎?何形象不似從前也?”赤鯉:“古道尚且成渠,江河亦能成路,豈一小小石穴而不變耶?”七竅聞言點首,然終疑惑不定。住了一日,復又詢曰:“毒龍等安在?”赤鯉曰:“後自失了大人夫婦,慵于尋覓,各回宮內。惟吾心尚不捨,常常乘風空際,四境訪之。”七竅曰:“爾真謂情長不盡矣。”赤鯉曰:“故主恩深,烏得不念?”七竅曰:“承爾盛意,導吾于此,不如借爾風車,將吾夫婦二人送歸都去。”赤鯉曰:“此刻回都,設遇三緘妖物,難免吞噬于爾。待吾乘風暗訪,如三緘已去,送爾夫婦同歸都下。如其未去,宜在是洞住而避之。”七竅曰:“爾言亦是。然既如此,可將前日煙火等器,並及粟米諸般,與吾夫婦運齊,以好度日。”赤鯉曰:“者是自然,但遲速未可知。大人夫婦毋得濫出洞外,恐被李嫗尋著,不惟恨其背道而遁,且恨爾師命不遵。拉回廬中,必受碎割矣。”七竅曰:“吾夫婦深隱洞內,以候爾歸。速去運之,毋煩多囑。”赤鯉于是乘風竟去。

自去後,七竅夫婦在洞懸望。望了一日,不見歸來,夫婦饑火如焚,時嚮洞外望之。望至二日,依然不見形影。只得出洞掬水而食,以療饑病。食已,七竅謂珠蓮曰:“如赤鯉此去不返,何以聊生?”珠蓮曰:“今已去了二日,明日諒必返焉。”殊候及三日,夕陽西墜,終是渺然。七竅泣曰:“前遇張、李二嫗,雖云殘毒,猶幸未受饑餓。今被赤鯉刁弄來此,三日未得一食。倘彼去盜煙火之物,爲受盜者擊斃,吾夫婦必死于是矣,安望生還乎?”珠蓮曰:“赤鯉道法高妙,受盜者焉能捕彼?妾料明日必歸無疑。”

果到詰朝日落西山時,遙聽風聲響亮。珠蓮喜曰:“是必赤鯉來矣。”不一時,風車駐下,赤鯉忙忙促促,入洞言曰:“幾與大人夫人不復見也。”七竅曰:“如何?”赤鯉曰:“曩者吾辭主去,先盜煙火之物。東尋西覓,已盜得矣,孰意歸至半途,忽遇三緘妖孽。吾畏甚,將所盜者概行抛卻,薦空而回。當被三緘追逐數十里,不是風車迅速,早爲彼吞。”七竅曰:“吾夫婦聽爾刁弄,來此洞裏,已三日不食。如再無粟米以充乃腹,夫婦性命不幾爲爾害乎?”赤鯉曰:“且再忍著此日,吾于明早另選市鎮以盜之。”七竅曰:“其奪饑火焚心,甚難以息何?”赤鯉曰:“洞外有水,欲息饑火,只此而已,他無望焉。”夫婦聞此,默然無詞。

次日早起,赤鯉又乘風車而去。兩日方回,僅以粟米數升交與七竅,曰:“爾夫婦可將生粟暫且用著幾日,俟盜得煙火之器,然後烹食不遲。”七竅曰:“生粟如何食耶?”赤鯉曰:“事勢如此,怎比在衙時乎?”言畢出洞,乘風去了。七竅夫婦強以生粟食以果腹。看看食盡,赤鯉尚未見歸。夫婦無可如何,仍然掬水而食。日復一日,已饑餓不能出門戶矣。

他日,赤鯉擕來鼎鼐之屬,交與七竅。七竅曰:“有粟米時又無鼎鼐,今有鼎鼐,又無粟米,此日如何度法?”赤鯉怒曰:“吾前在衙,雖然受爾微恩,三緘妖物欲噬爾夫婦,吾與毒龍等費盡無限苦辛,纔將爾二人救出虎口,前恩諒已酬盡。兹又落于山妖之手,不與設計逃之,終必爲其所害。是吾之報爾夫婦者,不可謂不厚也。即在洞內飲點泉水,無苦于爾。尚恩受享前福,欲得山珍海錯以快內頤乎?吾念主恩,盜粟盜鼎,所歷苦趣,姑且不論,尚被受盜者擒著,吾之性命,必爲爾夫婦抛在荒聞。今與爾言,要想回都,須忍著凍餒。若在如此索粟烹吞,吾不耐爲爾驅使矣。”七竅曰:“爾爲吾僕,即驅使洋,亦屬分所當然。”赤鯉曰:“彼時此時,爾未思耶?”七竅見得赤鯉言詞不合,怒氣勃勃曰:“吾夫婦在李嫗處學習大道,坐享安樂,凍餒毫無。因誤聽爾言,來在此間,受餓捱饑,是誰之過?”言此,掌擊赤鯉。赤鯉笑曰:“爾至此地步豈猶是在衙日耶?爾欲擊吾,吾且將爾束吊洞外,以鞭笞之。”遂挽袖持索,吊七竅于梧桐枝上,鞭笞不停。七竅呼號聲嘶,無人解救。珠蓮痛甚,哭泣上前,護定其身。赤鯉停著鞭笞,怒嚮珠蓮曰:“爾者婢婦,皮膚亦癢乎?”即時放下七竅,又將珠蓮吊上,如笞七竅一般。笞畢,赤鯉曰:“吾要回吾洞中,任死任生,隨爾夫婦。”七竅身難轉動,不敢應諾,衹有暗暗垂淚而已。赤鯉去後,七竅將珠蓮放下,坐而泣曰:“悔聽讒言到洞來。”珠蓮曰:“而今受害亦應該。”七竅曰:“因貪都內榮華盛。”珠蓮曰:“此日如何免餓災?”夫婦想到傷心之處,大哭不止。

三緘又思:吾化赤鯉磨之,其情諒已繼矣。毒龍是精等尚在夫婦心內,且次第化來,一一磨彼二人,以堅(間)其入道之念。計定,扭身化爲毒龍模,迤邐入洞,曰:“爾大人夫人耶?”七竅正在悲痛,忽聞有人問之,忙拭淚痕,睜目而視,乃役吏馬魁也。已知爲毒龍所附,難與同羣。奪事在垂危,身無可賴,不得已,嚮毒龍而柔聲下氣曰:“爾何往,將吾夫婦抛去不顧乎?”毒龍曰:“自大人夫人失去之後,吾與赤鯉等遍尋不得,各回宮中。然主僕情深,心常戀戀。所以今日又來尋覓,不料在此主僕得以重逢也。”七竅聽得毒龍此番言詞,遂牽衣而泣。泣已,將前日所遇暨赤鯉相待情景詳細告之,毒龍怒曰:“赤鯉者廝忘恩太甚,吾若遇及,定不彼饒。”七竅曰:“吾夫婦饑餓極矣。若有粟米烹之,以供一飽,死亦(一)甘心。”毒龍曰:“大人稍待,吾去尋來。”去不多時,果將粟米擕至。片刻烹熟,請七竅夫婦食之。夫婦飽食一頓,不勝欣喜。毒龍曰:“大人夫人不必憂心,有吾在兹,自不受苦也。”七竅諾。夫婦從此得其供俸,飽食月餘,身體康強,無有憂慮。一日,毒龍謂七竅曰:“珍饈之味,大人夫婦久未食矣。待吾去到都中盜取一二。”七竅曰:“如是,勞煩多矣。”毒龍曰:“在衙受恩甚重,今日應當補報。”所言至此,飛身而去。片時歸洞,手捧一盆。盆內珍饈,件件齊備。七竅夫婦見而謝曰:“勞爾入都,途程千里,頃刻而珍饈畢獻。爾可與吾共食之。”毒龍曰:“僕婢者流,何敢與主同食?待大人夫婦食畢後,再食未晚。”夫婦喜甚,僅食一半,留半以待毒龍。毒龍食餘,將盆撤去。七竅夫婦暗自言曰:“報恩如毒龍,愧煞赤鯉矣。”

殊意毒龍供了半載,倏于一日笑謂七竅曰:“吾思大人夫婦不能得回都下,官階已無所望。徒在洞中度日,亦屬枉然。吾前在衙所受恩情,業已報滿。兹者實言告汝,吾久未得人軀而食,不如將大人夫婦吞在腹內,以免在世受此苦況之爲愈焉。”七竅驚曰:“吾在衙時,何等厚恩以待爾輩。胡于患難之際,反欲以吾爲口中食耶?”毒龍曰:“一時食爾,其心不忍。且留爾夫婦多活三日,三日後必不饒也。”言畢,乘風出洞,不知所往。

七竅嘆曰:“吾久知妖部不可以同居也。同居久,則狼性必發耳。”珠蓮曰:“非獨妖部爲然,即屬人類,見遇患難而以足蹴之者甚多。”此言亦是。七竅聞言,不禁泣下,曰:“然則,吾夫婦將何以避之?”珠蓮曰:“暗地逃走,不亦可乎?”七竅曰:“荒山野徑,嚮何而逃?”珠蓮曰:“逃出此洞,再作區處。”二人于是擕手同行。出得洞門,一望無際。七竅曰:“東西南北,方方可逃,究不知逃嚮何方,始能不受驚恐。”珠蓮曰:“東方有生氣,可嚮東行。”七竅然之,即望東道以逃奔。奔至日落西山,悲無棲止之地,又嚮前而窮其所趨,復行里餘,忽見一閣挺立。夫婦喜曰:“有此高閣,棲止有地矣。”逞步行來,頃到閣外。翹首望去,閣上一額曰“慈航殿”。夫婦入,參拜神祗畢,遂尋東邊一小小密室,同居其中。

剛到三日,閣外風聲大震,林木摧折。夫婦駭,將閣門緊閉,不敢聲張。久之,風停,耳聞有人在外呼曰:“慈航殿內何人在此?”夫婦不答。其人見得不答,大聲吼曰:“如不開門,吾將毀戶而入。”七竅夫婦無可爲計,只得將門辟之。及視其人,乃毒龍也。夫婦愈駭跪地哀曰:“爾且饒吾二命,須念在衙厚恩。”毒龍置若罔聞,曰:“爾夫婦尚能逃耶?爾能逃之,吾能覓之。”言罷,原形現出,張牙舞爪,直嚮二人撲來。

第一百十四回 蝦精倏爾來解說~蚌母又復遇途間

毒龍現出原形,直嚮夫婦二人舉口吞噬。二人東閃西躲,兢兢戰戰,頂上已失去三魂,呼號聲嘶,慘不可聽。毒龍于此似有欲吞不忍,不吞不捨之意。七竅夫婦正直計無所出,門外所有人來。極目視之,乃蝦精所附之辛堅也。亦不得已嚮彼泣曰:“吾夫婦自落鬼縫,爲張老救之,張嫗恩養月餘,轉拜李嫗。李嫗收了大眼鬼,收吾夫婦習道,頗可過日。後爲赤鯉尋著,囑離李嫗蓬戶,仍居毒龍洞中。原言緩緩調停,送歸都下。不料赤鯉負義記忘恩,突于一朝,將吾二人責打而去。夫婦在洞,幾爲莩死,何莫非赤鯉所害乎?幸而毒龍來洞,或呈粟米,或獻珍饈。夫婦以爲赤鯉無良,毒龍已知報德,其心稍慰,安然住之。豈知毒龍久又暗懷吞噬,明言寬吾三日,三日後決不能饒。夫婦聞言,不勝恐懼,乘得毒龍外出,潛逃于慈航殿內。只意躲避在此,彼不得知。何期(欺)毒龍恰又尋來,非爾到兹,吾夫婦之命休矣。”言已,蝦精顧謂毒龍曰:“人要知恩報恩,未聞恩以仇報知爾者。世上此等甚多,直使好事無人做。爾想當日受紫霞挫折,身死非命,幸遇靈宅真人飲以固魂金丹,纔收七竅衙中。七竅夫婦頻賞衣服,頻待厚筵,言則聽而計則從,何者有薄于爾?爾有難,人救之,人有難時,不爲保之,不得反欲吞噬。撫心自問,天良何在?”毒龍曰:“七竅夫婦前在吾洞,幾乎莩死,爾不來救,吾去見得,心中不忍,遂入市以盜粟米,復歸都以盜珍饈,供俸勤勤,吾恩已報矣,又何天良之不存乎?”蝦精曰:“報恩一事,不徒飲食供俸,要在保彼生全。爾既救之于前,又欲吞之于後,是前恩而後仇也。仇可結乎?吾恐世世冤纏,無有期也。”毒龍曰:“吾等物也,尚知報恩後始加吞噬。每見人類,並其恩不一報,設奸詐而害之者,抑又何也?相提而論,不差高一籌耶?”蝦精曰:“人之無良,更甚于物。爾我又物中人也,豈可傚尤乎人中物哉?”人不如物,可恥孰甚?毒龍曰:“聽爾之言,吾不吞噬以結冤怨,亦不以飲食供之。”蝦精曰:“珍饈粟米,是事有吾,不煩爾身再任此役。”毒龍曰:“如是,吾歸吾宮,永不復來世。”言此出殿,飛身而去。

七竅夫婦見毒龍已去,同嚮蝦精拜舞。蝦精曰:“人言毒龍心毒,吾尚未信。今一見矣,果不虛傳。”七竅曰:“毒龍作厲,幸爾解釋。今吾夫婦歸都不得,度日無有,爾又何以安置乎?”蝦精曰:“吾自有安置處,大人夫婦不必愀然也。”七竅曰:“安置何所?”蝦精曰:“是殿不可居,如再居之,毒龍狗子必然復至,吞噬于爾。那時吾若外出,解釋無人。不如去到吾宮,飲食起居,更爲便易。”七竅喜曰:“既然如斯,願隨爾去。”蝦精于是出殿前導,七竅夫婦遂尾其後,一步一趨。或行水之涯,或轉山之角,紆徐曲折,約有十餘里,遙見一宮殿在焉。蝦精謂七竅曰:“前面紅窻百道露于翠柏青松之內者,即吾宮也。”七竅曰:“可愛爾宮地極幽雅,雖瑤天仙府,不過如是。”蝦精曰:“大人過譽矣。”言言語語,已入蝦宮。蝦精待以厚筵,旨酒嘉肴,皆非人世所有。宴罷,安置二人于密室。

夫婦居此,倒也自在無憂,只想常常如斯,無有他變。不料一日蝦精慌忙入室,謂七竅曰:“吾意欲將大人夫婦久久侍奉,奈龍君下旨,發海兵數萬,來代蝦宮。吾點蝦將蝦兵,與之力戰。如能得勝,還可久住;如不勝焉,吾子若孫必逃去他方。大人夫人急須另尋居址,否則,昆崗人火,玉石俱焚矣。”言罷大哭。七竅夫婦亦仰天泣曰:“毒龍、赤鯉知恩不報,天不誅之,而反縱之。蝦精能識報恩,天不佑之,而反戕之。其蝦宮之晦氣乎,抑吾夫婦之晦氣也?”正悲泣間,蝦氏子孫一擁而入,謂蝦精曰:“龍君兵馬已將蝦宮圍著矣。”蝦精聞報趨出,當傳兵將,整頓行伍。一時蝦宮士卒各持劍戟,大戰龍兵,喊殺之聲,動搖山嶽。無如龍兵勇猛,蝦兵抵敵不做。戰未片刻,殺入宮內,將蝦孫蝦子如砍瓜切菜一般。蝦精跪地哀求,已爲龍兵束捆而去。

七竅夫婦緊閉室門,幸而龍兵未嘗搜及。直待人聲寂靜,開戶出視,蝦宮內外,屍橫遍地,所積粟米以及珍饈等物,盡被搜捲一空。七竅睹此慘情,傷感不已。珠蓮曰:“蝦子蝦孫死亡殆盡,蝦兵首領又被束去,大約凶多吉少。夫婦即居于此,若何能生?不如出得蝦宮,另尋生路。”七竅曰:“夫人之言,正合吾意。”珠蓮曰:“如是,宜早爲計。倘濡滯不行,恐龍兵復來,必受羅織矣。”言已,擕手出宮,嚮荒涼之地而行。暗想盡一日腳力,行盡山徑,尋一妥當所在,以爲棲止。豈知是處無有寺觀,又無居民,遍地荊棘縱橫,滿林樹枝遮掩。兼之天色昏黑,日已西沉,夫婦饑火如燒。四處窺覘,絕無藏身之地。萬不得已,即于白楊樹下相靠而坐。坐至一更天氣,忽聞猿啼虎嘯,鸞鳴鶴唳,心愈惶恐,兩目畏其合之。待到天發曉時,剛欲前行,又見無數虎狼,怒目睜睜,左右環顧。狼則仰鼻而嗅,若有可尋之人;虎則舉目以窺,似有可口之物。夫婦見此,全體搖搖,不知若何方能脫得此厄。未幾而虎狼遠去,日將午矣。

夫婦于是又復前往,穿過茂林,已登山垇,幸無林木,可遠望之。然四面望來,山雖濯濯,人煙絕少。矚目良久,由山垇直下。下了數重山,見始露小徑一條,儼有人跡。七竅曰:“是徑人跡儼然,前途必有村落,吾夫婦且在窮之。”珠蓮曰:“吾力已憋,可在徑側暫爲息肩。”七竅諾。息約一刻,七竅促曰:“夫人可以行矣。今日午牌已過,如再尋不著居址,恐虎狼能容于昨夜,不能容于今宵。”珠蓮聞言,拍著七竅肩兒,緩緩前進。

復行十數里,聞得人聲自山林穿出,七竅曰:“山林內必有行人,速去追之,以來今宵棲止。”言罷,急力上前。越過山林,果見老少二婦,行行止止。七竅喜,遙而呼曰:“二位娘子何往?”少婦答曰:“自姑母處歸耳。”七竅曰:“娘子府第歷此多途?”少婦曰:“不過里許,即吾家焉。”七竅曰:“如此,娘子稍待吾夫婦,欲借爾室暫宿一宵。”少婦言:“借宿乃常有之事,吾在兹待爾,爾其速來。”夫婦欣然,追蹤而至。其時老婦已先行矣,少婦呼曰:“嫂行毋急,可在前面待著一時。”老婦聞呼,遂于路旁坐以相待。少婦曰:“天色將晚,爾夫婦速隨吾行。”七竅、珠蓮幸止宿有所,即尾其後,一步一趨。及近老婦而視之,乃蚌母也。珠蓮不知蚌母已被鬼吞,又不解此蚌母係三緘所化,所以一見蚌母形像,牽衣大哭,備訴近日所遭困苦。蚌母聞說,亦爲欷歔。悲已,蚌母曰:“吾自石洞內失去主公主母,無有依靠。于是離洞,四方奔走。兹已下嫁老農矣。昨日姑母壽筵,吾與弟媳往況未歸。何期今日在途得遇大人夫人也。”七竅曰:“爾嫁之夫賢否?”蚌母曰:“賢甚。”“衣食如何?”蚌母曰:“頗能過日耳。”七竅曰:“吾夫婦遭難至此,借爾家內暫避幾時,可乎?”蚌母曰:“有何不可。吾得大夫人恩養十數載,若于患難中而不相顧,是知恩不報矣,尚得謂爲人耶?”遂導二人入室登堂,設筵以待。夫婦得依蚌母,又享安閒。

自是,蚌母奉酒肴,夜燃燈光,極相親洽。不知不覺,已住旬餘矣。一日,七竅謂蚌母曰:“爾夫老農爲何不見?”蚌母曰:“老農好貨,每到秋收後,擕得白鏹,貿易江湖。必要桃花放時,始歸閭里,復播百穀以種田疇焉。”七竅曰:“老農與爾可相得乎?”蚌母曰:“老農幼年酷好美色,連娶數妻,貌俱不揚,皆被嫌棄而死。薄情如是,聲名遠播于鄉,其無有以女妻之。今已五旬,猶是形單影隻。吾逃此地,路遇老農。問吾根源,以寡居告,老農于是暗懷娶吾之意。將吾迓至家內,托對戶鴻嫗風示于吾。吾思大人夫人不知散失何所,兼之身無依靠,遂應諾之。幸得老農喪妻多矣,鰥居半世,始配吾身,較之新婚,愛憐更甚。吾因在此福享清閒,朝日心中計念大人夫婦,何期一旦得遇途間。如不嫌農家鄙陋,即于是地久居可也。”七竅夫婦心甚德之。未讅安住多時,再敘所以。

第一百十五回 通天嶺夫婦同處~繡雲閣仙凡分看

韶光易逝,七竅夫婦在蚌母家下已住數月。一日,老農歸里,蚌母迎入。老農詢曰:“爲夫出外貿易,抛妻半載,家中可有他事乎?”蚌母曰:“別無他事,惟妻在姑母處祝壽言旋,行至中途,得遇主公主母,而今迓在家內,已數月有餘。”老農曰:“爾主公主母在于何地?”蚌母曰:“現在左隅室中。”老農曰:“爾去請來,吾當拜見。”

蚌母聞言,入室暗謂七竅曰:“吾家老農業已歸矣。吾將大人夫婦在家之言爲徒告之,彼特命吾請出相見。”七竅曰:“爾夫既歸,即主人。睨而視之,老農面極兇惡,纍纍舉目偷覷珠蓮,七竅是時已知老農無情而多奸矣。拜畢,賓主坐下。老農笑曰:“大人夫人辱臨寒家,無甚款待,鄉村風味比不得宦衙光景,尚望海涵。”七竅曰:“吾夫婦遭逢不幸,無故來爾府第,擾謝多多。他日歸都,自然加倍給銀,決不爾負。”老農曰:“粟米乃農家所出,大人夫人係玉體金枝,一日食得幾何,何敢存心望給重賞?況吾妻平素常言大人夫婦待彼甚厚,吾久欲代妻報答。所恨天淵相隔,覿面無由。今幸來至吾家,正吾報答時也。特恐山肴野蔌,不堪入口,還冀大人夫婦多住幾時,方能酬得吾妻托庇之德。”言已,即命蚌母烹雌煮酒,宴夫婦于中堂。七竅暗想:老農面惡而情深,未識待吾夫妻,其心能恆久不變否?

是夜飲後(欲),各歸室內。珠蓮謂七竅曰:“蚌母所配,言頗仁義,不知心內如何?”七竅曰:“如能恆久弗變今日所言,吾與夫人無憂他適矣。但吾夫婦中堂同飲,老農兩目常偷視爾,爾可知乎?”珠蓮曰:“幾人從未相見,無不觸之以目。倘有私意,須于平日方可知之。”七竅曰:“爾言亦屬不差。”夫婦閒談,姑不必論。

旦說老農將七竅夫婦竭力供奉,又復數月。他日遇珠蓮于別室,笑謂之曰:“夫人玉貌嬌姿,今吾見之,魂飛天外。其所以礙目者,惟大人而已。爾若肯充吾下陳,吾持利刃將大人誅卻,厝于深山,此地荒涼,誰能知得?大人誅後,夫人與吾匹配,終身不嫌。老妻留之以爲姊妹,如其嫌也,吾則一並誅之。愚言如斯,夫人以爲何苦?”珠蓮曰:“人各有配。爾妻尚在,何得又起外心?”老農曰:“夫人容顏高過拙荊多矣。日昔相見,心思擾亂,坐臥不寧。每夜形諸夢魂,恨未與夫人共枕而眠耳。”珠蓮怒曰:“爾真俗子村夫,不知利害。奪人妻以傷人命,上天豈能容之?”老農曰:“夫人細想,如從吾言,自不少爾衣食。設或不允,吾暗戮大人于內室,使爾無依無靠,即是衝天之鳥,亦難脫吾牢籠。”所言至斯,悻悻然去。

珠蓮回在房中,目帶淚痕,默然而坐。七竅詢曰:“夫人何往許久乃歸?”珠蓮曰:“吾登廁後,即便歸室,何遽去久乎?”七竅曰:“爾目帶著淚痕,所爲何事?”珠蓮曰:“想今日淒楚,轉計當年榮耀,烏得不心傷耶?”七竅曰:“吾觀老農爲人奸猾,夫人所遇,如有不合,須明告我,以好設策。爾若隱忍,恐誤吾夫婦性命,那時悔之已晚。”珠蓮聞此,泣而言曰:“丈夫須要謹防,不然,必斃于老農之手。”七竅曰:“如何?”珠蓮遂將老農所言,一一詳述。七竅駭,啞然半晌。

久之,執珠蓮手而問曰:“爾願從老農否?”珠蓮曰:“吾係千金之體,焉肯配及犬子哉?”七竅曰:“如其老農倏動殺心,爾又何以處此?”珠蓮曰:“惟有一死,以隨君身。”七竅曰:“吾夫婦不知造何罪愆,方出狼窩,又入虎口。早知如此千磨百難,不應當日博取功名矣。”言談竟夜,未能合眸。

次日,老農命得蚌母,請七竅夫婦來至中堂,曰:“吾家耕種爲業,無多粟米,以養閒人。大人夫人作何主意?”七竅曰:“吾夫婦願另行他所焉。”老農曰:“大人欲行,可留下夫人與吾作一小星,爲生子計。”七竅火從心發,指老農而詈曰:“爾恃爾地荒涼,不畏王法耶?”老農聞詈大怒,手持(恃)利刀,直扭七竅而欲刺之。珠蓮見刺七竅,跪地泣曰:“吾夫言語誤觸,望基恕饒。”老農曰:“爾能配吾,吾即饒爾丈夫。”其時蚌母在側,亦勸珠蓮曰:“事勢如此,宜應允之。”珠蓮曰:“爾不另思良策救吾夫婦,反勸吾失真下賤,是誠何心?”蚌母亦怒曰:“因爾夫婦在兹,吾受吾夫無限呵斥。爾不允彼爲配,吾日又如何過乎?”珠蓮曰:“吾寧死于老農手中,斷不棄秦而從焚也。”老農謂蚌母曰:“爾可持鞭擊之。”蚌母如命,力鞭珠蓮數十。珠蓮泣曰:“常日待爾,恩頗不薄,爾何忘卻,不思一報耶?”蚌母曰:“爾夫婦來吾家內,飲食供奉,將近一載,大恩已報矣。各欲安閒過日,誰顧得誰?”珠蓮曰:“爾欲安閒過日,忍置吾夫婦于死地乎?”老農曰:“念伊遠來,再爲寬恕。如其七竅能捨珠蓮,釋之不刺。否則,先刺七竅,而後(估)娶之。大路兩條,任其自擇。”蚌母曰:“吾夫開恩與爾,爾夫婦若欲保全性命,須速籌商。”言已,老農釋了七竅,與蚌母擕手而入。

七竅、珠蓮亦入室中,抱頭大哭。時逢老農弟媳聞得夫婦哭聲,入室詢故。珠蓮且泣且訴,細告所以。老農弟媳曰:“如是,吾開後戶,放爾夫婦遠處逃生。”夫婦聞之,轉悲爲喜,忙隨老農弟媳,從後門而出。東奔西竄,來至一嶺。嶺上有一小小茅亭,夫婦二人遂住于是。

三緘暗思:吾化毒龍等以絕七竅夫婦所恃之人,而今誘到通天嶺中,挫辱業已受盡。且又導入繡雲閣,一睹仙子榮耀。榮辱相通,習道心念自然堅穩,庶不至生吞活剝之費力爲更多也。計議已定,化爲白髮老道,古貌古鬚,手扶竹筇,直到茅亭。見七竅夫婦而詢曰:“爾二人夫婦耶?”七竅曰:“然。”老道曰:“爾來此間,所謂何事?”七竅淚流滿面,將三緘來衙,與蚌母、蝦精擕彼夫婦逃走出外,後遇老嫗多端磨折,並毒龍等反生戕害事,詳細言之。老道笑曰:“人情反覆,波瀾頻生,功名富貴,不得常存。不如修道,逐我天真,功行圓滿,作個仙人。無拘無束,無恐無驚,逍遙快樂,駕霧乘雲。爾夫爾婦,休戀紅塵,習吾大道,以樂長生。”夫婦聞此,不勝欣喜,遂拜老道爲師。老道曰:“爾夫婦未得道中底蘊,不能斷及煙火。吾且呼點飲食,與爾餐之。”言畢,以手一指,霎時空際墜下十數童兒,奉盤奉盂,放于亭內石臺之上。珍饈異饌,樣樣俱齊。夫婦拜了師恩,然後共食。食已,老道曰:“爾夫婦在此暫住,爲師自命童子日送飲食焉。”七竅曰:“師恩如是,感戴不忘矣。”老道去,夫婦在亭,十餘童兒果然輪流送食不絕。

一日,七竅詢童兒曰:“師尊焉往?”童兒曰:“在繡雲閣中。”七竅曰:“閣在何地?”童兒曰:“在天上。”七竅曰:“何人所居?”童兒曰:“盡屬仙子。”七竅曰:“可使吾一覽乎?”童兒曰:“爾能堅心習道,師自導爾一遊。”七竅曰:“未識師尊肯導吾否?”童兒曰:“師所愛者,勤于習道之人。如聽師言,習道勤勤,凡有所求,斷無不允。”七竅夫婦聞得此說,謹記于心。適值老道歸亭,夫婦二人拜舞以還,侍立左右。老道曰:“爾夫婦願習道乎?”七竅曰:“願。”老道曰:“既願,且傳爾大道之門。”夫婦得其所傳,遂在茅亭,精心學習。老道見而喜曰:“爾夫婦爲官人世,只以爵位爲榮,未見仙子榮華更甚于爵位。師于明日命數童兒,導爾夫婦往繡雲閣一遊,方見天上爲仙榮華,享之不盡。”七竅曰:“若得師尊導遊仙閣,吾夫婦愈造大道,不辭艱苦矣。”言罷,老道擕杖出亭,不知所往。

果到次日,三四童兒來在亭中,笑謂二人曰:“師尊命吾特來接爾夫婦。”夫婦喜甚,即隨之行。行到嶺頭,暫爲歇息。童兒曰:“繡雲閣高聳霄漢,非乘雲不能上之。”七竅曰:“吾夫婦凡胎也,安能乘雲?”童兒曰:“不難。”將手一招,車自天墜。童兒曰:“吾與七竅夫婦同坐車中。”車兒搖搖,愈起愈高,片刻之間,約有數百餘丈。夫婦仰首而視,銅鉦已在目前。無何,童兒大聲呼曰:“止。”雲車遂駐。七竅曰:“繡雲閣安在?”童兒指以手曰:“前面萬瓦鱗鱗者非耶?”

第一百十六回 見仙子甚厭凡體~遇郝相又動凡心

七竅極目視之,果見一閣挺立。視己,詢曰:“繡雲閣中光景何若?”童兒曰:“是閣非凡閣可比。凡閣賴人修葺,規模一定,變幻毫無。此乃五色祥雲凝結而成。取之曰繡者,如婦女繡花然,五綵相兼。時而高大異常,時而寬敝無量,千變萬化,模樣不同,故不知其廂堂與室之多少。”七竅曰:“內所住者,皆屬仙子。其盡男乎,抑有女耶?”童兒曰:“閣號繡雲,無分男女,但能修道成功者,即上升天府而居之。”七竅曰:“男女居此,飲食何出?”童兒曰:“既成仙子,自有仙子之食。仙廚所烹,仙豕仙羊,心想即到;盞中佳釀,醴泉甘露,應念而來。”七竅曰:“有臥具否?”童兒曰:“仙子所臥,床則白玉,被則綵雲焉。”“有燈光否?”童兒曰:“或借星光,或借月光,照耀如同白晝耳。”七竅曰:“花卉之屬有乎,無乎?”童兒曰:“奇花異卉,無不有之。”七竅曰:“以爾所說,上天仙府真可謂備極榮華。但徒托空談,目未曾經,終難以信。”童兒曰:“閣中美景,吾言不過二三,爾入視之,還有言所未到者,方知吾說爲不虛也。”

七竅曰:“既然如此,爾可導吾入閣,以睹奇觀。”童兒諾,遂導七竅夫婦,曲折而行。行約里餘,遙見翠竹千竿,青松萬樹,鳳凰對對,飛舞其間。所行之途,概行白玉嵌就。迨將松竹濃陰走過,已到閣前。七竅視之,無殊塵世招提,不以爲異。童兒于此導由東角直進。剛進門首,門內一坊,大書金字曰“繡雲閣”。由坊而進,則廳在焉。廳極寬敞,極目無涯,四面蕉梧,交相掩映。由廳而入,有亭挺立。亭下萬花圍繞,多不識名。童兒曰:“爾可上亭觀之。”夫婦欣然,層層梯上。約上千百級梯兒,始到亭中。亭內几案紛華,盡係五綵。捫之以手,又屬虛無,正驚訝間,童兒曰:“爾夫婦何不憑窻一望乎?”夫婦然之,憑窻外望,但見雲容淡淡,時而如絮,時而如煙,兼之雷震風號,雨點飄零,若在是亭之半。七竅曰:“風雲雷雨,宜在天也,胡在是亭之半耶?”童兒曰:“此亭已在天上,故風雲雷雨在下而不在上也。”

七竅曰:“是亭幽賞可人,尚有更美于是者乎?”童兒曰:“欲睹尤美,隨吾下亭而去。”七竅夫婦果隨之下。由亭左轉,不過數武,瞥見一臺。臺上星點萬千,其大如筐,其色如火。七竅曰:“是臺何名?”童兒曰:“載星臺也。”七竅曰:“在下仰視,星光密密,布滿天上,是臺烏能載之?”童兒曰:“凡天上星辰,盡載于此。是臺也,近而入目,似乎不大,而不知其大無外焉。”七竅曰:“星光之形,下視極細,何以此處其大如斯?”童兒曰:“天之高也,星辰之遠也,以下視之,故如貫珠之小耳。”七竅曰:“下界視此星光,如何晴天則現,雨天則隱乎?”童兒曰:“天若晴郎,氣郎雲開,載星臺鬚眉畢現。如其天雨,雲霧密佈,臺被遮掩,隱而不露矣,安得見哉?”

七竅曰:“載星臺後,又有何奇?”童兒曰:“日月二宮也。”七竅曰:“二宮在于若後,不爲所掩乎?”童兒曰:“日月二宮高過于載星臺也,何能掩之?”七竅曰:“承爾導吾來兹,可至宮前一睹。”童兒曰:“日宮晷如烈火,凡體難近,吾且導爾月宮一遊。”夫婦二人遂隨童兒嚮月宮而來。行不多途,仰望月宮鏡兒,寬若數百里,中有桂樹,枝榮葉茂,香氣逼人。七竅曰:“月宮有姮娥,何未之見?”童兒曰:“姮娥尚在宮內,不常舞于宮外也。”

七竅曰:“宮後又屬何地?”童兒曰:“升仙府耳。”七竅曰:“何人所居?”童兒曰:“持祿仙子管理升仙事務,在此爲衙焉。”七竅曰:“何歷繡雲閣重門數十,未見一仙子乎?”童兒曰:“欲見仙子,須去會仙府中。”七竅曰:“府在何處?”童兒曰:“由日月宮轉左即是。”七竅曰:“如此,快導吾行。”童兒果然前導,將七竅夫婦導入大人殿庭。紅柱滾龍,綵鳳飛舞,衆位仙子仙冠仙服,備極榮華。求仙之心已在腹內。又見仙子等或敲檀板,或品玉簫,快樂逍遙,真難一得。不覺手舞跳蹈,弗忍捨此而他行。童兒曰:“此係會仙左府,可去右府看之。右府中盡屬女仙,各著綵色衣裙,一堂濟濟,自得之象,不可言傳。”

右府看餘,童兒促出。七竅出,暗想身居天上,如許悠遊,甚恨不能成仙,脫兹凡體。童兒問曰:“仙子榮乎,貴官榮乎?”七竅曰:“仙子榮極。”童兒曰(不):“爾既知之,胡不修真以求仙品?”七竅曰:“吾從此厭居塵世,苦苦修煉,務期躋入會仙府中,與仙子齊名而後已。”童兒曰:“成仙不難,難堅者心耳。如能堅心修道,道一修成,平步登天,即來會仙府內矣。”七竅曰:“承得童兒指示,今下凡間,總以修道爲心。即皇上降寵,職加宰輔,亦不願之。”言此,童兒呼曰:“雲車來,速送修道男女,直到通天嶺茅亭之中。”呼聲剛停,雲車果至。七竅夫婦上車坐已,童兒拱手曰:“他日功成,吾來接爾到會仙府內,再訴離情。”言別一聲,飄然竟去。童兒去,雲車搖搖下墜,片刻已到亭外。

七竅夫婦拜謝推雲使者,退入茅亭。然而狂風是起,林木摧折,愈吹愈厲,茅亭幾爲掀倒。夫婦懼甚,不知有何妖物,又來搔擾。頃之風息,一兇惡大漢手持繩索,直入亭來,面目猙獰,殊屬可怕。七竅駭,強壯其膽而詢曰:“爾爲誰?來此何事?”大漢曰:“吾乃老蛟靈魂,當日在衙附爾侍從徒能便是。今奉毒龍命,特來拿爾回得洞中,吞噬爾軀,以遂其意。”七竅曰:“爾何聽毒龍刁播,獨不念及厚待爾等之恩耶?”老蛟曰:“前在衙時,無案不剖于吾輩,爾只以恩德爲口實,抑思爾之官位從何而升乎?”言已,持索上前,直縛七竅。七竅夫婦跪地哀思。倏然,老道自亭外至,曰:“何處老魅,敢在此地擾吾弟子?”當以麈尾嚮老蛟一拂,老蛟現出原形,化作一縷黑煙,去而無跡。

夫婦幸得活命,拜謝不已。老道曰:“都中貴胄與修道仙子,爾夫婦究何所願?如願貴胄也,送爾回都,官還原職;如願仙子也,即在亭內傳爾道功。”七竅夫婦同聲應曰:“貴胄之榮,吾心不願。願師傳以大道,修吾仙分焉。”老道曰:“特恐爾夫婦心不堅耳。”七竅曰:“堅如鐵石,永不變矣。”老道于是將功傳之。傳已,囑曰:“爲師要到海島,爾夫婦在此好好習吾所傳。”囑罷出亭,夫婦送于亭外。老道回首復叮嚀曰:“既已立心嚮道,人世富貴休再變之。”七竅曰:“毋煩師尊告誡,吾心自有把柄,不爲塵世之富貴所迷。”且慢。老道曰:“誠如爾言,師無慮矣。”老道去後,夫婦二人果然在亭苦習大道。

三緘此際已將七竅夫婦磨煉纍纍,恐其凡心未退,又化郝相夫婦以試之。爲友情深,心血費盡。指草木爲侍從,化蕉梧爲旗幟,借地簌爲音樂,直嚮茅亭而設。七竅、珠蓮正在同心煉道,忽聽亭外音樂齊鳴,呵道聲聲。夫婦暗思:不知何處貴官由此經過。疾趨出視,巾車已止亭下。內出一男一女,乃郝相二老也。夫婦喜從天降,既此已知道心未堅矣。齊跪在地。郝相二老挽手泣曰:“吾兒吾婿自部衙妖至,未讅失于何所?吾奏當今,發了無數兵丁,四方查訪。訪之數載,渺無音耗。前月來一道長,至相府門外唱偈化緣。吾暗傳于內庭,訪爾夫婦消息。彼言爲毒龍等妖所害,俱已脫難,至今在通天嶺茅亭居住。吾聞之,上奏天子。天子下旨,命吾二老接爾夫婦速歸都下。故發精兵數百,送吾在道。曉行夜宿,歷盡無限山水,方至嶺前。不意吾婿與兒果在兹也。”言罷大哭。七竅夫婦亦放悲聲。

久之,郝相謂左右曰:“山亭內無有珍饈,將吾在都所辦酒肴烹熟呈來,待吾與吏部大人同飲。”一時左右趨蹌,奔走亦如在衙之時。頃刻排齊,跪而稟曰:“酒筵已設,請入席焉。”

第一百十七回 勸歸都仍享爵秩~遊幻境尚自癡迷

七竅夫婦與同郝相二老坐見筵間,第見婢僕奉承,儼似當年貴顯;酒肴交錯,無異都下榮華。飲至半酣,郝相曰:“婿自妖物擾亂部衙,爲諸侍從擁救而逃,究至何地?”七竅曰:“先至毒龍洞中,被大眼鬼攫去,落于石縫。自石縫得出,疊次受難,幾乎死矣。熟意轉轉曲曲,僅存性命,以至于今。只想此生翁婿不能覿面,何期二老弗辭千里,尋至荒涼之地,又得重逢?婿歷思之,不禁傷心往事。”郝相曰:“吾婿不過受片時之挫折,今而與岳相晤,一同歸都。岳持本章奏聞天子,自爾官還原職矣。”

七竅曰:“塵寰世事,婿已看破,王朝爵秩,無心戀之。”郝相曰:“人生讀書一科,原爲顯親揚名。賢婿既擢魏科,官階幾至一品。暫爲晦運所掩,如日月之入于雲霧。待到雲開霧散,依然生輝,照耀山河。以婿才華,善剖疑難案情,誰不稱爲活佛重出?上而天子倚爲股肱,下而生靈恃爲保障,亦可謂君民不負矣。所以天子自賢婿失去,幾憂成疾。同僚聞聽妖噬婿體,共嘆上天無知。婿如隨岳歸都,天下不啻得奇珍,生靈不啻得膏雨,胡言弗戀塵寰也?且將不戀之故爲吾言之。”

七竅曰:“婿得天了深恩,官居吏部,不爲小矣。剖案聲名遍及寰區,不爲不大矣。一旦得遇妖魔,受盡磨難,無人授救。婿即生時遭難,想到沒後受刑,自作還自受之,雖妻兒不能相代。人人當如是想。言念及此,求名作宰心腸,已冷如冰。兹承岳翁千里尋婿,知婿所在,未喪妖魔之手,大約心無掛念,奚必同歸乎?”郝相曰:“婿言如是,又何作?”七竅曰:“婿心已定,願在此亭內苦修大道。如功成一旦飛升仙府,婿又下得塵世,度脫岳翁岳母焉。”郝相曰:“婿言差矣。想婿在都時,官居吏部,爵秩將升內閣。婿如正正大大作爾官階,又安有妖魔能近身體?無奈婿也不時言道,不時又欲修道。因爾修道之念隱于腹底,遂致野方外道入爾衙中。一有野方外道入衙,爾衙深淺,彼已盡悉,故一往一來,無非野道之流。況野道所習,原非正道,世人之受害者,莫此爲甚。吾不解賢婿始而奏聞天子禁止野道,繼而衙內來往又皆野道。此婿受盡苦況,何莫非所自取也?趁此翁婿重晤,將‘修道’二字視若寇仇,回得都中,仍奏天子,凡見野方外道,盡捕而殺之,以雪吾婿與兒遭難之恨。”

七竅曰:“野方外道,世上不無其人;邪說誣民,天下亦有其事。婿自遭難後,孰正孰邪,略曉于心,不能爲外道所惑也。”郝相笑曰:“婿言不惑于外道,胡自幼至壯,以訪三緘爲事,而不知三緘小子即妖物耶?”七竅曰:“三緘之惑婿已遭矣。而今在此茅亭,得遇良師傳以大道,婿將抱此而終老榮一,一切度外置之。”郝相曰:“婿投之師,儒耶,釋耶,抑道中人耶?”七竅曰:“婿意在乎成仙,其所師事者道耳。”郝相曰:“婿誤矣。婿烏知教爾者獨非野方外道乎?”七竅曰:“今之所師,決是正道。”郝相曰:“婿何如?”七竅曰:“吾師所教,乃《黃庭》之妙訣,扶衰不老之靈丹,故知其正,而且大非徒以符水惑人于一時者。”郝相曰:“吾聞大道中旁迕甚衆,以其授道者傳以多誤。是亦以修道者求其速效所致。是是。故將正道擾亂,幾使天下人盡入旁門,而無一得其正軌焉。王道無近功,霸道易見效。求速效者能不爲邪教所感,棄正軌而從之?況正道僅有一線,一線而外,盡屬旁迕。婿所師事,未必即是其正。不如隨吾歸去,仍從儒道。敦爾倫常爲內功,忠君愛民爲外功,縱不若修道者之拔宅飛升,亦不失爲有死有生之神仙也。”所言亦是。

郝相言罷,郝夫人又曰:“賢婿休爲道誤,可與吾女同歸都下。一則爾翁婿常常相見,一則吾母女日日相依。庶免吾年邁老媼,流盡望眼之淚。”珠蓮接口言曰:“吾父吾母念既切矣,即歸都下,暗習大道,又何不可?”七竅被郝相二老與同珠蓮一席話兒,已無言回答。郝相于是顧謂左右曰:“可將車兒打上亭來,接爾姑爺夫婦回都。”只見紫蓋紅旗,隨風飄蕩,一派音樂,入耳悠揚。砲震三聲,郝相與七竅同車,夫人娘母同車,嚮都而去。一路之上耀武揚威,恍似當年進出朝廷光景,七竅是時(實)好不得意。

三緘暗想:七竅夫婦塵心尚未去淨,吾且以幻境迷弄,必弄到山窮水盡,方能堅彼心志。然後引入萬星臺內,與諸弟子同學大道焉。事不宜遲,即嚮荒野吹氣一口,化爲都中城郭,又將前山石洞,化爲天子金殿。一一化訖,郝相遙指七竅曰:“都中已不遠矣。”七竅曰:“通天嶺歷都甚近,吾何不識穿林而歸?”郝相曰:“不知路徑,咫尺似隔千里耳。”七竅曰:“吾今歸都,如何朝見天子?”郝相曰:“今夜權在相府安住,明日早朝,吾將本章先爲奏聞。俟宣詔時,爾入朝見,細言所遇。天子念爾慘遭妖害,自然還爾爵秩,仍歸部署,享受隆恩。”七竅曰:“此事全仗岳翁。”珠蓮曰:“部衙中自吾夫婦被妖擾亂,恐衣符、銀兩、動用器具已爲他人取之,見爾夫婦去後,不幾一無所用?”郝夫人曰:“上念爾夫剖案如神,見爾夫婦去後,即將衙內器具等件封鎖密室,且派一巡捕官吏日夜邏守,誰敢妄取乎?”珠蓮曰:“天子恩光,真難補報。”

言猶未已,遙見無數官宰候于路側,盡皆跪地相迎。郝相在車,只呼免禮一聲,揚鞭竟過。不逾片刻,已抵都中。過巷穿街,頃入相府。七竅夫婦將二老之恩謝後,婢女僕人遂煎香湯,請之沐浴。浴畢更衣,請入中堂。郝相大排筵宴,翁婿母女暢飲。酒罷更闌,十餘小兒各執紅燈,道夫婦二人入室安宿。室中床、榻、棹、几以及帳、被、枕、褥,件件精美。七竅睹此,笑謂珠蓮曰:“昔日鬼縫、茅亭傍石而眠,不料又有今日也。”珠蓮曰:“郎君以仙子榮華,意在修道,豈知修道功效其時甚遠,何若享現成官爵之爲愈乎?”七竅曰:“夫人之言是也。談談論論,不覺鷄聲三唱。侍女等在外呼曰:“相爺將早朝矣,請姑爺速著朝裳,同至午門候旨。”七竅聞呼,起而出室。丫結四五,捧著朝冠朝服,與彼服之。服後,又奉香湯林沐面。沐已,一翁一婿,上了車兒,直望午門而來。其時衆官業已畢集,見得郝相,齊到車前拜問。復嚮七竅同聲應曰:“吏部大人,此次受驚不小。今日珠還合浦,吾等聞得,無不喜之。”七竅曰:“承蒙衆位掛念,此係弟之不幸,貽笑僚友多矣。”衆官曰:“上天日月,尚有昏暗,何況大人?”彼此推讓一番。忽聽朝鼓冬冬,金鐘響亮。郝相俯伏金階,將七竅歸都奏上一本。天子下旨,宣七竅上殿,仍還吏部尚書之職。七竅曰:“纍承主上宏恩,未能補報。今又恩施格外,微臣自當竭力焉。”

拜罷天子,回到相府,郝相遂命役吏排下執事,遂夫婦回衙。夫婦拜辭郝相,同歸本部。砲聲三震,隨從濟濟,好不徼幸。及到吏部堂上,先拜北厥,次拜官印。乃時之際,本衙所屬僚寀,齊來參見。七竅逐一見畢,然後退入。數十婢女扶出珠蓮,夫婦同拜華堂,設筵暢飲。門外大吹大擂,備極榮華。

右班相承鍾文光見得七竅爲天子寵愛,心甚不喜,每每議事,與之不知。七竅暗奏一本,天子即將鍾相降了三級。鍾相懷恨,欲搜七竅之短以奏之。恰遇南龍地界宜配滋事,搶掠民間。上發兵丁,與賊對壘。喜得皇王福現,賊不能勝。臨陣日擒下十餘小賊,統兵帥主一一拷問,曰“爾等爲何不安本分?”小賊曰:“吾乃鄉間愚民,焉敢作亂?此係吏部尚書七竅僕人李赤倡首耳。”帥主曰:“七竅僕人屬誰所使。”小賊曰:“七竅自作侍郎時,已有篡位意矣。”帥主詢得其實,押回都下,交與鍾相。鍾相復詢,所供如前。甚喜有間可乘,即速上朝奏聞天子。天子震怒,下旨將七竅爵秩削卻,發錦衣衛嚴讅。七竅在部猶未知得,尚與珠蓮談笑自如。郝相聞之,忙駕車來,衝門而入。

第一百十八回 貶塞外遭逢不偶~遇老道拯救歸亭

郝相慌慌忙忙,來到部衙,內役入稟七竅。七竅聞稟,行至大堂,迓入花廳。香茗獻後,七竅曰:“岳父駕至,未能遠迎。但不知忙促若斯,所示何務?”郝相拭淚言曰:“婿運何晦!纔從荒山尋爾歸來,幸天子隆恩,官還原職。只思部衙穩坐,重加爵鐵,拜爲學士一品。誰料南龍地界賊匪悖叛,飛文入奏。上命司爲楝統領士卒勦除,以安億姓。爲楝催兵如火,不日已到。兩兵相對,逆賊纍敗。擒得小賊十餘,拷問叛逆根源,賊以賢婿僕夫李赤等告之。究其所統逆者誰爲之首,賊云:聞得李赤常以大言勵吾輩曰:‘爾等行伍嚴加整頓,倘皇天默佑,一旦將黃龍天子龍位奪來,俾吾主七竅登之,自加爾儕官爵。’爲楝一一訊確,當將口供載入飛文,命武士黃柄押賊回都,交鍾相府中。鍾相與婿素有仇恨,復訊一遍。小賊所說果與文內口供無二。遂以飛文挾在本章,奏聞天子。天子大怒,已下旨意。不惟將婿官品和根削卻,且命錦衣衛嚴爲讅訊。錦衣衛又屬鍾相猶子。賢婿此去,必是苦打成招。”七竅聞之,魂飛天外,雙膝跪地,泣而言曰:“爲婿不願歸都,岳父苦苦相勸。如今冤遭不白,岳將何以救婿耶?”郝相曰:“賊兒叛址,天子旨下,者是賢婿晦運使然。愚岳即欲救之,烏得而救之?惟于讅訊後,如加斬決,收爾屍骸,厚以厝之。如天子有恩,蠻邦充配,愚岳多備銀兩,以整行裝,爾妻珠蓮隨吾度日而已。外此別無良策焉。”七竅牽衣大哭,曰:“良策僅此乎?吾命爲岳害矣!倘在茅亭,烏得斬決充配之罪?”郝相怒曰:“爲岳不辭千里,尋爾歸都者,原非歹意。誰叫爾結連賊黨,上逆朝廷?而今事已敗露,口口將岳抱怨,是以岳好意反爲仇讎矣。爲岳從此不管爾事。”言罷,指袖上車而反。

七竅扳留不及,心無主腦,退入衙內,大哭不休。珠蓮詢其所以,七竅將逆賊連纍以及郝相拂袖情景告之。珠蓮聆言,恍如天半響一霹靂,遂與七竅抱頭相泣于內庭。久之,七竅曰:“事勢至此,徒泣何益?早知榮辱無常,甚悔當初不應復入都下。”珠蓮曰:“只想吾父奉命尋夫歸都,享受榮華。誰識逆賊悖叛,將夫咬著?倘天子有恩,充配蠻萬,妻願隨之。如其斬決市曹,妻願死之。”言此復泣。

正泣之際,錦衣衛已發數十武士,手提縲紲,來到吏部捉拿七竅。七竅出,武士不由分說,擁上前來,套著頸兒,嚮外便走。七竅此際暗想:前日一進一出,何等尊貴。今日頸加縲紲,倏作罪犯。見得街坊百姓,人人觸目,又慘又愧,俯首而行。不過片時,已至錦衣衙門。武士稟門,錦衣升堂,將七竅帶至大堂跪下,欠身言曰:“尚書大人,莫怪小子無禮,小子乃奉上旨,讅詢叛逆情由,大人可將實情對吾吐囑。如其矯強不主,小子請動天子之刑,得罪大人,休怪,休怪。”七竅曰:“犯官自被妖掠去,受苦難言。即李赤諸人亦與犯官爲仇,何暇與彼同謀,以逆天子?”錦衣衛曰:“爾既未通逆賊,別多宰輔,彼不扳入,獨扳爾躬耶?爾于平時自有叛逆之言與伊計議,此日悖叛,乃咬定于爾。爾如認之則罪,倘再推托,難免重刑矣。”七竅曰:“平日果有是心,不敢不認。犯官從未思及叛逆,如何認之?”錦衣衛拍案大怒,曰:“吾以爾爲部中大員,全爾體面,爾乃不受擡舉如是。左右武士,與吾動刑。”武士同聲應諾,當將七竅按下,重責四十御棍。左右武士,與吾動刑。”武士同聲應諾,當將七竅按下,重負四十御棍。七竅忍著痛楚,哭嚮錦衣衛曰:“望大人恕饒,犯官實未有叛逆之心,皇天共鑒。”錦衣衛曰:“賊兒咬爾主謀,並非本衛有仇誣爾。爾即撞破頭顱,總要將此實情認了口供,以覆天子。”七竅抵死不認,錦衣衛又命武士笞以皮鞭數百,打得九死一生。七竅暗思:認則必加斬決,弗認則責斥難逃,時耶,命耶?今而知宦途諸人真不少也。思已,只得勉強嚮錦衣衛言曰:“主謀係吾,望大人筆超生路。”錦衣衛曰:“如是,爾將口供自行書來。”七竅含淚書好,交與錦衣衛。錦衣衛遂命武士監七竅于天牢。次早,上朝命覆。天子旨下:“念彼南龍作宰,剖案如神,繼平海妖,萬民受福,恩施格外,斬決免之,充配西夷,無有歸日。”錦衣奉旨,即將七竅提出,點界充配。七竅回部,收拾衣服銀錢,與同珠蓮,並及解差,往辭郝相,郝相閉門不見。夫婦無聊,大哭而去。

一路之上解差呵斥,受盡了無限苦況。曉行夜宿,不覺來至通天嶺前。望見茅亭依然高聳,夫婦淚滴如雨,暗暗祝曰:“吾師有靈,當救吾夫婦于縲紲。”祝之已久,忽于嶺半見一老道飄然而來。七竅謂珠蓮曰:“嶺半老道似吾師也。可速來去求彼救之。”珠蓮聞而諦視,曰:“果吾夫婦傳道之師。但當日亭中諄諄囑咐,言猶在耳,而今受此罪苦,將何顏面去會之乎?”七竅曰:“事到如今,不得不爾。從此名場利藪,視如水淡,習道不至分心。”珠蓮曰:“如是,夫婦見師,唯跪地求救。”七竅曰:“然。”主意定時,老道已近身邊,俯首欲過。夫婦走上前去,牽衣跪地,泣而呼曰:“吾師救我,師如不救,弟子此去,斷無生理。”老道驚曰:“爾夫婦在亭習道,近日何往?”七竅夫婦遂將郝相尋至茅亭,勸歸都中,官還原職,以及賊扳情事,一一詳言。老道曰:“爾夫婦不守習道規矩,滿貪名利,終非吾徒。吾若救之,二次又背師教,枉吾朝夕訓誨一番心力。爾其各打主意,師實不能救爾焉。”夫婦聞言,牽著衣兒,抵死不肯抛放。老道曰:“如爲師救爾脫此苦難,下次被人引誘,復悖師教,又何說乎?”七竅曰:“再悖師言,願遭慘報。”老道曰:“既然如斯,吾自有法以救爾。”

言尚未竟,解差促曰:“速行,速行!不然,遲過日期,吾等難于覆命。”老道曰:“此二人係吾弟子,祈看吾面,不必解之。”解役曰:“七竅夫婦乃天子要犯,解至西夷受罪。何處野道,敢在中途阻滯?將呈稟究,恐爾亦有不便。別人閒事休管,吾等要趕途程。”老道曰:“吾有金銀與爾。爾等淹留在外,俟期限滿後,方回覆命,不亦兩得其全乎?”解役曰:“解至西夷,要討文書一角,以覆鍾相。鍾相亦要此確據,方知人犯收此。如何誑得過耶?”言畢,催促前往。夫婦二人跪地不起,解役恕,橫拖而行。拖有數百丈之遙,七竅、珠蓮已呼救聲嘶矣。老道趕上前來,謂解役曰:“可將二人釋放,與爾金銀二百。”解役不允,又將夫婦拖至前途。

老道拂然,以麈揮之。解役雙雙昏迷倒地,老道乘勢導夫婦入亭,曰:“名利場中可有結局否?”有此一問,如霹靂平空響來。七竅曰:“終無結局也。”老道曰:“非無結局,要人能知足耳。知足則心不貪,心貪則不知足。豈識世之不知足者,終爲不足之心所害乎?世之受害,誰非貪心不足者歟?即如爾,前作尚書,見擾妖魔,苦已受盡。若于遇師後心心習道,不貪絲毫名利,任引誘者口吐蓮花,總以扶衰不老爲要圖,將道習成,長享仙福,不變生爲貴宦,死作仙真?而乃長貪世外之榮,故爾遭此世外之變,西夷充配,皆一念不堅之所招也。自此以往,凡遇他人引誘,當以受苦慘情時抱心內,則大道不患無成矣。”夫婦聞此,再拜稽首,謹領受教焉。

第一百十九回 走萬星途遇赤鯉~思七竅殺動蝦精

七竅夫婦自老道救援後,日在亭內,苦探道蘊,立心已不敢變矣。一日,老道謂七竅曰:“爲師要到南海玩賞勝境,多則一月,少則半月即返。爾夫婦在此,好好學習大道,切無外遊。”七竅曰:“弟子夫婦道未深造,不能御及妖魔,師宜早去早歸,恐有他變也。”老道曰:“爲師自知,不煩爾囑。”言已,飄然而去。

三緘心中暗想:我爲七竅、珠蓮費盡無限心機,纔將彼名利之心,變而爲習道之念。今已到此地步,且再化美婦以試之。計定,扭身一化,化一少婦,美貌無雙。蓮步輕移,來至亭中坐定。妖聲婉轉,嚮內呼曰:“裏面有人否?”七竅聞呼出現,見一少婦,容顏絕世,秋波流動,可以傾國傾城。因問之曰:“何處女娘,來此甚事?”少婦曰:“妾遇丈夫不良,朝日好賭,前人所遺家業,一概失卻。獨妾一人。欲歸母家,又不知阿娘近來遷居何地。妾走半日,足被荊棘刺痛。只說荒山野徑,息肩無所,幸有此亭,高露林間,知其內必有主,特來借宿一夕,明日早起,又嚮前行。但不知主人可有內室否””七竅曰:“有。”少婦笑曰:“既有內室,妾願與爾作一小星。”七竅曰:“娘子休得亂言。吾夫婦在此苦煉大道,雖朝夕同處,從未共榻。敢貪意外之色,以干罪戾乎?”少婦曰:“男子糾纏婦人,謂之敗人名節,罪固難免。婦人糾纏男子,是彼心願,似不爲過矣,罪何有乎?”七竅曰:“淫惡均也,何分乎男尋女,女尋男哉?”少婦曰:“世有好色男子,奸淫至衆,尚還生于塵世,福祿享之不窮。爾僅淫妾一人,有胡不可?”七竅曰:“人多奸淫而尚能受福者,以前生無善不作,功修浩大耳。爾試觀之,貪色者流餘福一完,轉眼即爲窮困,酬償淫債,在乎妻女,醜態難堪。蓋天道好還,原無或爽也。”此席言語,可爲世之好淫者鑒。少婦見得七竅言硬如鐵,復以眉目送情。七竅任之,毫不介意。少婦知彼心心在道,搖奪不能,嘆息數聲,出亭竟去。

三緘自化美婦,以試七竅,見彼不爲色動,心中甚喜。又遲幾日,仍化老道歸亭。夫婦迎入,參拜已畢,老道詢曰:“吾去南海後,亭內可有人來乎?”七竅曰:“前日有一少年美婦來亭息足,欲以艷治迷吾,吾力拒之而弗與語。美婦知不能惑,旋亦他逝。自此絕無人跡焉。”老道曰:“爾心如是,可以教矣。但此茅亭終非修煉之所,吾尚有男徒女弟數十餘人,在萬星臺前結廬習道。爾夫婦明日可隨師到彼,一同學習,方有切磋。”

夫婦二人果于詰朝整頓行李,緩隨老道,下了通天嶺,望著陽關而進。老道在途嚮七竅言曰:“夫凡煉道,心要放得活潑,不可拘定死機。如煉無氣也,不拘知爲煉氣,卻又是煉氣。譬諸天地,非有心于春去夏來,而自然春去而夏來。無爲也而若有爲,有爲也而又無爲。灑灑洋洋,不爲道拘,方見頭頭是道也。”凡習大道者,必要如此,乃易入道。七竅乃仙子臨凡,得此指點,心明如鏡,遂應之曰:“吾師所言,洽合魚躍鳶飛,無處非道所在耳。”老道曰:“弟子穎悟非常,萬星臺中數十門徒,爾其第一人也。”正談論間,倏然天半黑雲一縷,飄忽而來。

卻說赤鯉與毒龍等在芒山壑中去戰狼妖,狼妖敗後,訪得七竅夫婦陷于石縫,不能救出。因回本洞,煉一碎石鐵棒,持之在手,輕若鴻毛,抛下地時,重如山嶽。今日持杵乘雲,意欲來至芒山,碎破石縫,將夫婦救出。豈知雲頭下望,見一老道執杖前行,後隨一女一男,酷肖七竅夫婦。忙將雲頭按下,上前細視,果夫婦二人也。赤鯉喜不自勝,曰:“吾自失大人夫人後,知爲妖物攫入石縫,僕無道法,不能救之。故此四處訪尋,欲求一道高之人,前來援救。不料今在途間倏爾相逢,真千萬之幸也。敢問大人夫婦從此老道,要嚮何往乎?”七竅曰:“是老道也,乃吾夫婦活命恩人。今特導吾去萬星臺學習大道耳。”赤鯉曰:“以僕思之,不知仍歸都內,享受人間之福。老道言語,爾休誤聽,以阻前程。”七竅曰:“爾言衛吾乎,抑害吾乎?”赤鯉曰:“僕子實衛大人也。”七竅曰:“爾衛吾心念起于今日乎,抑起于平日乎?”赤鯉曰:“老僕此心,無時不有,大人以今日平日爲分者,果何說耶?”七竅曰:“爾既平日心有無窮,毒龍洞中,如何將吾婦人百般挫辱?”赤鯉驚曰:“是何言也?憶自三緘妖物擾亂部衙,吾等護擁大人夫人,以逃外境。不期逃妖之擾,復遭妖害,致使主僕倏然分散。雖知大人夫婦身陷石縫,又奈無有法術,急不能救。心傷半夜,無刻安之。何言毒龍洞中,挫辱我主也?此真青天裏忽然霹靂,僕子心實不明。”

七竅未及回言,老道曰:“七竅拜吾爲師,即吾弟子。爾雖當日在衙服事,此日七竅流離失所,爲之僕者,宜各尋生理,毋再以七竅爲望焉。”赤鯉曰:“老道差矣。吾主僕情結于前,爾師徒分結于後。吾之來此,特接大人夫婦歸都,享受重爵。何得從爾野道,受此淒涼?”言已,挺身來扶七竅。老道吼曰:

“赤鯉小妖,欲動粗乎?”赤鯉曰:“老妖道,如還吾大人夫婦,則萬事甘休。如不還,吾誓不與爾兩立。”老道曰:“爾言若此,已知不能順說。看爾有何道法,敢與老師爺試之。倘老師爺試爾不過,七竅夫婦準爾接去。爾如試吾不過,將如之何?”赤鯉曰:“願讓大人夫婦爲爾門徒。”老道曰:“爾言既出,休得已後又起風波。”赤鯉曰:“決不食言。”老道曰:“如是,請了。”赤鯉暗想:老道口出大言,諒必道高法妙。惜毒龍等未在此間,獨吾一人,戰恐難勝。不如出彼不意,先以碎石杵擊之。主意已定,提杵在手,暗嚮老道抛來,黑氣一團,從空墜下。三緘見黑氣下墜,知是寶物,閃過身兒,忙展隱身旌,將七竅夫婦掩著。只見此杵墜地,擊成一坑,約深丈餘。一時亂竄火光,杵又騰空飛去。赤鯉見杵未能傷及老道,吼謂之曰:“爾知吾寶利害乎?如將大人夫婦還吾則罷,否則,爾命必爲吾寶所喪焉。”老道曰:“爾寶不算利害。待吾持寶與汝試之。”言已,即取飛龍瓶,抛嚮半空,吐出火龍一條,直撲赤鯉。赤鯉擊之以杵,火龍舉爪將杵捏著,反嚮赤鯉亂擊。赤鯉無處藏躲,只得化道黑氣,嚮南海而逃。

三緘收了寶瓶,竟導夫婦二人,來至萬星臺。先參誠意子,後拜道兄道弟,即在臺內,造道習功。誠意辭了三緘,仍歸紫霞洞府。三緘于是日與諸弟子講論大道,從此駐下雲遊,只思遂道教成,同赴大羅,封誥仙職。豈知修仙一事,原非易事,弗受盡鍛煉,終難成不壞之身。吾見稍習其道而意欲成真者,何其容易乃爾。在三緘心中,以爲琢磨如斯,可以撒手成真矣。

無如赤鯉自得飛龍瓶追逐歸于南海,與毒龍、蛟、蝦等商曰:“而今大人夫人已拜野道爲師,在萬星臺前修道。吾等不免潛去臺畔,以衝散之。但不知其間究屬何人主教?”蝦妖曰:“是地吾昨經過,見有青氣固結半霄。偶遇虎妖,問其主教爲誰,乃代天闡道之三緘也。如欲衝散,非請靈宅仙師不可。”赤鯉曰:“爾言甚善。”

遂將妖風駕動,同嚮靈宅洞府而來。入得洞門,拜見以還,侍立左右。靈宅詢曰:“爾等來此何事?”赤鯉曰:“三緘儒子而今集其諸弟,傳道于萬星臺。七竅、珠蓮,均被引入。弟子等欲去衝散,以復前仇。特來稟師,乞爲設策。”靈宅曰:“三緘所教弟子,心俱堅穩,爲師已搬之不動。不若俟彼大道成後,吾于其內生出道中旁迕、旁中外道,以動搖之。”赤鯉曰:“吾師弟子無幾,安能任及許多外道耶?”靈宅曰:“三萬六千野鬼已投塵世,何患任之無人?”赤鯉諸妖心甚不服,堅求設策。未讅靈宅子計又如何用之。

第一百二十回 靈宅子暗施詭譎~紫霞仙預識機關

卻說赤鯉等固請靈宅子施一良方,欲去萬星臺衝散習道之士。靈宅曰:“師知三緘傳道此間,已非一日。但彼諸弟,無不心堅似鐵。且得妖鬼而得正道,不乏其人,法術之高,有過于三緘者甚夥。況三緘此際紫霞已傳九宮八卦,變化無窮。爾等欲破,若宜育。即數百年精于修煉之水怪山妖,亦恐難以相勝耳。”毒龍曰:“想昔日師設萬策千方,以阻三緘闡道之任,乃毫道未阻,纍受挫辱,羣仙皆知。念自三緘遊行天下,其怨多結于水國,魂魄無依,忽忽飄飄,幸得遇師于空際。承師恩德,概將魂魄招回洞中,飲以金丹,精靈始固。又承師命,去在南龍衙內,借屍而活,爲七竅僕役,代剖奇案,以陞官品。弟子等自入衙後,力剖奇案數件,合郡百姓,莫不稱七竅爲南龍活佛。兼之平伏海怪,遂要上升。于是上奏當今,禁道不行,幾有可阻之勢。不知三緘孺子有何福分,未能受其阻滯,道竟修成,今在萬星臺聚集諸徒,傳以大道。可恨七竅夫婦,不念當日剖案辛苦,服事諄誠,反歸三緘,弗戀吾輩。弟子忿恨已極,望師設一良方,以擒萬星臺之習道者而盡誅之,其心乃安也。”靈宅搖首曰:“爾等欲誅三緘弟子,萬不能夠,如暫爲擾亂,以出昔日受挫之氣,則庶乎可焉。”赤鯉曰:“擾亂如何?”靈宅曰:“三緘門下,習道頗衆。爾等遍招山水精怪,潛于萬星臺之前後左右。俟到更深夜靜,倏然衝至山前,喊殺連天,妖風大捲。彼如出視,不可與鬭,速歸舊所。待其安靜後,又復擾之,每夜以二次爲度。或二三夜一擾,或四五夜一擾,隨時變幻。如能使彼不堪擾亂,遷出萬星臺外,即是爾等報復如心矣。”赤鯉曰:“師策固妙,但山水妖屬,何能得集耶?”靈宅曰:“爾等分爲數路,彼此相集,又有何難?”

赤鯉諸人報復心急,遂如計行之,赤鯉南遊,毒龍北往,老蛟西遊,蝦精嚮東而行。整整去了月餘,各路所招,算來不上一百。四人知妖難類聚,個個歸洞,祈師招之。靈宅子萬不得已,將招妖旗取出,監于洞外。但見旗高百丈,金鈴響徹半天。一時水怪山精紛紛而至,同聲問曰:“靈宅仙真高監朱幡,招吾等來兹,有何吩諭?”靈宅曰:“別無他事,因紫霞真人前與爾輩爲仇,死者無數。吾心不忍,出洞護衛。奈法力不及,纍被紫霞挫辱。今招爾等者,亦爲復仇之說也。”衆妖曰:“真人欲復此仇,策又安在?”靈宅曰:“爾等前去每夜擾之,倘將彼師徒驅出萬星臺,即如復仇一般耳。”內有數十山妖曰:“紫霞真人乃命奉(奏)上天,闡明大道,以免世之學道者誤入旁迕,害及後世,其理正也。千思萬慮,費了無限辛勤,方將七竅、三緘收拾停妥。不目主界仙子宜加保護,即吾妖類,亦當謹遵天律,以衛闡道之人。真人此行,毋乃太謬。吾恐遭譴,吾輩實不敢奉命焉。”言罷,散去多半。奴中亦有能知大義者。尚有數百妖魔嚮靈宅言曰:“彼不奉命者,非畏天律,是視妖類之受挫爲多事也。吾等以同類爲重,此仇固當報之。願照真人妙策行事。”靈宅曰:“如是,爾等不可與爭,爭則不利。”衆妖諾,名乘妖風而去。歷臺十里許,遙見臺上祥光閃閃,清氣騰騰,雲影之中,若有天神護持。衆妖睹此情形,無不心懷畏懼。赤鯉曰:“既已到此,須照師計行之。”遂墜下妖風,隱于茂林深處。

是夜初更時分,三緘呼諸弟子暗暗囑曰:“今日師在講道臺仰觀,四方黑氣迷漫,剛隔十里之遙而止。爾等所煉法器,須各緊隨身邊,恐有妖魔亂吾講道地也。”諸弟如命,靜坐以候。候至鼉更三報,羣妖妖風吹動,飛砂走石,喊殺而來。霎時之間,幾把萬星臺蓬廬吹倒。三緘急將飛龍瓶抛起,火光亂竄。三服、樂道,以及椒、蜻二子、翠華、翠蓋、紫花娘等,各持法寶,飛上空際。羣妖見得,風車扭轉,騰空竟去。三服輩隨後追之,倏無形影。于是播轉雲車,仍回萬星臺。稟之三緘曰:“弟子等追至十里之外,影響毫無。不識何妖,猖狂若此?”三緘曰:“是必七竅之僕婢不甘心于吾者也。彼既遠去,無容追究。諒彼知吾師弟道高法妙,膽已喪矣。爾等須在臺內勤勤習道,外魔不足畏之。”囑畢,諸弟子謹遵師命,各煉其道,按下不題。

且說羣妖自擾萬星臺,復退于所隱之處。次早,赤鯉暗計:師策只許更深亂擾。昨夜擾彼一次,不識萬星臺之氣色究竟何若?待吾今日乘風視之。計定,騰空俯視,萬星臺前,清氣上升,一絲不亂。兼之清氣內面祥光透露,諸神時現雲頭。赤鯉觀望良久,竅自私曰:“如此看來,只于夜靜時喝六呼幺,究與萬星臺何損?不如集齊妖屬,商議停妥,與彼大戰一場。即不能全誅其人,損得三緘一二門徒,亦可以氣出吾等。”

主意已定,當寄信于會妖山畔,聚齊同類。赤鯉、毒龍、老蛟、蝦精早早來到。不逾一刻,羣妖各駕風車,同集于斯,嚮赤鯉等言曰:“靈宅門下仙妖主者,寄信傳吾,所議者何?乞爲指示。”赤鯉曰:“想紫霞野仙自專闡道權衡,遣得虛無臨凡,脫化三緘,雲遊賣道。凡吾妖部,死于彼手者不計其數。仇結深深,報復無由。幸靈宅仙師命及吾等,牢籠七竅于富貴場中,可以禁道不行,乃至于人禁道之功尚未克成,七竅、珠蓮反拜三緘爲師,習道于萬星臺內。爾我遭此蹂躪,未必甘心受之乎?”羣妖曰:“爾言如是。又有何計以破萬星臺耶?”赤鯉曰:“吾(無)欲今夜乘彼無備時,突至臺前,一擁而入,四面攻擊,雖三緘弟子難以全誅,即誅得一二人,仇亦復矣。吾言若此,諸妖以爲何如?”羣妖曰:“爾言甚是,若依他師之策,不過使彼驚駭而已。赤鯉曰:“爾等既以爲可,宜將各人法力盡情使之,以與三緘師徒見過高下。”羣妖曰:“吾等久有此心,但恨無間可入。今日得此機緣,焉有不竭力乎?赤鯉曰:“如是,一牌後,仍分四路潛行。待至三更,均宜勇往爭先。千古冤仇,報復在此一舉。”衆妖聞說,耀武揚威,恨不能即到萬星臺與之大戰。赤鯉等又設酒宴,款待羣妖。羣妖飲罷盛筵,派成四路,每路共計七十八名,各歸本部隊中隱伏去了。赤鯉獨領一隊,盡屬虎妖,只待三更到時,一鼓而進。

剛到午刻,天半祥雲一縷,冉冉前來。三緘望之,不知何仙臨凡,又嚮何地教化。極目諦視,祥光不偏不側,竟嚮萬星臺墜下。三緘見是紫霞歸化,忙率習道諸弟迎接仙師。紫霞真人登了講道臺,正心子、誠意子、復禮子、靈昧子、虛靈子等兩旁侍立。三緘師弟參拜已畢,俯伏臺下。紫霞呼起,侍立于側。三緘請曰:“弟子肩師大任,教導諸徒,未知近來傳道有錯誤否?冀師一一正之。”紫霞曰:“吾弟子能體師訓,傳道正大,不落旁迕,真吾之幸焉”三緘曰:“奈諸子入道時有早遲,得道之淺深不一,弟子施教雖未大謬,如何按班就部,還望吾師指陳。”紫霞曰:“爾諸弟子之按班就部,尚有所待。吾今來此者,爲爾目前之患也。”三緘曰:“所患安在?”紫霞曰:“爾等佇立,吾爲爾言。”

第一百二十一回 集羣妖大展法術~祭寶劍又復前仇

紫霞曰:“爾諸習道弟子兩旁侍立,聽吾指示于爾。今有靈宅子施下詭計,命諸妖屬隱于萬星臺外十里林中,每到更深煉功之時,前來擾亂道心。以赤鯉、老蛟、毒龍、蝦精爲督統。此四妖者,前受靈宅命爲七竅僕役,任其驅使。南龍之剖奇案,海南之平水怪,無一非彼力焉。兹爾三緘琢磨七竅、珠蓮,化及四妖形容,絕其所誘(又),因則夫婦拜在門墻。四妖心甚不甘,又求靈宅子以施妙策。昨夜之擾,只以喊殺爲號者,皆靈宅所教也。今日赤鯉等約集妖部于會妖山下,議定今夜與爾諸子在開殺戒。彼雖不敢想獲全勝,若誅得爾徒一二人,前仇已復。故彼議定兵分五路,四方四隊,皆花精水怪,尚不足畏。至毒龍、赤鯉所率中隊,盡屬虎妖,法術頗多,不可輕鬭。師故來此,與爾等排設停妥。爾等今夜初更時分,概行撤出萬星臺,空著蓬廬,亦分五路,與之對敵。諸子道法高下,三緘諒盡知悉。師去後,爾即派定。俟羣妖入臺,見廬內無人,必以爾等畏彼,聞風遠循,自然心懈隊亂,陸續退出。爾等于是乘勢攻擊,彼無準備,定許全勝可獲。然羣妖潰敗,不必追逐。可仍歸臺內,各習爾道。今夜如此一戰,已使羣妖明洛不敢輕視爾等。俟諸異日,看破如何做作,爲師又來指點。”囑畢,乘雲歸去。

三緘拜送後,登臺而坐。遂派翠華、翠蓋、鳳春、龍女、榴姑、棠英、桃英、紫玉、鳳女、珠蓮、紫花娘、雪青子、了塵子、醋枉道姑、善訣道姑、餐霞道姑、衣雲道姑、回念道姑、從善道姑、弄月道姑、金光道姑爲東隊,豁達道人、轉心道人、傳道道人、束心道人、慈祥道人、道烈道人、混雲道人、破迷道人、傲性道人、玉白子、石堅子爲南隊、盡倫子、盡性子、劍心道人、入道道人、體道道人、習道道人、抱慈道人、護道道人爲西隊,知足道人、繡霧(露)道人、蛛虎、蛛龍、善成、化慈、學慈、習慈、統道、用道、昌道、明道、望道、取道、探道、成道、金光道人、西山道人爲北隊,三服、棄海、狐疑、狐惑、紫光、樂道、野馬、椒花子、蜻飛子、雲牙道人、火煉道人、剛克道人、柔克道人爲中隊。派已,復囑之曰:“爾等毋得造次,必俟羣妖退出萬星臺時,方可一擁而進。”諸子領命,齊整法器,思欲各逞本領,以塞妖部窺嚮之門。

無何,日落西山,鼉更初報。三緘于是與同七竅統得五隊道士,暗暗偷出,隱于臺外。且看羣妖候至柝聲三響,妖風駕動,直嚮萬星臺而來。進得臺中,不見動靜,蓬廬搜遍,人影全無。赤鯉是時以爲三緘畏擾,潛逃異地,登在講道臺上,大聲笑曰:“聞得紫霞道法高妙,無人可及。如何所教之三緘,在此呼幺喝六,妖部人部,傳道之師,前夜被吾靈宅天仙略施小策,喧鬧一次,恰似畏貓鼠子,深潛土穴而不出乎?今夜吾等特來與爾試試法力,爾三緘野道既居傳道之首,胡弗穩坐在此,與吾妖部一決勝負?妖部如戰爾不過,願竄他所。爾如戰吾不過,此臺須讓妖部坐之。”毒龍假意勸曰:“三緘如在臺內,爾詈之誚之,彼自聆而生愧焉。而今聞吾等威風,業已逃竄他方,何必追究?”蝦精曰:“譬之犬子,一見其主,搖尾乞憐之不暇,焉敢持戈相鬭哉?”老蛟曰:“好,好!只要三緘深畏吾等,昔日仇恨之深淵,速回仙師洞中,將命覆後,大排筵宴,以賀功勳。”赤鯉曰:“可惜吾輩空勞一番車駕,絕高道術,未克顯焉。”毒龍曰:“爾等欲顯道法,只管顯之。”于是羣妖各現怪像奇形,逞起妖風,摧林折木,飛砂走石,好不驚人。

胡鬧多時,隊伍已亂。剛出萬星臺外,東隊翠華等阻著廝殺,南隊豁達道人等阻著廝殺,西隊盡倫子等阻著廝殺,北隊知足道人等阻著廝殺,中隊三服、樂道等阻著廝殺。羣妖驟手不及,紛紛亂竄。雖然各顯道術,無如五隊妖部爲三緘五隊仙兵衝得七零八落,受傷而逃者甚衆,死于寶器之下者亦多。赤鯉、毒龍、老蛟被棄海、三股圍在山嶺之上,不能脫身,兼之三緘抛起斬妖寶劍,將毒龍輩頭面手足刺了數十下。蝦精又被椒、蜻二子反覆刺以股錐。

正值無可如何,靈宅真人使下遮妖寶幡,救出歸洞。細細查點,羣妖受傷者七十有四,爲法寶擊斃者三十有五焉。赤鯉、毒龍、老蛟呻吟不絕于口。蝦精在側,泣而怒曰:“因爲二三犟頭,橫順要仇復三緘,今被三緘弟子如斯挫辱,悔何及乎?且爾等受傷即重,皆是法寶所擊,還過去得。惟吾專遇兩位使鐵錐的,連環相刺,吾受了千百錐兒。舉目視之,二人之錐尚且懶于手持,束在股間。若非靈宅仙師寶幡遮著,險被刺死矣。”毒龍曰:“吾等欲報此仇,其念起之已久。今日即敗,傷養好時,又聚妖兵,尋彼師徒,拼一死戰。”言已,散去羣妖,惟毒龍、蛟、蝦、赤鯉等靈宅洞內將息傷痕。

卻說諸道士大敗妖兵後,仍歸萬星臺。三緘點之,不惟無有死亡,並且寸傷未得。喜而言曰:“正道與妖道相較,妖道真不敵矣。但是以習道之人而啟殺機,原非所可。無如道高魔至,心動欲生,克己工夫,不可不講。譬之妖即己也,與鬭即克之。謂不克乎己,則理何能得?爾諸弟子須即妖擾以思道,毋徒作殺機觀也。”可見頭頭是道,諸道士再拜稽首,曰:“曩者,師言入道與悟妙道,弟子之輩驟聞之而難通。繼承吾師隨在指點,頃覺無處非道、無時非道以旋轉于目前。此非弟子之善悟,乃吾師之善教也。”三緘曰:“爾等須正心誠意,苦苦嚮道而求,自然由誠生明,前後可知矣。至誠之道,可以前知。至于心脈,不可妄動,動則必有外魔擾之。師言如斯,各宜守記。”諸弟子同聲應曰:“謹尊師訓,不敢有違。”三緘曰:“與諸徒講論道旨,功皆大進,但惜一時不能速成,同入繡雲閣內,此道功深遂,未可相強,惟悠遊歲月,以待之而已。”

又言毒龍四妖日復一日,已將傷痕養好,跪嚮靈宅,泣而求曰:“弟子等自拜師後,朝日打撶,仇復三緘,以羞柴霞面目。無奈計設之纍,敗之亦纍。此心難了,望師另籌一策,以誅三緘。”靈宅曰:“三緘此際已得九宮八卦之奇,何能誅得?吾諭爾等,將這仇恨付諸流水,乃是上策。如再與鬭,恐難保其靈魂矣。”四妖聞此,大哭不已,固求指一復仇路役。靈宅子不得已而言曰:“爾等須欲復仇,須將前日羣妖概行約集,煉一陣勢,方能勝之。”毒龍曰:“師教弟子所煉何陣?”靈宅曰:“爾將羣妖約集來斯,吾自有以教之者。”毒龍等聞言大喜,當即四面與妖寄信。

不上三日,羣妖畢至,曰:“今承毒龍諸兄約集吾輩,莫非欲與萬星臺之道士一決勝負乎?”毒龍曰:“非也。靈宅仙真命調爾等,要煉一陣,以誅三緘。爾等來齊,在此候之,自有吩咐。”羣妖于是拱立洞外,以候發落。候至次日,靈宅出洞,環顧衆妖而言曰:“爾等欲復三緘之仇,是心真耶,假耶?”羣妖應曰:“真耳。”靈宅曰:“既屬真情,莫辭艱苦,吾曾煉一祈仙寶劍,只欠四十九日功以圓足。然必要仙鳳嶺上藏風洞內黑猿血祭之,其劍方靈。此劍靈時,爾等于萬星臺之對面設一穿雲大陣,將劍持在陣外,入陣者劍自斬之。”言猶未已,毒龍曰:“師以劍殺人,何取陣名爲穿雲也?”靈宅曰:“是劍也能穿入雲際,誅戮仙子,故以穿雲名之耳。”毒龍曰:“此陣如斯利害,誰人壓之?”靈宅曰:“非師不能壓此陣也。”毒龍曰喜:“吾師壓陣,三緘野道誅之無疑矣,敢辭艱苦乎?”遂與蛟、蝦、赤鯉統領羣妖,來至仙鳳嶺藏風洞下,捕捉黑猿。黑猿有一長,已成人形,妖法頗高,非毒龍等所及。見得羣妖集此,以爲同類,亦屬無訪。誰知集了數朝,忽擒一小黑猿而去。

第一百二十二回 老猿公敗遇仙子~穿雲劍收入長虹

毒龍等擒得黑猿兒,與同羣妖乘風而歸。守洞小猿忙忙入報,老猿怒甚,手提衝天棍,驅風追逐。毒龍、蛟、是、赤鯉命羣妖在後,輪流接戰以阻之,早將黑猿兒提到洞中,交與靈宅。靈宅即命赤鯉一刀揮爲兩段,以盂成血,和劍煉之。期煉滿時,猿血盡入劍內。取劍出視,金光射人。抛在半空,火焰飛騰,能斬仙子。者係後話,姑置不論。

且說老猿追至,羣妖接戰。戰到日西,羣妖退回靈宅洞前。靈宅獎賞一番,命其各歸本洞,俟後調用,再寄音信。羣妖散罷,老猿暗到靈宅洞前。空中俯視,猿兒屍爲兩斷,抛之荒野。老猿哀痛弗已,暗暗將屍盜(到)回,厝于山嶺,意欲復此深仇,又奈不能戰及諸妖,因而不時仰天大哭。

紫霞知得,命復禮子化一道士,遊于藏風洞外。老猿恐是前妖所化,復來探取猿兒者,提棍出洞,與彼戰之。復禮子曰:“吾非妖部,乃修行道士也。”老猿曰:“既是修行道士,各有洞府,何得到吾洞外望腦探頭?”復禮子曰:“修道之人,心抱仁慈,安肯害爾”然爾一見洞外有人來往而驚惶若是者,就何故哉?”老猿曰:“前日,一隊妖氣來集于此。吾以同類,未曾防備。孰意盤桓數朝,竟將吾之敗彼來。戰至日西,羣妖倏退。乘勢追去,遙見一絕大洞府,妖如林立。吾之寡難敵衆,欲近不敢。待羣妖散盡,近而俯視,猿兒屍已兩假。吾心雖痛,莫可如何。只得候至更深,將屍盜回。故今常命小猿洞外邏守,凡有人至,即行通報。吾今見爾而惶皇不定,不得不持棍出鬭,以衛子孫。”復禮子曰:“原來如此,爾知捕爾猿兒者乎??老猿曰:“不知。”復禮子曰:“乃靈宅真人命赤鯉、毒龍暨老蛟、是精所領妖部擒去,取血煉劍,欲與三緘師弟一決勝負。所設之陣號曰穿雲。爾欲復仇,萬星臺前,不久必有戰鬭。吾賜爾一袋,名爲聚寶。爾將此袋緊佩身旁,乘著妖風,隱于空際。但看是劍出鞘,金光閃灼,穿入雲頭,雲下紫氣一條,即是劍光所射。無論已成仙子與將成仙子,入陣必爲所斬。爾見紫氣穿雲而來,以聚寶袋收之。將劍收餘,速到長虹嶺,凡有妖風起處,持劍揮去,自多妙用。俟至風熄,吾來取此寶袋焉。”老猿不悟,曰:“黑猿兒既爲毒龍等傷其性命,吾得此劍,正好斬之以雪恨。如到長虹嶺,安能誅及四妖?”復禮子曰:“羣妖戰敗,盡嚮西行。惟四妖心奸,獨由南去,是嶺正南面。四妖見其高險,決然如此以隱身軀。爾以劍揮之,正所以誅之也。四妖除卻,大道得闡,爾亦有功。乘此機緣,去道萬星臺,拜三緘爲師,自不少爾仙位。”老猿喜曰:“承得道長指點,他日入有寸進,銜環報之。”復禮子曰:“些須指示,何望報爲??即將寶袋交與老猿。老猿拜受後,復禮子又囑之曰:“吾言謹記,不可錯過。”囑罷,飄然而逝,歸洞覆命。

紫霞暗計:長虹嶺上雖已安下伏兵,而三緘不知,焉有準備?于是祥光駕動,親嚮萬星臺而來。三緘見得祥光,知師至矣。忙率諸弟子鵠立候之。無何,祥光墜下。諸子參拜後,擁著紫霞,登臺坐定。三緘再拜稽首,曰:“吾師不常臨凡,今復來斯,必有以教弟子。”紫霞愀然曰:“道高魔至,凡不虛也。”三緘驚曰:“師何所見,而言魔至耶??紫霞曰:“爾忘羣妖戰敗之事乎?”三緘曰:“弟子雖未忘之,諒彼不敢再戲侮耳。”紫霞曰:“羣妖內惟赤鯉、毒龍與爾仇深,數報未果。今又戰敗,歸告靈宅。靈宅前已俯首,而今殺心又動。將黑猿血煉就一柄斬仙利劍。此劍隨心所用,思殺何人,劍即誅之。無論已成將成之仙,遇此劍兒,難保首領。兹已煉就,利害無比。不過數日,約集山妖水怪,要臨萬星臺畔,設一穿雲大陣。吾恐爾師弟不知,誤入其中,必遭誅戮。”三緘曰:“然則,吾師將何以解此圍乎?”紫霞曰:“爾等不必驚恐,吾已將兵伏下,收此寶劍,誅此四妖。四妖一敗,諸子自兹無有魔擾矣。”三緘曰:“是陣究如何破耶?”紫霞曰:“爾領羣弟子齊入陣中,展開隱身旌,將身掩著。如見陣開,上無有紫氣,竭力攻打,彼自敗焉。”言已,仍駕祥光而去。

三緘即于是夜暗謂徒衆曰:“紫霞仙師煞費精神,有事必先誥誡。今日所說,爾諸弟子諒已知悉。吾諭爾等,倘毒龍羣妖來擾萬星臺,切毋散亂,總隨爲師身後,魚貫入陣,以免受斬仙寶劍之誅。如不聽師言,恐遭劍刺。既入陣矣,又不可逞爾道法,私出鬭免。必待爲師撒去隱身旌,抛下飛龍瓶,爾等以爲火光爲號,然後各持寶器,拚力擊之。”諸弟子皆曰:“吾輩謹遵師教,斷不敢違。”三緘曰:“若然,爾等于者幾日,各在蓬廬,靜養精神,方能入陣破敵。”言罷,諸子散去,各歸廬內靜養不題。

又言靈宅一日出洞,謂毒龍等曰:“爾輩實欲復三緘之仇乎?”四妖泣曰:“吾等辱受三緘已多多矣,此仇不復,心實難甘。”靈宅曰:“既欲復仇,須于此陣有進無退,拚一死戰焉。”毒龍曰:“即將仙師所固靈魂化作灰飛,心亦不怨。”靈宅曰:“如是,爲師明日己刻布陣,亥刻命人去到萬星臺,引三緘師弟由陣門而入。如彼不知陣內有斬仙寶劍,誤入吾陣者,立見喪亡。”毒龍曰:“師寶靈異非常,吾等深仇定報于此。”到了次日午牌時分,靈宅子呼四妖而謂之曰:“爲師已將陣勢安排停妥,爾速調齊妖部,前來助戰。”四妖領命,欣然竟去。不逾一刻,妖兵調齊,回來洞前,聽候分發。未幾而金烏西墜,玉兔東升矣。靈宅遂遣妖部,清從萬星臺來,潛于臺之左右。俟至亥刻,分作四路,以引三緘。

三緘正在講道臺與諸子講論大道,倏然狂風四起,折木摧林,轉瞬間天地昏晦。心知妖部已排陣勢,即命諸子牽衣而行。行至陣前,遙見陣門之上金光閃灼,穿入雲頭,雲下紫氣一條,天精如龍,令人難近。三緘見得勢甚兇猛,忙展隱身旌,掩著師弟身軀,不敢露出。老猿此際已在半天,將袋持在手中,以收是劍。安排妥貼,只候三緘入陣,劍氣騰空。豈知三緘師稈暗藏旌下,輕移步履,偷嚮前來。來到陣門,舉首仰視,上書三大字,曰“穿雲陣”。陣門一劍,長約五尺,晶光射日,殺氣逼人。師弟見之,膽戰心驚,各懷欲退不前之志,甫欲退後,恰值毒龍、赤鯉、老蛟、蝦精突如其來,阻著去路。此時欲進不可,欲退不能,只得大著膽兒,齊嚮陣中一擁而入。

小妖報于靈宅曰:“三緘師徒來至陣前,忽然不見。惟見清氣一縷,殺入陣內,不知何爲?”靈宅曰:“三緘野道,紫霞賜有隱身旌,將身掩著。豈識吾之寶劍專誅諸(仙)仙,不怕彼隱著身兒。待吾唸動真言,此劍飛出鞘來,管叫野道師徒俱無躲處。陣罷後,自見屍橫遍野焉。”小妖曰:“既然如是,仙師速唸真言。”靈宅子即登點將臺,披髮赤足,左施右轉,口誦有詞。只聽陣門一聲霹靂,火光繚亮,騰騰紫氣,穿入雲頭。老猿在空看得明白,將身躲閃一旁,讓此紫氣上升,急以聚寶袋抛去,不知不覺,劍已墜于袋內。老猿不勝懽喜,持袋在手,風車駕動,直投長虹嶺,以俟毒龍。

靈宅子諸妖唸動真言,見劍光穿入雲頭,久不下墜。真言又唸,亦不見下。正著急間,紫霞在空乘勢呼曰:“三緘還不舉手(年),待等何時?”三緘聽得“舉手”二字,忙將隱身旌收卻,與諸弟子各執寶器,四面衝出。羣妖接戰。三服、棄海、椒、晴二子及西山道人,圍著赤鯉、毒龍、老蛟、蝦精四妖廝殺,二翠與鳳春等戰及羣妖,喊殺如雷。自來爭鬭之雄,未有過于此者。

第一百二十三回 長虹山誅及四惡~道祖宮遣發四星

羣妖見得三緘弟子各使法器。有飛劍橫空,如龍夭矯;有飛剷刺面,似虎傷人;有木棍亂打,著身即喪;有銅錘齊墜,碎首而亡;且有如意撐天,光芒萬丈,花槍在手,蛟影重生者。一陣戰爭,真如砍瓜切菜,羣妖死喪,更甚于前,呼饒之聲,慘不可聽。毒龍等欲要跳出圈子,來救羣妖。奈三服諸人步步交鋒,全無閒暇。稍遲一著,劍戟傷身。

看看羣妖不能相敵,將已逃盡,靈宅怒極,使起仙家妙寶,一團烈火,飛舞不停,兼之火裏風生,風外火起,甚是威猛,不比尋常。紫霞真人身隱雲頭,見靈宅子使下風火雷印,知三緘師弟難以敵此,雲頭下墜,取出遮天寶扇,將雷印遮著。靈宅子見此寶印不能傷及三緘等衆,復嚮囊內取出一物,嚮天吹之,霎時半空猛虎數千,舞爪張牙,望塵而墜。紫霞見得,急取遮天羅網,憑空抛下,隔定此虎。靈宅子怒氣勃勃,手提豹尾麈兒,跳入陣來,欲將三緘並諸道士一一殺卻。

剛到陣中,忽見紫霞帶了正心子、復禮子、虛靈子、靈昧子、誠意子等十餘門徒,盡皆法妙道高,排立以待。靈宅子睹此光景,乃謂之曰:“紫霞兄不在洞府與諸徒衆講論大道,來此何爲?”紫霞曰:“靈宅野道,爾纍次欲誅三緘以及三緘門人,究何意見?況三緘雖係吾徒,當日遣彼臨塵,乃屬道祖之命。道門仙子,孰不知之。爾既不服于心,未以闡道之任遣爾。爾于此際,應要稟及道祖,言此大任爾欲肩之。道祖如準爾躬,紫霞斷無強肩之理。何于當日未聞爾(耳)吐及半言?承得羣仙推尊,道祖以聚仙旌賜吾。吾歸洞中,將旌鑒于聚仙臺外,羣仙齊至,爾亦在兹。吾嚮羣仙復推讓曰:‘論吾道法甚淺,闡道一事,其任恐不克勝。爾羣仙中有欲入塵闡道者,吾願讓之。’羣仙皆曰:‘道祖既以大道命爾闡明,爾宜奉命而行,毋得推讓,’聚仙臺畔,爾又未贊一詞。吾于是嚮羣仙等拜了六拜,然後登臺,招吾門徒,兩旁站立,遍選弟子內能下紅塵闡道者,惟虛無子一人。當以虛無脫胎臨凡爲羣仙告,僉曰:‘此任非彼不能任之。’爾于其間,亦未聞另有所說,胡將虛無子送入塵世,脫胎換骨,剛長成力,爾即以名利迷之?迨其名利已迷,爾乃約集羣仙在爾洞府,方言削卻虛無子,爾要肩此闡道之任,羣仙未許。爾恨不見道祖,斥吾停道弗闡。吾擕爾手同去稟見,爾又濡滯不行。幸而羣仙得知,前來解釋。自兹以後,爾招妖類,不刁七竅,即害三緘。爲問爾心,胡以如是其毒?前此爾受挫辱不少,應宜守爾道規,歸爾洞中,保爾仙位。何三緘大道已成,在萬星臺前傳道,爾又纍聚妖屬以擾之乎?今日者爾起妖兵,業已戰敗矣。言持仙法,來誅吾徒。吾特臨兹,與爾見個高下。”靈宅子被此一番言語問得啞口無詞。紫霞真人也不念彼爲道門弟兄,遂與力戰。

毒龍輩實戰三服等不過,退出萬星山,催動妖風,有欲逃之象。三服等四面攻敵,直使四妖無處可逃。蝦精著急,曰:“事勢至此,不如各化一氣,乘隙逃之。”毒龍、赤鯉、老蛟果如其言,各化一黑氣而遁。三服等欲尋黑氣追去,三緘止之,曰:“吾師弟且收風車,仍歸萬星臺,煉其道功。窮寇勿追,追恐有變。”三服等遂遵師命,同回臺中。三緘登臺查點,諸弟子依然完璧歸趙。忙忙跪地,嚮天拜舞,曰:“羣妖敗去,諸弟子一無所損,此皆神天默護,乃如是也。”言此又拜,諸弟子一同而拜之。

毒龍四妖一直走到笠雲山下,蝦精不堪勞瘁,掉首回顧,顧已而言曰:“莫忙,莫忙。追兵已遠,吾等可在此處暫歇一時。”毒龍曰:“歇則歇矣。爾我而今去嚮何地?”蝦精曰:“以吾竊思,別地不可逃也,惟長虹山山長而嶺峻,林木深茂,人跡不到,此地差可避之。”毒龍曰:“既有是地,速去毋遲。”即駕妖風,竟投長虹嶺。遙而望去,嶺之上下,殺氣騰空。赤鯉曰:“荒野之區,爲何殺氣蟠結?恐三緘師弟匿兵于此,以候吾等。不若另尋他處,方保無慮。”蝦精曰:“此嶺高大無比,林木茂密,吾等居之,正好斂跡潛形,以養銳氣。倘太過慮,寸步難行矣。尚有何地以安乃身乎?”老蛟曰:“鯉兄之言甚是,如長虹嶺,匿兵聚出,吾等休矣。”蝦精笑曰:“爾等休矣,吾獨能存哉?”毒龍曰:“吾等有性命,蝦兄亦有之。彼既堅欲入焉,諒不能同歸死地。”于是妖風催動,齊嚮長虹嶺而來。剛到嶺麓,毒龍等心驚膽怯,若不自持。赤鯉曰:“吾等到此,爲何心膽俱戰?其中始有變乎?”蝦精曰:“纔與三緘爭鬭,敗逃此間。思及追逐情形,焉有不畏之理?”談談論論,已至山半。老猿看得明白,解天寶袋,放出飛劍,一股紫氣,直射四妖。只聽噯喲一聲,妖首已在地矣,了卻四妖。四妖既除,復禮子仍化前日道士,來見老猿,曰:“爾仇以報,將袋還吾。”老猿拜舞曰:“若非道長指點,吾仇如何報之?是劍善能傷人,非此袋莫治。此袋擕去,劍亦無所伏矣,吾願將劍並付道長。但道長前日命投三緘仙官門下,倘吾此去,仙官不許,如之奈何?”道士曰:“爾持四妖首級去作贄見,自然收爾焉。”老猿得兹指示,即將妖首束好,擕回洞中。囑及猿子猿孫,謹守洞門,毋許濫出。羣猿謹凜受教,拜送老猿。老猿駕動妖風,嚮萬星臺而去。

靈宅子與紫霞真人大戰萬星臺前,各顯法術。戰到東方發白,羣妖死者屍橫遍野,逃者不知蹤跡。靈宅自覺無聊,忙在囊中取出遮雲帕,遮卻雲影,暗暗逃之。豈識紫霞有照雲寶鏡,望空一照,已知靈宅潛影東逃。持定鏡兒,照著形影,並力追逐。靈宅子見勢甚急,疳帕撤去,手提打仙鞭,又與紫霞空中大戰。復戰五十餘合,勝敗不分。紫霞暗思:靈宅子道法高妙,惜乎錯用。如其正大用之,煉得功深,可推羣仙之首。吾欲捨彼,恐其暗害三緘。欲不捨時,一時難以就擒。左思右維,計無所出。靈宅子已知紫霞心事,乃謂之曰:“爾如何今事在兩難矣。”紫霞曰:“如何?”靈宅曰:“爾之道法與吾平等,欲要捨吾,恐吾別生事端。不捨,又戰不過。吾實告爾,爾我如今仇深似海,如欲三緘犬子闡明大道,好好歸于天府,安居繡雲仙閣,吾斷不許。否則,將吾此屍碎段,那時方無阻滯焉。”紫霞曰:“仙子氣度,原屬慈仁一片,于人何所不容?爾既爲仙,諒將酒色財氣掃除得盡,方能飛升。以今觀之,仍是凡夫氣習,輒恃武勇。曾見世之好勇鬭狠者,幾人身家能保?即羣仙內有悖天律者,幾人不貶入陰山乎?”靈宅曰:“爾勿甘言甜語,吾決不與爾甘休也。”言已,舉起打鞭,嚮紫霞亂擊。紫霞手持斬仙劍,左右招架。整整戰了二日,紫霞已無可如何。

正直道君身登八卦臺上,羣仙拜舞畢,鵠立兩旁。道君環顧而言曰:“紫霞何往?虛無子之道尚未闡明乎?”清虛、雲衣、碧虛、淩虛等同聲奏曰:“虛無子道已闡明,今集諸徒,傳道于萬星臺。奈被靈宅統領妖部,纍纍擾亂。此際正與紫霞大戰不休,望道祖慈悲,爲之解釋。”道祖曰:“靈宅子前以受吾斥責,今倘依然耶。”即傳鈞旨,命念定、念靜、念安、念虛四真速去擒回,打入猿兒筐內,永不許出,擾亂道家種子。四真領命,各執法寶。出宮遙望,見得東角之上祥光二朵,或上或下,情似爭鬭,遂將綵雲催動,嚮東而來。

第一百二十四回 收靈宅道祖發落~投仙師妖魄阻行

四真綵雲催動,急嚮東行,近而視之,果見紫霞正與靈宅大戰不已。念慮真人曰:“靈宅子心極多猾,靈變莫測。如知道祖命吾四人擒之,必捨紫霞身側,囑彼詐敗,以引之來。吾四人各持鎖心鏈,分守以候,將四面羅網預先布就,其擒之也,不較諸生吞活剝爲更易乎?”念靜曰:“道弟之言甚是。誰化小物,以告紫霞耶?”念安曰:“吾願當此一差。”念慮曰:“道兄既願,速去毋遲。”

念安真人于是化爲小蜂,潛入紫霞雲內,密雲紫霞曰:“道祖命吾四人前來擒捕靈宅子。恐彼知而遠遁,爾我追逐又費心力。吾等于東西南北四面分守,爾與爭戰,不拘引入何方,皆有捕捉之人,庶幾易于就擒,以好覆命。”紫霞曰:“全仗四真佈置,吾即引彼入陣焉。”念安言已,偷出雲外。念慮詢曰:“紫霞之言可達知否?”念安曰:“已達知矣。速速分守四方,以候紫霞引入吾陣。”

紫霞見得四真來助,知必獲勝,乃呼靈宅而言曰:“爾與吾已鬭三日,不肯罷戰,未必將同師習道之義抛棄弗講,不殺至爾亡我死不止耶?”靈宅曰:“正欲如斯,盡爾力量使來,吾不懼爾。”紫霞于是手舉翻天如意以擊之,靈宅不慌不忙,以撐天寶杵架著,一來一往,一上一下,真所謂工力悉敵,無隙可乘。正酣戰間,紫霞倏將祥光高舉,嚮靈宅頭上擊一如意。靈宅笑曰:“爾紫霞動輒講爾仙法高妙,爲何卻陣欲逃?”紫霞曰:“爾何知吾欲逃乎?”靈宅曰:“爾將祥光高舉,意欲跳出圈外,逃之他方。吾讓爾逃,不來逐爾,恐爾隨帶弟子四面埋伏,殺吾驟手不及焉。”紫霞暗思:靈寬多疑而猾,今果然矣。亦笑而言曰:“吾之門人業已分戰羣妖,如有埋伏,何不一擁而進,就此擒爾?爾以伏兵他處爲疑,是又爾怯吾之意也。”靈宅曰:“吾若怯爾,應選逃之,豈爾欲逃而謂吾怯爾者?”所言至此,紫霞出其不意,劈首一如意打下。靈宅不及招架,祥光直墜數十丈。緩將祥光升起,剛與紫霞相品,突以寶杵還來。紫霞不及提防,祥光亦墜。乘勢詐敗,嚮南而逃。靈宅子忘了伏兵之疑,飛起祥光,隨後追趕。趕到南隅角上,念定真人讓過紫霞,以鎖心煉抛去,早將靈宅束定。東西北面三真知靈宅已擒,同來其間,帶歸覆命。

紫霞忙忙促促,先至八境宮內,稟見道祖。道祖聞稟升殿,坐于八卦臺,問及何事。紫霞入,參拜已畢,跪而稟曰:“靈宅子纍次阻礙,以害虛無子之化身,弟子甚恐三緘爲彼所誅,大道不得闡明,因則與之纍相爭戰,此非弟子不以道弟爲念,實皆靈宅之自取。祈師恕弟子仙規不守,好爲爭戰之罪。”道祖曰:“闡道一事,靈宅子豈不知師旨奉上皇王母耶?膽敢違抗,罪有攸屬,與爾無干。爾其速歸洞中,時時臨凡,指點三緘師徒,以望速成,好覆上旨。”紫霞得此一言,拜舞而退。道祖環顧左右,謂諸門人曰:“靈宅子可捕至乎?”門人稟曰:“已曾捕得,現在宮外,候道祖傳旨。”道祖曰:“速傳吾命,將靈宅帶入。”門人領命超出,傳宣四真,四真即帶靈宅入宮。跪于八卦臺前,俯首皈依,不敢仰視。道祖曰:“爾與紫霞均係吾徒,吾傳大道,厚無厚薄,今何不罰紫霞而傳罰爾躬,爾知罪否?”靈宅曰:“弟子之與紫霞相鬭者,心有不服耳。”道祖曰:“爾所不服者何?”靈宅曰:“紫霞自領道之任,濡滯不前,姑息三緘,任其迷于名利。弟子前日曾集羣仙,議將虛無子收回,另選有道門人臨凡闡之,原爲大道計也。誰知紫霞因此挾忿,纍與弟子爭鬭不已。”道祖曰:“爾與紫霞爭戰,彼先與爭乎,爾先與爭耶?”靈宅曰:“吾先與紫霞爭者,係吾與紫霞弟子爭,而紫霞護衛之也。”道祖曰:“紫霞護衛三緘何事?”靈宅曰:“俾彼弟子不認師叔,仙道何存?”道祖曰:“爾言紫霞護衛弟子不認師叔,仙道固有所虧。爾調羣妖以破萬星臺,是悖吾之命,逆天而行矣,罪又何屬?且爾纍次興妖作梗,師非不曉。其不咎爾者,以三緘磨折未滿耳。今爾煉就斬仙寶劍,欲行一網捕盡之計,其罪難逭,至此以無再寬再宥。飛天神將,速將靈宅子與吾打入猿兒筐內,永不許躍出以亂大道。”神將領命,押出宮外,打入筐內,抛下鎖心練兒,緊束乃身,動作不得。束已,覆命道祖。道祖嘆曰:“修道窬鐵得道難,謹防靈宅亂三關。倏然下了鎖心練,大道成時上九天。”嘆罷回宮,羣仙散去。

惟碧虛、靈虛等來至紫霞洞府,而謂之曰:“靈宅子今已收伏,阻道無人,三緘師徒無慮無憂,定能成此大道矣。”紫霞曰:“皆仗羣真護道之力。”言剛自此,忽聽陰風怒號,嚮洞門直過。紫霞默會片刻,乃嚮諸真言曰:“可惱四妖被誅,陰靈不散,還從吾洞隱隱帶哭而去,以阻老猿師投三緘之行。不知老猿可能敵此陰魔否?”淩虛曰:“者猿道法奚若?”紫霞曰:“與四妖等。然寡不敵衆,如之奈何?”碧虛曰:“胡不命復禮子以助之耶?”紫霞曰:“者是自然。”無何,諸真辭去。紫霞送別後,即命復禮子、正心子同去長虹山外,幫助老猿。

老猿自得道士指點,教畢猿孫猿子,將四妖頭首提在手內,以爲投師贄見,妖風駕著,直嚮萬星臺而來。只想催動風車,急到萬星臺參師學道,豈知四妖魂魄已在長虹蛉下,阻定去路。老猿甫到其地,覺得妖首重若泰山,力不能勝,墜下風車,立于切道。前後左右儼有三四人影,或影或現焉。老猿詢曰:“何方野鬼,膽敢在兹以阻吾行?”四妖不答。老猿曰:“爾不答吾,吾將行矣。”剛欲曲身去拾妖首,復有人影拉著毛衣。詢之,依然不答。老猿怒甚,舉棍亂打,又不著勁。定目詳視,一物無有。心竊思曰:吾目昏花乎,何所見若斯也?于是席地而坐,以觀動靜。坐至良久,毫無他異。及至移步,仍復如前。

老猿無奈彼何,大聲吼曰:“爾等究何冤魂,須詳說之,吾方明白此言。”只聽隱隱中有哭泣聲曰:“吾等領靈宅子命,與三緘諸弟力戰。戰既敗矣,逃出圈兒,意欲仍于長虹山暫避風銳。爾何暗藏是地,以斬仙寶劍害吾四人?此仇不共戴天,萬難解釋。爾還欲投三緘門下,擕吾首級,去作贄見。吾等陰魂不服,故在半途候爾。而今爾也來此,如欲前行,必將魂魄還吾,方準爾去。”老猿曰:“爾以爲吾無故爾殺耶?爾亦知殺人者人亦殺之之理乎?此話下得貼切。以吾暗傷爾等,據爾半面言詞,似屬不仁。不知老猿公之刀,爾更結之于先也。”四人曰:“爾仇何來?”老猿曰:“爾不記捕殺黑猿,以煉斬仙劍哉?大戰場爭鬭,爾槍我戟,傷其性命,是力不勝人,自受其死,尚且結下冤怨。吾之猿兒在乎洞內,未曾有觸爾等,胡因一劍之微,爾忍傷其軀?吾傷爾身,爾知痛恨,爾傷吾孫子,吾獨不知痛恨乎?”問得是。四人曰:“是謀出自吾師,與吾四人何涉??老猿曰:“謀出爾師,捕殺係爾。吾恨爾師靈宅未與爾等同入長虹。如同入時,吾必並誅,以泄其忿。”四人曰:“爾之猿兒止一命也。誅吾一命以償之,吾所不怨,何以一命而誅吾四命耶?”亦有借口。老猿曰:“猿兒雖止一命,係爾四人共擒,即殺爾四命償之,亦其宜也,冤仇報復,兹已言明,爾速斂跡潛形,毋阻吾路矣。”

第一百二十五回 傳大道功分深淺~遊幻境心見高低

四妖曰:“無故殺吾,此冤難解。爾欲將吾等首級爲投師贄見,斷然弗許。”又是一層巧說。老猿不能行動,真真無奈彼何。復禮子身在雲頭,視之已久,乃謂正心子曰:“老猿被妖魂所纏,難以脫身,將何以處此?”正心子曰:“不妨,吾師易有追魂旗,展之自出惡鬼,鎖彼靈魂,押入陰山。”遂按下雲頭,指四妖而勸之曰:“爾殺老猿猿兒,理宜償命,何得在此阻伊去路耶?”四妖曰:“爾毋(吾)管閒,不干爾事。”正心子怒,將旗一展,內出四大惡鬼,手持鐵鞭鐵鏈,當將妖魂擒著,打嚮陰山。四妖泣曰:“吾等生前勢拜如斯,沒後一受羅織。如在陰山地面久久幽禁,不能得出則罷。倘若得出,三緘野道與老猿仇恨,誓必報之。”言猶未已,惡鬼鐵鏈一提,一陣陰風,已把四妖靈魂提去。復禮子見追魂惡鬼押去四妖,乃謂老猿曰:“四妖魂魄已爲惡鬼押去陰山,爾欲到萬星臺,是其時也。”老猿曰:“承得仙子救援,吾身乃脫。他日若有寸進,恩戴不忘。”言罷,拜辭而去。復禮二子于是將旗收捲,各乘綵雲,閃閃登天,歸洞覆命。

老猿擕得妖首,真投萬星臺。遙見臺中萬道霞光,清氣旋繞。老猿于此欲去怯甚,欲退難捨,不知不覺,已近臺下。當有護道童子見而詢曰:“爾屬何方妖魔?所擕何物?來見何人?”老猿揖而答曰:“吾非他,乃藏風洞之老猿。曾得道士指示,在萬星山畔收了靈宅子斬仙寶劍,又退隱長虹嶺,斬卻毒龍四妖。今特將此微功前來萬星臺,投三緘仙官爲師,以學大道耳。”童兒曰:“如是,爾在臺外候著,吾去稟請,準進則進,不準則退焉。”老猿曰:“煩童子大仙善爲我辭,總祈仙官收錄門下。”言已,退出臺外。童兒入稟之三緘,三緘聞之,遂命傳進。童兒領命,出宣老猿。老猿見得傳宣,低頭合掌,直入臺內,跪于三緘座前。三緘已知來意甚誠,乃謂之曰:“爾何知吾在萬星臺耶?”老猿將靈宅子命毒龍、赤鯉、老蛟、蝦精捕捉黑猿兒,取血祭劍,並既與彼爭鬭,拜遇道士,賜以聚寶袋,指示如何收劍,如何出妖,如何投師,一切情由,備悉道之。三緘曰:“吾師紫霞于前三日已遣童兒來告,命吾將爾收在門下。爾幸有緣,入此闡道場中。”老猿欣然,拜而又拜。三緘于是贈以道號曰衛道,命與西山道人同一蓬廬。老猿謝了師恩,退入廬內。

三緘暗思:弟子業已收齊,有道將成者,有道止得半者,有初進一二步者,紛紛不一,何能一旦固成大道,以赴繡雲。正思議時,只見祥光墜下,知是仙師到此,即速領諸弟迎入臺中。拜舞以還,紫霞問及三緘諸子之道何若?三緘曰:“道分深淺,不一而足。不知何日方能俾彼人人功滿,同入繡雲仙閣焉。”紫霞曰:“自有其時,不可相強。爾諸弟子且歸蓬廬,煉習道功,今夜毋許擅出。”諸子領命散去。紫霞坐于講道臺上,將袖一拂,掩了臺之內外,暗傳三緘而囑之曰:“師自命奉道祖,闡明大道,俾天下後世不墜野方外術的邪徑,纔命爾投人世,代師闡之。幸爾百難千磨,不易初心。大道已成,所欠者及門諸子功有淺深。爾須淺者傳淺,以待其成,深者傳深,以催其成,不可拘一而論。然功雖有深淺,而造道之誠,又不得以深者(淺)可期,而淺者無可期也。爾宜以幻道試之,如在幻境中不易習道之心而一毫弗染者,可謂功德圓成。爾拔宅時,隨帶登于仙閣。如入幻境而初心稍變者,仍命在塵寰修煉,不可寬縱焉。”三緘聞之,謹凜受教。”紫霞囑罷,從容下臺,乘著祥光,歸于洞府。三緘次日傳集諸徒,鵠立兩旁,而謂之曰:“爾等入門有久暫,學道有深淺,不可一途而視。今傳弟子無別,特與爾等分班傳道。深者傳深,教一人可以通數人。淺者傳淺,教一步可同進一步。一免錯雜,一免躐等。爾輩以爲何如?”諸弟子曰:“吾師善教,敢有不遵?”三緘曰:“如是,吾與爾等分爲三班,分班後,又宜分傳道日期。如朔一傳道,則首班齊集。望五傳道,則二班齊集。晦日傳道,則三班齊集。毋許紊亂。今日權將班數議妥。明日係黃道良辰,爾等齊集臺前,靜候分班可也。”諸弟子諾,各歸廬內。

到了次早,三緘統率徒衆,拜罷上天下地,然後徐登講道臺,男女諸徒朝參。禮畢,三緘展開名冊,逐一呼曰:“首班聽點:三服、棄海、狐疑、狐惑、樂道、紫光、椒花子、蜻飛子、西山道人、統道、用道、昌道、明道、望道、取道、探道、入道、成道、體道、盡命了、盡性子、劍心道人、習道道人、金光道人,爲左之首班;翠華、翠蓋、鳳春、紫花娘、金光道姑、鳳女、龍女、紫玉、榴姑、雷青子、了塵子、醋枉道姑,爲右之首班。二班聽點:繡霧、知足、玉白子、石堅子、傳道、束心、轉心、慈祥、雲牙、豁達、傲性、火煉、剛克、柔克、野馬、善成、破迷道人、混元道人、道烈道人、護煉、剛克、柔克、野馬、善成、破迷道人、混元道人、道烈道人、護道道人,爲左之二班;從善道姑、善決道姑、餐霞、衣雲、弄月、回念、桃英、棠英,爲右之二班。三班聽點:化慈、學慈、習慈、抱慈、衛道、珠龍、珠虎,爲左之三班;珠蓮一人,爲右之三班。分派已定,自此傳道,各有時日。傳約一載,看看首班之道將已有成,二班已知乎昔日之首班,三班已如乎昔日之二班。紫霞知之,復乘祥光,墜于萬星臺。登臺坐定,傳及諸子,將道之底蘊,重爲講說。諸弟子于上泥丸,下三關,以及尾閭黃河,各皆清細一切。紫霞曰:“孺子可教,亦屬可成。”言已而去。中惟七竅入門最後,但彼係仙子脫胎,一聞即知。三緘故著意栽成,不在諸弟之列。

一日,三緘暗思:男女徒衆,妖部居多,不以幻境試之,安知心堅與否?師曾賜吾玉鏡一面,幻境全屬一照之內。今日閒暇,不免呼三服、棄海,照以玉鏡,看彼心性如何。主意已定,飛登講道臺上,將鏡高懸,呼三服二人對鏡一照。二人爲鏡所炫,昏倒在地。三服自覺由萬星臺而下,遊覽山水。恍恍惚惚,遊到當日所住之鬼窟門外。心裏竊計,不知窟內又誰爲首。正在門外探望,忽被野鬼見而驚曰:“爾銅頭鬼王耶?”三服曰:“然。”野鬼曰:“自鬼王遠去,吾等無依。四處尋餘,毫無鬼王蹤跡。何幸上天開眼,今復遇之。可在回窟中,爲吾等之主。”三服曰:“吾已師事三緘,求道修成,不敢再爲爾主。”野鬼聞說,齊跪窟前,牽著三服之衣,哭泣不已。三服心憐其苦,欲應承之。又恐墜落前功,將袖一揮,倏然而醒。靜自諦視,身在講道臺下,師猶上坐。黯黯自忖,不知爲何。三緘笑謂之曰:“爾心堅矣,可歸蓬廬再造。又說棄海自得玉鏡一照,魂離軀殼,悠悠蕩蕩,已到東海。只見海大天邊,波紋因風而起,極深莫測,銀濤映日皆金。棄海思曰:“吾在萬星臺學習大道,如何片刻即到東海?莫非仙道已得,途程千里,可以一蹴而至乎?然吾自隨師後,雙親之定省久疏,既來此間,當入海中,一爲顧問。計定,飛身入海。水晶屹立,恰似當年。剛到宮前,龜相見而跪迎曰:“太子何時歸來?”棄海曰:“始歸耳,因久未見乎故地。”忙忙扶起龜相,而問之曰:“吾父母近日若何?”龜相曰:“尚屬康強無恙,惟朝日所欠者太子。太子可速入見,以慰吾主公主母之心。”棄海諾,即與龜相絕程而奔。及入龍宮,龜相稟之龍王。龍王出,見得棄海,擕手大哭,曰:“吾兒既歸,速見爾母。爾母久未見兒,思淚太多,目已瞽矣。”棄海聞此,遂同老父趨入內庭。

第一百二十六回 試衆子頻施妙道~獨二翠得遇心魔

棄海隨父來至宮內,見得老母坐于龍床,忙忙上前,雙膝跪下。左右宮女報與龍母曰:“老龍王已入宮矣。”遂扶龍母下榻拜接。龍王坐,龍母亦坐。坐已,詢曰:“龍宮近日有吾兒信音否?”龍王曰:“業已歸矣。”龍母曰:“吾兒歸來,在于何處?”龍王曰:“吾兒今在跪爾榻前。”龍母以手撫之,曰:“爾龍賓乎?當日三緘仙官來遊海中,爾父將兒拜彼爲師,娘願不喜。孰知兒尊父命,竟去投之。幾易春秋,未見吾兒蹤跡。朝日倚門盼望,淚墜弗知幾何,至于今春,其目瞽矣。兒何抛了父母,一去不返耶?”棄海曰:“孩兒自領父命,投師學道,原以學道爲事,諒父母在宮,無有他虞。念念心心,只冀將道習成,度脫海內一切水族,不墜三途,以感上天,加吾父母之祿,故經年纍月,隨師步履,不暇歸之。”龍母曰:“爲娘思兒,尚有爾兄爾妻,不見兒歸,常對娘身悲啼靡已。自兹已後,娘也不望吾兒修道成仙,就在宮中奉養爲娘,承懽膝下。爾夫爾婦亦可朝夕團圓,庶免兩地暌違,情思不置。”棄海此際被龍母一席言語,啞口無詞。宮女報之信龍公主,公主出。拜了翁姑,侍于龍母身側。龍母曰:“爾夫已歸矣,可去見之。”公主遂出簾外,瞥見棄海,蓮步輕移,走上前來,擕手而泣曰:“虧郎心忍久抛妻,誰識蘭房日夜啼?”棄海曰:

“大道修成思度爾,他年團聚豈無期?”丈夫言罷,龍母命置酒宮中,以爲團圓爲賀。

將酒飲畢,龍母親送棄海至公主房內,復問之曰:“吾兒習道,究在何地?”棄海曰:“今在萬星臺耳。”龍母曰:“所習若何?”棄海曰:“承師指點,道以將成。”龍母曰:“野方外術,常以不正之道騙人,吾兒休爲所迷。從此在家,父子夫婦團聚一堂,何等自在。況爾父年老年,龍位議與吾兒。既爲一海龍君,即不煉修,終能爲仙天上。切毋抛別父母妻子,仍去他處也。夜深矣,爾夫婦各自安宿,爲娘亦將就寢矣。”言已出宮。棄海同信龍公主送歸龍榻,將安請後,穩坐不動。龍母催促數次,棄海始出,嚮殿外而行。信龍公主一手扯著衣兒,問嚮何往??棄海曰:“吾宿殿外,習道人斷絕塵緣,不敢不固子精耳。”公主曰:“想爾娶得妻歸,不上一載,即從師學道,遠去他方。抛妻一人,守著孤衾孤枕。每見吾家兄嫂夫唱婦隨,觸景務情,淚已流盡。望夫不返,度日如年。今日雀報簷前,幸夫婦矣。以妾視之,不啻天上落一星子在妾掌中。胡爲乎夫妻之情絲毫不講?是道廢人倫矣,烏得稱爲大道哉?”棄海曰:“吾今日跋涉千里,身倦已極,故宿殿外。待至明夜,自歸蘭房。”公主曰:“夫言千里跋涉,即在蘭房安宿,妾豈別有以迷郎君耶?”言罷,緊牽其衣,擁入房內,將門下鎖。棄海無可爲計,只得臥于榻間。公主媚獻百般,棄海心已欲亂。回想歷年學道,費盡幸苦,如其墜落,終爲水族。主意已定,起身下榻,故意拉鎖辟門而出。誰知公主赤著身體,拉定不放。棄海竭力一掙,魂歸其所。舉目祥視,尚在萬星臺講道座下。棄海亦不知何故,咋舌而思曰:幸未貪戀妖妻,爲師所斥。三緘笑容可掬,曰:“爾心頗堅,可入廬蓬,再造爾道。”

棄海轉歸廬內,謂三服曰:“吾今日在講道臺前,如何昏迷不醒?”三服曰:“吾亦如是。但不知師用何法兒以試吾輩?”棄海曰:“爾我既爲師試,道兄道妹諒必皆然矣。”三服曰:“試言爾夢,與吾若何??棄海曰:“吾至講道臺,未識師尊舉一什麽寶鏡,將吾一照,吾即人事不知。頃之忽蘇。睜目視去,汪洋一派,湧起波瀾。吾思萬星臺前後左右皆屬山也,水泉之地從何而來?細細視之,東海耳。因思東海係吾故址,不知父母近來身體尚康強否?于是飛身直入海中。龜相迓入龍宮,去見吾父。父擕吾手,哭啼不止。入見龍母,亦然。”三服曰:“爾見爾妻乎?”棄海曰:“何嘗未見?非吾心堅定,幾被師尊妙法看破肝膽矣。爾又如何?”三服曰:“吾昏瞆後,恍如白日青天。暗計:吾躬自煉道以還,春去夏來,秋盡科至,幾經寒暑,從示涉水登山,今日暫且息肩,一爲遊覽,于是悠悠蕩蕩,任足所之。來到一處,似平日所住居者,周詳讅視,乃當年稱王石穴。吾在門前偷覷,不知其內又誰爲首。視之未久,內出野鬼數十,見吾而驚曰:‘爾同頭鬼王耶?’吾曰:‘是矣。’野鬼遂各哭訴,自王離子此地,伊等無依,個個求吾再爲之主。吾以大道爲務,未曾應允。野鬼愈集愈夥,欲擁吾入。吾抛卻野鬼,抽身即走,忽然而蘇。蘇來,還跪在講道臺下。此必仙師試吾等道心堅與不堅也。”二人言談至此,同聲嘆曰:“入得道門把道修,止言大道不難求。誰知此理深而奧,幻境坑中不易投。”言畢,將頭擺了幾下,仍然趺坐,凝神靜氣,以煉內功。

輪到次日,三緘又登講道臺,傳翠華、翠蓋入臺聽道。二翠至,三緘持鏡一照,昏倒在地,魂出泥丸。見得是地有山高聳,翠華謂翠蓋曰:“此山好似北鳳。”翠蓋曰:“北鳳山係吾等煉道所在,今既來此,不如登臨一望。”登華曰:“可。”二人于是拍肩而升,細觀此山,洞門高列,非北鳳,乃碧玉也。翠華曰:“吾等以爲北鳳,不料又臨碧玉。想吾姊妹在此峰頭,常逞威風,羣妖拱服。因椒、蜻二子刁弄起衅,兩相爭鬭,纔得三緘仙師收爲門徒。今日歸來,雖洞府依然,而黃葉已滿,不禁有今昔之感矣。”言此,二人泫然者三。

正嗟嘆間,小妖數十輩忽遊洞外。見二翠道家裝束,驟未能辨,大聲吼曰:“爾是何方妖物,敢來此地窺吾仙姑洞府??二翠曰:“爾仙姑何名?”小妖曰:“翠華、翠蓋是也。”翠華曰:“今嚮何往?”小妖曰:“出洞投師學道去矣。”翠蓋曰:“爾仙姑既然出洞煉道,爲何洞府不與掃潔,使彼白雲封鎖,黃葉迷離耶?”小妖曰:“自仙姑去後,誰敢入此洞中。”翠華曰:“爾等上前來,視吾爲誰。”羣妖近前細視,視已而喜曰:“不知二位仙姑已回洞府。”于是拜了幾拜,將洞掃潔,請二翠入。忙在別洞整治肴饌,擡在此洞以奉之。二翠坐在席間,羣妖勸飲殷勤,無異當年在洞光景。酒逾三盞,羣妖笑曰:“仙姑既歸,吾輩有主,不畏他妖侵害矣。”二翠曰:“吾等雖歸,不過暫一遊玩,其實不能久住耳。”小妖聞得不能久住,齊齊墜淚,情若難捨。

席將終矣,洞外忽來二位仙子,道冠道服,面如白玉,似欲入洞者然。小妖上前阻曰:“吾洞內有仙姑在此,爾二道士休得入之。”道士曰:“爾洞仙姑,莫非翠華、翠蓋爾?”小妖曰:“爾何知?”道士曰:“吾與爾仙姑原係兄道妹耳。”小妖曰:“爾師何人?與吾仙姑稱爲兄妹。”道士曰:“吾師非他,乃三緘仙官也。”小妖曰:“爾是三緘弟子,而今煉道何所?”道士曰:“吾師羣弟子皆在萬星臺,獨將吾二人安置幻境洞中。今日閒遊,見此山嶺清氣蟠結,袖中默會,知二翠道妹在此,故來一晤,以問吾師近日傳道若何?”

二翠聞言,確有可憑,遂請相見。行禮已畢,二翠復命小妖重整筵席,以款道士。小姐得命,將筵席辦妥。四人共飲。

二道曰:“道妹常常親近師尊,大道諒已得矣。”二翠曰:“大道之得,惟二兄先之。但不知二兄係何道號?”二道曰:“道妹欲聆賤號,聽聽吾言。”

第一百二十七回 幻境中許多變化~幽室內最見心性

二道曰:“吾二人投三緘仙師最早,仙師賜以道號,一曰固精,一曰藏精。”言猶未已,二翠曰:“諒是二道兄精于大道,師故以美號贈之者。”二道曰:“道妹過譽。誰中道妹,以坤柔之體面道煉仙天,真巾幗丈夫,女中郡子,愧煞男兒多矣。”二翠曰:“丈夫君子,惟二道兄可以當之。以此加諸女流,殊不合耳。”談談論論,不覺酒興愈濃。二精擕瓶以勸二翠,二翠大有酒意,忘乎男女不親授受,亦擕瓶以勸二精。二精漸侵以戲言,狂態欲飛。二翠心猿稍放,心亦任其相戲而不禁。

二精見得二翠情景如斯,恐其有心貪戀紅塵,因以手探二翠之懷,二翠腦中幾不自持。翠華猛然思及:碧玉山相爭戰後,得師傳道,煞費心苦。兼之由碧玉而轉北鳳,自北鳳而集萬星臺,曲折紓徐,琢磨已甚。看看大道將得,而以一淫字墜落乎?思至此處,心神安妥,振奮其志,恍如夢中初醒。目極翠蓋,尚與二精眉目送情。翠華吼曰:“妹妹,爾欲棄大道而墜沉淵耶?”翠蓋倏然驚覺,急將心神安穩,與翠華同聲言曰:“二道兄今日之酒醉乎?”二精曰:“未也。”二翠曰:“爾究竟道學何人?”二精曰:“三緘。”二翠曰:“酒未曾醉,道學三緘,如何假作狂且而戲處子?”二精曰:“道兄道妹,背了師尊,聊出戲言,有何礙處?”二翠曰:“戲言固非所論,吾察爾心意,實有以視吾姊妹如敗柳賤花。以吾思之,爾必非吾師弟子。否則,應同集于萬星臺,何獨寄爾于幻境洞內?既寄爾于幻境洞,吾師應常念之口角,俾吾輩聞之。況吾師所教諸徒,無論人部妖部,皆以煉道爲事,從未有見女色而戲謔者。小妖與吾逐出洞去!”小妖聞說,遂吼之出。二精如未聞也,穩坐不動。二翠拂然入內,二精亦離筵席,隨後而來,戲笑風情,難于力止。二翠無奈,轉出內洞,嚮外放逃。二精急趕上前,各抱一人,而侵以穢語。二翠爲二精所抱,不能脫身,以頭觸之,觸在講道臺之座下而醒。三緘笑謂之曰:“風流幾把道行丢,穩著心兒色相收。倘若爾徒魚水樂,千年修煉一時休。”言畢,命歸蓬廬,再加煉習。

次日,三緘登座,暗思:及門諸子,以平時而論,其心似皆堅穩。至入幻境而確然弗變者,不知能有幾何?幸得三服、棄海、翠華、翠蓋男女四人,已算能成,不必爲彼慮矣。今日無事、且提二班女弟試之。蓋前則先陽而後陰,今則先陰而後陽也。遂傳桃英、棠英二女弟子立于臺下,舉鏡一照,二英魂離軀殼,自覺身騰空際,悠悠忽忽,不知至于何年。及俯首下視,及北海關也。桃英驚曰:“萬星臺相隔北海關,其遙不啻萬里,何能一刻即到此耶?此必師尊以幻境試吾也。吾姊妹可扭轉風車,仍歸萬星臺,習吾大道。”殊將風車扭轉,已見萬星臺矣,又被狂風一拂,不由自主,復吹至北海關外,徐徐墜下。二英共相驚訝,不知何爲。

正猜疑間,忽來二位男子,儒冠儒服,俟秀非常。見得二英,近而詢曰:“佳人何來?”二英曰:“不意至此耳。”二儒曰:“爾莫非桃、棠二英乎?”二英曰:“然。”二儒曰:“如是,爾我真有緣矣。”二英曰:“何緣之有?”二儒曰:

“前三日吾等遇一道長,言今日午刻,有二仙子爲狂風吹起,墜于此間,與爾二人有夫婦緣,不可錯過。吾聞其說,當問老道爲誰。老道曰:‘吾乃紫霞真人。因三緘弟子女班中,惟此二花妖尚有紅塵大福。爾等收回家去,結爲夫婦。俟至巍科取得,自使彼爲夫人一品,以享榮華。老道之言,爾宜謹記。’吾得老道指點,故候于此。不料仙言無誑,竟與二美相地。此皆月老注定,無有差移也。望二仙子思之。”二英曰:“是何言也?吾姊妹煉道多年,原欲求名列仙班,以脫植身軀殼。爾爲讀書士子,應體聖賢明德新民之旨、誠意正心之學。而乃見美色而即貪,焉能入道深深,以期上進?君不見伊古以來,黃捲名流、青登學士纍困場屋而終身落魄者,皆爲懽娛片刻,誤卻了事業一生。況淫惡滔天,每多絕嗣慘報。妾言可作龜鑒,爾其朝夕誦讀焉。”讀書士子,可將此數語常常思之。二儒曰:“踰墻鑽穴,皆屬邪行。吾等不敢爲,亦不忍爲也。若爾二美,與吾二人結有夙緣,且又指點上仙,焉可錯過?”

二英見得好言勸誡,不能破其淫心,暗地商曰:“忠言逆耳,藥石成仇。即再口吐蓮花,諒亦無益。吾姊妹不若驅風而返,以免彼念切求凰,屬意吾輩也。”言罷,駕動風車。剛起數丈餘高,又爲狂風扭轉,與二儒所立,相隔不過數武。二儒曰:“爾姊妹若與吾等無姻緣分,去則竟去矣。風車起而又墜,可見月老所定,難以轉移。”遂走上前,各擁一英而行。二英步履艱難,二儒呼喚一聲使者,車兒已至。二儒于是將二英扶上,望前進發。二英思逃,怎奈妖法不靈,難于脫身。不久之間,大第在望,紅窻粉壁,綵色可人。二儒忙忙將二英車兒擁到門首。只見第內張燈掛綵,笙簫鼓樂,入耳悠揚。剛到中堂,內出女眷數人,扶二英下車。二儒楚楚衣冠,與之交拜成禮,二英傲而不拜。後堂又出十餘女眷,或牽或扯,強彼拜完花燭。拜已扶入,分爲東西兩室。二英不相見面,商議無從。待至燭炳蘭房,新郎入室,二英心內慌亂,不知若何脫此牢籠。

卻說桃英見得新郎寬衣欲臥,暗暗移步,嚮外便走。誰知新郎眼快,早被扯著。桃英氣極,擊之以掌。新郎倒地,大呼救命。內室女眷齊出,問明來歷,交相駡曰:“不受擡舉的丫頭,可吊在西廊,重加鞭扑。”甫將桃英吊定,東廊內亦大聲呼曰:“新人持刃以弑新郎矣。”女眷聞呼擁去,亦將棠英捆束,同吊西廊柱上。一粗暴老嫗手舉皮鞭,著力笞之。答後,二三女眷又勸之曰:“二新郎滿腹詩書,人品俊秀,與爾爲配,甚不辱爾,爾何執拗不從?”二英泣曰:“吾姊妹修煉辛苦,願望大道能成,名列仙班。若塵世之富貴榮華,非所願也。冀爾家老少女男大發慈仁,將吾釋卻。倘得仙班忝列,恩銘肺腑,必有以報焉。”老嫗怒目曰:“爾與吾和良緣締自前生,故天送爾來兹,以與吾兒合卺。爾及不順天意,反有謀夫之心。吾且將爾二人幽禁空室。如其回心則已,若仍傲性,活活把爾笞斃,屍抛荒野,看爾其奈誰何?”老嫗言罷,命人解之。二英遍體疼痛,欲生不能,欲死不得。方將索兒解下,已倒臥地上。老嫗顧謂女眷曰:“爾等可扶入空室,爲吾幽禁。”

女眷得命,撩衣挽袖,頃刻扶入室內,將門緊閉而出。二英極目,室如黑漆一般,其中空空,渺無一物。自覺身痛如刺,只得相偎相傍,席地坐之。想到受辱如斯,齊放悲聲而泣曰:“煉道原求道習成,列位仙子想華榮。色身示人皆自誤,幽室如牢甚痛心。”泣已,暗將原功運用,幸而腹不甚餒。

坐至第三日,耳聽室外笑聲嗤嗤。轉瞬間,門已啟矣。二英睨視,有二三女娘,容貌如仙,真入室中,持燈相照。內一女娘曰:“可惜二枝出色名花,墜于泥窖。婢子可移木座來。”復呼一小鬟高燃紅炬,插于壁上。迨至木座安好,女娘笑容可換,扶二英坐。坐已,中一女娘曰:“男願爲有室,男若無室,則獨陽不長。女願爲有家,女若無家,則孤阻不生。自古至今,陰陽相配,始人有倫。爾何如是其傲,不思福享塵世,區區癡求仙子?”曾見當世有誰成仙乎?不若聽吾相勸,抛去求仙之念,易爲夫婦之懽,以免暗室幽囚,受此苦惱也。吾言若是,爾其細思。”

第一百二十八回 墜孳海悲道空修~望兒孫是心甚切

二英聞得美女一番言詞,心想不從,長禁幽室之中,弗見天日。如其從也,可惜數百載純從植物修成人形,又負三緘師尊多年訓誨。絕妙想法。左思右計,進退兩難。久之,桃英曰:“承爾好言苦勸,從與不從,爾其暫退片時,待吾姊妹商議停妥,自回爾話。”女娘退。桃英問棠英曰:“不從彼配,則幽禁難出,爾意如何?”棠英曰:“吾志不可奪也。寧肯死于幽禁,不願棄道而下賤于人。即入黃泉去見閻摩,亦有顏面。”主腦拿定。桃英曰:“爾意如是,吾心亦然。”乃同聲而呼女娘曰:“吾姊妹主意已定,爾快來些,吾與爾言。”女娘至,二英曰:“爾休饒舌、吾頭可斷,吾志不可奪焉。”女娘色變,轉告老嫗。老嫗怒甚,來到幽室,疾聲駡曰:“賤婢子,胡得自高身價?吾兒係讀書種子,青雲有志,不久即作貴人。何者配爾不過,爾乃傲性如此?家婢與吾拉出,待吾治以蠻法。”羣婢得命,拉出室外。老嫗手執利刃,細細割之。二英痛楚難當,三魂已出泥丸,不省人事。痛極而醒,舉目仰望,三緘仙師尚在座中。笑嚮二英言曰:“不意花妖成形,有此烈氣。”遂提爲右班之首。命歸廬內,同心習道。

又過數日,三緘暗恩:二班男徒,吾尚未試,不知心性何若。因提混元道人、轉心道人來至臺前,以鏡照之,二道昏迷,倒在而臥。混元魂出臺外,行行止止,到了一個村莊。綠野青疇,桑麻在望。信步行去,其間山重水復,豁目爽心。右轉左旋,遙見一第。門外碧桃數百樹,花開如火,香氣逼人。混元曰:“桃花原不生香,何是桃而香生若是?豈非桃而似桃者耶?”緩緩遊至樹下,見得花色鮮紅,蛺蝶遊蜂,枝頭飛舞。混元盡情玩賞,不覺已近第外。犬吠嗷嗷,俄而朱門啟處,內出一叟,白眉古峭,倚門而望曰:“何人在兹,驚吾犬吠?”混元曰:“吾乃學道之士,信步閒遊,不意至翁府門,驚龐吠而並驚老丈也。”老叟曰:“吾平生亦好習道,奈未德同人而參考之。君既爲習道也者,不妨請入茅舍,以談道妙焉。”混元諾,遂隨入戶。由階升堂,整整衣冠,拜謁老叟。拜已,丫結獻茗。茗罷,筵設西軒。混元來到軒中,但見欄桿外面,奇花萬種,軒同字畫以及古器玩好,真如海樓蜃市,美不勝收。及入席間,肴饌紛呈,名多不識。老叟擕瓶勸飲,備極殷勤。

飲至日落西山,始命家僕撤席,親點銀釭,送混元道人入室安宿。混元入室後,老叟略談幾句,拱手而別。丫結將茗獻于案上,曰:“道士如渴欲飲,瓶內乃新烹也。”言罷亦去。混元一人在室,舉目斜觀,地下盡皆金銀。心竅訝曰:“此老何富如是?”剛欲入榻,耳聞室外妖聲言曰:“適纔阿翁言吾家來一道士,能知道妙,意欲將妾配彼,以受家財,不如其人有此福分否?”混元隔窻偷視,見一女子手執蓮炬,容顏極美,金蓮移動,儼若花含宿雨,柳捲微風。混元暗想:天下竟有女娘而貌美如是者,且彼家財若此其富,兼配此女,真所謂享受不盡矣。是夜在榻,久不成眠,順想橫思,都在女子財帛之上。

次早,老叟出堂,復呼丫結整治筵席,以款道士。酒逾三盞,老叟曰:“吾家富甲一郡,所缺者繼起無人。不知老拙生平喪德何若,報遭絕嗣?幸而中年得一女兒,今已十六春光,尚未許配。每遇卜者卜之,俱言吾女命大,宜配道士。訪之已久,無奈道士臨門。昨日道士閒遊,羨慕碧桃,尋花至此,此正天作之事也。老拙今日重整筵席,願以吾女充爾下陣,不識爾心以爲何若?”混元喜甚,假以言詞謝之曰:“不可,不可。小子心心念念,在于煉道,原不欲墜入塵世,爲妻兒纏擾焉。”老叟曰:“子誤矣。子以爲無妻無子,乃可成仙,獨不聞許真人舉室同升乎?況上天牛郎織女尚有鵲橋之渡,仙姬亦有下嫁之辰哉?”混元不復言,即于筵前認老叟爲岳丈。老叟爲之擇吉,夫婦成禮,極其偕和。

未兒而老叟已亡,混元得其家財,心滿意足,無復他想。其妻謂之曰:“爾坐享此富,不思另有以高出人乎?”混元曰:“吾爲富家翁,誰不尊仰?別似無有高乎人者?”妻曰:“妾見世之有志男兒,擢巍科,膺顯爵,堂上呼而堂下諾,榮華莫及,妻亦同享封誥,不更高于鄉里乎?”混元曰:“吾未讀過詩書,胸黑如漆,巍科顯爵,何由得之??妻曰:“能捨財帛,以爲圖謀,是爲草莽忠臣,皇上亦有獎賞以官之者。”混元曰:“既然如是,吾去調停。”遂帶白鏹數千,竟入都下。現居宰輔趙能光原與混元道人有瓜葛之誼,混元訪實,入衙相會。言及求官一事,宰輔一力應承。混元欣然,當將財帛交付。宰輔密爲干辯,未逾一月,即受山陽令。刻日起程,夫婦同車,後擁前呼,好不徼幸。

到任六載,又盡人事,加升郡守。剛赴郡守之任,妻忽染疾而亡。兼之郡中逆賊滋擾,上以郡守教導不嚴,鎖押回都,發錦衣衛考問。混元言詞不合,加以殛刑,一痛而蘇。三緘笑曰:“富貴場中不久居,不惟官去又亡妻。此情本是虛花事,說與今人莫亂疑。”言畢,將混遠道人逐出臺外。混元悔曰:“自墜孳海,枉吾歷年修煉工夫。”嘆息數聲,大哭而去。

又說轉心道人爲玉鏡一照,神魂飄蕩,已至家鄉。鄉有呂老,見面詢曰:“爾陳茂老先生耶?”轉心曰:“然。”呂老曰:“聞爾以從師學道矣,爲何今日復返篳閭?”轉心曰:“煉道之餘無事,又轉鄉村,會會故人也。”呂老曰:“爾當年所謀吳姓陰宅,現今欲售,猶願之乎?”轉心曰:“吾已離家煉道,以成仙爲望。家務一切,久抛之荒山外矣。”呂老笑曰:“吾且詢爾,仙人有子孫乎?”轉心曰:“何嘗無之?”呂老曰:“因爲成仙一念,子孫即不顧乎?”轉心曰:“兒孫自有兒孫富耳。”呂老曰:“兒孫之富,半由祖宗積德,半歸祖冢發祥。吾聞仙人中所最重者孝行,以爾言思之,仙人亦不盡皆孝矣。”轉心曰:“誰是孝字有虧而可爲仙者??呂老曰:“即爾之所爲是也。”轉心曰:“吾之不孝安在?”呂老曰:“爾父爾母合厝之地,原不大佳,爾熟葬經,即要從師學道,宜卜一吉穴,以安親靈。爾胡以出家不認家之言來對故人也?設或異日風穿水灌,混污親骸,泉下有知,能不怨同乎?吾之責爾以不幸者此耳。”轉心曰:“卜吉地以厝父母,心非不願,特恐見斥于仙師。”呂老曰:“爲厝父母而受責斥,爾師恐亦非仙矣。”轉心道人爲呂老一席言語,心已搖動,乃謂之曰:“吳姓之地果欲售乎?”呂老曰:“吾豈誑爾者?”轉心曰:“如是,吾即請翁爲我周旋此事。”呂老曰:“爾各歸村,與爾兒孫相會。待自明日,吾去吳姓家下,爲爾說合。”言畢別去。

轉心道人歸得家來,瞥見兒孫不堪窮度,心甚憐恤。其子見父,悲喜交集,拜跪在地,哭不成聲。哭已言曰:“自父去後,兒等勤儉持家。不料人口日多,事弗如意。至于今日,衣食莫保。有訓者常對兒言曰:‘爾父精于地理,當年所求吳姓之地,胡不謀而厝之?爾之祖墓再不遷改,不惟財帛不生,恐爾子孫亦必絕滅。’人言若此,兒尚未信。殊知近年父之孩孫果喪四五。兒等著急,欲移祖墓,又奈家無財帛。父今歸里,見爾孫子如斯景況,祈速設一妙法,以救燃眉。”一番哀戚之詞,說得轉心淚下如雨,因而慰曰:“兒輩毋憂,吾托呂翁去謀吳姓地矣。”

第一百二十九回 仁厚村重逢蔡女~雲溪鎮又見故巢

次日早起,轉心急至呂老處,諄諄相托,務必將地謀得,安厝乃父乃母,以俾子孫發達。殊知呂老致意吳姓,往反數次,其事不諧。轉心暗與子商曰:“是地可發鉅萬,今而不得,外地難求矣。不若陰謀秘計以圖之。”此念便墜落了。其子曰:“如何?”轉心曰:“吾卜吉日,將爾祖骸取出,貯于瓦缶,乘夜厝之,有胡不可?”其子曰:“以素無冢之地而忽然有冢,彼豈不究其來歷耶?”轉心曰:“鑿穴而厝,不露形跡,彼烏知之?”其子曰:“厝則厝矣,毫無憑據,何敢拜掃?”轉心曰:“窖碑于內,年月倒題。如拜掃時吳姓阻滯,必稟邑宰。邑宰問其憑據,則具結開墓。宰見碑記,必斷歸爾等,不亦絲毫不費,而美地即得乎?”奸詐如此,安望爲仙?其子曰:“此計甚妙,速行毋遲。”轉心道人即卜吉日,取骸偷厝,事事周備,果無人知。

時至禁煙佳節,轉心道人與子若孫前去拜掃。吳姓見之,詈以無故冒認祖冢。鬧了數日,稟之邑宰。邑宰親勘,問有何憑。轉心與子願具甘結,開而視之。吳姓不知其中詭譎,亦願開視。邑宰于是命役掘土。掘約三尺,內碑已現。視其所鐫年號,已百餘載矣。遂將此地斷與轉心道人。吳姓抱冤難伸,任之而已。轉心喜甚,重新壘冢,而以石碣立于墓外。事剛停妥,其子忽染重疾,服藥不效。將要死時,指轉心道人而泣曰:“神鬼恨爾巧于圖謀,即得佳城,不惟不發爾富,且將絕爾孫子。”言罷而沒。轉心見此情景,不覺痛哭失聲。一夢蘇來,尚在講道臺下。三緘愁容而視之曰:“爲求吉地道心抛,巧計謀來未必高。堪嘆數年勤教誨,而今一試枉徒勞。言已,復大聲曰:“學道不道,上天不要。趕出萬星,隨爾所造。”轉心道人亦如混元,大哭而去。

狐疑、狐惑見二人下山之慘,忙跪臺下,爲彼哀求。三緘曰:“前心不改,如何容之?”狐惑曰:“師須念彼追隨有年,當中暫留萬星,再爲教訓。”三緘不允,暗舉玉鏡,嚮二狐照之。二狐昏倒,自覺出了萬星山,大風揚塵,竟將身兒吹至天半。或左或右,或上或下,不能自主。約有一刻,搖搖欲墜。久之墜地,舉目一視,大第在爾,樓臺亭閣,排列其間。狐惑曰:“是必觀也。吾兄弟可同入內,歇息片刻。”狐疑曰:“如此甚好。”重門剛入,狐疑曰:“是第模樣依稀,似曾住過者。”狐惑曰:“我亦作是想耳。”狐疑曰:“從師雲遊,無地不到。所歷觀刹以及村落,難以枚舉。恐是當年曾住之區,亦未可料。試入內面高之。”言已,由左轉入,乃花卉一園。時正秋中,桂香飄拂。二狐遍遊園內,盡情玩賞。

遊至園右,忽見側門開處,一及笄女子身著淡紅衣服,美艷無比,輕移蓮步,竟入園中。見得二狐,頻頻囑目。良久,妖聲詢曰:“爾狐郎耶?”二狐驚曰:“女娘爲誰?何能識兄弟?”女娘曰:“郎君何竟忘卻?吾家蔡姓,父爲侍郎。前數年間,狐郎弟兄暗與妾身結爲夫婦。自從那夜來一道士,施下法術,將郎收去。妾心如割,日日悲啼。盼望至今,終是雁斷天邊影。何期今日相會花園,快快同入蘭房,以續舊好。”二狐曰:“吾兄弟自投三緘師尊,日以習道爲事,一切障眼之物,毫非所貪。女娘速歸,休復以癡情迷我。”女娘曰:“妾係郎君昔日所配,非同強認爾兄弟。即不居此,亦宜念昔日恩愛,同入妾室,相談數語,妾始甘心。”所言至斯,淚落如豆。咽喉耿耿,話已難言。狐疑曰:“女娘自便,吾弟兄不是當年酷好淫佚。此時只爭一刻火侯,已有飛升之望。尚將從前過失悔不勝悔,敢再失足墜入孽海乎?”一誤何容再誤。女娘見得不允所說,輕輕度到身旁,兩手牽著二狐之衣,百般獻媚。二狐此際心幾欲動,幸道根堅固,特心誑之曰:“女娘不必緊牽吾衣,可先入蘭房,將酒宴排齊,吾兄弟自來同爾一樂。”女娘聞言撒手,遂去排宴,以款二狐。

誰知二狐誑脫女娘,疾嚮園門逞步而出。恰被侍郎所見,吼令侍從拿下。一時家僕如狼似虎,洶湧而至。或持繩索,或執刀斧,當將二狐捆束,擡到廳中。侍郎坐于几上,怒目詈曰:“何方野道,入吾園內,所爲何情?”二狐曰:“吾弟兄被狂風飄捲,墜落于此。其入大人園內者,誤認府第爲觀刹也。望大人恩施格外,釋弟兄歸去,德載不忘。”侍郎吼曰:“吾平生所惡者,即是爾等遊手好閒,假道惑衆之流。左右與吾吊在西廊,皮鞭三百。”左右如命,剛欲舉鞭相擊,倏然外面報有客至。侍郎顧謂家僕曰:“吾出外迎客,不暇擊兹野道。爾等在此好好看守,待客去後,再來鞭之。”言畢而出。家僕輩遂將廊門緊閉,坐地看守。二狐無可爲計,欲試移步換形之法,以脫此難,孰知纍試無效,反覺遍體被索緊勒,難禁痛楚,因而不住呻吟。

久之,家僕散去,廊東門簾響外,來一小丫結以到廊內探取盥器者,聞得呻吟慘切,近而視曰:“爾狐姑爺耶?”二狐舉目望之,乃蔡女房使女翠蘭也。忙哀乞曰:“小姑姑快將吾弟兄釋下。”丫結曰:“吾不敢釋爾。爾且忍耐。待吾入內稟之姑妨。”去不移時,出謂二狐曰:“姑娘有言,爾如仍修舊好,自有妙策救爾。其如不許,爾兄弟命必喪于兹。”二狐誑曰:“事到如今,尚有何說。速放吾下,願配爾姑娘焉。”丫結聞說,又復入內,良久乃出,曰:“姑娘恐爾誑彼,得解釋後,乘風而逃。”二狐連聲曰:“不能不能。”丫結曰:“如是,姑娘已稟老夫人,夫人稟于侍郎,侍郎喜,即在本府成就良緣。俟客去時,便來釋爾。”言已,竟入內面。

二狐愈吊愈疼,呻吟之聲,直達府外。挨到久陽西墜,人聲嘈雜,廊門已開。僕俾數十人立于兩旁,侍郎正中坐定,欣然而詢二狐曰:“聞爾兄弟暗配吾女已十多年,但出于私,非屬正道。今吾作主,願將妞妞配爾兄弟,何如?”二狐曰:“前者係吾不知,任意糊混。今習大道,何敢再入卑污?伏冀垂嶺,念吾修煉之苦。”侍郎曰:“吾以一女而配汝兄弟,是羞于自薦也。爾反推卻,吾之顏面何存?左右前來,與吾速速鞭死,抛諸枯井,以了兩次被彼受辱之報焉。”僕人諾,持鞭近前,將欲擊矣,私謂二狐曰:“爾等何蠢?如其意順大人,非但可免鞭抽,亦且享福無窮,何者不美?”二狐曰:“寧死于鞭,誓不墜此孽海。”僕人曰:“爾既不受擡舉,休怪吾之不仁。”遂舉皮鞭,力抽數十。二狐痛極而醒,尚在講道臺前。三緘喜曰:“不蹈前車愛道深,寧從一死不從生。野狐情性能如此,愧煞而今世上人。”贊已,仍命二狐歸廬習道。

恰值鳳女來講道臺,欲詢明堂關元何以相通之說。三緘持鏡照去,倏被狂風一拂,竟將身軀吹起,不偏不倚,墜于雲溪鎮前。鳳女暗想:雲溪鎮歷鐵馬溪不遠,久未見此故巢,不免去在溪頭,望望風景。及到是溪,只見水浪滔滔,水光灧灧,長天一色,入目爽心。望未逾時,忽然水面出一丫結,立于波間。鳳女視之,乃當年在宮伏侍之愛奴也。方欲抽身,以免纏擾,殊意愛奴早已瞥見,即于波上呼曰:“蝦姑何往?令婢子多年未見,眼淚久已流乾。”鳳女曰:“吾去從師習道,何暇歸里與爾輩相晤乎?”愛奴曰:“姑娘即不戀及婢子,獨不念蝦宮父母耶?”鳳女曰:“非不念之,奈道未習成,不敢歸寧耳。”愛奴曰:“姑娘可暫回宮去,以慰蝦公蝦母朝日懸望之心。”鳳女曰:“爾歸代爲稟告,言吾習道將成。如得飛升,何患不能團聚?”

言方到此,蝦母亦沖波而來。鳳女只得下溪與母相見。蝦母遂命車駕接鳳女回宮。鳳女不敢違,隨母上車。剛到宮門,蝦公一出,接著鳳女,同入宮中。

第一百三十回 二光並試分道法~雙蜂同往悟前因

蝦公蝦母將鳳女接入宮中,骨肉團圓,悲喜交集。所談論者,無非分離已後之事。語尚未竟,內侍婢女已宴設內庭。父母兒女,並坐同飲。蝦公曰:“前命吾女在鐵馬溪,供酒庭前,可喜人血新鮮,飲之頗壯精力。自女習道後,吾與爾母無血爲飲,日就衰頹。久欲吾女言旋,仍以供酒爲職,不意今日女兒忽歸。可與婢女侍從復到鐵馬溪內,取人血以爲二老飲焉。”鳳女曰:“曩者兒未習道時,滿腔殺機,因之枉斃之命,以供二老。今而隨師步履,時聆訓誨,覺得前此所作雖屬教念,然逆了上帝好生之德,久久必遭天遣。兒勸父母宜以仁心在抱,毋徒以人命爲戲,而供一飲之資。”蝦公聞言不合,乃怒目曰:“吾聞大道之中,孝爲第一。爾欲成道,而命悖父母,是不孝也。不孝烏得飛升乎?”鳳女曰:“父母另有驅使,幾願服勞,而于斃人取血供親,兒非不願從,實不忍從。觀此,幾從父母亂命孝,實以增父母之罪戾也,烏得爲孝?望父母恕兒違命之罪。”蝦公曰:“爾即不任此役,父亦不強。此役而外,諒無他說。”鳳女曰:“赴湯蹈火,亦不惜之。”蝦公曰:“既然如是,甚喜父心。兒自遠道歸來,已勞頓矣,可與爾母入室安寢,明日爲父別有以遣兒焉。”

次日,宮外鼓樂齊鳴,鋪氈結綵。剛到午刻,蝦公入內,謂鳳女曰:“兒年及笄,理應有空。兹有東海連將軍次與兒同庚,龜相爲冰上人,已約今宵來宮入贅。兒可裝束停妥,以待乘龍。”鳳女聞言大驚失色,曰:“前日習道時,兒已稟過父母,自兹永不下嫁。父母何心一見兒歸,即以非分之事相逼?此命誓死不從。”蝦公怒曰:“彼也逆吾命,此也逆吾命。爾係吾女,吾尚管之不下,待何人乎?吾實告爾,如從父命則罷,倘仍執拗,決不容爾。”蝦母在旁見父女鬧攘不堪,乃勸鳳女曰:“女大宜配,自古皆然。況習道成仙,亦有婦人。吾兒何必傲父之命?”鳳女大哭,曰:“欲兒從配,可斷兒首。”蝦公聞說,怒如雷發,手提碗粗木棍,嚮鳳女劈頭擊之。鳳女自覺頭顱劈之爲兩,雙手抱定,痛極而蘇。三緘笑曰:“雖死不從命,道念頗堅深。仍歸蓬廬裏,以待大功成。”鳳女拜謝師言,進嚮蓬廬而去。

三緘暗自嘆曰:物類修成,念甚堅穩。波混雲輩係人道所修,一遊幻境之中,而不能立定腳跟者,何也?吾于明日且將人道妖道合而相試,看又如何?

次日晨起,三緘登臺,先傳紫光,次傳金光道姑,再次傳椒、蜻二子。四人至,三緘暗舉玉鏡,嚮彼照之。但見紫光倒而復起,起而復倒者再。不逾片刻,兩手抱著頭兒,內遠元功。剛及三周,其心清爽。三緘曰:“玉鏡神光妙,斯人不可迷。應知堅道念,不日入雲泥。”言畢,喜曰:“爾道成矣。可入蓬廬候之。”紫光拜了幾拜。倘佯竟去。

金光道姑自被玉鏡所照,昏昏沉沉,不知如何出了萬星臺。意欲駕動妖風,仍歸山裏。豈知風車初駕,忽然空際陡起狂風,將身吹在半天。久之,徐徐欲墜。金光用力掙起,殊愈掙愈墜,愈墜愈下,竟墜于地焉。極目視之,其地非他,乃當年所住之葫蘆井也。心裏暗計:纔在進道臺,胡轉眼間即歸故址?于是嚮井而入,門道依然。環顧其中,毫無一物。金光睹此情景,不勝感傷。

住約一飯時辰,仍復度出,坐于井側。倏被當方所見,近而拜舞,曰:“道姑何日歸來?”金光曰:“適纔歸耳。”當方曰:“小神前蒙護庇,愧未補報,因于道姑去後,常守此井,恐有他妖竊據。幸而無妖來此,道姑故址,尚然如昔。今日道姑既歸,小神將故址交不,其肩可息矣。”金光曰:“吾今以大道爲念,萬星山內從師學習,結有蓬廬,是地不願再住,今日之來,出其不意也。自此以往,爾毋株守在兹。願居者居,吾不爾咎。”當方曰:“道姑既有是言,小神不復慮及矣。”言畢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