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光在此,甚屬無聊,意欲四方遊行,奈何妖風驅之不動,只得穩坐于是,看又如何。坐至半日,忽聽風聲響亮,風媳後。憑空墜下一團黑氣,輾轉化爲男子,直嚮金光揖而言之,不知所言何事。
且說椒、蜻二子被玉鏡一照,昏倒在地。頃之神清氣爽,極目相視,已非萬星臺。第見怪石嵯峨,恰似碧玉所在。椒花子曰:“吾等自離碧玉,已廿餘年矣。今忽來此,不妨四處遊玩一時。”蜻飛子曰:“可。”二人于是穿林度徑,附葛扳蘿,曲折紆徐,遊到石磐之下。椒花子見己故址,遂擕蜻飛子同上。石磐目極,椒樹猶存,而當年進出所經,已爲塵埃封鎖。因不禁有感而言曰:“想吾兄弟乃一小小蜂兒,修煉成精,不知前生所造何罪?今幸三緘師傳不棄異類,收入門墻。看看將道修成,脫卻蜂軀,成其仙品。是前因雖賤,而後果不賤矣。何幸如之?”蜻飛子曰:“爾言固是。但須堅定志嚮,不可失落。否則,改頭換面,恐難望矣。此心此念,吾弟兄宜常抱之。”志嚮不堅,凡事皆難,不獨習道。椒花子曰:“者是自然。”
言言語語,不覺時已至午。蜻飛子曰:“長在此地嗟嘆,徒托空言。不如仍回萬星臺,以習吾道。”椒花子曰:“中是,事不宜緩。恐在外久住,見責于師”。當即駕動同車,望萬星臺而去。
前言黑氣所化之男子,見金光道姑,近前而揖。揖已,言曰:“何處仙子,此地遨遊?小子拜叩來遲,望祈恕罪。”金光曰:“妾乃三緘仙官門弟,習道于萬星臺,不意閒遊到斯,何須拜禮?”男子聆其言善,復又一揖,傍著金光坐下,嬉笑而言曰:“素聞仙姑貌美,尚未深信。今日相晤,洵不虛矣。又聞天上仙子亦有下嫁凡夫,小子年幼無知,未識果有此事否?”金光曰:“妾乃習道人兒,厭說紅塵之話。爾宜速退,毋在是地糾纏。”男子曰:“凡夫得近仙子,生平大幸。且近仙子之體,香蘀襲人。爾即以法誅吾,吾亦不怨。”金光怒曰:“蠢材!以吾爲煙花賤質耶?不然,何以不入耳之言來相贈答也?”男子曰:“爾既非炫玉求售,烏得獨坐此地,以色身示人?況吾係美男,爾爲美女,二美相配,有何不可乎?”且笑且言,施以兩手,拍金光之肩。
金光道姑心神幾不自主。倏想前日混元等輩逐出萬星慘情,忙忙靜氣凝神,立起身來,怒目吼曰:“爾以非禮觸吾,真正不知死活。如其速去,吾不爾罪。若再逗留,法力一施,必碎爾身爲萬段。”男子也不回言,笑將金光抱著,愈抱愈緊。金光力掙,不能脫身。男子曰:“爾我成爲夫婦,不惟無辱于爾,亦無愧于吾。女貌郎才,終日懽樂蘭房,何者不美?”金光曰:“爾言真耶?”男子曰:“不是真心,安與爾躲親狎如此?”金光曰:“果爾,爾且鬆下手來。”男子曰:“待吾鬆手,爾好逃乎?”金光曰:“吾誓不逃也。”男子曰:“爾之不逃者,欲施法力以誅吾耶?”金光曰:“吾無法力,安能誅爾?”男子曰:“吾且將你鬆下,爾即逃耶,吾能逐爾。爾以法力誅吾耶,吾亦不懼。”
男子言此,兩手一鬆。金光道姑暗在腰間取出雙鳳寶劍,嚮男子劈首砍下。男子賣過頭顱,忙在身邊取出虎首金錘,與金光道姑大戰平地。一來一往,勝負不分。麝戰多時,金光見彼殺法利害,虛刺兩劍,騰空竟去。男子口中唸唸有詞,亦騰空直去。金光不敢接戰,風車催動,急嚮萬星臺而來。男子抄嚮前頭端,由臺之東邊截出,又與金光相對,廝殺半空。但見男子愈殺愈有精神,金光道姑漸漸難敵。男子喜曰:“吾擒爾回洞,作一夫人。”
金光此時力謁勢窮,手足皆軟。心正著急,旁邊又起妖風一股。金光暗忖:如再得助紂爲虐之輩,吾身休矣。乃至相近,風車內跳出二人,大聲吼曰:“何處妖精,敢逞戰鬭,俾風聲大作,駭及居民。”金光視之,乃椒、蜻二子也。忙忙呼曰:“道兄救吾。”二子嚮前細視,曰:“爾金光道妹耶!與爾力戰者誰也?”金光曰:“不知何如,既侮妹身,妹故與之力戰。奈戰彼不過,險爲所擒。二道兄將何以救妹?”二子曰:“道妹暫遲,待吾戰之。”
金光退,二子各持利刃,上前吼曰:“何處妖精,敢在此間戲吾道妹?”男子曰:“吾非山妖水怪,乃赤衣童子也。見得道姑美貌,意欲擒回空靈洞,成其夫婦。如許則罷,倘違吾意,吾必將爾二人而並誅之。”二子聞言大怒,遂與戰。赤衣撻伐驍勇、椒、蜻二子幾乎接應不暇。
正在酣鬭,忽西北角上風聲響亮,竟抵二子之前。風車中跳出二位女娘,謂赤衣童子曰:“蜂妖雙敵于爾,吾姊妹恐爾有失,特來助之。”赤衣童子曰:“爾輩(情)姑意姑乎?”二女答曰:“然。”赤衣童子曰:“如此,吾不畏及蜂妖矣。”五人于是戰在一團。
情、意二姑殺法更勝,戰未片刻,已將二子截成兩路。情姑力戰椒花子,意姑力戰蜻飛子。赤衣童子無有接戰之人,瞥見金光立于前面,急將風車駕動,上前擒之。金光道姑見來勢兇勇,讓過了猛虎下山之勢,然後轉身接戰。赤衣童子笑曰:“爾前恃爾道兄以戰吾身。今有情、意二姑與彼分戰,已不知敗去何所?吾實諭爾,好好與吾成就夫婦,同入空靈洞府,享受清閒焉。”金光駡曰:“山妖蠢才,爾不自量出身何等,妄想仙姑作配。吾無他說,惟與爾戰死方休。”赤衣童子曰:“美人何須性急。夫婦爲人之大倫,以吾匹配爾躬,又何辱爾?”金光不復話,舉劍直刺。赤衣童子且戰且言曰:“爾乃嬌女弱質,堪憐玉手纖纖,如何戰得過男子。”金光聞言氣極,劍法已亂。赤衣童子正待欲擒,只見金光面赤如桃,氣喘不息,風車一展,望西而逃。
又說三緘在講道臺提及鳳春、紫花娘,舉鏡一照,二人啞然僕地,自覺神魂出了萬星山,乘風飄蕩,搖搖不定,倏東倏西,轉眼間,風車迅速,竟從西角而下。正遇金光慌慌唐唐。見鳳春、紫花娘並立雲頭,大聲呼曰:“二道妹,快來救我!”鳳春曰:“爾爲誰?呼救何事?”金光曰:“吾乃金光道姑,爲赤衣童子追逐甚急。望其救援,同回萬星臺,習乃大道。”鳳春曰:“若然,爾且站過一旁,彼如來時,有吾姊妹接戰。”金光得此幫助,其心始安。
赤衣童子追至此地,不見金光,又見二位道姑擋著去路,因吼之曰:“何處女妖,敢阻吾路。”鳳春曰:“爾欲何往?”赤衣曰:“金光道姑與吾有夫婦緣,正欲擒之,爾何將彼隱藏,而阻吾去路也?”鳳春曰:“金光道姑乃仙宮門徒,棄絕紅久矣,爾敢以戲侮之語來辱仙姑乎?”赤衣曰:“爾言若此,大約善戰。請上前來,吾並擒回,以爲鼎足之樂。”紫花娘大怒,持劍相刺。赤衣力戰二女,毫無畏懼。
戰約數合,掉頭便走。二女追逐十餘里,未知何往,渺不見形。折轉身來,擕著金光手兒,剛嚮南行,後面忽然風聲大震,喊殺不絕。回首視之,雲內三人持叉品立。三女于是各戰一人。赤衣童子曰:“今日吾三人與爾三美決一死戰,吾戰不過,願死爾手。爾戰不過,擒回洞去,以與吾等成爲夫婦焉。鳳春曰:“爾姑娘不殺無名之輩,後來二子是何人哉?”一白袍書生笑而言曰:“吾乃白巾童子。”一黑衣書生亦笑而言曰:“吾乃玄冥童子,皆與爾輩有夫婦之緣也。”三女聞說,各持寶器,各戰一人。
戰了一晝一宵,三女力不能支,乘風欲遁。三童子忙在懷內取出捆仙繩索,抛于空際,當將三婦束定。三童子拍掌大喜曰:“吾三人各得一美,夙願可成矣。”欣欣然將此三女擒回空靈洞,強彼成親。三女不從,童子各吊一人,力鞭數百,三女遍體已無完膚。鞭罷,赤衣曰:“且將三美幽禁後洞,若仍執拗,明日又吊拷之。”遂命數大漢子一一解下,推入洞後,關鎖而去。其洞昏黑如漆,不時悶氣逼人。金光道姑暗謂鳳春曰:“從則棄道,不從則必死。爾與紫花道妹心願如何?”紫花娘曰:“今日吾在蓬廬,師傳吾出,與鳳春妹姊立于臺下。不知何故,飄飄蕩蕩,天外閒遊。此必仙師以幻鏡相試也。寧可一死,決不可從。”的是解人。金光曰:“妹言甚是。”
鳳春尚欲有話,三童子已在洞外呼曰:“三位美人可從吾否?如其從也,吾等各配一婦,以爲百年偕老。否則,必將烈火焚爾身軀。”鳳春詈曰:“願死烈焰之中,污辱吾輩之言,休再出口。”赤衣童子謂彼二童子曰:“賤婢不受擡舉,可即放火入洞以焚之。”言此,只見洞外火光亮處,烈焰騰騰。金光曰:“吾等性命休于此矣。”鳳春曰:“吾姊妹死得清白,此心此念,上天可對,仙師亦可對也,有何懼哉?”真金那怕火來煉。言猶未已,火近身邊,圍繞延續,不堪痛處。
正無可爲計,倏然火內一聲大震,三道姑驚而視之,非空靈洞,乃講道臺耳。三緘曰:“不貪塵世婦和夫,願死留真世罕無。烈火煉成金玉器,何難舉步到蓬壺?”贊畢,仍命歸廬。
恰遇西山道人傍臺而過,三緘照以玉鏡。西山坐于臺下,不言不語,早已魂魄飄忽,空際遊行。俯視下方,山水清奇,林木茂密,好似當日長壽村莊一般。觸景情生,胸懷故址,遂將風車扭定,斜斜而墜,止落村北石涯之下。舉目四望,故址依然。西山暗想:自離是洞,從師習道,久未歸之。今日到斯,且下洞一視。即時縮身入洞,竟至洞底。內一女子,居中坐定,旁立二丫結,左右分行。丫結見得西山,嚮前詢曰:“道長何來?來兹何事?”西山曰:“吾乃西山”二字,堆下笑顏曰:“吾家姑娘道號懷春,常對吾言,與西山道人有姻緣之分。因而不辭千里,前來尋覓。及人洞府,未識道士何之。詢及佳偶耳。”西山曰:“爾告賤婢,吾心願成大道,久絕塵緣。從此不復歸來,是洞任彼居住。切毋此興妖作怪,以害村人。”
懷春聞之,急至西山身旁,牽著衣而嬌聲言曰:“妾候夫君,已歷四載,今日相晤,應如妾願,何忍抛妾而去乎?”西山曰:“吾何時與爾結得此緣?”懷春曰:“自有仙神指點,妾始疾情如是。不然,天下之丈夫多矣,何獨屬意于君?”西山道人見其言詞娓婉,幾爲所惑。回想道不易造,如其墜入孽海,此張獸皮何能脫之?艷情中奈有此想。于是硬著心腸,厲聲言曰:“賤婢子,一切糊言,吾不耐聽。爾其自討方便,速速遠避焉。”懷春曰:“爾不從耶?”西山曰:“不從,爾又怎樣?”懷春曰:“妾自有制爾之法。”遂命丫結持索在手,來束西山。西山怒發如雷,將袖一拂,當把丫結掀倒,飛出洞外。懷春手提畫戟,隨後追出,與之大戰半空。西山道人只言女兒弱質,能有幾許本領?誰知懷春不捨,逾追逾遠。
追至西北角上,又有兩男兩女,正在酣戰。西山奔至,二男遂前。極目視之,乃椒、蜻二子也。二子見得西山,喜而言曰:“西山道兄,快來助吾。”西山曰:“吾陣尚無人助,安能助爾?”二子曰:“爾與何人廝殺?”西山曰:“懷春道姑強吾成配,吾不應允,因而彼此相爭。”二子曰:“爾勝乎,敗乎?”西山曰:“吾勝數陣,被彼追逐至此。”二子曰:“爾既得勝,彼何敢追?”西山曰:“吾被懷春殺得昏昏濁濁,也不知吾勝彼,彼勝吾。敢問道兄又與何人爭戰?”二子曰:“緣金光道姑被赤衣童子追逐,恰遇吾等雲遊天半。目極金光大敗,心甚不服,上前接戰。戰未片時,空中倏來二女,一名情姑,一名意姑,並不問及來由,反與吾二人爭戰不已。吾二人勢已難支,故見道兄,求助一二,不料爾一敗將也。將如之何?”
正言談間,只見三位女娘笑聲嗤嗤,交相拜舞。窺其動靜,似同師習道者然。拜舞以還,品立雲中,嚮在人而告之曰:“爾三人能順吾姊妹,結爲夫婦,則萬事皆罷。如不允焉,法器抛時,恐無活命。”西山曰:“欲吾順爾,休存此想。爾有法器,盡管抛之。”三女娘怒,各在懷內取出亂絲一束,抛在空際。霎時天昏地黑,日月無光。三人呆呆而視,未讅是何法寶,如此利害。無何,狂風大作,亂絲蓬蓬落下,將身束捆,動作不得。但見三位女子嚮地而指再三,地下復起旋風一股,竟把三人吹去,不知落于何方。
西山道人與椒、蜻二人被風吹起,簸揚半空,轉轉旋旋,欲墜不墜。椒花子笑曰:“今日之風,好比世人代人謀事,不與完結,將托謀者掛于岸畔,上不能上,下不能下焉。”此比不差,恰是今時通弊。蜻飛子曰:“吾等爲風簸弄,愁悶不堪,爾還有心談及世事。”椒花子曰:“人遇患難,不將心兒寬著,又如之何哉?”凡遇患難者,常以此爲法。西山曰:“閒言休講。爾我皆山精所成,如風熄時,落在山間猶可,倘落于水,安望生還?”椒花子曰:“吾觀三位女子皆屬山妖,此風係彼使之,何得墜于水內?”蜻飛子曰:“爾言固是,然前面汪洋在望,非河即海。探此風勢,似乎欲墜,可奈何?”椒花子曰:“風勢既欲下墜,吾等善能驅風,諒不至墜于銀河。”言尚未竟,其風愈大,直將三人嚮上而吹,若與天近。三人閉目,任其所之。椒花子曰:“吾等今日豈是升天之日乎?”西山曰:“風不下墜,升天上尚所待;如其下墜,一入于海,升天可以片時。”蜻飛子曰:“海濤聲吼,胡在耳邊?”西山曰:“吾等被風狂舞,目閉已久,未知此際身在何處,且睜目視之。”二子曰:“可。”及至視時,歷水不過尺許。三人駭甚,急力驅起妖風。無奈妖風不靈,竟墜水面。幸而水性如土,未能沉入。然見此波翻浪湧,寸步不敢行。
正望救間,上流一舟打漿而至。三人連聲呼曰:“舟人救我!舟人救我!”舟尾一蒼然老叟(手)持橈緩推,似有所聞,昂首四顧。椒花子復招以手曰:“吾等在此。”老叟見而詢曰:“爾欲登舟乎?”三人曰:“然。”老叟不慌不忙,將舟推至。剛欲登矣,耳聞艙內有女娘聲曰:“舟子且慢,欲上吾舟者,吾有言問之。”老叟停橈,嚮三人言曰:“吾舟內姑娘聞爾輩要登此舟,有言相詢。”西山曰:“問彼有何言語,快快詢之。如再遲延,人命關天地。倘將吾等淹斃,恐爾王法難逃。”老叟笑曰:“爾見吾舟姑娘,自知王法。”不一時,艙內度出三女,妖聲詢曰:“何人欲登吾舟?”西山道人私謂椒花子曰:“此吾等之對頭也,如何彼又在兹?”椒花子曰:“身陷水面,生死攸關。且低著頭兒暫爲哀求,如許上舟,再作計較。”西山尚未回言,三女娘曰:“爾輩欲上此舟,須允吾婚姻方準。”西山曰:“吾等習道,四害久絕。婚姻一事,絕不能從。”女娘曰:“爾如不從,霎時必死于水。”西山曰:“爾言如是,是河若此其闊,豈別無舟楫乎?”女娘曰:“此河名爲金丹,衹有吾舟,方能推移。別舟到此,必沉水內,爲水族所噬。況未過午刻,水性如土,不能淹人。午刻過時,即輕如鴻毛,亦必沉之。爾如願生,則從吾言。否則,吾舟去矣。”椒花子曰:“事當從權,不如暫允其說。”西山曰:“如此亦可。”計議已定,同聲應曰:“願從爾說,祈速渡吾。”女娘欣然,即命老翁推舟以流三人。剛登舟上,三女娘各擕一人,擁入船艙而去。
三緘自將玉鏡照及紫花娘等六人,鳳春三女業已蘇轉。又呼善成、紫玉來至臺下,以鏡照之。二人昏絕,魂遊臺外。倏被狂風一捲,捲至海西地方。紫玉思到出身之區,竟投山後。惟善成暗計:“纔在講道臺,如何片時又至此地。此必吾師之障目法也。及細視之,實係當年出身舊穴。于是將身一扭,化及本相,直入海子。剛到穴外,忽爲守穴小妖所見,忙報入內。內面羣妖趨出,跪而迎曰:“不知鰲王今日回宮,接駕來遲,望其恕罪。”善成極目,果是前日所驅使者。久未相見,不免動了一番憐憫之心。羣妖迎入,訴及別後情景,威相悲泣。泣已,即排酒宴,與善成飲。俄而穴外四妖扭一人至,善成問曰:“此人何來?”羣妖曰:“鰲王歸來不易,小妖等無好供奉,因在村中捕捉一人,以充肴饌耳。”善成睹此,適然驚曰:“吾前者肆行無忌,酷喪人命,以快己口。而今從師習道,必抱仁慈。每念當日所爲,不勝痛悔。即至細至微之物,久不忍傷,況屬人乎?物類尚有仁心,今人稍得權勢,即視人命如草芥者,何也?爾等與吾好送歸原地。”羣妖曰:“鰲王以吾輩所供之不恭乎?”善成曰:“非也。凡物皆天地所生,爾傷其生,即有拂乎天地,天地又安能容爾而不喪其生?爾等自今宜以人命爲重,不可擅傷一人。各存人心,上天必愛,自能轉世,不墜物類焉。”羣妖曰:“如鰲王言,世之好喪水族者多矣,何天不加厭惡乎?”善成曰:“天欲誅人,必有所待。非若人之愛,即加諸膝,惡,即墜諸淵也。”者等人世上甚多。羣妖喜曰:“王言金玉,婢等體之不忘。他日鰲王如得仙升,還須提擕一二。”善成曰:“者是自然。”羣妖聞言,欣喜不盡,忙將村人解釋,送歸原地。
無何宴罷,善成別了羣妖,欲回萬星臺。駕上海雲,迳由金丹河而去。正行之際,遙見一舟來自上流,氣時現乎清濁。善成異,遂隱于水面以亮之。是時,西山道人與椒、蜻二子正被懷春、情、意三女擁入艙中,媚獻百般,總求蘭房之樂。椒、蜻二子謂西山道人曰:“爾意如何?”西山曰:“吾等修煉多年,敢貪片刻懽娛,自墜孳海?”世之士子因貪片刻懽娛,潦倒半生者,正復不少,何一物之不如也?情、意二姑曰:“爾不應允,何必在吾舟耶?”懷春曰:“二姊妹毋庸與語,是乃無情男子也,可並棄之。”但見懷春嘬口一噓,復將三人吹至河心而墜。剛墜水面,善成驚曰:“此吾道兄也。”速化一大鰲,負三人于背上,竟抵河岸。三人上岸後,善成隱去前身。方欲究詢來由,倏忽不見,不知三人已蘇轉矣。三緘笑曰:“習道心堅色不迷,飛升玉府可深期。急歸廬內勤修煉,指日成真脫舊皮。”三人拜罷師言,各歸舊所。善成在岸不見了西山三人,以爲他遊,亦不在意。回想自與紫玉道妹同出萬星臺,未知而今彼嚮何往,兹欲歸矣,不免到海子後山尋之。遂駕風車,直投山後。
且言紫玉與善成分手,來到故址,見得紫棠花樹憔悴欲死,暗暗感傷。正撫著樹兒思念前事,山巔之上陡起狂風,吹下黑氣一團,竟到紫棠樹前,將紫玉摟去。紫玉聲聲喊救,已爲善成聽得,尋聲追之,追至山巔,瞥見三四漢子,雄偉可怕。善成強壯其膽,吼謂之曰:“凡屬妖部修成,當存一片仁慈,以期改頭換面。胡得悖上天好生之意,敢在此地攫人而食乎?”三四漢子曰:“吾等所奪,非民間女子,乃紫棠花妖。以妖奪妖,何關爾事?”善成曰:“紫棠與吾現投三緘仙官,學習大道。爾速釋彼則已,不然,吾稟吾師,立焚爾輩巢穴。”漢子曰:“既投仙官學道,宜有定所,爲甚遍遊不毛?是必假以習道爲名,而懷春有願者。吾等奪回山內,與吾大哥作一夫人,有何辱彼?”善成聆言怒極,手執龍頭鐵塔,嚮漢子打來。漢子手執虎首鋼叉,兩相格鬭。無如善成之力雖大,奈漢子人衆,四面夾攻,片時之間,已爲所束,與同紫玉,幽禁一穴焉。漢子曰:“爾二人如結了夫婦,吾方釋爾。否則,幽禁在此,休想得出也。”言罷寂然。
又說蛛龍、蛛虎,三緘呼至臺前,照以玉鏡。二人自覺出了萬星臺,蕩蕩飄飄,時而上至雲端,時而下臨海島,不由自主,東倒西歪。忽見一山高聳面前,蛛龍曰:“前山高聳,恰似玉女。此係吾等出身之地,不如歸去,看看巢穴若何?”蛛虎曰:“可。”兄弟于是將風車按下,墜于山麓。曲折而上,已至洞門,只見舊垻依然,前日聽令諸妖,或倚洞而眠,或閒遊洞外。突見蛛龍兄弟,欣相謂曰:“吾家妖王歸矣。”遂迎入洞。蛛龍謂之曰:“爾等在兹,可受他妖欺壓否?”羣妖泣曰:“玉女山右自妖王去後,不知何地來一蜂妖,霸居此山,極其暴虐。雖小妖等,亦聽驅使,稍有不到,即加鞭扑。”言猶未已,蛛虎怒曰:“蜂妖膽敢如是!”即持殺人利刃,要去誅之。蛛龍曰:“弟性何急?爾我弟兄如今習道從師,不比當年,還須忍耐。”蛛虎曰:“弟性素躁,恨不一口及此蜂妖。”蛛龍曰:“適在講道臺聽講大道,今又倏忽來到玉女,恐師以幻鏡試吾兄弟也。爾何復蹈故轍乎?”蛛虎曰:“明明是玉女山,何言師試?”蛛龍再三幼止,蛛虎隱忍于心。俟蛛龍煉功時,統領羣妖,暗至山右洞前,與蜂妖大戰。奈妖殺法勝于蛛虎,蛛虎自量戰彼不過,忙呼妖卒,將陰羅布下。蜂妖欲擒蛛虎,不知陰羅利害,竟罹于其上。蛛虎趕上前去,一口吸之。弟不如兄。吸已,而謂小妖曰:“吾久未食妖物,不堪愁悶。兹得蜂妖入口,爽快之至。爾等于山前山後常常探著,如有妖至,速報吾知。切忌漏泄風聲,恐吾大兄知而見責。”小妖曰:“吾等自知,不必妖王囑咐。”兄弟在洞,居住不題。
善成、紫玉爲四大漢子幽禁已久,一日,紫玉謂善成曰:“不知四大漢子他是何妖,將吾二人幽禁在此。”善成笑曰:“此正爾我之奇緣也。”紫玉曰:“如何?”善成曰:“吾在萬星臺見得道妹貌容,久有配爾之意。今承山妖幽禁,正好結配鴛鴦。未識道妹心中以爲可否?”
紫玉答曰:“道兄胡出此言?未必忘卻師訓,反此大道,而甘墜沉淵乎?”善成曰:“人生斯世,男女之欲,誰不有之?況習道一事,實屬渺冥。安知習至終身,果能成得仙否?爾我在此,不知各遂所欲之爲愈也。”言之戲謔,不堪入耳。紫玉曰:“不意道兄乃假于習道之輩,淫心尚未死也。假于習道,何異今世之假善人?然妹以紫棠微物,得天地靈氣、日月精華而成,又幸仙師傳以大道。欲吾(無)從兄之命,萬萬不能。”善成曰:“妹果不從乎?”紫玉曰:“習道之心已堅,永無反道悖師之理。”習道人當以此二語終身誦之。善成曰:“爾既不以道兄爲念,吾亦不以道妹爲情。”當即扭定紫玉,將拳毒打。紫玉急不能脫,恐爲所辱,以頭觸石,拼將一死。不料頭觸石上,痛極而醒。斜視臺左,善成尚未蘇起焉。三緘曰:“能將大道煉深深,不戀邪淫意念真。植物尚能思脫化,可歸蓬戶待飛升。”贊已,命歸舊所。
善成被幽在洞,啞然獨坐,勤習元功。一時對紫玉曰:“吾與爾在此洞內,正好苦用工夫,自有出期,毋庸憂慮也。”紫玉曰:“他且不論,妹問道兄,未從師時,何無妻妾?”善成曰:“兄在海中,稱爲鰲王。一海之鯉蚌蛟蝦,無不畏服。如要妖妻美妾,可以隨選而隨得之。其無妻妾者,以兄之所戀,原不在此耳。”紫玉笑曰:“趁此四妖將爾我幽禁在洞,成爲夫婦可乎?”善成驚曰:“道妹癲耶?不然,何以習道之人而有此淫念也?”紫玉曰:“春心之懷,妹已久矣。所恨者師常講論大道,此心稍滅。今在是地,只吾與汝,暗爲結配,諒無人知。俟出洞時,又來習道未晚。”善成曰:“道妹何言無人知也?爾我對影,已成二人。兼之下地上天,監察森嚴,不啻十目所視,十手所指,焉可瞞哉?”此即君子三畏,楊公四知之意也。紫玉曰:“兄真不從耶?”善成曰:“斷乎不可。”紫玉于是立起身來,突嚮善成懷中撲去。善成立身一閃,爲小石絆著,倒地而蘇。三緘曰:“女悅男兮男不悅,堅真一片心頭訣。海中此物世間稀,自使仙名標帝闕。”善成拜領師言,退歸廬內。因思師以紫玉試吾,必以吾試紫玉也。問之果然,乃相與吐舌而言曰:“師道甚妙,試人于不及知。如不立定腳跟,一試即墜落矣。”誠哉是言!二人之言不必細述。
且說野馬、樂道,三緘呼至講道臺,以鏡照之,樂道昂然不動,野馬席地而坐。復以玉鏡嚮樂道揮去,依然清醒不迷。三緘曰:“爾根深矣,爾道得矣。速歸蓬廬。”野馬悶著片時,舉目視之,已在野馬山下。暗想:師纔呼吾講道,如何即到此地耶?既到此地,且歸視吾洞住有何妖?剛至洞前,正直熊、鹿二妖王洞中品坐,洞外跪有男女三人。野馬曰:“二妖又以人血爲酒矣。待吾呼之,看彼還念前情否?”計定,遂在洞外呼曰:“二位妖王快活死矣。”熊、鹿二妖見是野馬,即便趨出,迎入洞中。鹿妖曰:“自兄一去,久切懷思。不意今日歸來,吾心慰甚,快請入席,同飲鮮酒。”野馬曰:“吾今習道,不願飲此。爾等各請自便。”熊、鹿曰:“習道者,無非補其氣血也。以人血補之,有胡不可?”野馬曰:“習道之人心抱仁慈,安忍喪人性命?”熊、鹿曰:“但飲此次,二次又以仁慈爲念焉。”野馬被熊、鹿苦勸,似乎首肯。小妖遂將男女掐破咽喉,擡于三妖手中。三妖欣然,各捧一人,埋首而吸。吸已,各撫其腹曰:“爽快,爽快!惜乎不可多得。”無何宴罷,野馬辭行。熊、鹿曰:“馬兄此去,歸來又在何時?”野馬曰:“吾自從師習道,原欲修成仙品,飛升大羅。今日之歸,實出不意。自此以後,不復返焉。”熊、鹿曰:“人爲萬物靈,高物類多矣,尚不能成,況吾與爾皆屬獸類?成個人體,其心已足,幾見有登仙品者。”野馬沉吟良久,曰:“既承妖王勸止,吾仍歸洞,不入萬星臺矣。”二妖曰:“如是,爾我拜爲弟兄,生死相顧。”野馬大笑,二妖又設宴相待。飲至金烏西墜,各回洞府安宿不題。
蛛龍在洞久之,已曉蛛食了蜂妖,面斥數言。蛛虎怒目曰:“兄毋管吾,吾自此不回萬星臺矣。習道之事,願付諸流水焉。”蛛龍大怒,指蛛虎而痛駡之。蛛虎忿然,手提鐵棒,嚮蛛龍劈頭擊下。蛛龍頭分爲兩,痛極而蘇。三緘曰:“弟兄同乳不同心,玉鏡之中涇渭分。獨有一龍能變化,待逢雨沛自飛騰。”蛛龍得師之贊,仍入廬中。
蛛虎道心未堅,貪食妖物,師言不知置于何所。他日,小妖入報:山左一黃衣女子,常坐石臺理發。見小妖等,輒誇大口曰:“爾家妖王食吾同類不少,爾歸寄語。吾于數日後,要來取伊首級,以復同類之仇。”蛛虎聞言,怒發如雷,曰:“有此妖物,何不早報吾知?”遂命數十小妖,導至山左石臺之下。翹首望去,黃衣女子發已理畢,手持寶鏡,照伊容顏。小妖吼曰:“石上女子聽著,爾欲復仇,吾家妖王來殺爾矣。”女子曰:“囑爾妖王等待片刻,吾將容顏整好,即來會之。”果不一時,女子飛下石臺,手持金劍,怒氣勃勃,嚮蛛虎而言曰:“食吾同類者,即爾也耶?”蛛虎曰:“然。”女子曰:
“還吾同類,與爾罷休。如其不然,吾必碎爾犬骨。”蛛虎曰:“吾自食爾同類,迄今數月,無有妖物入口,心殊欠然。聞爾在此石臺誇下海口,特來吞爾,以資一飽焉。”女子曰:“饕餮之輩,臨死尚不知悟,真令人賤煞。”蛛虎不複語,手舉鐵棒,直擊女子。女子將身一閃,執劍相迎。一往一來,不分上下。蛛虎暗計:不料妖女亦有如此殺法,且布陰羅以擒之。于是假敗下風,嚮山右逃去。女子笑曰:“知爾所恃者,陰羅也。爾欲敗去,以陰羅擒吾。他妖或畏爾陰羅,吾則不畏。”言已,持劍力追蛛虎。追至山右林木深處,蛛虎早命妖卒將陰羅遍佈,以待女妖。女子不慌不忙,取出整容寶鏡,嚮陰羅一照。鏡中生火,火光四謝,霎時煙迷山外,已把陰羅毀盡。小妖等無處藏躲,燒斃甚衆。蛛虎見勢難敵,駕起妖風,思欲他逃。豈知火焰隨身,逾燒逾近。蛛虎無奈,躲如荊棘。女子又持寶鏡對照蛛虎所藏之地,棘荊齊燃。蛛虎知不能逃,坐以待斃。不逾一刻,火燃身邊,駭極蘇來,尚聞講道聲。舉目望之,乃萬星臺也。蛛虎此時愧悔不及,惟有俯首聽師責斥而已。三緘將道講後,嚮蛛虎而責之曰:“轉眼存心大不同,師言全背罪何容?道根若要求堅穩,宜嚮平時苦用功。”斥畢,逐出臺外。
三緘竊思;物類道根尚多堅定,迷鏡而下墜者,至此僅蛛虎焉。胡人類中如轉心、混元一試即變也?人不如物。吾且呼豁達、善決兄妹試之,看彼道心又是何苦?移時呼至,爲鏡光一射,雙雙倒地。魂離軀殼,自覺出了萬星臺。極目其間,但見綠野青疇,山重水復。兄妹自通山到此,路徑不稔,呆立于是。忽見臺外有車一乘,旁立一男子,似有所候而未至者。豁達詢曰:“此車何人所坐?”男子曰:“吾奉通山狄王命,接伊兒女歸山。來至萬星臺,又不識伊之女兒居于何所,吾故在此等候,看有出入此臺者,又不識伊之女兒居于何所,吾故在此等候,看有出入此臺者,以便通信焉。”豁達曰:“狄王接彼兒女何爲?”男子曰:“狄母思(欠)伊兒女,目已泣瞽。狄王病臥在榻,位無所傳爾。”豁達曰:“爾係何日起程??男子曰:“昨日。”豁達曰:“爾王誑矣。通山歷此,途程約計半載,焉能朝發夕至?”男子曰:“狄王思(欠)伊兒女甚切,不知去在何處,借風車一駕,雖迢迢萬里,頃刻可至焉。”豁達曰:“如是,爾有緣矣。吾姊妹即狄王之子女也。”男子喜甚:“果爾,快上風車,以免狄王懸望。”豁達姊妹亦念切父母,遂上車中坐定。男子抓著車尾,嚮上一送,直入半空,只聽風聲濃濃,其行甚速。
約有半日,已到通山。男子曰:“止,到此已是狄王門龍外矣。”風車止下,姊妹出車。狄王左右侍臣齊來迎接。姊妹入見了狄王狄母,抱頭大哭。哭已,狄王問及習道之事。豁達姊妹一一言之。狄王曰:“爾姐妹一去十餘載,音信渺無。今日重逢,亦是大喜。蠻奴等可宰殺牛羊,宴設王宮,以爲團圓之賀。”蠻奴領命,當將牛羊宰殺數頭,烹熟設宴。豁達姊妹入席陪飲,絕口不食。狄王曰:“吾兒吾女胡不舉箸?豈嫌父母筵席有未恭耶?”豁達曰:“吾姊妹從師習道,牛羊之類久絕。不惟不敢食,亦不忍食焉。”狄王曰:“汝不食此,將欲何爲?”豁達曰:“兒姊妹承父母養育恩德,毫未報答。意欲修成仙品,俾父母亦同上升,不墜輪回,以稍報劬勞于萬一耳。”狄王曰:“父今有病在身,恐不久于人世,狄王之職,吾子任之。自此以還,毋以習道爲詞也。若吾女,年已及笄,理應適人。爲父前日曾許西域夷王冢子,不久將下嫁矣。”豁達、善訣倏聞此說,面面相覷,不知對答何言。
豁達啞然良久,乃跪而言曰:“前者父王將姊妹二人拜及仙官門下,望修大道,以成仙品。臨行之際,兒女依依不捨,父曾言曰:‘爾等休戀家庭,各宜跳出塵囂,成爾正覺。’兒姊妹迫于父命,不得已而追隨吾師。至今大道已有得矣,吾父又出此言,豈不廢于半途,前功盡棄?依兒所說,父以王位另選是山之賢者傳之。待兒再從仙師,將道習成,以好超升九玄七祖。”豁達言畢,善訣亦跪而稟曰:“女子及笄適人,原係古禮。但兒已紅塵跳出,適人之說,斷不敢從。”狄王聞言大怒,曰:明日吉星照耀,正宜傳位,亦好出閣,習道一事,休再言之。”當傳出內蠻奴,明日張燈結綵,朝賀新立小狄王。又命寄信西域,囑夷王遣子親迎女兒焉。
姊妹二人見父母怒甚,不敢再諫。酒肴飲畢,扶持父母入室,安寢後,始行退出。豁達私謂善訣曰:“父意已決,如何脫逃?”善訣曰:“不知風車可還在否?如其尚在,姊妹暗乘歸萬星臺去,此禍乃可免矣。”豁達點首,遂出尋之。幸而風車尚在穴外。豁達喜甚,忙呼善訣,出穴出乘。殊知風車絲毫不動。善訣曰:“風車飛騰,其中必有妙訣。不知其訣,安能使之飛騰哉?”豁達曰:“此訣必要昨日推車男子,方可知之。妹且等候一時,兄去尋來。”言已下車,遍處尋覓。尋至一小小土穴,果見推車男子臥于其內,齁聲如雷,豁達近前,將彼推醒。男子曰:“正好酣臥,何人推吾?”豁達曰:“爾試睜視之。”男子視而驚曰:“小狄王也,呼醒蠻奴,有何吩咐。”豁達曰:“爾隨吾去,自有所使焉。”男子果然穿衣出穴,直隨豁達來至車前。豁達曰:“吾無他命,命爾仍將風車推吾姊妹二人回萬星臺耳。”男子曰:“此車有一符籙,欲推則粘于車首,始可騰空。若無此符,焉能驅之得動?”豁達曰:“既在老狄王手中,如何得出?”
正民盜符之計,男子倏然驚曰:“穴內燈火交明,老狄王出矣。”轉瞬間,只見數十燈火,照如白晝,齊聲呼曰:“山後山前蠻奴聽著,今有小狄王姊妹乘夜逃走,可分四路以阻之。”呼已,牛角一鳴,響徹滿山,人人爭先,四處尋捕。豁達姊妹知不能逃,忙應之曰:“吾姊妹在此,爾輩胡張皇若是?狄王聞得姊妹尚在,怒呼入穴,命人羅守,不準遠行。姊妹計無所施,惟有悲泣而已。狄王曰:“兒爲是山之王,一呼百諾,尊重極矣。女兒爲西域夷王之媳,享福不盡,異日王位傳爾夫婿,爾身又爲王后,更見尊榮。究何不足于心,而悲泣乃爾?”豁達姊妹也不回言,心念中惟祈仙師大施法力,將姊妹救出通山。一夜愁思,難爲人告。
天光發曉,合山蠻奴齊集。狄王命豁達登位,蠻奴濟濟,分班朝賀。朝賀剛畢,西域夷王已遣數百夷奴來接善訣。狄王迎入,命宰牛羊以款之。宴畢時,親扶善訣上車,蜂擁而去。
三緘見豁達姊妹迷于玉鏡,久不醒轉,又傳衝雲閣八道。八道聽得師傳,忙至臺前,兩旁侍立。三緘曰:“爾等自衝雲閣追隨于吾,奔走途程,苦無暇日,不知大道可以得半乎?”八道曰:“承師指點,雖未全得道旨,而扶衰不老之理,頗已知之。”三緘曰:“爾等可謂將成矣。吾有一鏡在兹,爾四人一鑒,鑒後,吾即傳以移步換形之道焉。”八道聞言,欣喜不已。三緘先命年長四人,嚮鏡一照,昏昏欲倒,各將元功默運,依舊清醒不迷。復又照之,坦然無事。四道曰:“一鏡耳,何利害如此?”于是上前細觀,見得鏡中現有八字云:“大道已成,道根不昧。”八字而外,並無他物焉。四道回覆三緘,三緘喜曰:“爾四人立在一旁,待彼四道鑒之。”後之四道對鏡一視,昏倒在地。”暗思:是鏡迷人,非元功莫破。急將元功運用,運至三四匝,盡皆蘇轉。亦嚮鏡前細細視之,中現四字云:“根深道固”。視已回覆。三緘合贊之曰:“心堅道固可衝雲,入道原來器宇新。自此長爲天上客,誰云人不作仙真?”贊畢,仍命歸廬。
卻說善訣自上寶車,爲夷奴後擁前呼,推出通山崖口。車中俯視,其崖高有數百丈。善訣遂命狄婢傳宣夷奴,在此崖頭暫住片時。夷奴聞之,不敢有違,將車駐下。善訣暗想:“如不趁此盡節,時刻再遲,一到西番,難以保真矣。主意已定,移步出車。假意玩水觀山,竟到崖弦,翻身跳下。一驚而醒,用目周視,仍在講道臺前。回顧乃兄,尚未蘇醒。推之數次,亦如死然。三緘喜曰:“不貪王后享榮華,一片堅心信可嘉。自此道成超七祖,女仙誰說只姑麻?”贊已,命歸蓬廬。
豁達在穴,聞報善訣墜崖全真,稟告狄王,要親臨一祭。狄王許,豁達前帶蠻奴數人,來至岸頭,泣而立曰:“吾妹殞命全真,可對師矣。兄在穴內,如何能脫此身?”正悲泣間,蠻奴驚曰:“善訣公主不願下嫁,墜崖死了。”恐吾小狄王亦是如斯,吾等何以覆命?”豁害聞此,觸動脫身之舉,亦墜崖而蘇,三緘曰:“狄王之位貴何尊,情願投崖捨此身。如是堅心曾有幾,焉能不做玉樓人?”獎諭一番,命歸廬內。
再言野馬自與熊、鹿結爲兄弟,各居一洞,霸據一方,百里內之水怪山精,稱臣任役者不計其數。野馬此際好不徼幸,從師學道之念,已不知付于何所。一日在洞獨坐,倏然熊、鹿二妖飛奔而逃,曰:“馬兄快執器械,助吾一陣。”野馬訝曰:“爾與何妖爭戰,如此倉皇?”熊妖曰:“吾等今日遍山搜取樵子,以供鮮酒。搜至後山,遙聽樵斧丁丁,響徹林外。吾兄弟飛奔前去,只說探囊取物,誰知剛近樵子身邊,樵子見吾二人,怒目言曰:‘爾何妖物,欲以吾血作酒耶?’吾曰:‘然。’樵子笑曰:‘爾如戰我得過,願爲爾食。否則,熊掌鹿脯,吾俱要嚐下滋味。’吾等以爲:一介樵子,有何法術。遂與之賭曰:‘如吾兄弟戰爾不過,脯掌隨爾餐之。’樵子曰:“爾言既出,休生後悔也。’吾曰:“大丈夫言出必隨,何悔之有?’樵子曰:‘如此,待吾結束後,與爾等一試武事。’吾諾,暗乘樵子結束未妥時,一擁上前,將彼圍定。樵子不徐不疾,展開身勢,持斧一舉,其斧愈長愈大,其身愈長愈高。吾等見之,已懷怯意。略鬭數合,知不能敵,敗逃山北。樵子不捨,隨後追逐。若非抽身得快,早爲一斧劈破矣。故到此來,祈兄助之。”
野馬不信樵子有如斯兇惡,遂提鐵棒,走至山垇。正遇樵子東張西望,尋找熊、鹿二妖。野馬吼曰:“爾屬何人,敢來吾山放肆乃爾?”樵子不答,即持手斧,與野馬戰。戰了三四次,野馬覺得斧重千觔,難以支持。欲敗下來,待熊、鹿接戰。豈知掉首回顧,未見二妖。野馬無可如何,回身又戰。突破樵子一斧打下,猶如山嶽壓著鐵棒,鐵棒捉拿不穩,竟墜于地。樵子逞步而至,扭定野馬。野馬掙持數刻,身不能脫,化出原形。樵子乘機翻身上背,緊緊跨著。野馬四蹄奔放,只想抛脫樵子。誰料樵子在背,愈騎愈重,野馬不能勝人,遂倒地而臥焉。樵子駡曰:“爾不能耐駝吾耶?待吾誅之,以除此山之害。”駡已,持斧劈頭一下,野馬駭極而醒。三緘斥之曰:“野馬生來性不馴,背吾又是一番心。如斯頑梗如斯蠢,大道焉能習得成?”斥罷,逐出萬星臺。野馬扯著師衣而泣曰:“自此習道勤勤,萬不敢違背師讓。望師恩施一絲,留下弟子,再習數年。如其桀驁如前,任師驅逐。”三緘曰:“不可。前此混元、轉心、蛛虎盡皆驅逐矣,何獨容爾乎?”野馬無詞,大哭而去。
三緘思曰:“及門弟子,物類甚多。而水族之中,吾再試之。當將三鯨傳至臺下。三鯨拜舞畢,跪而稟曰:“師傳弟子,有何指示?”三緘曰:“道中之道,爾等可能盡悉乎?”三鯨曰:“承師不鄙水族之微,不辭指點之力,而今稍知一二分矣。還冀循循善透,以入道門,倘獲修成,不忘師教。”三緘曰:“爾果不忘師教耶?”三鯨曰:“永不忘之。”三緘曰:“如或忘之,又將何說?”三鯨曰:“隨師斥逐,無有異言。”三緘遂舉玉鏡,嚮三鯨一照。三鯨呆立,不動亦不言。三緘暗思:三鯨爲鏡光所迷,應倒于地,何立而不動如此?待吾于鏡中窺之。
三鯨爲玉鏡所照,自覺身出萬星臺外。剛爲罡風一捲,各將元功默運,吹之不動,仍轉臺中。三緘尚未嚮鏡視之,三鯨已魂還軀殼。三緘喜曰:“水族能堅習道心,不迷玉鏡喜深深。蓬廬再把功夫煉,佇俟成真步玉金。”三鯨聞贊,拜了師承而退。
三緘嘆曰:“水族之微,不迷玉鏡,真屬可喜。今日一將臺內人部男女一一呼齊,統同試之,看能及此水族否?”意計已定,遂傳知足道人、傲性道人、盡倫、盡性、七竅與女班之雪青子等前至臺前,而謂之曰:“爾等從吾遨遊,習兹大道,有得無得,自有心知,平時微窺爾等,似乎內有所得,而形諸外然。此特爲師皮相,不若由心而去,以騐其道之淺深。爾諸女男且試對師各言一二。”知足道人曰:“承師問及,弟子等願將所得傾心吐之。”三緘曰:“傾心而吐,有未到者,師又從而教之。”知足于是從容言曰:“定而未定渺茫中,靜裏心裏雜或逢。”盡倫曰:“安尚未安安所得?”盡性曰:“慮能自慮慮偏工。”七竅曰:“神疑弗許他人擾。”傲性曰:“氣聚還中自己通。”雪青子曰:“灌頂有花開滿樹,朝元五氣亦皆同。”
言已,三緘曰:“聞爾數子之言,道已得矣。吾有一鏡在此,爾等對照,能不迷者,自是一品。”知足曰:“吾師將鏡懸來,弟子且對照之,以試道力。”三緘遂開鏡匣,取出玉鏡。但見晶光閃灼,飄忽不停。三緘曰:“此鏡久未滌其塵垢,入目已無光矣。”且言且拂,拂逾片刻,雙手捧之。恰似明月一輪,光茫四射。知足暗計:是鏡利害非常,恐被所迷,爲諸友笑,急將心神安妥,大著膽兒,走至鏡前照之。鏡內晶光直迷兩目,知足自覺心神不能主持,恍惚間似有呼父聲。極目視去,則其子也。知是玉鏡作怪,置之不顧。剛把身兒扭轉,鏡內又出一股晶光,竟將乃軀衝出萬星臺外。飄飄忽忽,耳聞人聲嘈雜,如鬧市然。視之,秘當年所設之旅舍耳。復又回身,鏡中晶光亂射,心神愈難作主。知足無可如何,忙忙默運元功,頓覺安穩。久則元功運足,鏡光已無。三緘曰:“爾退。誰又嚮鏡照之?”盡倫弟兄雙雙上前,早被鏡中頭股晶光衝倒在地。三緘見二子倒臥,復呼之曰:“誰人又來對照吾鏡?”七竅曰:“待弟子照之。”但見鏡內晶光嚮七竅三射三縮,七竅挺立如故,毫不能迷。三緘曰:“七竅立過一旁。傲性道人可照此鏡。”傲性對鏡一照,起而復跌,跌而又起,圓轉弗停。久之,挺立不言亦不動。三緘暗窺多時,知其神色已定,乃呼之曰:“傲性退下。雪青子可對照焉。”雪青子乃貞潔之女,入鏡照時,晶光射之,不能迷及本性。”三緘曰:“七竅係仙子一轉,對此玉鏡,尚費躊躇。獨爾雪青對鏡自如,可知節孝兼全,已得仙根,不可輕視也。”世有節烈婦女,乃上天所喜之人。凡人見之,宜起敬心,不可以戲謔加之,更不可以欺心加之也。因贊之曰:“堅貞在抱鬼神欽,含蘖茹冰不易輕。仙品已從辛苦得,自然如鏡兩分明。”贊已,仍命數子各歸蓬廬。
七竅退,笑謂傲性曰:“吾見萬星臺之對鏡者多矣,未有奇如道兄者。”傲性曰:“所奇安在?”七竅曰:“凡對此鏡,一倒便倒,一立便立。惟爾倒而復立,立而復倒,殊令人笑不駐聲。”傲性曰:“吾用力已盡,乃不爲鏡所迷。爾以爲可哂焉,真不識吾煞費心苦。”七竅曰:“如何?”傲性曰:“初爲鏡光射及,似乎身到家鄉。吾心了然,即便轉身,故爾起立。已經數次,吾方元功默運,始隱立而未迷焉。”
七竅曰:“爾雖竭盡乃力,猶未迷卻。盡倫兄弟至今尚然倒臥,不知心性可能堅穩否”如不堅穩,恐又如混元諸人之受逐矣。”傲性曰:“二子自從師後,與吾常近。體道心真,即爲鏡光照如紅塵,必不若混元等之違師悖道也。”言談未已,二子已入廬來。七竅擕手詢曰:“二道兄如何對鏡臥地,許久乃起。”二子笑曰:“吾兄弟道根太淺,故對鏡而形此醜態,貽笑方家。”七竅曰:“試爲吾言,以見塵世之迷人奚若?”盡倫曰:“吾兄弟對鏡,爲晶光一射,其身已在萬星臺外。舉目四顧,不知何地。但見桑麻茂密,鷄犬相聞。兄弟訝然,急欲掉身,仍歸臺內。誰知道左倏來一白髮老叟,固請入宅,欲以二女妻吾兄弟。恐未見女色何若,即遣丫結扶二女出,過自堂前。吾于是時睨而視之,絕色也。二女見吾弟兄,嫣然展笑,眉目含情。吾兄弟視寇仇,厲聲言曰:‘爾休以色身迷吾也。’老叟見吾怒甚,陪罪不暇。又命家僕捧出黃金數百笏,排于案上,笑而言曰:‘君如肯配吾女,願以此區區而作妝奩。’吾兄弟置若罔聞,絕不囑目。移時,肴饌已設,請入席間,酒氣逼人,幾令喉癢。心裏暗計:適纔對照玉鏡,乃見此等光景,是必仙師所使以試吾心哉。遂避席而逃。老叟詈曰:‘二犬子,不受人尊重耶!吾以二女充爾下陳,以多金作妝奩濟爾貧困,何者不美?繼而見爾怒目相視,忙陪笑面,設言謝罪。爾試思之,即子之敬父,恐未有如此之誠者。’駡後,便持竹杖擊吾兄弟。欲與爭鬭,又念習道之人,氣當和平,亦不計效。老叟見吾能忍,轉怒爲喜,將杖停下,仍拉入席,命二女陪飲。二女擕瓶酌酒,百般獻媚,令人心炫神馳。回想師承,復把心兒扭轉。于是默運元功,運至三周,心靜無塵,而老叟不見,二女肴饌亦化爲烏有。翹首望之,秘在講道臺之西偏,駭然而起。師曰:‘不迷酒色氣合財,脫卻凡胎並俗胎。習道能除嗔與愛,自成仙子反天臺。’七竅曰:“二兄道根深固,不然,二女陪飲時,早將神魂攝去矣。安望仍入廬中習道,不似混元、轉心之逐出臺外哉?”衆道友聞之,無不搖頭吐舌。
是日,三緘暗計:人類業已試完,妖部尚多,吾于明早且將男女妖一一呼至,分班渾照,視彼之造修何若,道根何若。墜者是彼自墜,成者亦其自成焉。計定,次早登臺,將未入玉鏡者一齊呼出,而謂之曰:“爾等既應師命而來,男左女右兩旁侍立,聽師分咐。”男女聞說,片時鴛班鷺序,左右分行,三緘曰:“爾諸男女道習如何?”羣弟子齊聲應曰:“承師指點,得與將得,不一而足。”三緘曰:“爾等勤勤苦苦,習兹大道。成者自能隨師同赴大羅,不能成者,皆宜自勉,以待異日。”諸男女曰:“弟子之成與不成,俱望吾師提擕,不可以不能成者,而棄之弗顧也。”三緘曰:“者是自然。”言談至此,暗舉玉鏡,嚮左右一照。男班傳道道人、繡霧道人、雲牙道人、金光道人、束心道人、慈祥道人、破迷道人、衛道道人、護道道人、跌而起者再,從此挺立不迷。女班醋枉道姑、衣雲道姑、弄月道姑、餐霞道姑、龍女、了塵子、榴真子,剛對玉鏡,一倒而起。至化兹道人、學兹道人、習兹道人、抱兹道人,爲鏡爲爲僕,竟回梨花島。爲小妖等所見,爭迎入洞。四兹回憶:方在臺下,轉眼又歸故址,此幻境也。不顧而返,挺立如初。他如回念、從善、珠蓮,均爲玉鏡迷回故所。三女道根堅穩,見故所而思及前日之非,厭而視之,默運內功,魂仍附體。
下及道烈、火煉、剛克、柔克、劍心等,自對鏡昏去,各遇昔日妖侶,幾乎戀戀不捨,猛想玉鏡所照,亦各運內功而起。
妖道人道俱已歷試,惟玉白、石堅二子,三緘未及呼之。二子稟曰:“衆道友師俱以玉鏡試之,獨吾二人師未傳呼者,何也?”三緘曰:“師早知爾二人入此道門,真心習煉,故取其道號曰玉白、石堅。玉白者,無瑕之謂;石堅者,堅剛之謂也。即試以玉鏡,知不能爲晶光所迷。”二子曰:“師待徒衆,無分厚薄,弟子亦不敢居堅白之稱。敢請吾師,揮以玉鏡。”三緘曰:“爾如願試,亦屬無妨。吾將玉鏡高懸,爾等自去對照。”二子諾,同到鏡前,對面一觀,但見其中雲霧濛濛,遮卻鏡光,迷漫不見。東北隅上風聲突起,愈吹愈大。不逾片刻,竟將雲霧吹去無存。正南又起一線霞光,漸鋪漸廣。始則紅色。丹朱不啻。繼則紅中生綠,綠中生白,白中生黑,黑生黃,黃生青,五綵相兼,塞滿一鏡。俄而一聲霹靂,霞光熔成一片。其中有樓有榭,有亭有臺。更有一閣聳然,高出亭臺樓榭之上。閣之四面,盡屬霞光掩映。莊嚴色相,有非言語所能罄者。久之,西風大捲,吹入玉鏡,樓閣閃閃,直矗霄漢。二子不解是閣胡爲以雲霞妝成,美麗如斯,遂嚮三緘詢其所以。
三緘曰:“爾等所見非他,乃繡雲仙閣也。”二子曰:“繡雲仙閣,何人所建?又屬何人所居?”三緘曰:“王母悲大道不明,世之好道而求道者不能分別邪正,故多入旁門,且多入旁門中之旁門。此皆好爲人師者矜奇立異,輔以妖法駭入,習道者流因而入是牢籠,以求捷徑。不知野方外道,存心不良,每借邪術以惑民,約集成黨。久之,不量(良)王法,悖逆聖主。一經勢敗,誅及九族,慘不可言。古往今來,以邪教而叛逆者,其不誅及九族也幾希。吾願世人母爲野道誤焉。王母深憂之,乃旨命道君,遣仙臨凡,闡明大道。特建此閣,以待大道修成者,入是閣內享受仙福焉。”二子曰:“天下之道一也,胡以有邪有正耶?”三緘曰:“天下大道,如孝悌忠信禮義廉恥入端,本無奇邪。聖人教人,不外乎此,此至聖之大道也。即道祖之仙天大道,亦不外是。不過煉氣凝神,寡欲清心,以付還本體,又何異儒者正心誠意、定靜安慮之功哉?其後分而爲邪者,以大道平平,厭而爲之,做出一番矯揉造作,較平常之大道爲易習,較平常之大道爲易靈,故厭平喜新之儔,趨入其中者甚多。說者以爲有害于大道,不知大道昭然天壤,原不爲邪教所損,是習之者只以自害耳。”二子曰:“吾師自旨領王母,命奉道君,周遊四方,闡兹大道:“邪道從此可以絕乎?”三緘曰:“邪道不一,恐難于絕也。”二子曰:“吾師步步逢人指點,大道已無混肴。習道女男,諒不入旁迕而從正軌矣,何難絕耶?”三緘曰:“大道此時固爾闡明,所恨者三萬六千野鬼業已投生,後世必出三千六百旁門,且由旁門而支分派衍,不知伊于胡底安能絕之?”二子曰:“如是,但願世之習道者慎而又慎,不入邪道,纍及身家子孫也,則幸甚。”闡道苦衷,爲數言發出,是爲世之習邪教者大聲疾呼。三緘曰:“弟子出言,俱願人好,真不愧道門中人也。”二子曰:“是皆吾師之善教耳。”言畢,拜師而退。
三緘亦退入蓬廬坐定,暗喜諸弟各皆能成,惟轉心、混元、野馬、蛛虎見物思遷,尚有所待。但是吾道已得,應升仙府,未見王母下詔。今趁閒暇,不免指石成虎,身歷虎難,以試諸子視師之輕重如何。主意定時,即嚮萬星臺外亂石一指,只見數石搖動,頃刻化成七八彪虎,直入臺內,將三緘銜去,三緘大呼救命。諸男女聞呼驚出,見一鉅虎把師銜定,旁有數虎隨後爭奪。于是不顧生死,各執器械,追逐此虎。虎見追逐人衆,愈走愈急。諸弟子悲者悲,逐者逐。誰知追逐逼近,虎掉身來,大嘯一聲,噴起腥風,竟將三緘銜入茂林,不知去嚮。諸子不捨,前山後嶺,處處搜尋,恰如失了寶珍,無地不覓。正在慌亂,忽聽有人呼曰:“師在者裏。”及奔到呼聲處,又毫無蹤跡。搜尋已久,急不能得。無何,天色昏黑,雨如傾盆。諸子不顧乃身,仍在山岡扳樹梯崖,尋師所在。整整亂了一夜,未有一人獨歸萬星臺。
三緘已知諸徒敬師心切,假在山左呻吟數聲。諸子聞之,一擁而前。見師臥于大松樹下,手足俱失,頭上鮮血噴流,泣而問曰:“師之手足安在?”三緘曰:“已被毒虎噬去矣。”諸子曰:“師首何以鮮血噴流耶?”三緘曰:“爲虎吞入口,旋又吐出,皮骨皆破,所以血流如注焉。”諸子見此情形,個個含悲,忙將師身擡回廬內放下。三緘曰:“吾教爾等習道,不辭指點之勞。只冀師徒同赴大羅,長享仙福。不知吾有何錯,倏然遭此虎噬。兹者吾體已壞,命恐不久。如吾死後,爾等須念平日教誨,將吾安厝畢,仍在此地勤習大道。王母墜下懿旨,升爾等于繡雲閣內。”言甫至斯,大叫一聲而沒。諸子呼天號泣,臺之內外,俱爲震動。泣已,搆材安厝,設位于講道臺上,朝夕祭奠。不忘師恩,可爲世法。
延至一月之久,三緘見得諸子盡皆堅定心腸,而且念念在師,心喪可謂誠矣,正欲還其本軀。紫霞真人早知三緘道功已成,宜登繡雲仙閣。遂命正心子、復禮子往召三緘。三緘見得師召,即隨二子乘雲來到洞府。紫霞安慰數語,當請淩虛、碧虛、清虛、雲衣諸真人,籌商入閣之舉。諸真至,紫霞大設仙宴,領了三緘嚮諸真而拜曰:“吾弟子脫胎臨凡,四方闡道。承諸真保護,至今大道已成,應升繡雲,還望諸真聯名奏請。”淩虛等曰:“者是自然,不煩兄慮。”三緘于是又嚮各真人叩首者三。諸真獎諭一番,宴罷歸去。紫霞送至洞外,拱手而別。
諸真去後,紫霞謂三緘曰:“師自命爾脫胎塵世,凡遇患難,諸真保護纍纍。此日功成,皆賴諸真匡扶之力。須于各處洞府一爲拜謝,方不負玉汝于成之意焉。”三緘曰:“師言甚是。何時方去耶?”紫霞曰:“爾尚以假死試爾門人,宜速到各真洞府,拜謝以還,仍舊萬星臺,靜候上旨。”三緘曰:“師命是聽。但弟子此去,先參那位真人?”紫霞曰:“師命正心子、復禮子前導爾去。先從淩虛、碧虛處,次第參之。”
三緘聆此,拜辭紫霞,遂與二子雲車駕動,直嚮淩虛洞府而來。淩虛知之,爰命童兒呼及門徒,將執事排齊,遠遠迎接。門徒得命,各服仙服,各騎仙鶴,竟到十里處,候著三緘。三緘正與二子同坐雲車之上,忽聽仙樂飛鳴,因詢復禮子曰:“是樂音也,胡爲乎來哉?”復禮子曰:“此地歷淩虛洞府不遠,淩虛師叔知爾必至,故先排執事,以迎爾焉。”三緘曰:“吾乃弟子之班,何敢當此?”正心子曰:“新成仙品,無異人世初得功名。淩虛師叔大排隊伍以迎爾者,一以待爲仙之榮,一以鼓勵未成仙子之意耳。”言談未竟,淩虛門徒遙而望曰:“前有祥雲一朵,三緘仙官臨矣。”于是各下鶴鞍,候于道旁,拱手而立。三緘見得相迎者其恭如此,忙與二子齊下雲車。正心子曰:“何勞衆仙遠迎,恐將吾輩斬環矣。”衆仙同聲曰:“適聞貴洞府三緘仙官來拜吾師,師故命吾郊外迎之。恐有不恭,仙官切勿見咎。”三緘曰:“一介凡軀,敢邀仙眷?禮儀不整,衆仙還宜海涵。”內有一仙曰:“吾師素愛仙官,誇有闡道才,特命十二童子,將所乘綵鸞一隻,請仙官乘之。”三緘曰:“綵鸞係師叔所乘,弟子何敢僭分?”仙子曰:“此屬師命,不敢有違。”即呼十二童兒,同將綵鸞扶至三緘之前。三緘視之,高大如鵬,五綵俱備,背負紅鞍,所繡花草,恰似生成。三緘再三廉讓。衆仙齊聲曰:“仙官不乘,吾師不喜,是尊之反以觸之也。”三緘無奈,只得飛上鸞背。衆仙雲車並駕,與同十二童子,各乘小鶴,簇擁而行,前玉面笛金簫,一齊吹弄,洋洋盈耳。綵鸞喉下金鈴響亮,儼與簫笛事調而鳴。三緘此時好不徼幸。
片刻之際,淩虛洞府已到。洞門外高懸金字大牌,上題“闡道仙官三緘”字樣。到了洞府,童兒齊下小鶴,將綵鸞扶定。三緘下得鸞背,淩虛笑容可掬,上前接著,擕手入洞。三緘拜舞已罷,即請入席,親執玉瓶而言曰:“想弟子自領師命,脫胎塵世,歷盡無限磋磨,在經鍛煉之時,未免難于容受。安知玉不琢則器不成乎?今將大道闡明,上天所喜。吾等面奏上帝,必然受封誥爲上品金仙,永不墜落紅塵,也不枉苦修一料。”所言至此,復大笑曰:“吾前意闡道之任,爾肩之而爾能完之。諸弟子尚其以三緘爲法焉。”可三緘曰:“弟子即承師命,其道之闡明者,乃吾師指點,與師叔等之匡扶也,弟子有何功哉?”淩虛曰:“爾太謙矣。爾已勞頓極矣。黃粱仙釀,可多飲幾觥。”諸弟子見師如是珍重三緘,莫不喜舞懽欣,羨其榮耀。
頃之,黃梁飲畢,三緘辭別,又嚮碧虛洞府而投。碧虛命人遠迎,一如淩虛一般。惟各門人之所乘者盡屬麒麟、獅、象,亦有十二童子牽綵獅一匹,請三緘乘之。三緘推辭再三,始上獅背,頃刻而到碧虛洞府。碧虛設筵款待,誇獎不已。筵畢辭去,又到各洞拜謝恩典。各洞排列執事不一,所乘者或走獸,或飛禽。飛禽中仙鶴而外,如鸞如風不等;走獸中麟麒而外,如獅如象不等。每至一處,真人必著仙服,出洞迎接。中界仙子,無不誇三緘之榮。在三緘心中,亦不圖榮華,乃至于此。
各洞拜罷,仍回紫霞洞來。紫霞曰:“弟子可歸萬星臺矣。俟至朔一朝賀,奏請上皇,自有鸞音詔爾師弟。”三緘聞諭,當即辭別,嚮萬星臺而歸。
卻說萬星臺男女弟子將三緘安葬畢,朝夕祭奠,俱願在此墓廬,交法前賢心喪三載之禮。不知不覺,已月餘矣。一日,三服謂諸道友曰:“吾師沒後,諸弟子依歸無所,爲之奈何?”棄海曰:“見此墳臺,即見吾師,豈肯捨此而他逝?”樂道曰:“吾想吾師道法高妙,凡虎焉能傷及?恐師假傷于虎,以試弟子待師之心爲何如耳。”疑得不錯。狐疑曰:“爾我明明見虎將師銜去,四山搜尋不得,倏于山後見之,不惟首耳眼鼻概爲傷損,而且手足俱失,未必手足都瞞得過耶”亦是情理。西山道人曰:“仙家變化無窮,非但手足能掩,即全身,亦可遮卻。以吾想量,樂道之言不差。”狐惑曰:“即屬假死以試弟子,許久定歸矣。如何音耗渺然?”
玉白子曰:“吾等在兹議論不一,微論師在與否,想其教導之苦,與寬厚待徒之意,心實難忘。胡衆道兄見師如此,盡皆倉皇失所,而七竅一人獨欣欣然,無所悲亦無所戚者,何也?”狐疑曰:“師被毒虎銜出山時,彼仍趺坐廬中,身毫不動,吾等追逐山外,搜尋竟夜,彼未一來。繼而將師屍骨擡回,諸弟子悲聲震野,窺彼眼角,淚痕未見半點。不知彼之心內,視師爲何如人。”狐惑曰:“兄忘七竅與師當日曾爲仇敵耶?海南則誓除道門,歸部則旨請禁道,平素與道原不合也。嗣將官階丢卻,流離失所,萬不得已而以習道爲心。所以師死師存,毫不顧念。”樂道曰:“爾等不勘破七竅行爲,吾尚不覺。今而甚破,彼非吾師之徒也。”自有此議,萬星諸弟俱已知得,于是共厭七竅,不與言談。
七竅見諸道友輕己如是,不知爲何。轉而思之,道兄道弟痛師念切,古禮居喪,沒齒不言,諒是這故,因而置諸度外,未介于懷。恰逢三緘七七期滿,諸弟子都嚮墓前祭奠,七竅出廬散步,在講道臺下遇著珠蓮。珠蓮曰:“合臺道兄,厭爾無師弟情,爾可知否?”七竅曰:“不知。”珠蓮曰:“爾之所懷,如不嚮衆白之,終爲衆道兄所(數)不齒。”七竅聞說,即在講道臺請衆相議。諸子不知七竅所議何事,有不願來者,亦有願聽其說而來者。三服見此情景,乃大聲呼曰:“七竅道弟既請吾輩議論,必有重大事務。道兄弟等何不齊來聽之?”
諸男女聞得三服一呼,齊到臺前拜了空臺,兩旁坐下。七竅尚未言說,三服詢曰:“七竅道弟請及衆兄來此,有何計議耶?”七竅曰:“別無他議,吾觀道兄等似以吾見師身沒,不痛不悲,顏無戚戚之容,面含欣欣之象,遂議吾心太忍,而輕厭吾乎?”諸子曰:“然。”七竅笑曰:“師被虎銜,吾正爲師賀之,有何悲痛?”狐疑曰:“爾賀師死,自此無人管束耶?”七竅曰:“非也。吾師大道已得,莫說凡虎不敢近,即有能噬仙子之虎來噬吾師,上天亦不許之。何者?吾師自領上命,闡明大道于天下,東奔西走,南征北越,費了無限辛勤,始至于斯。斷未有不受上天榮封,亦斷未有不復上天旨意。況收下門弟若此其衆,豈毫無安頓而即沒乎?設使師之費力如此,闡道如此,反入虎口,則天下後世無復有入道者矣,無復有入道而爲善者矣。”狐疑曰:“試如爾言,吾師今在何所?”七竅曰:“師道已成,必先拜護道諸真,拜已,自回臺內。待自諸真等稟及道祖,同奏上天,然後榮封。師得封後,再及吾輩。此定理也,何遽信師爲沒哉?”夙有仙根,出言自覺不同。三服曰:“七竅道弟說得合情,但願師無損傷,乃爲吾等之幸。”七竅曰:“吾等各體師教,仍守道規,不久之間,師必返矣。”諸子自和七竅一番論說,個個欣喜,退居廬蓬。
三緘出了紫霞洞府,又思諸弟子妖部甚衆,不無見異思遷之舉,吾且再爲試之。遂按下雲頭,化一白髮老道,左執麈尾,右執竹杖,一步一步,直嚮萬星臺而來。諸子見之,以爲參道訪友者流,亦不在意。熟知老道竟入臺內,高聲唱曰:“說道家,嘆道家,道其所道不須誇。崑崙頂,起三花,五氣朝元一手抓。輕輕舉,緩緩拿,道成自爾步雲霞。吾非仙子臨凡界,也與仙真共一家。我屬西方金得子,來訪虛無老仙家。訪得到時緣結下,訪不到時走天涯。”歌畢,嚮各蓬廬舉舉手曰:“諸道友,貧道稽首了。”三服等見此老道來得古怪,亦嚮彼稽道曰:“老道奚自?”老道曰:“發腳崑崙。”諸子曰:“來兹甚事?”老道曰:“訪友。”諸子曰:“所訪何人?”老道曰:“三緘。”諸子曰:“訪彼何意?”老道曰:“訪三緘以訪道耳。”諸子曰:“如是,吾師三緘昨已去矣。”老道曰:“何去?”諸子曰:“嚮西。”老道曰:“彼嚮西去,所爲者何?”諸子曰:“不知。”老道曰:“爾毋誑吾,知爾師尊早爲虎傷矣。吾見爾師爲虎所傷,遣下男女徒數十餘人,無人教誨,故特來此代彼統率,教爾等以成大道焉。”諸子曰:“老道來意甚善,不知所習之道若何?敢請爲吾講說一二。”老道曰:“聖門有言,只聞來說,未聞往教。吾既往教,爾等宜先拜門下,然後將吾大道一一傳之。”三服曰:“拜師不難,但恐爾屬旁門,習之有害于吾輩。不若老道先爲講說,果與吾師之道相合,吾即統諸道友,拜以爲師。”老道曰:“大道一也,何分旁正乎?”諸子曰:“老道開口即言遣無旁正,是心旁門是也。吾等不願習之。”老道曰:“聆爾輩言,深爲爾師所惑矣。”諸子曰:“如何?”老道曰:“爾師必屬旁門,所以爾儕矢口而談,便有旁正之說。吾遇道中之士多矣,講論大道,誰不先避旁迕?待考其究竟,得入正軌者,曾無幾人。今即爾言以想爾師,何以異此?”諸子曰:“依老道所說,似乎天下之習道者皆入旁迕,而老道獨得正軌焉。吾輩願聞其詳,看與否師所傳相符合否?”老道曰:“大道爲仙子出身根底,豈可輕泄?即屬門弟,亦必諒其能入此道者,乃與之言。如傳非其人,恐他日習成,難免斬仙臺之罰矣,貧道何敢輕泄其事哉?”諸子曰:“然則,老道視吾輩爲何如人乎?”老道曰:“吾視爾輩,皆好道而未得正軌者。”諸子曰:“仙根既不敢泄。‘旁正’二字,可爲吾等講說焉。”老道曰:“者卻容易。爾輩可來臺下,拜吾三拜,吾即講之。”狐疑忍不著口,乃嚮老道言曰:“爾之來此,固以賣道爲計。不知吾等都欲出外一賣其道也。”老道曰:“爾言如是,殆不悄以吾爲師乎?”狐疑曰:“吾從吾師數十餘年,旁正之說,師無不講,豈其道將有得而旁正尚不能分?爾來此間以師道自居,可能講‘人之患’一字否?”老道怒曰:“小小狐貍,敢圖老道爺耶?”狐疑見老道怒甚,退在一旁。狐惑曰:“吾兄言語輕狂,祈老道海函,毋庸計較。”老道曰:“爾輩以吾既不足以爲師,吾將去矣。”三服曰:“老道有心而來,何得一觸而去?”老道曰:“吾見爾輩禽獸居多,大非受教之人。即欲施教,也不悄教爾等。”言罷,飄然竟去。西山道人曰:“求道未得,反受詈駡。若吾師教人,何分異類乎?自此思之,痛入心坎矣。”因而諸子相與大哭。
三緘見得弟子不等忘師教,悲痛堪憐,心念之中,亦爲傷感。又將頭兒一掉,仍上萬星臺。狐惑帶淚言曰:“老道爲何去而復返?”老道曰:“吾見爾等戀師之情迥異尋常,故特轉身,入爾師尊廬內暫宿一夕,明日方行。”樂道曰:“借廬一宿,固屬無妨,但吾師廬中器具甚多,毋得移動。”老道曰:“其人已往,物存何益?”三服曰:“雖不見師形容,而手口二澤尚存廬內,見物亦如見師。”老道曰:“原來如是。吾即宿此,萬不敢移動一物,爾輩放心。”三服等遂將老道導入三緘廬內。老道入廬四顧,顧已言曰:“此廬僻靜非常,正好習道。爾等且退,不可輕啟廬門。”諸子然之。剛去數武,老道又呼轉曰:“吾幾忘告爾等,吾之習道與他人異,必要三日,方能了得運用之功。俟將道功用畢即出。如三日圓滿,見吾不出,此必出神太遠,一時難復本體。那時爾等始來廬內,觀其動靜焉。三日前切毋偷觀也。”諸子一一就諾,亦各歸舊所習道而去。
果至三日,不見老道出廬。三服商于棄海曰:“老道習道已三日矣,未見彼出,爾我且去一視,究係如何?”棄海曰:“可。”遂同三服輕輕度到廬外,將門辟開。極目視之,其中趺坐者非老道,乃三緘也。
三服、棄海共相訝曰:“明明老道入此廬內,何今日易成吾師之形乎?況師被虎傷已許久矣,此事奇甚。”遂呼齊道兄道弟,跪而稟曰:“吾師尚留恩塵世耶?”三緘緩出廬,問曰:“弟子等所驚訝者何?”諸子將前後事情細述一遍。三緘曰:“仙家妙術少人知,移步換形妙道施。伏虎降龍因甚事,安爲毒虎亦傷之?”諸子聞言嘆曰:“弟子等自入門墻,從未見師矜奇立異,金丹大道,原屬平常。故不知仙法爲何若,安得不驚?”三緘曰:“者也難怪爾等。”
甫言至斯,忽聽半空鸞鳴不已。三緘訝曰:“空中鸞聲高叫,恐係上天有詔宣吾。爾等各整衣冠,佇立以候。”諸子領命,排立齊整。鸞鳳口銜一紙,已自空際翺翔而下。師弟拜接後,又拜綵鸞捧詔之勞。綵鸞戛然一聲,衝天竟去。三緘焚檀跪地,開詔讀云:“混元皇帝詔下:‘爾虛無子自奉命臨凡,脫胎三緘,墜入四害之鄉,不忘八德之舉。雖其先迷名利,昏昏未醒。既其後遭磨折,念念能回。萬亩良田,棄而不顧,一心堅固,久亦如斯。且喜不墜祖宗之箕裘,螟蛉作子,猶幸能體仙師之教誨。晝夜勤修,不辭雨雪風霜。四方闡道,何惜仁山天水?萬里傳心,能化人並化物,禽獸亦得真修。宏大道與大經,宇宙自除邪說。數十年辛勤可憫,理受榮封百千載,邪正堪分,應登上品。但上奏且緩須臾,先爲吾賞而考道在所切急,待對上天。鸞詔來前,速隨詔至。鳳音繼至,又待音傳。”雲雲。
三緘讀畢,乃謂諸弟子曰:“道祖宣吾入宮考道,爾輩宜在此地靜以候之。諸子曰:“吾師今登上品,須念弟子等追隨有素,概爲提擕。”三緘曰:“不必爾等叮嚀,切可對天自邀上堂。”于是度出臺外,嚮上一招。當有二三童兒,扶下一隻青鸞,立于身側。三緘飛上鸞背,鸞翅一展,冉冉騰空。諸子翹首望之,竟入雲中,隱然不見。交相喜曰:“吾師上登天府,幸莫大焉。但不識師心將何以安置吾輩?”言已,名歸廬內靜候不題。
三緘乘得青鸞,剛入重宵,瞥見紫霞真人雲頭佇立,忙上鸞背,隨師直到洞府。頃之。碧虛、清虛、淩虛、須無、雲衣諸真陸續俱至。紫霞迎入坐下,三緘逐一參拜。諸真同聲曰:“可賀,可賀!”紫霞曰:“諸兄所賀者何?”諸真曰:“賀爾師弟今見道祖後,朝了上皇,仙品之封,諒自不同也。”紫霞笑曰:“吾弟子三緘雖將大道闡明,全賴羣真扶助。三緘見過道祖,奉聞天皇,仙品加升,爾我還是一樣。”諸真曰:“此係爾師徒之功,吾等不過隨事幫助,何功之有乎?”紫霞曰:“三緘所遇諸大陣中,若非羣真調停,安有今日?”
正談論間,忽有飛天遊神手捧飛文,來傳諸真入道祖宮內,有話相議。諸真見得道祖宣詔,即乘車駕同往八境宮而投。及到宮門,綠鴨、黃龍諸真亦至。片時之際,八境宮外仙真林立,只候道祖登了八卦臺,方敢入宮,禮行參拜。無如宮門緊閉,未見開展。諸真于是退入集仙廳內一坐。坐已,黃龍真人曰:“紫霞道兄命得虛無子臨凡闡道,今已闡明,入見道祖,自得褒獎。上奏天皇,仙品加升,不待言矣。但靈宅子纍阻闡道,前爲道祖打入猿兒筐內,永不許出。此彼自作自受,固無足怪。然雖有誤于人,亦有功于人。爾我入見道祖時,是事周祥,還須保奏一二。”紫霞曰:“真人仁慈在抱,所言極是。俟道祖傳見三緘後,再爲保舉不遲。”
計議剛妥,只聽仙樂齊鳴,鳳噦鸞聲與祥光而並至,一金甲力士奔入集仙廳內呼曰:“宮門已啟,道祖駕將臨矣,羣真速入。”羣真聞報,躋躋蹌蹌,擁入八境宮中,兩旁靜候。只見宮之內外霞光萬道,寶蓋幢幡,遮卻殿庭。報事已過,微聞音樂一派,尚在后宮。前一童兒圖捧太極,金光四射,咄咄逼人。捧至八卦臺,飛身直上,肅立于左。頃之,花幡五綵,曡出不窮。花幡過科,遠望道望,白鬚白髮,白龍袍服,兩旁羽扇擁著,身跨青角板牛而來。來道八卦臺前,衆童兒扶下板牛,簇擁上臺坐定。宮外鸞笙鳳笛鐘鼓交鳴,臺下諸真朝參。禮罷,各依次序,左右分行。道祖笑容可掬,嚮紫霞而謂之曰:“吾遣鸞捧詔書,詔爾弟子三緘,可曾詔到否?”紫霞曰:“承師仁恩下逮,鸞招久到。三緘已在集仙廳內,待師口詔傳宣。”道祖曰:“傳吾口詔,宣入八境宮來。”
紫霞領命,速到廳內謂三緘曰:“道祖有命,宣爾入見,爾見道祖,凡有所問,須好好答之。”三緘曰:“弟子自知。”遂整衣冠,隨紫霞入宮,朝參道祖。朝參已畢,道祖命立于旁。三緘稟曰:“小子初入入境,兩旁師尊拱候如林,焉敢侍立?”道祖曰:“平昔師弟之分,不得不分。今日係吾考爾闡道之日也,侍立無妨。”三緘不敢多言,復嚮道祖再拜,又嚮兩旁拜舞,然後側立而候之。
道祖曰:“吾道之不明者,由于野方外術生出多端旁迕。出入其門者目極邪教甚靈,欣然學習。偶有所得,結成黨羽,賣道迷人。黨羽愈多,謀起叛逆。豈知邪不勝正,凡若此等,概被聖朝誅及自家,連纍九族。不知者遂以先天大道爲害人之具,談之恨入骨髓,此吾道之所以壞也。是豈但吾道爲然哉?如聖賢之道,原以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事著成書籍,設立鄉學、國學,與子弟輩講明君臣、父子、夫婦、昆弟、朋友之義,孰識後世儒士,徒以聖賢道理發爲文章,播取功名,稍得寸進,無所不作,而儒門之道已壞。儒門如是,釋道亦然。釋氏以明心見性爲尚,不異儒之正心誠意也。且古來佛祖,誰無夫妻子母之屬”既無夫妻子母,是無人論。若無人倫,則不獨釋不成釋,而道亦不成其爲道矣。何世之學釋學道者,輒離父母而入深山,秃首髮而居空林哉?以是觀之,天下之人倫必爲釋、道兩門絕之矣。所以吾道不明,王母憂甚,方下懿旨,到吾宮內。始命爾脫凡塵世,爲世之未明道旨者聞之。吾的詢爾,爾下凡界,發明先天大道,究以何者之先?”
三緘曰:“小子不才,恭叨上命。自肩此任,逢人必以五倫爲先。既收有門徒,亦教以敦倫爲急務。”道祖曰:“爾不愧闡道之人矣。天下若無五倫,成何天下?學者不先敦此,道何由成?爾以五倫居闡道之先,是若綱在無有條不紊也。至于先天大道,又從何起手耶?”三緘曰:“先教以清心寡欲耳。”道祖曰:“先天之道,原非可以強求,而下手功夫,端在于清心寡欲。蓋欲不寡則四害時縈念內,儒門所以謂之‘己’也。寡之功甚不易始。物俗滿腔,倏然寡之,則物欲固結于其中,驅之甚難。繼而寡之,欲似能驅,然不生于一時,頃又環繞而踏至。久之用力以寡,物欲稍退聽矣,死于此。而寡之功稍有或懈,則退聽者必乘隙而來。是非時時寡之,刻刻寡之,務令私欲淨盡,天理流行不可。儒門以一‘克’字盡寡欲之功者,此之謂也。且欲不克寡,豈獨大道不能成哉?其害更有難言者。彼野方外道,滿腔皆奸詐之欲。斂人財帛,必求所得。如其不得,或以邪術致人于死,或以邪術迷人于生。種種行爲,人生怨之,天道厭之,猶然詡爲人師,相沿惑世之術。吾恐生即漏夫王法,死難逃乎陰刑,無間獄中,百千萬年,無有出期矣。何莫非一欲字所害乎?稍知悔悟者,急早回首,倫常先盡,然後清心寡欲,講求金丹大道,方可免從前之罪焉。”
三緘曰:“小子見俗有睹及神像,而傲慢待之,謂上天神祗,尚居彼下者,何也?”道祖曰:“爾試思上天之內,上皇尊矣,爾即學上皇之道,爾猶未成,天上神祇已成爾先矣。後成者爲後輩,先成者爲先輩,。以未成之人而傲慢天神,何不自量!”三緘祖言,天下之不由人倫作起者,皆可以邪道推之乎?”道祖曰:“是矣。然爾教弟子,于清心寡欲後,歸神煉氣之法,又當何如?”三緘曰:“前降後升,大道平平。明堂之間,丹法所經。發源有本,點滴歸根,日月二宮,神之門戶。欲留乃神,門戶必合。氣煉三周,其功始酌。小子之教如是,不知有合于大道否也?”
道祖曰:“聆爾之言,道得正大。但所收門弟,人勝物乎?物勝人乎?”三緘曰:“小子所收男女,共計六十九人。人道中僅有十餘,餘皆物類也。”道祖拂然曰:“物類能求出身正果,由地獄而升天堂。人迷于酒色氣財,由天堂而墜地獄。真人爲萬物之靈,反不及物之靈,真人不如物也。”遂嚮左右諸真而言曰:“上天所愛者善人,奈何近年大道大明,成真罕見。今得三緘度卻,人物同成上品,天皇應是欣喜。可于明日朔一朝賀,將名姓道號詳細注冊,進吾御覽。”諸真諾之。
黃龍真人見得是事周備,忙與諸真等一同跪下,爲靈宅乞情。道祖曰:“吾非不欲施恩于彼,奈彼纍阻闡道,大干天律。欲出猿兒筐內,尚有所待焉。”言已,袍袖一展,退入宮中。
次早,道祖遣得綵鸞童兒、青鸞童兒傳詔諸真,同至八鏡宮齊集,隨駕捧本,上奏天皇。但見一時之間,諸真紛紛而來,集于集仙廳內。童兒等見諸真已至,奏聞道祖。道詛傳入八境,而謂之曰:“今日朔一,普天仙子及中下界神祇奏事之期。爾等可隨吾躬,捧定本章,同入通明,面奏覆旨。將旨覆後,然後拜賀瑤池。”諸真曰:“吾師命下,敢不遵從?”道祖于是更換仙服,駕上綵雲。諸真同乘五色祥光,直上通明。
剛入朝賀宮中,三界仙子、神祗,陸續俱至。參見道祖畢,齊聲問曰:“道祖上朝天皇,小神等未聞傳詔,故未郊迎。不知有何本章,吾奏通明,如是其早?”道祖曰:“因大道不明于天下,致使習之者多入邪教,妖言惑衆,悖逆聖朝。其斷也,非但身遭殺戮,而且九族同誅。不知者以爲吾道之害,豈識吾道正大,原不外乎倫紀。一爲野方外道矜奇立異,吾道所以壞而又壞焉。王母悲之,奏請通明,命傳吾宮。吾命紫霞遣一弟子臨凡闡道。今已闡明,兹特統領諸真,旨覆上皇,故早朝如是。”三界神祗曰:“善哉!善哉!假如大道不闡明于天下,一切妖言邪說,惑及蒼生,無怪乎習道者多,而成真無兒,墜入地獄者纍萬盈千。此雖上皇王母之兹悲,實皆道祖師徒仁恩所逮也。”諸神言已,俱各欣喜而退。
無何,祥光繚繞,文武二相同至。瞥見朝賀宮內金光外射,二相驚曰:“何位聖人先到是宮?”值日神祗稟曰:“道祖已早臨矣。”二相知是道門覆旨,忙下雲車,趨入宮中,參見道祖,曰:“道祖此次闡道人間,下界生靈受福不少。”道祖曰:“者係上皇王母之恩,吾不過一代其勞耳。”二相曰:“道祖爲闡道一事,煞費心力。吾等若知道祖親臨,理應早來立候。”道祖曰:“闡道之舉,二相力居多。今日同奏上皇,有何不可?”
言猶未已,金光萬道,直繞朝賀宮之亭臺。文武二相曰:“是必至聖先師、牟尼文佛臨矣。”即同三界仙神,出宮迎接。二聖至,道祖亦起身來迎于升仙亭下。至聖、佛祖曰:“道祖勞矣。”道祖笑曰:“吾有何勞!”至聖曰:“三教之道,久未闡明。無異戰國時楊朱、墨翟之言盈天下,歸楊者以楊爲尚,歸墨者惟墨是從。父子之倫,幾至滅亡;君臣之義,幾至不講。幸得道祖遣及仙子,脫胎塵世。不惟金丹大道得以發明于天壤,而吾儒、釋二道亦並炳若日星。天下之人,可從此而得其真道矣。吾爲世人幸,更爲吾等之道幸甚。”
談之津津,尚未坐定,忽聽鸞鳴鳳噦,瓊簫玉笛,響徹通明。三聖已知上皇登殿,遂領文武二相暨三界仙神,躋躋蹌蹌,齊至通明拜舞。三聖朝參畢,上皇命坐于左。文武二相侍立兩旁,諸仙神祗依次排列。上皇曰:“三教聖人已免朝參之禮,爲何今日又復如斯?”至聖、文佛曰:“臣等朝參,特爲天皇賀喜。”上皇曰:“朕有何喜耶?”至聖曰:“上皇旨命道祖闡明大道,道祖遣得紫霞,紫霞遣及門人虛無子脫胎入世,歷盡辛苦,迄于今日,道已闡明矣,臣等故爲天皇賀之。”上皇曰“可有本章否?”道祖曰:“有。”紫霞于是將本章頂于頭上,跪在通明殿左。首相出位,接呈御案。上皇閱已,拈鬚大笑曰:“此道祖之宏恩下逮也。”道祖奏曰:“臣不過一代其措施之力,是乃天皇大德宏仁,波及羣生耳。”上皇曰:“三緘所收門徒,物類勝乎人類。人靈于物,胡反物之不如也?著書本意在此,不妨再三申明。朕觀于此,朕又爲人類傷之。”紫霞奏曰:“先天未明,人道多墜旁迕,故升仙者寡。今承上皇聖德,道已大明。白叟黃童,咸知正軌所在。自此以往,由人類而成真者,諒必多多。”上皇曰:“爾不負朕旨,克將大道曲折詳闡,朕心甚喜。朕下旨意,準于望五日,命爾弟子三緘統率所收門人,來朝朕躬,朕有賞賫。”言已,三聖、二相與諸仙神拜舞而退。
時到望五前一日,道祖又遣青鸞使者,銜詔至紫霞洞府,飛鳴三匝。紫霞知是道祖宮中有詔賫來,忙整衣冠,跪接開讀。詔云:“明日望五,正值上皇宣詔三緘統領羣弟子朝見之日,爾紫霞可到萬星,將朝見儀禮逐一教導,以免有失,觸怒天顏。”紫霞得此詔書,即乘綵雲,直嚮萬星臺而墜。
三緘見得綵雲四起,知有上仙臨兹,整頓衣冠,出臺迎接。不一刻,紫霞雲頭按下,三緘接上講道臺中坐定。拜舞已畢,侍立于旁。以下男女諸徒,陸續朝拜。拜後,紫霞曰:“爲師到此無別,特奉道祖命,教爾等明日朝見儀禮。爾等各宜謹記,不可或忘。”遂下臺來,將行走通明之法,與朝參天皇之禮,一一教之。又命羣弟子傚之,稍有差錯,再三指點,必至所行無失而後已焉。禮法教餘。紫霞私囑三緘曰:“明日于塵世五更時,即速統爾門人,來吾洞中,毋得有誤。”囑罷,乘雲歸去。
三緘拜送後,自登講道臺,命及諸徒,將紫霞所教復行一遍,果然錯失毫無。乃嚮羣弟子而言曰:“爾等可將衣冠整頓,今夜五更,齊隨爲師去紫霞仙師洞府。”羣弟子諾。恰被萬星臺外混元、野馬、轉心,珠虎四子知之,疾趨入臺,跪于三緘之前而泣曰:“聞師明日統領諸道友仙升,弟子輩承師不棄,收入門下,歷年教訓,費盡辛苦。今而道兄遞弟俱赴大羅,師忽忍心將吾四人置諸塵世。望師恩施格外,俾弟子上界同登。”言罷,大哭不止。三緘見其悲泣,亦爲傷感。久之,乃言曰:“仙本易成,要在用功之勤懇;功原易造,不外一念之堅貞。以爾四人平日而論,尚能朝斯夕斯,煉道不捨。如何玉鏡照及,遂起意之貪?爲師心中非不欲帶爾同登上界,恐到通明殿上,爲天皇聖光一射,現出原形,那時爲師得罪不起。爾等不必他往,即在萬星臺守吾蓬廬,同心學道。待師朝見上皇后,緩緩渡爾先後而登。時雖發乎早遲,其所以列及仙真者一也。”四人苦苦哀求,意欲同日偕升,三緘弗許。羣弟子見之不忍,亦同跪下,爲四人講情。三緘曰:“師徒弟子,無分厚薄。即傳大道,絕無公私。此四人心遷異境,道根尚未堅定,如何見得上皇?”羣弟子曰:“玉鏡所照,乃屬幻境,非四人心肯之爲。”三緘曰:“爾輩之言差矣。是玉鏡也,煉自上皇,能照仙子道根、諸神來路。凡仙真教有門弟,其道將成者,上皇必命他仙持鏡付與師身,暗舉以照弟子,試其身入幻境,果能不變,方許上升。爾何視寶鏡之輕而言之易也?彼如依師所說,謹守吾廬,杜門不出。任遭磨難,百折不回。師于他年,自有度日。爾諸弟子毋容在此代彼祈情焉。”羣弟見師不允,再拜而退。四人自覺無聊,復嚮三緘而泣曰:“師言謹守蓬廬,弟子恪尊所教。但師仙升後,不可將弟子抛卻。須念弟子等即見異思遷于此日,亦曾追隨于千磨百難之中。”三緘曰:“爾輩無憂,爲師決不食言。”四人叮嚀再三,拜罷師承,仍出臺外。混元曰:“平生混世道難修。”轉心曰:“掉轉心來煉不休。”蛛虎曰:“毒虎不除終是害。”野馬曰:“弗馴意馬境無投。”
言至此處,混元曰:“莫忙悔退,但看羣道友升仙之際,有何榮耀,方苦煉之。”轉心曰:“爾言是矣。”于是同出萬星臺,仍居舊所。
四人已去,三緘謂羣弟子曰:“煉道總在一心。爾等心性堅定,遊此幻境,不失本來。逍逍遙遙,上升天府。彼四人者,稍失心之所在,戀彼昔日所爲,因而墜入塵寰,不能同登上界。悲泣之貌,惻惻動人。可知平時煉習道功,七十有餘,誰讓誰先,誰居誰後,玉鏡內方別堅定與不堅定之心。堅者榮而不堅者辱,不知彼心今夜如何過得去!”羣弟子曰:“四人哀乞之詞,聞者慘淡,以師言思及,上界又難容不堅之輩。然則,吾等不墜塵世,與師同登,非師之教導維嚴,安能如是?”三緘曰:“四人之事,不必細論。道祖下詔,命吾統率爾等,于五更時分,速入紫霞仙師洞府。爾諸弟子,宜各整衣冠以候之。”
羣弟子領命,忙整衣冠,靜候蓬廬。剛至五更時,三緘一一呼出,風車各駕,冉冉騰空。來至半天,見有生雲使者,長雲使者、推雲使者、排雲使者、鋪雲使者當道而立。三緘統率羣弟子,拜及衆位使者曰:“吾師徒登于上境,實係天皇旨意,萬望衆位使者引導一二。”衆使者曰:“吾等亦奉天命,來此迎迓仙子。可將風車撤去,登上雲路焉。”三緘遂命諸徒棄了風車,齊登雲路。曾不數刻,已至南天,管理天門社令見而問曰:“來者何仙?入吾南天何事?”三緘上前答曰:“吾名三緘,奉天皇旨,統及羣弟子上殿朝見耳。”社令曰:“爾乃闡明先天大道者乎?”三緘曰:“然。”社令曰:“如是,爾將雲車轉嚮東去,竟去紫霞宮裏,爾師還有所言。”三緘曰:“吾師昨在萬星臺,原囑先到彼宮。因見生雲衆使者迎迓前導,一時忘卻,不知已至南天門外。今承社令指點,還祈衆位使者導之。”使者聆言,當即雲車播轉,直嚮紫霞宮而去。
頃之,宮門已到。師弟魚貫而入,拜見紫霞。紫霞曰:“爾等來何遲也?”三緘將使者導至南天,爲社令所阻之言,備陳巔未。紫霞曰:“爾輩幾乎誤矣。如社令不爾阻之,竟入南天,若何交代?”三緘曰:“弟子實屬不知,祈師恕罪。”紫霞曰:“爾等初登上界,稍有錯失,亦無爾罪焉。”言已暗想:
三緘弟子物類居多,如不入換骨池,將骨髓換過,一到通明殿上,爲仙佛神聖金光射及,定然現出原形。那時見責上皇,吾亦不便。然此換骨池在西竺國內,乃牟尼文佛慈悲所設。凡世之禽類、獸類、山妖、水怪修成仙品者初至,必引入池內一沐,脫去物殼,付還人體,方好朝見上皇。如不先爲奏聞,引導無人,安知池之所在”且即知其所在,而擅行沐浴,是又目中無主矣,烏乎可?暗想至此,遂遣復禮子前去竺國,奏聞佛祖。
復禮子領了師命,雲車駕動,不時已至文佛殿外,告與守門神祗,守門神祗通報入內,文佛傳進,問及有何所請。復禮子將師飛本捧奏文佛。文佛悉閱一遍,乃嚮復禮子而言曰:“爾師紫霞闡道人間,今已圓滿。所收門弟,半多異類,欲借沐浴于換骨池。歸告爾師,是池本吾設來以待異類者,何須奏請?各嚮池中沐浴,吾不禁也。”復禮子聞得此言,頂禮而退,竟回仙府,將文佛所說詳告紫霞。紫霞遂命三緘與正心子統及異類修成者,嚮竺國而去。其餘人類,即在紫霞仙府,以玉液飲之。
三緘、正心子得命,乘雲統領諸徒,來到竺國。只見竺國地面,兹雲繞繞,無風無雨,無冬無夏,氣足溫和。兼之貝葉翻青,藍于所染;曇花吐艷,香氣時來。真西方極樂世界也。三緘謂正心子曰:“竺國之地已如此佳美,不知文佛殿內,又屬如何?”正心子曰:“吾未去過,烏乎知之?”三緘曰:“竺國已入,未讅池在何方?”正心子曰:“只管前行,自有神祗來告。”三緘諾。
正行之際,雲頭來一衲子,而問曰:“雲車內其殆嚮換骨池而沐浴者耶?”正心子應之曰:“然。”衲子曰:“來,來,諒爾不知液之所在。吾特命奉文佛,前來指引焉。”正心子曰:“如是,有勞大佛法多矣。”衲子遂將雲頭播轉,三緘、正心子以及徒衆,隨後而來。約行數刻時辰,遙見五綵霞光,飛騰不定。三緘曰:“前面霞光閃灼,是何地界?”正心子曰:“諒是換骨池也。”剛到其間,衲子已駐雲車,下車而立。三緘等衆忙將雲頭按下,拜謝引導之勞。拜已,而謂衲子曰:“換骨池究在何所?”衲子曰:“是池也,或有或無,若隱若現。爾等拜請,即在目前。”三緘聞之,即統羣弟子,望文佛殿下頂禮者再,默唸異類霑恩數語。頂禮方畢,倏然現一大池。池內五色蓮花,時吐馥氣。衲子謂三緘曰:“速命爾徒卸卻衣冠,入池沐浴。”三緘即命羣弟子卸衣沐之。
狐疑沐得高興,笑謂三服曰:“吾聞仙人沐浴,定有時刻,爾知之乎?”三服曰:“所定何時?”狐疑曰:“一百二十年沐浴一次。”三服曰:“此一百二十年內,不知身上之膩要脫幾千層。”狐疑曰:“仙人膩即脫得多,斷無虛抛如塵世者。”三服曰:“如何?”狐疑曰:“事爲丸藥,救人疾苦耳。”三耳曰:“膩乃身中垢物,如何能救疾苦?”狐疑曰:“爾不知得,是落時醫手內,萬用萬靈。”三服曰:“仙在天上,其膩豈易落于時醫?”狐疑曰:“時醫亦是天上人,以天上人即用天上人之膩救人疾苦,安得不美耶?”三服曰:“爾又在款天話乎?”狐疑曰:“前在紅塵,即說得蓮花發現,還是地話。而今升在天上,所說無非天話矣。”三服曰:“爾那天話休講,一將天澡緊趕的洗。看請道友沐罷,吾師導去朝見。爾我落後,上皇斥罪,打下紅塵。”狐疑曰:“爾我難得天上沐浴,緩緩的沐,沐得極其潔淨,爲個脫白仙子,即上皇將爾我打下塵世,亦曾在天上住了幾刻也,算得三天仙人。”三服曰:“吾慵與爾言,吾要急急沐完,隨師去矣。”狐疑曰:“沐浴稍緩,未必即將仙人弄脫。縱或弄脫,吾又修煉。活把仙人修死,我纔駐手。終久也要成仙。”三服曰:“與其後修,何若現得之爲愈。”言已,忙忙促促,將身沐之。
衲子在旁問曰:“爾等俱已沐罷乎?”衆人曰:“俱沐罷矣。”狐疑曰:“莫忙莫忙,狐師只剩十個了。”衲子曰:“乘那十個?”狐疑曰:“只剩十個腳指耳。”衲子曰:“如此,等爾片刻,爾速沐焉。”久之,衲子曰:“可沐畢否?”狐疑曰:“沐了三雙零一個矣。”衲子又在池外候之。頃復詢曰:“尚未沐完耶?”狐疑曰:“還有半個,煩爾再候須臾。”衲子曰:“狐仙人,何沐之潔也?”狐疑曰:“吾在塵世,所受塵垢太多,不沐潔白,焉能見得上皇?”衲子曰:“仙子原來不染塵,池中沐浴而清。一身似玉堅還白,立念須當蓋世人。”言罷,狐疑沐浴已完。衲子唸動真言,只見韋陀尊者手提降魔杵,嚮池一照,一聲霹靂,霞光萬道,繞池三匝,池岸寂然。
狐疑謂三服曰:“適纔雷聲震動,未必天上都要落偏東雨乎?”三服曰:“爾于霹靂時,有所見否?”狐疑曰:“吾見一漢子手提木棒,嚮池擊之。心想此池必是他的,吾等入內沐浴,其心不愛,故提木棒來擊吾等。誰知剛嚮池內擊了一下,擊動雷聲。怕是上天不準他擊有道人兒,因而遣雷震之耳。”三服曰:“爾道他是誰?”狐疑曰:“纔做天上人,天皮都未踩熱,如何認之得著?”三服曰:“此是佛門中一大菩薩,爾都不識?”狐疑曰:“彼是佛門那位菩薩?吾卻未見過。”三服曰:“爾我當年爲妖,常在廟中來往。廟門內將身立起,手提降魔杵那位韋陀菩薩便是,何言爾未見過耶?”狐疑曰:“難怪那樣兇惡。”
衲子在旁曰:“文佛慈悲,設此換骨池。但屬異類修成仙品,到池沐浴。韋陀尊者,必以杵照之。”狐疑曰:“照之何意?”衲子曰:“吾將池兒掩下,爾道中弟子細看自知。”狐疑曰:“有何物可看?”衲子曰:“凡物道成仙,在池沐浴,韋陀將杵一照,原形脫下,換了骨節,易爲人身,異類之形永不出現矣。”狐疑喜曰:“我從此未必就像個人乎?”衲子曰:“不獨像人,而至修成仙真。”狐疑曰:“不說修成仙真,即修成個人形,都了當不得。”衲子曰:“爾說成個人形都了不得,以爲人形貴矣。何塵世上女女男男,纍萬盈千,其多如是?”狐疑曰:“世人雖衆,究其結局,到底有幾個叫人?”衲子曰:“形是人形,如何不叫人耶?”狐疑曰:“不孝不弟者,心中禽獸也;奸詐邪淫者,心是蠢牛也;瞞心昧毒念在抱者,蛇蠍不啻也。尚得叫爲人乎?”衲子曰:“修道成仙,言之必中,真不愧道門弟子。”
狐疑曰:“西方大佛法前屬吾等自現其形,究嚮何處視之?祈爲指示。”衲子曰:“爾嚮池左一一視來。”狐疑遂與衆道友去池左一視。別無所見,只狐貍數個,死于池中。狐疑見則笑曰:“人說西方唸佛持齋,爲何還吃犬肉?”三服曰:“爾何知?”狐疑曰:“不吃犬肉,又打死犬若此之多?”三服曰:“非也,是乃爾狐貍所脫之軀殼也。”狐疑曰:“如此,不是犬皮,更中爲仙人皮。”
三服曰:“閒言休說,再嚮前面觀之。”及由池左斜上,極目周視,遍地皆虎皮、鹿皮、熊皮、龍皮、蝦皮、桃、棠之樹皮。狐疑曰:“人說極樂國中戒酒除葷,還在打圍捕網者,何也?”三服曰:“爾又何所見而雲然?”狐疑以手指之曰:“未打圍,捕網,安有龍、蝦等屬及熊、鹿與虎之屍耶?”三服曰:“否,否,此係諸道凡軀所脫在兹也。”狐疑曰:“至于桃棠之類,西方佛祖所伐爲薪者乎?”三服曰:“西方佛祖自有所食,安用薪爲?”狐疑曰:“此旁還有斗大蜘蛛一個,蜂子數個,者旁又有鷄母、芭蕉等件,吾實不解焉。”
在服曰:“有何難解?西方雖屬佛地,還是與人間相同。屋角有蜘蛛,花間有遊蜂,宮同有報曉鷄,以及芭蕉等物,依然傍殿宇而種植焉。”狐疑曰:“爾言如人間一般,凡無俱有。吾問爾,人間有如此大之蜘蛛、遊蜂乎?亦有如此大之鷄母、芭蕉乎?”三服曰:“西方竺國,天上也。天上之物,自必大于人間。”
狐疑曰:“爾言如斯,吾亦不與爾辯。者是甚麽皮子,酷肖人形耶?”三服曰:“在那裏?”狐疑曰:“在此。”三服嚮前觀之,曰:“乃是鬼皮也。”狐疑曰:“是鬼皮也,何人所剝,如告邑宰,其罪恐難免焉。”三服曰:“爲何鬼脫其皮,都要告到邑宰?”狐疑曰:“吾見世上大家鉅族,父母一死,滿身綢緞,兼以保屍,金玉之器,安于棺內。聲聞于外,盜兒戀此財寶,暗裏掘墳,開棺剝他鬼皮。不循禮而厚葬,未必不遭此害。遇事之家告訴官宰,官宰飭役捕獲,必立斃盜兒于杖下。何西方竺國,亦剝鬼皮如塵世者?如其將彼捉住,豈不是要問斬監候乎?”三服曰:“是鬼皮也。乃鬼自脫,非盜兒所剝耳。”狐疑曰:“鬼能脫殼,則鬼又長生不老矣。是正直聰明的長生不老,不惟無害于人,而且能佑于人。若是弄人腰疼,使人頭痛,在鄉村市鎮饕餮水飯,與夫自死不正,尋代害人之鬼亦脫殼不老,能不長爲世害耶?”三服忿然曰:“爾與吾言何左也?吾言鬼皮者,乃雲牙等入池沐浴,將鬼皮脫去,還他骨節,而今有形有體,成了人身也。何吾言東方,而爾言冬瓜乎?”狐疑曰:“如此,雲牙諸兄今就好了。”三服曰:“好在何處?”狐疑曰:“人死投生,又要從孩兒緩緩的長。雲牙道兄等付還骨節,生來自大。且回家去,有父母者尚可盡孝,有妻兒者尚可團聚,豈不是好?”三服曰:“爾言差矣。吾言還他骨節者,是霑文佛恩光,在換骨池一沐身體,爾等異類軀殼概行脫之。即吾與雲牙之鬼皮,亦屬如是耳。”狐疑曰:“異類沐浴,即換了人皮子、人骨節。如人類沐浴,不是得了雙人皮?”三服曰:“雙人皮有那點好處?”狐疑曰:“雙人皮的好處吾卻不知,但吾愛他面皮甚厚,不識羞忖。比那識羞忖的,做事做得出來些。”三服曰:“無羞惡之心非人。既心無羞惡,何事不作?何若面皮稍薄,羞于作事者之爲美乎?”狐疑曰:“吾等隨師雲遊,所過市鎮多矣,所遇男婦衆矣。而其中之全無羞恥者,殆不止雙皮也,恐有十餘層焉。”
所言至此,三緘呼曰:“諸弟子可速整頓衣冠,仍回紫霞宮去。”正心子曰:“宜急行之,毋容稍緩。”三緘諾,頃將弟子等帶回仙府,重參紫霞。紫霞見得異類弟子個個換了人形,不勝懽欣。當命童兒捧出仙衣數十套,依其形這大小長短而服之。又命捧出道冠數十頂,隨所慕而擇之。衣冠整齊,紫霞登于中坐,命復禮子教以朝見之禮。
趨蹌進退,事事教妥,已到晨曦。遙聞半空鶴唳鸞鳴,龍吟虎嘯。紫霞曰:“羣真至矣,諸弟子可出迎之。”三緘忙率徒衆,趨出宮門。仰見虛空萬朵祥雲,閃閃而至。羣真內騎龍、騎虎、騎鸞、騎鶴,紛然不一。三緘暨諸弟子迎入紫霞仙府,一一參拜。參拜畢,諸真嚮紫霞曰:“朝見之禮可教熟乎?”
紫霞曰:“已教熟矣。”諸真曰:“既然如斯,朝見上皇,是其時矣。”紫霞于是遂同諸真,統領三緘與正心、誠意、復禮、虛靈、靈昧諸子並暨三緘徒衆,自投南天。
剛到天門,月宮姮娥吹動玉笛,擊動金鐘漁鼓,迎迓新仙。三緘師徒入得南天門內,先拜社令,然後拜及司此南天諸神。拜餘,竟嚮通明而去。到了通明殿外,紫霞囑三緘曰:“爾師弟即在殿左升仙院內立候,師與羣真等齊至候聖宮候之。”
俄而玉鼓頻催,金鐘響亮。諸真知是上皇登殿,一同來在殿下,候旨傳詔。上皇登殿後,即傳諸真。諸真朝見畢,上皇曰:“今日早朝,無他政所議,特爲闡道一事。而今道已闡明,爾紫霞可將成真名兒,按冊傳宣,魚貫而入。”紫霞得旨上殿,將冊呈于御案。上皇展冊細視,見其名數濟濟,龍心大悅。遂命仙童排執花紅:“凡點名上殿者,必簪花披紅後,方見朕躬。”紫霞奏曰:“上皇命臣按冊唱名,宣入朝見。人物二類,何者爲先?”上皇曰:“先召三緘,次召七竅。二仙召後,先從人類,次及物類焉。”
紫霞得旨上殿,高聲唱曰:“上皇有旨,先召三緘,次召七竅朝見。”三緘得旨,緩緩步上通明,御樂樓頭音樂齊奏。行至極樂門外,仙子與三緘更換龍鳳仙衣,簪了金花,披了紅綾。導引童兒手執花幡,引入極樂門。遙見通明殿內霞光閃灼,儒祖、佛祖、道相、首相、亞相、內相、副相、玄天上帝排列左右;階下有十大元帥、雷公、雷母、風伯雨師,氣象森嚴;正中王天君手執金鞭,火光萬道;以下羣真衆聖,塞滿殿庭。三緘來到御介,童兒呼禮,拜入殿中跪下。上皇見而喜曰:“三緘闡道有功,不負朕旨。朕心大喜,封爾爲虛無真人。”三緘九叩謝恩,躋入真人班位。次曰七竅,亦如三緘之賜,拜舞已畢,上皇封爲虛心真人。七竅謝恩退歸班位。二子封訖,紫霞復照冊中唱曰:“衝雲閣八道,暨紫光、盡倫、盡性、知足、豁達、傲性、白玉子、石堅子等入殿朝見。”八道等衆依序而入,朝見後,跪于殿中。上皇曰:“世道澆灕,人心險詐。能敦五倫者,固寥寥無幾。至能修先天大道,不入旁迕而成真品者,更不多見。獨爾等勤勤學習,心恆不變,甚喜朕衷。朕封爾八道爲中界用道真人、昌道真、明道真人、望道真人、統道真、取道真人、探道真人、昌道真人、明道真人、望道真人、統道真人、取道真人、探道真人、成道真人。八道外,朕封爾爲中界紫光真人、玉白真人、石堅真人、傲性真人、知足真人、盡倫真人、盡性真人、豁達真人。”人道男班封畢,個個謝恩而退。紫霞高聲唱曰:“人道女班中聽點:善訣、雪青子朝見。”二女拜跪畢,上皇曰:“天地有陽必有陰,有晝必有夜。自天地分有陰陽,世上乃有男女。而今塵世婦女無知,所犯淫逆諸股,難以枚舉。若以巾幗女子,而能習成大道,恆不數覯。兹喜爾二女自成朝見。朕封爾爲中界善訣元君、雪青元君。”二女謝恩,退入殿右。
紫霞又高聲唱曰:“物道男班聽點:三服、棄海、狐疑、狐惑等入殿朝見。”三服等衆各依其序次第而來,極樂門前,將禮行餘,同入通明拜舞。上皇曰:“異物至蠢,然知煉道成真,若此其衆。胡以人靈于物反貪四害,迷卻本性,所行者概屬忤逆詐奸,未聞有如異類煉道之誠,亦無有如異類成道之多也?朕不爾負,特封爾三服、棄海、狐疑、狐惑、樂道、西山、椒花子、蜻飛子、善成、蛛龍、斂心、入道、體道、習道、化慈、習慈、抱慈、繡霧、雲牙、道烈、傳道、束心、慈祥、破迷、金光、火煉、剛克、柔克、衛道、護道爲下界真人。”諸子得封,謝恩而退。紫霞見男班已退,復點女班,高聲呼及珠蓮、翠華、翠蓋、紫花、鳳春、金光、龍女、紫玉、桃英、棠英、榴真子、了塵子、醋枉、從善、餐雲、在雲、弄月、回念、鳳女、俱從極樂門拜入通明殿中。上皇曰:“異類中不獨動者能修,即植者亦能修之,以成正果。世人睹此,能不深愧?朕隆褒獎,特封爾等爲下界元君焉。”諸女道士亦各謝恩退下。
一一封華,上皇顧盼左右,笑容可掬而言曰:“凡今番護道仙神,俱從本職外加陞一級,進階一品。”諸真謝恩後,紫霞奏請,命諸真人將三緘師徒送入瑤池,以覆懿旨。上皇允奏,退去後殿。
紫霞與諸真等,遂將三緘師弟導嚮瑤池而來。無何,瑤池已到。諸真謂三緘曰:“吾等入奏,爾可統爾弟子,池外候著。”言已,竟入瑤池。司花仙女見而請曰:“諸真齊到瑤池,有何所議?”紫霞曰:“吾輩有事面奏王母也。”仙女聆說,忙忙入內奏知王母。王母聞之,展開無憂門,出坐慈雲殿。羣真入,拜舞已罷,同聲奏曰:“前承王母懿旨,闡道人間。而今道已闡明。恩霑塵世。又得上皇賞賫,將弟子一一封誥。兹特導至,以謝恩膏。”王母曰:“如是,速傳月宮樂部,來迎新成仙子。”片時之際,樂部偕來,玉笛銀笙,裊裊不斷。紫霞于此趨出殿庭,帶了三緘師徒,齊入瑤池,朝見王母。
拜舞已畢,侍立兩旁。王母環而顧之,不覺慈顏開霽,曰:“曩者,吾在瑤池,悲大道之不明,凡習道者,半爲邪教所惑。久則黨羽結成,悖逆聖朝,人民曹受其害。因傳懿旨,闡明大道,俾習之者知其何者爲正軌,何者爲誤字率迕,何者爲旁中之旁、旁外之旁、旁而不旁,一切邪教,抛之不習,棄之不從。天下皆盡能之人,將大道得其真,而宇宙于以清平矣。幸道祖命及紫霞,高豎聚仙旗,招集羣真。羣真計議,遣得虛無子臨凡脫胎,道號三緘。將道闡明,人物同修正果,是不負吾命也,吾甚喜之。”
遂命二十四位散花仙女席設瑤池,賞賜新仙,以顯榮耀。仙女領命,一時逍遙八寶廳內,御宴設齊。王母欣然,命紫霞諸真列坐廳左,新成仙子列坐廳右。紫霞等俯伏謝恩,同入兩廳,依次坐定東西。王母另設一宴于廳之上面。散花仙女齊進黃梁之釀,滿斟叵螺之懷,肴饌雜呈,美好自不必說。酒愈三盞,王母旨下:“大道闡明,皆賴羣真。人物同修,已成正果。吾心爽快,命爾司桃使者,各賜蟠桃一杖,食之腹中,舊日仙真愈添仙慧,新成仙子,愈定仙根。”使者得旨,忙至蟠桃樹下,摘取數百餘枚,以玉籃盛著,捧呈王母。王母一一周視,命散花仙子賞賜兩廳仙真。賞餘,羣真統領羣仙,同至王母御坐,將恩謝後,復入宴中。
頃之飲畢,王母御樂部內音樂齊奏,送出瑤池,單留紫霞至御座前,而囑之曰:“闡道一舉,任之者三緘,護之者羣真。吾于明日早朝回奏上皇,如旨下時,依旨行事。”紫霞曰:“王母仁恩施于羣仙,遍及塵世。如旨一下,敢不遵從?”言罷,退出瑤池,各歸仙府。
次日晨曦高掛,東西王母排了御駕,來至通明,面奏上皇曰:“吾悲大不明,人倫顛倒,野方外道,得以橫行。天下昏昏,多統聖主。因而上奏天皇,命請道祖,遣得紫霞門弟虛無子,脫胎人世。凡儒道中之正心誠意,釋道中之明心見性,大道中之清心寡欲,在在闡明。天下自此清平,人倫自兹不紊,皆三緘之力也。前脫胎時,吾曾許彼大道明日,竺以繡雲仙閣。可喜不吾命,且收門徒亦衆。如不以繡雲閣居之,不見仙子之榮,又阻修道之路。望上皇選擇吉辰,大排御駕,送歸繡雲產內,以獎賞之。”上皇聞奏,龍心大喜,曰:“王母各歸瑤池,吾自擇吉,大排御駕,榮顯普天。”言已回宮,王母亦返車駕。
紫霞歸得仙府,三緘師弟參拜禮罷,左右肅立。紫霞曰:“修仙之苦,人所弗識。道根不穩者,無不半途中止,終無所成,抛棄前功,空費一生之力。如其勤修不怠,任彼千磨百難,不改初心,一旦圓滿功行,天府上升,何等榮耀!即如昨早朝見上皇,與午刻瑤池所設御宴,不惟塵世之公侯將相不能及之,恐一南面王亦不及如是之逍遙快樂也。況乎榮耀殆不僅此?”三緘曰:“成仙之榮,至此已極。師言殆不僅此,尚有何榮耶?”紫霞曰:“弟子等退出瑤池後,師得王母詔轉,囑吾歸府命爾輩候著,明晨王母上殿面奏,榮榮顯顯,送入繡雲閣中,方不負當年許及爾輩之旨。爾諸弟子毋得外出,即在吾府待之。”三緘曰:“吾師胡弗奏于王母,下一懿旨,命弟子等自入繡雲閣內,何得又勞上帝一番躊躇?”紫霞曰:“不如此,不足以顯王母重道之心也。”
談論未已,府外童兒飛奔前來,跪而稟曰:“上皇旨下,將到仙府矣。”紫霞聽得童兒所報,忙統三緘、七竅與同羣弟子趨出仙府。遙見前面五綵祥雲排列層層,紆徐而至,紫霞跪地候之。雲內焦太師下了雲車,雙手將旨一舉,紫霞等叩了九叩,隨著御旨後,竟入仙府。太師捧旨中立,紫霞等兩旁肅候。太師緩緩開旨,高聲讀曰:“上皇旨下。”紫霞等(聞)此四字,一齊跪地,俯首敬聽。太師曰:“上旨有諭,諭及羣仙。朕心所喜,大道相傳,各依正軌,無黨無偏。敦倫飭紀,正本清源。殊意斯世,不以爲然。五常未盡,即想登仙。抛別父母,以及妻男。海山曠野,燭煉金丹。內根無有,惹下魔纏。野方外道,得入其間。教以邪術,滅地欺天。結成黨羽,創逆爲奸。聖朝遣射,誅戮牽連。九族同喪,絕滅香煙。世人不識,鄙道爲言。大道如此,壞已極焉。王母弗忍,命個臨凡。脫胎換骨,闡明人間。何異戰國,孟氏仁賢?周流講說,人道先端。朕心不昧,王母恩傳。擇吉望七,以送諸仙。大排御駕,榮顯普天。欽此欽遵,朕不食言。”宣畢,紫霞將恩謝後,領及衆門人,轉拜太師,設宴款待。太師飲了三杯仙酒,辭別紫霞,賀上雲車。紫霞送出仙府,見太師去遠,然後歸。歸來,囑諸弟子曰:“爾等詰朝宜各整頓衣冠,恭候御駕。”羣弟子曰:“謹遵師命,。”
紫霞自領玉旨後,與同羣弟子靜候仙府。府外童兒忽報淩虛、碧虛諸真人至,紫霞接入。淩虛詢曰:“爾新登仙界弟子,可曾拜及三教否?”紫霞曰:“俟入了繡雲閣,然後到各聖殿下拜之。”淩虛曰:“玉旨四處傳宣,言及送爾弟子歸閣,諸聖都要排駕。不先往拜,如何使得耶?且于送歸時見了三教聖人參拜,亦甚不安,可速命三緘領及弟子,到三教五相羣仙府內拜謁一遭。”紫霞曰:“若非真人言及,幾乎忘之。”當傳三緘,言及是事。又命正心、復禮二子爲前導,先從至聖殿下,次及文佛、道祖殿下。拜見後,三聖無不誇獎一二。即此一日,已將聖神仙佛概行拜畢,仍歸紫霞仙府。諸真見三緘師弟于普天宮殿俱已拜完,駕動綵雲,亦各歸去。
到了次日,三教聖人以及衆相衆仙,各排執事,東西王母亦排御駕焉。上皇排下幢幡千道,寶蓋千重。仙鶴、仙象、仙獅、仙虎、仙龍爲前隊,日月宮扇、豹尾旗幟、遮天寶傘爲二隊;雷公、電母、各方五伯爲三隊;十大元帥爲四隊;上中下三界神王爲五隊;羣仙爲六隊;羣真爲七隊;首亞相、內副相、玄天上帝,各排執事爲八隊;東嶽天子、森羅天子、酆都天子、日光天子,各排執事爲九隊;瑤池王母所排執事爲十隊。只見旗幡到處,瑞氣騰騰,仙佛臨時,毫光閃閃。後排七十架五綵雲車,新成仙子依次而坐。雲車後仙樂齊鳴,竟送至繡雲閣中。閣中中門自開,其內仙花滿園,五色雲霞結成華閣。羣聖、羣佛、羣賢、羣真、羣仙、羣神,將三緘師徒送入此閣。閣內宴以設齊,焦太師嚮諸聖、諸佛等言曰:“上皇有旨,遣吾代新成仙子設宴,以待聖神仙佛。”諸聖神仙佛于是在閣暢飲一日而歸。
《繡雲閣》之結局如此。至混元、蛛虎、轉心、野馬,于三十餘年後煉就慧劍四柄,一名正心,一名誠意,一名盡性,一名登倫,將三千六百旁門概行斬盡,仍爲三緘渡去,以成仙品。而其備載此事者,另有《騰雲閣》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