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同秋水,秋水不及他二目澄清;眉若春山,春山不如他雙眉松秀。鼻樑骨高低適宜,嘴脣皮厚薄卻好。逢人便笑,朵頤間綻兩瓣桃花;有問必答,開口時露一行碎玉。頭帶遠遊八寶貂巾,越顯得龐兒俊俏;身穿百折鵝絨緞氅更覺得體態風流。耨吏耕經,必竟才學廣大;眠宿柳,管情技藝高強。
蕙娘看了又看,心內私說道:“婦人家生身人世,得與這樣個男子同睡一夜,死了也甘心!”又見他坐在一邊,說的都是世情甜美話兒,又聽得問他父親不在家的原故。吃罷茶,便要請乾妹妹拜見。只聽得他母親說道:“過日再見罷,他今日也沒妝束著。”又聽得周璉說道:“好媽媽!我既與你老做了兒子,就和親骨肉一般,豈有個不見我妹妹之理?”只聽得他母親笑嚮他兄弟可久道:“你叫姐姐出來!”
蕙娘聽了,連忙將身子退了回去,站在房中間。可久入來笑說道:“周家哥哥要見你,咱媽媽叫你出去!”蕙娘滿心裏要與周璉覿面一會,自己看了看,穿著一身麤布衣服,怕周璉笑話他,嚮可久道:“你和媽說,我今日且不見他罷。”那娃子出去回覆,又聽得周璉道:“這是以外人待我了!必定要一見。”他母親又著可久來叫,蕙娘忙忙的換了一雙新花鞋兒,走到鏡臺前,將烏雲整了整,拂眉掠鬢,薄施了點脂粉,繫了條魚白新布裙子,換上一件新紫布大襖,著他兄弟掀起簾兒,他纔輕移蓮步,含羞帶愧的走將出來。周璉對面一看,真是衣服不在美惡,只要肉和骨頭兒生的俊俏。但見粉面發奇光,珠玉對之不白;櫻脣噴香氣,丹砂比之失紅。眉彎兩道春山,隨他鐵打金剛,眉蹙時定須腸斷;目飄一汪秋水,任爾銅鑄羅漢,眼過處也要銷魂。皮肉兒宜肥宜瘦,身段兒不短不長。細腰圍抱嚮懷前,君須尚饗;小金蓮握在手內,我亦嗚呼。真是顛不刺的隨時見,可喜娘行蓋世無!
兩人互相一看,彼此失魂。周璉嚮蕙娘深深一揖,蕙娘還了一拂,大家就坐。蕙娘便坐在他母親背後,時時偷眼與周璉送情。周璉見蕙娘的面孔,比窻內偷窺時更艷麗幾分,禁不住神魂飄蕩。坐了大半晌,只不肯告別。龐氏回頭以目示意,著蕙娘入內房去,蕙娘也不肯動身。龐氏老下面皮,嚮可大道:“你陪周兄弟到外面書房裏坐。”周璉沒奈何,捨了出來。龐氏收拾茶食,周璉略用了些,即回隔壁書房內。
倒在床上,自言自語道:“我這命,端的教我這乾妹妹斷送了!如今面雖見了,同睡還沒日子,該怎麽消遣這相思日月?”于是合著眼兒,想那蕙娘的態度,並眉眼的深情。又想他半迎半避、半羞半笑、半言不言的那種光景,恨不得身生雙翼,飛到齊貢生家,將蕙娘抱到一無人之地,竭生平氣力,治他故賣風情、要人性命的罪案。又想著蕙娘上下通是布衣裙,便大不快活道:“豈有那樣麗如花、白如玉的人兒,日夜用麤布包裹?可惜將極細極嫩的皮膚,都被麤布磨壞?”便動了做家常穿用的衣服,與他送去。又轉念齊貢生是個小人家兒,將綢子衣服送去,必不著他尋常穿。思索了半晌,用筆開了個單兒,笑說道:“只用每一件做上四件,如此之我,不怕不與他穿?“隨即將家人叫來,說與他們長短尺寸,用雜色綢子,棉、單、夾三樣,每一樣各做四件,裙、褲、大小襯衣,俱須如數辦理,限兩日做完。家人們聽了,背間互相議論,也猜著是送齊貢生家,卻猜不著是送他兒媳,送他閨女。大家嗟嘆爲前世奇緣。又知他性兒最急,連夜叫了二十幾個裁縫,與他趕做。只一夜通完,拿到周璉面前,周璉甚喜。又配了些戒指、手鐲、碎小簪環之類,將可大、可久請來,留酒飯後,就煩他弟兄與蕙娘送去。再說老貢生昨晚回家,龐氏將周璉認了乾兒子,並送的許多衣物都取出來,著貢生看,說了又說,感激周璉的好處。老貢生大概瞬了一眼,說道:“一介不取,方是我們儒者本色。今平白收人家無限東西,于心何安?總之你們做婦人的,不明‘義利’兩字,就與聖賢道理不合了。”龐氏見老貢生見了許多東西,臉上沒半點喜色,心上早有些不爽快;今聽了這幾句斯文話,不由的大怒道:“放屁!什麽是個聖,什麽是個賢?和你這種不識人擡愛的殺材說話,就是我不識數兒處。人家昨日恭恭敬敬的來,連一頓飯也沒留人家吃,再不說明日想幾件東西做回禮,打發兒子們到人家父母前磕個頭,也算孩子們結拜一場。”老貢生道:“我一個寒士,那有東西送他?”龐氏道:“白收人家的麽?”貢生道:“誰教你收下他的?爲今之計,衹有個都把還他,實爲兩便。”龐氏大喊道:“放狗屁!“貢生見龐氏不成聲氣,有些怕怕的說道:“著孩子們走走,也罷了。”龐氏道:“不!我要東西哩!”貢生無奈,只得在內外搜尋。尋出米元章一塊墨刻法帖,一塊假蕉葉白硯臺,兩匣筆,一部《書經》體注。龐氏打開箱籠,尋了幾件瓶口、茶包、香袋之類,算蕙娘的人情。次日辰刻,著兩個兒子穿了新衣鞋襪,到週通家叩拜乾爹媽去。
週通不知來頭,見他弟兄兩個入門便亂叫“乾爹”,還要入內裏去見冷氏,又不便問他原故。周璉從書房中趕來,說明結拜弟兄話,週通心上大不如意。周璉領他弟兄見了冷氏,冷氏留他弟兄在內房吃茶食。臨行,每人在一小荷包,荷包內各裝小銀錠五六個送他們。
弟兄二人回到家中,訴說周家如何款待,龐氏大喜。將荷包銀錠,都替兒子收了。蕙娘自周璉送許多衣服首飾之類,他就明白周璉是不教他穿布的意思。見他母親不說,他如何敢穿在身上?只是心上深感周璉不過。也知周璉已有妻室,是沒別的指望,衹有捨上這身子,遇個空隙,酬酬他屢次的厚情。自此茶裏飯裏,醒著睡著,無一刻心上不是周璉矣!
過了幾天,龐氏嚷鬧著教請周璉,老貢生無奈只得備席相請。周璉聽得請他,欣喜之至!整齊衣帽,到貢生家。酒飯畢,周璉三四次說道要拜謝龐氏。貢生見阻不住,只得教兒子可大陪了入去。龐氏親親熱熱的週旋,謝了又謝,又著蕙娘出來。蕙娘早準備著相見,就穿帶了周璉送的衣服,首飾,打扮的粉妝玉琢,到周璉跟前拂了兩拂,說道:“教周哥屢次費心,我謝謝!”慌的周璉還揖不及。婦人家固以人才爲主,服飾也是不可少的。今日蕙娘打扮出來,周璉看時,見比前二次大不相同,真是廣寒仙子臨凡,瑤池瓊英降世,禁不住眼花撩亂,魂魄顛倒起來。一同坐下吃茶,周璉正要敘談幾句話兒,被老貢生著僱工老漢立刻請出去。周璉只得出去。蕙娘隨著龐氏,送出院外。周璉回身作謝,見蕙娘雙眉半蹙,那對俊秋波透露出無限抑鬱,無限留戀,欲言不好言,欲別不忍別的情況。周璉此際,心神如醉,走到院門外,還回頭觀望。然後到書房,與貢生作別。正是:
婦人最好是秋波,況把秋波代話多。
試看臨行關會處,怎教周子不情魔?
詞曰:
墻可逾,炭可梯,男女相逢奇又奇。毛房遂所私。
盼佳期,數佳期,晝見雖多夜見稀。求懽反別離。
右調《長相思》話說周璉從齊家赴席回來,獨自坐在書房內,想蕙娘臨別那種神情眉眼,越想越心上受不得。一日,齊可久獨自跑到周璉書房內頑耍,周璉取出許多點心讓他吃,盤問他家的內事。那娃子到也知無不言,言無不盡。周璉指著院外東墻問道:“那邊想就是媽媽住房了?”娃子道:“不是。這個墻是我那邊毛房墻。”周璉道:“你那邊毛房有幾間?”娃子笑道:“沒有房,是個長夾道兒。”周璉道:“這夾道兒有多寬?”那娃子指著一張方桌道:“有這個寬。”周璉道:“毛坑在那邊?“娃子道:“我不知道。”周璉道:“就是人出恭時蹲的那一塊地方兒?”娃子用手嚮北指道:“在這一頭兒,地底下有一個缸,缸上頭還有木頭板子。”周璉指著南頭問道:“夾道這一頭有毛坑沒有?”娃子笑道:“沒有,沒有。這一頭柴也放,木炭也放。”周璉道:“這夾道:“兒可有門子沒有?”娃子道:“怎麽沒有?我媽入去不關閉門,我姐姐和我嫂嫂入去都關閉門。”周璉忙問道:“你姐姐什麽時候出恭?”娃子道:“我姐姐天一明就去出恭。我媽和我嫂嫂吃了飯出恭,我家老婆兒後晌出恭,我只在院裏出恭。”周璉聽了大喜,心裏說道:“這便有點門路了。”又問道:“別人出恭,天一明去不去?“娃子搖頭道:“不去,不去。止是我姐姐去。”吃了一會點心,周璉又著他拿了幾個回家去吃。這娃子跑兩步跳一步的去了。
周璉急急出房,將那東墻一看,估量著還沒一丈高。心裏想要弄個梯子來,又怕家人們動疑。想了一會,喜懽的手舞足蹈,說道:“我的親乾妹妹,我也有得了你的日子也!不枉我費一番血汗苦心。”隨即將一家人叫來,吩咐道:“你快著木匠與我做兩個桌子,一個要比房內方桌周圍小三寸,高二尺五寸;再做一個小些的,也要高二尺五寸,比方桌周圍小六寸。今晚定要做完。也不用油漆,我要在床邊,放零碎東西用。”那家人道:“一個絕好的書房,擺上兩張白木頭桌子,恐不好看。房兒又小,添上他越發沒地方了。”周璉道:“你莫管我,你只做去就是了。”家人出去,周璉復行算計道:“房內的方桌有三尺餘高,添上兩張新做的桌子,曡起來放在上面,便有八尺餘高。我要過這墻去,止差著二尺上下。還有什麽費力處?”心上甚是得意。猛然又想道:“我這邊便可上去,他那邊該如何下去?總然跳下去,如何上得來?一丈高下的墻跳斷了腿,豈不完哉!”想到此處,把一肚皮快活弄了個乾淨,急得撾耳撓腮,想不出個道路,倒在床上睡覺去了。睡了半晌,忽然跳下床來,大笑道:“我的親乾妹妹,不出兩天,你就是我的肥肉兒了。”喜懽的也不回家,立刻差人和他父母說:“要在書房同葉先生讀夜書。”這晚獨自關閉院門,睡了一夜。次早,將家人叫來,吩咐道:“此刻買四十擔木炭,與隔壁齊嬭嬭送去。若少買一擔,我將來問出,定要當賊的處置。可先和齊大相公說明,是我們太太送齊嬭嬭的。”家人如命而去。這是他想起那娃子有南頭夾道內堆放柴炭之說,故買這許多相送,打算他家必在夾道內安放,便可堆積成下去的道路了。也是于無中生有費心血想出來的法兒。
早飯後家人們將兩張新做的小桌擡來,放在院中。周璉道:“我這房兒小,有一張方桌就夠了。可搬出一張去,放在東墻腳下南頭,客人來你們放茶酒也有個地方。”一個家人道:“就只怕被風雨壞了。”周璉蹙著眉頭道:“你買東西時只少落我幾個錢,比在這一張方桌上盡忠強數倍。”將桌子安放停妥,少刻聽得墻那邊婦人同男人嘻笑說話,又聽得倒炭之聲,來往不絕。心上得意之至,以爲不出所料。又打算著蕙娘明早出恭,我若過去,他不知怎麽懽喜。這喊叫不依從的話,是斷斷沒有的。須臾,家人來回話說:“木炭四十擔都領炭鋪中人嚮齊家交割,此時還擔送未完。齊嬭嬭著在太太上請安道謝。”
到這夜四更時候,把新做的兩張桌兒,做兩層都曡放在方桌上。看了看,離墻頭不過一尺六七寸。隨即扒上去,嚮墻那邊一看,見南頭炭已堆的和墻高下不差許多。往北看,不甚分明。忙下來,到房內點了個燈籠,扒上桌子去照看。見炭從南頭堆了有一丈多長,竟堆成個大大的炭坡,極可以步走下去。心中大喜不盡。再用燈籠照看北頭,離這炭還有三四尺遠,中間有個門兒,閉在那裏。周璉看明白,回到房中,煖了一壺酒,獨自坐飲,等候天明。
好大半晌,方聽得鷄叫。只怕誤了好事,扒在桌子上,兩隻眼嚮那夾道門兒注視。直到天大明亮,方見墻中間門兒一響,周璉將身子縮下去,止留二目在墻這邊偷看。見一婦人走入來,烏雲亂挽,穿著一件藍布大棉襖,下身穿著一條紅布褲兒,走到毛坑前,面朝南,將褲兒一退,便蹲了下去。周璉看得清清白白,是蕙娘。不由的心上窄了兩下。先將身子往墻上一探,咳嗽了一聲。蕙娘急擡頭一看,見墻上有人,吃一大驚。正要叫喊,看了看,是周璉,心上驚喜相半,急忙提起褲兒站起來,將褲兒拽上。只見周璉已跳在炭上面,一步步走了下來。到蕙娘面前,先是深深一揖,用兩手將蕙娘抱住。說道:“我的好親妹妹,今日纔等著你了!”蕙娘滿面通紅,說道:“這是甚麽地方?”話未完,早被周璉扳過粉項來,便親了兩個嘴,把舌頭狠命的填入蕙娘口中亂攪。蕙娘用雙手一推,道:“還不快放手!著我爹媽看見,還了得!”周璉道:“此時便千刀萬剮,我也顧不得。”說著,把蕙娘放倒在地,兩手將褲兒亂拉。蕙娘道:“你就要如此,你也將門拴兒扣上著。”周璉如飛的起去,把門拴兒扣上,將蕙娘褲兒從後拉開,把兩腿一分。蕙娘含著羞,忍著疼,只得讓周璉欺弄,濡研了十數下。蕙娘疼痛的了不得,用兩手推著周璉道:“我不做這事了,饒我去罷。“周璉也不言語,先將自己的舌尖送入蕙娘口中,隨即縮回。“蕙娘也將舌尖送入,讓他吮咂。蕙娘初經雲雨,覺得裏面如火燒著的一般,甚是難忍難受。只因心上極愛周璉,便由他行兇。將兩腿夾的死緊,口中亂說“罷了,罷了”!堪堪的日色出來,蕙娘道:“使不得了。”周璉道:“你只將兩腿放開些,我立刻完事。”猛聽得門兒外有人說話,周璉也顧不得蕙娘痛苦,連連的大肆抽提。少刻,周璉春透心胸,將蕙娘舌根狠命的吸在口中亂咂,把一隻金蓮用力握的死緊。自和婦人們有此事至今,總不如此次極美,皆因他心上愛到無以復加。
事完之後,便軟癱在蕙娘肚上。
蕙娘見周璉雙眼緊閉,扒在他身上,微風不動,把個脖項也歪在一邊。做女兒的從沒經見過,只當周璉死了。心上害怕起來,連連的用手推搖了十幾下。只見周璉將頭擡起,微笑了笑,吃了蕙娘的一個嘴。見蕙娘襖底襟上早弄下兩三處新紅。忙將蕙娘扶起,還欲說話,蕙娘道:“你不看是甚麽時候,有話再說罷。你快快的過去。”周璉又摟住粉項,連連的吃了幾個嘴,道:“我今日纔完了心願了。你若是可憐我這一片赤心,明日務必早些來。我五更天就在此等你。”蕙娘點了點頭兒,一邊繫褲子,一邊站起來,著周璉扒過墻去,然後纔將門拴兒取開。開門一看,見院中無人。回頭看來,見周璉在墻那邊,還露著半截身子,在上面看視。蕙娘朝著他笑了笑,纔走出門兒去。這一笑,又把周璉心上笑的發麻癢起來,恨不得又跟隨了過去。隨即將桌子收入房內,看日光已照紗窻,也不好睡覺養息,將院門開放,讓小廝們入來送茶水。仍照常誦讀功課,遮飾衆人耳目。直至早飯後,方纔閉門睡倒,細細的咀嚼那交媾時的情景。真是一生僥幸、有一無兩之事。獨自在那裏得意到幾百萬分。
再說蕙娘恭也沒顧得出,走將回來,龐氏已經淨面,他父親已出去了。問蕙娘道:“怎麽你今日去了好大一會?”蕙娘道:“我也是這般說,白蹲了半天,只是出不下來。”龐氏道:“敢是大腸裏火結住,怪不得你的面色通紅,吃點蜜水就好了。“蕙娘只怕他父母看出破綻,幸喜毫不相疑。走到自己房內,見他兄弟也不在,連忙用涼水偷著將大襟裏兒上血跡洗去。呆獃的坐在床上,思想方纔的事,竟是第一苦事,不是甚麽好吃的果子。又想昨日送木炭,這就是他的調度,安心要破壞我。只是他怎知道我家夾道內放柴炭?豈非奇絕?又想了想,身子已被他破去,久後該作何結果?用手在陰門上一摸,還是水漬漬的,兩片大開著,不是從前故物。心下又羞愧起來。往常思念周璉,還有住時,念日不知怎麽,就和周璉坐在心上、睡在心上一般。晚間睡在被內,想那臨去的話兒,著他早些去,又想起那般疼痛,有些害怕。翻來覆去,到三鼓往過纔睡著。心上懸結著,只睡了一個更次,便醒轉來,悄悄的起去,點著個燈,看了看小女廝和他兄弟,睡的和死人一般。隨即打開了鞋包,換了雙大紅鞋兒,走在鏡臺前,敷了一番脂粉,將頭髮用梳子籠的光光的,罩了塊青手帕,坐在床上算計道:“他昨日說五鼓就在墻頭候我,此時他定在那裏相等。我若去,父母問起時,我昨日原說沒有出下恭來,只說內急的狠,說與他一聲,我立刻回來就是了。”想罷,將燈兒吹滅,一步步走到外房門前,欵欵的將門兒一啟,側身出去。到窻外一聽,不見動靜,知道他爹媽沒有聽見。連忙搶行幾步,將夾道門推開。
這邊門兒一響,墻頭上的周璉早已看見,低低問道:“來了麽?”蕙娘見周璉已在墻頭,也不答應,將門兒急忙拴了。不想周璉早預備下個燈籠點在墻那邊。先嚮炭堆上丢下一個褥子,一個枕頭,跳過墻來,和燈籠都安放地下。然後走到蕙娘跟前,用雙手抱起,放在褥子上,著了枕頭,也顧不得說話,將褥兒拉下,分開蕙娘的兩腿,卻待將陽物插入。蕙娘道:“你斷不可像昨日那樣羅唣,我實經當不起。”周璉連連吃嘴道:“我今日只管著你如意。”說著,將陽物徐徐插入,便不是昨日那樣艱澀。蕙娘蹙著眉頭,任他戲弄。口中柔聲嫩語哀告著,只教弄半截。周璉在燈下,看著他的容顏,又聽著他這些話兒,越發性不可遏。周璉欵欵的用柔軟功夫,一出一入,抽送起來。
蕙娘此時也覺得可以容受。周璉回頭見蕙娘穿著大紅半平底鞋兒,上麪花花綠綠,甚是可愛,忙用雙手緊緊握住。兩人事畢,摟抱了片刻,天已大亮。周璉將他扶起,抱在懷中,口對口兒的問道:“今日比昨日何如?”蕙娘斜瞅了一眼,便笑了。旋將周璉脖項摟住,又將粉面枕在周璉面上,只顧挨摣。周璉道:“天已大明,你該去了。”蕙娘始將秋波轉盼,擡頭看那天色。看罷,嚮周璉道:“我此時一點氣力也沒了,你抱起我來罷。“周璉將他抱起,蕙娘繫了褲兒,一手托著墻,十手拉著周璉衣袖,問道:“你明日來不來?”周璉道:“我爲什麽不來?我又不是瘋子。”蕙娘又笑了笑,問周璉道:“傷快過去罷。“周璉將褥子捲了枕頭,嚮墻那邊一丢,然後提了燈籠,從炭上扒過墻去。又回頭看蕙娘,蕙娘又笑了笑,以目送情,周璉擺手兒,蕙娘方纔出去。回到外房,見他父親正穿衣服,他媽還睡在被內。急急的幾步,走入內房,將紅鞋脫去,換了一雙寶藍鞋穿了。小女廝與他盛了面湯,梳洗畢,呆獃的坐在床上,思索那交媾的趣味,不想是這樣個說不來的受用,怪道婦人家做下不好的事,原也由不得。又想著普天下除了周璉,第二個也沒這本領。從此一心一意要嫁周璉。拿定他母親,是千說萬依的。只是他父親話斷無望。到第三夜五更時,又與周璉懽聚。事完後,蕙娘說起要嫁的話。周璉道:“此事從那日會文在窻下見你時,存此想算,直到如今。只是我家有正妻,不但將你與我做個偏房,就與我房下做個姐妹,你父親也斷斷不依。我也思量了千回百轉,除非我房下死了,那時名正言順,遣媒作合。內中又有你母親作主,這事十分中就有十分成就。如今該怎麽嚮你父親開口?”蕙娘道:“我已是二十歲了,早晚間我父親把我許了人,我這身子已被你破,那堪又著人家再破?我到那時,不過一條繩子自縊死,就是報還了你愛我一場的好心。只是我死了,你心上何忍?”說著,兩淚紛紛從臉上滾下。周璉抱住溫存道:“你休要憂愁。且像這樣偷著做,等候個機緣,即或到水盡山窮,我從這墻上搬你過去,到我家中,稟明父母,費上十萬銀子打官司,也沒個不妥當的事。萬一不妥當,再著上十萬。若二十萬還無成,我陪你同死,也捨不得教你獨死,教你再嫁第二個人。”蕙娘聽了這幾句話,拭去淚痕,說道:“我的終身總要和你說話。你若是誤了我,我便做鬼,也不依你!”兩個相親相偎,到天明別去。
自此一連七八天,周璉沒回家去,總在書房中歇臥。偶爾白天回家走走,周璉的父母以爲兒子下苦功讀書,心上到也懽喜。怎奈他妻子何氏與周璉是少年好夫妻,每日晚上定要成雙。今一連七八夜不見周璉回來,那裏還挨得過去。便生了無限猜疑,打算著周璉不是嫖便是賭,不過藉讀書爲名,欺謊父母。又見周璉回家,止到他房內兩次,面色上大同不前,看的冷冷淡淡,連多坐一刻也不肯。已看出破綻,只是摸不著根兒。將伺候周璉的大小家人、廚子、火伕都輪班兒叫去細細盤問,衆人一口同音,說:“主人實是獨自宿歇,用心讀書,並無半點外務。”何氏又疑他們受周璉囑托,因此不肯實說。
想了半天,想出一套話來,到婆婆冷氏面前說道:“女婿連夜不回家,與衆家人打通一路,包著個娼婦,在新書房左近,夜去明回,已七八天了。喒家有錢,誰不忌恨?久後被人訛詐事小,設或一出一入被人家傷了性命,我做個寡婦罷了,只怕爹媽的後嗣有些可慮。”冷氏聽了別的話,知道他們是少年夫妻,不願丈夫離開的意思,後聽到傷了性命等話,心上有些怕起來。立刻將週通請入內室,照何氏適纔的話,告訴週通。周通笑道:“我一生一世,止有此子。凡他一舉動,我無不晝夜留心暗中著人察訪。委係在新書房內立志讀書,並未胡行一步。除會文日子出門,餘俱在書房中。止是和齊貢生家兩個兒子稠密些。他們少年人合得來,也罷了。若說講到鄰家,那齊貢生品端行方,言笑不苟,是我們本城頭一個正路人,也是我一萬分信得過的人。今他另立書房讀書,這是最難得的事體。若把他這讀書高興阻了,惹的他惱怒起來,胡嫖亂賭,將我也只合把他白看兩眼,誰捨的難爲他?”這是媳婦兒貪戀丈夫。我今日就吩咐與他,白日在書房中,晚間回家來罷了。”
隨即著人將周璉叫來,說明此話。周璉聽了,和當心打個霹雷一樣,又不敢在他父親前執謬,,含怒出來。深信家中大小,沒人敢掇弄他。隨到他母親冷氏前細問。冷氏道:“這是你父親怕你少年沒守性,設或在外眠花臥柳,教我們擔憂。況你媳婦獨宿,也不是個常事,因此著你回來。”周璉聽了這兩句話,便明白是何氏有話了。連忙走到何氏房內,問道:“你今日和母親說甚麽話來?”何氏滿面笑容,說道:“我沒有說甚麽。”周璉道:“你既沒說甚麽,怎麽父親陡然教我回家宿歇?”何氏笑道:“連我也不知道二位老人家是什麽意思。敢是怕你在外嫖賭。”周璉怒說道:“我便嫖賭,你我怎麽?”何氏見丈夫惱了,低低的笑說道:“你就嫖賭去,只要你有錢。“周璉道:“有錢,有錢,一百個有錢,只是不嫖你!”何氏道:“我要你嫖我麽!”周璉道:“你既不要嫖你,你爲什麽在老爺子前過舌?”何氏道:“那個爛舌頭生疔瘡的,纔過舌哩!你只回書房裏睡去就是了,何必苦苦嚮我較白。”周璉道:“你能有多大的鬼兒,敢在我跟前施展?”說著,將衣服摟起,指著自己的陽物,嚮何氏道:“你多嘴多舌,不過爲的是他。你從今後,若安分守己,我還著他賞你一二次光;你若暗中作弄我,我將他倒吊起也輪不到你囗裏去。”何氏道:“你到不呵咶我罷,誰要他當飯吃不成?你的會吊著,難道我的不會掛著麽?”
正嚷鬧間,他母親冷氏人來說道:“教你回家,是你父親的意思,與你媳婦何干?你兩個不必吵鬧,我明日自有安排。“周璉道:“我的被褥俱在書房中,我明日再回家罷。”冷氏道:“這使不得。你父親方纔和你說了,你便與他相拗,他豈不怪你!現放著你媳婦被褥,何必定要書房中被褥怎麽。況此時已是點燈時候還去做甚?”說罷,冷氏出去。周璉無可如何,只得遵他母親的言語,深慮沒和蕙娘說聲,恐他獨自苦等。夜飯夜酒都不吃,也不脫衣服,和衣兒倒在床上,一心牽掛著蕙娘。
到三更時分,何氏只當周璉睡熟,忍不住到他懷前替他解扭扣,鬆腰帶,拉去靴襪。正要脫底衣。周璉睜開兩眼,嚮何氏臉上重重的唾了一口,駡道:“沒廉恥的貨!我原知道你挨不住了!”何氏此時羞愧的無地可入,低了頭,走至床腳下,淚流滿面,又不敢高聲大哭。心上又悔又氣,恨不得一頭碰死。到五更時,周璉那裏還睡的住?坐起來,只覺得一陣陣耳熱心跳,不由的嘴裏說道:“罷了,這孩子今夜苦了!”何氏只當丈夫說他苦了,越發在床腳頭哽哽咽咽,悲傷不已。周璉見何氏甚是悲切,素日原是和好夫妻,想了想,他也是貪戀我的意思,我頭前處置過甚了。做婦人的,誰沒個羞恥?省得我這般肉跳心驚,到不如且拿他出火。伸手將何氏一搬,見何氏二目紅腫,哭的和酒醉一般。隨蹲在床上,將何氏用兩手抱起,放在床中間。正要對面親嘴說話,被何氏用力一推,周璉不曾防備,一個翻筋斗倒跌下床去,頭上碰下個大疙瘩。扒起來,雙睛出火,怒不可遏,卻待將何氏揪扭痛打。回想他父母睡熟驚動起來不便,忍了一口氣,將靴襪穿上,叫起女廝們點了燈籠,出外邊書房中去了。正是:
絕糧三日隨夫餓,一日無他心不減。
婦女由來貪此道,休將醋味辨酸鹹。
詞曰:
他也投閒抵隙,若個氣能平。理合血淋墻壁,此大順人情。
這事莫教消停,須索妙婦私行。知他舌散天花,能調鳳管鸞笙。
右調《相思令兒》且說冷氏到次日,將周璉夫妻角口話與週通說知,週通將周璉極力的數說了幾句,吩咐他在家住五天,在書房住五天,周璉纔略有些懽喜。急急的到書房,在先生前打了個照面,將小院門開放,看見那堵墻和那張方桌,便是一聲嗟嘆。入房來,往床上一倒,想算道:“這蕙姑娘不知怎麽怨恨我!若今晚負氣不來,真是將人坑死!誰能過去與我表白冤枉?”猛想起:可久那娃子最好多說,此事除非著他有意無意的道達,使蕙娘知道我不來的原故方好。隨即叫入個小小廝,吩咐道:“你去隔壁請齊二相公來。”少刻,那小廝將可久領來。周璉先與他果子吃,又留他吃早飯,問他家中長長短短。漸次問到蕙娘身上,可久道:“我姐姐還睡覺哩。”周璉道:“我昨晚也是一夜沒睡覺。”娃子道:“你爲什麽不睡?”周璉道:“我昨晚二更鼓被我父親叫去說話,因此沒有睡覺。我也是纔從家中來。“娃子道:“你昨夜沒在這裏麽?”周璉道:“正是。”那娃子吃畢飯,周璉與了他兩包花砲,五百錢,那娃子喜懽的怪叫回家放砲去了。
少時,蕙娘聽得院中砲響,就知是周璉與他兄弟的。急急的扒起將他兄弟叫來問道:“你周哥做什麽哩?”娃子道:“我來時他說要睡覺。他又說昨日他爹叫著他去,一夜沒睡。”蕙娘聽了,纔明白是他父親叫去,並不是周璉變心。把一肚皮怨恨丢在一邊。原來蕙娘五更天到夾道內,直等到天明。隨嚮娃子囑咐道:“你周哥問我的話,不可嚮爹媽說。若是說了,我教你周哥一點東西不與你。”娃子去了。
到這晚,蕙娘洗腳淨牝,等候接續良緣。到四鼓時,在鏡臺前匀了臉,鬢邊戴了一朵大紅燈草茶花,穿了紅鞋,悄悄的走出房來。到夾道內,先嚮墻上一看,見墻上有人,就知是周璉等候,回身將門兒拴了。周璉打算今晚蕙娘必早來,從三更時分便等候起,今見蕙娘入來,隨將枕頭、褥子丢在炭上,提燈籠過來。到蕙娘面前,將燈籠、枕、被放下,嚮蕙娘深深一揖,兩條腿連忙跪下,雙手抱住蕙娘。正要表白昨晚不曾來的話,蕙娘笑譆譆的扶起道:“我都知道了。”周璉起來,將枕、被從新安放好。蕙娘便坐在上面,不想周璉止穿著大衣和鞋襪,不曾穿著褲子。兩人再無別說,周璉將蕙娘放倒,挺陽物直刺紅門。放出十二分氣力,補昨夜的虧缺,直弄了一個更次,已交上五更,方纔完事。把個蕙娘弄的言不得,動不得,到像經了火的糖人兒,提起這邊,倒在那邊。兩人摟抱著,周璉訴說他房下在父母前進了讒言,因此昨晚被叫了去。又言如何角口,纔許了書房宿五夜,家中宿五夜。蕙娘道:“可惜一個月,平白裏少了十五天,是那裏說起!”周璉道:“你莫愁,只要夜夜像這個時候來,做兩次事,也補過那十五天。”蕙娘道:“一夜不見面,不知怎麽心上不好過,我昨日已領教過了。”周璉親嘴咂舌,將兩隻小金蓮在燈籠下不住的把玩。少刻,那陽物又跳動起來,兩人復行鏖戰,弄到天亮方休。
光陰易過,已到五日之期。周璉說明回家,約定過五天,至某夜相會,去了。
周璉有個家人,名喚定兒。爲人頗精細,自周璉與齊貢生家來往後,他便事事留心,見周璉和可久、可大拜弟兄,送衣服、首飾、銀錢、柴炭等物,他和衆人背間有無數的議論。又見做了兩張白木頭桌子,放在房內,院外東墻下,安放一張方桌,心上已明白了十分。但不知是和齊家那一個?打算著不是他閨女,就是他兒媳婦。這番該他在書房上宿,他于這晚三鼓,在小院門隙內偷窺。到交四鼓時,見周璉將桌子曡起,又待了幾句話功夫,見點出燈籠,懷內不知抱著是什麽,在墻頭上站著。少刻便跳過墻去,直到天大明,方纔過來。定兒一連看了五夜,俱是四鼓。他也不肯和同伴人露一字,便存了個“以羊易牛”之心。
這晚,周璉回家,他不肯跟回去,要替別人值宿,人何樂而不爲。到天交四鼓時分,從小院門樓上扒過去,到書房內,將那兩張桌了掇出來,也曡放在方桌上,卻不敢點燈籠,怕同伴人看見。于是上了桌子,在墻上一望,見都是些黑東西,離墻頭不過二尺上下。他心裏說道:“這必是數日前送的那幾十擔木炭,做了他的走路。”跳過墻去,一步步走下來,聞的北頭,有些氣味,瞧了瞧,是個毛坑,中間有個門兒。站了一會,不見一點動靜,他想著:必在前院有個密靜房兒,幹這勾當。悄悄的拿腳緩步,開了夾道門兒,走到那邊院內。見四圍俱無燈火,聽了聽,人聲寂寂。將走到正房東窻下,不防有兩條狗迎面撲來。急往回走時,被一狗將他左腿咬住,死也不放。定兒挨著疼痛,用拳打開。那一條狗又到,幸虧離夾道門不過四五步,飛忙入去,將門兒關閉。那兩條狗在門外沒死沒活的亂叫,他卻急急的扒上炭堆,跨上墻去,登著桌子下來。摸了摸腿上,已去了一塊肉。襪子也拉成兩片,疼痛的了不得。急急的將桌子搬在房內,翻身出來,仍扒上門樓過去,回到自己房內,收拾他腿傷。
齊貢生家聽得狗咬甚急,將下房內老婆子吆喝起,著他查看。那婆子點了燭,走出來,見一條狗在夾道門口叫,一條狗已入夾道內,也在那裏叫。走到夾道內看,一無所有。那兩條狗見老婆子來,都揚著頭,搖著尾,來回在婆子身邊亂跳亂跑,都不喊叫了。貢生在房內問道:“狗咬甚麽”你須在各處細細照看。”婆子想睡的狠,應道:“是狗在夾道內咬貓兒,適纔一個貓兒從夾道炭上跳過墻去了。”龐氏在房內道:“他們出了恭,總記不得將門兒關住。鬧了一會,老婆子回房睡去了。蕙娘在房內心驚膽戰,疑必周璉沒有回家。後聽得老婆子說“狗咬貓兒”,方纔放了心。
再說周璉回到家中,也不去裏邊宿歇,在外邊書0房中睡了一夜。一早就到書房,開了小院門鎖。到書房內,見兩張桌子放的不是原地方。正在疑惑間,猛見桌腿上有些血跡,白木頭上,非油漆過的可比,分外看的清楚。將書房中的家人小廝叫來細問,都說:“門子鎖著,誰能夠入來?這血跡到只怕是原舊有的。”周璉道:“這都是該打死的話!一個常在我面前的東西,我怎麽看不見?且放的地方一前一後,也不是原處。“又問道:“你們昨晚是那幾個上宿?”衆人道:“師爺院中是某某,內院是某某。”周璉道:“都與我叫來!”少刻,衆人俱至。周璉看,止是大定兒不在。問衆人道:“怎麽定兒不來?”衆人道:“他還未起。”周璉怒道:“與我叫了來!”須臾,定兒來至,周璉將他上下一看。見他有些神氣不寧,便指著桌上血跡,問道:“這是那裏來的血?”定兒道:“小的不知道。”話雖是這樣說,看他的面色,大是更變。周璉雖是個二十一二歲人,他心上頗有點識見,就知是他弄的鬼。對著衆人不好究問,普行駡了幾句“不小心門戶”的話,隨即著衆人出去,自己到墻下看了一遍,低頭在地下詳騐。只見有三四點新紅淋淋灕灕,到院門前。看門樓上的血跡,到有兩三處。用手將門兒關閉,只見中間門縫有一指多寬,內外皆可傍視。周璉道:“是了!我的行景必定被小廝們從門縫內看破,昨日回家,便假裝我的招牌。若將蕙娘騙奸了,我真正就氣死。”又想:“那晚是與他說的明明白白,他斷不肯四五更鼓到夾道中等我。且這桌上、地等處血跡,必是受了傷回來。適纔看定兒氣色較素日大變,這奴才平日是個細心人,這事有一百二十分是他無疑了。常言道:機事不密則害成。又言:先發者制人。我須預爲之地方可。這便打死他也無益,將來徒結深仇。”說罷,瞪著兩隻眼,想了一會,連連搖頭道:“這事比不得別事,大則性命相關,是一刻姑容不得的。”又想了一會,笑道:“我有道理了。”
到第三天早起,從家中到書房,將衆人叫來,吩咐道:“本府道臺、府臺皆與老爺相好,刻下三月將盡,一轉眼便立夏。我想了會,沒個送府、道的東西,惟揚州香料比別處的都好。這得一個細心人去,方能買得好材料物件來。你們出去,大家公舉一人,我再定奪。”衆家人商酌一番,想出兩個細心人來:一個叫周之發,一個便是大定兒。周璉道:“周之發,老爺時常用他。可說與大定兒,此刻收拾行李完備,著他來,我有話。“衆人去了。午間,大定兒來,周璉道:“買香料話你也知道。“說著取過三封銀子來,交與定兒,共一百五十兩。定兒見上面俱寫有大小錠數,包封在內;又著人與他五千錢,做搭船盤費用。又吩咐:“速刻起身,此物急用之至。你若故爲遲延,誤我的大事,你父母、妻子,休想在宅中存留一日。我也不限你日期,去罷。”定兒領了銀子,見他吩咐的緊急,立即帶了應用的衣物,起身去了。
連夜趕到揚州,打開銀包一看,見裏面方的、圓的、長的、匾的、銅的、鉛的,都是些秤銀子的舊法馬。只嚇的神魂俱失。再拆一封,也是如此,那一封也不用看了。把桌子一拍,道:“好狠心的狗子!殺的我苦。”又一回想道:“這是那一日晚上的事,破露在他心中,如何容得過我!彼時除非當面騐看此銀,他又要想別法治我。這都是我做的不是,怨不得他。等過了二年後,他的事也定了,氣也平了,到那時回鄉,懇求人情,求他收留罷。”從此,定兒就流落在揚州。
定兒去後,周璉將院門更換,心上日懷狐疑,只愁蕙娘被定兒奸騙了。嚮齊可久也探問不出,惟有日夜盼到第五天,方好問下落。到了這晚三鼓,便扒到墻頭等候。不想蕙娘也結計著,只到三更將盡,便悄悄到夾道內,兩人相會。蕙娘便嫌怨道:“你日前原說下不來,爲何又來了?將炭踏下幾塊,滾在夾道中間,還是我絕早起來,收拾上去。那日只沒教狗咬倒你,就是萬幸。”周璉忙問道:“你如何知是我來?”蕙娘道:“怎麽不是你?那日天交四鼓,我家的狗在這門子前不住聲的叫,我媽教老婆子起來點火看視,老婆子說是狗趕貓兒上這夾道墻上去,我纔略放心些。”周璉聽了大喜,方纔將一塊石頭落地,知道蕙娘不曾著手,又明白那血跡是狗咬的。蕙娘又道:“你日後切不可如此。”周璉也不分辨,將蕙娘放倒,就雲雨起來。到天將明時,已幹訖兩度,周璉方將定兒前後話告知。蕙娘道:“這真是我的萬幸,倘若教他騙了,我拿甚麽臉見你?從今後,我入夾道內,你看見時,先丢一塊石頭在炭上,我便知道是你;若不丢石頭,我就跑去了。我若來在你前,我與你院中丢一塊炭,你聽見就快過來,以此做個暗號。你記著。“周璉點頭。蕙娘又道:“是你我這樣偷來偷去,何日是個了局?依我的主見看來,我媽最是愛你。莫若托個能言快語的人,與我爹媽前道達。就說與你夫人,做個姊妹。倘或我爹依了,豈不更妙?”周璉連連搖頭道:“你的父親,你還不知道?金銀珠玉綢緞珍寶這六宗,他聽見和仇敵一般。這語言還能搖動他麽?此事若和他一題,他把以前相好都看的是爲你,反生起防閒疑忌來。不但先日送的東西交還,這一堆木炭,他也不要了。那時斷了走路,再想像今日之樂,做夢也不能。”蕙娘拂然道:“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不過爲我是小戶人家女兒,配不上大家公子。嫌我玷辱你。好歹和我混上幾日,大家開交就是。你既如此存心,就不該破壞了我的身體。”說著,用纖纖細指在周璉頭上一掇,秋波內便滾下淚來。周璉急忙跪在一傍,發誓道:“我周璉若有半點欺心,不日夜思量娶齊蕙娘做妻,把我天誅地滅,出門被老虎..”蕙娘沒等的說完,急急用手把周璉的嘴掩住。說道:“我信你的心了。只是久後該如何?”周璉道:“就依你打算,先差個會說話的女人來,試探你母親的口氣。他若依允,大家好商量著做。”蕙娘聽罷,看著周璉笑了笑,將身子嚮周璉懷中一坐,用手搬住脖項,口對口兒,低低的叫了“周璉親漢子”,叫罷,便將一條細舌尖連根兒都送在周璉口內。又將一隻金蓮擡起,著周璉握在手中。周璉又喜又愛,覺得心眼兒上都癢起來,將舌根極力吮咂,恨不得咽在自己肚內。把蕙娘的腳握的死緊,下面的陽物和鐵槍一般硬,將蕙娘放倒,從新拉開褲兒。蕙娘急急說道:“你不看天色麽?”周璉道:“我情急的了不得了!”上頭說著,底下已狠命的抽送,只二三十下,周璉便精如泉湧,直瀉在蕙娘腹中。略停了停,將陽物拔出,蕙娘扒起,拽起褲兒,瞅了周璉一眼,道:“怎麽這樣個狠弄?你也不怕通觸死我了。”說罷,又笑了笑,問周璉道:“你愛我不愛我?”周璉親了個嘴,道:“我不愛你,還愛誰?”蕙娘道:“你既然愛我,你也忍心不娶我,教我再嫁別人?”說著站起來,嚮周璉道:“快過去罷。今日比素日遲了。”
周璉扒過墻去,洗了臉,穿上大衣服,到先生前應了應故事,也不吃早飯,回到家中,將家人周之發老婆蘇氏叫到無人處,把自己要娶齊貢生女兒做次妻,又細說了貢生情性,並龐氏情性,交與蘇氏一百兩銀子,著他“如此如此”。又道:“我這話都是大概,到其間,或明說,或暗露,看風使船,全在你的作用。家中上下並你男人,一字是說不得。”蘇氏是個能言快語、極聰明的婦人,他也有些權詐,周家上下人等都叫他“蘇利嘴”。他聽了主人托他,恨不得藉此獻個慇懃,圖終身看顧,便滿口承應,道:“這事都交在我身上。管保替大爺成就了姻緣。”周璉甚喜,把貢生住處說與他。蘇氏到冷氏前告假,說要去他舅舅家看望,本日即回。然後回到自己房內,與丈夫說明原委。周之發道:“必須與他說成方好。”
蘇氏換了極好的衣服,拿上銀子,一徑到齊貢生門前,說是“周家太太差來看望的。”貢生家人將他領到龐氏房內。這婦人一見龐氏,就恭恭敬敬,和自己主人一樣相待,也不萬福,扒倒就叩下頭去,慌的龐氏攙扶不疊。起來時,替自己主人都請了安。龐氏讓他坐,他辭了三番五次,方纔斜著身子坐下。龐氏問了一句話,他站起來回答,滿口裏稱呼太太。龐氏是個小戶人家婦女,從未經過這樣奉承,喜懽的和駕上雲一般。小女廝送上茶來,吃罷,蘇氏低低的說道:“我家大爺自與太太做了乾兒子,時時心上想個孝敬太太的東西,只是得不了個稀罕物件。說著,從懷內掏出兩個布包兒來,放在床上打開,共是四錠紋銀,每一錠二十五兩。笑說道:“我家大爺恐怕齊太爺知道,老人家又有收不收的話說,專專的教小婦人送與太太,零碎買點物事。”龐氏看見四大錠白銀,驚的心上亂跳,滿面笑色,說道:“大嫂,我承你大爺的情,真是天高地厚。日前送了我家許多貴重禮物,今又送這許多銀子來,我斷斷不好收。再不了,你還拿回去罷。”蘇氏道:“太太說那裏話,一個自己娘兒們,纔客套起來了。”又低聲說道:“實不瞞太太,我家大爺也還算本縣頭一家有錢的人,這幾兩銀子,能費到他那裏?太太若不收,我大爺不但怪我,還要怪太太不像個娘兒們,豈不冷他的一番孝順心腸?”說著,將銀子從新包起,早看見床頭有個針線筐兒,他就替龐氏放在裏面。喜懽的龐氏心內都是奇癢,說道:“你如此鬼混我,我也沒法。過日見你大爺時,我當面謝罷。”
蘇氏又問道:“太爺在家麽?”龐氏道:“在書房中看書。“蘇氏又道:“聞得有位姑娘,我既到此,不知肯教我見不見?”龐氏笑道:“小戶人家女兒,只怕你笑話。他身上沒的穿,頭上沒的戴,有什麽見不得?”蘇氏道:“太太說那裏話。這大人家,全在詩書二字上定歸,不在銀錢多少上定歸。”龐氏嚮小女廝道:“請姑娘來。”又道:“我真正糊塗,說了半日話,還沒問大嫂的姓。”蘇氏道:“小婦人姓蘇,我男人姓周。“蕙娘在房裏聽了一會,知道必要見他,早在房中換了衣服鞋腳等候。此刻聽見教他出去,隨即同小女廝掀簾出爲。蘇氏即忙站起,問龐氏道:“這位是姑娘麽?”龐氏道:“正是。”蘇氏緊走了一步,望著蕙娘便叩下頭去。蕙娘緊拉著,那裏拉得起?只得也跪下扶他。龐氏也連忙跑來,跪著攙扶。蘇氏見蕙娘跪著扶他,心上大是懽喜,扒起來,將蕙娘上下細看,見頭是絕色的頭,腳是上好的腳,眉目口鼻是天字第一號的眉目口鼻。模樣兒極俊俏,身段兒極風流,心裏說道:“這要算個絕色女子了。我活了四十多歲,纔見這樣個人。”又將龐氏一看,也心裏說道:“怎麽他這樣個頭臉,便養出這樣個女兒來?豈非大怪事!”
看罷,彼此讓坐。蘇氏在地下拉了把椅兒,放在下面,等著龐氏母女坐了,方說道:“這位姑娘,將來穿蟒衣,坐八擡,匹配王公宰相,就到朝廷家,也不愁不做個正宮。但不知那一家有大福的娶了去。敢問太太,姑娘有婆家沒有?”龐氏道:“他今年二十歲了,還沒有個人家,只爲高門不來,低門不去,因此就耽擱到如今。”蕙娘見說他婚姻的話,故意兒將頭低下,裝做害羞的樣兒。蘇氏道:“我家大爺,空有數十萬家財,只沒這樣一位姑娘去配合。”龐氏道:“聞得你家大爺娶過這幾年了,但不知娶的是誰家的小姐?”蘇氏道:“究竟娶過和不娶過一樣。”龐氏道:“這是怎該說?”蘇氏道:“我家大嬭嬭姓何,是本城何指揮家姑娘。太太和姑娘不是外人,我也不怕走了話。我家大嬭嬭生的容貌醜陋,實實配不過我家大爺的人才。我家大爺從娶過至今,前後入他的房,不過四五次。我家老爺太太急著要抱孫兒,要與我家大爺娶妾,我大爺又不肯,一定還要娶位正夫人。”龐氏道:“這也是你大爺胡打算。他既放著正室,如何又娶正室?就是何指揮家,也斷斷不肯依。“蘇氏道:“原是不依的,我大爺只送了他五百兩,他就依了。將來再娶過,總是姐妹相呼,伸出手來一般大。只是我大爺福薄命小,若能娶府上這位姑娘,做我們一家的主兒,休說我大爺終身和美,享夫妻之樂,就是小媳婦等,也叨庇不盡。”蕙娘見說這話,若再坐著,恐不雅像,即起身到內房去了。龐氏聽了,也不好回答。蘇氏又道:“也不怕太太怪我冒昧,我家大爺即是太太的乾兒子,小婦人還有什麽說不出的話?總然就說錯了,太太也不過笑上一面。依我看來,門當戶對,兩好一合,我家大爺青春,府上姑娘貌美,到不如將乾兒子做個親女婿,將來不但太爺太太有半子之靠,就是太太的兩位少爺,也樂得有這門親。”說罷,先自己譆譆哈哈笑個不了。
龐氏道:“你家大爺,我真是願意,只怕我家老當家的話難說。”蘇氏見話有說頭,又笑譆譆的道:“好太太哩,姑娘是太太三年乳哺、十月懷胎撫養大的,並不是太爺獨自生養大的。理該太太主持八分,太爺主持二分。像太太經年家看裏照外,誰饑誰寒,太爺那一日不享的是太太的福?一個婚嫁,太太主持不得,還想主持甚麽?我主人家也曾做過兩淮鹽運司,後做到光祿寺卿。目今老主人又是候選郎中,小主人是秀才,也不愁沒紗帽戴。至于家中財產,太太也是知道的,還拿的出幾個錢來。若怕我大爺將來再娶三房五妾,像府上姑娘這般才貌,他便娶一萬個,也比不上一半兒。這是放心又放心的事。到只一件,姑娘二十歲了,須太太拿主意,聽不得太爺。太爺是讀書人,他老擇婿,只打聽愛唸書的就好。至于貧富老少,他不計論。將來錯尋了配偶,誤了姑娘終身,太太到那時,後悔就遲了。再教姑娘受了饑寒,太太生養一場,管情心上不忍。“龐氏聽了這一篇話,打動了念頭,想算著尋周璉這樣人家,斷斷不能。像周璉那樣少年美貌,更是不能。又想到蕙娘見了周璉,眉眉眼眼,是早已願意的。隨說道:“大嫂,你的話都是爲我女兒的話。等我和當家的商量後,再與你回信。但是方纔這些話,是你的意思,還是你主人的意思?”蘇氏道:“老主人、小主人,都是這個意思,只怕太太不依允,丁了臉,就不敢煩人說合了。”龐氏道:“還有一說,假若事體成就,你家大嬭嬭若以先欺後,不以姐妹相待,小視我家姑娘,該怎麽處?”蘇氏笑道:“太太什麽世情不明白?女人招夫嫁主,公婆憐恤不憐恤,還在其次,第一要丈夫疼愛。況姑娘與我大爺做親,係明媒正娶,要教通城皆知,不是瞞著隱著做事。那何家大嬭嬭會把齊家大嬭嬭怎麽?休說姑娘到我家做正室,就是做個偏房,若丈夫處處疼愛,那做正室的只合白氣幾日、白看幾眼罷了。太太是和鏡子一般明亮的人,只用到睡下的合眼一想,我家大爺若愛我家大嬭嬭,又要娶府上的姑娘做什麽?”龐氏連連點頭,道:“你說的是。”蘇氏:“小婦人別過罷。“龐氏道:“教你大爺屢次費心,今日又空過你。”蘇氏道:“太太轉眼就是一家人。將來受姑娘的恩,就是受太太的恩了。”龐氏送出二門,蘇氏再三謙讓,請龐氏回房。龐氏著老婆子同小婦廝送到街門外,蘇氏去了。正是:欲嚮深閨求絕質,先投紅葉探心跡。請君試看蘇婆口,何異天花片片飛。
詞曰:此刻風光堪樂,卻被娘行識破。教他夜去和明來,也把墻頭過。夫婦論婚姻,同將牙關銼。老儒無術奈妻何,躲嚮書房坐。右調《誤佳期》話說蘇氏和龐氏說了做親的話,回家從頭至尾把彼此問答的話詳細告知周璉,周璉甚喜,說道:“這件事你到做的有了門路,我深感你。只是何家和老爺太太還不定怎麽?”蘇氏道:“大爺到疑難處,只管和我說,大家想法兒辦,不怕不成。”周璉點頭道:“如此甚好。”蘇氏又道:“我還見齊姑娘來。“周璉笑問道:“人才何如?”蘇氏道:“不像世上的人。”周璉驚訝道:“這是怎麽說?”蘇氏道:“是天上的頭等仙女降落人間。從頭上看到腳上。我雖然是個女人。我見了他,也把魂魄失去,不知大爺見了他是怎麽?”周璉聽了,直樂的手舞足蹈,狂笑起來。嚮蘇氏道:“這事全要你成全我,你可偷空兒探問太太口氣,不可令何家那醋怪知道,他壞我的事。”蘇氏去了。
過了兩天,蘇氏回復道:“太太的話我費了無限脣話,到也有點允意。昨晚我聽得太太和老爺說,老爺怒起來道:‘怎麽他這樣沒王法?家中現放著正妻,又要娶個正妻,胡說到那裏去!他要娶妾,三個、兩個由他,我也想望得幾個孫兒慰老。況齊貢生是最古執不過的人,這話和他說,徒自取辱!’又道:‘怪道他日前認齊貢生老婆做乾媽,原來就是這個想頭!真是少年人不知好歹。以後到要著他將念頭打滅,安分讀書爲是!“‘周璉聽了這幾句話,便和提入冰盆內一樣,呆了好半晌,方嚮蘇氏道:“你還須與我在太太前留神,老爺的話,我再設法。”蘇氏道:“這還用大爺吩咐?再無不捨命辦理的。況那邊龐嬭嬭已依允了,此事若罷休,我臉上也對不過人家。”周璉道:“你說的甚是。此事若不成,我還要這性命做什麽?總之,這事我都交在你身上。”蘇氏滿口應承去了。
周璉屈指計算,明日該到書房中宿歇。苦挨到那晚四鼓時分,即扒在墻頭等候。不想蕙娘自蘇氏去後,也急著要問個信息,偷走在夾道內。周璉看見,忙拾一小塊炭丢下去,先拿過枕、褥,後提了燈籠,兩人到一處,且顧不得說話,先行幹事。事完,周璉將蕙娘抱在膝上,便說他母親和他父親的話。蕙娘道:“你父親尚如此,我父親更不須說,難道就罷了不成?”周璉道:“我便死去,也不肯罷了。我這幾天想算,著葉先生並我父素日相好的朋友說這話,再看何如?”蕙娘道:“你是極聰明的人,你估料煩他們說,也有個中用,只用你父親幾句道理話,他們就是個罷休。你依我說,咱兩個且懽會這五夜,過了五夜,你回到家中,便裝做起病來,一口飯不要吃,卻暗中說與蘇大嫂,與你偷的送東西吃。你父母定必著慌。到危迫時,然後著那蘇大嫂替你在太太前以實情直告:若娶不了姓齊的女兒,情願餓死。只用三天,你父母止生你一個,又沒孫兒,不怕他老兩口不依。到只怕還要替你想妙法兒成就這件事,也定不住。”周璉聽罷,抱住連連親嘴,道:“我的心肝,我此刻纔知你是我的老婆了。此計大妙!你我事體,無不成矣。”蕙娘道:“還有一件大疑難處:你丈人丈母未必肯依,又該怎處?日前蘇大嫂說‘用五百銀子已安頓住了’,未知確否?”周璉笑道:“我丈人是個賭錢的魁首,又不重品行,只用潑出一二千兩銀子,教他怎麽便怎麽。到是你父親,真令人沒法。“蕙娘道:“有我母親與他作對,有何不妥?我如今也顧不得羞恥,早晚與我母親實告,著他救我罷。”兩人商量停妥,又大幹起來。
不意龐氏出恭素日在午未時分,昨日吃了些烙餅,大腸乾燥了,便不出恭。此時鷄叫時候,忽然腹中作痛,穿了衣服,提了一碗燈,將走到夾道門前。只聽得有男女交媾之聲,大吃一驚,連忙將燈吹滅,側耳細聽,是他女兒與人做事。淫聲艷語,百般難述。又聽得抽送之聲響徹戶外,不覺得渾身蘇軟,氣倒在一邊。彼時便欲闖將入去,又怕有好有歹,壞了自家聲名。沒奈何,一屁股坐在臺階上,等候下落。心上猜疑,不知和誰胡幹?只等到東方亮時,男女喘息之聲,與抽送之聲,上下互應,又聽得他女兒越叫唸的一聲大似一聲,著實不像些話說。再聽那男人口裏也是任意亂道,卻聽不出語音是誰。這婆子越聽越氣,越氣越惱,越惱越恨。後聽到著實兇狠田地,兩手只在心上亂撾,少刻淫聲兩罷,艷語雙休,又聽得唧唧喁喁說起話來。須臾,聽得那男人道:“是時候了,我去罷。”
少刻,蕙娘開門出來,乍見他媽坐在門傍臺階上,也不知是什麽時候來的,只嚇的驚魂千里,渾身打起戰來。龐氏看了一眼,將上下牙齒咬的亂響,恨駡道:“不識羞的賊淫婦、臭蹄子!”蕙娘知事已敗露,連忙跪下痛哭起來。龐氏道:“你還敢哭!只怕人不知道麽?”說著,一蹶劣站起,入夾道內坐在一塊大炭上,蕙娘也跟了入來,又跪在面前。龐氏道:“你做的好事呀!恨殺我,氣殺我,呵呀呀,把虧也吃盡了,把便宜也著人家佔盡了,你快實說,是個誰,是幾時有上的?”蕙娘到此地步,也不敢隱藏,低低的說道:“是周大哥。”龐氏忙問道:“可是你乾哥麽?”蕙娘道:“是他。”龐氏聽罷,將一肚皮氣惱盡付東流,不知不覺的就笑了。駡道:“真是一對不識羞的臭肉!你還不快起來!在這冷地下冰壞了腿,又是我的煩惱。”蕙娘見龐氏有了笑容,方敢放心站起。先時止是驚怕,此刻到有些害羞,將粉項低下,聽龐氏發落。龐氏又道:“臭肉是從幾時起首,如何便想到這夾道中來?”蕙娘將前前後後,通首至尾說了一遍。龐氏道:“真無用的臭貨!會過這邊來,難道你就不會過他那邊去?夜夜在這冷地下著尿屎薰蒸,他不要命,你也不要命了麽?今夜晚上,你就到他那邊去,趕天明過來,教他與你寫一張誓狀。他將來負了你,著他爹怎麽死,著他娘怎麽死,他是怎麽死,都要血淋淋的大咒,寫的明明白白。你父親是萬年縣頭一個會讀書的人,豈有個讀書人的女兒,教人家輕輕易易點污了就罷休的理!況男子漢那一個不是水性楊花?你不拿住他個把柄,還了得!你只管和他明說,說我知道了,誓狀是我要哩。若寫的不好,還要著他另寫。他若問我識字不識字,你就說我通的利害,如今許大年紀,還日日看《三字經》。此後與你銀子,不必要他的。你一個女兒家,力最小,能拿他幾兩?你只和他要金子。我再說與你,金子是黃的。”說罷,從炭上起來,連恭也不出了。正要開門出去,蕙娘將衣襟一拉,龐氏掉轉頭來問道:“你拉我怎麽?”蕙娘低下頭,略笑了笑。龐氏道:“臭肉,你要說,只管說罷,還鬼什麽哩。”蕙娘道:“日前周家那家人媳婦兒說的話,全要媽做主,不可依我爹的性兒。”龐氏虛唾了一口,笑著,先出去了。蕙娘也隨後回房,坐在床上,又有些討愧,又心上喜懽。
齊貢生家,素常睡的最早,起的也早。這晚蕙娘見他父母和兄弟俱睡了,便將貼身小衣盡換了綢子的,外面仍穿大布襖,以便明早回來。又換了一雙新大紅緞子花鞋,在妝臺前薄施脂粉,輕畫娥眉。將頭髮梳的溜光,挽了個一窩蜂的髻兒。戴了幾朵大小燈草花兒,繫上裙子,仍從外房偷走出去,卻膽子就比素常大了好些。走到夾道內,先將門兒扣上,拾起快炭來,嚮墻那邊一丢。周璉此時尚未睡,正點著一枝燭看書。聽得院外有聲,吃了一驚。隨即又是一塊落地,周璉想起蕙娘相約暗號,一邊安放桌子,一邊心中想算:此時不過一更天,他叫我怎麽?連忙扒上墻頭,往下一看,見有人站在炭邊。蕙娘道:“是我。”周璉聽知是蕙娘,驚喜相半,忙忙的下了炭堆,用手摟住,問道:“怎麽你此時就來?可有什麽變故麽?”蕙娘笑道:“有什麽變故?我還要過你那邊去。”周璉大是猜疑。蕙娘看出形景,笑說道:“你莫怕,我過去和你說。”周璉道:“我取燈籠來。”急忙到墻那邊,將燈籠取至,說道:“我扶了你上去。”蕙娘道:“我怕滾下來。”周璉道:“我背了你上去。”于是蹲在地下,蕙娘扒在周璉臂上,兩手摟住脖項,將腿兒灣起,周璉一手執燈籠,一手扶著蕙娘腿股,輕那款步的,走上炭堆,到墻頭邊,將蕙娘放在炭上,他先跨過去,然後將蕙娘抱過來,放在桌上,扶掖到地。
兩人到了房中,蕙娘笑譆譆的說道:“此時的心,纔是我的心了。我只怕你一腳失錯,咱兩個都滾了下去。”說罷,見周璉的房屋裱糊的和雪洞相似,桌子上擺著許多華美不認識的東西,床上鋪設著有一尺多厚,都是些文錦燦爛的被褥。周璉將蕙娘讓的坐在椅上,問今晚早來之故。蕙娘將他媽識破姦情並所囑的話,子午卯酉,細說了一番。周璉大喜道:“從此可放膽相會矣。”急急將床上被褥捲起,放了一張小桌,又從地下捧盒內搬出許多的吃食東西放在桌上,取過一小壺酒來,安了兩副杯箸,將蕙娘抱在床上,並肩坐了。先親嘴咂舌,然後斟了一盃酒,遞與蕙娘。蕙娘吃了一口,道:“好辣東西!把舌頭都折麻了,聞著到甚香。”周璉道:“這是玫瑰露和彿手露、百花露三樣對起來的燒酒,早知你來,該預備下惠泉酒,那還甜些。”蕙娘又呷了一口,搖著頭兒道:“這酒利害,只這一口,我就有些醉了。”周璉讓蕙娘吃東西,自己又連飲了六七杯,覺得下面陽物火炭般發作起來。猛見蕙娘裙下露出一隻鮮紅平底緞鞋,上面青枝綠葉,繡著些花兒,甚是可愛,忙用手把握起,細細賞玩,見瘦小之中,卻具著無限堅剛在內,不是那種肉多骨少可厭可惡之物,不禁連連誇獎道:“虧你不知怎麽下功夫包裹,纔能到這追人魂、要人命的地步。”蕙娘道:“不用你虛說,這只還好,那一隻到弄上黑了。”周璉又將蕙娘的鞋兒脫下一衹,把酒盃放在裏面,連吃了三杯。又含著酒送在蕙娘口內,著蕙娘吃。只四五口,蕙娘便臉放桃花,秋波斜視,不由的淫心蕩漾,身子嚮周璉懷內一倒,口中說道:“我不吃了。”周璉見他情性已濃,將鞋兒替他穿上,跳下地去,點了四五支燭,放在左邊,一邊替蕙娘脫去上下衣服,見了那一身雪肉,倍覺魂銷。將舌頭連咂了幾口,說道:“素常心神恍惚,不能盡興。今晚夜色甚早,我將你弄個死,方顯我手段。”蕙娘道:“我今夜送上門來,死活隨你心軟硬罷。”周璉也將渾身衣服脫盡,把一個椅子上鋪了棉褥,抱蕙娘在椅上,分開雙股,便來往抽提起來。但見:
一個是迎姦宿將,一個是賣俏班頭。一個叫達達,若決江河:一個呼媽媽,沛然莫御。一個抱小金蓮,眉梢眼底,把玩百回;一個吐細舌尖,脣外齒間,攪擾遷遍。一個玉火剪夾破僧頭,一個金箍棒頓成蛇尾。
兩人從起更後,直幹至二鼓方休。蕙娘早軟癱在椅上,周璉將桌兒掀放在地,打開被褥,抱蕙娘睡在裏面,兩人口對口兒訴說心田。復用手將蕙娘渾身撫摸,真是光同珠玉,綿若無骨,分外情濃。沒有兩杯茶時,周璉又把蕙娘按翻狠幹,這番比前番更兇。蕙娘昏迷了四次,直到鷄聲亂叫方休。兩人摟抱著,歇了片刻。周璉替蕙娘穿了衣服,自己到書案前胡亂寫了幾句誓狀,從書櫃內取出兩副時樣赤金鐲兒,約重六七兩,著蕙娘帶在胳膊上。說道:“這鐲兒切不可著你母親拿去。”又取出三封銀子,用手巾抱住,嚮蕙娘道:“回去和平媽說,金子此時實不方便,這是幾兩銀子,且與乾媽拿去,改日我再補罷。外誓狀一張,可一總帶去。”蕙娘道:“我只爲和你久遠做夫妻,因此我母親說的話我便一字不敢遺露,恐拂了他意思,壞你我的大事。像這鐲兒,我若有福嫁你,仍是你家的東西。這銀子我拿去,臉上討愧的了不得。”周璉笑道:“這也像你和我說的話?我的就是你的,將來還要在一處過日子哩。只是我還有個和你要的東西,你須與我。”蕙娘道:“我一個窮貢生家女兒,可憐有什麽東西送你?你若要,就是我這身子,你又已經得了。”周璉道:“你這雙鞋兒我愛的狠,你與了我罷。我到白天看見他,就和見了你一般。”蕙娘道:“你若不嫌厭他,我就與你留下。”說著,笑譆譆將兩隻鞋兒脫下,雙手遞與周璉。周璉喜懽的滿心奇癢,連忙接住,在鼻子上聞了聞,然後用手絹兒包了,放在小櫃內。蕙娘將兩隻腳用裹腳布緊緊扎縛停當,周璉將蕙娘抱出房來,一層層那移上去。又抱過了墻頭,照前背負了一步步送下炭堆。將三封銀子並誓狀從懷中取出,交付蕙娘,攙扶著出了夾道,看著蕙娘扶墻托壁,慢慢的走入正房去了。周璉回來,將一切收拾如舊,倒在床上歇息。
這邊龐氏到日將出時,就忙忙的到裏屋內,見他小兒子和小女廝還熟睡,急問蕙娘誓狀下落。蕙娘將誓狀交與龐氏,看了看,一個字兒認不得,次復將一百五十兩銀子著龐氏過目,把周璉話詳細說。龐氏聽一句,笑一句,打開銀包細看,一封是三五兩大錠,那兩封都是五六錢、七八錢雪白的小錠。龐氏撾起一把來,愛的鼻子上都是笑,倒在包內,丁當有聲。看了大錠,又看小錠,搬弄了好一會。見小兒子醒來問他,他纔收拾起。笑嚮蕙娘道:“俺孩兒失身一場,也還失的值。不像人家那不爭氣的一文不就,半文就賣了。”蕙娘道:“那話也該和父親說說了。”龐氏道:“你那老子,真非人類!另是一種五髒。見了銀錢,和見了仇敵一樣,全不想久後孩孫們如何過度。我細想,若不與他大動干戈,雖一萬年也沒個定局。等他洗罷臉,我就和他說。”說著,將銀子和誓狀仍包在手布內,藏在衣襟底下,提到外間房內,暗暗的歸入櫃中。
少刻,貢生淨罷面,穿完衣服,卻待要出外邊用早功,讀殷盤遷都章。龐氏道:“你且莫去,我有話說。”貢生道:“說什麽?”龐氏道:“女兒今年二十歲了,你要著他老在家中麽?”貢生蹙著眉頭道:“我留心擇婿久矣,總不見個用心讀書的人。”龐氏道:“我到尋下一個了。”貢生道:“是那家?”龐氏道:“就是我的乾兒子周璉。”貢生道:“你故來取笑。”龐氏道:“那個亡八羔子纔和你取笑哩。”貢生道:“周璉是何指揮女婿,已娶過多年,怎麽說起這般沒人樣的話兒來?真是昏憒不堪。”龐氏道:“你纔是昏憒不堪哩。我那乾兒子又好人才,又好家業,又有好爹、好媽、好奴僕、好騾馬、好房產,一個人佔了十幾個好,就是王侯宰相,還恐怕不能這樣全美。你不著我的女兒嫁他,還嫁那個?”貢生道:“放屁!周璉現有正室,難道教女兒與他做妾不成麽?我齊家的女兒,可是與人家做妾的麽!”龐氏道:“人家也是明媒正娶,那個說他做妾?”貢生道:“蠢才!是人家謊你哩。我的女兒豈是受人家謊的麽?”龐氏道:“怎麽是你的女兒?說這話,豈不牙麻?我三年乳哺、十月懷胎,當日生他時,我疼的左一陣、右一陣,後來血暈起來,幾乎把我暈死。這都是你親眼見的。我開腸破肚打就的天下,你這老怪物坐享太平。我問你:你費了什麽力氣來?”貢生氣的寒戰道:“看..看..看他亂談。”龐氏道:“就算上你費過點力氣,也不過是片刻。我肚裏生出來的,到不由我作主,居然算你的女兒!”老貢生氣的手足俱冷,指著龐氏道:“上帝好生,把你也在覆載之中。“駡罷,又冷笑道:“是他的女兒,要嫁個周璉,豈非緣木求魚之想!”龐氏道:“你休拿文章駡我,你駡我也要駡哩。”貢生道:“你這樣天昏地暗的殺材,理該把你投彼豺虎,豺虎不食,投彼有畀,有畀不受,投彼有吳。”龐氏大怒道:“說著,你還要拿文章駡我麽”我把你個不識好歹的老奴才,不識擡舉的老奴才,千年萬世老亡八奴才貢生大怒,先從桌上取起一個茶杯摔碎,又將一個湯碗也摔碎在地,一翻身,倒在床上,只將胸脯狠拍道:“安得上方斬馬劍,斷卻潑婦一人頭!”龐氏道:“打了家夥就算了,你便將家夥打盡,我也要著女兒嫁周璉哩。”貢生怒壞,反將雙眼緊閉,任憑龐氏叫吵,一言不發。龐氏見貢生不言,跑來用兩手抱住貢生頭巾亂搖,道:“老怪,你便裝了死,我也著女兒嫁周璉哩。”貢生恨極,一翻身嚮龐氏臉上偷了一掌。疾趨在地下,抱火盆要打。卻待將腰一灣,不意龐氏一頭觸來,正觸在貢生腰眼間。貢生“呵呀”了一聲,早從火盆這邊倒過火盆那邊去。貢生忍痛扒起,在火盆內撾一把灰,嚮龐氏臉上灑去。灑的龐氏臉俱白,被灰掩了二目。貢生見龐氏揉眼,心上得意之至,忙用手捧灰又灑。不防龐氏恨命的撲來,將貢生撞倒在地,用手在貢生面上亂擰。貢生急伸二指觸龐氏之口,被龐氏將指頭咬住。貢生大聲叫道:“疼殺哉!”蕙娘見鬧的不成局勢,方出來解勸。拉開龐氏,將貢生扶起,坐在床上。貢生氣的脣面俱青,指著龐氏嚮蕙娘道:“此婦七出之條,今已有二。”說罷,喘訏訏將頭亂搖道:“吾斷不能姑息養奸!”龐氏大吼道:“你還敢拿文章駡我麽?”貢生又搖著頭道:“斯人也,而有斯兇也。出之必矣,出之必矣!”龐氏道:“你少對著女兒‘屄矣球矣’的胡嚼。”貢生大恨了一聲,疾疾的趨出外邊去了。正是:
識破姦情不氣羞,也教愛女跳墻頭。
貢生不解閨中事,拚命猶爭道義由。
詞曰:
河東吼,又兼鼠牙雀口。可憐無計挫兇鋒,思索惟一走。
釀就合懽美酒,欲伊同相斯守。牡丹花下倩蜂媒,偷娶成佳偶。
右調《謁金門》且說貢生與龐氏打吵了一場,負氣到書房,想丁好半晌,也沒個制服龐氏的法子。想到苦處,取過一本《毛詩》來,蹙著眉頭狠讀。龐氏不著人與貢生飯吃,直餓至午後。蕙娘過意不去,嚮龐氏再三說,方拿出飯來。貢生自此日始,只在書房宿歇。龐氏又不與被褥,就是這樣和衣困臥。
再說周璉得蕙娘夜夜過墻相會,又送了龐氏十兩金子,瞬息間已滿了五日,該回家的日期。這晚兩人千叮萬囑,方纔分首。周璉回到家中,至次日,便裝做起病來,整一天不曾吃飯。慌得週通夫婦坐臥不安,請了大夫來,他不但不吃藥,連脈也不著看,只是蒙頭昏睡。趕空兒,蘇氏便偷送乾棗、桃仁二物,別的怕顯露形跡,周璉便在被中偷吃。又餓了一天,做父母的如何當得起。週通還略略好些,只苦了冷氏,直掇掇守了一日兩夜,水米未曾粘牙。問周璉:“身上到的是怎麽不好?”周璉總一字不答。到第三日午後,見周璉無一物入肚,冷氏越發大懼,只急的走出走入,週通不住的長訏,在家人身上搜尋不是。蘇氏見是光景了,便將冷氏請到一間空房內,說道:“太太可知道大爺患病的原故麽?”冷氏忙問道:“是甚麽原故?你快快說。”蘇氏道:“就是爲那齊姑娘的親事。小的日前亦曾和太太稟過,不意老爺不依,小的只得據實回復大爺。大爺只說了一句道:‘此事若不成,我還要這命做甚麽?’誰想大爺別無主見,拿定個自行餓死。今日已是三天了。若再過今日,只怕大爺餓的有好有歹。”說著,跪在地下痛哭道:“小的家兩口子受主人恩養四五十年,眼見得老爺太太都是六十一二年紀,止有大爺一位,關係的了不得。因這樣一件小事教大爺抱恨傷生,老爺太太心上管情也過不去。現放著若大家私,再連這樣一件事辦不了,要那銀錢何用?況大爺是少年人,識見還不大老練。總不餓死,萬一因此事動了別的短見念頭,留下這若大家私,將來寄託那個?小的若不說,老爺太太如何知道大爺不要命的意見?”冷氏只當周璉真個患病,聽了此話,到將心放開大半。嚮蘇氏道:“你起來,你該早和我說。這親事,我許他做了罷。教他好好兒吃飯,不可生這樣沒長進的念頭。“蘇氏聽罷,如奉恩詔,急忙到書中,嚮周璉細說他如何跪著哭,如何說驚嚇話,如何爭著辨論,方纔得太太應允,連老爺的話也包滿了。周璉大喜,道:“真虧你有才智,將來事體成後,你一家大小,都交在我身上。還有一件,我若吃了飯,太太又變了卦,這該怎處?”蘇氏道:“我看太太斷不反口。設或反口,大爺再不吃飯,就是第一妙法。”周璉連連點頭,道:“此事我深感激你。”蘇氏道:“一家兒受大爺的恩,但願喜事成就,就是我們的福。請快起來吃飯,以安老爺太太之心。“正說著,冷氏已令人大盤大碗端了出來,擺滿一桌。周璉穿了衣服,大飲大嚼,比素常吃的多出一倍。到把些家人們糊塗住了,不知他這病是甚麽癥候。蘇氏看著周璉吃完,即入內報與冷氏。冷氏道:“他是餓肚子,不該著他吃這許多。”隨即著人將週通請來,把周璉捨命餓死要娶齊家女兒的話細說。又道:“我已許了他,纔肯吃飯。你看該作何裁處?”週通聽了,一句兒不言語,靠著個枕頭,在一邊想算。想算了一會,嚮冷氏道:“何親家爲人,我知之甚詳。只用與他幾兩銀子,便著他的女兒做妾,他也願意。此事易處。今齊貢生女人雖說願意,但齊貢生爲人我也知之最詳,與何親家天地懸絕。此事到極難處。”又道:“這皆是夢想不到的事。”說著,將床拍了兩下,道:“也罷了!只恨我若大年紀止生了他一個,由他做罷!只說與他:休要做出大是非來。”說罷,週通出去。
冷氏將周璉叫來,先駡了幾句,然後將週通話告智。周璉大喜道:“只要爹媽許我做,斷不著弄出半點是非來。”他也不回避冷氏了,當面將蘇氏叫來,對著冷氏說了一遍。又道:“我這邊老爺、太太話俱妥當,你可速去齊家,和龐嬭嬭說知,看他是怎麽話說,達我知道。”蘇氏領命,隨即到齊家門首。
卻好齊可大正出來,將蘇氏領到龐氏房內。龐氏連忙下地相迎,蘇氏滿面笑容,說道:“我今日是與太太道喜。”說著,拉不住的叩下頭去,慌的龐氏扶搊不疊。蘇氏叩頭起來,龐氏讓他坐。蘇氏那裏肯坐?只要站著說話。龐氏道:“你若是這樣,只索大家站著罷。”蘇氏道:“這裏有個小板凳兒,小媳婦地下坐了罷。太太如今和我家太太是一樣主人了。若還不依,我此刻就回去。”龐氏笑道:“就依你坐下罷,只是我心上過不去。”蘇氏等著龐氏坐下,方纔坐在小板凳上,道:“我家太太和大爺請太太安,問候兩位相公和姑娘。日前題姑娘喜事,蒙太太允許,我家老爺、太太喜懽的通睡不著。只因何宅話未定歸,這幾日沒回復太太。如今何宅也滿口應許,且說的都是情理兼盡的話,真是內外上下無一不妥,小婦人方敢過來。一則與太太道喜,二則問問這邊老爺,想也是千依萬依了。”龐氏道:“說起來教你笑話,我日前爲此事與那老怪物大鬧了一場。他如今躲在書房中,通不見我。既承你家主人愛親做親,不嫌外我,我感情不盡。早晚少不得和那怪物說這話。事若不成,我也沒臉面見你了。”蘇氏笑盈盈的說道:“這事總是要太太作主。齊老爺的性子我們也都知道一二。不怕得罪太太說,他老人家過于忠厚些,太太是驚天動地的大才,想算著那們可成就,就只管奉行。依小婦人的主見,將齊老爺鬧的遠去幾日,我們那邊,便急急下定禮,急急擇日完婚。齊老爺到回來時,只好白看兩眼,生米已成熟飯,會做什麽?即或告別到官前,齊老爺是一家之主,這做親下定,是何等事,只怕說不出全是太太主裁,以‘不知道’三字對滿城紳衿士庶。”龐氏大喜道:“你這主見高我百倍。我就鬧他個離門離戶。只是你說何指揮家也依允了,可說的兩下俱都是正室麽?這事不是搭橋兒的。“蘇氏大笑道:“太太真是多心。我家主人有多大膽子,敢將詩禮人家姑娘騙去做偏房、侍妾?”龐氏道:“既如此,等我打發怪物走了,通知你家主人,擇日下定完姻罷。”蘇氏又極口的贊揚了龐氏幾句有才智、有擔當等話,方纔回家。
將龐氏問答的話,細細的回復了周璉。又稟知冷氏,冷氏告知週通,週通見事在必行,吩咐廚下收拾了幾桌酒席,將自己並何指揮素常相好的朋友請了二十餘人。席間將要娶齊貢生女兒與兒子做繼室委曲道及,煩衆親友去何家一說,吐了一千兩口氣。衆親友素知何指揮是個重利忘義的人,大料著十有八九心成,誰不樂得與財主家效力?可笑二十餘人,內中連一個說半句不可的也沒有,各訢然奉命去了。
到了何家,正值何其仁賭敗回來。衆親友先從週通夫婦年已六十有餘,還未見孫兒,令愛出閣,已二三年,從未生育,說到要娶齊貢生令愛與周璉做繼室話。話未說完,何指揮跳的有二三尺高下,大怒發話道:“有周家要做這事的,便有衆位來說這事的。衆位俱都是養女之家,可有一位做過這樣不近情理的事沒有?小女前歲纔出閣,屈指僅二年,便加以‘從不生育’四字,人家還有二三十年不生育的,這該問個什麽罪過?況兒孫遲早有命,莫說周舍親六十歲未見孫兒,他便一百二十歲不見孫兒,也只合怨自家的命!衆親友今日若說與小婿娶妾,雖是少年妄爲,也還少像人話。怎麽現放著小女,纔說起娶繼室的話來!此後不但娶繼室,只題娶妾一字,周舍親雖有錢有勢,他父子的命卻沒十個八個。”說著,又連拍胸脯,大喊道:“我何其仁雖窮,還頗有氣骨。憑著一腔熱血,對付了他父子罷!我是不受財主欺壓的人。他這財主,只可在衆位身上使用罷。”衆人見何其仁話雖激烈,也有說的極正大處,彼此顧盼,竟沒的回答。內中還有深悔來得不是的。
此時何其仁挺著胸脯,將雙睛緊閉,斜靠著椅兒,比做了宰相還大。衆親友道:“話沒說頭,總是我們來的猛浪了,大家回去罷,休再討沒趣。”內中一個道:“我們既來了,話須說完,也好回復人家。”嚮何其仁道:“我們還有一句不識進退的話兒,尊目又緊閉不開,未知容說不容說?”何其仁將手嚮天上一舉道:“只管吩咐。”那人道:“令親于我們臨行時說,何親家年來手素些,此事若蒙俯就,我願送銀八百兩,爲日用小菜之費。令親既有這句話,我們理合說到。依不依,統聽尊裁。”其仁聽見銀子二字,早將怒氣解了九分,還留著一分,爭講數目。急忙把眼睜開假怒道:“舍親錯會意了。且莫說八百,便是一千六百,看我何其仁收他的不收!”嘴裏是這樣說,卻聲音柔弱下來。
那人道:“送銀多少,令親主之;收銀不收,係尊駕主之。尊駕若一分不受,此話無庸再題,我們即刻回去。若因數目多寡之間,有用我們調停處,尚求明示。”何其仁將胸脯漸次屈下,說道:“小弟忝入仕宦,尚非以小女搏銀錢的人。但舍親自念年紀衰老,注意早見孫兒,此亦有餘之家應有情理。既係骨肉至親,何妨以衷曲告弟,而必重勞衆親友道及?弟心實是不甘。”衆人道:“這是令親不是,我等來的也不是。今話已道破,不知尊駕還肯曲全我等薄面,體諒令親苦心否?”其仁道:“舍親既以利動弟,弟又何必重名?得0藉此事脫去窮皮也好。一則全衆位玉成美意,二則免舍親煩惱。只是八百之數,殊覺輕己輕人。”衆親友說道:“微儀一千,何如?”何其仁伸了三個指頭,道:“非此數不敢從命。”衆親友道:“予者是令親,受者是尊駕。令親與其出上三千金娶齊家一個,惹尊駕氣惱,就不如出三千金買三個美色侍妾,名正言順了。難道尊駕真好不準令婿娶妾麽?就是令婿,他竟終身不敢娶妾麽?三千金之說,我等實不敢替令親慷此大慨,就此告別罷。若令親願出此數,統聽令親面談。”說罷,一齊站起。其仁換成滿面笑容,攔住道:“且請少坐片刻,弟還有一言未結。”又吩咐家中人看茶。其仁道:“君子周急不濟富,衆位何必以舍親之有餘窘小弟之不足?此中高厚,還望衆位先生垂憐。”
衆親友彼此相顧了一會,其中一人道:“八百之數,原是我們衆人和令親面爭出來的。後說一千,便是大家斗膽擔承。今尊駕以貧富有無立論,我們若不替週全,尊駕心上未免不駕我們趨炎附勢了。今再加二百,共作一千二百兩,此外雖一分一釐,亦不敢作主。”其仁故意作難了半晌,道:“罷,罷!就依衆位吩咐罷!”衆親友名舉手相謝,笑說道:“既承慨允,必須立一執照方,好回復令親。”何其仁指著自己鼻頭道:“小弟不是不知骨竅的人,安有銀至一千餘兩還著衆位空回。”于是取過紙筆,親寫道:
立憑據人,原任指揮副使何其仁。因某年月日,將親生女出嫁與候補郎中周親家長子璉爲妻。今經三載,艱于生育。周親家欲娶本縣齊貢生女與婿璉爲繼室,浼親友某等嚮其仁道達。仁念周親家年近衰老,婿璉病弱,安可因己女致令周門承祧乏人?已面同諸親友言明許婿璉與齊氏完姻。齊氏過門後,與仁女即同姐妹,不得以先到後到,分別大小。此係仁情願樂在,並無絲毫勉強。將來若有反悔,舉約到官,恐口無憑,立此存照。
下寫同事人某某等。
衆親友看了,見寫的憑據甚是切實,各稱贊其仁是明白爽快漢子。又要請其仁的娘請其仁的孃子出來,當面一決。其仁貪著銀子,連忙入去。好半晌,方見其仁的孃子正氏出來,嚮衆親友一拂。衆人俱各還揖,將適纔話並立的憑據,細說一番。王氏也沒的說,只說了個:“若娶了新的欺壓我的女兒,我只和衆位說話。”說罷,那淚和斷線珍珠相似,從面上滾了下來。衆人道:“貴親家是最知禮的,就是令婿,也非無良之輩,放心,放心!”王氏入去了。衆親友將憑據各填寫了花押名姓,袖了作別。其仁問:“銀子幾時過手?”衆親友道:“準于明日早飯後我等俱親送來。”其仁送出門外,大悅回房。衆親友于路上,也有慨嘆的,也有笑駡的,紛紛議論。
到周家門外,週通即忙迎接出來,讓到書房中,問了前後話,又看了憑據,笑了笑,隨留衆親友晚飯,同著兒子周璉叩謝。復面約衆親友早飯,與何指揮家送銀子。
至次日,衆親友將去時,週通因王氏落淚話,到心上甚是過不去,餘外又秤了二百兩,煩衆親友面交親家王氏,爲些小衣飾之費。衆親友也有立刻譽揚的,也有心裏喜他厚道的,這話不表。
再說龐氏自蘇氏去後,這日午間,便尋到書房,與貢生大鬧一次。次日,一連鬧了三次,打了兩次,鬧的貢生心緒如焚,果不出他們所料,思想著別無躲避處,要到他妹丈家去幾天。主意拿定,連飯也不敢吃,怕龐氏再出來作對,急急的步走出城,在城外僱了個牲口,嚮廣信府去了。龐氏知他必去妹子家去,母女皆大喜,便差可大去周家送信。周璉喜極,也顧不得選上好吉期,看見本月十六日還沒什麽破敗,即于此日下定,屈指止是兩天。恐怕齊家支應不來,先差四個家人過去,整備了六七桌酒席,留下定人吃飯。又替龐氏備了各項人等賞封,就著蘇氏暗中帶去,住在齊家幫忙。又著可大將何其仁憑據抄寫了,唸與龐氏和蕙娘聽。母女懽喜不盡。
到下定這日,擡了十二架茶食,四架定禮,俱擺設在齊家庭上。龐氏見黃的是金,白的是珠,五綵燦爛的是綢緞衣服,樂的心花俱開。亂了多半天,方纔完事。蘇氏回家銷差。周璉只怕老貢生回來口舌,擇于本月廿一日就娶。先稟知他父母,次後于城裏城外叫了五六十個裁縫,與蕙娘趕做四季衣服。此時蕙娘,將一片深心方落肚,晝夜準備著做新婦人。龐氏將蕙娘素時衣服,並周璉送的衣服和釵環首飾等類,都和蕙娘要下,說是到大財主家去用不著,與小兒子將來娶親用。又見蕙娘有赤金鐲二副,也著留下。蕙娘因周璉叮囑,不肯與他。這婆子惱一會,喜一會,虛說虛笑一會,蕙娘無奈,與他留了一副。又著可大嚮周璉要了四個皮箱,將下定的衣服首飾裝在裏面,算了他的陪妝。真是一根斷線也沒賠了閨女。普天下像龐氏的,實沒第二個。肯將定物算了妝奩,沒有全留下,還是周璉之幸也。這婚嫁的信息,早傳的通縣皆知。到娶親那日,不但本地紳衿士庶、文武等官,親來拜賀,還有鄰邦文武學官,差人送禮者亦極多。總是兩個字,爲週通家“有錢”。週通請了沈襄和教官葉體仁,替他酬應文武官。又請了和何其仁原說事的親友二十餘人,替他酬往來賀客。在內院東邊另一處院落,收拾了喜房,擺設的花攢錦簇,無異貝闕瑤宮,將蕙娘娶來,送入洞房。
次日,同周璉拜天地祖先,次後拜見公姑。週通和冷氏看見蕙娘,各心裏說道:“怪不得兒子連性命不要,安心娶他,果然是十二分人物,婦人中的全才。”冷氏差人叫何氏出來,與新婦會面。差人叫了兩三次,總不見來。冷氏嚮蕙娘道:“何氏媳婦到在你前,你該以姐姐待他。他既不來,你去到他那邊走走爲是。”蕙娘聽了,著衆人導引,到何氏房中來。原來何氏從周璉未下定之前,就早已知道,氣的要死要活。在冷氏面前痛哭了幾次,著冷氏作主。冷氏通以好言安慰。後來聽得下了定,急的要回娘家去。又聽得他父親吃了好幾千兩銀子,反立了憑據,只氣的死而復生。昨日過門時,女客來了無數,他將門兒關閉,一個人也不見,直哭到天明。此刻因婆婆打發人來說話,無奈,只得開門支應。猛聽得門外衆婦人喧笑,卻待教女廝關門,早見家中大小婦女捧著一個如花似玉的新人入來。
蘇氏嚮蕙娘道:“這床上坐的,便是頭前的大嬭嬭。”蕙娘朝著何氏深深一拂,見何氏坐著,絲毫不動。蕙娘便不拜了。卻待要回走,只見何氏放下面孔道:“你就是新娶來的麽?將來要知高識低,不可沒大沒小。你若說你和我一樣,你就是不知貴賤的人了。你去罷!”幾句話說的蕙娘滿面通紅,自己又是個新婦,不好回言,抱恨在肚內,急轉身出來,仍到冷氏前站立。冷氏問道:“你兩個見了禮麽?”蘇氏便將何氏說的話一一訴說。冷氏聽了,登時變了面孔,嚮衆僕婦道:“怎他這樣不識人敬重?”又嚮蕙娘道:“到是我打發你去得不是了。以後不必理他!”蕙娘見婆婆作主,心中方略寬爽些。
回到自己房內,一見周璉,落下淚來。慌的周璉急問,蕙娘又不肯說。還是蘇氏說了一遍。周璉大怒,一陣風跑到何氏房門前,見門兒關閉,大喝著教“開門”。丫頭們誰敢不開?周璉闖入去,指著何氏駡道:“我把你個不識人敬重倒運鬼奴才!你方纔和你新嬭嬭是怎麽樣的話說?你責備人知高識低、沒大沒小,口中且要分別貴賤,我問你:你的貴在那裏?你但要值半文錢,你老子也不與我寫憑據了!我說與你個不識進退的奴才,你今後要在你新大嬭嬭前虛心下氣,我還著他把你當個上邊人看待;你若始終不識好歹,我只用再與你那賊老子一千兩銀子,立一張賣僕女的文約,到那時他坐著,你還沒站著的地方哩!”何氏見周璉臉上的氣色大是無情,一句兒也不敢言語,低了頭死挨。猛聽得冷氏在簾外說道:“外面許多男客,裏面許多女客,兩三班家叫上戲,此刻還不唱,素常沒教訓出個老婆來,偏要在今日做漢子。還不快出去!”周璉見他母親說,方氣恨恨的去了。何氏放聲大哭,便要尋死碰頭。虧得衆僕婦勸解方休。到晚間,周璉將駡何氏話細說,蕙娘纔喜懽了。正是:
懼內懦夫逃遁去,貪財要婦結良姻。今宵難聚鴛鴦被,不做毛房苟且人。
詞曰:
旨酒佳賓消永晝,腐鼠將人臭。簫管盡停音,亂道斯文,惹得同席咒。
茶房侍女交相詬,爲水爭先後。兩婦不相平,彼此成仇寇。
右調《醉花陰》話說周璉與蕙娘成就了親事,男女各遂了心願,忙亂了四五天,方將喜事完畢。周璉吩咐衆家人,將齊家隔壁房兒租與人住,一應物件,俱令搬回。將沈襄仍請回原舊書房住,衆家人越發明白這一丸藥的作用。龐氏見蕙娘已過門,量老貢生也沒什麽法子反悔,又急著要請女兒和女婿,非貢生來不可。著大兒子可大拿了何其仁憑據稿兒,又教道了他許多話,嚮周璉家借了個馬和一步下人相隨,到廣信府城去請貢生。
可大到了城內,先暗中見了他姑丈張充,並他姑娘齊氏,將周家前後做親話,從頭至尾細說了一遍,今奉母命來請他父親。齊氏與龐氏意見到是不約而同,聽見週通家富足,便滿心懽喜,反誇獎龐氏做的極是。隨請貢生到裏邊,將可大來請,並和周家做親話,替可大說了一番。把一個貢生氣的面青脣白,自己將臉打了幾下。隨即軟癱在一邊。慌得張充夫婦百般開解,又將何其仁立的憑據稿兒,張充高聲朗誦,唸與貢生聽。貢生聽了憑據上話,心中纔略寬了些。問可大做親舉動,可大將周家怎般煩親友嚮何指揮家說話,與了一千二百兩銀子,何指揮夫婦同寫了憑據,周家怎般下定,家中怎般支應,到娶的那日,怎般熱鬧,滿城大小文武官員並地方上大家都去拜賀,到我們家拜喜的,也有三四十人,俱是文會中秀才、童生,和葉先生、溫先生,別人未來。又言周家叫了三班戲,唱了五天,我送親那日,也看了戲,如今母親要請妹子和妹夫,須得父親回家方好。可大說完,齊氏幫說道:“像這樣人家,我姪女兒做個媳婦,也不枉了在哥哥前投託一場。這是一萬年尋不出來的好機緣,只恨我沒生下有人才的女兒。若有,不但做正室,便與周家做個偏房,我也願意。哥哥即該速回,方對周親家好看。我隨後還要著妹夫補送禮物,將來有藉仗他處哩。”張充也極口的譽揚,貢生的面孔方回轉過些來。問可大道:“媒人是誰?“可大:“沒有媒人。”貢生瞑目搖頭道:“難乎免于今之世矣。”又問道:“學校中朋友議論如何?”可大道:“也沒人學我們,也沒人笑我們。”貢生恨道:“蠢才!你和你母親竟是一個娘肚中養出來的!”自己又想著,事已成就,便在妹子家住到死後,少不得骨殖也要回家。隨即辭張充起身。張充夫婦又留住了一天,次早父子各騎腳力回來。貢生恐怕可大語言虛假,將到城門,著可大先去家中,只挨到昏黑時候,方入了城。
他素有個知己朋友,叫做溫而厲,也是本城中一個老秀才,經年家以教學度日。其處己接物,和齊貢生一般。衹有一件,比貢生靈透些,還知道愛錢,一縣人都厭惡他,惟貢生與他至厚。他又有個外號,叫“溫大全”,一生將一部《朱子大全》苦讀,每逢院試,做出來的文章和講書也差不多。雖考不上一等、二等,卻也放不了他四等、五等。皆因他明白題故也。貢生尋到他書房時,已是點燈時分。一入門,見溫而厲正端坐閉目,與一個大些的學生講正心誠意。學生說道:“齊先生來了。“那溫而厲方纔睜開眼,一見貢生,笑道:“子來幾日矣?”貢生道:“纔來。”說罷,兩人各端端正正一揖,然後就坐。貢生道:“弟德涼薄,刑于化歉,致令牝鷄司晨,將小女偷嫁于本城富戶週通之子周璉,先生知否?”溫而厲道:“吾聞其語矣,未見其人也。”貢生道:“我輩斯文中公論若何?”溫而厲道:“雖無媒妁之言,既係尊夫人主裁,亦算有父母之命,較逾墻相從者頗優。”貢生道:“此事大關名教,吾力總不能肆週通于市朝,亦必與之偕亡。”溫而厲道:“暴虎憑河,死而不悔者,吾不與也。不觀齊景公之言乎?既不能令,又不受命,是絕物也。兄之家勢遠不及齊,而欲與強吳相埒,吾見其棄甲曳兵走也必矣。”貢生道:“然則奈何?”溫而厲道:“成事不說,遂事不諫。若週通交以道,接以禮,斯受之而已矣。“貢生道:“謹謝教。”于是別了溫而厲,回到家中。
龐氏早在書房中等候,換成滿面笑容,將貢生推入內房。收拾出極好的飯食,與貢生接風,把蕙娘到周家好處,說的天花亂墜,貢生總是一言不發。龐氏陪了不是,又拜了兩拜,貢生方略笑了笑。旋即又將臉放下,龐氏著貢生定歸女兒、女婿回門日期,貢生只是低頭吃飯。吃罷飯,便到書房中去睡。龐氏復拉了入來,龐氏替他脫衣解帶,同入被中,摟抱住說笑。貢生仍是一言不發。龐氏回女婿情切,沒奈何將貢生強奸起來,鬧了個上坐,纔將貢生奉承懽喜。兩人和好罷,龐氏復商議回門話。貢生道:“聘女兒由你,回女兒也由你。至于女婿,我不但回他門,我連面也不與那畜生相見。他恃富欺貧,奸霸了我女兒,我不報仇就夠他便宜了。難道還教他跟隨女兒上門無禮麽?”龐氏笑道:“你又來了!當日我父親回你門時,你也曾跟隨著我去。你那無禮,豈止一次?我父親報復的你是什麽?衹有更加一番恭敬待你。”貢生想了想,也笑了。
次日,龐氏一早又取過憲書來,著貢生擇日子。貢生定在下月初二日。龐氏也不著貢生破鈔,自己拿出銀子來,裱房屋,僱僕婦,買辦各色食物,到二十九日,即下帖到周家。
至初二日,先是蕙娘早來,打扮的珠圍翠繞,粉妝玉琢,跟隨了四房家人媳婦,兩個女廝,拜見爹媽和兄嫂,敘說婆家相待情景。周璉見貢生回來,別無話說,心上甚喜。這日鮮衣肥馬,帶領多人,到齊家門首,可大、可久接了人去。好半日,貢生方出來與周璉相見。那顏色間,就像先生見了徒弟一般,毫無一點笑容。周璉心上大不自在。隨後去見龐氏,龐氏滿口裏叫“姑爺”不絕,相待極其親熱。午間,內外兩桌,外面是貢生和兩個兒子相陪。席間,別的話不說,只是來回盤問周璉學問。又與周璉講了兩章《孟子》。從此早午都是貢生陪飯,講論文章。周璉心惡之至。只住了兩天,定要和蕙娘回去。龐氏那裏肯依?又勉強住了兩天,纔放他夫婦同回。臨行,老貢生將自己做的文字八十篇,送周璉做密本。在貢生看的是莫大人情,非女婿,外人想要一篇不能。在周璉看的,還不如個響屁。
過了幾天,週通設戲酒請貢生會親,又約了許多賓客相陪。貢生辭了兩次方來。剛纔坐下,便要會葉先生。週通將沈襄請來,貢生只看了兩折戲,便著罷唱,與沈襄論起文來。腐儒的意思,要在衆賓客前,借沈襄賣弄自己也是大學問人,將沈襄贊不絕口。又將周璉叫到面前,說道:“葉先生學問比我還大,你須虛心請教,受益良多。”賓客們俱知他是個書獃子,不過心裏笑他,只是不得看戲,未免人人肚中要駡他幾句。酒席完後,內外男女打算著看晚戲。週通斟酒後,金鼓纔發,貢生又著罷唱,拚命的與沈襄論文。蕙娘在屏後急的要死,恐惹公婆厭惡。差人請了三四次,貢生口裏答應,只不動身。皆因他見衆人都看他,越發得意起來,論文不已,那裏還顧得蕙娘?沈襄知久拂衆意,請他到書房中細講。貢生志在賣弄才學,如何肯去?沈襄又不好避去,恐得罪下少東家婦。只講論的衆賓客皆散,天已二鼓,別了週通父子出來。到大門外,還和沈襄相訂改日論文,一路快活之至。將到自己門前,纔想起蕙娘請他說話,又復身回到周家叫門。周家聽得是貢生,一個個盡推睡熟,貢生還敲打不已。虧得貢生家老漢,他還略知點世情,將貢生開解回去。次日,傳說的蕙娘知道,心上又氣又愧,告知周璉。周璉將管門人每個打了二十板,還趕去一人。此後,周家沒一個不厭惡貢生。
再說蕙娘自到周家月餘,于冷氏前百般承順,獻小慇懃,放著許多丫環僕婦,他偏要遞茶、送水,不隔三五天,便與公婆送針指,也有自己做的,也有周璉買的,奉承的冷氏喜愛不過,無日不在週通前說新婦賢孝。蕙娘偏又不回避週通,見了就爹長爹短,稱呼的爛熟。週通也甚是懽喜。周璉已派了兩房家人媳婦,兩個女廝,早晚伺候。冷氏除與珠翠衣服等類外,又將自己兩個女廝也與了蕙娘。何氏看在眼中,都是暗氣惱。又兼周璉自娶蕙娘後,通未到他房內一宿。也有在冷氏房中與蕙娘見面時候,兩人都不說話。每見蕙娘窺公婆意旨,便賣弄聰明,做在人先,形容的自己和塊木頭一樣。素常俱是和周璉同吃飯,如今是獨自一個吃,飲食也漸次菲薄。又兼家中這些大小男婦,沒一個不趨時附勢,將新大嬭嬭舉在天上,片語一出,奔走不疊。自己要用點吃食,或買點物件,不是這個說沒有,就是那個推沒功夫。即或有人去,買來多是不堪用之物,且還立刻要錢。只這些,都是無窮氣憤,父母家要了錢,又不與做主,惟有日夜哭泣而已。也有人勸他,勘破時熱,與蕙娘和好,藉蕙娘輓回丈夫。他聽了,更是氣上下不來,反將勸他的人數說不是,誰還管他?
一日,也是合當有事。週通家內共是兩處茶房,這日管內茶房的人告假回家,衆婦人止知用水,用盡了,卻沒人添水。何氏要洗了手做針指,差小丫頭玉蘭來取水。玉蘭見兩把大壺放在竈臺前,都是空壺,咒駡了茶夫幾句,便從缸內盛水在壺內。少刻,水響起來。不意蕙娘因周璉去會文,要趁空兒洗腳,伺候他的一個丫頭落紅,提了盆兒,也到茶房中取水。何氏家玉蘭將水頓的大響起來,落紅走至,提起壺便嚮盆內傾去。急的玉蘭抱住壺梁兒大嚷道:“我家嬭嬭等的要洗手,我好容易頓了這半日,纔得滾了,你到會圖現成麽!”落紅道:“我家嬭嬭也急的要洗腳,你讓我傾了,你再頓罷。”玉蘭道:“我爲什麽讓你?等我傾了,你再頓也不遲。”落紅道:“我與你分用了罷?”玉蘭道:“我爲什麽和你分用?”落紅道:“這水著你霸住不成?”說著,提壺便傾。玉蘭抱住壺梁兒,死也不放,口裏亂駡起來。駡的落紅惱了,將壺嚮玉蘭懷內一推,道:“就讓你!”不意玉蘭同壺俱倒,那水便燙在玉蘭頭臉上,燒的大哭大叫。落紅連忙搊扶他。誰想何氏的大女廝舜華也來催水,見玉蘭燒壞頭臉,卻待要問,落紅道:“他急著要傾水,不知怎麽將壺搬倒,連他也壓在地下,我在這裏扶他。”玉蘭兩手抱著面孔,大哭道:“你將我推倒,奪我的水,燒我的臉,還說是我搬倒的。”舜華聽了,一句不言語,將玉蘭斜拖入何氏房中去了。
何氏見衣服浸濕,頭臉上有些白泡,忙問道:“是怎麽來?”舜華將落紅奪水推倒玉蘭,燒了頭臉話,怒恨恨的說了一遍。何氏聽罷,不由的新火舊恨一齊發作,急急的走到茶房,指著落紅駡道:“你個不睜眼的奴才!你伺候了個淫婦,便狂的沒樣兒了。你仗著誰的勢頭,敢欺負我?”落紅道:“看麽,大嬭嬭家玉蘭自己將壺搬倒,燒了臉,與我什麽相干?便這樣駡我?駡我罷了,怎麽連我家嬭嬭也駡起來?”何氏大怒道:“我便駡那淫婦,你敢怎麽?我且打打你,教你知道個上下!“撲來便將落紅揪住,用手在頭臉上亂拍。落紅用手一推,險將何氏推倒。口中唧唧噥噥幾句,說道:“尊重些兒,到不惹人笑話罷。”何氏氣的亂抖,撲嚮前又要打。早來了許多僕婦,將何氏勸解開。落紅趁空兒跑去,一五一十哭訴蕙娘,又添了駡蕙娘的幾句話。蕙娘也動起大氣惱來,一直到茶房院內。
何氏將要回去,見蕙娘跟著五六個婦女在後面走來,不由的冷笑道:“狐子去了,叫著老虎來了。我正要尋你哩。”蕙娘道:“你的丫頭搬倒壺,燒了臉,與我的丫頭何干?你打了我的丫頭也罷了,你平白駡我怎的?”何氏道:“你家主兒奴才也休將勢利使盡了,我當日也曾打有勢利時走過,怎麽著女廝拿滾水燒人?你著他拿刀殺人,不更快些!”蕙娘道:“大嫂,你從今後要安分些兒。漢子和你無緣,你何必苦苦尋趁我。難道把我變成個漢子,從新愛你不成?”何氏大怒道:“你叫我大嫂,我便叫你小婦。”蕙娘道:“你便說我是個小婦,我卻是鳴鑼打鼓、闔城文武官送禮拜賀娶來的。你先時到也是個大婦,被你老子寫文約、立憑據,只一千二百兩銀子,就賣成了個真小婦了。你若少有人氣,就該自盡,敢和我較論大小!“何氏又羞又氣,駡道:“賊淫婦,你不是被人先奸後娶的麽?你問問這一家上下,那個不知道?”蕙娘道:“先奸後娶,我也不回避。但我還是教自己漢子奸的,不像你個賊淫婦。”何氏道:“不像我什麽?我今日就和你要人!”蕙娘道:“你有你那娘老子賣了你,就夠你一生消受了,還問我要人。”何氏道:“你也有人愛你,我今日斷送了你罷,與你個衆人愛不成!”說著,便嚮蕙娘撲來。早被衆婦人一二十隻手攔住。何氏大喊道:“你們衆人打我麽!把你們這一羣傍虎吃食、沒良心的奴才!”
正嚷亂著,冷氏從後院跑來,駡道:“你兩個也有一個有婦道的,通將謙恥不顧,也不怕家人們笑話。我周門清白傳家,肯教你兩個壞我門風,我只用一紙休書,打發的你兩個離門離戶。還不快回房中去麽!”兩人見婆婆變了面色,方各含怒回房。少刻,蕙娘便到冷氏房中叩頭陪罪,訴說何氏先打先駡,自己不得不和他辨論。冷氏道:“辨論什麽?你若不出來,也沒這番吵鬧了。對著那大小家人,成個甚麽樣子?將來傳播出去,連我也教人家說笑壞了。”蕙娘道:“我們原和禽獸一樣,萬般都出在年輕,媽寬過這一次,下次他駡死我也再不敢較論了。”說著又跪了下去。冷氏不由的就笑了。一邊拉起,說道:“我兒,你憑公道說,我待你比何氏媳婦何如?”蕙娘道:“承媽媽恩典,待我比他實強數倍。”冷氏道:“卻又來。我既待你好,你女婿又待你好,那何氏媳婦如今還有誰理論他?我一個做父母的,不該管你們宿歇事,但自你過門後四十餘天,你女婿從未入他的房門。人非木石,你教他心上如何過得去?論起來,你該調停這事,纔是明白‘忠恕’兩個字的人。”蕙娘道:“媽教訓的極是。我也勸過女婿幾次,他總不肯聽。”
冷氏道:“你女婿今日會文去了,他回來若知道,又必與何氏媳婦作對。我總交在你身上。你女婿若有片言,你就見不得我了。”蕙娘道:“只怕外邊有人告訴他,卻不管我事。”冷氏道:“這是開後門的話了。你們少年人不識輕重,我只怕激出意外事來。”蕙娘滿口應承。晚間,周璉回來,等他安歇了,方說及與何氏嚷鬧,又述冷氏叮囑的話,方將這事大家丢開。正是:
腐儒腹內無餘務,只重斯文講典故。
二婦兩心同一路,借名爭水實爭醋。
詞曰:
春光不復到寒枝,落花欲何依。安排盃酒倩盲兒,此婦好癡迷。
金風起,桐葉墜,鳴蟬先知。片言入耳殺前妻,傷哉悔後遲。
右調《醉桃園》且說何氏與蕙娘嚷鬧後;過了兩天,不見周璉動靜,方纔把心落在肚內。這日午後,獨自正在房中納悶,只聽得窻外步履有聲。大丫頭舜華道:“趙師傅來了。”但見:
滿面黑疤,玻璃眼滾上滾下;一脣黃齒,蓬蒿鬚倏短倏長。足將進而且停,寄觀察于兩耳;言未發而先笑,傳譎詐于雙眉。憂喜無常,每見詞色屢易;歌吟不已,旋聞訏嗟隨來。算命也論五行,任他生克失度;起課亦數單拆,何嫌正變不分。絃子抱懷中,定要摸索長短方下指;琵琶存手內,必須敲打厚薄始成彈。張姓女,好人才,能使李姓郎君添妄想;趙家夫,多過犯,管教王家婦婢作奇談。富戶俗兒,欣藉若輩書詞開識見;財門少女,樂聽伊等曲子害相思。既明損多益少,宜知今是昨非。如肯斷絕往來,速捨有餘之鈔。若必容留出入,須防無妄之龜。
何氏見趙瞎入來,笑說道:“我們這沒時運的房屋,今日是什麽風兒颳你來光降?”趙瞎將玻璃眼一瞪,笑說道:“這位大嬭嬭忒多心,就是那邊新嬭嬭房中,我也不常去。”舜華與他放了椅兒,趙瞎摸索著坐下。何氏道:“怎麽連日不見你?”趙瞎蹙著眉頭道:“上月初六日,把我第二個女兒嫁出去,就嫁了我個家產盡絕。本月又是大女兒公公六十整壽,偏這些時沒錢,偏又有這些禮往。咳!活愁殺人。”說罷,又把嘴一裂笑了。何氏道:“你知道麽?我日前和那邊賊淫婦大鬧了一場。把我一個小丫頭被淫婦的落紅萬死奴才,一壺滾水,幾乎燒殺。被我把他主僕駡了個狗血噴頭。我只說九尾狐教漢子殺了我,不想也就罷了。”舜華道:“那日若不是我搶他回來,那半壺滾水,不消說,也全澆在他臉上了。”舜華兒是最狠不過的人,何氏道:“你領他著趙暹摸摸看,燒的還像個人樣?“舜華便將玉蘭拉在趙暹懷前,趙瞎摸了摸道:“可惜我前日沒來,教這娃子多疼了兩天。”說著,便蹙眉瞪眼,口中嚼唸起來。在小丫頭頭臉上吹唾了幾口,又用手一拍道:“好了。“何氏道:“你們也不與趙暹茶吃。”趙暹道:“茶到不吃。“卻待說,又笑了笑,何氏道:“你要吃什麽?”趙瞎道:“有酒,給點吃吃纔好。”何氏笑道:“你不爲吃酒,還不肯來哩。”嚮舜華道:“你把那木瓜酒與他灌上一壺。”趙瞎道:“大嬭嬭賞酒吃,到是白燒酒最好。那木瓜酒,少吃不濟事,多吃誤功夫。”何氏道:“我這邊沒燒酒。”舜華道:“我出去著買辦打半斤來罷。”趙瞎道:“還是這位舜姑娘體貼人情。“何氏道:“好話兒,他是體貼人情的,我自然是不體貼人情的了。”趙瞎忙分辨道:“好大嬭嬭,不得大嬭嬭吐了話,這舜姑娘一萬年也不肯發慈悲。”何氏道:“你今日到太太房中去來沒有?”趙瞎道:“去來。”何氏道:“可嚮你說我和那淫婦的話沒有?”趙瞎道:“我去時,見太太忙的狠,與宅中衆位大嫂姑娘們分散秋季佈疋,我就到嬭嬭這邊來。”正言間,舜華已到,笑說道:“趙師傅的好口福,我已經與你頓煖在此。“趙瞎滿面笑容道:“好,好。我日前看你的八字不錯,管情將來要做個財主孃子哩。”
何氏道:“又說起看八字,你看我八字內到幾時纔交好運?”趙瞎道:“今年正月間,我與大嬭嬭曾看過。自昨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仇星入度,住一百九十六天方退。”何氏道:“如今這淫婦就是我的仇星,你這話,是說在正月未娶他以前,果然應騐了。”趙瞎低笑道:“那一次算命不應騐來?”舜華與他地下放了一張小桌,又放下一個小板凳,領他坐了。把酒壺、酒盃都交在他手內,說道:“還有兩碟菜。一碟是鹹鴨蛋,一碟是火腿肉,你受享罷。”趙瞎道:“好,好。”連忙將酒先吸了兩杯入肚,尋取菜吃。何氏道:“你們看他吃上酒,就顧不得了。”趙瞎道:“大嬭嬭是甲午年己巳月壬子日癸卯時六歲行運,初運戊辰,交過戊辰,就入卯運。上五年入丁字,丁與壬合,頗交通順。今年入卯字運,子卯相刑,主六親不睦。又衝動日干,不但有些瑣碎,且恐于大嬭嬭身上有些不利。”何氏道:“是怎麽個不利?”趙瞎道:“不過比肩不和、小人作祟罷了。又兼白虎入度。”何氏道:“不怕死麽?”趙瞎道:“你老人家只打過今年七八月間,將來福壽大著哩。到七十六歲上,我就不敢許了。”
何氏道:“你看我運氣還得幾年纔好?”趙瞎掄著指頭掐算道:“要好,須得交了丙寅。丙寅屬火,大嬭嬭本命又是火。這兩重火透出,正是水火既濟。只用等候四五年,便是吐氣揚眉的時候了。”何氏道:“看目下這光景,便是四五個月,也令人挨不過。”又道:“你看我幾時生兒子?”趙瞎又將指頭掄了一會,笑說道:“大嬭嬭恭喜!生子年頭,卻在交運這年。這年是丙寅運,流年又是甲辰。女取干生爲子,這年必定見喜。“何氏道:“你看在那一月?”趙瞎道:“定在這年八月。八月係金水相旺之時,土能生金,金又能生水,水能生木。從這年大嬭嬭生起,至少生一手相公。”何氏道:“怎麽個一手?“趙瞎道:“一手是五個。”何氏道:“我也不敢妄想五個,只兩個,也就有倚靠了。”趙瞎道:“從今年二十一歲至二十六歲,這幾年大嬭嬭要事事存心忍耐,諸處讓人一步爲妥。”何氏道:“嫁鷄隨鷄,嫁狗隨狗。女人一生,不過倚仗著個漢子。你也是多年門下,不怕你笑話,我把個漢子已經全讓與那淫婦,你教我還怎讓人?”
趙瞎一邊吃的酒,一邊又笑說道:“我不怕得罪大嬭嬭,我卻是一片爲大嬭嬭的心腸。自古道:墻有風,壁有耳。像大嬭嬭這樣張口淫婦長短,這便是得罪人處。”何氏道:“我得罪了那淫婦便怎麽?”少刻,又笑道:“你也勸的我是,我今後也不了。我還有句話問你:我常聽得人說‘夫妻反目’,何謂‘夫妻反目’?”趙瞎道:“夫妻不和,就是個反目。”何氏道:“可有法兒治過這反目來不能?”趙瞎道:“怎麽不能?只用大嬭嬭多破費幾個錢。”何氏道:“多費錢就可以治得麽?”趙瞎道:“這錢不是我要,裏面要買辦許多法物。錢少了,如何辦得?”何氏道:“你怎麽個辦法?”趙瞎道:“自有妙用,管保夫妻和美。大嬭嬭若信這話,到臨期,便知我姓趙的果有回天手段;若不信,我也不相強。”何氏道:“你要多少?”趙瞎道:“如今不和大嬭嬭多要,且與我十兩白銀,等應騐了,我只要五十兩。你老是舊主人家,又且待我好。若是別家這個功勞,最大三個五十兩,我還未肯依他。”何氏道:“若果然能治得夫妻從新和美,我與你兩個元寶;假如不靈騐,該怎麽?”趙瞎道:“我先拿十兩去,若不靈騐,一倍罰我十倍。舜姑娘就做證見,做保人,量這十兩銀子,也富不了我一世。我若沒這本領,也不敢在主顧家說這般大話。大嬭嬭再細訪,我趙瞎子也不是說大話的人。”何氏道:“既如此,我的事就全藉重你了。”趙瞎也顧不得吃酒,側著耳朵聽動靜。何氏道:“你只顧說話,到只怕酒也冷了。”趙瞎道:“不冷,不冷。”又道:“大嬭嬭既托我做事,這兩位大小姑娘還得吩咐他們謹言。我瞎小廝當不起走露了風聲。”何氏道:“你休多心,他兩個和我的閨女一樣。”又道:“銀子幾時用?”趙瞎道:“要做,此刻就拿來。”
何氏忙教舜華開了銀箱,高高的秤了十兩白銀,著舜華包了,遞在趙瞎手內。趙瞎接著銀子,頃刻神色變異,喜懽的兩隻玻璃眼上下亂動,嘴邊的鬍子都直窄起來。嚮何氏道:“我就去,三日後我絕早來,大嬭嬭到那日起早些。”說畢,提了明杖,出了何氏門,便大一步、小一步不顧深淺的去了。
到第三日,內外門戶纔開,這趙瞎便到何氏窻外問道:“大嬭嬭起來了沒有?”何氏也懸計著此日,卻不意他來的甚早,連忙叫起舜華開門,將趙瞎放入來。趙瞎問道:“都是誰在屋內?”何氏道:“沒外人,止我的兩個丫頭。事體可辦了麽?”趙瞎道:“辦了。”于是神頭鬼臉的從懷中掏出個小木人兒來,約有七八寸長,著舜華遞與何氏。舜華道:“這是小娃子頑耍的東西,你拿來何用?”趙瞎冷笑道:“你那裏曉得?”何氏接在手內,細看見那木人兒,五官四體俱備,背上寫一行紅字,眼上罩著一塊青紗,胸前貼著一張膏藥。何氏急忙將木人兒放在被內,問道:“這是怎麽個作用?”趙瞎悄語低聲道:“這木人兒,便是大爺。身上紅字,是用朱筆寫大爺的生年月日,眼上罩青紗一塊,著大爺目光不明,看不出誰醜誰俊。胸前貼膏藥一張,著大爺心內糊塗,便可棄新想舊。大嬭嬭于沒人的時候,將木人兒塞入枕頭內,用針線縫了,每晚枕在自己頭下,到臨睡時,叫大爺名諱三聲,說:周璉,你還不來麽?如此,只用十天,定有應騐。若還不應”,說著,又從袖內取出膏藥二張,遞與舜華,道:“可將枕頭再行拆開,將木人心上又加一張膏藥。看來也不用貼第三張,管保大爺早晚不離這間房了。此事關係的了不得,那枕頭要好生緊手,寧可白天鎖在櫃內,到睡時取出爲妥。一月後,我還要和大嬭嬭要那一百銀子哩。從今後,不但夫妻和美,連不好的運氣都治過來了。此刻天色甚早,我也不敢久停,我去罷。”說罷,提了竹杖和鬼一般的去了。何氏依他指教如法作用,這話不表。
再說蘇氏自與周璉作成了蕙娘親事,周璉賞了他一百銀子,五十千錢。又將他丈夫周之發派管莊田二處,並討各鄉鎮房錢,一年不下七百兩落頭。夫妻兩個也無可報答主人,衹有一心一意奉承蕙娘,討周璉懽喜。別的僕婦止知錦上添花,在蕙娘跟前下功夫。惟蘇氏他卻熱鬧處、冷淡處都有打照。閒常到何氏前送點吃食東西,或些小應用物件,不疼不癢的話,也偷說蕙娘幾句。何氏本是婦人,有何高見?況在否運時候,衹有人打照他,便心上感激。起初也防備蘇氏,知他是蕙娘媒人。
到後來,只一兩個月,被他甜言煖語,便認他做好人。蘇氏又將大丫頭舜華認做乾女兒,不時與些物事,又常叫去吃點東西,連小丫頭玉蘭也霑點油水。因此何氏放個屁,蘇氏俱知:蘇氏知道,蕙娘就知道了。然每日傳遞,不過是婦人舌頭,蕙娘聽了,或駡何氏幾句,或付之不言,所以無事體出來。
這日趙瞎絕早走來,衆家人僕婦多未起,即有看見問他的,都被他支吾過去。卻不防蘇氏的男人周之發因蕙娘與何氏不睦,他夫妻也便與何氏做仇敵,藉此取寵。這日,周之發在本縣城隍廟獻戲還願。正是第二天上供吉期,領了他十來歲兩個兒子,各穿戴了新衣去參神。也是冤家路窄,便與趙瞎在二門前相遇。他是周家家人內第一個細心人,比大定兒還勝幾倍。一見時,他便大動疑心,悄悄的跟他到內院,著兩個兒子在二門前等候。早見趙瞎人何氏房中去了,他便急急回房,告知蘇氏,然後領上兒子出門。蘇氏穿衣到內院,見趙瞎走來,便迎著問道:“趙師傅,早來做什麽?”趙瞎道:“我的一塊手布子昨日丢在太太屋內,不想上邊還未開門,轉刻我再來罷。”說著,出去了。蘇氏從這日費了半天水磨功夫,從大丫頭舜華口內套弄出來,心中大喜,看的這件功勞比天還大。止隔了兩天,于無人處子午卯酉,告知蕙娘。蕙娘聽了,咬著牙關冷笑道:“這潑婦天天駡人,不想也有頭朝下的日子。”又恐怕不真,再三盤問蘇氏。蘇氏道:“這是關天關地的勾當,我敢戲弄嬭嬭?將來若不真實,只和我說話。”
蕙娘便不再問了。周璉和沈襄講論文章,至起更時,到蕙娘房內,兩人說笑頑耍。蕙娘道:“你吃酒不吃?”周璉笑道:“我陪你罷了。”隨吩咐丫頭收拾酒。少刻,南北珍品擺滿一桌。丫頭們回避在外房,兩人並肩曡股而飲。蕙娘見周璉吃了數杯後,方說道:“你這幾天身上心上不覺怎麽?”周璉道:
“我不覺怎麽,你爲何問這樣話?”蕙娘道:“我有一節事,若不和你說,終身倚靠著是誰?況又關係著你的性命。說了,又怕驚嚇著你,因此纔和你吃幾盃酒,壯壯你的膽氣。”周璉大驚道:“此非戲言,必有原故,你快說!”蕙娘將某日趙瞎天將明即來內院,被周之發看見,入何家房內,好大半晌方出來。周璉道:“快說是幾時有奸的?”蕙娘笑:“周之發不過看見趙瞎入去,有奸無奸,他那裏知道?你聽我說,還有嚇殺人的典故哩。罷了,這也是上天可憐你,今日有我知道,周門不至斷絕後人。”又將蘇氏如何套弄舜華,纔得了惡婦賊瞎謀害你的首尾,將木頭人兒定了你的八字,罩眼紗,貼膏藥,鎮壓著,教你雙目俱瞎,心氣不通,一月內身死,他們還有一番作用,可惜蘇氏沒打聽出來。周璉一邊聽,一邊寒戰起來,只嚇的面青脣白。
蕙娘見周璉害怕,眼中即撲漱漱落下淚來,拉住周璉的手兒道:“這都是因我這壞貨,教人家暗害你的性命。到不如害了我,留著你,還可再娶再養,接續兩位老人家的香火。”周璉呆睜著兩眼,一句話也說不出。蕙娘又道:“我聽得說,他已將木人兒縫在枕頭內,每晚到睡時,還要題著你的名諱,叫你的魂魄。”說罷,兩淚紛紛。著周璉速想逃生道路。周璉總不回答,反用大杯,狠命的吃酒。一連吃了七八大杯,即喝叫女廝們點燈籠,從床上跳下地就走。蕙娘忙將周璉拉住,問道:“你此時要怎麽?你和我說。”周璉道:“我此刻到賊婦房內看個真假。”蕙娘道:“你可是個做事體的人?他每晚到睡是纔將枕頭取出,此時不過一更多天,他還未睡。設或你搜撿不出,豈不被他恥笑,且遣恨于我。”周璉道:“你真是把我當木頭人子相待。這是何等事?我還怕他恥笑?不但枕頭,便是他的水月布子,我還要看到哩。”蕙娘道:“遲早總是要去,何爭這一刻?我勸你到三鼓時去罷。”周璉被蕙娘阻留,只得忍耐,也沒心情說話,惟放量的吃酒。蕙娘又怕他醉了,查不出真僞,立主著教女廝們將酒收去。周璉便倒在枕頭上假睡,等候時刻。衆丫頭也聽不明白是爲何事,只得支應著。
到二更以後,周璉著兩個丫頭打燈籠到何氏這邊來。走到門前,見門兒緊閉,燈尚未息。兩個丫頭道:“大爺來了。”何氏聽得說大爺來了,心上又驚又喜。驚的是心有短弊,喜的是趙瞎作用靈騐。一邊自起,一邊忙教舜華開門。舜華穿了衣服,將門兒開放。周璉帶醉入來,變做滿面笑容,嚮何氏道:“你好自在,此刻就睡了?”何氏許久不見丈夫今晚笑面入來,越發信服趙瞎之至。也急忙陪著笑臉,道:“誰料你此時肯來?”如飛的要下床相迎。周璉用手推住道:“我也就睡,你起來怎麽?”又吩咐送來的兩個丫頭道:“你們回去罷。”兩個丫頭去了。舜華替周璉拉去鞋襪,閉了門,和小女廝去套房安歇。周璉脫去衣服,睡在何氏被內,將枕頭往中間一拉,枕了便睡。何氏連忙將衣服脫盡同宿。
見周璉面朝上睡著,好一會不動作,也不說話,忍不住自己招攬道:“你好狠心!我不過容貌不如新人,你便怎麽待我涼薄?我心上實沒一刻放得下你。你就不念今日,也該念念昔日。我有過犯,你不妨打我、駡我,使我個知道。怎麽兩三月不來?來了又是這樣。”說著,便紛紛淚落。周璉道:“我今日有了酒,你讓我略睡一睡,遲早饒你不過。”何氏見如此說,也就不敢再說了。
周璉睡了片刻,一蹶劣扒起,在枕頭上用手亂捻。何氏大驚,也忙忙坐起,問道:“你..你捻甚甚麽?”周璉道:“好怪異呀,我適纔睡著,夢見個小人兒在枕頭內,和我說道: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還不快救我出去!”何氏聽了,心膽懼碎,猶強行解說道:“一個夢裏的話,也值得如此驚懼?”說著,反笑了笑。周璉道:“此夢與別夢大不相同,我到要看看這枕頭。”隨將枕頭提起,放在膝上,剛手來回細揣。何氏嚇的渾身寒戰,面若死灰。周璉揣摸了一會,不見有東西在內,心中疑想,口內作唸道:“難道是假的麽?”何氏見周璉沉吟,心膽又少放開些,復強笑道:“一個好端端的枕頭,平白裏有甚麽?”周璉猛想起衣服上帶有佩刀,隨手拔出,將枕頭一刀刺入,用力一劃,何氏此時魂飛千里。只覺得耳內響了一聲,遍體皆蘇,就迷迷糊糊起來:周璉將手入在裏面,先拉出些碎棉絮來,次後又拉出一捲棉絮。將棉絮打開,早見一木人兒在內。疾嚮燈前一看,果有眼紗、膏藥,再看背面,朱筆寫著,“縣學生員周璉年二十一歲四月初四日寅時生”,周璉扭回頭來,用手拍著木人子嚮何氏冷笑道:“使得使不得?”撾了褲子,登入兩腿,也顧不得穿衣服,赤著腳,拿上木人開了房門,便吆喝到後院去了。
週通夫婦安歇已久,聽得是周璉叫喊,心下大驚。又聽得早到窻外,喘訏訏道:“爹媽快開門!”週通夫嚇的沒作理會,口中只說了個“是怎麽?”丫頭們將門開放,周璉赤著身子入來。週通夫婦一邊穿衣,一邊又問道:“你是怎麽?”周璉將木人兒遞與週通,說道:“看看,這是賊婦何氏做的事!”週通在燈下看罷,神色俱失,冷氏急問道:“這木人兒是那裏來的?”周璉將前前後後訴說了一遍。週通搖頭道:“這個媳婦兒真了不得了!”後邊嚷鬧,早驚動了闔家男婦,都來探聽。須臾,燈火滿院,蕙娘自周璉去何氏房內,即著丫頭們暗中竊聽動靜,早已知道何氏事破。此刻也來公婆房內。丫頭們將周璉衣服鞋襪又從蕙娘那邊取了來,穿了。
周璉拿著木人子走到院中,著衆人同看。大嚷道:“你們也見過老婆鎮壓漢子用這般物件麽?”又嚮衆人道:“著幾個去將何氏那兩個賊女廝拿來,我讅問他。”衆家人那一個不是炎涼的?今日又見何氏做出這般事來,早跑去五六個,闖入何氏房內,將兩個丫頭橫拖倒拽,拿到後院去了。何氏這半晌坐在床上,和木鵰泥塑的一般,心神散亂之至。今見將兩個丫頭拿去,不知怎樣淩逼。想了想,此後還有什麽臉面見家中大小男女?素常最好哭,此時卻一點眼淚不落,將那刀割破的枕頭拉過來,用力往地下一擲,口裏說道:“趙瞎子,你害殺我了!”急急的穿了隨身小衣,將一條腿帶兒挽在窻槅上,面朝著門外,點了兩下頭兒,便自縊身死。
衆家人將兩個丫頭丢在後院,此時週通夫婦同蕙娘俱在院中。周璉嚮大丫頭舜華道:“你快實說,趙瞎子和你賊主是怎麽相商的鎮壓我?”兩個丫頭早嚇的軟癱在一邊,那裏還說得出半句話?周璉見不說,跑去把舜華踢了兩腳,踢的越發說不出了。冷氏道:“你不必踢他,他是害怕了,可慢慢的著他說。“蘇氏將舜華扶起,說道:“我的兒,你不必害怕,這是主人做的事,與你何干?你只要句句從頭至尾實說,就完了你的事。你若是怕他將來打你,你想他如今做出這樣事來,難道還著你伺候他麽?”舜華聽了,忍著腿疼,從趙瞎吃酒算命,並何氏來回問答的話,一直說到將木人兒裝在枕頭內,今日被大爺識破,一邊哭,一邊說,到也說的甚是明白詳細。冷氏聽罷,說道:“這就是了。我說何氏媳婦素常不是這樣個毒短人,這是受了趙瞎子的愚弄了。總之少年婦人,沒有什麽遠見,恨不得丈夫一刻回心轉意,便聽信這萬剮的奴才。”又嚮周璉道:“你做事忒得猛浪。像這些話傳到你耳內,你也該和我說聲,怎麽天翻地覆到這步田地。他一個做婦女的,如何當得起?我還得安頓他去。這孩子心上苦了。”又嚮周璉道:“像你何氏媳婦,總是一片深心爲你,你該諸處體諒他,可憐他纔是。你若惱他,便是普天下第一沒人心的豬狗了。”周璉道:“到的不是正氣女人,那有個把丈夫名諱八字著趙瞎子弄的?”週通大怒:“你還敢不受教!你若涉身處地,是個何氏媳婦,著他也如此待你,你心上何如。”
冷氏率領衆僕婦到何氏房中來,一入門,早看見何氏高掛在窻槅上。只嚇的心驚膽裂,衆婦女叫吵不已。週通、周璉俱跑來看視。週通連連頓足,嚮周璉道:“狗子,你真是造孽無窮!”家人們解救下來,通身冰冷,不知什麽時候就停當了。冷氏大哭。周璉見何氏慘死,也是二年多恩愛夫妻,止不住撲到跟前,撫屍大痛。何氏兩個女廝見主人弔死,悲切更甚。衆婦女俱幫哭。蕙娘見何氏已死,深悔和周璉說的語言太重,也只得隨衆一哭。少刻,週通著人將周璉叫去,父子商酌去了。正是:
休將瞽者等閒窺,賊盜姦淫無不爲。
試看今宵何氏死,教人拍案恨盲兒。
詞曰:
愧憤不了,癡魂懊惱,繡戶生寒,人歸荒草。死骨能換金銀,何其仁!
大風甫過郎何處,天又暮,急訪休遲誤。此際此恨此情,假託行雲,問君平。
話說週通見何氏已死,將周璉叫至外面書房,說道:“棺木我已吩咐人備辦,可著人將西廳收拾出來停靈。何親家夫婦,明日一早達他知道。可先將親友們請幾位,防他囉唣。此事若到官,現有木人兒和趙瞎子可證。是他羞憤自縊。只是當官揀騐,你我臉上都下不來。沒得說,還得幾百銀子完事。只是這趙瞎子我恨他不過,務必將他送到本縣捕廳處,嚴加重處,追出原銀,方出我氣。”又道:“何親家做人沒什麽定憑,須防他藉端抄搶。可說與你齊家媳婦,將他房內要緊物件連夜收存。“說著,又嘆氣道:“好端端一家人家,被你不守本分弄壞了。那木人兒不可遺失,明早有用他處。”言訖,雙眉緊蹙,回後院去。
周璉吩咐家人分頭辦理,又到內邊和蕙娘說了,著他率領僕婦收拾何氏東西。蕙娘滿口應承。先打開何氏衣箱,撿了兩套上色衣服,著婦女們替何氏穿套上。又尋了兩床新被褥。本夜將何氏停放西廳,次早,衆親友來了,週通將夜來事告知,並將木人兒著衆親友公看:“煩俟何親家來,大家作合,送他幾兩銀子完事。免得報官相騐,兩家出醜。”衆親友道:“這事不守遇著尊府盛德人家,纔肯下這氣。若是我們,現放著趙瞎子是活口,這‘蠱毒壓昧’四字,只用一夾棍,便可成招。若說爲夫妻不和,纔有此舉動,世間那有這樣個和法?那時不但銀子,只準亡過的令兒婦入尊府塋地,就是大情分了。”週通道:“我只願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好。等何親家來時,再做理會。”
正說著,家人報道:“親家何老爺和太太都來了。”週通著人通知冷氏,一面迎接入來。何其仁孃子入內院去,其仁同衆親友坐在庭上。他到也毫無慼容。問週通道:“小女是昨夜什麽時候去得?”週通將何氏聽趙瞎教唆,用木人鎮壓周璉話,詳細說了一遍。其仁道:“既是鎮壓,事關暗昧,令郎怎麽知道?”週通又將大丫頭舜華如何泄言,告知家人周之發女人蘇氏,蘇氏告知小兒,隨著家人將木人拿來,著其仁看。其仁有意無意的掃了一眼,笑了笑,此後即閉目不言。家人們拿上茶來,其仁也不吃,只是將雙睛緊閉。
好半晌,王氏哭的眉膀眼腫,出來尋其仁說話。衆親友俱各站起。其仁問王氏道:“你看了麽?”王氏道:“看過了,卻不在女兒房內,已停放在西廳。”其仁冷笑道:“怎麽又早移動了?可有傷沒有?”王氏道:“我將衣服內外開看,到沒傷。”其仁道:“是縊死的麽?”王氏道:“是。”其仁道:“八字交了沒有?”王氏道:“兩耳順行,八字未交。”其仁道:‘你先回去罷。”週通道:“親家還未用過飯?”其仁道:“討擾尊府的日子還有哩。”王氏定要回去。週通也不好強留。王民坐轎子哭回去了。其仁道:“我還要到子女靈前走走。”週通陪了入去,哭了幾聲,隨即出來,嚮週通道:“小弟一生止有此女,不意慘亡,言之痛心。但是我與親家是何等契好,諸事任憑家主裁。教我怎麽樣,我便怎麽樣。親家是何等明決人,也不用我繞舌,我去了罷。”週通定要留吃早飯,其仁道:“小弟心緒如焚,改日領情罷。”週通留不住,送出大門,也坐轎去了。
週通回來陪衆親友吃早飯,衆親友道:“我們預備下許多話和他爭辨,誰想一句也用不著。”內中一個道:“這何親翁真是難夫難婦。適纔他夫人一個做堂客的,他怎麽曉得‘兩耳順行、八字未交’的話說?我不怕得罪周老爺,《洗冤錄》他也未必讀過,到只怕和仵作有點交涉。”衆人俱大笑起來。又一個道:“今日這事就如此了局不成?我看何大哥臨行都是露八分話。”週通道:“弟于他未來時就早已打算,俟諸位用畢飯,還勞動一行。他是大傷懷抱的人,就與他三四百也罷了。只是此番更比不得前番。話說結後,須著他立一切實憑據。說他女年幼,因夫妻角口,不合聽信趙瞎,用木人書寫小兒年月日時八字,並罩眼紗、貼膏藥,被小兒識破,羞憤白縊身死。又言小弟不準入墳埋葬,何某懇煩親友再四討情,方肯依允。嗣後若敢藉端過詐,奉此憑據到官。如此方妥。”一個道:“只怕他未必肯這樣寫。”又一個道:“老何爲人通國皆知。只說與他幾兩銀子,著他寫不合于某年月日謀反,他也敢寫。”衆人又皆大笑起來。
須臾,吃罷飯,週通叮囑相別。到將午時候,衆親友回來,嚮週通道:“幸不辱命,銀子多出了些,言明六百兩。令親說的話也甚是可憐,言他令愛已死,此後也沒什麽臉面再使親家的錢。多出幾兩,權當與他夫婦做買棺材錢罷。憑據已照尊諭寫了。銀子說在明早過手。至于喪葬厚薄,他一點閒事不管,愛幾時打發出去,隨便。只求臨期差人吩咐一聲。”週通將憑據細看,寫得切實之至,竟將他女兒描畫的無人味了。週通看罷,又笑了笑。謝了衆親友,又留吃午飯。衆親友又道:“還有令親家母親自出來,他說如今沒閨女了,意慾將齊宅這位令兒媳認個續閨女。婦人家心腸,不肯和尊府斷了親,日後多少要霑點光哩。”週通又笑了笑。到午間酒席上,總都是說笑何其仁。先賣了活閨女,如今又賣死閨女,連週通也不回避。
次早,又煩衆親友送銀子,晌午回來。週通父子叩謝,又留酒席款待。週通將王氏要認蕙娘做續閨女話告知冷氏,至第三日,將何氏棺斂,請僧道唸忘經,到首七,何其仁孃子上紙,與蕙娘帶來一套織金緞子衣裙,四樣針線,八色果食。嘴裏雖不好說認續閨女,卻明明是這意思。冷氏便著蕙娘拜認在王氏膝下,做了女兒。王氏喜懽的了不得,到蕙娘房中,親熱了好半日。少刻,龐氏上紙來,又和龐氏認了親家,只坐到起更後方回,龐氏見何氏死了,和除了心頭大釘一樣快活不過,同蔥娘住了三天別去,與老貢生細說何氏死的原由,得意之至;貢生聽了,大怒道:“怎麽我就生出這樣個女兒來?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子貢曰:我不欲人之加諸我也,吾亦欲無加諸人。女兒如此存心,恐怕將來不壽。”又道:“此皆你薰陶漸染而成,所謂青出于藍者,信有然耳。”龐氏也不曉得貢生說道什麽,見貢生面貌甚是不喜,也便大惱道:“你經年家拿文章駡我,怎麽今日又拿文章駡起閨女來?人家的狗都是嚮外咬,你卻是嚮內咬。”貢生聽了,越發大怒,滿心裏要打龐氏,只是自覺敵不過,忍耐著到書房去了。
周家忙亂的過了三七,然後擇日安葬了何氏。趙瞎子于何氏弔死第二早間,聞風逃去。捕廳將他兒子拿去,與週通追了一千五百錢,自己得了三千,衙役書辦得了四千多錢,如此完事。趙瞎騙去十兩銀子,所剩也無多,徒害了何氏一命。捕廳將他兒子打了二十板,回復了周能。週通家耳目衆多,查知捕廳受賄,又不緝拿趙瞎,將節禮、壽禮一分不與,一年到丢去了一百六七十兩,捕廳後悔的欲死,于週通家百般輓回不來。過一年後,趙瞎回家,被捕廳拿去,打了四十個嘴巴,又拶了一拶子,重責了三十板。週通聞知,方照舊送起禮來。何氏兩個丫頭,冷氏收去使用。
自埋葬三日後,這晚周璉和蕙娘正收拾要睡,只聽得外房內響了一聲。不知怎麽,把個茶碗滾在地下,打了個粉碎,嚇的兩個女廝跑人內房裏來。周璉也有些心疑,以爲碗在桌上未曾放好所致。只是蕙娘怕極,于外房內又叫來兩個丫頭作伴。次日二鼓時分,周璉正和蕙娘行房,猛聽得頂棚上與裂帛相似一聲響亮,嚇的蕙娘喊了一聲,急急看視。頂棚如故,毫無破綻。忙將四個丫頭都叫入內房,問他們,也俱皆聽見。此時周璉也怕起來,直坐到天明。
次日,想出個地方,同蕙娘搬到庭院傍東書房內。此院上房三間,西廈房兩間。周璉著四個丫頭在西房,自己和蕙娘在東房。廈房內,周璉又安了兩個老婦人值宿。一更以後,周璉和蕙娘吃酒,丫頭們提壺侍立。只聽得窻外一把土撒來,打的窻紙亂響,四個丫頭,到扒上床三個,與蕙娘、周璉擠在了一堆。那一個失手,將酒壺落地,也要奔床上來。不意腳尖入在面盆架內,一跑,人和盆架齊倒,越發嚇的怪叫起來,往床前直奔。兩個老婦人聽得上房喊叫,急忙出來問訊。周璉見院中有人,令丫頭們拿了燭親到院中,一看一無所有,再看窻臺上果然有些土在上面。止覺得微風飄拂,不由的發根倒豎。心上卻像何氏在側,忙忙走入房來。看蕙娘時,和兩個丫頭摟抱在一處,見周璉走入,方彼此丢開。周璉坐下道:“真是作怪之至!明早定叫個好陰陽靖邪方妥。”蕙娘道:“這是死了的大嬭嬭作鬧你我,不如再請些好和尚放大施食,超渡他老人家,早生好地爲是。”周璉道:“未出引時,怎麽到毫沒一點動靜,家中諸人都不尋,只尋住你和我,豈不是個糊塗?”蕙娘道:“想是大嬭嬭割捨不得你,又回家來。”周璉道:“胡說,胡說!我到不勞他光顧。”兩人同幾個丫頭又坐了一夜。週通夫婦聞知,也沒法措處,惟有嘆惜何氏少年屈死,故他不肯安靜。
次日,蕙娘稟明冷氏,自己拿出銀錢來,請僧人上大供獻,設壇在西廳院中,唸了三晝夜經。每晚還是照常響動,毫無應騐。周璉道:“是這樣夜夜不著人睡覺,如何當得!”和父母說明,要同蕙娘到城外園中暫住幾日。週通也無可如何,只得著他夫妻暫避些時。于是分撥廚子火伕、家人婦女三十餘人,同去住下。周璉白天或回一次、兩次不等,也有週通夫婦同去的時候。住了數天,甚是安貼。詢問家中,自周璉去後,內外無分毫響動。
一日申牌時分,周璉同蕙娘和幾個婦女坐在平臺上,看那高山停雲、落日斜輝景像。陡然間,起一陣怪風,真是私害之至。但見:
依稀地震,仿佛雷鳴。巽二施威,盛怒于土襄之口;封姨肆虐,含吹于太山之阿。滄海起萬仞洪濤,蛟龍湧躍;大江翻百尺雪浪,魚鱉浮沉。漸瀝蕭颯,杞梓梗楠,柯條于斯傾倒;奔騰砰湃,樓閣臺榭,塼瓦爲之齊飛。既能走石于平陸,自可揚塵于太虛。模糢糊糊,頓令星辰俱見;錚錚縱縱,旋聞神鬼同號。百鳥驚啼,飄蕩于無極之野;羣獸曳尾,潛藏于大谷之豅。須臾如天輪膠淚而激轉,霎時若地軸挺拔而爭回。
大風過後,衆婦人各睜眼看視,諸人俱在,惟不見周璉和蕙娘。大家齊下平臺,見蕙娘同兩婦人俱睡倒在平臺之下。衆婦女急來扶掖,不意蕙娘將左邊頭跌破。鮮血直流,左臂亦被跌折。兩婦女腰腿重傷,不能行動。皆因蕙娘同周璉並兩婦人俱站在平臺緊北邊,大風過處,一齊颳倒,吊下臺去。各分行擡入房內,早哄動了大小男婦。見樹木細小者多倒折,房上瓦塊亦多落地,真歷來未有之大風!又知不見了周璉,衆人在園子內外四下尋找,那裏有個影兒?蕙娘疼痛的死而復蘇。
四五個家人去城中報知用通夫婦,聽知不見了兒子,又跌傷蕙娘,各心神慌亂,急急坐轎到園中查問。見蕙娘也不成形像。少刻,沈襄亦來探視。週通著人于城裏、城外八面尋訪,直鬧到次日天明。又差人于各鄉村方鎮寫報單,有人能訪著周璉下落報信者,與銀五百兩,送來者三千兩。只因懸此重賞,弄的遠近士庶若狂。又一邊延醫,與蕙娘調治接骨。
這日絕早,老貢生和龐氏也到園中看問,把個龐氏坑的學鬼叫。惟貢生舉動若常,心中以女兒害死何氏,應有此報。又想到周璉無蹤,必是被那陣大風嚇糊塗了,跑出園外,不知被誰家婦女留戀住,過幾天自然回來。從盤古氏至今世,安有人教風颳去無下落之理。不住的和沈襄講論文章。週通痛恨、厭惡之至,恨不得扎老貢生幾刀。躲在外層園房內,獨自嗟訏。冷氏如醉如癡,大有不能生全之勢。貢生直厭惡到日落,吃了晚飯,方與沈襄、週通作別。龐氏見一家上下狀如瘋狂,也不便守住蕙娘,只得愁恨回家。沈襄亦私自嘆悼命薄,方纔得此好安身地方,又鬧出這般意外事來。闔城文武官以及紳衿親友,無一不來看望,弄的週通送了這個迎接那個,嘴不閒、腿不閒,心上越發不閒。蕙娘身帶重傷,又聽知丈夫無下落,與冷氏日夜啼哭,飲食少進。衆家人也和去了頭的瞎蜢一般,被週通駡的四下裏亂碰。週通也無心回城,嚮沈襄道:“我年逾六十,止有此子。若終無下落,周氏絕矣!今歲家中曡遭變故,就是不祥之兆。總是上天殺我。”說罷大哭,沈襄再四安慰,日夜陪伴著他。
再說周璉見大風陡起,瞬目間天地昏暗,心懸著蕙娘。猛然間,覺得有人將他抱起,飄蕩在半空。初間還聽得風若雷鳴,身體寒戰。次後便昏昏沉沉,神魂兩失,只到五祖山潛龍洞外落下。早有許多侍女將他扶入洞中椅兒上坐下。定醒了好半晌,方睜眼一看,身在一石堂中。有許多婦女圍繞,內中有一婦人,衣服鮮艷,容貌絕倫,真有萬種風流,千般裊娜,心上大是驚疑。只見那婦人吐嬌嫡嫡音聲,笑嚮周璉道:“郎君不必疑慮,我上元夫人之次女,小字月娟,在此洞帶領衆侍女脩持已久。今早氤氳大使和月下老人到我洞中,著我看鴛鴦簿籍,內注郎君與我冥數該合,永爲夫婦,同登仙道。”說罷,與周璉輕輕一拂,周璉心神恍惚,也不知他是仙是神,是妖是鬼。止見他面龐兒俊俏,蓋世無雙,身段兒風流,高低恰好。香裙下金蓮瘦小,鴛袖內玉筍尖長。不由的魂銷魄散,意亂心迷起來。婦人又喜恰恰讓周璉坐在對面椅上,那些侍女們皆眉懽眼笑,誇獎周璉人才不已。
隨即獻上百花露,著周璉潤喉。周璉接在手中,覺得清香馥馥,直衝肺腑。吃了幾口,極其甜美。又細問婦人根底,婦人照前應答。周璉道:“仙姑既說冥數該與我相合,何不在人間配偶,而必將我弄在這洞中,使我父母含愁,上下懸望?”婦人道:“郎君但請放心,相會不愁五日。今天緣湊合,且成就喜事。過日再商。”吩咐侍女們備酒。少刻,點入一對紅燭,安放在桌上。擺列了許多不認識的果品,卻無片肉在內。婦人起立,笑說道:“仙家所食,不過是此等物件。若必喜吃葷腥,明午即可色色立辦,安肯著郎君受屈。”說著,伸纖纖玉手,斟一杯送與周璉。周璉亦起立接酒,又復斟酒回送,方一齊坐下。婦人問周璉家世,周璉皆據實相告。數杯後,婦人放出無限妖媚,引得周璉慾火如焚。衆侍女看見兩人情態,請歸後洞安歇。周璉同婦人到後洞,見床帳被褥、桌椅等物,陳設與人間一般,止覺太陰冷些。侍女們扣門避去,兩人鸞顛鳳倒,直到天明。這一夜便有四五次,彼此恩愛甚篤。周璉深幸際遇非常,只是懸結父母和蕙娘不知如何慌亂,如何找尋。雖和婦人懽娛笑談,而愁容時刻現露。婦人知周璉想念家鄉,惟恐他受了鬱結,著侍女們百般獻醜,博其懽心。
至第四日巳牌時分,周璉與婦人相商,要和婦人一同回家,安慰父母。婦人通用好語支吾,總不肯應許。周璉情急,不由的眼中落淚,跪在地下懇求。婦人心愛周璉,只怕傷他懷抱,連忙扶起,笑說道:“夫君請起。我與你從長計議。”周璉起來,拂拭淚痕,婦人扶周璉並坐牀上,說道:“神仙不是輕入塵凡的,今你想念父母至此,萬一想念出病來,我心何忍?也罷!我明日就與你去走遭。但話要講說在先,你父母見我雲來霧去,疑我爲妖魔鬼怪,或請法師,或延僧道,當邪物的制服我,那時惹得我惱起來,大家失了和氣,你心上也不安。若肯把我當個仙人看待,你的父母就是我的父母,我自盡我做兒婦的道理。如此便可長久同居。還有一節,也要講得牙清口白,不許反悔。我一入門,你妻子便須遠行回避。你若和他偷會一次,我便將你仍行攝回洞中,那時休要怨我恨我。必須過一年後,方許你夫妻相合。你可依得麽?”周璉聽了許他回家話,心中大喜,道:“這有什麽不依,便與他終身不見面,何妨?至于我父母話,我一力擔承。家中上下,有一個敢藐視你,你只和我說。”婦人笑了笑。兩個叮囑停妥,至次日早,周璉即懇求動身。
婦人吩咐了衆侍女謹守洞府,一同走出洞外。著周璉將兩眼緊閉,用手相持,須臾,身子飄蕩起來,耳中但聞雷鳴風吼之聲,直奔萬年縣來。正是:
死骨猶能賣大錢,理合骨肉不相憐。
周璉避鬼逢仙女,也算人生意外緣。
詞曰:
要見伊人面,見時胡嚼唸。腐儒殊可憐,應和驢同圈。
法官揮寶劍,拘神人共羨。竟夜不成眠,除妖爾許難。
右調《醉公子》話說婦人和周璉架雲霧升在半空,不過頓飯時候,已落平地。婦人著周璉睜眼看視,依舊還歸在平臺上、周璉大喜。婦人道:“我在此等你,你先去見你父母,把我的話要說的明明白白,一句不可含糊。依得、依不得,速來回覆我。”周璉滿口答應,下了平臺。早有許多男婦看見,懽聲若雷,各分頭去傳報。
週通夫婦和蕙娘皆欣喜如狂,沒命的跑來看視。周璉早到面前,父母妻子重見,猶如死去復生,各喜出意外。周璉見蕙娘包著頭,絡著左臂,忙問原故。方知是被風颳下平臺所致,心上甚是疼憐。一同到蕙娘房中,大小男婦,于門內窻外聽說原由。周璉將如何去、如何來,並婦人相訂的話,詳詳細細說了一遍。衆男婦都聽呆了,大家心內都胡猜亂疑。週通嚮冷氏道:“但得兒子回來你我便有生路。此婦神通廣大,是仙是妖,均未敢定。他說的話,須句句依他,將來再做裁處。”又嚮蕙娘道:“你須權變一時,若不回避他,不但于我全家不利,只怕你的性命也難保。若再將我兒子拿去,便終身無見面之期了。你可于此時收拾一切,將伺候你的婦人女廝,俱同到你娘家住,聽候動靜。千萬囑咐你父母,斷斷不必來。至于一應食用並請醫調治,我自差人天天照料辦理。”又吩咐家人速備轎子莫誤。蕙娘聽了,滿肚中不快活、不服氣。因公公苦口叮嚀,無奈何,只得依允。周璉再四囑令保重,心上也甚是作難。週通又吩咐衆婦女道:“此婦下平臺時,你們個個都要和待你大嬭嬭一樣,惹下他關係不小。”又嚮周璉道:“功夫大了,他在平臺久候,你快去回覆,可請他到內花亭暫坐。等你妻去後,再請他到這屋中來。快去,快去!”周璉去了。蕙娘大哭著坐轎回娘家去訖。
少頃,衆男婦見周璉和一天仙般美人走來。看人才又比蕙娘在上些。只見他輕移蓮步,裊裊婷婷,同周璉入花亭中坐下。衆婦女雖不叩拜,卻也遵老主人教戒,各恭恭敬敬,侍立兩傍。又見他起朱脣、露皓齒,笑盈盈嚮衆婦女道:“你們可替我在老爺太太上稟知,說我要拜見請安。”衆婦女連聲答應,早去了三四個傳說。須臾,來了兩個婦女說道:“老爺太太請仙姑到內東院屋中相見。”婦人聽了,隨即站起,同周璉走入東屋。
週通夫婦連忙迎接。婦人便端端正正叩拜下去,冷氏雙手相扶,說道:“我老夫婦皆塵世凡人,怎敢當仙姑重禮!”婦人道:“媳婦與女婿係天數該合,始到此了此情債。望二位大人以兒女看成,莫疑爲妖靈狐媚,便是萬幸。媳婦今後若少有不合道理處,還求二位大人當面叱責,毋從世套。至于仙姑稱呼,不但母親不可,即家中男婦亦不可。今既做女婿妻房,便是一家骨肉。若還以路人相待,媳婦何以存身?”週通道:“我兒子說你是上元夫人之女,我老夫妻實不敢以尊長自居。今既說明,我們便以兒婦相待了。”婦人又深深一拂道:“多謝二位大人垂憐。”週通嚮衆婦女道:“快與你新大嬭嬭烹茶備飯!”隨即出去。衆男婦見他人才絕世,說話兒句句可人,沒一個不以他爲真仙下界,私嘆周璉有大命大福,羨慕不已。早傳的通國皆知,以爲今古未有的奇事。
次日早,齊貢生來。週通同沈襄迎接,貢生舉手道:“昨小女回家,說令郎同一婦人駕雲而回。此天皇氏未有之奇聞。《學庸》云:‘國家將亡,必有妖孽。’老親家急宜脩省。”週通也不回答他,讓到書房坐下。貢生道:“此婦還在麽?”沈襄道:“現在內園東屋。”貢生道:“先生可知其根底否?“沈襄道:“他來去不測,兼通幻術,我焉能知其根底?”貢生道:“至誠之道,可以前知。我輩俱未能造此,言之可愧!“又嚮週通道:“此婦可許一見否?”週通怕他語言迂腐,得罪下了,連忙止他道:“此婦不肯見客,就見他也無益。到是叫小兒出來一見,以慰親家懸計。”貢生道:“弟欲見之心確乎其不可拔,必須一見,以決弟疑。”週通卻他不過,著人說與冷氏,先嚮新婦道達,並言貢生說話冒昧。少刻家人出來,嚮週通低語道:“太太道達過了,新婦說這有何妨,著請入去拜見。”週通請沈襄一同相陪,到婦人房內。
冷氏先嚮貢生一拂.貢生還揖,沈襄忙與冷氏下拜,被週通拉住。婦人與貢生、沈襄萬福,大家坐下。貢生伸二指,指著婦人問週通道:“昨日駕雲來的,就是他麽?”週通點頭。
貢生聽了,便將兩眼緊閉,口中默默唸誦起來。週通低低嚮沈襄道:“舍親是無書不讀的人,或者唸誦什麽咒語,亦未敢定。“沈襄道:“不必驚動他,少刻自知。”不意他唸誦的功夫頗大,衆婦女交頭接耳,互相竊笑。好半晌,只見貢生將兩眼睜開,大聲道:“你還不去麽?”兩隻眼硬看婦人,看了一會,嚮週通、沈襄道:“吾無能爲矣。”週通道:“老親家適纔唸誦甚麽?”貢生道:“我聞聖經最能逼邪,方纔從‘大學之道直唸到讀者不可以其近而忽之也。”‘沈襄忍不住鼻子內呼出了一聲,勾引的大小婦女都笑起來。週通也由不得笑了笑。連忙讓貢生外邊坐,和沈襄陪了出來。貢生嚮沈襄道:“此婦明眸善睞,嬌艷異常,姦淫必矣!吾甚爲小婿憂之。假如死于此婦之手,于小女大不利焉。”一邊走,一邊說道:“我去了。“週通留他吃早飯,貢生道:“雖有旨酒佳肴,其如五髒神不願隨鞭鐙何?”言訖,坐轎子去了。
週通回到書房,問沈襄道:“先生看此婦何如?”沈襄道:“容貌實係絕色,仙妖均未敢定。然舉止文雅大方,似與小戶人家婦女天淵。”週通道:“先生博通經史,淹貫百家,仙女下嫁凡夫,亦有此書否?”沈襄道:“野史外傳,紀載寧僅千百?要皆不可爲訓。以晚生愚見看來,日前那陣大風,怪異非常。藉此風將令郎攝去,今又同回,此又係爲令郎情慾所迷。神仙決不如此。愚意揣奪,十有八九係狐之通天者。可將令郎叫來,問他床被間事,果有異于人否?”週通連連點頭,差人將周璉叫來,同沈襄細問。周璉道:“事事與人無異。惟下步內過寒。”沈襄沉吟道:“如此說,必非狐貍,乃陰妖也。”週通道:“我家人中有一扎拉布,是西域人,頗有膽力。今晚著他刺死此婦,未知可否?”沈襄大笑道:“此婦有通天徹地手段,豈一刺客所能了決!倘刺而不死,下文可勝道耶!愚意邪不勝正,晚生此刻做呈詞兩張,差人求本縣用印,代爲申詳關帝並牒本縣城隍,嚮廟中焚燒,或者邀冥誅,即是老先生福德感應。”週通道:“甚好。然須慎密之,被他知道,惹禍不淺。”不意焚燒後,寂然無應。
又過了數天,見周璉面色黃瘦,神情也有些癡呆,週通夫婦大是愁苦,又與沈襄相商,欲訪求術士降妖。沈襄道:“此婦與令郎有言在先,若把他當妖魔鬼怪看待,有那時休要怨他之語。我們知道誰是高人?胡亂請些僧道來,除妖降不成,再將令郎被他攝去,終身求一面而不可得,悔之晚矣!”週通道:“信如先生言,則小兒可靜聽其死乎?”沈襄道:“晚生到想出一策。若得此人來,可立辨真僞。本省龍虎山上清宮,現有張天師,何不差人備重禮誠懇,晚生再寫一張呈詞,到彼投遞,倘邀降臨,則萬無一失矣。”週通大喜道:“非先生言,我那裏想得起?”于是秘差能幹家人四個,連夜賫厚禮去了。豈期周璉爲色慾所困,日甚一日,形容與前大不相同。週通暗中勸他以保養身體爲重,他如何肯聽?止知和婦人取樂。週通夫婦愁懼欲死。
過了幾天,請天師人回來,言天師于數日前奉詔入都祈雨去了,今請來極有道力法官二人,少刻即到。週通聽得天師雖未至,有法官來,覺得懷抱少開。忙吩咐在園子第二層西院,迎輝軒做客舍,又令整備酒席。須臾,法官到來。週通、沈襄迎入。一老年人姓裘,一少年人姓魏,席間敘說婦人原由。酒席完後,裘法官道:“我兩人入去看看此婦,何如?”週通又將婦人和周璉說的話細述了一遍,裘法官道:“哪些說,是教他知道不得。也罷了,請令郎來一見。”週通著人將周璉叫至,兩法官看了一會,周璉去了。魏法官道:“令郎滿臉都是陰氣,又非鬼物纏繞,我且畫一道符,拿去試試他。”裘法官連連擺手道:“此婦雲來霧去,手握風雷,豈一符所能遣除?還得大費周章。”嚮週通道:“可著尊紀們于此院中設一壇,用七張方桌、香燭黃紙、朱筆寶劍、神降甲馬等物,交二鼓時分,俱要完備。”再吩咐大小男女:“不可在門隙中偷窺,不可在背間議論長短,到不妨在婦人房屋左近觀望。若見異樣神物到彼處,切不可大驚小怪,不可談論形像兇惡,不可用手指點。”週通一一答應,著人內外暗中說知。又問裘法官道:“今晚法師遣將拘神,逐除妖婦,奈小兒與妖婦同宿,又不敢教他回避。萬一小兒亦被傷在內,該怎處?”裘法官大笑道:“若傷了令郎,是我們特來除人矣,那裏還是除妖!放心,放心!”
到二更以後,兩個法官將迎暉軒院門關閉,衆男婦俱在婦人院外遠遠觀望。等至三更將近,只見西北上煙雲繚繞,約料從二法官院中升起。少刻,那雲氣如飛而至,隱隱綽綽。看的裏面有一神將,披金甲,執長矛,將到婦人房前。只見婦人屋頂上出白氣一股,將那雲氣和神將衝起數丈高下,化爲烏有。到四鼓時,又見西北上火光忽明忽滅。少刻,那火光一閃,于火光中進出一物。月色之中,看的甚是真切。只見那物赤髮藍面,海口鋸牙,身約五尺長短,手中拿一大杵。疾同鷹隼,光若掣電,直奔婦人房前。只見屋內噴出一珠,大如酒盃,紅似火炭,在那物頭上碰了一下。只見那物若天星四散,化紅光一縷,衝空而去。衆男婦等候至天明,再無所見。週通令人窺探婦人動靜,安然無恙。週通走入書房,嚮沈襄道:“裘、魏兩法師要算極有本領的人!”遂將夜間所見細細說了一遍,沈襄只是咬指搖頭。週通道:“此婦是妖無疑矣,只是除不了他,該怎麽?”沈襄道:“此刻天色初明,俟日出時,同老先生見二位法師,他或者還有妙術奇法。”
至日高時分,同到迎暉軒來。兩個法官各面帶慚色,說道:
“我輩此時即告別矣。”週通道:“妖婦尚在,如何去得?”裘法官道:“昨夜舉動,想皆衆目共見,我輩法力止此,若再不識進退,必討大沒趣味。”週通再四苦留,沈襄亦相幫勸阻,兩個法官那裏肯聽。週通跪在地下哀懇,兩個法官也一齊跪下,只是絕意要行。週通又留吃早飯,亦不肯吃。週通沒法,厚備勞金相贈,兩個法官辭了四五次,方肯收受。嚮週通道:“老先生宜速訪高人,此妖神通不小。若天師在,或請龍虎印、或五雷印,庶可降服:奈天師人都,歸期未定。今有負委任,反叨厚貺,討愧之至!”週通道:“難道貴同事中,豈再沒個有大法力的?祈薦一二人,救小弟一家性命。”魏法官道:“我輩法力實無有出這位裘敝友之右者。就是天師,亦常刮目相待,每以法師相稱。今他且不能,餘之又何右者。就是天師,亦常刮目相待,每以法師相稱。今他且不能,餘人又何足算?”週通道:“小兒夜夜與這妖婦同宿,未知傷的了性命否?”裘法官笑道:“夫妻房欲不節,尚可促壽,況與妖婦作對壘耶?我看令郎神氣還未到阻喪地步,多則二十天,少則半月,精力竭矣。到那時,便真是無救!快快的于四方求訪高人。”說著,又將雙眉緊蹙,搖著頭兒道:“我不怕與老先生添愁煩,此妖婦非真正神仙,第二個也拿他不了。再和老先生實說罷,便請得龍虎、五雷二印俱到,也不過逼他回避一時,他定另想別法,將令郎拿去,直至死而後已。”從人將行李搬去,週通、沈襄送出園門,兩人回到外花亭坐下。週通復求沈襄出謀,沈襄到此際也沒法,惟以等候天師回來,再做設處開解。
再說婦人早間梳洗畢,嚮周璉道:“你可同我回五祖山去罷。”周璉雖爲情慾所迷,到的還心上戀家。聽了此話,大是驚惶,神色懼怕之至。婦人笑道:“你待我恩情,尚有何說。只是你父母的心大變了。”周璉道:“有何心變處?”婦人道:
“昨晚三更以後,你便睡熟,你父母延請術士拘遣神將來害我,我本島洞真仙,豈懼妖法邪術!”周璉問神將來由,婦人笑而不言。又道:“我若必定逼你走,一則怕傷你懷抱,二則又見你驚懼之至,我心何安?若和你住在此處,有何顏面?且恐你父母把你隱藏起,遠避他鄉,亦不可不預爲防備。”周璉道:“就我父母有此心,其如我不肯去何?況你是神仙,凡我所到之地,焉能欺得過你!”婦人搖著頭兒道:“那時我又須費力訪你。”說著,凝眸想了一會,于身邊取出一小錦囊。錦囊內傾出許多大小丸藥,顏色也不一,于內揀出桐子大一紫黑丸,將餘丸復歸囊內,笑嚮周璉道:“你若著我和你永遠在你家中,不去洞府,你可將這丸藥吃在腹中。”周璉道:“你斷不忍心用毒藥害我,我就吃了。”說著,用手接來,著在口中。此藥亦不用嚼嚥,即滾入腹內。豈期吃此藥後,愛戀婦人,更十倍于前。除兩便之外,老不出門,日與婦人懽笑縱淫。于家中男婦,有時認識,有時便忘之矣。週通夫婦叫他,有去的時候,還有十次、八次,叫殺不去的時候。老夫妻兩個惟有相對嗟嘆,流淚而已。正是:
讀罷聖經無感應,貢生學問于斯盡。
猶之逃去二法官,卸責空談龍虎印。
詞曰:
打的好,潑婦鋒鋩今罷了。吃盡虧多少。壽仙一衣君知曉,偷須巧,符篆運神雷、猶恐驚棲鳥。
右調《望江怨》話說週通送法官去後,倍添愁思。再說蕙娘,打聽得從上清宮請來兩個法官,心下甚喜。次日絕早,催他母親龐氏到公婆家,一則看望周璉成何光景,二則打探妖怪下落。龐氏僱了轎子,城門一開,便到周家花園外。
家人們報與冷氏,迎接到房內坐下。也沒用龐氏問,冷氏便將周璉連日被妖怪迷住,寸步不離,我們做父母的都叫他不來,止知和妖婦親密,看得面貌也大瘦了,請來兩個法官,都是會拘神遣將的人,昨晚聞了一夜,也沒法降他。聽得說此刻要走,不知去了沒有了將來小兒必死于他手,我老夫婦性命還不知怎麽!說罷,涕哭起來。龐氏聽了,大不快活。冷氏又問蕙娘:“頭和臂上傷可好了麽?”龐氏道:“頭上破處已收口,左臂自接住後,伸舒不得自如,還時時覺疼。”又道:“妖婦還在東房麽?我去看看他,還要看看女婿。”冷氏道:“親家看也是白看,只索聽天由命罷。”龐氏一定要去,冷氏只得相陪。
妖婦見冷氏和龐氏入來,即忙下床,還拜了龐氏。龐氏放的臉有一尺厚,也不回禮。隨到東邊椅上坐了。素常周璉見了龐氏,必先作揖,說幾句熱鬧話兒。今日看見龐氏,和平人一樣,坐著動也不動。寵氏又添上個不快活。大家也沒個說的,冷氏讓龐氏到西邊房內用早飯,龐氏正要起身,冷眼見妖婦與周璉眉目傳情,又見周璉含笑送意,龐氏眼中看見,心中便忍受不得。思想著自己女兒爲他回避在家中,平白跌下平臺,現帶重傷,女婿又被他硬霸住。今見周璉反和他交好,素日和老貢生吵鬧慣了的性兒,不由的眼睛內出起火來,臉和耳朵都紅了。冷氏見龐氏面色更變,說道:“親家,我們去罷,在此坐著無益:“龐氏聽了“無益”二字,越發觸起火來,道:“我管他有益、無益,我今日既來,到要問問他。”
于是指著婦人說道:“妖精!你什麽人兒鈎掛不的,你必定將我的女婿鈎掛住?若人認不得你也罷了,如今家中男男女女,誰不知你是個妖精?你好沒廉恥呀!”婦人聽了,將臉掉轉。冷氏道:“親家不必說頑話了,請到那邊用早飯去罷。”龐氏道:“我還要問問這妖精,他把我女婿霸住,要霸到幾時是個了手?我見了些妖精,也沒見你這無恥的妖精!呵呀呀,將霸佔人家的漢子當平常事做!”駡的衆婦女都忍笑不住。冷氏恐怕惹起大風波來,連忙站起勸說道:“親家罷說了,快同我到那邊去罷。”龐氏駡了好一會,見婦人一聲兒不言語,只當他有些懼怕,越發收攔不住,嚮冷氏道:“親家你不知道,我今日定要問他個明白。他苦苦害著我娘兒們爲什麽?”說著,只兩步,走到婦人床前,用手一搬道:“妖精,你不掉過臉,”話未完,那婦人將身軀一扭,隨手一個嘴巴,打在龐氏左臉上。打的龐氏一腳摔倒,有三四步遠。半截身子在門內,半截身子在門外,將門簾也觸了下來。若是別的婦人,那裏當得這一跌?只見龐氏登時扒起,大吼了一聲,奮力嚮婦人撲來,又被婦人迎面一個嘴巴,打的鼻口流血,冠簪墜落,仰面著又摔倒地下。衆婦人你拉我泄,把龐氏搶出房門。
大家扶架他到西邊房內床上坐下。他此時也顧不得駡了,反呢呢喃喃哭起來。冷氏又替他擔驚,又忍不住肚中發笑。猛聽得衆僕婦丫頭們大哄了一聲,各手舞足蹈,懽笑不止。冷氏大駡道:“怎麽這樣沒規矩!你們到樂了麽!”衆人見冷氏發怒,還喧笑不已,指著龐氏的右腳道:“太太看,親家太太的鞋沒了一隻。”原來衆婦女只顧拉扯龐氏往西房內走,不知被那個婦人將他的鞋踏吊,彼時無人理論,此刻坐下,見龐氏伸下腿來,纔看見他精光著一隻腳。冷氏低頭一看,也忍不住笑了。衆婦女見冷氏笑,又復大笑起來。冷氏極力喝斷方止。龐氏聽得衆人大笑,只當笑他挨了打,越發哭起來。
週通在花亭上,猛聽得衆婦人喧笑不止,心疑妖婦有什麽敗露。又聽得大笑之中夾著哭聲,以爲是兒子哭妖婦無疑也。不暇差人打聽,連忙親自跑來。剛到門前,早被冷氏看見,急說道:“你且不必入來。”週通止住腳步,冷氏拉週通在院中,說了原故。週通咳了一聲,也笑了,忙忙的回外邊去。衆婦女將鞋尋來,與龐氏穿,龐氏方知爲此喧笑,心上愧悔欲死。越發放聲大笑。冷氏同衆婦女勸解了好一會,纔不哭了。那裏還坐得住,用手挽起了頭髮,便大一步、小一步往園外飛奔。冷氏趕到園外,他已坐轎去了。衆家人彼此互傳,做了奇聞笑話。龐氏回到家中,告知蕙娘,母女各添了一肚子氣憒,也不敢教貢生知道。周璉至十四五天,越發消瘦的了不得。週通也知無望,惟有與冷氏日夜悲泣而已。
再說猿不邪在玉屋洞領了冷于冰法旨,駕遁到萬年縣城外落下,先將柬帖拆看,上寫道:
吾昔年在江西用戳目針斬除妖魚鄱陽聖母,其時有一九江夫人、白龍夫人皆被吾雷火誅殺。內有一廣信夫人,係年久鰲魚,交接上元夫人侍女瓊瓊,盜竊壽仙衣護體,彼時雷火未曾打入,致令兔脫。年來在江湖中吹風鼓浪,作惡百端,兼又到處尋訪清俊少年,爲快目適情之資。精枯髓竭而死者,不可勝數。近因路經江西萬年縣,見吾表弟周璉美好,隨播弄妖風。攝至五祖山潛龍洞內,旋復回吾姑丈周諱通家寄居。汝殲除此妖後,可將吾書字付吾姑丈寓目。若問吾行止,不妨據實相對,此係吾己親,無庸飾說也。
又將與週通書字一看,上寫道:
自嘉靖某年感蒙關愛,遣人至廣平相迓,始得瞻依慈範,兼與家姑母快聚八越月餘。回里時,復叨惠多金,屈指已三十餘年矣。每懷隆情,直同高厚。幾欲趨候姑丈母二大人動定,緣姪于嘉靖某年入山學道,此後雲飄羽笠,到處爲家。今暫棲于衡山玉屋洞內。逆知魚妖作祟,致表弟璉大受淫污。法官裘姓等奸除罔效,重勞二大人縈心。今特遣姪弟子不邪收降此怪,藉伸葵嚮愚誠。已故弟婦何氏與新弟婦齊氏,兩人前世有命債冤愆。齊氏今始得報復,無足異也。但何氏尚有四十餘日陽壽未終,而齊氏藉木人促之速死,破額折臂,有由來耳。再西賓葉嚮仁,原名沈襄,係已故都察院經歷沈青霞先生諱煉之難裔。因姦相嚴嵩緝捕甚力,投本縣儒學葉體仁,以故假從葉姓。伊嚮曾捐軀運河,得姪友金不換救免,姪理合終始玉成,仰冀推分,代爲安置室家,諒與田產,庶忠烈子孫,棲身大廈,獲免風雨之嗟。仁德如姑丈,想定有同心也,肅此,虔請福安,並候表弟返祉。未盡不邪面悉。愚內姪冷于冰頓稟。
不邪看完,復將書字封好,一步步走入城來。問候補郎中週通宅舍,街上人見是一白髮長鬚、金冠紫袍道人尋問,俱笑說道:“這必是來降妖的人了,若除了此妖,不愁沒幾千兩銀子用。只是那妖怪可惡,他不肯著人發這宗大財。”又一人問不邪道:“你問周家,想是會除妖麽?”不邪道:“正是。”那人道:“周郎中人還好,不在鄉黨間鬧財主頭臉。也罷了,我領你去去罷。但他許久在城西花園內住,我也正要打聽妖精的下落。”不邪道:“多有勞頓。”
那人領不邪出城,到週通花園外,嚮管門人說知。門上人見不邪鶴髮童顏,兩隻眼睛滴溜溜滾上滾下,和閃電一般,形容甚是古怪,不敢輕忽,笑說道:“道爺少停,待我傳報。”須臾,週通迎接出來,將不邪一看,但見:
白髮束金冠,頦下垂銀絲萬縷;絳袍披仙體,腰間拖青帶一條。插春山于鬢旁,雙眉並豎;鑲寒星于額畔,二目同明。劍吐霜華,寸鐵飛來妖魔遁;符焚丹篆,片紙到處鬼神欽。若非東海騎竹雲中子,定是西蜀賣卜嚴君平。
週通見不邪鬚髮皓然,滿面道氣,兩個眼睛光輝四射,顧盼非常,看之令人生畏,與世間俗道士天地懸絕。急忙作揖下去。不邪相還,讓到迎輝軒,沈襄亦來見禮陪坐。週通道:“敢問仙師法號?”不邪道:“貧道衡山煉氣士猿不邪是也。適奉師命至此。知尊府妖婦爲害,特來拿他,救令郎性命。”週通道:“令師爲誰?何以預知小兒受害?”不邪道:“俟除妖後再說。”又指著沈襄問道:“此位可是親戚麽?”週通道:“此是葉先生,在舍下教讀小兒。”不邪嚮沈襄道:“尊諱可是改名嚮仁麽?”沈襄大驚道:“老師何以預知改名?”不邪道:“貧道也是適纔知道。”又問週通道:“妖婦現在尊府麽?”週通蹙著眉頭道:“在寒舍,這幾天將小兒迷亂的神魂顛倒,骨瘦形銷。先時還認的人,近日連人也認不出,止知和妖婦說笑。”不邪道:“可能叫令郎來貧道一看麽?”週通搖頭道:“數日前便叫他不動,如今連人都不認識了,如何叫得來?到是妖婦始末須與仙師細說,以便擒拿。”不邪道:“貧道已知根底,無庸再說。”左右獻上茶來,不邪道:“貧道不食煙火物有年矣。”又道:“尊府若有靈變使女或婦人,叫一個來,我有用處。”週通想了想,嚮衆家人道:“叫周之發女人來。”
少刻,蘇氏來至。不邪道:“不拘紅黑筆取一支來使用。“須臾,取到黑筆硯,放在桌上。不邪拿在手內,嚮蘇氏道:“男女之嫌,理該回避。但爲貴府上人事,只索從權。可伸手來,我寫一字。”蘇氏笑著將手伸與不邪,不邪在蘇氏手上內寫一“來”字。週通和沈襄看了,不知何意。不邪將筆付與家人,嚮蘇氏道:“我看你到還像個靈變人,可持吾此字到妖婦房內,于有意、無意之間將此字嚮你小主人面上一照。照後,即速刻到我這邊來。只是一件,你要明白,不可著妖婦看破舉動。”蘇氏笑著應道:“這事我做得來,管保妖精看不出。”說罷,手內握著那個字到妖婦房中。
正值周璉在地下走來走去,和妖婦說話。蘇氏推取茶碗,瞅妖婦不看,嚮周璉面上一照,隨即收回。周璉打了個寒噤。蘇氏回身就走,見周璉跟在後面,蘇氏甚是驚奇。將周璉引到迎輝軒內,周璉便癡呆獃站在地下。週通、沈襄皆大喜。蘇氏將適纔如何照周璉出來說罷,不邪道:“你可將手伸開我看。“蘇氏將手伸出,不邪用手一指,其字即無。週通等無不驚羨,嚮不邪道:“適承仙師用一字將小兒招來,足徴法力。但此子神癡至此,還望仙師垂憐。”說著,跪了下去。不邪急忙扶起,道:“容易之至。此必係令郎吃了妖婦的迷藥,我正要教他明白了,有話問他。吩咐尊紀盛一碗水來。”衆家人頃刻取至。
不邪在水內畫符一道,著人與周璉灌下。周璉覺得從頂門一股熱氣,直貫至腳底。須臾,神清氣爽。看見他父親同葉先生陪一老道人坐著,忙問道:“妖婦可拿住了麽?我此刻心上甚是清朗。”週通大喜之至,問他連日光景,和做夢一般。週通將他連日情形並面貌消瘦說了一遍,周璉甚是驚怕。週通道:“你此刻心地明白,皆這位仙師之力,還不跪求解救之法!”周璉即忙跪倒,叩頭有聲。不邪扶起道:“有我在此,保你無虞。”周璉起身,也坐在一旁。早有人將此話報與冷氏,冷氏快活的心花俱開,恨不得也同坐在一處,聽個下落。隨吩咐家人們,有關係話,即來通知。又暗中知會大小男女,不可談論,防妖婦知道壞事。
再說猿不邪問周璉道:“官人這幾天心地糊塗,可還記得每晚與妖婦同睡時,他脫衣服不脫?”周璉道:“家中事一點記不得,惟有和他,事事皆記得。他每晚睡時,大小衣服俱皆脫盡。”不邪問到此句,嚮週通道:“可吩咐大小尊管們都回避了。”衆家人連忙避去。週通將院門拴了,然後就坐。不邪嚮周璉道:“官人今晚與妖婦同宿,可將他衣服不論大小,趁空兒盡數偷來,貧道自有妙用。若被他知覺,便大費事矣。”周璉聽著仍著他和妖婦同宿,心上甚是害怕。說道:“我寧死在此地,也再不敢去了。”不邪道:“你若不去,他的衣服斷不能來。貧道恐不能了結此怪。”週通道:“仙師必要他的衣服,有何用處?”
不邪道:“貧道不肯說明,誠恐令郎害怕。今令郎不肯與妖婦同宿,我只得要明說了。此妖係一千五六百年一魚精,也頗能呼風喚雨,走石飛砂。魚有邪寶,又會變化,非等閒妖怪可比。所差者,尚不知過去未來事,故易治耳。以本領論,貧道:“可以強似他六七倍。只是偷竊了上元夫人壽仙衣,自必時時刻刻穿在身上。此衣刀劍、水火、各種法寶俱不能入。不便貧道,即島洞上品金仙,亦無如他何。惟吾師戳目針可立殺此怪,貧道又未曾帶來。當年吾師在半空中與此妖相遇,曾用飛劍和雷火珠誅他,不能損他分毫,反被他逃去。二位想;雷火尚不能打入,那刀槍劍戟還濟得甚事!若不將此衣偷來,我又得去衡山領吾師戳目針來,豈不多一番往返?”週通和沈襄聽了,相對吐舌。周璉自服法水後,心上明白,著實懼怕。今聽明是個魚精,他到膽子大起來了。他只怕的是蛇蠍蜈蚣、虎狼蛟龍等類,想算著魚兒形像,也還看得過。總有毒氣,也還不重。便笑道:“先生可說與我,是什麽顏色,我好留心下手。“不邪道:“貧道從未見過,如何知他的顏色?你只盡數拿來爲妙,斷斷不可令他知覺。同宿時,更要比素常情濃些方好。“週通道:“你的身子,我一家性命,在此一舉。你須要隨機應變方妥。我們今晚就在此處等你。”周璉連聲答應。不邪道:“官人和我們坐久,此去他必生疑。若問你,你還照素常癡呆光景回答他。就請去罷。”
周璉走至妖婦房中,妖婦果然心疑,問道:“你往那裏去來?這半日方回。”周璉照前癡呆的樣子,上床去與他相偎相抱的說道:“我適纔去出大恭,被許多人將我圍住,我就回來了。”妖婦道:“是什麽人圍住你?”周璉搖了搖頭兒,妖婦見他還認識不得人,便將心放下。此晚周璉將門兒半掩半閉,預備下出路,和妖婦琿竭力斡旋了兩度,便假睡在一邊。挨至四鼓,聽妖婦微有鼻息,燈兒半明半昧。素日妖婦將衣服脫下,俱放在迎頭一張桌上,今晚周璉更是留心。悄悄的扒起,也顧不得穿衣服,光著兩腳下床來。把妖婦大小衣服輕輕抱起,將門兒欵欵搬開,偷了出去,飛步至迎輝軒外。
此時不邪閉目打坐,週通和沈襄守著一大壺酒,等候消息。猛聽得家人大喝道:“是什麽人?”周璉道:“是我。”週通、沈襄急接了出來。月光之下,見周璉赤著身體,抱著一堆衣服。週通忙問道:“得了麽?”周璉應道:“得了。”不邪聽得,跳下床來,四人在燈下同看。猛見不邪提起一件衣服,大喜道:“此衣到手,妖怪休矣!”週通等齊看,見此衣紅如炭火,薄若秋霜。展開時頗長大,團來止盈一握。不邪也不暇講論,急將此衣穿在道袍內,嚮衆家人道:“快取朱紅筆硯來!”須臾取至。不邪就在房內桌上,左手曡印,右手書符,口中秘誦靈文,嚮正東吸氣一口,吹在符上,遞與家人道:“此時妖婦未醒,可悄悄去貼在他住房門頭上,自有奇應。”家人捧符去了。不邪又嚮週通道:“可速差人將內院大小男婦叫起,遠遠回避,斷不可著一人在妖婦院內。那時受了驚懼,或有疏失,與貧道無涉。”衆人分頭去了。周璉即將妖婦大小衣服穿了,站立在一邊。少刻,前後差去人俱來回覆,言符已貼好在妖婦門頭上,內院男婦俱各避去。不邪道:“我此刻即到妖婦院中等候,防他逃脫。”說罷,衆人跟出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