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綠野仙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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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回 訪妖仙誤逢狐大姐~傳道術收認女門生

二女妖等得于冰坐下,方纔就坐,說道:“心慕尊名,時存畏懼。不意先生與家父有通融書籍之好,平輩不敢妄攀。然家父年齒,必多于先生幾歲,今後以世叔相稱可也。”于冰大笑道:“世叔稱呼,斷不敢當,只以道兄相呼足也。”二女妖又低囑衆侍女,速備極好的酒果。一語方出,諸物頃刻即至。衆婦女揩抹春臺。于冰道:“到不勞費心!貧道斷絕煙火有年矣。”二女妖笑道:“世叔乃清高之士,安敢以塵世俗物相敬?敞洞頗有野杏山桃,少將點孝順之心。”于冰推辭間,已擺滿一桌,約有二十餘種奇葩異果,竟是中國海外珍品雜陳。二女妖讓于冰正坐,親自將椅兒移至桌子兩傍相陪。侍女們斟上酒來,二女妖起身相奉。于冰道:“既承雅誼,我多領幾個果子罷,酒不敢領。”二女妖亦不敢再強,揀精美之物,佈送過口。于冰也不作客,隨意食用。

二女妖道:“家父贈《天罡總樞》,未知書內所載何術?“于冰道:“此書泄天地終始造化,詳日月出沒元機。大羅金仙讀此書者,百無一二。書雖出自令尊所授,令醞卻一字未讀。“二女妖道:“這是何說?”于冰就將他父親盜老君書起,直說到誅九江、追廣信、戳目針釘死白龍夫人,並雷火焚燒老鯤魚,將此書熟讀後,到赤霞山,交火龍真人,轉送八景宮等語。衆女妖聽了,俱嚇的目瞪神癡。惟翠黛女妖心下有些疑信相半,看于冰是以大言唬嚇他們,隨伸纖纖細手,將盤中松子仁兒撾了一大把,遞在錦屏女妖手內,自己又撾了一把,緊緊握住,嚮于冰道:“世叔既具如許神通,定知我兩人手內松子仁數目,懇求慧力,試猜一猜!”于冰笑道:“此眼下些小伎倆也,算得甚麽?但你兩個手中,並沒一個松子仁,教我從何處猜起?“二女妖皆大笑道:“世叔真以小兒待我們,松仁現都在我們手內,怎說一個沒有?”于冰道:“你兩個可將手展開一看,便知有無?”二女妖一齊將手開看,果然一個沒有,衆女妖皆大爲驚異。翠黛嚮錦屏道:“你我明明握在手內,怎麽一開手就全沒了?端的歸于何處?”于冰笑道:“卻都在我手中。”隨將兩手一開,每一隻手內各有松仁一把。衆妖婦皆大笑。二女妖道:“即此一斑,可知全豹。安得不教人誠信悅服?”又問道:“世叔今日惠顧,還是閒遊敘好,還是別有說話?”于冰道:“我是奉令尊諄托而來,非閒遊也。”二女妖道:“不知家父所托何事?”

于冰正欲說明來意,只見一個侍女報道:“安仁縣舍利寺的梅大姑娘來了!”錦屏女妖道:“你可說家有尊客,且請到我那邊坐。”于冰道:“這小妮子懷恨我,非一年矣。他今日來得正好,我到要見見他”二女妖道:“二十年前,舍利寺雷霹賽飛瓊,可是世叔麽?”于冰道:“正是我。”二女妖道:“既如此,此女斷與世叔相會不得。”于冰笑道:“你們還怕我見不過他麽?”二女妖道:“他的道行與螢火相似,豈有個天心皓月,反見不過他?只恐世叔心存舊隙,不肯輕饒,我們做主人的不安。”于冰大笑道:“斷無此理!只管教他入來!“二女妖不好過卻,吩咐侍女們道:“你們不必說冷老爺在此,可照常請人來。”

少刻,見那小狐精戴著滿頭花朵,從屏見外裊裊娜娜的進來。但見:

身高四尺,腰粗五圍。窄窄金蓮,橫量足有三寸,纖纖玉手,秤來幾及一斤。雕嘴、猴脣、兔形,尚未全變;狗鼻、貓耳、鼠態,必竟猶存。綠蝶裙,紅鴛氅,偏是他穿衣討厭;白珠釵,黃金墜,頓教人見面生嫌。貌嚮魚而魚沉,真個有沉魚之貌;容對燕而燕落,果然有落燕之容。

只見那小狐精兒斜眉溜眼,帶著許多鬼氣妖風,前行行,後退退,走將入來,二女妖也接將出去。謙謙讓讓,到了殿中。看見了于冰,妝做出許多妖羞模樣,用一把描金扇兒,將面孔半遮半露,用極嫩聲音問道:“這位先生是誰?”二女妖便誇張道:“這是我們嫡親正派世叔,今日纔來看望我們。”那小狐精又吐嬌聲問道:“不知是那座名山古洞的真人?請說名姓,奴家也好見禮。”二女妖道:“我這世叔,我們到不便嚮你說。說起來,你也知道,他姓冷,法號于冰。”那小狐精兒聽了,大驚失色,也顧不得用扇兒遮他的面孔,忙問道:“他叫什麽?”旁邊一個嘴快的侍女道:“他叫冷于冰。”那小狐精兒聽了,心驚膽碎,扭回頭便跑,不意被臺階滑倒,跌在殿外,將花冠墜地,雲髻蓬鬆。于冰不禁大笑。衆侍女將他扶起,他又沒命的跑去。還未跑了數步,于冰用手一招道:“回來!“那小狐精兒又跑了回來,站在殿內。二女妖道:“你不必害怕,有我兩人在此。”嚮侍女們道:“與梅大姑娘拿椅兒來,吃盃酒壓壓驚罷。”于冰道:“我面前沒他坐處!且他走不動,如何會坐?”錦屏女妖道:“我試試他。”拉了一會,分毫不動。五六個侍女一齊推他,他兩腿比鐵還硬,休想移動一分,侍女們個個吐舌。

翠黛女妖道:“走不動罷了,怎麽連話也不說一句。”于是笑問于冰。于冰用手將小狐精一指,嚮翠黛道:“你問他,他就會說了。”翠黛笑問道:“大姑娘,你是怎麽?”小狐精兒淚流滿面道:“我被他法術制住了。我和他是不共戴天之仇,今日斷無生理,還求二位公主救我!”于冰道:“你爲母報仇,懷之二十餘年,這正是你的孝處。今準你見我,也是取你異類有點人心。但是你將主見立錯!當日你母親已脩道千年,再加精進,便可至天狐地位;他卻不肯安分,屢次吸入精髓,滋補自己元陽,死在他手內人,也不知有多少!又半夜三更,到舍利寺戲弄我。我當年總不擊死他,他如此行爲,必不爲天地所容!人貴自反,勿徒怨人。你今服神煉氣,也有二百餘年,從此立志苦修,積久歲月,可望有成,若必逆理反常,學你母親的事業,吾立見其速死耳!良言盡此,你須慎之,毋再遭吾手!去罷!”那小狐精兒得了這個“去”字,兩腿便能動移,那裏還顧得與二妖作別,便如飛的跑去了。

要知于冰這幾句話,雖是勸戒小狐精,卻也是藉他勸戒二女妖的意思。二女妖見小狐精跑去,笑嚮于冰道:“這娃子幾乎被世叔嚇死!”于冰道:“他的結果我已預知,將來與他母親是一樣結果。”翠黛:“約在何時?”于冰道:“二百一十年後,必爲雷火所誅。”二女妖道:“適纔被這娃子來打斷話頭。世叔說是爲家父諄托而來,願聞其詳。”于冰道:“二位若不怪我愚直,我就據實相告。”二女妖道:“但見吩咐,無不敬遵。”

于冰道:“我去年與令尊相會時,令尊道:‘我一生止有二女,鍾愛最甚。我如今授職上界,無暇教誨他們。奈他們行爲不合道理處甚多,誠恐獲罪于天,徒傷性命。’再三著我到貴洞一行,傳二位修煉真訣,異時升令尊職位。”二女妖喜道:“我等苦無高明指授,倘世叔不吝奇法妙術,傳與我等,我等有生之年,盡皆戴德之日。”于冰道:“我今日此來,所欲傳者,乃性命之學,非法術之學也。蓋法術之學,得之止不過應急一時;性命之學,得之便可與天同壽。”二女妖道:“敢問何爲性命之學?”于冰道:“本乎天者,謂之命;率乎己者,謂之性。然‘性命’二字,儒釋道三教,各有不同。儒家以盡性立命爲宗,釋家以養性聽命爲宗,道家以煉性壽命爲宗。其要領在于以神爲性,以氣爲命。神不內守,則性爲心意所搖;氣不內固,則命爲聲色所奪。此吾道所以要性命兼修也。”二女妖道:“敢問守神固氣之道,修爲若何?”于冰道:“神與氣乃一身上品妙藥,其妙重在不亡精。故脩道者煉精成氣,煉氣化神,煉神合道。此即七返九還之妙藥也。”

二女妖道:“敢問七返九還之藥何如?”于冰道:“已去而復回,謂之返;已得而又轉,謂之還。其回轉之法,端在採藥。然採藥有時節,制藥有法度,入藥有造化,煉藥有火候。脩道者于未採藥之前,先尋藥之本源。西南有鄉土,名曰‘黃庭’,恍惚有物,杳冥有精。先仙曰:‘分明一味水中金,可于華車仔細尋。’此即尋藥之本源也。垂簾塞兌,窒慾調息,離形去智,幾于坐忘。先仙曰:‘勸君終日默如愚,煉成一棵如意珠。’此採藥之時節也。天地之先,渾然一氣。人生之初,與天地同。天以道化生萬物,人以心肆應百端。先仙曰:‘大道不離方寸地,功夫細密要行持。’此制藥之法度也。心中無心,念中無念。注意規中,一氣還祖。先仙曰:‘息息綿綿無間斷,行行坐坐轉分明。’此入藥之造化也。清淨藥材,密意爲先。十二時中,火煎氣煉。先仙曰:‘金鼎常教湯用煖,王爐不使火微寒。’此煉藥之火候也。”

二女妖道:“敢問採藥、煉藥、火候等說,條要何如?”于冰道:“採時謂之藥,藥中有火焉;煉時謂之火,火中有藥焉。能知藥而收火,則定裏丹成。先仙曰:‘藥物陽內陰,火候陰內陽。會得陰陽理,火藥一處詳。’此其義也。脩道者,必以神御氣,以氣定息。呼息出入,任其自然。轉氣致柔,捨光默默。行住坐臥,不離這個。功夫純粹,打成一片,如婦人之懷孕,如小龍之養珠。漸採漸深,漸煉漸凝。動靜之間,更宜消息。念不可起,起則火炎;意不可散,散則火冷。煉之一日,一日之周天;煉之一刻,一刻之周天也。無子午卯酉之法,無晦朔弦望之期。聖人傳藥不傳火之旨,盡于此矣。何條要之有?”

二女妖道:“敢問龍虎如何調法,方爲至善?”于冰道:“調龍虎之道有三:上等以身爲鉛,以心爲汞,以定爲水,以慧爲火,在片刻之間,可以凝結成胎;中等以氣爲鉛,以神爲汞,以子爲水,以午爲火,在百日之間,可以混合成象;下等以精爲鉛,以血爲汞,以腎爲水,以心爲火,在一年之間可以融結爲功。先仙曰:‘調息要調真息息,煉神須煉不神神。’則龍降虎伏矣。”

二女妖道:“敢問嬰兒姹女產育之道若何?”于冰道:“精從下流,氣從上散,水火相背,不得凝結成胎,則嬰兒姹女,從何產育?人苟愛念不生,此精必不下流,忿念不生,此氣必不上炎。一念不生,則萬慮澄澈,水火自然交媾,產之育之,有何難也?”

二女妖道:“脩持大成日,有五氣朝元,三化聚頂,敢問若何?”于冰道:“眼不視而魂在肝,耳不聽而精在腎,舌不聲而神在心,鼻不香而魄在肺,四肢不動而意在脾,是爲五氣朝元。精化爲氣,氣化爲神,神化爲虛,是爲三化聚頂。”

二女妖道:“敢問入手功夫,以何爲先?”于冰道:“心者神之舍,心忘念慮,即超慾界;心忘緣境,即超色界;心不著空,即超無爲界。故入手功夫,總以清心爲第一。”

二女妖道:“功夫既純之後,若少有間斷,亦能壞道否?“于冰道:“壞道必先于壞念,念頭一壞,收拾最難;回光反照,亦收拾念頭之一法耳。”

二女妖道:“某等脩持,各一千六七百年。道雖小同,其實大異,人畜之別,即此以定貴賤。今承提命,德同天地,我父若能聞此修爲,一天狐安能限其造就?然某等還有冒昧,妄請指教者,若採男子之真陽,滋下元之腎水,于丹道補益,功郊何如?”于冰大笑道:“盜人之精,而益己之精;吸人之髓,而補己之髓,忠恕先失。抑且裝神變鬼,明去夜來,甚至淫聲艷語,獻醜百端,究之補益,亦屬有限。況捨己身之皮肉,爲人之皮肉點污戲弄,恐有志成仙者,不肯如此下賤也。”..二女妖滿面通紅,羞愧無地,說道:“從此斬斷情絲,割絕慾海,再不敢沒廉恥矣!”說罷,一齊倒身下拜,求認于冰爲師。于冰扶起道;“這斷斷使不得!我承你令尊一書見惠,始得有今日道果,何敢忘青出于藍?昔吾師火龍真人曾傳我呼吸出納口訣,其法至簡至易,較你們導引煉氣,其功迅速百倍,亦可見冷某是一不忘本人。”二女妖大喜,將衆侍女趕出。于冰暗傳了口訣,二女妖喜懽的無地自容,一齊說道:“弟子等得此,三十年內,便可脫盡皮毛,永成不沒人體,不復與禽獸伍矣。此恩此德,天地何殊?”一定要請于冰正坐,拜爲師尊。于冰推阻至再,說道:“但願二位從此正心誠意的修煉,我對你令尊方爲有光。何必在拜從門下?但還有一節要緊之至:適所傳口訣,係得之吾師火龍真人,戒令毋傳同道。同道尚不許傳,今傳與二位,我實擔血海干係。此訣只可自知,若從此再傳你們同類,我何面再見吾師?”二女妖道:“不但我們同類,即我父欲學,非稟明師尊可否?亦不敢妄傳。”說罷,又定請于冰正坐拜從。于冰那裏肯依?且要立行辭去。

二女妖見于冰堅意不允,又說道:“師尊不肯收認我們,爲是披毛帶尾異類。只求看我父面上,少鄙薄一二,就是大恩。“于冰聽了這幾句話,誠恐將來天狐知道,臉上過不去,于是也不再說,吩咐衆侍女將椅兒放正坐了。二女妖知是依允,心上大喜,拜了于冰四拜,分立兩傍。于冰道:“我當年收一猿不邪,即被吾師大加罪責。今你二人既列吾教下,須要守我法度,杜門潛修,不可片念涉邪,弄出事來,干連于我不便。我今後到添許多不放心矣。”二女妖道:“謹遵師尊嚴訓,一步不敢胡行。”于冰道:“每到三年後,定來考騐你們得失。令尊我已預知,後日必來看望于你,可代我多多致意。我去了。”說罷,將袍袖一擺,滿殿通是金光。衆妖眼睛一瞬間,再看已不知于冰去嚮。一齊跑出殿外,仰面觀望,見一朵紅雲,離洞起有二百餘丈高下,如飛的嚮東南去了。衆侍女無不咬指吐舌。二女妖又喜又懼:一喜得此神通廣大師尊,爲同類所欽羨;一懼有犯戒律,知他事事前知,恐遭雷火之誅。自此斷絕塵念,一洗繁華。每到三年後,于冰果來考證,指示得失。至第三日,天狐來看望二女,知拜從在于冰門下,又傳道術口訣,大喜過望。到三十年後,二女妖脫盡皮毛,永成人體;一百六七十年後,各人仙班,比他父雪山高出百倍,皆于冰口訣之力也。正是:爲送《天罡》那段情,始行收認女門生。須知此會非常會,他日瑤池俱有名。

第七十三回 溫如玉遊山逢蟒婦~朱文煒催戰失僉都

詞曰:深山腰裊多歧路,高岑石畔來蛇婦。如玉被拘囚,血從鼻孔流。神針飛入戶,人如故。平寇用文華,與蛇差不差。右調《菩薩蠻》且說溫如玉在瓊崖洞,得連城璧傳與出納氣息功夫。城璧去後,便與二鬼脩持。日食野菜、藥苗、桃李、榛杏之類,從此便日夜泄瀉起來,約六七個月方止。渾身上下,瘦同削竹,卻精神日覺強壯。三年後,又從新胖起來。起先膽氣最小,從不敢獨自出洞。四五年後,于出納氣息之暇,便同二鬼閒遊。每走百十里,不過兩三個時辰,即可往回,心甚是得意。此後膽氣一日大似一日,竟獨自一個于一二百里之外,隨意遊覽,領略那山水中趣味。一日,獨自閒行,離洞約有七八十里,見一處山勢極其高峻,奇花異草頗多。心裏說道:“回洞時,說與超塵、逐電,著他們到此採辦,便是我無窮口福。”于是繞著山徑,穿林撥草,摘取果食。走上北山嶺頭,見周圍萬山環抱,四面八方灣灣曲曲,通有缺口。心裏又說道:“這些缺口,必各有道路相通。一處定有一處的山形水勢,景緻不同。我閒時來此,將這些缺口都遊遍,也是脩行人散悶適情一樂。”

正欲下嶺,猛聽得對面南山背後,唧唧咕咕叫喚了幾聲,其音雖細,卻高亮到絕頂。如玉笑道:“此聲斷非鸞鳳,必係一異鳥也。聽他這聲音,到只怕有一兩丈大小。”語未畢,又聽得叫了幾聲,較前切近了許多。再看對山,相離也不過七八十步,只是看他不見。四下一望,猛見各山缺口,俱有大蟒蛇走來:有缸口粗細,長數丈者;有水桶粗細,長四五丈者;次後兩三丈,一二丈,以及七八尺,三四尺,大小不等,真不知有幾千百許,各揚頭掀尾,急馳而來。嚇的如玉驚魂千里!見有幾株大桃樹,枝葉頗繁,急急的扒了上去,藏躲在那樹枝中。四下偷看,見衆蟒蛇青紅白綠,千奇百怪,顏色不等。滿山谷內,大小石縫之中,都是此物行走。如玉心膽俱碎,自己鬼念道:“我若被那大蟒大蛇不拘那一條看見,決無生理!”喜得那些蟒蛇,無分大小,俱嚮對面南山下直奔。又見極大者在前,中等者在後,再次者更在後,紛紛攘攘,堆積的和幾萬條錦繩相似。

少刻,又聽得叫了幾聲,其音較前更爲切近。再看衆蟒蛇,無一敢搖動者,皆靜伏谷中。陡見對面山頂上,走過一蟒頭婦人來:身著青衣白裙,頭紅似火,頂心中有杏黃肉角一個,約長尺許,看來不過一錢粗細。又見那些大小蟒蛇,皆揚起腦袋,亂點不已,若叩首之狀。自己又嘆息道:“我今日若得僥幸不死,生還洞中,真是見千古未見之奇貨。”只見蟒頭婦人將衆蟒蛇普行一看,又在四面山上山下一看,又叫了幾聲。叫罷,將如玉藏躲的樹,用手連指了幾指。那些大小蟒蛇,俱各回頭,嚮北山看視。只這幾指,把個如玉指的神魂若醉,雙手握著樹枝,在上面亂抖。又見那蟒頭婦人,將手嚮東西分擺,那些大小蟒蛇各紛紛搖動,讓出一條道路來。那蟒頭婦人便如飛的從對面山跑來,嚮樹前直奔。如玉道:“我活不成了!”語未畢,那蟒頭婦人已早到樹下,用兩手將樹根抱住一搖,如玉便從樹上掉下,被蟒頭婦人,用雙手接住,抱在懷中,復回舊路,一邊跑,一邊看視如玉,連叫不已,大要是個喜懽不盡之意。如玉此時昏昏沉沉,也不知魂魄歸于何地。少刻,覺得渾身如繩子捆住一般,又覺得鼻孔中有幾條錐子亂刺,痛入心髓。猛然睜眼一看,見身在一大石堂內,那蟒頭婦人已將身軀化爲蛇,仍是紅頭杏黃角,黑身子,遍身都是雪白的碎點,約一丈餘長,碗口粗細。從自己兩背,纏到兩腿,頭在下,尾反在上,即用尾在鼻孔中亂刺,鮮血直流。他卻將腦袋倒立起,張著大口,吃滴下去的血。如玉看罷,將雙睛緊閉聽死。

正在極危迫之際,覺得眼皮外金光一閃,又聽得“唧”的一聲,自己的身子便起倒了幾下。急睜眼看時,那蟒頭婦已長拖著身子,在石堂中分毫不動。身上若去了萬斤重負,惟鼻孔中疼痛如前,仍是血流不止。乍見連城璧走來,將兩個小丸子,先急急嚮鼻孔中一塞;次將一大些的丸子,填入口中。須臾,覺得兩鼻孔疼痛立止,血亦不流;那大丸子從喉中滾下,腹內雷鳴,大小便一齊直出。又見城璧將他提出石堂,立即起一陣煙雲,已身在半空中飄蕩,片刻在瓊崖洞前。

城璧扶他入洞,二鬼迎著問道:“怎麽是這樣個形像?”如玉放聲大哭,訴說今日遊走情事。二鬼聽了,俱各吐舌。又問城璧道:“二哥何以知我有此大難相救?”城璧道:“我那裏曉得?今日已時左近,大哥在後洞坐功,猛然將我急急叫去,說道:‘不好了!溫賢弟被一蟒頭婦人拿去,在泰山煙谷洞石堂內,性命只在此刻。你可拿我戳目針,了絕此怪。’又與了我大小三丸藥,吩咐用法,著我‘快去!快去!’我一路催雲,如掣電般急走。及至找尋到古石堂前,不意老弟已被他纏繞住,刺鼻血咀嚼;若再遲片刻,老弟休矣。塞入鼻中者,係止血定痛之丹;塞入口中者,係追逐毒氣之丹。”如玉道:“我此刻覺得平復如舊,皆大哥、二哥天地厚恩。但我身上不潔淨之至,等我去後洞更換底衣,再來叩謝。”說罷,也不用人扶,人後洞去了。

城璧嚮二鬼道:“著他經經也好,還少胡行亂跑些。一點道術沒有的人,他也要遊遊山水,且敢去人跡不到之地,豈不可笑!他今日所遇是一蛇王,每一行動,必有數千蛇蟒相隨。凡他所過地界,寸草不生,土黑如墨。今已身子變成人形,頭尚未能變過。再將頭一變換,必大行作禍人間矣。”須臾,如玉出來叩拜,並煩囑謝于冰。城璧道:“賢弟此後宜以煉氣爲主,不可出洞閒遊。你今日爲蟒頭婦人所困,皆因不會架雲故耳。我此刻即傳你起落催停之法。”

如玉大喜。城璧將架雲傳與,再四叮囑而去。

再說林潤得于冰改抹文字,三場並未費半點思索,高高的中了第十三名進士;殿試又在一甲第二名,做了榜眼,傳臚之後,明世宗見人才英發,帝心甚喜,將林潤授爲翰林院編修之職。求親者知林潤尚無妻室,京中大小諸官,俱煩朱文煒作合。文煒恐得罪下人,又推在林岱身上。本月文煒又生了兒子,心上甚是快樂,益信于冰之言有騐。這話不表。

一日,明帝設朝。辰牌時分,接到浙江巡撫王忬的本章,言姦民汪直、徐海、陳東、麻葉四人,浮海投入日本國爲謀主,教引倭寇夷目妙美劫州掠縣,殘破數十處城郭,官軍不能禦敵。告急文書屢咨兵部,三四月來總不回覆,又不發兵救應。明帝看了大怒,問兵部堂官道:“你們爲何不行奏聞?”兵部堂官奏道:“小丑跳梁,地方官自可平定。因事小,恐煩聖慮,因此未行奏聞。”明帝越發怒道:“現今賊勢已熾,而尚言‘小丑’二字耶?兵部堂官俱著交部議罪。”孰不知皆是嚴嵩阻撓,總要說天下治平,像這些兵戈水旱的話,他最是厭見厭聞。嚴嵩此時怕兵部堂官分辯,急急奏道:“浙江既有倭患,巡撫王忬何不先行奏聞?軍機大事,安可以文書咨部卸責?今倭寇深入內地,劫掠浙江,皆王忬疏防縱賊之所致也。”明帝道:“王忬身爲巡撫,此等關係事件?不行奏聞,其意何居?”隨下旨:將王忬革職,浙江巡撫著布政司張經補授討賊。那知王忬爲此事,本奏四次,俱被嚴嵩說與趙文華擱起,真是無可辨的冤枉!嚴嵩又奏道:“張經才識,還恐辦理不來。工部侍郎趙文華文武兼全,名望素著,江浙人望他無異雲霓。再胡宗憲雖平師尚詔無功,不過一時識見偶差,究係大有才能之人,祈聖上赦其前罪。錄用兩人,指日定奏奇功。”明帝便下旨:趙文華陞授兵部尚書,督師征討。又想起朱文煒深有權謀,加陞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胡宗憲授右僉都御史,一同參贊軍務。于河南、山東二省揀選人馬,星赴浙江。其江浙水陸諸軍,任憑文華調用。旨意一下,兵部即刻行文四省。

朱文煒得了此旨,嚮姜氏道:“趙文華、胡宗憲,豈是可同事之人?此行看來,凶多吉少。前哥哥寄字來,言家中房產、地土俱皆贖回,不如你同嫂嫂速刻回家。這處房子,上林賢姪住,豈非兩便?”姜氏道:“你的主見甚是。但願你早早成功,慰我們懸計。”文煒即著人將林潤請入,說明意見。林潤道:

“叔父既執意如此,小姪亦不敢強留,自應遵諭辦理。但趙文華倚仗嚴嵩之勢,出去必不安靜,弄起大是非來,干連不便,叔父還要著實留意。”

正言間,家人報道:“趙大人來拜。”文煒道:“我理合先去見他爲是,不意他到先來。”忙同林潤出來。文煒冠戴著,大開中門等候。少刻,喝道聲近,一頂大轎入來。趙文華頭戴烏紗,身穿大紅仙鶴補袍,腰繫玉帶,跟隨著黑壓壓許多人。文煒接將出去。文華一見,大笑道:“朱老先生,你我著實疏闊的狠!今日奉有聖旨,一同公幹,我看你又如何疏闊我?”文煒道:“大人職司部務,乃天子之唯舌;晚生名位懸絕,不敢時相親近。”文華拉著文煒的手兒,又大笑道:“這話該罰你纔是!御史乃國家清要之職,與我有何名位懸絕處?是你嫌厭我輩老而且拙,不肯輕易措愛耳。”說罷,又大笑起來。兩人同入大廳,行禮坐下。文華道:“老先生今日榮膺恩寵,領袖諫垣;又命主持軍務,聖眷可謂極隆。第一則來拜賀,二則請候起身吉期。”文煒道:“晚生正欲鳧趨階下,用伸賀悃,不意反邀大人先施,殊深惶恐之至!至于起身吉日,容晚生到大人處聽候鈞諭。”

文華道:“倭寇跳梁,王巡撫隱匿不奏,致令攻城奪郡,遺害羣黎。弟又問得一秘信:溫州、崇明、鎮海、象山、奉化、興昌、慈溪、餘姚等地,俱被蹂躪。杭州省城,此時想已不保。老先生平師尚詔時,出無數奇謀,這幾個倭寇,自然心中已有定算。倘蒙不棄,可將機密好話兒先告訴我,庶可大家商同辦理。”說罷,又譆譆哈哈的笑起來。文煒道:“用兵之道,必須目睹賊人強弱情形,臨期制勝,安可預爲縣擬?即平師尚詔時,晚生亦不過談兵偶中,究之心無打算,到要請大人奇策指示後輩!”文華掀著鬍子大笑道:“我來請教你,你到問起我來了?依我的主見,聖上滅寇心急,你我斷不可在京中久延,今晚即收拾行李,明午便行起身。我已囑兵部,連夜行文山東、河南二省,著兩處各揀選勁卒各一萬,先在王家營屯紮等候。我們出了京門,不妨慢慢緩行。走到了王家營,再行文江南文武,著他們揀選水師,少了不中用,須得數萬,匯齊在揚子江岸旁等候。我們再緩緩由水路去,到那時另看風色。”朱文煒道:“浙省百姓日受倒懸之苦,如此耽延,聖上見罪若何?”文華道:“倭寇之禍,起于該地方文武不早防閒。目今休說失了數處州郡,便將浙江全失,聖上也怪不到我們身上。若說用兵遲延,我們都推在河南、山東、江南三省各文武身上,只說他們視同膜外,不早應付人馬,兼之船隻甲胄諸項不備。你我同胡大人三個書生,如何殺的了數萬亡命哩?”文煒道:“倘若倭賊殘破浙江,趁勢長驅江南,豈非我們養疥成瘡之過。”文華大笑道:“你好過慮呀!浙江全省地方,水陸現有多少人馬?巡撫、鎮副等官,安肯一矢不發,一刀不折,便容容易易放他到江南來?等他到江南時,我們大兵已全積在揚子江邊。以數十萬養精畜銳之勁卒,破那些日夜力戰之疲賊,與催枯拉朽何殊?此知彼知己,百戰百勝之道也。”說罷,又譆譆哈哈的笑起來。文煒道:“大人高見,與晚生不同,統俟到江南再行計議。”文華聽了,低下頭,用手拈著鬍子,自己鬼念道:“不同,不同。”又復擡頭,將文煒一看,笑道:“先生適纔說‘到江南再行計議’。也罷,我別過罷。”即便起身。文煒送到轎前,文華舉著手兒說道:“請回!請回!容日領教。”隨即喝著道子去了。

文煒回到書房,正要告知林潤適纔問答的話。林潤道:“趙大人所言,小姪在屏後俱聽過了,他如此居心,以朝廷家事爲兒戲,只怕將來要遺纍叔父。”文煒蹙著眉頭道:“我本一介青巾,承聖恩高厚,冷老伯栽培,得至今日,惟有盡忠竭力,報效國家。我既職司參贊,我亦可以分領人馬,率衆殺賊。至于勝敗,仗聖上洪福罷了。”林潤道:“依小姪主見:到江南省他二人舉動,若所行合道,與他共奏膚功;若事務掣肘,便當先行參奏,亦不肯與伊等分受老師費餉、失陷城郭之罪。”文煒道:“凡參奏權奸,求其濟事。文華與嚴嵩乃異姓父子,聖上又惟嚴嵩之言是聽。年來文武大臣,被其殘害殺傷者,不知多少!量我一個僉都御史,彈劾他到那裏?我此刻到趙大人、胡大人處走走。”隨即吩咐,寫了個晚生帖與文華,一個門生帖與胡宗憲,是爲他曾做河南軍門,在營中獻策得官故也。原來宗憲白罷職後,便欲回鄉,嚴嵩許下他遇便保奏,因此他住在京師。

文煒先到文華府第,見車馬紛紛,拜賀的真不知有多少。帖子投入,門上人回覆:“去嚴府未回。”又到胡宗憲門上,拜喜的也甚多,大要多不相會。帖子投入,胡宗憲看了冷笑道:“這小畜生,又與我稱呼起門生來了!當年在聖駕前,幾乎被他害死!既認我做老師,這幾年爲何不早來見我?”本意不見,又想了想:“他如今的爵位與我一般,況同要平倭寇,少不得要會面的。”書獃子心性,最愛這“門生”二字,隨吩咐家人:“開中門相請。”文煒既與他門生帖子,便不好走他的中門,從轉自傍邊入來,直到二門前,方見宗憲緩步從廳內接出來。文煒請宗憲上坐叩拜,宗憲不肯,斜著身子以半禮相還。

禮畢,文煒要依師生坐次,宗憲心上甚喜,定以賓主禮。相讓坐了,卻自將椅兒放在上一步,仍是師生的坐法。文諱道:“自從歸德拜違,只擬老師大人文旌旋里,以故許久未曾叩謁。昨聖上命下,始知養靜都中。疏闊之罪,仰祈鑒宥!”宗憲道:“老夫自遭逐棄,便欲星馳歸里,視塵世富貴,無異浮萍。無奈舍親嚴太師百法款留,堅不可卻。老夫又恐重違其意,只得鼠伏都門;又兼時抱啾疾,應酬盡廢。年來不但同寅,即至好交情?亦未嘗顧盼老夫。孟浩然詩云:‘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正老夫之謂也。”文煒道:“八荒九極,佇望甘霖久矣。將來綸扉重地,嚴太師外,捨老師其誰屬?今果楓宸特眷,加意老臣。指顧殄殲倭寇,門生得日親幾杖,欽聆教主,榮幸奚似!”宗憲道:“老寅長,‘門生’二字,無乃過謙!”文煒道:“歸德之役,端賴老師培植,是牛溲馬渤,當年既備籠中,而土簋陶匏,寧敢忘今日宰匠耶?”宗憲道:“昔時殿最奏功,皆邦輔曹公之力,老夫何與焉?師生稱呼,老夫斷不敢當!”文煒道:“天下委土固多,而高山正自不少。曹大人吹噓于後,實老師齒芬于前之力也。安見曹大人可爲老師,而大人不可爲老師乎?”宗憲聽了,心上快活起來,不禁搖著頭,閉著目,仰面大笑道:“苟以是心至,斯受之而已矣。”文煒作揖起謝,宗憲還了半個揖,依就坐下。宗憲道:“賢契固執若此,老夫亦無可如何!”文煒道:“適承趙大人枉顧,言在明午起身,未知老師酌在何時?”宗憲道:“今日之事,君事也。他既擬在明午,即明午起身可耳。”文煒道:“聞倭寇聲勢甚大,願聞老師禦敵之策。”宗憲道:“自反而縮,雖千萬人,吾往矣。又何必計其聲勢爲哉?”文煒心裏說道:“許多年不見他,不意比先越發迂腐了。”隨即打一恭告別,宗憲止送在臺階下,就不送了。

文煒回家,也有許多賀客,只得略爲應酬,連夜收拾行李,派了隨從的人役。次日早,又到趙文華家,卻好胡宗憲亦在,文華留吃了早飯,一同到嚴府中請示下。嚴嵩說了幾句讅時度勢用兵的常套話兒,一同出來,議定本日午時出京。

文煒回家,囑托林潤擇日打發家眷回河南,隨與宗憲先行,趙文華第二次走,約在山東泰安州會齊。早有兵部火牌,傳知各路伺候夫馬。到了泰安,闔城文武都來請候,支應兩人一切。等了八九天,還不見趙文華到來。

不想文華回拜了賀客各官,嚴世蕃又通知九卿與他送行,酒筵直擺至蘆溝橋。凡所過地方,文武官,俱出城迎接二十里。次日起身,還要送出郊界外。公館定須縣燈結綵,陳設古玩。他住的房,用白綾作頂棚,緞子裱墻壁。跟隨的人,也要間間房內鋪設整齊。就是馬棚,亦須粉飾乾淨。內外院都用錦紋、五色氈氈鋪地。他每住一宿,連跟隨人,大約得十一二處公館方足用。上下酒席、諸品珍物,無不精潔。每食須二十餘桌,還要嫌長道短,打碗摔盤,也有翻了桌子的時候。少不如意,家丁們便將地方官辱駡,參革、發遣的話,個個口中煉的透熟,比幾十隻老虎還兇。至于驛站,更難支應,不是嫌馬匹老瘦,就是嫌數目不足,毆打衙役,鎖拿長隨,再不然回了趙文華,就不走了。地方官兩三天家支應,耗費不可數計,雖說出在地方官,究之無一不出在百姓。有那靈動知竅的官兒,孝敬趙文華若干,與跟隨的人若干;按地方大小餽送,爭多較少,講論的和做買賣一般。銀錢使用到了,你便與他主僕豆腐、白菜吃,他還說清淡的有味;文華還要傳入去,賜坐留茶,許保舉話。各地方官知他這風聲,誰不樂得省事?就是極平常的州縣,也須那移送他。他又不走正路,只拒有州縣處繞著路兒走,二三十里也住,五六十里也住。由京至山東泰安,不過十數天路,他到走了三四十五天。人都知道他是嚴嵩的乾兒子,誰敢道個“不”字?

及至到了泰安,朱文煒問他來遲之故,他便直言,是王公大臣與他送行,情面上卻不過,因此來遲。文煒將河南、山東領兵各將官投遞職名稟帖,並兩處巡撫起兵的文移,軍門的知會,著他看視。他見兩省軍兵已等候了數天,日日坐耗無限糧草,只得擇吉日起身。到了王家營,又裝做起病來,也不過黃河,也不行文通知江、浙兩省,連胡、朱二人面也不見了。浙江告急文書,雪片般飛來,他又以河、東兩省人馬未齊咨覆。文煒看的大不成事,常到文華處聽候,催他進兵。

文華被催不過,方行文江南文武,要于各路調集水師八萬,大小戰船三千隻,在鎮江府停泊,聽候征進。江南大小文武,那一個敢違他意旨?只得連夜修造戰船,並調集各路人馬。幸喜文書上沒有限定日月,尚得從容辦理。又過了月餘,通省水師俱到鎮江聚齊,文武大員俱在府城等候,各差官到王家營迎請欽差騐兵。文華方發了火牌,示諭起程日期。又飾知淮安府,備極大船一千隻,由淮河進發。到了揚州,彼時揚州鹽院是鄢懋卿,與文華同是嚴嵩門下。懋卿將三個欽差請入城中,日日調集梨園子弟看戲。文煒恐軍民議論,親自催促文華動身。文華因各商與他湊送金銀未齊,著文煒同宗憲領河、東人馬先行,約在三日後即到鎮江。文煒無奈,只得率衆先行。督撫等官俱問文華不來原故,文煒只得說他患病在揚州。究之各官,早知他在鹽政衙門頑鬧,又知鄢懋卿派令各商攤湊金銀相送,不過背間嘆息而已。

又等了數天,文華方纔到來。看見兵,說兵不好;看見船,說船不好。把失誤軍機參革斬首的話,在嘴裏直流。著江南文武各官,另與他揀選兵將,更改戰船。那些大小文武官員,也都知道他的意思,或按營頭,或按地方,暗將金銀餽送,方纔將兵、將船隻鬧罷。他又要水陸分兵,著江南文武與他調戰馬五千匹,限半個月匯齊。那些督撫、提鎮又知他心上的毛病,總辦來,他不是嫌老,就是嫌瘦;于是各派屬員,每馬一匹捐銀若干,各按州縣所管莊村堡鎮,著百姓或按戶、或按地交送本地方官,星夜解送軍營;又暗中與文華餽獻。此時浙江雖遭倭寇塗炭,還是一處有,一處沒有。自趙文華到江南,通省百姓,沒一家不受其害。究竟他所得,不過十分之四;那六分,被承辦官,以及書吏、衙役、地方鄉保人等分肥。他要了這幾個錢不打緊,被衙門中書役人等,逼的窮百姓賣兒女、棄房產、刎頸跳河、服毒自縊而死者,不知幾千百人。那一個不欲生食其肉,咒駡又何足道耶!

朱文煒見風聲甚是不妥,打算著據實參奏。嚴嵩在內,這參本斷斷到不了朝廷眼中,衹有個設法勸止他爲妥。于是親見文華,說道:“浙江屢次報警,近又失紹興等地,與杭州止一江之隔;倘省城不保,非僅張經一人之罪也!且外邊謠言,都說我們刻索官民,鯨吞船馬銀兩,老師糜費,流害江南。況自出京以來,兩月有餘,尚未抵浙江邊境,擁兵數萬,行旅爲之不通。倘朝廷查知,大人自有回天之力,晚生輩職司軍務,實經當不起!祈大人速行起兵,上慰宸衷,下救災黎,真萬代公侯之事也!”趙文華聽了,佯爲吃驚道:“我們品端行潔,不意外邊竟作此等議論,深令人可怒,可恨!”說罷,兩隻眼看著文煒,大笑道:“先生請放開懷抱,你我誰非憂國憂民之人?兩日後,弟定有謀畫請教。”

文煒辭了出來,到胡宗憲處,將適纔嚮趙文華的話詳細說了一遍。宗憲大驚道:“賢契差矣!這話得罪他之至。這還得我替你輓回!趙大人他有金山般靠依。我輩當此時,只合飲醇酒,談詩賦,任他所爲。怎麽將外邊議論話都說了?”說罷,閉住眼,只是搖頭。文煒道:“門生著趙大人見罪,總死猶生;若將來著聖上見罪,雖生猶不如死也!”于是辭出回寓。

且說趙文華聽了文煒這幾句話,心中大怒!又想著胡宗憲當日,也是朱文煒在聖駕前參奏壞的,若不早些下手,被他參奏在前,雖說是有嚴太師庇護,未免又費脣舌。思索了半晌,便將伺候的人退去,提筆寫道:

兵部尚書趙文華、右僉都御史胡宗憲一本,爲參奏事。前浙江撫臣王忬,縱寇養奸,廢弛軍政,致令倭賊攻陷浙省府縣等地,始行奏報。蒙聖恩高厚,免死革職;命臣總督軍馬,協同僉都御史臣朱文煒、胡宗憲,殄滅醜類。臣奉命之日,夙夜冰兢,惟恐有負重寄,于五月日星馳王家營地界,守候一月餘,河、東兩省人馬陸續方至。臣知倭賊勢重,非一旅之師所能盡殲,旋行文江南文武,調集水軍,分兩路進勦,臣在鎮江暫行等候。又念浙民日受屠茶,若俟前軍齊集,恐倭賊爲患益深;因思朱文煒平師尚詔時,頗著謀猷,令其先統河、東兩省人馬,與浙撫張經會同禦寇;臣所調江南水軍一到,即行策應。奈文煒恃平師尚詔微功,不悄聽臣指使,臣胡宗憲亦屢促不行,羈延二十餘日,使撫臣張經全師敗沒;又將紹興一帶地方,爲賊搶劫,殺害官民無算。目今賊去杭州止一江之隔,倘杭州一失,而蘇、常二州勢必震動。是張經喪師辱國之由,皆文煒不遵約束所致也。軍機重務,安可用此桀驁不馴之員?理合題參,請旨速行正法,爲文武各員臺忽者戒。仰祈聖上乾斷施行。謹奏。

趙文華寫畢,差人將胡宗憲請來,嚮袖內取出參文煒的彈章,遞與宗憲看。宗憲看罷,驚問道:“大人爲何有此舉動,且列賤名。”文華冷笑道:“朱文煒這廝,少年不達時務,一味家多管閒事。方今倭寇正熾,弟意浙撫張經必不敢坐視,自日夜遣兵爭鬭;爲保守各府縣計,就如兩虎相搏,勢必小死大傷;待其傷而擊之,則權自我矣。無如文煒這蠢才,不識元機,刻刻以急救浙江咶噪人耳。誠恐他胡亂瀆奏起來,我輩反落他後。當日大人被他幾句話,將一個軍門輕輕丢去,即明騐也。今請大人來一商,你我同在嚴太師門下,自無不氣味相投。弟將尊諱已開列在本內,未知大人肯俯存否?”宗憲道:“承大人不棄,深感厚愛。只是這朱文煒是小弟門生,請將本內‘正法’二字,改爲‘嚴處’何如?”文華大笑道:“胡大人真是長者,仕途中是一點忠厚用不得!只想他當年奏對師尚詔話,那時師生情面何在?”宗憲道:“寧教天下人負我罷了。”文華又大笑道:“大人書氣過深,弟到不好違拗,壞你重師生而輕仇怨之意,就將‘正法’二字,改爲‘革職’罷。只是太便宜他了!”宗憲即忙起身叩謝。文華道:“機不可泄,大人務要謹密!”宗憲道:“謹遵臺命!”又問起本日期,文華道:“定于明早拜發。”宗憲告別。正是:

大難臨頭非偶然,此逢蟒婦彼逢奸。賊臣妖物皆同類,毒害殺人總一般。

第七十四回 寄私書一紙通倭寇~冒軍功數語殺張經

詞曰:

賊兵不退愁偏重,打曡金銀聊相送。倭寇依計釣姦雄,算煙塵不動。

冒功邀賞,又將同人拈弄。封疆大吏喪刀頭,恨入陽臺夢。

右調《陽臺夢》且說趙文華參本,係軍前遣發,不過四五日,即到了都中。嚴嵩同衆閣臣看後,即行票擬送人廷內。明天子看罷,心中大是疑惑,隨傳閣臣到偏殿內,說道:“趙文華參奏朱文煒不肯率河、東人馬接應張經,本內大有空漏。朱文煒非武職可比,不過在軍中參贊軍務;今紹興失守,豈可專罪他一人?不但張經,即文華亦不能辭罪!況趙文華身爲總帥,既要接應張經,彼時在王家營子,就該令一武職大員,統率現在人馬,先赴浙江救應;何必等候河、東人馬處處到齊,又調集江南水師,羈延兩月之久,方行遣發?這事趙文華不得辭其責!且從五月起身,至今還在鎮江停留,寧不耗費國帑?這本大有情弊!諸卿票擬失誤軍機立斬等說,這是何意見?”

衆閣臣無一敢言者,嚴嵩奏道:“河南、山東、江南三省水陸人馬,原非一半月所能聚齊。趙文華在鎮江停留,必是船隻器械不備之故。著朱文煒領河、東人馬先去接應張經,是爲文煒素有謀略,藉其指示軍將,並非著他親冒矢石殺賊。今文煒驕抗,致失紹興,趙文華身爲總帥,法令不行,將來何以馭衆收功?依臣愚見。將文煒免其斬首,立行罷斥,庶軍中文武,各知驚懼!”明帝道:“朱文煒非無謀畫者,著他在軍中戴罪立功何如?”嚴嵩道:“聖上既以平寇大權付文華,而必容一梗令人在左右,恐非文華竭忠報效之意也!”天子準奏,隨下旨將朱文煒革職。

不幾日,旨意到了。朱文煒聞知,大喜道:“但願如此!真是聖上洪恩,從此身家性命可保全矣。此皆趙文華作成之力也!”隨即脫去官服,到文華公館告別,文華以抱病不見;又到胡宗憲寓所辭行,宗憲請會,臉上甚是沒趣。敘說參本內話,將“立斬”二字,著文華改爲“議處”聖上方肯從輕發落。文煒起身叩謝。宗憲道:“聖上明同日月,賢契不過暫屈驥足,不久定當起復大用。”文煒道:“門生本一介寒士,四五年內,即隷身僉者,自知寵榮過甚。今如此了局,實屬萬幸!此刻拜別老師大人,就行起程。”宗憲心上甚是作難,一定要留文煒在自己公館住幾天。文煒固辭,方肯依允。素日止送在廳屋廊下,這番到送在大門內,拉著文煒的手兒,低說道:“你到去了,我將來不知怎麽散場?”文煒見他一片真意,又念他是個腐儒,也低低的說道:“老師宜急思退步!趙大人行爲,非可共事之人。總僥幸一時,將來必爲所纍!”宗憲蹙著眉頭道:

“我也看得不好。只是行軍之際,退一步便要算規避,奈何,奈何?”文煒道:“老師年已高大,過日推病,何患無辭?”宗憲連連點頭道:“你說的極是!”文煒話別後,急回寓所。那些各營中將官,以及江南大小文武,聽得說文煒革職,沒一個不嗟嘆抱屈,俱來看望。文煒概辭不見,本日即回河南去了。

文煒既去,趙文華益無忌憚。只等各營將馬價銀折齊,隨把一路所得的金銀古玩,分爲兩大分:一分自己收存,又交那一大分分爲兩小分,一分送嚴嵩父子,一分送京中權要,並嚴府同門下人。

又過了幾日,浙江驚報到來:“倭寇已至杭州!”文華此時方有些著急,令宗憲領人馬從旱路起身,自己領水軍由水路起行,都約在蘇州聚會。文華一路見老少男女逃生趕食者何止數萬人,問屬下官,方知是浙江百姓,心內也有點驚慌道:“不意浙江亦至于此!”便動了個歸罪張經,爲自己塞責的念頭。兵至無錫,探子來報:杭州省城爲賊所破,殺害官民無數,倉庫搶劫一空。巡撫張經領敗兵俱屯在乎望駐扎,等候大兵。蘇州巡撫亦遣官告急,恐倭寇入境。趙文華聽了這個信息,心上和有七八十個弔桶一般,上下不定。欲要停兵不進,斷斷不可;欲要進兵,又怕敵不過倭寇。一路狐疑,到了蘇州,各文武都出城遠接。文華問了番倭寇的動靜,將人馬船隻俱安插在城外,和宗憲一同人了城,回拜各官。他兩人都不肯在城外安歇,惟恐倭寇冒冒失失的跑來,劫他們的營寨,到了不得!晚間在公館內,與宗憲商量了半夜,將人馬船隻撥一半去烏鎮,守候倭寇;留一半分水旱兩路,保護蘇州。他又不和巡撫司道、武職大員計議,恐怕失了自己的身分,日日在城內與幾個心腹家人相商。商議了幾天,通無識見。不得已,又將宗憲請來計議。到是宗憲想出個法子來。他打聽得賊中謀主,俱是中國人,內中一個謀主和宗憲是同鄉,叫做汪直。宗憲意思,要寫字與他,許他歸降,將來保他做大官,若肯同心殺賊,算他是平寇第一元勳;再不然,勸倭寇回國,也算他的大功。欲差人去試一試,只是無人可差。趙文華大喜道:“此話大人在揚州時,就該早說!天下事,只怕沒門路!倭寇之所欲者,不過子女、金帛而已,地方非他所欲!我們只用多費幾兩銀子,就買的他回去了,難道他樂的和我們捨命相殺麽?只要他約會戰期,著他們佯輸詐敗,成就了我們的大功就是了!到是這銀子數目,和交戰的地方,必預先定歸,我們也好準備。”宗憲道:“假若不肯依允,該怎麽?”文華道:“再想別法。”宗憲道:“他們劫州掠縣,也不知得過多少金帛。少了他斷斷看不起,多了那裏去弄?”文華大笑道:“若大的個蘇州城,怕弄不出幾百萬銀子來麽?大人快回去寫字,別的事都交在我身上辦理。“宗憲回去了。文華與衆人公議去投字的人。衆家人都不肯去,文華宣起兩萬銀子重賞,衆家人你我相擠,擠出兩個人來:一個叫丁全,一個叫吳自興。文華授以主見。午後,宗憲親送字來,內中與汪直敘鄉親大義,並安慰陳東、麻葉、徐海三人,若肯裏應外合,共謀殺賊,便將殺賊之策詳細寫明;功成之日,定保奏四人爲平寇第一元勳,爵以大官;若不願回中國,只用勸日本主帥約會戰地,須佯輸詐敗,退回海嵎,要銀若干,與差去人定歸數目,我這邊架船解送,亦須約定地方交割,彼此不得失信。如必執意不允,刻下現有二十萬控弦之士,皆係與浙江男婦報仇雪恨之人”等語。

文華看了道:“也不過是這樣個寫法。”隨即將丁全、吳自興又詳細囑咐了許多話,與了令箭一枝,架船起身。到了平望,被巡撫的軍士盤詰,他兩人以探聽倭寇軍情回覆。軍士們見有兵部尚書令箭、印信,只得放他過去。到了塘西,便被倭寇巡風人拿住。他兩個說是尋汪直說話。巡風倭寇,將他二人送至汪直處。汪直亦久有歸中國這心,看了胡宗憲書字,吩咐打發二人酒飯,又問了備細。到晚間,將陳東、麻葉、徐海請來,把書字教三人看。三人見封筒上面俱有信印,知非假書。三人看後,問汪直道:“你的意思要怎麽?”汪直久知三人無歸故鄉之心,說道:“我的主見,我們既歸日本,便是日本人,裏應外合的事不做!他多要幾兩銀子,暫且退歸,過一二年後,再來,何如?月前張經前後還殺我們五千多人,刻下趙文華、胡宗憲統領三省人馬二十餘萬,只怕取勝不易。”四個人彼此議論了一番,商酌停妥,拿了書字,同到日本主帥夷目妙美公所處,又將副頭目辛五郎請來,著他兩個看書字。他兩個一字認不得,汪直說了原故。夷目妙美問汪直道:“你們的主意要怎麽?”四人道:“我們的主意,和他多要幾兩銀子,回國且養息兵力,過一二年再來。”夷目妙美道:“果然我們的人連戰數月,著實勞苦了。就依你四人主意,且回去歇息,明年再來亦可。但不知他與我們多少銀子?”辛五郎道:“這使不得!我們如今現得了杭州,浙江全省都在我們手中。今棄了回本國,使他那邊又把守起來,日後再來時,還要費無窮的氣力,今姓胡的寫書字,必是害怕到極處。爲頭的怕了,小的兒們越發害怕。依我的主見,可許了他,還和他要銀子;銀子拿來,我們于水路旱路都埋伏了,殺他個不防備,就勢搶烏鎮、平望,直趨蘇州!若攻破蘇州,銀子、金珠,不知得多少;再下去攻鎮江、常州,再攻南京,這是天賜我們的富貴!量他那銀子,能與我們多少?”

汪直道:“頭目所見,止知其利,未知其害!我們由本國起手,先攻了崇明,從此直入內地。州縣地方,沒我們的對手,今又得了浙江省城。其所以取勝之道,皆因督撫、提鎮平素不整理營伍,並防守要緊海口。刻下胡宗憲、趙文華兩人,統領著三省人馬,有二三十萬,駐扎在蘇州。就算上他領兵的怕我們,他手下有幾百個武官,難道個個都怕我們麽?況浙江人恨我們深入骨髓,我們常勝罷了;萬一敗了,浙江通省的百姓,到那裏都成了兵將,個個都要殺我們!我們既深入內地,他著人將各處海口守把了,四面八方都是中國人,到那時想回本國一個,只怕不能!”

徐海道:“汪大兄所言,深明利害,二位頭目要聽他!今胡宗憲寫書字來,自然是和他家主帥趙文華商量明白的。今他兩人現統著水際二三十萬人馬,還要出上銀子,買我們詐敗,讓他成功,可知這兩個人都是沒用的材料!然他手下兵將,豈盡都是無用的?我們萬一敗了,便無生路。依我看來,朝廷用這等人做主帥,便是我們久遠大福。可許他在錢塘江中一戰,就依他佯輸詐敗,大家都回到崇明,子女、金帛也都存在崇明。我們且日日行樂頑耍,將所得中國地方,一處也不要他。他見我們退了,兩人定居戰勝的大功,欺謊朝廷,他曉得防後患是個什麽?自然將三省人馬立刻散回。沿海的口子,總添兵把守,也必不多。朝廷若留他兩人鎮守,更妙不可言!即或換個明白人來,殘破之後,他纔安撫百姓,使之歸業,那裏顧得煉兵選將?我們到明年秋間,兵力已經養足,分路進攻,使他個措手不及!浙江沒大油水了,只要破江南幾處大府分,便又是大富貴,大快活!中國的兵將硬,我們避他回崇明;中國的兵將弱,我們勝一處便搶一處。此數十年不盡之利也!”

夷目妙美跳起來,拍手大笑道:“你兩個真好算計!依你!依你!他不拘與多少銀子,我們且走避他這二十多萬兵,到明年秋間再來!”辛五郎道:“我們都住在崇明一縣,子女、金帛又不遠回本國,萬一他們統大兵到崇明,我們若敵他不過,那時只顧得架船奔回,這子女、金帛又不與他們留下了?”徐海、汪直皆大笑:“我們如今現在他內地,他還不敢來;崇明在海中,他到敢來麽?這是做夢也不用打算的!此刻可將姓胡的家人叫來,大頭目問問他,先和他要二百萬兩銀子,看他許多少,再和他定歸別的話!”隨即著人將丁全、吳自興叫來,跪在下面。

夷目妙美問話,他兩人一句也聽不出。陳東道:“我們元帥問你;可是胡元帥差來的麽?”丁全道:“是。”又問道:“你來時,趙元帥可知道麽?”丁全道:“知道來的。”陳東點頭道:“這是實話了。”又道:“我們元帥不依,定要和你元帥見上高下,這卻怎處?”吳自興道:“我們元帥差來,是爲兩國軍士惜福,並非怕戰;若絕意不依,也只索見高下了!“陳東用日本話嚮夷目妙美、辛五郎告知。又問道:“你們元帥與多少銀子,著我們詐敗歸誨,讓他居天大的功?”吳自興道:“那邊也未定數目,著小人來相商。”陳東道:“這事非二百萬不可!”丁全道:“事在朝廷家,雖四百萬敢容易;今出在我們主人,就是十萬也極費力!”陳東道:“我們破一縣,比此數還多幾倍,這話是你來胡鬧了?”丁全道:“著我們主人備二十萬罷,此外斷斷不能!”陳東又嚮夷目妙美、辛五郎告知,兩個頭目一齊搖頭。陳東、徐海與丁全等爭論了半晌,講定四十萬兩,兩個頭目方各點頭依允。

陳東道:“你這銀子何日交割?在于何地?”吳自興道:“就在本月十八日,交割于塘西地方,此處可差人收取。只看船上有五綵鳳旗,便是銀船。交戰的日子在二十二日罷。”陳東道:“今日是八月初十日,我們將各路兵調回,也得半月功夫。二十二日會戰趕不及,可定在本月二十五日,錢塘江會戰。“丁全問:“有回書沒有?”汪直道:“我本該寫回書,況胡大人是我鄉親;但我寫回書不難,巡撫張經現在平望,倘被他看見,于胡大人大有不便!”丁全道:“小人們替主人辦事,也要個萬全。誠恐這邊元帥失了信義,臨會戰時更變起來,小人們經當不起!”汪直道:“你這話也慮的深遠。待我與你說說。”汪直用日本話,嚮兩個頭目說了送銀並交戰日期,又說丁全怕有失信反悔事。夷目妙美嚮汪直說了幾句,又拿起他國的一枝令箭來,折爲兩段,著人遞與丁全。汪直道:“我們元帥說了大誓:若是欺謊你家元帥,不詐敗歸海,和這折斷的箭是一般!你二人回去,替我問候胡大人,我著人護送你兩個過塘西。”丁全、吳自興叩謝了,拿上那折斷的令箭,同差人過了塘西。沿路雖有張經巡兵盤問,他二人仗有趙文華令箭,直致蘇州。

見了趙文華,細說汪直等,並夷目妙美諸人問答的話,居了天字號的大功。文華看那折斷的令箭,兩半截合在一處,不過有一尺多長,上面也有些字畫,卻一個也認不得。文華知事已做妥,心中甚喜,將兩人大加獎譽,又將宗憲請來,告知原委。宗憲聽了,喜道:“若果如此,似無遁辭。只是這四十萬銀子,十天內從何處湊辦?”文華笑道:“大人不必心憂,我自有地道措處。”宗憲辭去。

文華將巡撫、司道、首府、首縣等官,俱著請來。沒多時,諸官俱到。文華道:“現今倭寇已破杭州,蘇州在所必取。弟奉命統水陸軍兵數萬,實爲保守蘇州而來。刻下諸軍,正在用命之時,必須大加犒賞,方能鼓勵衆心。又不便動支國帑,弟意慾煩衆位,嚮本城紳衿、土庶,以及各行生意鋪戶人等,暫借銀六十萬兩;平寇之日,定行奏聞清還。這也是替聖上權變一時之意,不知院臺大人和衆位先生,肯與聖上分憂,嚮本城士民一說否?”先是巡撫吳鵬道:“大人此舉,真是護國祐民之至意!蘇州素係富庶之鄉,這六十萬銀子,看來措辦還不難。“隨嚮司道等官道:“諸位大老爺以爲何如?”司道見巡撫如此說,一齊應道:“此事極易辦。然親民之官,莫過于知府、知縣,必須他們用點力方好。”知府、知縣等見司道如此說,各起身稟道:“蘇州士庶人等,若肯急公,休說六十萬,便是一百萬,亦可湊出;但恐紳衿恃勢,富戶梗法;設有不遵分派者,還求欽差大人與各位憲臺大人,與卑府卑職等作主,卑職等亦好按戶上捐。”巡撫笑道:“此事有趙大人作主,就是聖上知道也不妨,只要府縣認真辦理。”文華道:“正是!正是!也不必拘定六十萬,越多越好!”府縣各回稟道:“這件事都交在卑職們身上,大人放心!”文華聽了大悅,指著府縣官嚮巡撫吳鵬道:“我一入境界,就聞得蘇州首府、首縣俱是才能出衆之員,今遇國家大事,你看他們是何等肝膽,何等識見!將來平寇之日,院臺大人若行保舉,務將弟列名!”吳鵬道:“還求大人特奏。”文華大笑道:“這何消說!”知府、知縣,如飛的先嚮文華叩謝,次嚮巡撫、司道叩謝,知縣等又嚮知府也叩謝,然後告別起身。文華嚮府、縣道:“軍情至重,還求衆位年兄在五日內,交送本部院行寓方妥。”府、縣一齊稟道:“定在三日內完結。”文華連連舉手道:“佇望!佇望!”衆官都辭了出來。

首縣又同到首府衙門,大家會商了一遍,分了城內城外地方。各回私署,令房書按戶打算,某家、某人產業若干,硬派捐銀若干兩;某紳士、某商民,捐銀若干兩;做了幾句助國犒軍、保障人民地方的文字。自巡撫至司、知縣,俱有名帖,挨門逐戶的投送。所派銀兩,定限在第二日午時交齊;有不肯捐輸、或以一半交送者,無論紳衿、士庶、鋪戶,或拿本人,或拿家屬,百般追呼,必至交了銀子方纔住手。雖欲欠一兩五錢者亦不能,比錢糧更緊二三十倍。其中書役藉端私收,或仗地方官勢,餘外索詐。倭寇還在杭州,蘇州到早被劫掠,弄的城裏城外人人恨怨,戶戶悲啼!投河跳井、刎頸自縊者,不下二三十人!趕辦至第二日午時,即起結了八十餘萬兩,還不肯罷休。司道們私相計議,怕將地方激變,各輪流著親去府縣衙門查點數目,見已多出二十餘萬兩,立令停止。那府縣書役人等,城中不敢催討,皆散走各鄉索詐。直至司道查拿重處,星夜在各鄉鎮帖了告示,書役人等方纔罷手。至第三日早,司道率同府縣,到巡撫前商議:與趙文華交六十五萬,下餘十五萬餘兩存作公項,也是防備趙文華再行多要之意。

文華除與倭寇外,還淨落了二十五萬兩,快活到絕頂!賞了丁全、吳自興各一萬兩。又計算日期,預派山東隨營參將一員,監押十隻戰船,帶兵去塘西交割銀兩;密囑成事之後,保舉他做副將;若他屬下兵丁敢洩露一字者,立即斬首!又每船都有家人一名看守,丁全、吳自興是交割之人。船上都插了五綵鳳旗,外又加大旗一面,寫“巡哨”二大字,飾人眼目。一邊行文浙撫張經,使他知道差參將某人巡哨,免其心疑。又言明定于某日,兵至平湖,一同征進。張經見了文書,立即點騐人馬船隻,好同欽差征討。趙文華銀船到塘西,早有倭寇接應,收查銀數。次日丁全等俱回,詳言交割銀兩,並無異辭。定于二十五日錢塘江一戰歸數。次日丁全等俱回,詳言交割銀兩,並無異辭。定于二十五日錢塘江一戰歸海。文華深喜。

至二十日,水陸大軍起行,張經親來迎候。二十三日,兵至塘西。探子報說:“夷目妙美于昨晚將城內外搶壓的子女、金帛,盡行打發遠去;今日辰刻時分,率衆都入錢塘江中停泊,城內一賊俱無。不知是何意見?”文華聽了,心中暗喜,急催軍前進。張經道:“倭賊空城而去,必有詭謀,大人還要緩行,再差人打聽動靜。”宗憲亦以爲然。文華道:“兵以氣勝,一猶豫間,軍氣惰矣。此等見解,非二公所能知也。”水陸軍到杭州,果然城內並無一賊。問百姓們,都說賊船盡停泊在錢塘江內。文華傳令水軍盡停城外,命張經總理;自己帶兵入城,以防不虞。住宿了一夜。次日五鼓,發令箭曉諭各船將士,天一明,俱著聚齊在候潮、草橋、螺蟣三門,隨他殺賊。他又恐怕張經多事,萬一追殺倭寇過急,弄的失了和氣,認真戰起來,還不得!于是將張經、胡宗憲,俱著和他在一枝大戰船上。他手執令旗,命中軍船上起鼓。

須臾,各船鼓聲如雷,衆水軍在江中約走有四五里水面,遠見賊船,俱雁翅般排列。文華將號旗一指,各船俱殺上前去。忽聽得倭寇船中一聲大砲,各將船頭掉轉,如飛的嚮海口去了。衆軍將見倭寇退去,各放烏統大砲追趕,約趕有二里水面,文華便叫鳴金。少刻,金聲亂響,各船軍將把船撥回,聽候將令。張經道:“賊一矢不發,便行退兵,必係誘敵,大人收軍極是。“趙文華勃然變色道:“你尚以倭賊爲誘敵耶?此皆託天子洪福,諸將箭無虛發。乃能成此大功!鳴金收軍,正是窮寇勿追之意。你看江水盡赤,還要殺賊到什麽地位?”張經忍不住大笑起來。文華見張經大笑,不由的耳紅面赤,也大笑了。于是大聲傳令,著各船奏樂,齊唱凱歌回城。

回到城中,文華直至巡撫衙門,讓胡宗憲同坐大堂,宗憲再三不肯正坐,文華一人正坐了,並未讓張經一句。張經此時也自知得罪下他,讓宗憲在左,自己在右坐了。文華滿面笑容,用許多大功大捷的話獎譽諸將,諸將皆出意計之外。吩咐水師仍在城外,陸路軍將分一半入城值宿。也不言及被害百姓如何賑恤,殘破府縣如何整頓,各海口如何防守,一免後患。約宗憲入後堂飲食,巡撫張經到得另尋地方居住。文華連夜修本報捷,並參巡撫張經。上寫道:

兵部尚書臣趙文華,一本爲報功罰罪事。臣于六月十四日抵鎮江,調集水師;至八月初旬,船隻器械尚未完備。彼時賊首夷目妙美,正率衆攻擊杭州,臣隨星夜行文,知會巡撫張經,勵其固守五日,臣定率衆解圍。又慮張經懦弱性成,恐誤國事,水陸各先遣兵二萬,在杭城十五里外屯紮,遙爲聲勢。不意張經于初八日夜間,領衆棄城,出北關門,至平望地界,致令倭寇盡劫倉庫,屠戮官民,傷心慘目,莫可名狀。驚聞傳至,臣與賊誓不兩立矣!于是日晚進兵,十九日午抵塘西。探知倭賊聞大兵至,已盡數移入錢塘江內,列陣以待我兵。臣即率諸將先入江口,飭令胡宗憲爲後援,張經亦押船繼進。遙望賊船蜂屯蟻聚,戰艦何止數千餘隻!斯時臣率前軍鳴鼓,直搏賊衆,砲盡而繼之以烏統,烏統盡而繼之以弓矢,弓矢盡而兵刃相接,臣船被賊圍數匝,刀中臣盔立破,幸宗憲軍至,各拚命相持。歷午未申酉四時,賊始大敗,江水盡赤。是役也,斬倭寇三萬七千有奇,奪海船五百餘隻。此皆仰賴聖上洪福,諸軍將血戰之效也。臣念窮寇毋追之戒,追逐至海口始還。凱旋後,查問張經,伊于未戰之前已先歸城內,藉言以巡邏未盡倭寇爲辭。似此喪師誤國之流,斷難片刻姑容!浙省被陷郡縣,無一非張經委靡退縮所致。伏祈宸剛獨斷,將張經速正典刑,爲大臣不用命者戒!至招撫老幼,賑濟災黎,已屬宗憲辦理。臣又分水陸遣將,于倭賊存留地界搜拏,其諸海口,臣自妥行佈置,無廑聖慮。所有得功將士,俟各路收功後,再行錄呈。臣文華無任懽欣舞蹈之至。謹奏。

捷聞到京,嚴嵩甚是暢快,以爲薦舉得人。天子覽奏大悅,加文華太子太保,頒賜玉帶蟒衣,蔭一子爲錦衣千戶,胡宗憲加陞兵部侍郎,即署浙江巡撫;諸將俟平定後,交部敘功。知浙省帑空虛,令蘇州巡撫于藩司庫內撥銀三萬兩,賞戰勝士卒,又下旨:將張經于杭州城內,即行正法。

旨意一到,文華率衆謝恩,將張經拿付法場。張經沿街大叫道:“我張經于未署巡撫之日,前巡撫王忬已失陷數郡。這時兵微將寡,日盼趙文華救應。趙文華在蘇、揚二府,大索金帛,擁三省人馬不來救應。我與倭寇前後大戰兩次,殺賊五千餘人。雖杭州失陷,實係我力不能支,非張經怕死之過也!我近日纔知:趙文華著蘇州地方官,嚮本城紳衿、士庶捐犒賞軍銀八十餘萬兩,遣家人與倭寇夷目妙美暗中交通,以查訪賊情名,撥戰船十隻,送銀六十萬兩,買得倭寇退歸海島。隨征兵將,一矢未折,一賊未傷,假冒軍功,今日反參奏殺我,我死後,必爲厲鬼報仇!衆位若不信我話,蘇州與浙江,相隔能有多遠?到蘇州問這八十多萬銀子,紳衿、士庶、並鋪戶商人,是那一家沒有出過?那一家不是受害之人?”從綁拿後,即吆喝此話,一直到法場。皆因他是本地巡撫,又被趙文華參的冤枉,因此由他緩緩行走,在街道上任意吆喝。軍兵百姓這日看者,何止數萬人,無不痛惜!看《明史》並張經本傳,所載極詳。聞其死,有“天下冤之”一語。“六十萬兩銀子買退倭寇”話,無不家傳戶議。只兩三天,江南通省皆知。蘇州人被趙文華同各衙門書辦、衙役刮去了一百一十多萬銀子,如今聽知是買退倭寇,又假冒軍功,屈殺了張經巡撫。這匿名帖子,從江南起,直貼到趙文華寓處。詞曲對聯都有,有做的極精工的,還有駡的極痛快的。趙文華見了,又羞又氣,深悔當時不該參張經;又怕風聲傳到京師,心中添了無數的愁慮。孰不知此等音信最快,只十數天早傳到都中。言官聞之,皆懼怕嚴嵩,無一敢參奏其事者。當趙文華參張經本章到了朝中,明帝大怒,彼時給事中李用敏、御史閻望雲,各上本保奏張經,將二人俱革職,廷杖六十。正是:姦臣伎倆惟營私,賣國欺君無不爲。可惜張經刀下死,教人千古嘆明時。

第七十五回 結婚姻郎舅圖奸黨~損兵將主僕被賊欺

詞曰:鸞笙寶瑟聲聲奏,且歇目前愁。冤仇報復,時候自有,姑記心頭。賊臣敗走,曳兵棄甲,潛伏揚州。修書嚴府,營求話計,愧懼無休!右調《人月圓》話說趙文華虛冒軍功,殺了巡撫張經,聲名越發不堪。過了幾天,沿海破陷府縣俱各稟報:倭寇盡歸海洋,百姓漸次復業。文華甚是得意,以爲這四十萬銀子用到地方上。將諸路軍馬調回,又上了一本:某營某將如何殺賊,某營某兵如何用力。雖是他自己張大其功,到便宜了許多將士,陞的陞,賞的賞。兵部裏爲他到忙了好幾日。嚴嵩又在明帝前,極口贊揚趙文華文武全才,算得國家柱石之臣。明帝又頒賜了許多珍物,賞文華功勞,散回河南、山東、江南三省人馬。文華入都覆旨,胡宗憲恐倭寇再來,于沿海郡縣也安了些人馬。這時明帝喜尚青詞,日日著近御大臣並翰林院進獻,又著人于名山採藥,重用方土,一任嚴嵩作惡。內中惱壞了個林潤。他心切報父之仇,日夜痛恨,只是因嚴嵩勢力甚大,一個新進翰林敢做甚麽?自從朱文煒起身,三日後,他便打發姜氏同上下男婦還鄉;自己又差了林岱署中跟他來的兩個極老練家人,送姜氏到虞城縣,就近去河陽送家書。問自己婚姻話。姜氏起身後,林岱差人與林潤寄到盤費銀一千兩,著在京尋房居住;又與朱文煒書字,並許多禮物。書字中言及林潤的婚姻,煩文煒與他擇配,不拘官職大小,只要清正之人。林潤見文煒已去,也就將此事擱起。過了兩月後,見趙文華將朱文煒參倒,把一個林潤幾乎氣死;便動結親仕宦,做自己的幫手,好參嚴嵩父子,爲父報仇。從此留心試看,見上科狀元鄒應龍新陞福建道監察御史,爲人頗有些剛直,同在翰林院內兩三月,從未見他奔走權門;又訪得他有個妹子年已二十一歲,尚未字人,旋托同寅道達。誰想鄒應龍與林潤是一個意思,也要藉他妹子,尋一個肝膽丈夫,做他參嚴嵩父子的幫手。今見林潤託人與他妹子執柯,他心裏笑道:“一個十八九歲的娃子,僥幸得了個榜眼,量他有什麽膽氣,做驚天動地的事業!”因嚮那作合的人辭道:“舍妹多病,不能主中餽,請林榜眼另選名門盛族罷。“林潤知他不允,心上甚是氣惱。不想鄒應龍還有母親在堂,家人們將林潤求親的話,嚮王老夫人如何長短,都一一說了。王夫人聽知,便將應龍叫人內裏,大嚷道:“我女兒與你何仇,你逢人將‘多病’二字咒他?況他年已二十一歲,摽梅之期已過,你必著他老死家中,是何意見?我聞林榜眼人物秀雅,亦且年紀和你妹子差不多;況他祖公公現做懷慶提督總兵官,他叔叔又做南陽總兵官,以門第論,也比我們高大些。這頭親事不允,你著我女兒將來嫁什麽人?”應龍道:“不是我不允他,只因他少年人膽氣未定,做不得個幫手。再若是營求權貴,須被他干連。”王夫人大怒道:“你這話,真是天昏地暗,虧你還中過個狀元!我且問你,這仕路途中,那個品行端正的人要幫手?你開口沒膽氣,閉口沒膽氣,你要有膽氣的人做幫手,想是要在大明門前放響馬麽?至于鑽營權貴,你日後只保住你就罷了,你還要替別人操心?總之林榜眼這頭親事,成了便罷;若是不成,我不弔死,定行碰死!我到要試試你的膽氣!”駡的應龍,那裏還敢分辨一字?連忙出來,拜煩那原作合的人,從新道達。誰想林潤以官小家貧,不敢高攀相辭。應龍的家人,又將此話傳與王夫人。王夫人所知,連飯也不吃了,日日埋頭睡覺。應龍著慌,又請原作合人,一同相煩林潤本房會試老師張起鳳作合,始將婚姻議定,本月擇吉成親。王夫人方懽喜,收拾妝奩。

過門之後,林潤見新婦雅韻多資,性復聰慧,心中甚喜。九朝後,即同到王夫人前拜見,與鄒應龍敘郎舅親情,彼此甚相投合。過了幾月,林潤將他父親董傳策如何被嚴嵩謀害,自己在清風鎮得連城璧如何救解,鄒應龍聽罷,拍案大叫道:“不意你就是董公子嫡子,真可謂忠良有後矣!只可惜冷于冰這樣一個空前絕後以理兼術的人,無緣會面,殊恨寡緣!”林潤又說起爲父報仇,參劾嚴嵩父子的話。應龍道:“我身列諫垣,目睹豺狼當道,與權奸存勢不兩立之心久矣!只是聖上于他父子寵眷方深,必須候時窺隙,方可動作;若冒昧一試,昔日繼盛楊老先生與尊公老伯大人,皆前鑒也。止知殺身成名,不能除國家大害。你既有心,我們大家留神,再候一二年,看是如何?”兩人既是己親,自此更是已親中知已,日夕互相打聽記錄嚴嵩父子的過惡。

一日,兩人閒話間,長班報道:“戶部主事海老爺今早下就,只怕性命有些難保!”應龍驚問道:“卻是爲何?”長班道:“海老爺本稿,小的抄得在此。”應龍接來,與林潤同看,上寫道:

戶部主事臣海瑞一本,爲敬陳忠悃,仰祈睿悟事。聖上即位初年,敬一箴心,冠履分辨,天下訢然望治。未幾而妄念牽之,謬謂長生可得,一意修元。二十餘年,不理朝政,法紀弛矣;數行捐納,名器濫矣!二王不相見,人以爲薄于父子;以猜嫌誹謗,戳辱臣下,人以爲薄于君臣;樂西苑而不返,人以爲薄于夫婦。兼復日寵嚴嵩父子,任其專權納賄,毒國害民,致令吏貪官橫,人不聊生,水旱無時,盜賊滋熾。聖上誠思今日天下爲何如乎?古者人君有過,賴臣工匡弼。今乃修齋建醮,相率進香;仙桃天藥,同詞表賀;建宮築室,則匠作竭力經營;購香市寶,則度支差求四出。聖上誤舉之,而諸臣誤順之,無一人肯爲聖上言者,謀之甚也!自古聖賢垂訓,未聞有所謂長生之說。聖上師事陶仲文,仲文則既死矣。彼不長生,而聖上何獨求之?誠一旦飜然悔悟,日御正朝,標諸賢臣,講求天下利病,速拿嚴嵩父子並其黨羽趙文華等,急付典刑;洗數十年之積誤,使諸臣亦得自洗數十年阿君之恥,天下何憂不治!此在聖上,一振作間而已。臣海瑞無任冒死待命之至。謹奏。

按海瑞本傳,明帝讀諫本訖,極憤怒,有“毋令逃去”之語。一內官奏言:“聞瑞于兩日前,備棺十數口,爲全家死地計,決非逃走人也。”帝氣阻,急令繫獄,緣此病甚。諸王大臣候安宮門,詔人,出瑞本示之。帝曰:“古今詈辱君上,有如此人者乎?”諸臣請即正法,帝不語。後新君即位始釋。

再說應龍同林潤看罷,嚮長班道:“我知道了。你可再去打聽海老爺下落稟我。”長班出去。應龍嚮林潤道:“此公膽氣,可謂今古無雙!只是語語干犯君上,而做君上者情何以堪!若論人品,真是好男子,烈丈夫!”說罷,又拍膝長嘆道:“可惜此公下這般身分,卻無濟于事,而奸黨亦不能除。”林潤道:“我意慾捨命保奏他,大哥以爲何如?”應龍道:“你自料可以救得下他麽?若保奏不準,將你與海公同罪,又當如何?”林潤道:“亦惟與海公同死而已,後世自有公論!”應龍道:“此等識見,只可謂之愚忠!當日尊公老伯,也只如此,究竟算不得與國家除奸斬惡、計出萬全的勾當!當今元惡,無有出嚴嵩父子右者。我們做事,總要把他放倒爲第一。你看搏牛之虻,不破蟣蝨,蓋志在大不在小也!嗣後你要看我行事,好歹有等著老賊的日子。”自此林潤安心靜候。

再說趙文華一生功名富貴,都是從諂事嚴嵩父子起取得,因此將這屈膝跪拜,作日夕尋常事;到要緊時,連磕扒頭亦不惜。自假冒軍功回京後,做了宮保尚書,與嚴嵩只差一階,自己覺得位尊了,待嚴嵩父子漸不如初,辭色間雖還照常承順,卻帶出些勉強情況。嚴嵩看在眼裏,便惱在心裏。一日,文華造了一種百花酒,進與明帝,面奏此酒益壽延年。明帝還示深信,文華便奏說:“臣師嚴嵩之壽,皆此酒力。”後過了幾天,明帝問及嚴嵩。嚴嵩久已惱他,又深恨不先達知,獨自敢進酒取寵,隨奏道:“臣間嚐也些須吃幾杯南酒,卻不知百花酒爲何物!也不知趙文華從何處得來?誠恐裏面熱藥過多,有傷聖體。”明帝聽了,以文華爲期誑,立刻將酒發還。

文華打聽出是嚴嵩作弄,連忙到嚴嵩家斡旋。嚴嵩和駡家奴的一般,大加恥辱,立誓不和文華來往。文華百般跪懇,嚴嵩總不喜悅。又尋著世蕃跪懇,求替他作合。世蕃道:“你當年放個屁,也要請教我們!自做了宮保尚書,眼內便看不起我們來,忘了我家的恩典。既做了百花酒,不先送我們一嚐,敢獨自進上!我也不會與人作合,將來走著看罷!”說罷,一直入內院去了。”文華怕極,日夜登門,嚴嵩父子通不見面。文華竟是沒法。

過半月後,便是嚴嵩壽日,諸王有差人與他送禮的,公侯世胄、九卿科道自不消說。這日,文華親自帶了各色珍品、古玩,也去祝壽。嚴嵩對著闔朝文武,著家人們立將文華推出,不準他在酒席上坐。文華也顧不得自己是個宮保尚書,便直輟輟跪在院外,諸官皆講情不下。虧得吏部尚書徐階、戶部尚書李本,兩人皆係明帝寵信大臣,嚴嵩方準了情面,纔許文華人席。京師哄傳,以爲奇談!過了壽日,依舊不準文華入門。文華晝夜慮禍不測,大用金帛,買通內外上下。嚴嵩妻歐陽氏,將文華藏在臥房內;晚間和嚴嵩閒談,歐陽氏將文華叫出,跪在地下,痛哭流涕,自己呼名咒駡,愧悔乞憐,無所不至!嚴嵩見他屢次自屈,方喜懽了,遂爲父子如初。從文華進酒起,凡嚴嵩父子叱辱,祝壽被逐,對衆文武跪院,歐陽氏容留臥室討情,事事皆入趙文華本傳。讀者必以爲小說未免形容過甚,要知小說不過文理粗俗,作者于文華有何仇恨也!

時光易過,瞬息已到次年秋間。江南總督陸鳳儀奏稱:“倭賊由鎮海、寧波等處,分道入寇,請旨發兵救援。”明帝見本大怒,問嚴嵩道:“趙文華去年既將倭寇平定,如何今歲又來?怎麽江南總督陸鳳儀到奏報,胡宗憲現做浙江巡撫,倭寇分道入寇,他竟一言不題,這是何說?”嚴嵩道:“倭賊情性,與犬羊無異,忽去忽來,原無厭足,必須殺盡,方絕後患。前趙文華、胡宗憲血戰成功,止將倭寇趕入海內,未曾入海追逐。祈聖上再命文華、宗憲征討,臣管保大奏功!”明帝怒說道:“此番若再經理不善,朕只和你說話!”隨下旨:“差趙文華再調集河南、山東、江南人馬,星夜進兵。”

文華領了這道旨意,心下甚是著慌,連忙到嚴府中計議。嚴嵩道:“聖上著實大怒,若不是我巧爲回護,你與宗憲皆大有可虞!這次不比前次,你須處處收斂,銀錢、古玩斷斷要不得了!可速調河、東人馬起身,一邊行文江、浙督撫,預備水師戰船,限二十日完備,仍于鎮江聚齊。再與宗憲一字,著他將事務交與兩司,也來鎮江等候,你兩個商酌的辦理。只用將倭寇再誘歸海內,各添重兵嚴守海口,他們無門可入,豈不是你永遠大功?”文華道:“倭賊所愛的是金銀。去年從江南弄了幾兩銀子,到送了他一大半。恩父方纔吩咐不許要銀錢,那些倭寇豈肯空手回去?看來此番,非六十萬不可!若說與倭賊認真相殺,萬一不勝,聖上見罪不便。”嚴嵩道:“你也慮的是!昨日聖上辭色不像平日,連我也怪了一兩句兒。我如今有個權變之法:你自己打湊二十萬,我幫你十萬;著你大兄弟世蕃,嚮我們相好的人,出個知單,以軍營犒賞爲名,大家幫你。我的臉面,諒他們不敢不依,少了他們也不敢拿出來,也不愁三十萬兩。只要你用錢用的妥當,不可著倭賊騙了!”文華道:“京官還可三五天內措辦,外省官恐非一月不能。”嚴嵩道:“外官我量道路遠近,即與他們寫字去,著他各差人星夜到你公館交割。”文華道:“如此,深感恩父作成!”嚴嵩道:“你明日就起身罷,也不用再來辭我。可在河間府等候,我著羅龍文與你送銀子去。”文華叩謝回家,私自帶了三十萬,也顧不得嚮各官告辭,從兵部發了四道火牌,限日行五百里。調河東人馬,二十日內齊到鎮江。一邊又行文浙江文武,預備軍馬戰船。自己率領家丁,在河間府等候。

過了幾天,都中各官,凡嚴嵩門下,通有幫助;連嚴嵩的,共送來二十餘萬兩。文華一路遄行,只二十五六天,便到了鎮江,胡宗憲早在城內等候。文華問他倭寇的情形,宗憲說了一番,言聲勢比前更大。文華懼怕之至。查江南水師共八萬,河、東兩省人馬三萬,惟浙江一卒一官未到,止有告急文書,伸說原故。總督陸鳳儀,在江寧日夜撥兵,堵禦各處海口,並州縣要緊地方,也無暇與文華相會。過幾天,外省各官也將銀兩陸續賫送,亦不下二十來萬,遠處還有未到者。浙江告急文書,每一天不下四五角。文華因外官銀兩還有許多地方未送來,意思再候幾天。蘇州告急文書又到,言:浙江府縣失陷者甚多,杭州又被攻破,倭寇前軍已入蘇州界內,勢甚猖獗,催文華速來救應,有刻不可緩之語。文華看了,只是心跳。因奉嚴旨,那裏還敢像昨歲模稜?只得點騐人馬船隻,忙亂了三天、率領水陸人馬起行。走至常州地方,探子報說:“蘇州已被倭寇攻破,軍民及文武各官被害者甚多,倉庫錢糧通爲賊有。”趙文華聽了,呆了半晌,也別無退敵之策。又著胡宗憲與汪直寫了書字,仍差丁全、吳自興前去商議。又復回到鎮江,聽候好音,那裏還敢在常州駐扎?常州通府人民,見文華將大兵退回,城裏城外,男女老少,分四下遠避。文武官禁止不住,也各尋了趙文華來,將庫銀俱運至鎮江城內。

過了幾日,丁全、吳自興回來,言夷目妙美定要五十萬兩,又與了折斷令箭一枝,仍照昨年行事,約在本月二十七日,在揚子江中一戰,詐敗佯輸,盡歸海島。止許帶一兩萬水師,帶多了恐中國人失信,或認真廝殺,或奮力窮追,那裏失了和氣,雖與他一千萬銀子,也不肯住手了。銀子約在五日內,與他送過常州地界,他自有人接應。送銀子的船,還教插五綵鳳旗。他們此時,還在蘇州停泊。文華問了回蘇州光景,又問了倭賊兵勢,大料著沒有什麽虛假,心中甚喜,笑說道:“我豈是失信之人!”到了第五日,著丁全等仍照上年行事,交割清楚。夷目妙美賞了衆人酒飯,然後打發回來。文華又細細問了一番,始將懷抱放寬。

至二十六日,探子來報:“倭寇船隻俱停泊在江中,離此不過四五十里。”文華暗喜。次日五鼓下令,自帶水軍二萬先行。他也恐怕倭賊有變,著胡宗憲帶水軍三萬在後跟隨,前後兩軍止許相隔十里水面,以備不虞。

文華走有二十里江面,猛聽得江聲大震。須臾,望見倭船,只桅桿便與麻林相似,也不鳴鑼擊鼓,各趁風使船,飛奔前來。文華望見形勢與前次大不相同,早已明白了十分,心上跳的有一丈高,兩腿蘇軟起來。口裏說了聲:“快放箭!”不知不覺,就倒在了船內。幾個家丁,一邊扶掖,一邊鳴起金來,喝令水軍快快回船。此時官軍見各處賊船漸近,都一齊施放砲箭。兩下正在爭勝間,猛見軍中船上那桿大帥字旗飄飄蕩蕩,往回退走,前後圍護船隻盡皆回頭。倭寇看見官軍退走,更勇氣百倍,砲箭急同驟雨。各船軍將知主帥已去,誰還肯捨命迎敵?都將船頭撥轉,如飛的亂奔。倭寇大衆,泰山般壓來,官軍著傷沉水者不可數計。胡宗憲聽得前面喊聲漸近,知是兩軍對敵,早嚇的神魂無主,渾身寒戰起來。少刻,見官軍亂敗,他曉得什麽催軍救應?口中只說:“快回!快回!”本船水軍聽了,如逢了大赦一般,急忙掉船回走。孰意敗軍船隻,反將宗憲各船亂碰。後面倭寇,刀槍齊至,喊殺如雷,官軍死亡者甚多。

文華敗至鎮江,也顧不得上岸入城,率領水軍盡赴揚州,跑入城中,將各門緊閉,防備倭賊尋來。鎮江岸上屯紮人馬,見官軍敗回,不顧而去,各營將士誰肯與倭賊拚命?也有入鎮江城的,也有嚮揚州來的。倭寇追至鎮江,也不趕殺文華。一聲大砲,招動號旗,各奮勇登岸,攻打鎮江。河南、山東人馬,陸續皆奔至揚州,還有二萬四五千人,餘俱入鎮江城內。趙文華查點軍兵陣亡並逃散者,有四千餘人。聽得說河南、山東人馬俱到城外,心上又放寬了些,隨傳令河、東人馬盡數入城;江南水軍,仍出城外停泊。再不時著探子遠聽鎮江下落,倭寇若有來揚州之意,火速傳報。又吩咐水軍:“倭賊若來,可各棄船入城,保守城池,衛護本部院要緊。”河、東人馬,在城中日夜酗酒賭錢,姦淫賊盜,無所不爲。闔城士庶,無不恨怨。胡宗憲原本木偶,趙文華又漫無約束,即或有人首告兵丁不法等事,文華恐冷將士之心,反將首告人立行責處,因此益無忌憚。止知道後悔他那五十萬銀子用在空處,急急的寫了密書,差人連夜馳送,求嚴嵩替他設法。正是:

鼠輩有何知?欺人人亦欺。

喪師長江日,無計慰愁思。

第七十六回 議參本一朝膺寵命~舉賢才兩鎮各勤王

詞曰:

激濁揚清後,恩波自九天。離合陞降有奇緣,相會在軍前。二豎埋頭日,英雄奮志年。無分曉夜赴南川,指顧靖風煙。

右調《巫山一段雲》話說趙文華兵敗鎮江,在揚州閉門自守,寫書字求嚴嵩與他設法。江南總督陸鳳儀,本不敢將文華兵敗事奏聞,怕得罪嚴嵩;只因失了蘇州,並各處郡縣,現今倭賊圍困鎮江,日日分兵在各縣搶劫,去江寧省城不遠,趙、胡兩人老鑽在揚州,水陸軍兵還有十一萬人馬,鳳儀遣官行文三四次,求他留一半後揚州,發一半兵來江寧,一則保守省城,二則分救各州縣;再不然,統領水際人馬救鎮江之急,內外夾攻,未嘗不是勝算。誰想他文書也不回,差官也不見,一個兵也不分與。陸鳳儀怕禍連及己,不得已將趙文華兵敗啟奏。

此時文華的書字早到嚴府嚴嵩看了,著急之至,與世蕃相商,意慾保舉河南軍門曹邦輔替回趙文華,好卸這重擔子。世蕃又怕邦輔不徇情面,將文華在江南諸款參奏,到是大不方便;著別人去,又恐怕不能勝任。父子正在作難之際,陸鳳儀的本章也到了內閣,嚴蒿越發著急,惟恐送入內庭,聖怒不測,將鳳儀的本暗行袖起。

此等兵敗事,傳聞最速,不知怎麽,都中紛紛揚揚,亂講起來。林潤聽知,與鄒應龍相商,要藉此事下手嚴嵩。應龍道:“這事真假未定,豈可因人傳言,便冒昧舉行?”林潤道:“我今日去吏部尚書徐老師處探聽探聽,或者他那裏有確見,也未可知。”應龍道:“只怕他與我們一樣,也未必有什麽確見。“原來這尚書徐階是林潤會試的大座師,爲人極有才智,也是個善會鑽營的人,明帝甚是喜懽他。他心裏想做個宰相,只是怕嚴嵩忌才。林潤是他最愛的門生,聽見來,就請相會。林潤請安敘禮畢,坐在下面。徐階道:“數天也不見你來走走,我正要著人約你去。聖上留意青詞,近日嫌閣臣做的無佳句,你們是翰林衙門,設或聖上考試起來,定須早爲練習纔是。我日前擬了幾個題目,你可拿去做做我看。”隨吩咐家人取至,林潤看了,打一躬道:“承老師大人關愛,門生照題做完呈覽。“又道:“日前聖上遣兵部趙大人督師平寇,未知近日收功否?”徐階笑道:“賊勢已成,趙大人恐無濟于事。然係嚴中堂保薦,即不收功,亦無可慮。”林潤道:“門生聞得許多傳言,說趙大人有陣前失機的話,想來也未必真?”徐階道:“這話是何人告訴你的?”林潤道:“刻下街談巷議,已遍傳都中。因老師大人日在內庭,定知其詳,故敢瀆問。”徐階道:

“你是我的門生,非外人可比,就與你說說也不妨。昨與華蓋殿大學士張璧閒談,他說江南總督陸鳳儀五日前有一本,說蘇州、常州及各縣,從此爲倭寇殘破,鎮江府現今被攻。趙、胡兩人領敗兵退守揚州。陸鳳儀請旨發兵救援。嚴中堂將此本拿回家去,迄今四日,尚未奏聞。這是張中堂與我的私話,你少年人須要謹密!”林潤道:“如此說,這趙文華兵敗失機是實了!嚴嵩將此等本章隱匿不奏,老師大人何不即行參劾?”

徐階將林潤上下看了一眼,說道:“你平日人極聰慧,怎今日如此說?你可知近日海瑞下獄麽?你可知當年楊繼盛、沈練、鄭曉麽?”林潤道:“門生盡皆知道。”徐階道:“以上四公,我都不敢學,你敢學他四人麽?”林潤道:“門生雖年少愚蠢,講到‘膽氣’二字,頗有!趙文華係嚴嵩力保之人,今趙文華兵敗,門生就敢參奏他!”除階冷笑道:“我且問你:你要參他們些甚麽款見?”林潤道:“門生參嚴嵩權傾中外,藐法串奸;趙文華喪師辱國,假冒軍功,屈殺張經等語。”徐階道:“你是纔動這念頭,還是決意要做?”材潤道:“門生存心久矣!今既有隙可趁,這事是決意要做的!”徐階聽了,復將林潤上下看了兩眼道:“我到看不出你!”又道:“趙文華兵敗實而又實,你這本幾時入奏?”林潤道:“今晚起稿,明早定行進呈!”徐階站起來說道:“好!難爲你少年有這志氣!”說罷,拉林潤並坐。林潤道:“門生怎敢與老師並坐?“徐階道:“你只管坐下,我有話說。”林潤只得斜著身子,坐在徐階肩下。

徐階道:“你今志願既決,聽我說與你做法。嚴嵩聖眷未衰,前人多少志節之士,都弄他不倒;你一個少年新進,如何弄的倒他?你只可參奏趙文華一人,須如此如此,方能有濟于事。是你不參嚴嵩,而嚴嵩已在參中矣!”說罷,拍手大笑道:

“你以爲何如?”林潤起謝道:“承老師大人指教,門生頓開茅塞!只是一件:若聖上問及本內趙文華在江南不法等事,門生亦難以‘風聞’二字回奏,必須有個指證方妥。”徐階笑道:“這有何難?聖上所重者,在近日兵敗,失陷蘇、常地方;今兵敗屬實,總所參趙文華句句皆虛,聖上亦必以爲實矣!你明白了?”林潤又道:“聖上若再問起:江南總督既有本入都,怎麽朕到未見,你從何處知道?”徐階道:“你到那時,就說是我和你說的,我臨期自有回奏。”林潤道:“老師肯這樣作成,真是天地父母!此一舉榮辱禍福,聽命于天可也!門生話已稟明,就此告別。”

徐階道:“你且住著,我還有話說。上本不必拘定明日、後日,可將本稿先拿來我看看,再上不遲。”林潤道:“今晚起更後呈閱,明早還求老師設法代門生送入,不由通政司、內閣兩處方好。”徐階道:“我與你親送宮門,自無洩漏之患。但還有一說,假若聖上準了你的本章,將胡、趙兩人革除,若問你平倭寇何人可用,你也須預備個回答。”林潤想了想道:“門生有人了。”徐階道:“你快說,我斟酌可否?”林潤道:“已革僉都御史朱文煒、門生叔父林岱,二人何如?”徐階連連點頭道:“好!好!你參倒趙文華,我就保舉他二人立功!“說罷,林潤辭回,急急的到鄒應龍家,將前後徐階問答的話,與應龍說知。應龍瞑目凝神,想了一會,大笑道:“此本一奏,趙文華休矣!只怕嚴嵩也有些不方便!”林潤道:“不知大哥有何明見?”應龍道:“文華兵敗,全在陸鳳儀本有本無;此本你原未見過,今徐大人既肯慨然承應是他和你說的,你總參虛,也是因他一言而起,你還怕什麽?就是徐大人敢于承當,也是要往中堂張大人身上安放,話是從張中堂起的;總虛了,徐大人也不落不是。然徐階是大有權術人,在聖駕前必有妙作用,只照他所囑的話做起本來,十分中便有八九分穩妥。這件功讓你先做,留下嚴嵩父子,我與他作對!”林潤道:“必須大哥鉅筆代弟一揮,自可使權奸立敗,小弟磨墨效勞。”應龍也不推讓,提筆寫道:

翰林院編修臣林潤一本,爲權奸喪師誤國,仰祈即行正法事。去歲春三月,海邊疏防,倭寇深入,殘破溫州、崇明、鎮海、寧波、象山、奉化、新昌、餘姚數郡。聖上命尚書趙文華總督河南、山東人馬,並江南水師,殄滅羣醜,安靖災黎;命僉都御史朱文煒、胡宗憲參贊軍機。文華理合竭忠報效,仰副聖上委任至意。無如文華貪黷性成,惟利是欲,恐朱文煒不便己私,于未出都之前,遣文煒先赴泰安,飭河、東兩省人馬盡集王家營,守候月餘,耗帑不可勝計。文華由直隷至山東,日緩行二三十里、四五十里不等,所至勒索地方官金帛,約四、五萬兩。至王家營,始文移江省,調集水師。又月餘,在揚各商攤湊金珠、古玩相送,鹽課爲之虧折。未幾,杭州失守,前巡撫張經屢催進兵,朱文煒備極苦諫;文華委靡退縮,無異婦女,反將文煒妄行參革。至蘇,又藉餉軍爲名,搜剝紳士商民一百餘萬兩。斯時倭寇所獲,何止數千百萬,竟席捲各郡脂膏歸海。文華探知倭寇遠飏,方督兵錢塘江,一巡而反,旋以大捷奏聞。張經苦戰三越月,斬賊五千餘人,此天下所共知者,而文華又以養寇縱敵,參劾正法。倭寇既退之後,若能于沿邊要地,嚴行警備,亦可以無今日之虞。奈文華兒女情殷,視國家事如膜外,預行遄歸,將善後重力付一庸懦無識之胡宗憲經理,致令倭寇重來,攻陷浙江數郡外,復波及蘇、常二府。文華擁水路大兵數萬,揚子江一敗之後,退守揚州,爲自固計。刻下鎮江被圍,江南總督陸鳳儀恐江寧、淮、揚有失,遣官賫本于前六日至內閣,迄今未邀聖鑒,臣聞之無任駭異!以故不避斧鉞,冒死瀆陳,伏冀速遴智勇,盡殲窮賊!治文華欺君誤國之罪,非僅江浙民幸,亦社稷之幸也!謹奏。

寫完,林潤看了,極爲譽揚,親送徐階看視過,然後錄寫端正,煩徐階替他由宮門送入。

午後,明帝見了此本,大爲驚異,隨即御偏殿,傳內閣九卿並林潤見駕。須臾,文武齊集,分班侍立。見天子滿面怒容,著近侍官將林潤本章宣讀了一遍,把一個嚴嵩嚇的面目失色。正欲上前巧辨粉飾,只聽得明帝說:“著傳林潤來!”林潤跪在下面。明帝問道:“你是京官,倭寇攻陷浙江,並蘇、常二府,趙文華兵敗退回揚州,鎮江目下受困,這話你從何處得來?”林潤道:“趙文華兵敗逃奔揚州,滿京城街談巷議,人所共知,非僅臣一人知道。”明帝又道:“你本內說江南總督陸鳳儀有告急本章,于前六日已到內閣,怎麽騰就沒有?見這話又是何人嚮你說的?”林潤道:“這是吏部尚書徐階嚮臣說的。”明帝問道:“徐階在麽?”徐階連忙出班,跪奏道:“臣亦未見此本,是日前大學士張璧嚮臣說,江南總督陸鳳儀有本,言蘇、常二府被倭寇攻破,肆行殺掠,趙文華退守揚州,目下鎮江被圍,江寧一帶地方只恐難保。聖上問張璧自明。”嚴嵩目視張璧,張璧也不敢說無此本,只得替嚴嵩回護道:“此本原是前日午間到內閣的,大學士嚴嵩正票擬本章,誤將墨汁潑在此本上面,他原說帶回家中收拾乾淨,方敢進呈是實。“明帝大怒道:“此係何等事件,嚴嵩敢帶回私第,不行奏聞,是何意見?”嚴嵩嚇的心驚膽戰,免寇頓首,奏道:“臣該萬死!”明帝道:“如今本在何處?”嚴嵩頓首道:“還在臣家,未曾收拾乾淨。”明帝大笑道:“軍機重務,遲早由你送閱,你在內閣,也可謂有權!”嚴嵩俯伏,不敢仰視。明帝亦怒目不言。

待了好半晌,明帝方說道:“你回家取來!”嚴嵩退下,滿面汗流,正欲差人去取,不想內客官早已從嚴嵩家取至,嚴嵩跪呈御覽。明帝看了看,還是乾乾淨淨,並沒什麽墨汁在上面,心裏想道:“這必是嚴嵩收拾乾淨了。”展開細看,上寫著:“去秋倭寇退歸崇明,浙江撫臣失于防範,致令今秋又復分道入寇。浙江數郡,復受屠毒;蘇、常二府,盡遭殘破,倉庫、人民,劫殺特甚!本朝自開國以來,倭寇之患,未有如此之甚者也!尚書趙文華、巡撫胡宗憲,于本月二十七日戰于揚子江中,爲賊所敗;水軍八萬,並河南、山東人馬二萬五千餘,俱隨文華赴揚州。刻下,鎮江被圍甚急,賊又分道掠劫各州縣,臣標下軍馬,于一月前被文華調去十分之七,餘軍保守江寧,尚且不足,安能解鎮江之圍,並傍救各州縣也?仰冀聖上,速命智勇賢員,星馳救應”等語。

明帝看罷,拍案大駡道:“趙文華誤國庸才!敗逃揚州,尚有水陸大軍十萬餘人,擁兵遠避,惟恐爲賊所傷!若將人馬分撥各郡縣,御堵倭賊,城郭、百姓何至受害如此!今與胡宗憲死守揚州,陸鳳儀兵微將寡,刻下不但鎮江,只怕江寧也要壞于二匹夫之手,真萬剮不足以盡其罪也!”隨下旨;著錦衣衛堂官,速差提騎,將趙文華、胡宗憲鎖拿人都,交刑部照林潤參本內嚴刑讅訊。所有財產,著都察院即行抄沒,並詳查有無寄頓,再將兩家男婦老幼毋得輕縱一人,一總拿交刑部監禁。俟讅明趙文華各款情弊,胡宗憲有無合同知情與否,再行具奏。又嚮嚴嵩道:“你將陸鳳儀本章隱匿,不過爲趙文華是你保舉之人。此等伎倆,與山鬼何異?”嚴嵩又免冠頓首道:“臣保薦匪人,理合與趙文華同罪。但臣叨承覆育四十餘年,仰報知遇之心,可對天地!今聖上疑臣與趙文華隱匿,臣存心至此,尚何以爲人?尚何以媮生人世耶?”說罷,頓首痛哭,觸地有聲。明帝信任他多年,見這般分說,心上早軟了大半,降旨:嚴嵩著交部議處。又嚮林潤道:“你小小年紀,到有此膽量,敢與國家除奸,自是上達之士,即日授爲翰林院侍講學士。”又嚮衆大臣道:“倭寇作亂內地,一刻不可容留,騰欲再遣大臣督師,爾衆臣可舉才勇兼全者,朕便委用。”

徐階奏道:“臣所知才勇兼全之將,無有過南陽總兵官林岱、真定總兵官俞大猷。”明帝喜動顏色,道:“林岱人去得。“徐階又奏道:“二總兵固勇冠三軍,然出謀制勝,有昨歲被趙文華參革之朱文煒,實堪勝提調軍馬之任。昔年平師尚詔,多建立奇功,仰懇聖上開恩復用。”明帝道:“非卿言,朕幾忘之矣。人爲趙文華所參,則其人不言可知,年來朱語文煒大抱屈抑矣。趙文華以經拿問,其兵部尚書著兵部左侍郎沈良材補授;朱文煒即著補授兵部左侍郎,總督河南、山東、江南三省人馬,與二總兵一同進勦。著吏、兵二部火速行文,知會該員等,馳驛速赴軍前。”又道:“林潤本內言:前巡撫張經苦戰三月有餘,殺倭賊五千餘人,想非虛語,可惜被趙文華參革正法!張經著追封原官,蔭一子錦衣千戶。還有給事中李用敏、御史閻望雲,係保奏張經革職之員,俱著復用。”徐階、林潤,各謝恩歸班。

這幾道旨意一下,朝野稱慶。京中大小文武,沒一個不服林潤少年有膽有智。惟有嚴嵩自入閣以來,從未受明帝半句言語,今日招此大辱,心上、臉上都過意不去,恨林潤、徐階入骨。忙忙的老著面皮,嚮刑部堂官替趙文華囑托,說了許多感情不盡的話。若是素日,就硬行吩咐如何辦理了。吏、兵二部,各發文書,調朱文煒、林岱、俞大猷星夜馳赴軍營。

再說文煒自被參之後,回到虞城縣柏葉村,不但不與外人交往,連本地父母官也不一面,止是到祖塋上拜掃,逐日家養花、吃酒、看書,頑耍他的兒子;家中事務,總付他哥嫂和段誠料理,自享清閒自在之福。一日,正與文魁閒話,家人們跑來,說道:“京報到,老爺陞了兵部左侍郎。”文煒聽了,嚮文魁道:“這又是何說?莫非有人保薦麽?”文魁樂的手舞足蹈,笑說道:“將來人叫人一問便知。”文煒令家人喚入。那幾個京報人叩賀畢,將報單呈閱。文煒問道:“你這信從何處得來?”京報道:“小的們是吏部聽差人役。如今兵部尚書趙大人同浙江巡撫胡大人,已奉旨鎖拿入都,交刑部嚴刑讅訊。大人是吏部尚書徐大人保薦。”文煒驚問道:“爲什麽拿問他二人?”京報人道:“小的等恐怕大人猜疑,已從吏部將林老爺參奏全稿並聖旨,盡行抄來。”說罷,從懷中取出送上。文煒通行看完,大喜道,“我不意料林潤賢姪小小年紀,能做這般大事業,真令我輩愧死!”

京報人又將嚴嵩隱匿陸總督本章,聖上如何動怒,京中哄傳林潤老爺少年有膽智,說了一遍。文煒大喜不盡,令家人們打發酒飯。京報人辭出,文煒將前後情由,細細與文魁說知。文魁道:“如此真是天大喜事!只是你早晚又得起身到軍前去。”文煒道:“出力報效,乃臣子分所應爲。兄弟到不喜超陞這一官,喜得是林賢姪有此奇膽,又喜此行得與林大哥相聚,真是快事!只是這徐大人,我不過在公所地方一揖之外,再無別言,又從無半點交往,怎麽他保薦起我來?實出人意想之外。我想軍機事件,刻不可緩,早晚必有部文知會。行李今日就收拾,以便聞信起身。”至午後,虞城縣知縣親拿部文,到文煒家請安賀喜稟見。文煒著文魁留酒席,並賞發京報人去後。

第二日上間,接到林岱羽檄,傳來書字一封,內賀陞兵部,並想念情節。又言:“真定府鎮臺,有飛扎約會。倭寇殘破兩省郡縣,官民望救甚切。天子日深懸計。若帶領本屬下人馬一同起身,未免耽延時日。已吩咐參遊等官,押人馬後來,約同馳驛先到淮安府,商議破敵之策。揚州現有趙文華所統水陸軍兵,即可挑選應用。並著扎商賢弟,愚兄已于某日起身,佇候星夜赴淮安”等語。文煒看罷,嚮文魁囑咐了些家事,發諭帖曉示沿途驛站,伺侯夫馬。第三日,即帶領家人起身。不過八九日,與林岱先後俱到淮安。兩人相見大喜。言及林潤參趙文華事,互相嗟嘆。

又過了幾日,俞大猷亦到,先差人與文煒投遞手本。緣明朝不但一侍郎,便是兵部一司員,武官那裏敢輕慢他?即至會面,文煒見大猷志節忠誠,語言慷慨,甚相投合。次日,即約同林岱,三人結爲生死弟兄,大猷甚喜。序齒以大猷爲長,林岱爲二,文煒爲三。私際讓大猷中坐,官場辦公,文煒中坐。傳問淮安文武各官,知倭寇已攻破鎮江,目下大衆俱攻圍南京省城。陸鳳儀鼓勵大小文武、紳衿士庶並藩王府,各出丁壯守城,以待救兵。又問明趙、胡兩人,在揚州擁水陸軍兵尚有十一萬衆。衆官退去,林岱道:“水陸軍至十萬餘,何須等候我們屬下人馬?只用揀選精壯者十分之六七,破賊足矣!”文煒道:“趙文華擁兵揚州,全是爲保全自己身體,等候嚴中堂與他想開解妙法,那裏知道林賢姪已將他紗帽打破?只是這提騎還未到揚州,不解何故。”

俞大猷道:“你與林二弟一日夜行四百里,我從真定一日夜馳行五百里。提騎至快,一日夜走二百里,便是極大程頭,我打算也只在五六天內可到。”又嚮林岱道:“揚州水陸軍兵既足應用,我們理合先解江寧之圍,以保全省城爲重。”文煒道:“大哥所見極是!此刻就與揚州文官並水陸軍將,發諭單各一張,內言;我們係于本月某日,奉旨馳驛到江南,提調河南、山東並本省水陸人馬,勦除倭寇。定于某日到揚州,文官脩理船隻,武官整齊人馬,伺候討賊,違者定按軍法斬首!趙文華的話,一字不題。所發諭單,限明日已時到揚州。我們即于明日早間起身可也。”至次日,三人一同赴揚州。正是:

受命懸牌日,此身屬國家。

征夫宜竭力,不必賦《皇華》。

第七十七回 讀諭單文華心恐懼~問賊情大猷出奇謀

詞曰:

欽差促至,兵權掃地。靦顏問個中情事,恐懼,恐懼。老花面無策躲避。

細詢賊情,度時量力。預行定埋伏奇計,知趣,知趣。大元戎威揚異域。

右調《鴛鴦結》且說文煒發了諭單,淮安至揚州,不過三百餘里,驛站傳遞軍情事件,五六個時辰即到。趙文華所統軍將,並地方文武官,見了諭文內話,一個個互相私議,將諭單送入趙文華公館。文華看了第一行“欽命總督河南、山東、江南三省水陸軍馬兵部左侍郎朱”。看了這幾個字,覺得耳朵裏響了一聲,心下亂跳起來。連忙又往下看,第二行是“河南南陽總鎮左都督林”,第三行是“直隷真定總鎮都督同知俞,爲曉諭事”。再往下看,是他三人奉旨統兵平倭寇的話說,也不知把自己安放何地,不由的神魂沮喪。心中想道:“難道我的書字沒寄到太師府中?兵敗江中的話,聖上知道了麽?就是江南有人啟奏,這嚴太師在內閣是做什麽的?也該設法存留,與我想解脫妙法纔是,怎麽任憑人家作弄?這不是故意兒鬧我?”又想道:“我們本兵部,侍郎內沒個姓朱的。這若是朱文煒,就了不得了!”又笑道:“他是參革之人,總有保舉,也不過與他個御史,連僉都也想不上,怎能到兵部侍郎?”急急的將中軍傳人,詢問原委。

中軍道:“此諭單是昨晚戌時從淮安發的,上面係如此等語,中軍也不曉得是什麽原故。刻下滿城文武,並合營大小水陸將官,俱準備衣甲戰船,迎接欽差,聽候命令。中軍還要在大人前稟知,好去遠接。大要今晚不到,明早亦準到。”文華道:“南陽總兵官,自然是林岱;真定總兵官,我記得是俞大猷;這兵部左侍郎朱,到的是那個?”中軍道:“諭單上衹有姓,沒填著名諱。沿途探馬傳說,都說是昨年同大人領兵諱文煒的朱大人。早晚來了,大人一見就明白。”文華道:“你快去查明,稟我知道。”中軍去了。

文華撾耳撓腮,甚是恐懼,在地下來回亂走。忽見家人報道:“胡大人來了!”文華迎將入來。胡宗憲道:“我與大人的事,有些可慮。目今各營將士、文武官員,俱支應新欽差,公館看在天寧寺,還定不住他們在城裏城外住。細問一路塘站,都說是提調水陸軍馬總帥是朱文煒,喜得還是我們的舊人;副帥是林岱,也是我的舊人。惟俞大猷,我認不得他。如今他們來了,我們的旨意還未定吉凶。有嚴太師,也錯不到那裏去,不過是調回交部議處,總降級調用,將來還可斡旋。”文華瞑目搖頭道:“你我這事,不破則已,破則不可救藥!”宗憲大驚失色道:“不可救藥便怎麽?”文華道:“身家性命俱盡,豈止降級調用已也?”宗憲聽了,也著急起來,和文華商解脫之法。議論了半晌,也沒個擺佈。宗憲辭回。

少刻,家人稟道:“淮安又發了令箭來,吩咐各營水陸諸官,一個不許去迎接。又聽得河、東人馬在城內駐扎,大不是朱大人的意思,此刻都用令箭,押出城外安營;擅入城者,照違軍令治罪。又吩咐我們的中軍,揀撥一百名精細小卒,去鎮江、江寧,探聽倭寇動靜。發來三四十款條要,違令斬殺的話極多,聲勢甚是威嚴!刻下公館外,衹有幾個千把和佐雜官,副、參、府、道,大些的一個也不見。怎麽他們該這樣勢利?就是不教老爺領兵,到京裏還是個兵部尚書,這也該曉諭他們一番;一次寬過他,他便日日放肆起來!”趙文華合著眼,搖著頭道:“不是爭這些的時候了。你們須要處處收斂,設或事有不測,徒著人家笑話。我想朱文煒去歲被我參倒,他自懷恨在心。今他領兵平寇,若是敗了,與我一樣;假如勝了,我的事件都在他肚裏裝著,被他列款參劾起來,真是活不成!須想個妙策,奉承的話,喜懽了忘卻前仇,纔好!”想了一回道:“也罷,你們可寫我一年家眷寅教弟帖,與朱大人配二十四色禮物,須價值三千兩方好,務必跪懇他全收纔好。此事必須丁全一行。再寫年家眷侍生兩帖,與二總兵。”又教了丁全許多話,方押禮物迎接去了。

到三鼓時分,丁全回來稟說道:“小的拿老爺名帖並禮物,親見了朱大人。朱大人顏色甚是和氣,也結計老爺的事體。小的看光景,不但不怨恨,且還有些感激。”文華道:“信口胡說!都是遇見鬼的勾當!”丁全道:“小的在老爺前,敢欺半字?看朱大人口氣,不過是難說出來。其意思間,若不是老爺昨年參了他,到今年也和老爺一樣了。”文華聽了,點了點頭兒道:“這話還有一二分,我也不求他和我喜懽,只求他將來放過我去,就是大情分了!”又問道:“禮物收了幾樣?”丁全道:“禮雖一樣沒收,話說的甚好,嚮小的道:‘一則有兩個總兵同寓,二則行軍之際,耳目衆多,將禮單收下,諸物煩老爺代爲收存,回京時定行親領。’著老爺不必掛懷!”文華心上甚喜,又問道:“你也該探探我的下落!”丁全道:“小的亦曾問過,朱大人說:‘我是在虞城縣接得部文,星夜到此,連我陞兵部侍郎原由,尚且不知,那知你大人的話?’大要一到,就來見老爺。兩個總兵,俱有手本請安。”文華聽了這一番話,又放心了一頭。正言間,只聽得大砲震響,人聲鼎沸,丁全道:“小的是迎到邵伯見朱大人,此時入天寧寺了。”

再說文煒等三人,在天寧寺住了一夜。次早林岱道:“趙、胡兩人和鹽院鄢懋卿,俱差人遠接。府道處不去罷,這三處也須走走。”俞大猷道:“趙文華、胡宗憲都做過兵部尚書,誰耐煩與他投手本,走角門?況在行軍之際,人馬、船隻俱要查點,是極有推託的,差人去一說罷了。”林岱道:“三個人沒一個人去,到的不好看。”文煒道:“我去走遭罷。”

隨即三人吃罷早飯,文煒打轎先到趙文華公館。文華老著面皮,迎將出來。到庭上敘禮,文華先跪下頓首道:“去歲小弟誤聽讒人之言,一時冒昧,實罪在不赦,數月來愧悔欲死。本擬平定倭寇,替大人再行奏請,少贖弟愆;不意才庸行拙,又致喪敗。今天子聖明,復以軍政大權委任,固是公道自在,卻亦大快弟心。”說罷,又連連頓首。朱文煒亦頓首相還道:“弟樗櫟散材,久當廢棄;蒙聖恩高厚,隷身言官。去歲承大人保全回籍,正可以苟延歲月;今復叨委任,無異居爐火上也。“說罷,兩人方起來就坐。文華道:“大人率同二總兵督師,小弟與胡大人事,亦可想而知矣。但不知已問何罪?乞開誠實告,毋記前嫌!”說著,又連連作了幾個揖。文煒道:“昨承大人遣尊紀慰勞,已詳告一切,囑令代陳。小弟得陞兵部,尚在夢中。大人與胡大人旨意,委實一字未聞。”文華道:“二總兵必有密信,大人不可相瞞,萬望實告!”文煒道:“伊等接兵部火牌日,即束裝起身,日夜遄行四五百里不等,連本部人馬一個未暇帶來,他們越發不知首尾。”文華蹙著眉頭道:“胡大人還可望保全;小弟若死于此地,自是朝廷國法。設有一線生機,”說著,又跪了下去。文煒亦跪下扶起。文華道:“小弟在蘇、揚二府事件,還望格外汪涵。”文煒道:“大人在蘇、揚二府,光明正大,有何不可對人處?即小事偶失揀點,小弟自應留心。”敘談了一會,文煒告辭,文華親至送到轎前,看的上了轎,方纔回去。

文煒又到胡宗憲公館。宗憲連忙請入,接到大廳階下。文煒行禮請候畢,各就坐。宗憲道:“去秋一別,時刻想念。今賢契又叨蒙聖眷,越格特陞,指顧與林、俞二總兵大建勳績。我與趙大人將來竟不知作何究竟,旨意也不知怎麽下著?你須嚮我據實說,開我懷抱。”文煒道:“適趙大人問之至再,門生不好直說。今老師大人下問,理合直言無隱,老師好作趨避。“遂將林潤如何參奏文華,聖上如何大怒,辱及嚴中堂,徐階如何保奏,詳詳細細說了一遍。宗憲道:“我與趙大人,可俱革職麽?”文煒道:“革職焉能了局?已著錦衣衛遣緹騎矣。大要早晚即到,老師可早些打照一切!”宗憲聽了,只嚇的渾身亂抖,面目失色,好半晌,方纔說出話來。嚮文煒道:“賢契去歲臨別,著我告病速退,我彼時深以爲然。後來趙大人報捷,將我也敘在裏面,又補授浙江巡撫。一時貪戀爵祿,又愛西湖景緻,處處皆是詩料,將身子牽絆住,致有今日。這皆是我年老昏庸,不查時勢之過。”

說著,放聲大哭起來。文煒道:“林潤所重參者,趙大人一人;老師不過一半句稍帶而已,必無大罪。況老師原係科甲出身,軍旅之事未諳,即聖上亦所深悉,將來不過革職罷了。即或別有處分,但願門生托聖上威福,速平倭寇,奏捷之時,只用與老師開解幾句,自萬無一失矣。”宗憲拭淚,與文煒作揖道:“但願賢契速刻成功,救我于水深火熱,便是我萬分僥幸。只是指顧拿交刑部,趙大人要了銀錢,把我亂動無情夾棍,我這老骨頭如何經當的起?你須大大的教我個主見方好。”文煒道:“只用將趙大人在蘇、揚種種貪賄,剝索商民,又復屈殺張巡撫,假冒軍功,都替他和盤托出,老師自可從輕問擬。“宗憲道:“若讅官問起,你當日爲何不參奏?”文煒道:“老師只說日日苦勸不從,又懼他威勢,不敢參奏是實。”宗憲道:“我又怕得罪下嚴太師。”文煒道:“老師要從井救人,門生再無別策。今午還要點查軍馬船隻,就此拜別罷。適纔的話,可吩咐衆家人,一字嚮趙大人露不得!”宗憲點頭道:“我知道。你有公事,我也不敢強留。”說罷,送至二門內,復低低說道:“你生救我!師生之義,即父子之情也。”文煒點頭別去。又會了鹽院,然後回寓。林岱道:“今日有許多重務要辦,怎麽去了這時候纔來?”文煒道:“被趙、胡兩人牽絆住,如何得早回?”隨將他二人問答的話說了一遍,俞大猷和林岱都笑了。

少刻,文華等陸續回拜,俱皆辭回。于是林、俞二總兵下教場揀選水陸人馬,文煒在運河一帶看戰船、衣甲、火砲之類。本日,即在營盤內宿歇。林、俞二人,在教場直到四鼓方回,共挑了陸路人馬一萬九千餘,八萬水軍止挑了五萬餘;其餘老弱,分派在各郡縣守城。俞大猷問文煒:“所看戰船,共有多少?”文煒道:“衣甲、旗幟不齊備些,尚在其次;戰船不堅固,誤人性命非淺。我從二千八百餘隻內,止挑了一千二百餘隻,雖大小不等,看來還可用得。總緣趙文華無一處不把錢吃到,地方文武官那裏還有堅固船隻與他?此時實趕辦不及!我恐不足用,又諭令補修三百隻,著連夜措辦,大要明日一天亦可以完工。”俞大猷道:“此共是一千五百餘隻,足用矣。”

至五更時,三人吃罷飯,吩咐中軍起鼓,傳水路各營副、參、遊、守等官問話。須臾,衆將入軍參見畢,文煒各令坐了,說道:“本部院同二位鎮臺大人,奉旨平寇。聞命之日,即馳驛到此。二位鎮臺,連本部人馬一個未曾帶來,恐誤國家大事,致令倭賊多殺害郡縣官民。今騐看得水陸軍兵內,多老弱疾病;又兼船隻損壞,年久不堪架用者甚多;因此各裁去十分之四,勉強應敵罷了。刻下倭寇圍困江寧,救應刻不可緩,爾衆將可將倭寇近日情形、兵勢,詳細陳說,我們也好斟酌進兵。”內有水軍都司陳明遠,躬身稟道:“倭寇今年分道入寇,皆因胡大人做了浙江巡撫,于各海只共添了五百多兵鎮守。”文煒道:“五百多兵濟得甚事?且又分散在衆海口,無怪乎倭賊去來如入無人之境也。”林岱大笑道:“這正是胡大人的調度,做巡撫的功德。”明遠又道:“胡大人探得賊勢甚大,將杭州交付兩司,去江寧與總督陸大人商議退敵之策。陸大人具奏入都,朝廷差趙大人復來領兵。胡大人連夜到鎮江,與趙大人一同起兵。行至常州左近,聞倭寇將蘇州攻破,急調水陸軍馬退回鎮江。”文煒笑道:“這是爲常州與蘇州又近些,萬一倭寇殺來,便須交戰,因此退回鎮江。倭寇到鎮江,他又退回揚州。假如倭寇到揚州,他定必退回淮安,倭寇若到了淮安,他定沒命的過黃河矣!”說罷,大笑。衆將亦各含笑不言。

明遠又道:“至九月二十七日五鼓,趙大人與胡大人帶水師五萬,在大江中與倭寇相遇。兩軍未交,趙大人便撥船回走,衆將亦各退避,被倭賊砲箭齊發,傷了我們無數軍士,遂一齊敗將下來。彼時鎮江城外,駐扎河、東兩省人馬,城內亦有軍兵。趙、胡兩大人若督兵回戰,也還勝敗未定。不意二位大人領兵直奔揚州,河、東兩省人馬亦各陸續跟來,此常州、鎮江兩府之所由失也。倭賊料趙大人不敢再來爭戰,又見不遣兵救援各郡縣,因此率賊衆由溧水、句容取路,攻圍江寧。陸大人也不出城交戰,日夜同兵民互守,屢次嚮趙大人求兵相助,趙大人一卒不發。今倭寇攻打江寧已及一月,尚未攻破。近聞夷目妙美大是氣恨,將各路賊衆數萬,俱行調集江寧城下,並力合攻已四晝夜矣。若過幾日,只怕陸大人支持不來,乞衆位大人早定良謀!”林岱拍案長嘆道:“江浙兩省數十萬生靈,皆死于趙大人一人之手,言之痛心!”俞大猷道:“前在淮安發諭單,示知中軍,差精細軍卒百人,打聽倭寇動靜。前日昨晚,伊等陸續俱回,探得倭寇大衆盡數屯集在江寧城下。今陳明遠所言,與探子相合。刻下江寧危在旦夕,雖一日亦不可緩。諸位將軍,誰非朝廷臣子?可各按營頭,即將衣甲、器械、船隻、火砲整備完妥,我們只在早晚進兵。設有不齊、苟且塞責者,一經查覺,朝廷自有軍法,我三人不敢容情也。”衆將答應退去。

大猷又道:“我有一條拙計,與二位老弟相商舉行。”文煒、林岱喜道:“願聞大哥妙謀。”大猷道:“倭寇舉動,與苗蠻情性大概相同:勝則捨命爭逐,敗則彼此不顧;惟利是趨,不顧後患;人數雖多,總算烏合之衆,難稱紀律之師。今羣賊盡積江寧,他爲是省城地方,金帛、子女百倍于他郡。雖是他貪得無厭,也是天意該他喪在一處,若是散處各州縣,我們分路勦殺,一則沒這些軍兵,二則那裏殺得盡?聞賊營中,有一陳東、汪直,極有謀略,兩個都是我們中國人,凡劫州掠府,都是此二人指揮。他見趙文華委靡退縮,看得朝廷家所用大臣不過如此,因此于要害些方,他毫不防備,將賊衆盡聚江寧。雖是趙文華擁兵不動之故,實爲我等一戰成功之地也。兵書云:‘出其不意,攻其無備。’正在此時,林二弟武勇絕倫,名揚天下。今河、東人馬,我們已揀選一萬九千餘人,可用大戰船一百五十隻,梢工、水手,必須南方人善于架船者,老弟率領河、東衆軍將官至千總以上者,方準帶馬,餘外再撥渡馬船二十隻,于今晚燈後,架船直赴南京。仰賴聖上洪福,夜間若得順風,更屬穩便。次日天明,捨舟登岸,先與賊人會戰。賊衆雖多,以老弟視之,無異犬羊,勝賊十有八九。陸大人在城上看見交兵,亦必開門接應。此輩一敗,必不敢散走各州縣,沿江內定有倭寇船隻,渡他們逃命,爲歸海計。再于沿江一帶,遺參、遊、守、備等十人,各帶兵一千,在各要路埋伏截殺,逼他奔焦山這條路入海。老弟切不可趕殺過急,若過急,伊等必捨命回戰,誠恐多傷我士卒,只管遙爲趕殺,使他有上船功夫。朱三弟帶水軍二萬,在江面截殺。我在焦山海口,帶水軍三萬,截其歸路。這四陣,倭賊總不盡死,所存亦無多矣!一面嚴防各海口,使餘賊無路可歸;一面提兵,直搗崇明。總有逃奔在各州縣地方者,百姓誰不欲食倭賊之肉。任憑他走到那裏,自有人拿他殺他,無庸遣將發兵,百姓皆兵將也。愚見如此,二位老弟以爲何如?”林岱、文煒大喜道:“大哥妙算,可謂風寸不測,倭賊盡在掌中矣!”大猷道:“還有一節,只可惜我們兵少,未免懸心。”文煒道:“大哥還有何地要用?“大猷道:“我想江寧城下,賊大衆俱集,總五十數萬,七八萬是必有的。林二弟止帶河、東兵一萬九千來人,勝則我們大功必成,萬一衆寡不敵,我們多少打算,皆成虛設矣!而水路所用諸軍,又皆在不可減少;設或陸總督畏懼,不敢開城發兵接應,此勝敗之大機,關係于此,不無憂耳!”林岱聽了,大笑道:“倭寇至多不過數萬,他便在百萬,我何懼哉!我固知恃一人之勇,能殺他多少人?然兵以氣勝,我一人所嚮無敵,斬其元首,餘衆勢必驚避,則我隨帶之一萬九千餘人,個個皆林岱也。陸總督接應不接應,原不在弟打算中,大哥只管放心!”大猷道:“全仗老弟神勇,吾無憂矣!”三人議妥,林岱道:“兵貴神速。此刻即傳令,示知河、東人馬官將,整備一切。朱賢弟可速挑選堅固大船一百五十隻,外挑載馬船二十隻,更須點查久走江路水手爲妙。此時已交辰時,弟定在未時下船。”說罷,忙發令箭,示知河、東人馬去江寧起身時刻。文煒親去挑選戰船去了。到未時,林岱領兵上船,望江寧進發。文煒同大猷送林岱起身後,即曉諭水軍,準備戰船、器械,聽候令箭征進。兩人回公館,即傳人將備十人,每人帶兵一千,示與各處埋伏地方,俟日落時,各暗行動身。本日五鼓,大猷帶水軍三萬赴焦山,天大明時,文煒帶水軍二萬,于沿江等候倭寇。正是:未至交鋒日,奇謀已預行。豈同胡、趙輩,庸懦誤軍情。

第七十八回 勦倭寇三帥成偉績~斬文華四海慶升平

詞曰:隨軍旅,滿目干戈飛血雨。船海崇明城去,斬獲知幾許!天子聞捷嘉予,賞功罰罪溥。佞臣相對愁無語,身首皆異處。右調《歸國遙》且說夷目妙美和辛五郎,聽陳東等相引,復行殘破杭州,又破了蘇州、常州,並各郡縣地方,殺敗了趙文華、破了鎮江。見文華統數萬兵卒,退守揚州,無一軍一將,敢與他作對,把中國人視同無物,因此攻打江寧省城。打算著得了此處,其子女、金帛必多于別郡縣百倍。攻了月餘,攻打不破。夷目妙美惱了,將各路諸賊盡數調來,在他看著,至多不過用二天功夫,再無不破之理。虧得陸鳳儀遍帖示諭,詳言城破之害,並倭賊殺戮之慘,凡現任大小官員,並城內紳衿以彼商賈士庶,無分貴賤,俱要一體保護,自全性命,並非全爲國家倉庫城池打算。藩王府中,亦盡出丁壯相助,人人皆存死守之心。緣此倭賊雖衆,竟不能得手,陳東、汪直也防備有救兵來,時時差人打探,見趙文華擁大兵死守揚州,知道他是神魂嚇壞之人,總有百萬人衆,量著他也不敢再來。又見朝廷不發兵救應,他兩個也就心膽大了,隔數天纔差人打探一次。那日,正與夷目妙美、辛五郎商破城之法,賊黨報道:“中國有兵從江中來,此時已上岸了。”夷目妙美道:“約有多少人馬?”賊黨道:“遠望也不過二萬來人。”陳東道:“怎麽來得這樣快?想是連夜走的。”辛五郎道:“恐怕還是揚州人馬,趙文華遣來救應。”夷目妙美道:“管他是那個差來的,著衆頭目分兵一半圍城,使城中不能救應;我帶一去迎敵,必須殺他個盡絕纔好。”徐海道:“說得是!我們大家去來。”于是傳下令去,衆賊分了一半,跟夷目妙美迎來。林岱上了岸,騎馬率兵遙望賊衆,不下五六萬人,卻沒隊伍,一個個手執利刃,喊天震地,直奔我軍。林岱顧衆將大叫道:“我們止一萬餘人,他到有五六萬人;若容他與我兵殺在一處,未免軍士心內各存多寡之見。你們看:衆賊中間有一桿紅旗,甚是長大,與賊衆別的旗號大不相同。我想賊首必在此旗下。你們可將人馬排開,列陣莫動;待他臨近,我先入賊中,斬其主帥,倒他那枝大旗。賊帥被殺,餘賊自膽落矣!”

少刻,賊大衆齊至,勢如山嶽般壓來。林岱高叫道:“有膽力的漢子,先隨本鎮立功去來!”語未畢,有百十餘兵丁,還有三四個將備,暴雷也似的一聲答應,各飛馬隨林岱衝去,步兵在後跟隨。只見林岱當先提戟直入賊陣,百餘人隨後跟來。馬頭到處,賊衆如婆開浪裂一般,顛顛倒倒,往兩邊亂閃。夷目妙美正在大旗下,同汪直、徐海並衆頭領催軍迎敵。猛見衆黨類紛紛退躲,心下大怒。忽見一金甲大漢,跨馬舞戟,後面有百十人馬相隨,急同風火,瞬息間已到了面前。夷目妙美大爲驚駭,正欲上前,林岱的戟已到身邊,急忙用刀隔架,無如林岱力大戟重,那裏隔架的過!響一聲,已透心窩,倒撞在地。徐海率衆賊舉刀亂砍,被林岱用戟一攪,打倒十二三個。百餘將士齊上,早將徐海、汪直殺死。那枝大旗,便丢在了地下。衆賊不見了大旗,又望見中軍搖動,俱知主將有失,心上都慌亂起來。我軍看見大旗一倒,知是林岱成功,一個個勇氣百倍,大呼陷陣,無不以一當十。賊衆見中國軍士和猛虎一般,槍刀過處,迎刃即倒,遂各沒命的亂跑。

辛五郎在城下,見黨類敗回,招動號旗,賊衆放起砲來。圍城倭寇,俱解圍趕來對敵。辛五郎率衆直迎林岱,被林岱一戟刺倒。衆頭目拚命執仇,林岱戟刺鞭打,紛紛倒地。我軍呐喊攻擊,賊衆膽怯,又失了主帥,一個個嚮江上奔逃,尋他們的船隻。陸總督同衆文武軍民,在城上早看得明白,見一金甲大將,所到之處無不披靡。本欲開門遣兵接應,見賊勢甚大,未敢迎敵;今見羣賊亂奔,陸鳳儀率衆殺出。兩處人馬合擊,只殺的屍橫遍野,平地血流。林岱見城內人馬分四面殺出,便領兵沿西北江岸追殺下來。

少刻,陸鳳儀人馬亦追殺而至。林岱忙差人知會,著鳳儀架船,在江內追殺。鳳儀嚮差人道:“賊船盡在江內停泊,此時追殺,使他無暇上船;少爲寬縱,便皆逃去矣。你可上覆林大人,我且顧不得會面,也惜不得兵力,樂得殺一個,與江浙百姓報一個仇恨!”說罷,打馬催兵,嚮倭寇多處追殺去了。衆賊沿江岸跑了許多路,眼睜睜看得本國船隻跟隨下來,要救他們,只是被官軍追趕的連一線餘暇沒有。林岱到記得俞大猷窮寇莫追的話,只因陸鳳儀不肯住手,也只得隨著下來。衆倭寇亡命亂奔,猛聽得一聲大砲,人馬雁翅排開,攔住衆賊去路。衆賊到此田地,各喊殺拚命戰鬭。

正戰間,鳳儀人馬趕至,兩下合擊,前後約斬殺三萬餘賊衆,人馬踐踏死的無算。林岱隨後亦到,一面傳令前軍放衆賊一條生路,一面著人留住陸總督。彼此下馬相見,鳳儀大喜。林岱傳令三處人馬,就在此地扎營,歇息造飯。鳳儀道:“著兵將歇息甚好,只怕倭賊歸海,放他去了,他將來還要害人!“林岱笑道:“旱路凡通海口處,俱有兵將埋伏;沿江水路,亦有重兵等候殺賊。文煒朱大人、鎮臺俞大猷,專司其事,他走到那裏去?”鳳儀拍手大笑道:“怪不得鎮臺大人著架船從江中追趕,原來水旱兩路俱有埋伏,我若早知,也要愛惜兵力,不像這樣追趕了。”又道:“林大人真神勇也!我在城頭,從一交戰時,就看見大人帶百十人,匹馬直入賊陣。自那桿大旗倒後,賊衆即亂矣。”

正言間,衆軍已先將中軍營盤立起,兩人同入坐定。鳳儀問趙、胡兩人在揚州舉動,並起兵來南原委。林岱將鳳儀本章入都,嚴嵩隱匿說起,直說到他三人領兵,今日殺賊方上。陸鳳儀聽了,樂得拍手大笑,叫快不絕。問林岱道:“令姪係新科榜眼,我們俱知其名,但不知年紀多少?”杯岱道:“他今年二十二歲了。”鳳儀大驚道:“小小年紀,敢做此天大事業,將來定是柱國名臣!我告急本章,若非令姪老先生參奏,此時還怕聖上未必知道。”又回頭指著江寧說道:“這座城池,也只在早晚爲賊所得了。我當年做御史時,也曾參過嚴嵩,幾乎丢了性命。”兩人話談了半夜,甚是投機。次日,又各率領人馬,追尋下去。

再說倭寇被官軍殺的七斷八續,又跑了五六里,見追兵漸遠,一個個尋至江邊,止有二十多隻海船,衆賊爭渡,自相殘殺。人多船少,通船俱皆站滿,連撐船扯棚空隙俱無。衆賊還扳拉不放,掌船人即以刀砍斷其手臂者甚多。嚎哭之聲,驚天動地。上不了船的,還在江岸奔走。即至將船開去,人多船重,又沉了幾隻。內中也有善水的,又扒上岸來奔命。少刻,日本船又沿江下來三四十隻,將衆賊前後渡去。奈天意該絕此輩,偏遇頂風,只得折檣行走。又壞了幾隻船,傷了多少賊衆。岸上跑的賊,有未及上船者,無一不力倦神疲,腹中饑餒,沿路倒斃,或不能行動者,盡被官軍斬絕,何止四五千!天一明,追兵又至,四處搜拏。即投降,亦必殺戮。皆因此輩屠毒江浙官民過甚,爲天道人心兩不相容也。

船內的賊衆正走間,忽聽得江聲震撼,一聲大砲,滿江都是戰船;火砲、火箭,雨點般亂打。倭寇中箭砲者,覆損幾盡,翻在江中者,又去了數隻。前後倭船,凡到文煒等候處,十喪八九。即有逃去船隻,到焦山地界,又被大猷火砲連船打的粉碎。倭寇善沒者,俱身帶重傷,在水中也不過隨波逐流,多延半刻性命而已。水路中端的未走脫一船,生全一人。各處海口,大猷俱有埋伏,斬殺逃賊亦極多。即有逃匿隱藏者,官軍去後,又無船可渡,被百姓看見,那個肯饒放他,其死更苦,端的沒走脫一人。倭賊的四軍師,亦俱爲官軍所殺。文煒收功後,又分撥戰船,遣將各帶水軍,沿江上去,巡查倭寇並船隻下落;賊雖未得,到得了許多倭船。日落時,大猷架船收功回來,與文煒同到鎮江。水陸諸將,各陸續報功。

至次日午,林岱同鳳儀人馬俱至,大家會合在一處。鳳儀盛稱大猷之謀,大猷亦謙退與再。鳳儀又言:“林岱斬賊帥夷目妙美、辛五郎于數萬強寇之中,功冠諸軍;文煒盡滅醜類,使無遺種,從此江浙永無倭寇之患,皆三位大人盛德也!”文煒道:“弟等上賴聖上洪福,諸將軍用命,僥幸成功,何敢當大人過獎?”又道:“倭寇雖說殺盡,窮之未盡者尚多。弟文臣不諳武事,今與衆位大人相商:日本遠在大洋之外,勦滅須大費經營,重耗國帑;崇明原是內地,今爲倭寇來往潛聚之所,若不斬絕餘黨,克復國家版圖,數年後,賊衆定必復來。朱某欲請二位鎮臺大人,攻奪崇明;我與陸大人,分路搜殺逃亡賊寇,于各沿海要地,安軍將永行鎮守。再煩二位鎮臺,速發諭帖,差人止住直隷、河南人馬,各回本鎮。一面查點軍士,一面上本奏捷,其有功將士,統俟崇明收功後,再行奏聞。未知衆位大人,以爲是否?”鳳儀道:“朱大人分派極是!我輩俱遵議行。但奏捷本章不必公上,我定要另上一本,細表三位大人之功。”俞大猷道:“我們所率水師,今日是以逸待勞,又無傷損。既去崇明,便一日不可遲緩。查沿江所得倭船,不下二千餘隻,可揀大而堅固者,挑選一半,我同林大人連夜入海,想賊衆還未必知道信息。”林岱道:“俞大人所見極是,理合即刻起兵。”朱文煒道:“小弟還有一拙見:沿江死亡倭寇極多,可遣人剝其衣甲,盡著我軍穿戴;再于路拾其旗幟,插于船上。崇明賊衆自必認爲自己黨類,不行防備,可率衆直入,不勞而定也!二位鎮臺,明日午時起兵何如”“陸鳳儀拍手大笑道:“此計妙不可言!我軍可省無窮氣力,管保一矢不發,入崇明城矣。”隨請文煒發令箭,遣軍士星夜辦理,定限明日辰已兩時到齊。文煒因各軍交戰勞苦,命中軍官于城內外未出征軍士,點五千名,速星夜于沿江一帶,剝取倭寇衣甲、頭盔,旗幟不過百餘桿足矣。限明日辰巳二時到齊,違誤者斬。中軍領令去了。

四人飯罷,至二鼓時,于副、參、遊、守水陸兩營內,四人公同揀閱擇精壯勇悍者一百餘員;于總督陸鳳儀帶來將官內,也挑了二十餘員。又吩咐所挑人員,于水軍內,各行揀選少壯勇悍兵丁二萬六千,于陸營內,挑選四千,將倭賊戰般搭配分用,定于明午起行赴崇明。衆將各歸營辦理去了。次日差去兵丁于辰巳二時,將剝來倭寇衣甲、旗幟俱在轅門交納。文煒發出,令隨行兵將穿戴。到午時,林俞二人帶兵下船,赴崇明去了。

文煒同鳳儀一面修本奏捷,一面行文江浙文武等官,曉諭戰勝倭寇原由,飭令搜殺逃散餘賊。又于沿海地方加兵把守,俟崇明收功後,再行安排。陸鳳儀去蘇州,朱文煒去浙江,分頭安撫被害州縣。捷音到了揚州,趙文華嚇的心膽俱碎,嚮衆家人道:“怎麽他們成功如此之速?豈非天意!”胡宗憲到喜懽起來,喜文煒成功,可以救己也。又隔了一日,緹騎到來,將兩人俱鎖拿入都。揚州人恨文華縱兵殃民,日日在地方追索各項公用,今見拿去,闔城商民焚香慶幸。

再說林、俞二人,領兵趁順風,兩日夜便到崇明。卻好衆倭寇將去歲今秋兩次所得子女、金帛,俱收貯在崇明,此番若打破江寧,便心滿意足,一總運歸日本。不意他沒福享受中國之物。俞、林二人領兵到來,這日衆頭目與中國婦女並清俊子弟,飲酒作樂。衆巡視的倭寇,望見有海船數百隻,趁風揚帆,如飛而至,大是驚懼!即到近界,纔看明是自己船隻,並本國旗號,連忙報入去,俱一齊跳躍懽喜,出城迎接。此時我軍早已上岸,殺將起來。衆賊做夢也想不起有這一日,林岱、俞大猷率兵先搶入城來,衆賊四下驚走。林岱等一邊動手,一邊令軍士分門把守,到者即殺;又差人諭令未入城軍兵,將城圍住,不許放走一賊。崇明百姓,見本國軍兵入城,各持棍棒刀斧幫殺;又領官軍于大街小巷、菴觀寺院,處處搜尋。本國還有落後船隻,皆陸續俱到。從辰時殺起,至午初時分,將羣賊洗淨。又分遣諸將,率兵于各鄉鎮搜殺。地方百姓聽知大軍到來,那一個還肯饒放?家家戶戶,到處搜查,可憐衆賊,一個未得生全,即有逃至海邊者,船隻俱被我軍所守,除非跳入海中。四處搜殺了兩日夜,諸將交令。

林、俞兩人,出示曉諭安撫百姓,委官查點倭賊擄掠的江浙男女約三千餘人,俱著問明地方姓名,開寫冊籍,將男女分爲兩處養育。俟大軍回後,再差官押船來,搬取他們還鄉。又將搶掠的江浙金銀、珠玉並各色貨物,以及古玩、珍寶,不下十餘庫,各堆積如山。林、俞二人相商:歇兵六日,議定將金銀、珠玉、珍寶、古玩,他二人領水師五千,做第一起押解起行;各色貨物、綢緞、銅錫等類,委參、副將帶水師五千,做第二次起行;其餘物,委遊擊都司等,做第三起押解,亦帶水軍五千起行。又每一庫,委大小武官十員,公同點騐,各封記號數;按所分三項,以次搬運在一處,以便上船。查點倉糧,共三十餘萬石。起出十萬石,分賑本縣人民;餘俟補授新官到日收管。又分派了鎮守大小官員。諸項完妥,然後大排賀功筵席,以酬諸將勤勞。又從庫中頒發銀兩,賞隨行軍士。

歇兵至第四日三更時分,陡起大風,颳的海水吼聲如雷。須臾,天地昏暗,一軍皆驚;通城士庶,無不悚懼,皆言自來未有之大風也。至五鼓風息,依就清明如故。到第五日,開庫搬運上船,誰想一物無存。連忙報與林、俞二人,大爲驚異。將各庫打開,庫庫皆然。諸軍衆將,神色俱失,言妖魔神鬼盜去者,議論不一。俞大猷嚮衆將道:“此昨晚三鼓大風所由來也,其中有天意。中國與倭寇俱不能得耳!言之何益?定于明日亦同起身罷了。”原來是冷于冰知道林岱、俞大猷收功崇明,有此項財物,因此弄神通取歸洞府,爲普天下窮民濟急之用。

到第六日,林、俞二人留官鎮守,率衆將祭神,放砲開船。約走到未牌時分,陡然起一陣大風,將前前後後各船,俱颳攏在一處,在水面上旋轉起來,諸軍衆將叫喊不絕。正在危迫間,忽然換轉風頭,捲定諸船,嚮西北飛走,少刻,大霧彌漫,看不見東南西北,耳邊但聞風聲、水聲,相爲吼應。林、俞二人,雖然有膽氣,到此亦惟有虔心默禱,許願叩頭而已。估計有八九個時辰,漸次天清月朗,衆軍將各拭目觀望,前面隱隱似有城池。船行切近,細看乃杭州東門也,也不知從那一個海口入來。此亦是冷于冰之作用。知林、俞二人起行日子不好,到申時要起颶風,颶風與別的風大不相同,一起則東西南北四面,亂亂無定,舟船遭遇,無不壞者。于冰恐傷中國軍士,因此命連城璧來救應,送軍將至杭州。只是他送的太勇猛些,致令大衆擔無限驚險。

再說杭州城外百姓,同城上巡羅軍士,瞧見數百隻海船,都以爲倭寇又至。此時文煒正在杭州安頓一切,住居在巡撫衙門內。聽得傳報說倭寇大至,連忙從被中扒起,發令箭曉諭闔城軍民官吏,都著上城防守,頃刻哄動了一城。林岱遣人到城下叫喊,城下不是放砲,就是放箭,不能前進。俞大猷道:“這怪不得他,爽利等到天明罷,有什麽要緊?”文煒在城上坐守了半夜,到天大明,方知是林、俞二人帶兵回來,心下大喜,率各官到城外船內相見。林俞二人先言今日海風之險,幾乎不得相見,諸軍衆將都和做夢一般,不知怎麽便到杭州城下。此天意著與老弟速會也。又詳說崇明殺賊,並一切事。

問文煒是幾時到杭州?文煒道:“自二位老哥起兵後,我與陸大人亦各分開。他回江寧,派遣文武各官,辦理江南被寇地方事務。昨日有字來,他已在蘇州。我到杭州,查辦被寇郡縣地方事務,屈指僅十一日。不意二位老哥已收功,航海歸國,真是天大喜事!可一同入城,安息幾日。軍士疲勞,也該令其休息。我此刻即遣官馳驛,傳報陸大人。”林岱道:“我們的船隻人數,還不知有傷損否?俟查明入城。”文煒道:“只用委官三四員,便可立辦,何用親查?”說罷,一同上岸,騎馬入城,同到巡撫衙門。文煒大設酒筵,請崇明得勝大小官員賀功。三日後,將各路水師俱打發回鎮,倭船留在杭州,備搬運搶去男婦使用。

過了幾天,諸文武俱皆銷差。已查明通省被害郡縣,兵火之後,倉庫空虛。文煒只得從未被害郡縣,提取銀米,遣官按戶挨查男婦人數,分別賑濟,將來與陸鳳儀會奏罷了。浙民甚是感戴。

諸事安頓俱畢,三人坐船赴蘇州。鳳儀率文武迎接,入城賀功,敘說各辦事務,同具一公本奏捷。鳳儀又另上一本,表奏三人之功。文煒于奏捷本內,又添一本,特奏趙文華、鄢懋卿貪婪不法等事,並前假冒軍功。

且說明帝見了朱文煒等頭一次報捷本章,帝心大悅,立即傳齊九卿。天子道:“朱文煒、林岱、俞大猷到揚州,止點兵三日,第四日即各分水陸兩路進兵。不意趙文華擁水軍八萬,河、東人馬三萬,死守揚州。他的意思,朕亦深知:並非爲保守揚州,不過爲保守自己,怕倭寇來殺他耳!江浙兩省之失,生靈受害,皆壞于趙文華一人,言之痛恨!前嚴嵩奏稱,江浙人望趙文華甚殷,朕不解江浙人望此屠伯何意?”嚴嵩聽了,心若芒刺。又問衆臣道:“趙文華拿到否?”刑部堂官奏道:“計程緹騎應回,想只在早晚必到。”明帝又道:“朱文煒等,于文華所統水軍八萬,止用了五萬,河、東人馬三萬,止用了一萬九千。兩總兵本部人馬一人未用,仍是趙文華所統之兵。一日夜,水陸殺賊數萬,使無遺類,屈指成功,究係一朝。嗣後選將,不可不慎也!且更有可喜者,破倭寇之謀,雖出于俞大猷和文煒,而林岱于江寧城下,領百餘人,首先馳入賊陣,于數萬人中斬其賊帥夷目妙美;奪大旗後,復殺賊副帥親五郎,此非有撥山扛鼎之力,不能奏此奇功也!賊首既去,羣賊自瓦解矣。陸鳳儀開城接應,晝夜馳追,文臣能如此,足見勇敢。保全江寧,月餘不破,鳳儀之功,可與朱文煒、俞大猷相同。刻下林岱、俞大猷,已去崇明,收功想亦在指顧。徐階保薦得人,足見忠誠爲國。統俟捷音再至,朕另降諭旨。”諸臣頓首辭出,商酌上表慶賀。衹有嚴嵩,雖對衆強爲色笑,卻心上難過的了不得。本日晚,即將文華、宗憲解到,交送刑部。嚴嵩立即托尚書夏邦謨,嚮刑部堂官代討情分;又差人入監,安慰二人去了。

不四五日,又接到崇明收功,並陸鳳儀、朱文煒安插撫恤兩省被寇郡縣本章。隨下旨:陸鳳儀保守江寧,深費心力,加太子太傅,賜蟒衣玉帶,蔭一子人監讀書。林岱著陞授提督,充補江南通省軍門,統鎋各鎮,駐扎鎮江,防禦諸處海口。朱文煒即補授浙江巡撫,掛通省軍門銜,統鎋各鎮,防禦諸處海口。俞大猷著陞授提督,駐扎山西大同府,掛通省軍門銜,統鎋各鎮。尚書徐階,著充經筵講官,加太子太保。並賜徐階、朱文煒、林岱、俞大猷各蟒衣玉帶一襲。其餘水陸有功諸官,俟陸鳳儀、朱文煒奏到日,再降諭旨陞補。看第二本是朱文煒參奏趙文華于去歲奉旨督兵,在直隷沿途索詐地方官金帛、古玩,復于揚州、蘇州二府種種貪賄,斂積商民銀兩,折收船馬價值,兼復假冒軍功;並參鄢懋卿在鹽院任中,驕侈不法等款,又替趙文華派斂諸商金珠、古玩,侵吞鹽課等事。

明帝覽奏,越發大怒,敕下:江南總督陸鳳儀,鎖拿鄢懋卿入都,抄沒本鄉並任中兩處家私,兼詳查寄頓地方,監禁老少男婦,毋得輕縱一人。與趙文華一同付刑部,嚴刑讅訊,定罪奏聞。又看到胡宗憲,文煒替他極力開脫,說他原本書生,未嫺武略;其趙文華貪賄諸事,委不知情。明帝看後,也就不深究了。又想起林潤曾參奏趙文華在前,竟是個少年有膽識的官兒,隨下旨:陞林潤兵科給事中,巡按江南通省地方事務。

旨意一下,徐階、林潤、鄒應龍各大喜,衹有個嚴嵩父子是畏懼。滿朝文武,誰不知趙文華、鄢懋卿是嚴嵩得力門下?今前後兩個俱倒,如去了他左右手一般。刑部堂官見明帝甚怒,也不敢盡依嚴嵩臉面,將索詐蘇、揚二府衿商士庶銀兩問實,假冒軍功問虛。又過了幾日,將鄢懋卿解到,讅出欺隱鹽課四十餘萬兩;又拉出巡鹽御史袁淳,協同納賄。胡宗憲刑部照文煒參本,也替他以“不知情”三字開脫,具奏入去。明帝大怒,將趙文華解赴蘇州斬決;其子趙懌思同妻女俱發煙瘴地方,永遠充軍。鄢懋卿解赴揚州斬決,其子發邊地永遠充軍,妻女賣與人爲奴。袁淳解赴揚州立絞,亦令抄沒家私。胡宗憲于刑部未讅之前,他不知從何地弄了白龜兩個、白鹿一隻進獻。刑部擬他爲革職,也奉旨依議。趙文華自入刑部後,日夜愁懼,肚上起了一瘡。京差解至常州,其瘡兇腫異常,哀呼了一夜,將肚腹崩裂,五髒皆出而死。江南人聽得將他解付蘇州斬決,家家焚香稱慶;還有許多人等他斬決時,大家要零割其肉,盼望他來。已後聽得他死在常州,未蒙顯戮,百姓又都不快活起來。總督陸鳳儀惱他在江南百般索詐商民,擁兵自固,致失陷蘇、常、鎮江等府,旨意原五號令之說,鳳儀竟把他斬屍,傳首號令,蘇州人心纔略爲舒服。

朱文煒將倭賊搶去男婦,從浙遣官于崇明運回,江南人押交陸鳳儀,浙江人著親屬具結認領。又于未被兵火之府縣,題請轉運倉糧,賑濟被兵火地方,兼請恩免纍年拖欠錢糧,並恩賞張經戰勝並陣亡軍將。三事俱蒙天子恩準,浙民感激切骨。懷慶總兵林桂芳,見林岱爵尊功大,便告老乞休。明帝知是林岱之父,下許多溫旨,賞及服物,加太子太保兵部尚書銜,準其致仕,真武職中未有之際遇也。林岱、林潤此時同在江南,各差人迎請到鎮江衙門養老,天天非遊玩山水,即賓客滿座看戲。朱文煒每年定請去遊西湖,住一月兩月不等。這老翁大是快局。

再說冷于冰一日嚮連城璧等道:“刻下江浙倭寇已平,百姓流離凍餓者十有八九,朝廷雖有恩典,焉能使一夫不失其所?我前在崇明攝來財物,理合賑濟窮乏。我此刻即入後洞,你們不得驚動。我過百日後,方許你們見我,我好辦理此事。”說罷,入後洞趺坐入定,用分身法化爲數千道人,施散銀物等類,不但江浙被寇地方賑濟無遺,即普天下窮困無倚賴之人,也有許多霑了恩惠,全活不下百萬生命,約費三個來月日方完。不邪等止見財物日,直自一無所存,方見于冰出定。問起來,方知是用分身法,立此大功德,各心悅誠服。于冰又吩咐猿不邪道:“與你柬帖一聯,書字一封,可速去江西廣信府萬年縣城外拆看。辦完事體後,回洞繳吾法旨。”不邪領命,架雲去了。

一陣成功倭寇平,捷音報到帝心寧。

文華腹裂懸頭日,百萬災黎頌聖明。

第七十九回 葉體仁席間薦內弟~周小官窻下戲嬌娘

詞曰:

彤雲散盡江濤小,風浪于今息了。倩他吹噓聊自保,私惠知多少。

郎才女貌皆嬌好,眉眼傳情裊裊。隔窻嫌伊歸去早,想念何時了?

右調《桃園憶故人》話說沈襄自從金不換于運河內救了他的性命,又在德州店中送了他百十多兩銀子和驢兒一頭,一路感念金不換不盡。曉行夜宿,那日到了江西萬年縣地界,先尋旅店安歇。

次日,便問本縣儒學葉體仁下落。早有人說與他,在縣東文廟內西首,一個黑大門便是。沈襄找到學門前,見兩個門斗坐著說話。沈襄道:“煩二位通稟一聲,就說是葉師爺的至親,從北直隷來相訪。”門斗道:“先生貴姓?”沈襄道:“你不必問我名姓,你只如此說去,就是了。”那門斗必要問明,方肯傳說。

正言間,早見體仁一老家人朱清,從裏邊走出,看見沈襄,大驚道:“舅爺從何處來?”沈襄使了個眼色,朱清會意,將沈襄領入客房內,急入內院,嚮體仁夫婦說知。沈小姐聽得他兄弟到了,又驚又喜。葉體仁是個極小膽的人,沈練問成叛逆正法,他久已知道;又現奉部文,到處緝拿沈襄,聽了這句話,不由的面上改了顏色,心上添了驚怕,口裏說不出話來。沈小姐早明白他丈夫的意思,說道:“你不用狐疑,我兄弟是你至親,你便不收留他,他出外被人拿住,也會扳拉你,不怕你不成個叛黨!到那時,人也做不成,鬼到要變哩!”體仁無可如何,問朱清道:“可有人看見舅爺沒有?”朱清道:“衹有兩個門斗在外邊問舅爺名姓,舅爺不肯說,還是小人將舅爺領入來,現在書房內。”體仁道:“此後有人問及,就說是我的從堂兄弟。你去請人來罷!”

少刻,沈襄入來,看見他姐姐早哭的雨淚千行,先與體仁叩拜,次與沈小姐叩拜。沈小姐拉住,大哭起來。慌的體仁亂嚷道:“哭不得,哭不得!休要與我哭出亂兒來,不是頑的!“拉沈襄到房內坐下,姐弟二人揩拭了淚痕。沈小姐問他父親沈練被害原由,沈襄細細訴說。說到傷心處,兩人又大哭起來。急的體仁這邊一拉,那邊一推,恨不得將二人口脣割下,直鬧亂的不哭了方休。次後說到金不換救命贈銀話,沈小姐道:“天下原有慷慨義氣、不避禍患、救人的好男子!若是你投河時遇著你姐夫,十個定淹死九個了!”體仁道:“我是爲大家保全身家計,但願不弄破爲妙。據你這樣說,我不是嫌厭令弟來麽?”一邊著收拾飯,一邊走至外面,將門斗並新買的一個小廝,和廚房做飯、挑水的二人都叫來,特特的表白了一番,說:

“適纔來的是一從堂兄弟,並不是親戚,你們都要明白。”說罷,入內室,又叮囑沈襄改姓爲葉,著叫他大哥,叫沈小姐嫂子。見兩人都應允,方纔略放寬了些懷抱。

沈小姐爲兄弟初到,未免日日要買點肉吃。體仁最是儉省,一年四季,衹有祭丁後方見肉;非初一、十五,若買了豆腐也要生氣。沈襄一連住了五天,到吃了二斤半肉,白菜、豆腐又搭了好幾斤。體仁嘴裏雖不好說,心上著實受不得,日夜砣縐著眉頭,和家中死下人的一般。想算個安頓沈襄的地方,又不知他有何才能,且恐怕到人家露出馬腳,于己不便。又想及沈襄曾教過學,便欣喜道:“日前本地紳衿週通,托我與他留心一學問淵博先生,教讀他兒子周璉。那週通六七十萬兩家私,且是個候補郎中。沈襄有了破露,他的身家甚重,只用他出錢料理,連我也無事了。”

想到此處,急急入來,問沈襄道:“你日前說教過學,可教的是大學生、小學生?”沈襄道:“大小學生都教過。”體仁道:“想來你的八股是好的了?”沈襄道:“也胡亂做幾句,只是不通妥。”體仁道:“我此刻與你出個題目,你做一篇。“沈襄道:“若必定著我出醜,我就做。”體仁見不推辭,甚喜,口中便唸出“浩浩其天”一句來。不意沈襄腹內融經貫史,又是極大才情,此等題素常都是打照過的,隨要過紙筆來,沒有一頓飯時,即寫真送體仁過目。體仁是中過鄉試第三名經魁的人,于八股二字奇正相生,大小無不合拍;只因他屢下會場,薦而不中,又兼家貧,才就了教職。自知命裏沒進士,因此連會場也不下,恐費盤纏。他到是江西通省有數的名土,今見沈襄下筆敏捷,又打算著此題難做;將沈襄的文字接在手中,口中不言,心內說道:“這小子完得這般快,不知胡說些什麽在內。”只看了個破承起講,便道好不絕,再看到後面,不住的點頭晃腦,大爲贊揚。將通篇看完,笑說道:“昌明博大,盛世元音也。當日岳丈的文字,我見過許多,理路是正的,不及你當行多矣。只可惜你在患難中,只索將解地二元讓人家罷了。“又怕沈襄于此等題目,素日做過,又隨口唸出一題道:“雖不得魚”著沈襄做。沈小姐道:“做了一篇,好就罷了,怎麽又出題考起來?”體仁道:“你莫管。”沈襄做此等題,越發不用費力,頃刻即就。體仁看了,喜懽的手舞足蹈,嚮沈小姐道:“令弟大事成矣!”沈小姐道:“什麽大事可成?”

體仁便將週通日前所托詳說,又道:“只是他兒子的文字,素常都是我看,每年總有五六十兩送我,還有衣服、靴帽之類。我若將令弟薦去,他就不用我了。爲自己親戚,也說不得。”沈小姐道:“此舉極好!只怕他已請了人,便把機會失去。”體仁道:“目今他兒子的文章,還都是我看,那裏便請了人?就請人,也要請教我看個好歹。”沈襄道:“這週通珮服姊丈,想來他也是個大有學問人。”體仁笑道:“他有什麽學問?不過以耳作目罷了。刻下他兒子不過完篇而已,每做文字,還是遇一次有點明機,一次便胡說起來。人物到生的清俊不過,若認真讀書,不愁不是科甲中人。只要請好先生教他。”沈小姐道:“既然他父子都不通,還認得什麽好醜?你爲何兩三番考我兄弟?”體仁道:“他父子雖不通,他家中來往的門客卻有通的。誠恐令弟筆下欠妥,著他們搬駁出來,將令弟辭回,連我的臉也完了。”沈小姐道:“事不宜遲,你此刻就去。”體仁道:“今日天色還早,我就去遭罷。”隨即到週通家去。

至日落時,還不見回來。沈小姐甚是懸結,只怕事體不成。只等到定更後,體仁半醉回來。一入門,先嚮沈襄舉手道:“恭喜了!”沈小姐道:“有成麽?”體仁道:“我一到他家,便留我吃便飯,卻是極豐盛的酒席。席間,我將令弟學問贊揚的有一無兩,怕他不成麽?已面訂在下月初二日上館,學金每年一百六十兩,外送兩季衣服。今日就先與了五十兩,作添補零用之費。”說著,將銀從懷中掏出,放在桌上。又嚮沈襄道:“你到他家,吃穿俱足,要這些脩金何用?不如都支出來,讓窮姐夫買點米吃吃,豈不是好?”沈襄道:“我原是苟延歲月人,只不饑不寒,得有安身處足矣!要那脩金何用?我身邊還有金恩公送我的幾十兩銀子,也一總與姐夫留下罷。”葉體仁聽了,喜懽的心花俱開,隨即出去說與朱清:“此後日日加六兩肉與舅爺吃;若剩有未吃盡的肉,只用添買四兩亦可。像此等調度,全要你留心。”囑咐罷,入來嚮沈襄道:“還有一句要緊話,休要到臨期忘記了。我已嚮你東家說過,你是我從堂兄弟,名字叫做嚮仁,你須切記在心!”沈襄唯唯。

次日,沈襄從行李內,將不換送的銀子,取出六十四兩,送了體仁,把騎來的那驢兒,也送了他。體仁大喜收受,說道:“你今日將驢兒送我,就是我的了。我說也不妨:幾天草料,吃的了我心上甚慌!我實用他不著,早晚賣了,得幾兩驢價,貼補貼補也好。”沈襄笑了。沈小姐道:“虧你是個讀書人,怎愛錢到這步田地?”又道:“周家是個大富翁,我兄弟到他家,衣服、被褥平常了,他便要小看我兄弟。方纔送你這六十兩銀子,你收不得,與我兄弟治買了衣服、被褥罷!”體仁亂嚷道:“不成話了!誰家寒士,還講究衣服、被褥?越窮人越敬重。”夫妻兩個爲這六十兩銀子,嚷了兩天,終被沈小姐作主,著朱清拿辦買一切,又叫了兩個裁縫做妥。將體仁幾乎疼死,饒還是沈襄的銀子。

到了初一日,週通家先下了兩副請帖,初二日親來拜請體仁送沈襄入館。週通領兒子周璉拜從,設盛席相待。體仁至燈後回家。自此沈襄便教讀周璉,一家上下通稱沈襄爲葉師爺。萬年縣雖是個小縣分,此時風氣卻不甚貴重富戶,重的是科甲人家;每題起週通,便說他是臭銅郎中。止是見了週通,和奉承科甲人一般。週通聽在耳中,心上甚恨這“臭銅郎中”四字;因見他兒子周璉生得聰慧俊雅,便打算他是科甲翰院中人,想他中會,出這“臭銅郎中”之氣。雖一年出一千兩銀子請先生,他也願意,只怕把他兒子教不通。先時請了個舉人,叫張四庫,到也是個有學問的人。教讀周璉,只教讀了一年多,學院到廣信,周璉彼時纔十八歲,不知怎麽便進了學,張四庫到得了四五百兩謝儀。週通得意到極處。誰想張四庫便中了進士,做翰林。週通大失所望。他久知儒學葉體仁是個名士,因此連先生也不請,恐怕教壞他兒子。只教體仁看文字。今請了沈襄,打算著體仁所薦,必不錯;又問明是個秀才,心上有些信不過起來,誠恐學問淺薄,教壞了兒子,須藉衆人考騐。隨煩朋友們牽引本縣生童,起了個文會,每一月會文六次,輪流管飯,家道貧寒的,或四五人管一會,七八人管一會不等;惟週通家不輪流,每月獨管三會。會文也不拘地方,雖菴觀寺院,亦去做文字。會了兩三次,通是沈襄評閱。人見沈襄批抹講解甚是通妥,況又是本學葉師爺兄弟,越發入會的人多了。

這日該本城文昌閣西老貢生齊其家管會。他家道也還有飯吃,只因他一生止知讀書,不知營運,將個家道漸次不足起來;卻爲人方正,不但非禮之事不行,即非禮之言亦從不出口。生了兩個兒子,大兒子叫齊可大,爲人心地糊塗,年已二十四歲,尚未進學;次子纔八九歲,叫齊可久,他還有個女兒,名喚蕙娘,年已二十歲,尚我夫家,生的風流俊俏,其人才還不止十分全美,竟于十分之外要加出幾分,亦且甚是聰明,眼裏都會說話。這齊可大也在會中,諸生童一早都到齊家庭上。齊其家出了兩個題目,大家各分桌就坐,一個個提筆磨墨,吟哦起來。這齊其家庭房前後都有院子,前後俱有窻槅。庭房前面的窻槅俱皆高吊,庭房後面的窻槅都關閉著,爲其通內院也。周璉這日辭過沈襄入會,在後面窻槅內西北角下,面朝著窻槅做文字。

齊貢生家閨女蕙娘,聽得諸生童俱到,便動了個射屏窺醉的念頭。趁老貢生在外週旋,他母親龐氏廚下收拾飯菜,便悄悄的走出內院。到庭房北窻外,先去中間用指尖挖破窻紙,放眼一覷:見七大八小,到有五六十個,雖然少年人多,卻眉目口鼻都安頓的不是步位。即有幾個面皮白淨的,骨格都不俊俏,且頭臉上毛病極多。又走到東北角窻外,也挖破窻紙,看了看,總是一般,心上委決不下。回身到西北角窻外,也挖開窻紙一覷:這一眼,便覷在周璉臉上,不由的目蕩神移,心上亂跳起來。那裏還肯罷休?從新把窻紙挖了個大窟窿。用左右眼輪流著細看。周璉正握著筆,凝著眸,想算文理,猛然回過眼來,見窻外一個雪白的面孔,閃了一下,就不見了。心裏想道:“這必定是齊貢生內眷偷看我們。”也就丢開了。怎當那蕙娘不忍割捨,又來偷視。誰想周璉兩隻眼睛,也注意在那窟窿上,四目一照,那蕙娘又縮了回去。周璉想算道:“他盡著看我,難道不許我看看他?”將身子站起,隔著桌子,往窻外一覷:見一不肥不瘦、不高不低、如花似玉的個大閨女,站在半面窻外。再看香裙下面,偏又配著周圍正正、瘦瘦小小、追魂奪命一對小金蓮,真是洛神臨凡,西施出世。周璉不看則已,一看之後,只覺得耳朵內響了一聲,心眼兒上都是麻癢;手裏那枝筆,不知怎麽吊在桌上。

正在出神之際,一個童生走來,在肩上一拍道:“看什麽?”周璉即忙回頭,笑應道:“我看他這後面還有幾進院?”童生道:“《易經》上有‘拔茅連茹’,‘茹’字怎麽寫?”周璉道:“草頭下著一如字便是。”那童生去了,周璉急忙嚮窻外一看,寂然無人。坐在椅上,將桌子一拍道:“這個一萬年進不了學的奴才,把人害死!”正在怨恨間,那窻外的一雙俊眼又來了,周璉也便以眼相迎。只見那白面孔一閃,忽見纖纖二指伸入,將窻紙扯去一大片,把那俊俏臉兒,端端正正放在窻空前,兩個人四隻眼,互相狠看。

正在出神意會,彼此忘形之際,只聽得有人叫道:“周大兄!周大兄!”周璉即忙掉頭一看,見第三桌子前,與他同案進學的王曰緒,笑問道:“頭篇完了麽?我看看!”周璉道:“纔完了兩個題比,也看不得!”又見王曰緒笑說道:“你必有妙意精句,不肯賜教。我偏要看看!”說著,從人叢中擠了來。周璉此時,恨入切骨!只見他走來,將周璉文稿拿起,一邊看,一邊點頭晃腦,口中吟詠聲喚不絕。看罷,說道:“你筆下總靈透,我也是這意思,無如字句不甚光潔。”說著,從袖中掏出來,著周璉看。周璉只得接過來,見一篇已完了,那裏有心腸看?他大概瞧了瞧,連句頭也沒看清楚,便滿口譽揚:“真是絕妙的文字!好極,好極!”王曰緒又指著後股道:“這幾句,我看來不好,意思要改換他。”周璉隨口應道:“改換好。”王曰緒道:“待我改換了,你再看。”說罷,又挨肩擦臂的走出去了。

周璉急急的往窻外四下一看,那俊俏女娘不知那裏去了。把身軀往椅子上一倒,口裏駡道:“這厭物奴才殺了我!這是一生再難得的機會,被他驚開,實堪痛恨!”急忙又嚮窻外一看,那裏有?還有什麽心腸做文字?不由的胡思亂想道:“此人不是齊貢生的閨女,便是他的妹子。怎麽那樣一個書獃子,他家裏有這樣要人命的活天仙?豈非大奇事!”想算著,又站起來嚮窻外再看,連個人影兒也無。復行坐下,鬼嚼道:“難道竟不出來了?”又想到:“自己房下也還算婦人中好些的,若和這個女兒比較,他便成了活鬼了!”又想道:“我父母止生我一個,家中現有幾十萬資財,我便捨上十萬兩銀子,也不愁這女兒不到我手!”

正胡想算著,見窻外一影,卻待站起來看視,那女娘面孔又到。兩個互看間,忽見那女娘眉抒柳葉,脣綻纓桃,微微的一笑。這一笑,把周璉笑的神魂俱失。卻待將手帶的金鐲,要隔窻兒送與,只聽得後窻外一小娃子叫道:“姐姐,媽一地裏尋你,不想你在這裏!”那女娘急將俏龐兒收去。周連連忙站起,將兩隻眼著在窻空內看去,只見那女娘蓮步如飛,那裏是人,竟像一朵帶露鮮花,被風吹入內院去了。周璉在庭房內,總看的是此女前面,此刻纔看見後面,正合了《洛神賦》四句:“肩若削成,腰若約素;羅襪生塵,淩波微步。”正此女之謂也。

周璉看罷,復坐到椅上,有氣無力的說道:“我從今後,活不成了!”定醒了一會,看自己的文字止有了少半篇;再看衆人,已有將第二題寫真半篇多了,不由的心下著急起來,也無暇思索,只合就題敷演。一邊做著文字,一邊又嚮窻外偷看,只怕耽誤了。猛聽得老貢生高說道:“午飯停妥,諸位用過飯再做罷。”衆生童俱各站起,拉開桌椅板凳,坐了八九桌。飯畢,又做起來。周璉此時真正忙壞,又要做文字,又要照管那窻槅上窟窿。只到日落時,總不見那女兒再來。原來前半日,蕙娘的母親龐氏只顧與各生童收拾茶飯,蕙娘便可偷空出來;午飯後他母親無事,他那裏還敢亂跑?況老貢生家教最嚴,外面兩個僱工人,是足跡不許入內院的。蕙娘和他兒媳,是足跡不許出外院的。此刻把個蕙娘急的要死,惟有盼下次管會而已。

周璉苟且完了兩篇,已點燈時分,大家各散回家。素常與他妻子最是和美,今晚歸來一看,覺得頭臉腳手都不好起來,便一句話也不說。何氏問他,也不回答,還當他與會中人鬧了口角,由他睡去。那知周璉一夜不曾合眼,翻來覆去,想算道路。正是:

人各有情絲,喜他無所繫;所繫有其人,此絲無斷際。

第八十回 買書房義兒認義母~謝禮物乾妹拜乾哥

詞曰:

情如連環終不壞,甲顏且把乾媽拜。學堂移近東墻外,無聊賴。

非親認親相看待,暫將秋波買賣。一揖退去人何在?須寧耐,終久還了鴛鴦債。

右調《漁家傲》話說周璉思想蕙娘,一夜不曾合眼。這邊是如此。那邊的蕙娘,到定更以後,見家中僱的老婆子收拾盤碗已畢,他哥嫂在下房安歇,他父母在正房外間居住,他和小兄弟齊可久同小女廝在內間歇臥。早存下心,要盤問他兄弟話,預備下些果餅之類,好問那庭西北角內做文字的人。誰想那可久原是個小娃子,那裏等到定更時?一點燈,便睡熟了。蕙娘直等的他父母俱都安寢,外房無有聲息,方將他兄弟推醒,與他果子吃。那娃子見與他果子吃,心下就懽樂起來,一邊揉眉擦眼,一邊往口內亂塞,說道:“姐姐,這果子個個好吃。”蕙娘道:“你愛吃,只管任你吃飽,我還有一盤子在這裏。”那娃子起先還是睡著吃,聽了這話便坐起來。蕙娘怕他父母聽見,說道:“你只睡著吃罷,休著爹媽聽見了駡你我,我還有話問你。”娃子道:“你問我什麽?”

蕙眼道:“今日來喒家做文章的相公們,你都認得麽?”那娃子道:“我怎麽認不得?”蕙娘聽了大喜,忙問道:“你認得幾個?”那娃子道:“我認得我哥哥。”蕙娘道:“這是自己家中人,你自然認得。我問得是人家的人?”那娃子道:“人家的我也認得。”蕙娘又喜道:“你可認得那庭房西北角上做文章的相公?他頭戴公子巾,外罩黑水獺皮帽套,身穿寶藍緞子銀鼠皮袍,腰繫沉香色絲縧,二十內外年紀,俊俏白淨面皮,手上套著赤金鐲子,指頭上套著一個赤金戒指,一個紅玉石戒指,脣紅齒白,滿臉秀氣。那個人兒,你認得他麽?”那娃子道:“我怎麽認不得?”蕙娘聽了,又不禁大喜。忙問道:“他姓甚麽?他在城內住,城外住?他叫什麽名字?他是誰家的兒子?”那娃子道:“我不知道他住處,他又從不和我頑耍。”蕙娘道:“你不知住處罷了。你可知他姓甚麽?是誰家的兒子?”那娃子道:“他是他媽的兒子。”蕙娘拂然道:“這樣說,是你認不得他!你爲何口口聲聲認得?”那娃子道:“我怎麽不認得他?他是來做文章的相公。”蕙娘聽了,氣惱起來,在那娃子頭上打了一掌,駡道:“死不中用的糊塗東西!”那娃子便硬睜著眼嚷道:“你打我怎麽?果子是你與我吃的,又不是偷吃你的?”蕙娘一肚皮深心,被這娃子弄了個冰冷,伸手將果子奪來,盤內還有幾個,一總拿去,放在地下桌子上。那娃子見將果子盡數奪去,不由的著急起來,大嚷道:“你打我怎麽?我爲什麽教你白打?”說著,就啼哭起來。

龐氏聽見,駡道:“你們這時候還不睡覺,嚷鬧甚麽?”蕙娘怕他嚼唸出來,連忙將盤中的果子盡數倒在他面前。那娃子見了果子,便立刻不嚷不哭了。雖然不嚷了,他也驟然不好吃那果子;見蕙娘上床換鞋腳,那娃子拿起一個果子來,笑著嚮蕙娘道:“你還吃一個兒?”蕙娘也不理他,歪倒身子便睡。那娃子見蕙娘不理他,悄悄的將果子吃盡就睡著了。蕙娘前思後想,在這邊思想周璉;周璉在那邊思想蕙娘,想來想去,還是周璉想出個道路來。

次早,到書房完了功課,帶了兩個得用的家人,一個叫吳同,一個叫周永發,一齊到齊貢生門前。詳細一看,見他房子左右俱有人家,左邊的房子甚破碎,右邊房還整齊些。問跟隨的人道:“這右邊房子,是誰人住著?你們可認得麽?”吳同道:“小的都知道。這中間是齊貢生家,左邊是張銀匠住,右邊是鍾秀才弟兄兩人住。大爺問他怎麽?”周璉道:“家中讀書,男女出入甚不方便;我看這右邊的房子,到好做一處書房。這裏的街道又僻靜,但不知賣不賣?”吳同道:“容小的問他。“周璉道:“價錢不拘多少,只要他賣就好。這件事,就交與你辦理。”吳同聽了價銀不拘多少,滿心懽喜道:“小的就與大爺辦理。”周璉道:“限你兩天回我話。還有一說:若右邊不成,就買那銀匠的房子也罷。”吳同道:“只要出上價錢,不怕他不賣。”周璉道:“你不用跟隨,就此刻問他去。”吩咐畢,回家去了。

真是錢能通神。到午間,吳同便來回話道:“那鍾秀才的房子問過了。起先他兄弟兩個爲是祖居,都不肯賣;小的費無限脣舌,哥哥肯了,兄弟又不肯,講說到此時,方停妥。這房子兩進院:外層院正房三間,東西房各三間,北庭房三間,門樓一座;正房東邊還有一間房,西邊小門樓一座,通著內院。內院也是正房三間,東邊一個小院和,與齊貢生家止隔一墻;院內有小正房一間,西邊和東邊一樣,又與王菜店止隔一墻。東西下各有房三間,北面無房,便是前院的後墻。合算共房二十六間。木石要算中等,價銀一千二百兩。”周璉聽了內東小院與齊家止隔一墻,便滿心難喜,嚮吳同道:“一千二百兩太多,與他一千兩罷。”吳同道:“這錘秀才弟兄兩個,都是有錢的人,少一分也不賣。”周璉情心過重,還論什麽價錢多少,隨口說道:“就與他一千二百兩。說與管帳的,就與他兌了罷。老爺問起來,只說是五百兩買的。”吳同大喜,不想賣主止要八百,他到有四百兩落頭。周璉道:“幾時搬房?”吳同道:“搬房大要得半個月後。”周璉道:“如此說,我不買了。定在三日內搬清方可。他圖價錢,我爲剪絕。”吳同連忙答應出去。

原來買齊貢生家左右房子,也是周璉費一夜心力想出來的。他素知齊貢生爲人固執,不但說將他女兒做妾,就是娶做正室,他還要拘齊大非偶的議論;除了偷奸,再無別法。到了未牌時分,吳同和管帳夥計來回覆道:“房價一千二百兩兌了,立的賣房契已取來,定在後日一早搬去。”周璉聽了,又看了契,大喜。隨即到他父親週通面前,說明已意,嫌家中人多,耳目中不得清淨,要同葉先生去新買鍾秀才房子內讀書。他父親見是極正大事,心上頗喜,也不問房子價錢多少,止說道:“城裏城外,家中有許多少房子,揀上一,處就是了,何必又買?”

到第三日午後,打聽得錘秀才搬去,親自到那邊看了房兒,吩咐僱各行匠役,連夜興工脩理。先生在前院正房居住,三間北庭會客;內院正房,也做會客之所。西小院房,貯放吃食,西廈房三間,做廚房;東廈房三間,家人們住。前院亦然。自己單揀了東小院房居住。家人們領了話,立刻連夜興工脩理停妥。將那東小院房,上下普行脩蓋,裱糊的和雪洞一般。擺設起琴棋書畫、骨董珍玩,安設了床帳、桌椅,鋪放下錦繡、花茵。大家圖小主人懽喜,于是同沈襄搬了過來。

齊貢生知葉先生搬入隔壁,心上甚喜,早晚可以講論文章,率領了兩個兒子來拜賀。周璉接見齊貢生,比在會中又加敬十倍,留可大、可久同飲食,頑笑到燈後,方放回家。次日備了極厚的八色禮物,同沈襄回拜。貢生留茶,一物不肯收受。周璉沒法,談了一會詩文,送了出來。從此時常來往。可大、可久不時到周璉處,來了定留吃飯,走時必要送些物事,從沒個教他弟兄空手回去的。把一個齊貢生老婆龐氏喜懽的無地縫可入,日日嚷鬧著教貢生設席請周璉。齊貢生是個一介不與、一介不取的人,聽見他兒子們常收周璉的東西,深以爲恥。無如龐氏擋在前頭,弄的這貢生也沒法。他女兒蕙娘,止知周璉是個大富家子弟,搬來隔壁讀書,卻不曉得就是庭房西北角與他眉眼傳情的人。

過了二十餘天,周璉要和齊可大結拜個弟兄。可大先和他母親說知,龐氏喜出意外,隨即告知貢生。貢生道:“漢時張耳、陳餘,豈不是結拜的弟兄?後來成了仇敵,比陌路人更甚幾倍!”龐氏道:“我不管你張家的耳朵,陳家的魚兒,弟兄總要拜哩。他一個滿城大財主的兒子,先人又做過極大的官,他肯與我們交往,我們就霑光不淺。人家到要下顧,你反窮臭起來?”貢生道:“你這霑光下顧的話,再休對我說!孟子曰:‘彼以其富,我以吾仁,彼以其爵,我以吾義;吾何畏彼哉?“龐氏道:“你敢和他家比人比腳麽?比人,家中上下止有九口,他家男女無數,奴僕成行;比腳,他父子們不穿緞鞋,便穿緞靴,你看你的腳,穿的是什麽?”貢生咬牙大恨道:“你看他胡嚼麽?我說的仁,是仁義的仁,我說的爵是爵祿的爵;你不知亂談到那裏去?真是可恨!可厭!”龐氏道:“恨也罷,厭也罷,總之結拜弟兄,定在明日!到其間,你若說半個不字,我與你這老怪結斗大的疙瘩,誓不兩立!休說周相公要和我兒子結拜弟兄,就和你結拜個弟兄,你也該知高識低,做個不負擡舉的人纔是!我再問你:你見誰家遇著財神,拿棍打來?”老貢生聽罷,用兩手掩耳,急急的走出去。又知此事勢在必行,次日一早,便往城外訪友去了。

周璉于是日,先著人送貢生和龐氏緞衣各兩套,外隨羊酒等物,與可大、可久緞衣各一套。連日以問明可久,蕙娘二十歲了,比自己小一歲,他是在庭房窻眼中看見過的,想算著身材長短,令裁縫做了兩套上色緞子裙氅,配了八樣新金珠首飾送蕙娘,都拿到龐氏面前。龐氏愛的屁股上都是笑,全行收下,只等老貢生回來,商酌幾件東西做回禮。%少刻,周璉盛選衣帽過來,拜見乾媽,龐氏著請入內房相見。蕙娘在窻內偷看,心下大爲驚喜,纔知西北角下做文字的書生,就是周璉。心中鬼念道:“這人纔算的有情人!像他這買間壁房子,和我哥哥兄弟結拜,屢次在我家送極厚的禮物,毫不惜費,他不是爲我,卻爲著那個?”又心裏嘆道:“你到有一片深心,只是我無門報你!”急急的掀起布簾縫兒,在房內偷窺,見周璉生得甚是美好。但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