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不邪將身上縱,離地有五六丈高,飛入內院去了。嚇的週通家人神色俱失。也有說是神仙的,也有說是劍仙的,各互相驚異,聽候動作。不邪去了有頓飯時候,猛聽得天崩地裂,響了個霹靂,震的屋瓦俱動。衆男婦驚魂喪魄。此時月光正午,遙望妖婦院中雲蒸霧湧,乍見一塊烏雲從正而上,比箭還疾,直奔東南。隨後又見一塊白雲如飛的追趕那塊烏雲,也嚮東南去了。正是:
也把妖精當老貢,遺簪脫履拚窮命。
若非乃婿做偷兒,此氣終身出不盡。
詞曰:
書劍訣,倩雷翁,霹靂起園中。半空爭鬭火相攻,頃刻即成功。
人須重,恩須重,仙柬遠頒仙洞。誠心跪拜仰高風,盟弟師盟兄。
右調《鶴衝天》話說衆男婦聽得雷聲大震,見黑白兩塊雲氣俱飛奔東南,沈襄嚮週通道:“適纔霹靂,即係老仙師那道符篆作用。只可惜這樣一個大雷,竟讓妖婦逃去。”週通忙問道:“先生何以知妖婦逃去?”沈襄道:“前走烏雲,必是妖婦;後隨白雲,即老仙師也。大家同去一看便知。”週通聽了,且信且疑,和衆家人一步一停的到內院。
原來妖婦和周璉盤旋了兩度,也覺得有點疲倦。又見周璉睡熟,他也閉目將息,做夢也想不起周璉暗算。到天交五更時,猛睜眼不見周璉,還當是出外小便。等了一會,不見入來,心上疑惑,一擡頭,見自己衣服沒一件在桌上,大是驚慌。再看周璉衣服尚在,又道:“想是他錯穿去了。”又想道:“既是夜間小便,披一件大衣服則有之,何必將我褲子也穿去?此必是異人指引我有壽仙衣,著他偷去。今日白天,他在外好半天方入來,必是商議此話。若果如此,是他無情無義,我將他吞入腹中,方出我心恨氣!我必須尋他,索取此衣要緊。”說著,將周璉衣服披了一件,也顧不得穿褲兒,跳下床來,將門一開,往外就走。
陡見火光一瞬,急將頭嚮旁邊一側,雷火早打中右肋,跌倒在地。虧他修煉已久,還支持得住。又怕第二雷再來,忙忙扒起,將雙足一頓,駕妖雲飛去。不邪在對面屋上看得明白,擎劍駕雲趕來。妖婦回頭,見一老道人在後面追趕,將雲一停,從口內吐酒盃大一紅珠,嚮不邪面上打來。不邪見珠來甚疾,急用袍袖遮護。只聽得響一聲,打在袍袖上,只打的金光燦爛,其珠自回。不邪笑道:“今日若非穿此衣,一時回避不及,怎處?”隨仗劍復行趕來。妖婦見寶珠無功,又從口內噴白氣一股,直衝不邪。不邪用劍一指,其氣化爲烏有。不邪道:“似他這樣口中亂吐,到教我防備他。我何不也吐一吐,著他嚐嚐滋味。”于是嚮巽地上張口一吸,從口內吹出一股火來。此火非同凡火,係冷于冰傳授,從丹田內煉就三昧真火。又于離地上吸取太陽真火,兩火合一,費無限鍛煉之功,始成腹中一寶。出口時,便烈燄飛空,燒得妖婦皮肉焦黑,大喊道:“真人與我同是脩道之人,懇快些收火,饒我性命,今後再不敢胡爲。“一邊說,一邊駕雲飛馳。妖婦意見,還想要跑離火外,那裏知道,此火是不邪肚中的東西,隨心所使,捲住妖婦,寸步不離,如何跑得脫!妖婦自知必死,現出原形,從火光中拚命來吞不邪。不邪見妖婦化爲鰲魚,龍頭朱角,約長數丈,張著大口撲來,不由的大笑道:“此妖無能爲矣。”用手將劍嚮妖魚口中一丢。此劍雖出自凡鐵鑄就,卻有符咒在上面,可隨心指使。只見從妖魚口中入去,即從尾後穿出。妖魚大吼如雷,早一翻一覆,從半空中墜下。不邪將劍火齊收,按雲頭,隨落在一深山大澗之傍。急看妖魚,被火燒的通身破爛,鱗甲披迷,已死在地下。惟二目尚未損壞。不邪用劍剜了一隻眼睛,帶在身邊,以決週通父子之疑。仍駕雲到周家花園左近落下,款步走來。
再說週通等率領衆人到內院窺探,寂無一人。又著人潛去妖婦房中偷窺,不但妖婦不見,連老道人也不知所之。週通嚮沈襄道:“先生真高明土也,果不出所料,老仙師定是追趕妖精去了。只是此番若不斬草除根,惹下他,我一家斷無生理。“又冷氏也率衆婦女走來。猛聽得一婦人大叫道:“你們快看來,我腳下踏著一物,甚是光亮。”衆人打著燈籠各去爭看,只見一片鱗甲有斗盆大小,丢在西臺階下。衆男婦看了,無不吐舌。週通道:“老仙師原說是魚精,這便是他鱗甲被雷霹下來。但他一甲,就其大如此,身子真不知多長!”周璉看了,心膽俱寒,嚮衆男婦道:“怎麽我就相交下這樣個大怪物,豈非奇絕!”週通又著衆家人在各院細細搜尋。再無別物。將鱗甲收放在桌上,大家說白道黃,議論到天明。
忽見管門人跑來報道:“那位老神仙爺回來了,現在園外。“週通父子和沈襄沒命的跑出去迎接,將不邪讓至迎輝軒,叩頭謝勞。冷氏也顧不得內外,率領衆婦女都站在院中,聽說妖怪下落。只聽得週通道:“仙師真好法力!一雷將妖怪霹下斗大一片鱗甲,落在院中。但不知追趕下去,可將妖怪斬除了沒有?”不邪笑道:“若非令郎將壽仙衣偷來,貧道穿在身上,定必挨他一珠。雖不至于大傷,只索讓他逃去,又須四下找尋。“隨將妖魚如何施展本領,自己如何降他,細說了一遍。衆男婦聽罷,個個心驚。冷氏大悅,週通父子謝了又謝。不邪將剜來魚目取出,著衆人看視,約有一尺大小。雖成死物,還閃爍有光。週通父子復行叩拜。不邪道:“貧道原欲除妖後即回衡山,因吾師有書字,曾吩咐面交,所以復來。”週通道:“令師尊是何人?書字與男個?”不邪道:“臺駕一看,自然明白。”遂將于冰與的柬帖書字取出,一同遞與。週通先看了柬帖,點頭不已,說道:“真是神仙,事事前知。”次看到“在吾姑丈週通家作祟,吾表弟周璉”等句,大是驚詫,卻想不到冷于冰身上。急急將書字細看,一邊看,一邊喜的眉懽眼笑,心花俱開。後看到沈襄話,便將沈襄連連的看了幾眼。看完,將書字揣在懷中,只樂的拍手拍膝,大笑不已。冷氏聽得大笑,還只當是爲除妖快樂。週通笑著跳起,拉住不邪道:“不意貴老師是我的內姪。我內姪原籍是直隷廣平府成安縣人,名喚冷于冰,字不華,可就是他麽?”不邪道:“正是。”週通又拍手打掌的大笑起來。周璉也心喜不盡。
冷氏在院中聽得明白,高聲問道:“適纔說冷于冰可是我姪兒不是?”週通笑著應道:“正是,正是!你不必回避,快入來。”冷氏連忙走入。看見不邪,先行跪拜,叩謝除妖、救子活命之恩。不邪知是于冰姑母,不敢怠慢,也急忙叩首相還,口中連說“不敢,不敢!”冷氏起來,問週通道:“我姪兒在那裏?也來了沒有?”週通笑道:“他如今已成了神仙,那裏還肯來看望你我?有與我們的書字在此。”冷氏道:“你快唸與我聽。”週通道:“改日與你念,此刻說說罷。”遂將書字中話詳細告知。沈襄話沒敢題出。冷氏聽罷,和明珠落掌中一般,喜懽到極處,反落下淚來,嚮不邪深深一拂,說道:“懇求老仙師將我姪兒自出家到如今,從頭至尾,和老拙說說。我姪兒自與老拙別後,我曾差人去廣平三四次,到知我姪孫兒逢春如今做封翁,兩個小孫孫都是好孩子,少年科甲,大的中了第八名舉人,娶的是都察院掌院王大人的女兒;第二個做了翰林院庶吉士,娶的是戶部侍郎張大人的女兒。我姪孫總不教他們做官,怕的是姦臣嚴嵩謀害,現告假在家。他們常差人探聽老拙,可惜我姪婦卜氏前年病故了。到是我姪兒的音信,不但老拙不知下落,連我姪孫逢春也不知道。”說罷,又深深一拂。不邪道:“請太師姑坐了,待門下細說。”週通道:“到教仙師站了好半晌,快大家就坐,洗耳靜聽。”沈襄見冷氏住了忙亂,方過來作揖,一齊坐下。
不邪因柬帖內有“係吾己親,若問及,不妨實話”,只得將于冰出家學道,得火龍真人指教起,隨地擒妖降怪、濟困扶危,前後渡脫了六個徒弟,直說到入定分身,賑濟江浙,並天下窮苦民人,以及此番奉命來拿魚怪,到說了好牛日方完。衆人聽了,無不驚羨爲真正神仙。但婦人家問長問短,咶唣不已,不邪清修已久,那裏受得?恨不得擺脫速去。只因冷氏話再說不斷,不邪看于冰分上,只得隨問隨答。家人們拿出許多新鮮果品,擺滿一桌。不邪一個也不吃,只急的要辭去,怕冷氏絮煩。冷氏那裏肯放?說道:“老師長,既是我姪兒徒弟,就和我是己親一般。我定留住十天。我還有些東西,煩與我姪兒帶去。且我小兒中了妖氣,也說與他治治。只急的要走!”不邪道:“前日符水。勝似千服補藥,只要獨宿百日,便可回元。“說著,又站起來告別。週通將不邪拉出院外,道:“弟深知寒舍非仙人久停之所,亦不敢強留。只是弟與賤內回書末寫,況沈襄話還未與他說破,祈少停片刻,即舍親知道,也斷不以遲回爲過。”不邪聽得有回書,這是不敢不帶去得,只得復入房坐下。
週通將沈襄領至一僻靜房內,取出于冰書字柬帖,著沈襄看。沈襄看了,又驚又感,連忙與週通跪下,懇求忽泄。週通也跪著扶起,大笑道:“先生此話,非以小人待弟,竟是以禽獸待弟了!不但舍親有字相托,即無字,弟亦久已存心,要安頓先生。但猿仙師去意甚速,先生可到西院書房內,代弟夫婦寫一回書。”又將回書意見告知,方到迎輝軒。見冷氏還盤問于冰的話。
家人報道:“大嬭嬭回來了,請老爺太太安。”冷氏道:“他來的甚好。”遂將被風颳下平臺,跌折左臂,至今末愈話,告知不邪,求即醫治。周璉嚮家人們道:“請你大嬭嬭就來此處,不必回避。”不邪連連擺手,著家人盛來水一碗,書符一道,令拿入去,一洗患處,即立愈矣。家人捧水去了。又待了半晌,沈襄拿來三封書字,俱著週通看過。問不邪道:“有金諱不換的,此公可在令師尊洞內沒有?”不邪道:“他此時正在。”沈襄道:“書字一封,是晚生與金先生的;稟帖一扣,是與令師尊冷老爺的。煩代爲傳說,葉嚮仁今生無可報答厚恩,惟有日祝二公壽與天齊而已。今就在此地與冷、金二公磕幾個頭罷。”說著,朝上端端正正磕了四個頭。不邪也不好拉他。次後又叩謝不邪,付與書字。週通也將回信交訖。不邪道:“貧道去了。”冷氏道:“祈少候片刻,我還有物事,捎寄我姪兒。”週通道:“令姪千百萬兩黃金吹口立致,你我安可以人間俗物褻瀆?只願他早做天上金仙罷了。你我可嚮袁仙師拜謝救闔家性命之恩!”于是老夫妻同周璉俱叩拜在地。不邪急忙相還。衆家人僕婦體貼主人意思,也都來叩頭。不邪各作揖相還。然後作別。週通父子和沈襄定要步送十里,不邪止他們不住。約走有百餘步,不邪嚮天上一指道:“妖婦又來了!”週通父子並大小家人等一齊仰面嚮天上看視,猛見寒光一閃,再看時,已不知不邪去嚮。大衆方知妖精來話,是個引子,各欣羨嗟嘆。
回園後,週通在本縣與沈襄娶了家小,陸續送田產、銀物,約三千金。沈襄感恩不過,拜週通夫婦爲義父母。不時苦勸周璉讀書,盡心指引,只一年,便中了本省鄉試第十六名舉人。出了那口銅氣。他也不下會試場,指了個候補員外郎職銜,在家過充裕歲月。蕙娘深悔何氏死于己手,雖冷于冰字內有償還命債之說,他心上總放不過去,回家設立靈牌,歲時必親自供獻,家道平安如就。又時勸周璉,將一年所入除用度外,凡有餘利,即著施衣食棺木。不但親友,即本縣遠近有貧不能葬、壯無力娶者,查訪的確,無不幫助。每一歲之中,做許多善果。從這年起,蕙娘連生三子二女。後輩貴顯,豈非積德之報!週通夫婦皆壽至八十餘,周璉夫婦亦享遐年。可見富戶人家行點好事,上天無不加倍報之。世間看財奴、刻薄鬼,以若大家私,他只怕子孫不彀過,凡一飲一食、一錢一物,還要處處打算佔窮人點便宜方快,不出兩世,即生出敗家子孫。任憑他有百萬之富,總要洗刷他個乾淨。可見與子孫積銀錢,總不如與子孫積點德最長久也。
再說猿不邪回玉屋洞繳于冰法旨,將週通夫婦回書並沈襄稟帖呈覽,又將壽仙衣取出,著于冰看。于冰道:“此係上元夫人至寶。只因他用不著,至今未加揀點,你且存在身邊,將來他自有人來取,與他可也。”不邪回完于冰話,復取沈襄書字遞與不換。不換看了,亦深喜寄託得所。
忽見于冰慌忙站起,吩咐快備香案:“吾師的法旨到了。“不邪不換剛纔收拾停妥,早見一仙吏入來。于冰讓至石堂中,同城璧等將法帖供放在桌上,一同叩拜。然後大家公看,上寫道:冷于冰自脩道以來,積善果大小十一萬二千餘件。天仙丹籍,久已註名。惜內功不足,飛升尚需年日。可率同弟子袁不邪赴福建九功山朱雀洞靜修,以免城璧等日夕問答紛擾。再連城璧、金不換皆濁骨凡夫,俱邀于冰濟渡,遂得雲行,並出納口訣,真數劫難逢之福遇也。誠能勵志精進,將來何患無成!是諸子皆沐于冰再造之恩,猶敢以雁行並列,何無心肺至于乃爾!可于我法帖到日,即行拜于冰爲師。並傳諭溫如玉知之。袁不邪出身異類,能沉潛入道,靜一不雜,甚屬可取,今即賞姓爲袁。嗣後于冰凡有示諭,毋加犬傍,爲將來大成時膺應上帝詔命之地。囑令益加奮勉,吾于伊亦有厚望焉。遵此!城璧、不換看畢道:“此弟子等所禱祝而求者也。今蒙祖師責飭,倍深羞愧。”隨請于冰正坐,于冰亦不謙辭,止嚮仙吏舉了舉手,便正坐了。城璧和不換大拜了四拜。于冰道:“此係吾師念汝等出身所自始,實係公論,非我好爲尊大忘卻前盟也。”又著城璧、不換與不邪對拜,俱以師兄呼袁不邪。于冰嚮仙吏道:“山洞荒野,苦無佳品留賓。有昔年峨眉山木仙送吾桂實數個,味頗芬芳。”隨取棗大者兩個相送。仙吏在火龍真人洞中,凡三界諸仙珍物,目所見者最多,從未見如許大桂實。又見黃光四射,香氣迎堂,受之大喜過望,再三叩謝而別。後火龍真人詢知差仙吏走取。于冰將茶杯大者一、棗大者四敬之,此係後事。
于冰送仙吏出洞回來,正坐石床。不邪、城璧等兩傍侍立,不復前時舉動矣。于冰道:“我此刻即去九功山,著袁不邪跟隨,完吾道果。城璧、不換可分前後洞脩持,除採辦飲食外,不得片刻坐談,誤靜中旨趣。我去後,著城璧赴瓊巖洞示知溫如玉,再傳與他出納口訣,亦不得與二鬼遊談誤事。並飭諭二鬼加意修煉,以圖上進。”城璧唯唯受命。說罷,出洞。城壁、不換只得學袁不邪樣子,跪送洞傍。只看得駕雲後,方纔起來回洞。正是:
斬妖萬年縣內,回洞細陳前情。
頒到火龍法旨,盟弟盡做門生。
詞曰:
郊原外,雨涓涓,盃酒與他同醉,論權奸。一疏已有內線,欣逢術士週旋,嚴飭刑曹究此案,萬人懽。
右調《春光好》前回言袁不邪回玉屋洞,火龍頒法旨,于冰赴九功山,這話不表。且說鄒應龍自林潤出巡江南後,日夜留心嚴嵩父子款件,雖皆件件的確,只是不敢下手。此年他胞叔鄒雯來下會試場,因不中,急欲回家。應龍湊了些盤費,親自送出彰義門外。見綠柳已舒新眉,殘桃猶有餘笑。蒙茸細草,步步襯著馬蹄,鳥語禽聲,與綠水潺湲之聲相應。遙望西山一帶,流青積翠,如在眼前。因貪看春色,直送了二十餘里。忽然落下雨來,起初點點滴滴,時停時止,次後竟大下起來。又沒有帶著雨具,衣襟已有濕痕。猛見前面,坐北朝南,有一處園林,內中隱隱露出樓閣。隨吩咐家人,策馬急趨。
到了門前,守門的問道:“做什麽?”家人們道:“我家老爺姓鄒,現任御史。因送親遇雨,欲到裏面暫避一刻。”守門人道:“請老爺暫在門內略等等,我去問聲主人,再來回覆。“少刻,守門人跑出道:“我家老爺相請,已迎接出來了。”應龍下馬,隨那人走入第一層園門。只見一個太監,後跟著五六個家丁,七八個小內官,都站在第二層門內等候。見應龍到了面前,方下臺階來。舉手笑說道:“老先是貴客,難得到我們這兒來。”應龍也舉手道:“因一時遇雨,無可回避處,故敢造次趨謁。”那太監又笑道:“你若不是下雨,做夢兒也不來。”說罷,拉著應龍的手兒,並行入去。到一敞廳內,敘禮坐下。
太監道:“方纔守門的小廝說老先姓鄒,現做御史,不曉得尊諱叫什麽?”應龍道:“小弟叫鄒應龍。”那太監道:“這到和上科狀元是一個樣兒的名字,難得。”應龍笑道:“上科徼倖,就是小弟。”那太監道:“呵呀!你是個狀元御史,要算普天下第一個文章頭兒,與別的官兒不同,我要分外的敬你了。快請到裏面去坐。這個地方兒平常,不是教狀元坐的去處。我還要請教你的文墨和你的學問。”應龍笑道:“若是這樣,小弟只在此處坐罷,被老公公考較倒了,那時反難藏拙。“那太監大笑道:“好約薄話兒,笑話我們內官不識字,你自試試瞧。”于是又拉了應龍的手兒,過了敞廳,循著花墻北走。又入了一層門兒,放眼一看,見前後高高下下,有無數的樓閣臺榭,中間鬱鬱蒼蒼,樹木參差,假山魚池,分列左右,到也修蓋的富麗。又領應龍到一亭子內,見四面垂著竹簾,亭子周圍,都是牡丹。也有正開的,也有開敗的,一朵朵含芳吐卉,若花茵錦帳一般,無愧國色天香之譽。再看那雨,已下的小了,兩人就坐,左右獻上茶來。
應龍道:“小弟還沒有請教老公公高姓大諱,並在內庭所執何事?”那太監道:“我姓袁,名字叫天喜。”應龍道:“可是元亨利貞的元字麽了”太監道:“不是了,我這姓,和那表兄、表弟的表字差不多。”應龍笑道:“小弟明白了,尊姓果然像個表字。”袁太監拍手大笑道:“何如?連你也說像了。我如今現掌上衣監事,這幾日纔將夏季衣服交入去,又要于辦秋季的衣服。昨日趁閒空兒出來走走。”應龍將他出入禁掖、日伴君王的事,著實譽揚了幾句。又將他的花園也極口道好。袁太監大樂,嚮衆小內官道:“這鄒老爺是大黑兒疤的狀元出身,不是頑兒的。”他嘴裏從不誇獎人,人若是教他誇獎了,這個人一萬年也不錯。衆小內官和家丁們齊聲答應道:“是,是!”袁太監又嚮衆人道:“我們坐了這半天,也不弄點吃的東西,都擠在這裏聽說話兒。”應龍道:“此刻雨小了,小弟別過罷。”袁太監惱了,道:“這都是把人當亡八羔子待哩!難道我們做內官的,就陪狀元吃不得一盃酒麽!就立刻要告辭。你不來不怎麽!”應龍見袁太監惱了,忙笑說道:“小弟爲初次相會,實不好討擾。今既承厚愛,小弟吃個爛醉去,何如?”袁太監又笑了,說道:“歸根兒這一句,纔像個狀元的話。”
須臾,盤盛異品,酒泛金波,山珍海錯,擺滿春臺。食物亦多外面買不出來的東西。應龍見袁太監人爽直,也不作客,杯到即乾。吃到半酣時分,應龍道:“小弟躬逢盛景,兼對名花,此時詩興發作,意慾在這外麪粉墻上寫詩一首,只恐俚句粗俗,有污清目。”袁太監道:“你是中過狀元的人,做詩還論什麽裏外?裏做也是好的,外做也是好的,但是詩與我不合脾胃,到是好曲兒寫幾個,我閒了出來,看的唱唱,也是一樂。若說做詩,我們管奏疏的喬老哥,他還是個名公。”應龍道:“可是喬諱承澤的麽?”袁太監道:“這又奇了,你怎麽知道他的名字?”應龍道:“去歲秋間,聖上將他做的詩三十餘首發到翰林院,著衆詞臣公看。也還難爲他,竟做的明白。”袁太監笑道:“他纔止是個明白,不該我說,翰林院裏除了你,還沒有第二個人做的過他哩。”應龍笑道:“我也做不過他。“袁太監道:“你到不必謙著說,他實利害的多著哩。我們見他拿起筆來,寫小字兒還略費點功夫,寫大字,只用幾抹子,就停當了。去年八月裏,他到我這兒來,也要在我墻上寫詩,我緊拉著,我就寫了半墻。他去了,我叫丁個泥匠把他的字刮吊,又從新粉了個雪白。後來他知道了,他到說我是個俗品。你公道說罷,這墻還是白白兒的好,還是塗黑了好哩?”應龍道:“自然是白的好。”袁太監道:“既然知道白的好,你還爲什麽要寫?”應龍笑道:“我當你不愛白的。”自此將做詩的話,再不題了。兩人只是吃酒。袁太監又叫過幾個小內監來,唱《寄生草》、《粉紅蓮》、《鳳陽歌》,唱了一會,嚮應龍道:“這個地方兒吃酒低,我們到高處去罷。”應龍道:“高處吃酒,自然又好是低處了。”袁太監大樂,吩咐家人移酒到披雲樓上。
兩人行到樓上坐下,將四面窻隔打開。只見青山曡翠,綠柳垂金,遠近花枝,紅白相映,大是豁目賞心。兩人復行暢飲,又聽了會曲兒。應龍見袁太監有酒了,便低低說道:“小弟有心腹話要請教,祈將尊紀們暫時退去。”袁太監問衆人道:“鄒老爺有體己話兒告訴我,你們把酒留兩壺在桌上,我們自己斟著吃。打發鄒老爺的人吃飯。不醉了,我不依。”衆人答應,一齊下樓去了。應龍道:“老公公日在聖上左右,定知聖心。年來諸大臣內,聖上心中,到的寵愛那個?”袁太監道:“寵愛的內外大臣,也有十來個,總不如吏部尚書徐階第一。你聽著罷,就要做宰相哩。”應龍道:“比嚴中堂還在上麽?”袁太監道:“你說的是嚴嵩麽?”應龍道:“正是。”袁太監道:“那老小婦的,走了背運了。”應龍忙問道:“我見聖上始終如一,籠眷與前無異,怎麽說他走了背運?”袁太監道:“你們外邊的官兒,那裏知道內裏的事?二年以前,這老頭子還是站著的皇帝。不知怎麽,從去年至今,青詞也做的不好了。批發的本章擬奏上去,都不如聖意。啟奏的事,萬歲爺未嘗不準他的,只是心上不舒服。”應龍道:“老公公何以知道這般詳細?”袁太監道:“我在上衣監見萬歲爺的時候少,一月不過兩三次。司理監趙老哥和奏疏上的喬老哥,他們兩個是日夜不離的。萬歲爺臉上略有點喜怒,他們就可以猜個八九分兒。是爲什麽事體,一個愛嚴嵩不愛,有什麽難測度處。”
應龍以手加額道:“此社稷之福也!”袁太監道:“你說是誰的福?社稷是個什麽人?”應龍道:“我沒有什麽福不福。”袁太監拂然道:“你這人就難相與了。你今兒個和我一會,咱們從今日就是好哥兒,好弟兄,好朋友。我的爹媽,就是你的父母,我的姪兒子們,就是你的兒女。有了話,你也不要瞞我,我也不要瞞你。你方纔來來回回盤問愛誰不愛誰,必定有個意思。又把嚴老頭子緊著問,你到的是心上疼他?還是惱他哩?你只管告訴我,我替你拿主意。你要怕我走了話,我到來生來世,還做個老公,教人家割了去。這個誓兒,對不過你麽?”應龍道:“老公公出入內庭,品端行方,斷斷不是走話的人。弟因嚴嵩父子屠毒萬姓,殺害忠良,貪賍賣官,權傾中外。久欲參他一本,誠恐學了前人,徒死無益國家。適聽公公說他聖眷漸哀,諒非虛語。小弟志願已決,今晚回去,定連夜草成奏疏,上達宸聽。事之成敗,我與老賊各聽天命罷了。“袁太監把桌子一拍,道:“好,好!你聽我告訴你:你前幾年參他,不但參不倒,且有禍患。若再遲幾年參他,他將萬歲爺又奉承喜懽了,可惜就失了機會。如今不遲不早,正是分兒。你做這件事,不但成就了你的聲名,還替我報了仇恨,正是一舉兩得。”應龍道:“老公公與他毫無交涉,怎麽說‘仇恨’二字?”
袁太監道:“說起來,我就惱死。我們祖籍是河間府人。我自入宮後這二十多年,也弄下幾個錢兒。我的父母也死了,衹有個同胞的老哥哥,和幾個姪兒子,在珠寶市兒,買了兩處大鋪房,費了四千二百來兩的銀子。只討了半年房錢,不意他家有個總管,叫什麽閻七,他硬出來做原業主,只給了我哥哥二千兩銀子,就把兩處鋪房都贖了去。我哥哥不敢惹他,我又怕弄出是非來,教萬歲爺說我們有錢。賠了二千二百多兩本兒,教他克了去。你說氣也不氣?分明他還知道是我們內官的房子,若是平常人,休說找二千,連一千還未必找給。你今日要參他,我心上先就樂起。還有個訣竅,我說給你:你的參本,別要在通政司掛號,那老奴才耳目衆多,一露風聲,你的本章白擱在那兒,他就著人先參了你。當日那趙文華,不知和他做了這們多少次。我們內裏都知道,誰肯在萬歲爺前翻這個舌頭?今日四月初二日,也功夫忒促急,你定到四月初四日,早飯後,親到內閣,我教管奏疏的喬老哥在內閣等你。你暗暗的遞與他,就是了。我們哥兒兩,相交的最厚,年年總要送他幾套衣服穿。”
應龍道:“這喬公公,雖素日聞名,只是認識不得他。萬一交錯了,關係非淺。”袁太監道:“他有什麽難認?一臉麻子,長條身材,穿著蟒衣玉帶。且他常到內閣,和中堂們說話兒。別的內官,沒有旨意,誰敢到內閣裏去?”應龍道:“假若聖上追究不由通政司掛號,該怎麽處?”袁太監道:“你好羅嗦呀!這樣個膽兒,就想參人!你不由通政司掛號,是你的不是,他私自收你的本章,替你傳送,難道他不擔干係麽?只因他有那個武藝兒,他纔敢收你的本章哩。我想了一會,你且不要參嚴老頭子。他受恩多年,此時他就要算國之元老。你一個上科新進的小臣,雖說是言官,你參的他輕了,白拉倒,惹的他害你。參的語言過重,萬歲爺看見許多款件,無數的要跡。他鬧了好些年,竟毫無覺查,臉上也對不過諸王大臣和普天下的百姓,只怕你也討不了公道。依我的主見,你莫妙于只參他的兒子嚴世蕃,和他家人閻七等。搬倒小的兒,大的不怕他不隨著倒。這就替萬歲爺留下處分他父子的地步了。比如一窩燕兒,你把小燕兒都弄死,那大燕兒,還想安然住著麽?”
應龍連忙站起,叩謝道:“老公公明見,匪夷所思,真令人珮服感激之至!小弟就如此行。此時雨已不下多時了,小弟告辭罷。”袁太監還禮後,說道:“好容易知己哥兒們遇著,你不如在這兒住一宿,明日我和你一同進城。”應龍嚮袁太監耳邊說道:“我回去要做參本,等我參倒嚴嵩父子,你有功夫,我就來陪你,只用你著人叫我一聲。”袁太監大樂,道:“這們的敢只好。還有句話,我說給你:若見了喬老哥,叫不得他老公公。這老公公是老婆婆的對面兒,不是什麽高貴稱呼。”應龍連連作揖,道:“小弟山野,整叫了你一天老公公,該死,該死!”袁太監亦急忙還揖道:“你好多心呀!你當我惱你麽?我要惱你,我就不說了。你叫我老公公,我知道你是心上敬我。我只怕你得罪了喬老哥。”應龍又作揖道:“你還不快指教我,到的該稱呼什麽纔好?”袁太監笑道:“你的禮忒多,到底還和我是兩個人。你聽我教給你:比如他要叫你鄒先兒,這和你們叫老公公一樣,你稱呼他老司長。他叫你鄒老先生,這是去了兒字加敬了,你稱呼他喬老爺。他若叫你鄒老爺,你稱呼他喬大人。他是衣蟒腰玉的老公,比我們不同。不但你,嚴老頭子到是個宰相,還叫他大人不絕口。這是本朝開國元勳,我們剛丙老爺,給我們掙下的這們點臉面兒。你既要做打老虎的事,必須處處讓他佔個上分兒,就得了竅了。我說的是不是?”應龍道:“小弟心上,終身感激不盡。”袁太監道:“你放心做去罷,我內裏替你托幾個人,也是一臂之力。”應龍道:“更感厚情不盡。”
兩人擕手出園,叮嚀後會。應龍騎在馬上,袁太監道:“鄒老爺,戲裏頭有兩句:‘眼觀捷旌旗,耳聽好消息。”應龍在馬上伏首道:“仰賴福庇,定必成功!”袁太監只等的看不見應龍,方回園內,嚮衆小內官道:“這鄒狀元到還沒有那種紗帽氣,心上待人也真。他就在這幾天要做人不敢做的事,竟是個好漢子。我明日定懇司理監趙老爺和喬老爺暗中幫幫他。“說著,人裏面去了。再說鄒應龍回到家中,越想那袁太監的話越有道理。想了半夜,然後起稿。上寫道:福建道監察御史臣鄒應龍,一本爲參奏事。竊以工部侍郎嚴世蕃,憑藉父權,專利無厭,私擅封賞,廣致賂遺。使選法敗壞,市道公行,羣小競趨,要價轉鉅。刑部主事項治元,以萬三千金轉吏部,舉人潘鴻業,以二千三百金得知州。夫司屬郡吏,賂以千萬,則大而公卿方岳,又安知紀極!平時交通賍賄,爲之居間者,不下百十餘人。而其子錦衣嚴鵠、中書嚴鴻,家人閻年,幕客中書羅龍文爲甚。年尤桀黠,仕宦人無恥者,至呼爲萼山先生。遇嵩生日年節,輒獻萬金爲壽。臧獲富侈若此,是主人當何如!嵩父子故籍袁州,乃廣置良田美宅于南京、揚州,無慮數所。以豪僕嚴冬主之,恃勢鯨吞,民怨入骨。外地牟利若是,鄉里可知。嵩妻病疫,聖上殊恩,念嵩年老,特留世蕃侍養,令鵠扶櫬南還。世蕃乃聚狎客,擁艷姬,恆舞酣歌,人紀滅絕。至鵠之無知,則以祖母喪爲奇貨,所至驛站,要索百端。諸司承命,郡邑爲空。今天下水旱頻仍,南北多驚。而世蕃父子方日事掊尅,內外百司,莫不竭民脂膏塞彼豁壑,民安得不貧!國安得不病!天人災變,安得不疊至也!臣請斬世蕃首,懸之于市,以爲人臣不忠之戒。苟臣一言失實,甘伏顯戮。嵩溺愛惡子,召賂市權,宜疾放歸田,用清政本。天下車甚!臣應龍無任惶恐待命之至。謹奏。寫完,看了幾遍,至次日,用楷書寫清。到初四日,一早入朝。直候到飯時。在內閣,見一蟒衣太監,面麻身長,倚著門兒站立。又見有許多大員在那裏強著和他說話。應龍心裏說道:“這必是喬太監無疑。”急走至面前,先與他深深一揖。那太監還了半揖,道:“老先少會的狠,貴姓哩?”應龍道:“姓鄒。”那太監道:“可是上科狀元,如今做御史的麽?”應龍道:“正是。”太監笑道:“前日和袁敝友吃酒好樂,他是個俗物,把你的詩興都阻了。我姓喬,正要尋你問句話兒,你跟我來。”
將應龍引到西邊一板屋墻下,說道:“你的奏疏有了麽?“應龍連忙從袖中取出,遞與喬太監道:“統望大人照拂。”太監接來,也嚮袖內一塞,道:“你這事,係袁敝友再三相托。有點縫兒,我就替你用力。”應龍連連作揖。喬太監拉住道:“你不要多禮,事成之後,我有幾首詩要發刻,一則求你改削。二則還要藉重你的大名做篇序文。你卻不可過河拆橋。”應龍道:“正要捧讀大人珠玉。至于敘文,欲用賤名,越發叨光不盡了。小弟妹丈林潤,係新科榜眼。他雖出巡江南,弟亦可代做序文,並書舍妹丈名諱,可使得麽?”喬太監樂的拍手大笑道:“我的詩原無佳句,得二位鼎甲一譽揚,定必長安紙貴,價重南京矣。但不知令親林潤可就是參趙文華的那個少年翰林麽?”應龍道:“正是他。”喬太監樂的手舞足蹈道:“得他一篇序文,我這品行學問,高到那兒去了。你要知道,他昔日參趙文華,就是參嚴中堂。你今日又參他,怎麽你郎舅們都是鐵漢子。我再說給你,萬歲爺和嚴中堂是前生前世百世奇緣,想要弄倒他,難而又難。也罷了,我再替你內裏托兩個人罷。“應龍又謝。喬太監道:“我們別了罷,改日還要在袁敝友園中領教。你這本,或今日午後,至遲明早,定有旨意。”應龍別了出來,也無心上衙門,回家坐候吉凶。
喬太監將應龍奏疏帶到宮內,同六部本章放在一處,卻放在第二個本章下面。等的明帝到批發本章時,喬太監放在桌上。明帝看到應龍參嚴世蕃並閻年等,心下大爲詫異。問喬太監道:“怎麽參本和六部現行事件放在一處?”喬太監跪奏道:“此係御史鄒應龍親到宮門,未經通政司掛號,因此放在六部現行事件內。”明帝也就不追問了。又往下細看,心裏說道:“嚴世蕃等倚仗嚴嵩,竟敢如此作惡,嚴嵩慢無約束,是何道理?“又想道:“世蕃係大學士之子,言官參他,不得不放重些。大要虛多實少。”
正欲想算批發,猛見方士藍道行站在下面。明帝此時深寵信他,因他善會扶鸞。說道:“朕有一事不決,藉乩明示。”隨即駕到鸞房。藍道行問道:“陛下所問何事?”明帝道:“朕心默祝,你只管照鸞詞書寫出來就是。”喬太監便使了個眼色。藍道行前受袁太監囑托,午間又受喬太監和趙太監囑托,適間問應龍參本話,他又是聽見的。此刻喬太監又遞眼色,心裏早已透亮。少刻,乩筆在沙盤中亂動,他卻不看寫的是什麽。隨用自己的意見寫出幾句話來道:“嚴嵩主持國柄,屢行殺害忠良。子世蕃等貪賂無已,宜速加顯戮,快天下臣民之心。”明帝看了,心上大是欽服。隨即回原看本處,將應龍本章批道:“覽鄒應龍參奏,朕心深爲駭異。嚴世蕃等俱著革職,拿送刑部。其種種不法,著三法司將本內有名人犯,一並嚴讅,定擬具奏。鄒應龍即著陞授通政司政卿。欽此!”
這道旨意一下,京師震動,將應龍此本家傳戶誦。都亂講先時有許多不怕死的官兒,不但未將嚴嵩父子動著分毫,並連他的黨羽也沒弄倒半個。誰想教個新進書生,到成了大功。真是出人意外。只十數日,便遍傳天下皆知。正是:
避雨無心逢內宦,片言盃酒殺姦雄,忠臣義士徒拚命,一紙功成屬應龍。
詞曰:
風雨傾欹欲倒墻,舊彈章引新章。覆巢之下無完卵,宰相今成乞丐郎。
改口供,奏君王,安排利刃誅豺狼。霎時富貴歸泉壤,空教磷火對寒霜。
右調《思佳客》話說明帝降了鎖拿嚴世蕃旨意,這日刑部即將本內有名人犯一一傳去。也不敢將他下監,俱安頓在大堂傍邊空閒屋內。各官俱送酒席。次日早,明帝御偏殿,嚴嵩免冠頓首,痛哭流涕,訴說平日治家嚴肅,從不敢縱子孫並家奴等爲非。明帝笑道:“國家事自有公議,俟三法司讅擬後,朕自有道理。”嚴嵩含淚退下。過了十二三天,法司還未讅明回奏。只緣嚴嵩勢傾中外,又兼三法司內,到有一牛是他父子的黨羽。不但不敢將世蕃等加刑,就是家人閻年,連重話兒也不敢問他一句。嚴世蕃到口若懸河,力辨事事皆虛。只求參奏,也將鄒應龍革職對讅。三法司見旨意嚴切,誠恐明帝喜怒不測,又不敢將應龍參奏。因此日日挨磨,只等嚴嵩于中斡旋了事。
一日,吏部尚書徐階有本部要緊事件,面奏請旨,在宮門等候。太監喬承澤傳他入去,到一小屋內,明帝獨坐,徐階跪伏面前。明帝笑著教他起來,賜坐。徐階謝恩坐了。明帝問了回吏部事務完畢,正欲退出,明帝道:“御史鄒應龍參奏嚴世蕃等,朕著拿交刑部會同三法司讅訊,怎麽半個多月,不見回覆。想是人犯未齊麽?”徐階跪奏道:“此事有無虛實,只用問嚴世蕃、閻年便可定案。餘犯即有未到的,皆可過日再問。“明帝道:“卿所言極是。怎麽許久不見回覆?”徐階故作無可分辨之狀,伏首不言。明帝大怒道:“朕知道了。想是三法司懼怕嚴嵩比朕還加倍麽?”徐階連忙叩頭,又不回奏一語。明帝道:“卿可照朕適纔話,示知三法司。再傳旨,著錦衣衛陸炳同三法司嚴刑讅訊,定擬速奏。若少有瞻徇,與世蕃等同罪。”徐階唯唯退出。到內閣,將明帝大怒所下旨意,寫了片紙,差內閣官示知三法司並錦衣衛這幾處衙門。
嚴嵩見了這道諭旨,大是驚懼。又見傳旨的是徐階,就知道是徐階有密奏了。連忙回家,備名帖,請徐階午間便飯。徐階也怕嚴嵩心疑,只得撥冗一到。嚴嵩親自接到大門院中,讓徐階到自己住的內房坐下。徐階問:“有別客沒有?”嚴嵩道:“止是大人一位。”少刻,酒餚齊備。見執壺捧杯,都是些朱顏綠鬢少年有姿色婦人。內中他兒子世蕃的侍妾,到自多一半。這是嚴嵩恐徐階與他作對,又深知他是明帝信愛之人,這許多婦女內,若徐階看中那幾個,便是他兒子的小女人,他就于本日相送,總以長保富貴爲主。這也是他到萬無奈何處纔想出這條主見,要打動徐階。嚴嵩捧一盃酒,親自放在徐階面前,隨即跪了下去。慌的徐階也陪跪在一邊,說道:“老太師太忘分了,徐階如何當得起!”嚴嵩哭著說道:“老夫父子蒙聖恩隆施過厚,久干衆惡,朝中文武大臣,惟大人與嵩最厚。今小兒世蕃同孫鵠、鴻,也平白下在獄中。諸望大人垂憐,倘邀福庇瓦全。我父子尚非草木,我還是可以報答大人的人。”徐階心裏駡道:“這老姦鉅滑的奴才,又想出這樣個法兒牢籠我。”口中連連說道:“老太師請起,徐階有可用力處,無不盡命。長公大人,不過暫時浮沉,指顧便可立白。太師只管放心,晚生今早是因本部事件,候旨宮門,並未見聖上。係太監喬承澤傳旨于晚生,晚生傳旨于內閣。老太師毋生別疑。”嚴嵩佯問道:“今日大人還到宮門前麽?老夫那裏曉得,並連大人傳旨的話也不曉了。老夫今日請大人,是爲小兒下獄,共商解救之法。大人如此表白,到是大人多疑了。”說罷,又連連頓首,然後一同起來。
徐階陪跪了這大半晌,心上越發不快活。肚裏駡了許多無恥的老奴才。于是兩人對坐,酒菜齊行。烹調的色色精美,有許多認不出的食物。席間,又請教救世蕃之法。徐階初時說些不疼不癢的話,怎當得嚴嵩苦苦相逼,只得應承在明帝前輓回。嚴嵩方纔心喜,出席頓首叩謝。在嚴嵩的意見,也不望徐階幫助,只求他不掇弄就罷了。今見許了輓回,便叫過衆婦女,盡跪在徐階面前,以家口相托,說了多少年老無倚、淒涼可憐的話。又請徐階于衆婦人中,揀選五六個服侍之人,倘邀垂愛,今晚即用轎送去。徐階辭之至再,嚴嵩又讓之至再。鬼弄到定更時,見徐階決意一個不要,方放徐階回家。又親自送到轎前,看的坐了轎纔歇。
次日,陸炳同三法司會讅,止將閻年、羅龍文各夾了一夾棍,揀了幾件貪賂的事,問在他兩個身上,擬發邊地充軍。嚴世蕃止失查家人犯賍,羅龍文係與閻年做過付,與世蕃無干涉。也不敢擬他罪名。請旨定奪。凡應龍所參項治元並嚴鵠騷擾驛地等事,皆付于虛。疏入,明帝也有些心疑,將世蕃並其子嚴鵲發遣雷州,餘俱著發煙瘴地方充軍。還是體念嚴嵩,開恩的意見。過了兩日,又下特旨:嚴鵠免其發遣,著留養嚴嵩左右。這兩道旨意傳出,大失天下人心。都說嚴世蕃等罪大惡極,怎麽止問個發遣?還將嚴鵠放回都中?將三法司並錦衣衛這幾個讅官,駡的臭爛不堪。爲他們徇情定擬,以實爲虛。
此時惟副都御史黃光升、錦衣衛陸炳,愧悔欲死。因此朝中又出了幾個抱不平的官兒,連名題參嚴嵩。明帝將嚴嵩革職,徐階補了大學士缺。衆人越發高興起來,又出來幾十個打死狗的,你參一本。我參一本。還有素日在嚴嵩父子門下做走狗的人,也各具名題參,又將以前參過嚴嵩父子的諸官,或被害,或革職,或抄沒,或遣發,俱開列名姓,如童漢臣、陳玤、陳紹詩、謝瑜、葉經、王宗茂、趙錦、沈良才、喻時、王萼、何維伯、勵汝近、楊繼盛、張翀、董傳策、周鐵、趙經、丁汝夔、王忬、沈練、吳時來、夏言等。俱請旨開恩,已革者復職簡用,已故者追封原官,抄沒者賞還財產,現任者交部議敘。又將嚴嵩父子門下黨惡,大小官員,開列八十餘人。已故者請革除,追奪封典,現任者請立行斥革。或連名,或獨奏,鬧了二十餘天。通是這些本章。鬧的明帝厭惡之至。到反念嚴嵩在閣最久,沒一天不和他說幾句話兒,一旦逐去,心上甚不快活,不由的遷怒在鄒應龍身上。
一日,問徐階道:“應龍近日做什麽?”徐階道:“應龍在通政司辦事。”明帝怒道:“是你著他做通政司麽?”徐階頓首道:“臣何許人,敢私授應龍官爵?陛下下旨,二部硃批,現存內閣。”明帝聽了,原是自己放的官職,也沒法逐應龍。復嚮徐階道:“近來朝中諸官五日不參奏嚴嵩父子,嚴嵩朕已斥革,世蕃業經發遣,他們還喋喋不已,意慾將嚴嵩怎麽?嗣後再有人參嚴嵩父子者,定和鄒應龍一同斬首。”諸官聽了這道嚴旨,方大家罷休。應龍因明帝有徐階私授通政司之說,仍舊回都察院去。都察院因已出缺,補授有人,不敢留應龍在衙門內,應龍纔弄的兩下不著。徐階聞知,將應龍請去,說道:“你的話,我前已奏明,你若回避,到是違旨了。”應龍聽了這話,又復到通政司任中,京師傳爲笑談。俱言已倒了的嚴嵩,其餘寵尚如此利害。一則見參他之難,二則見明帝和嚴嵩也是古今人解說不來的緣法。
再說林潤自巡按江南後,到處裏與民除害,豪強斂跡,大得清正之譽。那日辦完公事,閱邸抄,見應龍參世蕃本章,已奉旨將嚴世蕃等拿送法司讅訊。應龍又陞了通政司正卿,不竟狂喜道:“有志者,事竟成也!”過些時,知將世蕃等遣發邊郡,又過些時,知將嚴嵩革職。雖然快活,到的心上以爲未足。
一日,在松江地方,風聞嚴世蕃、閻年等,或在揚州,或在南京,日夜叫梨園子弟唱戲,復率領許多美姬遊覽山水,兼交接仕宦,藉地方官威勢,淩虐商民,並不赴配所。林潤得了這個信兒,即從松江連夜趕回揚州,便接了三百餘張呈詞,告嚴世蕃並他家人嚴冬,率皆霸佔田產,搶奪婦女等事。林潤大怒道:“世蕃等不赴配所,已是違旨。復敢在我巡歷地方生事不法,真是我不尋他,他反來尋我!”于是連夜做了參本,上寫道:
巡按江南等處地方監察御史臣林潤,一本爲賊臣違旨橫行,據實參奏事。竊嚴嵩同子世蕃,紊亂國政。數年來頤指公卿,奴視將帥,筐篚苞苴,輻輳山積。忠直之士被其陷害者,約五十餘人。種種惡跡,俱邀聖鑒。嚴嵩罷歸田里,世蕃等各遣發極邊。詎意世蕃等不赴配所,率黨羽閻年、嚴冬、羅龍文、牛信等,在南京、揚州二地,廣治府第,日役衆至四千餘人。且復乘軒衣蟒,擕姬妾並梨園子弟,行歌通衢。每逢夜出,燈火之光,照耀二十餘里。更復招納四方亡命,以故江洋大盜,多棲身字下,致令各府縣案情難結。仍敢同羅龍文誹謗時政,不臣已極。其霸民田產、奪民妻女,尚其罪之小者也。臣巡歷所至,收士庶控伊等呈詞,已三百餘紙。率皆藐法串奸,干犯忌諱等事。似此違旨橫行之徒,斷難一刻姑容。請旨即行正法,並抄沒其家私。天下幸甚!謹奏。
這本到了通政司,鄒應龍看後大喜。知林潤係徐階門生,隨即袖了,到徐階家來。直等至燈後方回,應龍見後,將林潤參本取出,著徐階看視。徐階看完,問應龍道:“老長兄以爲何如?”應龍道:“此本情節參的頗重,嚴嵩父子恐無生理。“徐階搖著頭兒笑道:“復行拿問必矣,死猶未也。俟世蕃等到日,我自有道理。”應龍別了回來,將此本連夜掛號,次早送入。
午間有旨:著林潤知會本地文武,將嚴世蕃等即行嚴拿,毋得走脫一人。星速解交刑部,並將江南所有財產,藉沒入官。家屬無論老幼,俱行監禁。再行文江西袁州並各府州縣,查其有無寄頓,不得私毫徇隱,致干同罪。
此旨一下,中外稱快。只二十來天,即將世蕃等並從惡不法之徒二百餘人,陸續解交刑部。又于揚州、南京並嚴嵩祖籍三處,抄得黃金三萬餘兩,白銀二千萬餘兩,珠玉珍玩,又值數百萬兩。抄得閻年、羅龍文亦各二十餘萬、十數萬不等。田產尚不在算內。聞者無不吐舌。明帝看了嚴嵩家私清冊,並三處總數,大爲驚異。立即傳旨于江西撫鉅,將嚴鵠在本地正法。到讅時,將世蕃等提出監內。三法司還是舊人,讅卻不是舊日的讅法了。將嚴世蕃等五刑並用,照林潤所奏,事事皆問實。惟誹謗時政並窩藏江洋大盜,世蕃同羅龍文曡夾三四次,死不肯承認。副都御史黃光升,將世蕃等口供先送徐階看閱。
徐階道:“諸公欲嚴公子死乎?生乎?”光升道:“欲此子死久矣。”徐階道:“口供內止治第役衆,乘軒衣蟒,並霸產姦淫等事,連誹謗時政一款,還沒有問在裏面。焉能死嚴公子也?依我意見,將口供內加兩條,言世蕃聽其黨羽鼓孔詔以南昌倉地有王氣,世蕃霸蓋府第居住。又言羅龍文曾差牛信暗傳私書于倭寇,約他直搗浙江平湖爲內應。加此二條,不但嚴公子立死,即嚴嵩亦難逃法網。”光升道:“林巡按原參內沒有這些話,世蕃等亦斷斷不肯承認,奈何?”徐階笑道:“我也知道原參內沒有這話。難道當讅宮的就不會說是餘外究出來麽?不管他承認不承認,竟硬替他添到口供內。聖上見此二條,必大怒恨,無暇問其有無也。”光升聽了,得意之至,拿回原供與三法司,共商啟奏不題。
再說世蕃連日受刑,見三法司將他們諸人口供議定,背間笑嚮閻年、羅龍文道:“我們又可以款段出都門矣。家私雖抄去,我還有未盡餘財,尚可溫飽幾世,不愁做一大富翁。”羅龍文道:“我們口供內只誹謗時政和容隱大盜未招成,餘事俱皆承認。按律問擬,決無生理,怎便說到款段出都門話?”世蕃又笑道:“你們那裏曉得?聖上念我父主事最久,得罪人處必多,三木之下,何求不得!既已抄沒家私,便要憐我父子棲身糊口無地,早晚定有恩旨,連充發也要免的。你們只管放心,斷不出我所料。”
要知嚴世蕃相貌,極其不堪。按《明史》傳文所載,是個短項肥體、眇一目的人,他卻包藏著一肚子才情。凡普天下大小各缺,某地出產何物,某衙門一年有多少進益,雖典史、巡檢、閘垻微員缺之美惡,皆明如指掌。明帝常寫出隱語,人皆不解,他一看便了然,即知明帝欲行何事。詔書青詞,皆他替嚴嵩所擬。嚴嵩事事迎閤上意,皆此子所教。後來世蕃做到工部侍郎,又兼上寶司事。位既尊了,便日事淫樂,無暇替嚴嵩謀畫。因此年來嚴嵩屢失帝寵,正是成全乃父是他,敗壞乃父也是他。他今日說款段出都門話。實是有八九分拿手,並不是安頓閻年等之心。後來有人替他打聽,說將口供內加了前兩條,世蕃放聲大哭。龍文等再三問他,他也不說所哭原故。只言“死矣”兩字而已。是世蕃最能揣奪明帝之心。偏遇著徐階揣奪也不在他下,他兩人做了對頭,世蕃從何處活起?
三法司將世蕃、羅龍文、牛信定了爲首謀逆,淩遲處死;彭孔詔、閻年、嚴鴻、嚴冬爲從,立斬;餘黨或問擬斬絞監候,或軍徒遣發,輕重不等。明帝果然大怒,傳旨將世蕃、嚴鴻、羅龍文、閻年、牛信、彭孔詔、嚴冬七人,無分首從,皆立即斬決。又敕下江西文武大員,不許放嚴嵩出境。天下人聞之,無不大悅。
這時嚴嵩無可棲止,日在祖塋房內居住。起先還有幾個家人侍妾相伴,到後來沒的吃用,侍妾便跟上家人逃散去了。止留下嚴嵩一個,老無倚賴,每餓到極處,即入城在各鋪戶、各士庶家,要些吃食,還自稱爲太師爺。大要與他的,也不過十分之二三。更有可憐處,人若問他:“何以到這步田地?”他只是搖頭,卻說不出“冤枉”二字,並被人陷害話來。還有那些口頭刻薄人,拿點酒食東西,滿嘴裏叫他“太師、老爺”,和他談心,偏說他兒孫長短話,說的他苦痛起來,到落淚時,便勸他自盡。嚴嵩未嘗不以自盡爲是,只是他心裏還想著明帝一時可憐他,賞他養老的富貴,因此自己就多受些時罪了。
次後朝中追索嚴黨,內外壞了許多官。本地文武聽得風聲利害,于大街小巷,各貼告示。有人和嚴嵩私語,周濟一衣一食者,定照違旨拿究。誰還敢惹這是非?可憐嚴嵩,位至太師,享人間極富極貴四十餘年,雖保全了個首領,卻教五髒神大受屈抑,就是這樣硬餓死了。死後,連個棺材沒有。地方和保甲用席一領,捲埋入土,落了這樣個回首。可見貪賄作惡害人何益?這都是外而鄒應龍、徐階、林潤,內而袁太監、藍道行、喬承澤,纔成就了他父子、祖孫一家男婦結果。後來應龍仕至尚書,林潤稟明林岱,上本歸宗,也仕至尚書。林岱念桂芳年老,亦且相待恩厚,止上本移封本生父母。將長子、第三子俱歸繼本生父母,以承宗桃。留第二子接續桂芳一脈。朱文煒夫婦,俱富貴白頭到老。這幾家互結婚姻,而冷逢春更是富貴綿遠。正是:
一人參倒衆人參,參得嚴嵩家業乾。
目睹子孫皆正法,衰年餓死祖塋前。
詞曰:
煙濃寶鼎宇宙睛,一扇助丹成。無端鏡裏發光明,此境最怡情。
且疑且信且遊行,幸此日道岸同登。聲聲呼喚莫消停,擕手入蓬瀛。
右調《月中行》且說冷于冰在福建九功山朱崖洞運用內功,修養了整三十個年頭。時屆萬歷二十八年六月十五日,早間將袁不邪叫來,吩咐道:“你此刻可到泰山瓊巖洞,說與溫如玉,將洞門封鎖,帶超塵、逐電二鬼,限明日午時到我洞中。再以次到虎牙山驪珠洞,傳知錦屏、翠黛姊妹二人,並玉屋洞連城璧、金不換,通限明日午時至洞,不得有誤。”不邪領命去了。到本夜四鼓時分,不邪回來覆命。
至次日辰牌時候,溫如玉帶二鬼早到,不敢擅入。于冰已知,令不邪領他進見。不邪將如玉和二鬼喚入,見于冰端坐在凝霞殿石床上。如玉拜了四大拜,叩首請候畢,同不邪分立兩傍。次後二鬼叩頭,于冰俱慰勞了幾句,著二鬼在洞外,等候衆弟子到時通報。二鬼去訖。于冰將如玉上下一看,笑說道:“你面目上也竟有三四分道氣,固藉口訣之力,到底有仙骨者,迥異凡夫。將來可望有成。”又問了些內功話。如玉自敘三十年來造就。于冰點頭道好。
少刻,超塵稟道:“驪珠洞二女弟子到。”于冰道:“著他們入來。”須臾,錦屏、翠黛二女士叩拜床下。如玉從未見過,竟不知是何人。只見一中年婦人,年約三十許,生得脩眉鳳目,豐韻多姿。又見一少年婦人,年紀不過二十上下,面龐兒更是俏麗絕倫,視之足令人動驚鴻遊龍之慕。如玉心裏說道:“此廣寒、瑤池之絕色也。”又想起當日的金鐘兒,夢中配合的蘭芽公主,與此女比較,真同糞土矣。再看二婦人衣服,俱是道姑裝束,絲縧寶劍,玉珮霞棠,雲髻上飄拂珠冠,香裙下款蹙風履。又見二婦人啟朱脣,露皓齒,嚦嚦鶯聲,說道:“錦屏、翠黛叩謁,願吾師萬壽無疆。”于冰將二女士上下一看,道:“好了,你們將原形脫盡,已成不磨人體,我可以對汝父雪山矣。”二女士起來,于冰也問了些內功話,指著如玉道:“此溫如玉也。與你們係同門師弟兄,可各以禮見。”二女士嚮如玉一拂,如玉作揖相還。二女士見如玉儒冠布服,看年紀不過二十多歲,骨格兒甚是秀雅,眉目間大有風情。錦屏不過一目而已,那翠黛便心裏說道:“這人不知幾時到吾師教下,我若不是改邪歸正,他到算個可兒。”只見于冰道:“修仙之人,與聖賢功夫相表裏,‘正心誠意’四字,是第一要務。你二人此刻念頭,與凡夫俗子何異!”如玉、翠黛聽了,各內愧之至。一個個止色低頭,不敢仰視。于冰瞑目危坐,一句話也不說。
至交午時,逐電稟報:“玉屋洞連城璧、金不換到。”于冰吩咐入來。二人叩拜床下。拜畢,城璧道:“別吾師三十載,道德一無進益,惟此心想念吾師。”于冰道:“你想念我,便是你道念不堅處。”著二人起來,與同門見禮。大家各侍立兩傍。二女士又心裏鬼念道:“這長鬚大漢是連城璧,曾到過我們洞中。那瘦小道人,卻未見過,想就是金不換了。”于冰先將城璧一看,見面上大有道氣,心下大悅,笑問道:“你龍虎降了麽?”城璧道:“龍虎何敢言降?覺得三十年來,氣行正路,較前調順些。”于冰又道:“姹女可嫁過黃公麽?”城璧道:“也覺得配合矣。但近年來丹田中忽起忽伏,似隱似現,若常有一物在內。無如冷熱不一,虛實莫定,弟子甚爲惶惑。正要請問師尊,指示得失。”于冰笑道:“好,足征你修煉真誠。汝言冷熱虛實莫定、起伏隱現不一,此正結胎時也。胎不成,則四體百骸,氣隨欲所至,如珠滾荷盤,如煙含柳縷,無不可到之處也。”語訖,又將不換細看。見他造就和如玉不相上下,也問了幾句內功話。
復將男女弟子普行一看,惟袁不邪面若寒玉,體若疏鬆,二目光耀如電,煉就自然人形,早將皮毛脫盡。知他內丹已成八九,不但城璧等遠不能及,即驪珠洞二女,亦不及也。一畜類修煉至此,可見仙道原不限人,均係人有限耳。這個猴子將來欲做天仙,還須年歲,而此時已入神仙列矣。看罷,不禁點頭再三。
城璧道:“師尊點頭何意?”于冰道:“吾細看衆弟子修爲身分,無一如袁不邪者。使人人皆能似他,也不枉我渡脫你們一番。”城璧道:“驪珠洞姊妹。與不邪何如?”于冰道:
“他三人修煉年歲,各不差上下。內丹鍛煉,尚欠不邪十分之三。至于心地純一,錦屏欠其二,翠黛欠其四。你用心純一,到不在袁不邪下,而年歲甚淺。若溫如玉、金不換,則不足與之較論矣。”
又道:“你們今日同門相會,我與你們排定次序。列吾門者,不得目無長幼。”衆弟子各鞠躬道:“願聞吾師法旨。”于冰道:“萬物之中人爲貴。連城璧理合爲大弟子,奈功行甚淺,今著袁不邪爲大弟子,城璧爲二,錦屏第三,翠黛第四。因你二人修煉已久,故如此分派。但你姊妹在洞中有公主之稱,豈脩道人所宜?況汝父非帝非王,這‘公主’二字從何處叫起?這還是外教妖魔名號,有志天仙神仙者如此耶?從今後,或自稱女道士,或女羽師,或稱某山某洞錦屏、翠黛氏皆可也。“二婦滿面羞愧道:“今叨明喻,始知前非。”于冰又道:“金不換在第五,溫如玉第六。以後照此次序,師弟兄妹相呼。“衆弟子俱齊聲應道:“謹遵法旨。”
于冰嚮不邪道:“溫如玉已脩道三十年,仍穿儒服,非玄門氣象。中層洞內,有莫月鼎真人留下道衣道冠、絲縧草履數件,你可領他去穿戴見我。”須臾,如玉穿戴停妥,到前殿叩謝。于冰道:“看你這儀表,到也像個仙人。只是世情尚深,道心未定,須堅守志氣,勇往嚮前,方不負我提擕。”如玉頓首道:“弟子承師尊教訓,敢不革面革心!”于冰:“如此方好。”又將超塵、逐電叫來,吩咐道:“你兩個封閉洞門,在洞內輪流看守,不得怠忽。”二鬼領命。
說罷,下床嚮衆弟子道:“你們都隨我來。”衆弟子跟隨到後洞,見萬山環繞,中間有一大峰,高可參天,直同斧削,和一支筆管相似。于冰道:“此名文筆峰,高出衆山之上。”說著,將雙足一頓,早飛上山頂。袁不邪也是如此。衆男女或駕雲借遁,次序俱到峰頂。見此峰在下面看著,與一支筆管相似,即到上面,甚是寬平,竟有二三亩大小。俯視衆山,流青積翠,無異兒孫。
又見南面立著一座丹爐,高二丈四尺,按二十四氣,色若淡金。四面有八十一個孔竅,按九九歸一之數。爐頂上列二十八宿分野,爐座下排驚、傷、景、杜八卦諸門。門內又按金木水火土五行生尅,火道循還通氣,四面接風。丹爐前,立一絕大木架,架上懸大鏡一圓。估計周圍有一丈五六大小,光如滿月,色若秋霜,泳泳溶溶,奪睛耀日。視之若身臨滄海,有汪洋千頃之勢。
北面並列著六座丹爐,形式與南面丹爐一般,只是大小不等。六座丹爐,各相去一丈遠近,也不知是幾時擺列在上面的。于冰嚮衆弟子道:“吾于數十年前,即著不邪于四海、五嶽、八極九州採取藥料,貯玉屋洞中。月前始從丹房內取來,城璧等不知也。其藥草木配合,金石並用,內有極難得物,皆大弟子奔走勤勞,始獲湊足七爐使用。隨用手指著南面大丹爐道:“此絕陰丹爐也。天有三十六丈罡氣,仙家若有一線陰氣未盡,逢此罡氣,即行羽化。汝輩雖雲來霧去,離此罡氣,尚有幾千百萬丈遠。我今內丹雖成,亦不過遊行氣下,相去丈數可耳,未敢犯其鋒也。若汝輩于十丈內外,早化之矣。此丹一成,可使陰氣盡淨,統歸純陽。雖有萬丈罡氣,吾復何懼!此丹爐吾自守之。”
又指北面第一座丹爐道:“此返魂丹爐也。昔太上老君出函關,點二十年已死枯骨復歸生路,真可奪天地造化生物之功。大弟子不邪可以守之。”不邪聽了,即立在第一座丹爐下。
于冰又指著第二座丹爐道:“此易骨丹爐也。人有一出母胎即具仙骨者,外傳記載,漢之鍾離權,唐之李林甫是也。此亦前世修爲,非關造物私厚其人。其有成無成,在乎本人自勉,不過較凡夫修煉省三四分功耳。汝六人中,惟溫如玉有之,他又不肯純一精進。昔吾師在西湖初遇,因我無仙骨,恐修煉費力,令吾食死蝦蟆一個,即此爐內物也。此丹一成,汝等皆可走捷徑矣,足抵三十餘年呼吸功夫,非同等閒。二弟子城璧道力尚淺,錦屏堅持道念守之。”錦屏即立在第二座丹爐下。
又指著第三座丹爐道:“此固形丹爐也。汝輩帶皮毛者三人,今借吾口訣,雖將皮毛脫盡,煉就人形。然欺人則可,難會三界諸仙神聖,朝拜上帝。此丹一成,則始終如一,永成大羅林仙體。任他普天列宿,山海羣真,誰能辨出你們根底?翠黛可堅持道心守之。不但與你姊妹大有益,即于袁不邪,亦大有益也。慎之,勉之!毋負吾言。”翠黛即站在第三座丹爐下。
又指第四座丹爐道:“此隱身易形丹爐也。此丹一成,可隱身使仙凡不見,兼可易己形作人形。此脩道人遊戲三昧之物也。二弟子城璧守之。”城璧立在第四座丹爐下。
又指第五座丹爐道:“此靖魔丹爐了。此丹若成,可分千粒,則丁甲並日夜遊神,皆可立降。驅逐羣邪,可代書符誦咒之勞。亦汝輩積功纍行,救濟衆生之一助。金不換守之。”不換即立在第五座丹爐下。
又指第六座丹爐道:“此辟穀丹爐也。此丹一成,服之可千日不饑,免二便走洩元氣,實深山脩道人不可少之物。溫如玉守之。切記堅持初志,毋爲情慾所奪。七座丹爐,前曾說過,聚山海之至寶,合萬國之珍奇,非一朝一夕容易得來。今令汝等各守一爐,一則騐汝等操守,二則補諸弟子所不足。其丹之成敗,總在汝等一心。一心正,則百邪遠去,一心不正,則百感叢生。丹之成就,都無定日。有日期已足,而丹未成;亦有日期不足,而丹即成者。我這丹爐,即島洞諸仙得此術者,十五一二。此係《天罡總樞》內密方。汝等果能心誠功到,何難立辦?至于邪魔外道、妖神野仙,見汝等丹成,或力奪,或盜取,吾自有法制之,無關汝等道力深淺。”
說罷,從懷內取出一水晶小碟,周圍約三尺大小,嚮空一擲,比蜂頭高起有七丈餘。須臾,化爲數亩大小,光輝皎潔,恍若身在冰壺境界。于冰道:“有此物一罩,則日不能透,雨不能漏矣。”衆弟子亦不敢問,究不知爲何寶,由三寸便至于數亩大也。又從袖中取出茶杯大小扇子七把,形式極圓,分授六人,自己留了一把。說道:“此扇雖小,煽之可使烈燄衝天。“言訖,回身坐在南面大丹爐下。衆弟子見于冰坐了,一個個各守自己丹爐,在北面一帶坐下。看那丹爐,並無半點火星在內,大家狐疑道:“這扇子要他何用?”錦屏和不邪最近,低聲問道:“大師兄,我們就煽罷。”不邪道:“少刻師尊發火,火起時再煽,”話未畢,只見于冰用右手嚮地下一指,就地下響一個霹靂,將城璧等嚇的驚心動魄,驪珠洞姊妹更是害怕。惟袁不邪神色自如。迅雷過處,各爐內煙火齊發。衆弟子煽之,烈燄飛騰,直透晶碟,衝入霄漢之內。于冰高聲說道:“汝等用力不可太猛,須晝夜留心火色強弱,用文武扇煽之方妥。”衆弟子聽了,又各緩緩加功。
至第三日日色將出時,先是溫如玉看見那一圓大鏡子陡發奇光,光內漸次現出五色雲霞,青紅藍綠,照映的山谷變色,連冷于冰也不見了。忙低聲叫不換道:“五師兄,你可看見麽?”不換道:“我早看見了。”兩人正說著,又聽得翠黛和城璧也議論鏡子的話。又聽得城璧道:“我們只守丹爐煽火,任憑他奇形萬狀。”話未完,猛見那五色雲霞立即散盡,現出許多的樓臺山水、花木禽獸來,與人世繁艷大不相同。但見:
地上有山,山則舀鬱盤紆,崒嵂崇隆。初峮嶙而聯纚。忽豁爾而中分。山上有樹,樹則檉松櫨櫪,梗柏槾柞。布綠葉之茸茸,敷華蕊之蓑蓑。樹傍有水,水則堤塍相軺,溝澮派連。潛龍伏螭宿其險穴,鉅鱗駁蝦遊其狂瀾。水中有樓閣,樓閣則屋不呈材,墻不露形。裁金璧以飾璫,彫玉磌以居楹。樓閣中有珍玩,珍玩則商彞夏鼎,和璧隋珠。此含英而流耀,彼積翠而華燭。樓閣外有花木,花木則櫻檢梅橘,蘭蕙薇萇。既繽紛而組綺,復含芬以吐芳。其花木邊有石橋,石橋則雕龍鐫虎,白柱朱欄。美人汎舟于碧波之曲,仙侶垂釣于清泠之淵。其石橋畔有原野,原野則菽麥黍稷,桑漆麻苧。士食舊德之名士,農服先疇之畎畝。原野中有禽獸,其禽獸則青鸞白虎,威鳳祥麟。羨奔騰之如電,睹飛翮之淩雲。此境也,雖蓬萊其難倫,豈嬴島之能擬!見者自應心驚,憩者定嗟觀止。宜秉燭以夜遊,畢歲月爲一日。
衆人看了半晌,起先見那山水樓臺、花木等物還在鏡中,此刻連鏡子也沒了,都一一擺列在目前。再細看于冰,竟不知歸于何地。如玉忍不住高叫道:“袁大師兄,你可看見麽?”叫了四五聲,袁不邪揮扇如故,和沒聽見的一般。如玉見不理他,又叫連城璧道:“二師兄,你可看見麽?”城璧道:“我看見了,真是怪異之至。”如玉道:“你可看見師尊入這地方去沒有?”城璧道:“我沒見入去。”如玉道:“我看見入去了。此是前代已成仙師憐念我們脩道心誠,現此仙境渡脫我們。我們苦修三四十年,今日該超凡入聖,何不去那樓閣山水中瞻仰瞻仰?這樣好機會,是失不得的。那一位同我去走走?”金不換道:“我和你去。若有好意思,再邀衆位道友。”
說著,兩人俱各站起,離了丹爐,一步步走入去。站在一大牌樓臺階上,指手畫腳,像個快樂至極的光景。翠黛看的明白,嚮錦屏道:“我們脩道一千五六百年,安可將此仙境到讓他兩個後學先得?我與你可同去一遊。”錦屏道:“此即我等道中之魔,躲他尚恐不及,怎麽還要尋了去?”翠黛笑道:“姐姐好腐板,只管同我去來,包有好處。”錦屏道:“你聽我說,可靜守丹爐,莫負師尊所托。”翠黛道:“你決意不去?“錦屏不答。翠黛又叫道:“大師兄、二師兄,去不去?你們若不去,我就有偏了。”城璧問不邪道:“大師兄肯同去麽?“不邪兩隻眼睛半睜半閉,一言不發。城璧又問了兩聲,也不好再問了。又聽得翠黛道:“你們不看麽?他兩個還在牌樓前等著哩,我去了。”說著,又走。城璧忍耐不住,說道:“我同你走遭。”城璧離了丹爐,和翠黛同行。只聽得錦屏高聲說道:“師尊何等相囑?我們所司何事?是斷斷去不得!”城璧聽了,又要回來。翠黛道:“二師兄好沒主見,也不像個丈夫做事。我嬭嬭素性有些迂腐,袁師兄又是個古板人,你不看他連話都懶說。要去就去,何必看他兩個?這好半晌不見師尊,十有八九是先去了。”城璧又見不換在那裏點手兒,遂同翠黛走了入去。正是:
山山水水鏡中看,海市蜃樓境一般。
撇卻丹爐隨喜去,從兹同上釣魚竿。
詞曰:
仙境遊來心疑懼,猛可裏見伊師傅。登時一杖歸陰路,衆弟子同守護。大風陡起分離去,溫如玉回故土。泰安又固苗秃遇,且到張華處。
右調《望江東》話說城璧和翠黛兩人走入裏面,纔知那樓臺山水尚遠,衹有一座大牌坊甚近,又見如玉、不換在那裏笑面相呼,兩人走至牌坊下,見牌樓上有五個藍字,每字有三尺大小,上寫著:“你們來了麽”。城璧道:“怎麽這樣一座堆金砌粉的牌坊,寫這樣一句俗惡不堪的話在上面?”翠黛笑道:“我不怕得罪二師兄,真是個穎悟短淺的人,連這五個字也體會不來。”城璧道:“你說我聽。”翠黛道:“此地即是蓬萊仙境肉,肉骨凡夫,焉能到此?說個你們來了麽,是深喜深愛之詞,也是望後學同登道岸之意。”城璧點頭道:“也還講的是。”說著,二人上了臺階,也不換等到一處。如玉道:“你們好遲漫呀!若不是等這半晌,我兩個早到樓臺中遊玩多時了。”不換道:“他兩個不來麽?”翠黛道:“不肯來。”于是四人下了臺階,嚮那樓閣中行去。
約行了三里多地面,方到那樓閣處。只見貝闕瓊宮,參差錯落,處處皆雕楹繡戶,玉砌金裝,裏面層層曡曡,也不知有多少門戶。他四人說說笑笑,遊洞房,繞回欄,渡小橋,行曲徑。或對花嗅蕊,或臨池觀魚。又有那禽聲鳥語,嬌啼在綠樹枝頭,大是怡情悅耳,快目適觀。四人看賞了好半晌,不換道:“怎麽這樣一所大境界,連個人影兒不見?”如玉道:“此地如何是凡夫輕易到的?”不換道:“凡夫原不能到,神仙也該有個把出來,難道修蓋下都著白放在這裏?”城璧聽了,大叫道:“不好了!我們走的不是地方了。此地非海市蜃樓,即妖怪窟宅。適纔五師弟所言,甚是有理。我們快尋原路回去罷。“翠黛道:“果然一人不見,我也有些心疑。”如玉道:“我們十分中連二三分還未走完,便是這樣動疑心,說破話。世上那有妖魔住這樣天宮般屋宇?我們好容易遇此,到底要看個心滿意足爲是。”城璧道:“我越看越非佳境,要聽我回去爲是。“翠黛道:“二師兄話極是,大家快回去罷。”如玉道:“你們這樣情性無常,豈是脩行人舉動?”不換笑道:“你不必嫌怨,我們三人回去,你任意遊走罷了,著急怎的?”城璧折轉身回走,無奈千門萬戶,連東西南北都辨不出,那裏尋原來的道路?此時如玉纔有些著急。四個人和去了頭的瞎蜢一樣,亂闖亂碰,繞來繞去,總無出路。
城璧道:“像這樣走,一萬年也不中用。不如駕雲走罷。“四人同站在一處,城璧唸唸有詞,少刻,煙霧纏身,喝聲:“起”,四人起在空中,約走了數里,撥雲下視,那樓臺亭榭已無蹤影,早在千山萬壑之上。城璧道:“九功山係我第初到,下面這山,到有幾分相似。”翠黛道:“我也辨不出,想來還是九功山。到只怕離洞遠了,且落下雲頭,辨別方嚮,好找尋朱崖洞道路。”城璧將雲頭一挫,落在山頂上。各舉目在周圍讅視,止見山環峰繞,樹木青鬱,瀑布流泉,盈眸震耳,那裏有個九功山的影像?城璧頓足道:“一時少了主見,致令如此。到只怕丹爐內火也冷了。”翠黛笑道:“怕丹爐內火冷,到還說得是。至于九功山,你我四個人再尋找不著。這普天下萬國九州的山,也一處去不得了。”
正言間,猛見冷于冰從一山貧內披髮跑來,手中倒提寶劍,于山腳下經過。城璧等各大驚道:“這不是師尊麽?如何狼狽至此?”四人一邊高叫,一邊往山下急走。于冰回頭,看見四人,說道:“你們原來在此,我不好了!只因與你們燒煉七爐丹藥,火氣衝天,被元始天尊查知,說我未行稟明,擅敢私立丹爐,盜竊天地造化之權。老君也知道了,查出雪山道人偷他《天罡總樞》送我。二罪俱發,遣贏島三仙率領雷部諸神誅我。我急欲到老君元始前請罪,又被三仙阻隔,不容我走。我情急畏死,只得與伊等大戰。被一仙偷用寶物將吾道冠打落,幸未傷生。我今欲奔赤霞山尋吾師,轉懇師祖東華帝君設法解救。“不換道:“既如此,還不駕雲速行,步行跑到幾時?”于冰道:“我適纔是駕土遁逃脫,且尋個地方暫避。被他們看見,吾命休矣。”說罷,嚮正西飛跑。城璧大叫道:“師尊慢行,等我四人同去,要死死在一處!”說著,四人一齊往山下直跑。
只見西北山谷內,來一騎白豸(犭宰)道人,藍面紫鬚,身高丈許,帶束髮金冠,穿大紅八卦袍,手提銅杖,大叱道:“冷于冰那裏走!”語未畢,又見東北山谷內,來了兩個道人,一騎花斑豹,面若豬肝,虬鬚倒立,帶烈煙冠,穿白錦袍,手使銅鞭二條。一騎五色狻猊,面同噀血,二目大如棋子,赤髮海口,身穿百花皂袍,手挽飛刀二口。從後趕來,將于冰圍住廝殺。又見正東上烏雲四起,迅雷大電,漸次到來。
四人跑到山底,翠黛嚮城璧道:“他兩個不中用,我和師兄救師尊去!”急嚮腰間將雙股劍拔出,遞與城璧一把,自己提了一把,二人如飛的趕去。城璧跑的快,早到戰場。見于冰架隔不住三仙兵器,正在危急,大吼一聲,提劍嚮騎白豸(犭宰)的砍去。那道人用杖將劍隔過,隨手一指,城璧便頭重腳輕,倒在地下。耳中聽得一人說道:“他爲救師情切,尚係義舉,不可傷他的性命。”翠黛鞋弓襪小,一時跑不到,遠見城璧倒地,惟恐有失,先從囊中取一物,名混元石,嚮騎白豸(犭宰)道人面上打去。早被那騎狻猊道人看見,大笑道:“米粒之珠,也現光華!”把袍袖一揚,那石鑽入袖內去了。翠黛見道人收去寶物,甚是氣惱。又想著自己是個婦人,難與他們步戰。急嚮囊中又取寶物,不防那騎狻猊道人一飛錘打來,正中肩上,倒于地下。
再說不換見城璧、翠黛俱跑去,嚮如玉道:“你我受師尊四十餘年教益,武藝雖沒有,命卻有一個,可同去救應。”如玉道:“師兄或能禦敵,我真是無用。”不換道:“此死生相關之際,各從所願罷了。”連忙扳下樹枝一條,也飛行跑去。如玉見不換去了,心裏說道:“我若不去,對不過衆師弟兄,也須索到跟前纔是。”也折了條小樹枝,剛跑了數步,見城璧、翠黛兩人先後俱倒,也看不出是甚麽原故,便不敢前進。
再說金不換提了樹條跑去,見城璧、翠黛俱倒,他飛忙到戰場上接救。猛見于冰被那騎白豸(犭宰)的道人一銅杖打中頂門,只打的腦漿進出,血濺襟袍。不換大叫了一聲,幾乎氣死。跑至道人面前,舉樹條狠命打去。道人將樹條接在手內,隨手一拉,不換便扒倒在地下。那三個道人見于冰已死,各架風雲去了。城璧被那道人一指,昏迷了一會。睜眼看時,見三道人已去。又見于冰死在山谿,跑嚮前抱住屍骸,放聲大號。不換扒起,也跑來痛哭。少刻,如玉扶著翠黛,也到于冰屍前,各痛哭不已。忽見城璧跳起,大聲說道:“相隨四十餘年,誰想如此結局,要這性命何用!”急急將劍拾起,嚮項下一抹。早被不換從背後死命的扳住右臂,如玉抱住劍柄,一齊勸道:“這是怎麽?”翠黛挨著疼痛,把劍奪去,插在鞘內。城璧又復大跳大哭起來。哭了好半晌,大家方拂拭淚痕,各坐在于冰屍前。翠黛從身邊取出一丸藥來,用口嚼碎,在肩臂上擦抹。須臾,傷消痛止。
不換道:“此地非停放師尊之所,如何是好?”如玉用手指嚮西北道:“那邊山崖下有小石堂一間,可以移去暫停,再做理會。”不換道:“待我來。”他便將于冰屍骸背起,衆人扶掖著,同到石堂內,將于冰放在石堂正面,又各痛哭起來。猛見翠黛說道:“衆道兄且莫哭。我想師尊有通天徹地的手段,豈一銅杖便能打死?總有三仙圍住,他豈無那移變化之法?一味家拚命死戰,必無是理。且今日有此危難,袁大師兄和姐姐都不隨來,我越想越不像。到只怕是師尊因我們不守丹爐,用幻術頑鬧我們,亦未敢定。這個屍骸,還不知是什麽物件點化的。”城璧聽了,止住啼哭,道:“師妹之言,大有見解。當年如玉師弟做甘棠一夢,鬼昆了三十餘年,醒後止是半日功夫。“說罷,看于冰屍骸,點頭道:“你老人家,寧可是頑鬧我們罷?”如玉道:“以我看來,師尊總是死了。”城璧道:“老弟有何確見?”如玉道:“適纔三仙皆相貌兇惡,騎乘怪異,況又是元始老君所差,必係本領高過師尊數倍者。他那銅杖,和山嶽一般,師尊的頭,雖說是修煉出來的,亦難與山嶽爲敵。著一下,豈有不損破之理?方纔師尊交戰,我們那一個沒到陣前?袁大師兄和錦屏師姐,也斷不是袖手傍觀之人。衆位想,師尊尚且死在三仙手內,他兩個還想活麽!”不換道:“這話不像。若他兩個死了,適纔師尊在山腳下怎沒說起?”如玉道:“凡聽話,要看時候。彼時師尊披髮逃命,三仙在前,雷部在後,他那有功夫顧得說?依我愚見,二師兄可用搬運法,弄口棺木來,將師尊盛斂。我們或聚或散,再行定歸。”翠黛道:“這聚散的話,你休出口!依我看來,可用法篆將石堂封了,大家同去找尋朱崖洞。只到那邊,真假便可立辨。”城璧道:“師妹所言,極是有理。可一同去來。”
翠黛拔劍,用符咒封了石堂,四人又同站在一處,駕雲起在空中。將雲停住,四下觀望。城璧用手指道:“東南上隱隱有座山峰,極其高聳,或者是我們燒丹的地方,亦未敢定。且先到那邊去來。”四人摧雲急赴。陡然半空中起一陣怪風,真好利害,將四人颳的和輕塵柳絮一般,早你東我西,飄零四散。
且說溫如玉被那陣大風颳的站不住雲頭,飄蕩了一會,漸次落將下去。睜眼看時,風也不颳了,面前到有一座城池。相離不過二三里,看那規模形勢,和泰安州差不多。心中想道:“世上衹有個罪人遞解原籍,那有個被風就颳回原籍的理?”又想道:“是與不是,且入城一看,便知端的。”一步步走嚮前去。聽來往人口音,也都是泰安鄉語。即至走到西關看時,正是泰安州。心中驚疑之際,猛聽得背後有人跑來,高聲叫道:“大爺從何處來?小的無日不記掛在心。”如玉回頭一看,不是別人,卻是張華。只見他悲喜交集,磕下頭去。如玉用手扶起道:“此可是泰安州麽?”張華:“這是泰安西關,大爺怎麽認不得了?如玉道:“我與你別後幾十年了,你到也不顯老。“張華微笑道:“自大爺從朱老爺家去後,到如今是整三個年頭。”如玉道:“胡說!”
正言間,只見苗秃子迎面走來,舉手高叫道:“溫大爺,久違了!爲何又道妝打扮起來,大奇!大奇!”如玉也舉手相還,心裏說道:“我出家已三十年,這秃小子還在,且面貌一點不老,還是昔日的眉眼?止是衣服破舊之至。”再看張華,總都和昔日一樣,心上大是疑惑。只見苗秃子到面前深深一揖,說道:“前在朱父母案下,承情不記舊恨,得保全免革,我再謝謝。”如玉道:“我今日想是做夢,與你和張華相會麽?”苗秃將舌頭一伸,笑說道:“奇話來了!青天白晝,怎便想到夢上?”如玉道:“我們相別幾年了?”苗秃道:“三年。自你我打完官司後,聽得你和張華入都,兩月後,張總管回來,我還問他,他說你和個姓冷的出家去了。你又不年老,怎二三年不見,便沒記心到這步田地?”
如玉心裏又作念道:“怎他兩個都說是三年?”苗秃道:“可想起來了麽?”如玉道:“我在泰山瓊巖洞與超塵、逐電二鬼修煉了整三十年,受盡無限苦處。你兩個都說是三年,難道洞中的三十年比人間的三十年不同麽?”苗秃道:“你方纔說和什麽超鬼在洞中修煉?”如玉道:“我是和超塵、逐電二鬼在洞中一同修煉的。”苗秃將舌頭嚮張華一伸,笑說道:“聽你家大爺的話,鬼還有名有姓,還會和人在一處修煉。呵呀呀,怪道來來回回盤問去了幾年,不想被鬼迷了真性,將三年就算做三十年了。我再問你:我和你打官司那年,我纔三十三歲,我今年三十六歲了。再加上三十年,我便是六十三歲。你看我像個六十三歲人不像?世上六十三歲的人,有我這樣雪白粉嫩面孔沒有?我看你面色上有些陰氣,本城王陰陽遣的好邪,討他一道符水吃了,包你好。”
如玉大笑道:“我一個雲來霧去的人,還肯討王陰陽符水吃?”苗秃將兩手掩耳,把嘴嚮張華一丢道:“你只聽聽罷,雲也來了,霧也來了,說個來了,就越發來了。”如玉道:“我當我沒這本領麽?”苗秃道:“你此刻駕個雲我看看。”如玉道:“此刻人來人去,如何駕得?”張華道:“本州朱老爺法令森嚴,大爺是知道的,像這樣話,大爺再不可說。”苗秃道:“你如今試試朱一套,越發比前三年利害了。”張華道:“大爺且請到小的家中,有許多要緊話面稟。”如玉道:“我到你家中做什麽?我適纔是被風颳到此處,我還要回福建九功山去。”苗秃笑說道:“又不駕雲了,又要使風哩。福建離泰安也沒多的道路,不過六七里兒,看來還不用你颳大風,只用颳個小旋風兒,你就到九功山了。我看你竟有些痰氣在肚中,陳皮、半夏,雖常服也不中用,須天天些蜈蚣、全蠍、鈎藤、鈎膽、南星之類,或者還點功效。”
張華道:“苗三爺,改日再和我大爺坐談罷。”又嚮如玉道:“此刻請到小的家中住些時,再商酌去福建話。”如玉道:“你住在那裏?”張華道:“小的如今住在城隍廟後。”如玉道:“我一個清修煉氣的人,豈肯再入城市繁華地界?我此刻就去了,你回去罷。”說著,嚮苗秃舉手道:“請了。”撇轉頭就走。張華拉住衣襟,跪在地下,哭說道:“小的原不足動大爺牽掛,但大爺既回故鄉,也該到小的家中,收拾一桌供菜,去老爺太太墳上,拜掃一次,也算二位老主人撫養大爺一場,豈不強似小的替大爺拜掃萬遍麽?”如玉聽了這幾句話,無異心上著針,不由的想起他母黎氏,癡呆起來。苗秃大笑道:“你走,我看你走!朋友有勸善規過之道,你若走了,不但人中沒你,就是小豬宰兒,也沒你了。”說罷,又連連舉手道:“得罪,得罪!”如玉嚮張華道:“你起來,我同你去。”于是三人一同入城。正是:
師死師生事未明,一風送至泰安城。無端巧遇張華面,引得癡兒舊態萌。
詞曰:
何苦求仙道,人生事業崇朝。娘行一見魂魄香,媒妁且相勞。
玉女方欣娶到,公差口已嗷嗷。爲他血肉盡刮削,忍痛弗號咷。
右調《聖無憂》話說如玉同張華、苗秃入了城門,苗秃道:“我且別過罷,明日去看你。”苗秃去了。張華領如玉到家,見一處院落,正面有瓦房三間,東西下各有瓦房三間。婦女們到有七八個,老少不等,都在院中。如玉目光一瞬,早看見個婦人,年約二十上下,穿著一件魚白布大衫,青綢裙子,真是國色無雙,天仙降世。心裏說道:“這個婦人便可與翠黛並驅中原矣。我一生一世,止見此兩人。”但見:
頭攀雲髻,鬢插鮮花。面如帶露嬌蓮,腰似迎風細柳。娥眉鳳目,顧盼傳秋水之神;玉齒朱脣,語言吐幽蘭之氣。雙鈎裊裊,遠勝緩步潘妃;素手纖纖,迥異投珠越婦。諸佛魂銷于天竺寶刹,衆仙魄散于海島蓬壺。
只見那婦人微笑含羞,將兩只俊俏眼睛斜拂如玉,半迎半送,甚是有情。張華將如玉請入東廈房坐下,隨即他女人同他兒子俱來叩見。如玉各問勞了幾句,去了。張華道:“大爺被盜銀兩,本州朱老爺早訪拿住轉刨之人。小的于二年前,即具領狀,討來四百五十兩,止少了十來兩。又將所當金姐的衣服首飾託人變賣,還找出八十餘兩。又有大爺在都中與的幾百銀子,和小的丈人開了個雜貨鋪,到甚是得利。于販賣米粟上,又賺了二百餘兩,一共有一千餘兩。今大爺回來,藉此可安家立業,娶一位主母,生育後嗣,接續老恩主一脈。平白做那道士怎麽?”如玉笑道:“任你有萬兩黃金,我皆視如糞土。我到要問你:這房子不是你一家住著麽?我入來時,見有許多婦女在院內。”
張華道:“止這東廈房三間,是小的租住。正房和西廈房,是一姓王的住著。”如玉道:“我纔在院中,見一個二十歲上下婦人,穿著魚白布衫,青綢裙子,是誰家眷屬。”張華道:“他就是住正房姓王的表妹。他父叫吳丕承,與人家開香蠟鋪,也甚是沒錢。這是他第二個女兒,昨年死了丈夫,近日在娘家居住。今日是他表兄請來吃飯,纔到這裏。”如玉道:“他還嫁人不嫁。”張華道:“他今年纔十九歲,又無兒女,如何不嫁人?只是婆婆也是個寡婦,做人刻毒,因他兒婦人才好,想望著三四百兩財禮,他纔準嫁。吳丕承也嚷鬧了幾次,至今弄的沒法。”又道:“大爺問他,想是看的中意。我們是什麽人家,還怕他父女兩個不依不嫁麽?至于他婆婆楊寡,不過多要幾兩銀子。煩人和他作合,少要幾兩,也未敢定。”如玉笑道:“我已經出家,豈可做此等事?你再休題起。此時已晌午,今日趕不及,你可速買辦供菜,我明日絕早上墳。”就去了。
張華答應出去,如玉隨即也到門外。見那婦人獨自一個在正房門槅前站立,看見如玉,便以目送情。如玉再行仔細看,從頭上至腳下,無一處兒不風流俊俏,雅韻宜人。又他有時拂眉掠鬢,有時咬指側肩,有時金蓮斜立,有時含笑低頭。那一雙妙目,來回轉盼,總都在如玉面上用情。把一個如玉看的出神入化,意亂心迷。此時不但忘卻冷于冰和衆道友,連自己也不知是個道士了。猛見張華同他兩個兒子拿著些鷄鴨魚肉、果菜等物從門外入來,如玉只得回東房坐下。心中胡思亂想道:“此婦在我身上甚是多情,若早遇他幾年,我還嫖那金鐘兒怎麽?與他成全在一處,生男育女,繼續先人宗祧,豈不還是一完美人家?”
正鬼念著,猛見那婦人和花枝兒一般到門前一覷,見如玉獨自坐著,嚮如玉微笑了一笑,連忙退去。這一笑,把個如玉和吃了十來斤花椒一般,渾身上下沒一處兒不麻到。如玉急急站起,卻待出門看望,只見那婦人人張華房內去了。又聽得他和張華女人說笑,語音兒清清朗朗,嬌嫩異常。又心裏說:“這張華家兩口子真是蠢才,誰家七八月便掛布門簾了豈不可笑!”又聽得那婦人道:“你家中有客,又要做酒席,我過一日再來坐罷。”說罷,只見門簾起處,笑譆譆從屋內出來。頭一眼,又送在如玉眼內。說道:“不送罷,我到大後日午後再來,你務必等我,不可出門,著我空走一番。”話雖是和張華家說,那眉目神情,卻都是和如玉說。說著,出堂屋門,又回過頭來,看了如玉一眼,笑著回正房中去了。
如玉心神如醉,坐在東房炕上,打算道:“冷師尊也死了,衆道友勢必分散,超塵、逐電沒了主人,他兩個焉肯長久和我在一處?亦必另尋道路。冷師尊尚且慘死,我焉能修得成個神仙?若回九功山去,萬一將這婦人耽誤,早晚嫁了人,我便到來生來世,也遇不著這樣個美人。我看張華甚是有良心,決不在這幾百銀子上著意。況他的銀錢,那一宗不是我的?這婦人他又情願與我作成。”說著,將桌子一拍,道:“冷先生,你就活著,我也顧不得你了!”
正鬼嚼著,張華提了一壺酒,他兒子捧著一大盤肉菜,約有五六大碗入來。如玉道:“我少說了一句話,又著你收拾下這許多,快拿回去,我于七八年前即會服氣,十日半月一點東西不吃,也不饑。”張華道:“沒什麽可用的東西,大爺,有個不吃飯的麽?”如玉道:“我和你還有什麽世套?快拿去。“張華嚮他兒子道:“你且拿去,轉刻再用罷。”
如玉又道:“你頭前說那姓吳的婦人,我細想,你也說的是,足見你是有忠義、爲顧我的人。只是你如何辦法,說來我聽。”張華大喜道:“這纔是兩位老恩主在天之靈感化過大爺來了。小的前曾說過,連雜貨鋪並家中所有,足有千兩。辦理此事,足而又足。但此婦父親小的與他不相熟,就是正房住的王大哥,亦非能事之人。昨見苗三遇見大爺時,那神情光景,不但不惱,也還甚是念舊。他這幾年也極沒錢,此事煩他辦理,許他二十兩銀子,他還是能說幾句話的人。此事十有八九可成。“如玉道:“我怕他記恨前仇,壞我的事。”張華道:“許著他二十兩銀子,便殺過他父母,他也顧不得。”如玉道:“你此刻就去,看他是怎麽說,速來回覆我。”張華連忙去了。
到起更時,還不見來,也曾在院中站立過十數次,又不見那婦人,心下嘆恨道:“此必是我和張華說話時,他去了。”于是坐一回,在地下走一回。又想念那婦人,又怕事體無望,弄的心緒如焚。只等到二更以後,聽得張華叫門,不由的心上亂跳起來。須臾,張華入來,說道:“事成了。虧得苗三爺辦理,此時現在門外。”如玉聽了,心花大開,道:“原該就請入來,何必問我?”連忙接了出去。只見苗秃打著個小燈籠,滿面笑容,嚮如玉連連舉手,道:“大喜,大喜!”兩人一同入房,彼此叩拜坐下。
苗秃道:“尊駕好眼界呀!一回泰安,就將王母孃孃頭一個閨女看中了。說他的臉,是天上玉女;說他的腳,是地下金蓮;說他的眉,是春山含翠;說他的眼,是秋水流波;說他的嘴,是櫻桃一點;說他的手,是玉筍十條;說他的腰,是弱柳迎風;說他的頭,是烏雲籠罩;說他的聲,是鳳管鏘鏘;說他的齒,是銀牙個個;說他的鼻子,是懸膽倒垂;說他的屁股。“用手等了個圓圈兒道:“諾,滴溜溜又光、又團、又白、又嫩,和初蒸出的饅首一般。”說罷,又將舌頭一伸,瞪著眼,連連搖頭道:“我自出娘胎包,纔見了這樣個追魂奪命、萬世難逢的小觀音菩薩兒。金鐘兒若到他面前,與他洗腳根、舐屁孔,也不要他。”于是笑的站起來,跳了兩跳。又拉住如玉的衣袖道:“此事若非我成人之美的苗三先生花言巧語,打動那姓吳的,第二個人去,不能之而又不能之。適纔張總管他到念我窮苦,許我二十兩。難道大爺反沒側隱之心,目睹青松色落麽?”說著,將脖項一縮,哇的笑了。
如玉道:“俟過門後,無不竭力相幫。只是聽得他婆家索求過多,未定要銀多少。”苗秃道:“我費了四個時辰的功夫,張總管他也在眼前同說,此事必須偷著做。若教他婆家楊寡知道,你是總督公子,娶他的兒婦,一千兩也打發不下來。我們大家計議,成了親後,還得我和這老怪物下說辭。那時生米已成熟飯,他也沒什麽大想頭。滿與上他二百兩,再無不妥之理。到是這吳丕承老人家甚是窮苦,意慾著你幫他五百兩。”如玉將腿一拍,道:“我昔年在瓊巖洞,連道兄到要教我搬運法,可惜我未曾學。假如學會,便送他三千兩何難?”苗秃嚮張華道:“聽麽,說的好端端的話兒,又鬧起痰來了。”如玉道:“他要這許多,我將來如何過度?”
苗秃道:“你聽我把話說完,你再說。我們正在房中講說此話,不想他女兒,即令夫人在窻外竊聽。隨將吳老人叫出去,少刻便聽得父女兩個爭論起來。又聽得他女兒哭哭啼啼,著他父親一個錢不許和你要,只要嫁你這俊俏郎君。我和張總管相商,恐怕僨事,出一百五十兩銀子與他父親,也算他生養一場。隨將吳老人叫過來一說,滿口應允,準在後日成親,遲了怕走透機關。說明喜轎和樂都不必用,只用一輛車兒,神鬼不知的娶來。”說罷,在自己秃頭上一拍,道:“你看我們辦的何如?”
如玉大喜道:“多承盛情,我只怕他婆家鬧是非。”苗秃道:“要我做什麽?”又道:“後日就是佳期,你這道土打扮,我實看不過。”如玉道:“到臨期換罷。”張華道:“遲早總是要換的,明日還要與老爺太太墳前上供,著兩位老恩主陰靈看見,到只怕不懽喜。刻下做也趕不及,小的明早去當鋪中查幾件大小內外衣服,與他講明價錢,不拘幾時與他。小的還有這個臉。”如玉道:“果然到墳前不像事,就明日換了罷。”苗秃道:“喜房該在何處?”張華道:“就在這東廈房罷。待喜事完後,再尋房。”苗秃道:“極好!此時夜深了,我且去,明日再來商辦一切。”如玉送他出去。
到次日早,張華弄來衣服,如玉內外更換了,又是個秀才。去他父母墳前拜掃了回來,苗秃兩下道達,擇于二日辰時過門。
如玉這日對鏡梳髮,淨面孔,刷牙齒,方巾儒服,腳踏緞靴,打扮的奇奇整整,從絕早即等候新人。苗秃也來陪伴,將“琴瑟靜好”、“宜室宜家”此類話,不知唸誦了多少。將交辰時,張華同他兒子去吳丕承家娶親。少刻,新人到來。在天地前叩拜,和如玉同入東廈房。如玉再行細看,見他穿著大紅緞氅兒,寶藍裙子,頭上也戴著些珠翠,腳上穿著花鞋,真是朱脣皓齒,玉面娥眉。一雙俊眼,蕩漾生波,比日前所見更風流幾倍。不由的神魂飄蕩,慾火如焚。瞧了瞧堂屋內無人,便走上去,相偎相抱。婦人亦笑面相迎,兩個親嘴咂舌。
正在情濃處,猛聽得院中吵鬧起來。亂說本州朱老爺話。如玉連忙出來一看,見有四個差人拿著一條火簽,和苗秃、張華七言八語的說話。心上大是驚慌。苗秃嚮如玉道:“你來罷,不知是那個爛了舌頭的,將今早娶新人的話和楊寡婦說知。楊寡立即喊冤,差人來捉拿你我。你只看看簽,就明白了。”如玉接來一看,上寫著:“據揭張氏,喊稟賊道串姦行賄,霸娶孀婦等情。爲此仰役將道士溫如玉、媒人苗秃子、氏父吳丕承立即鎖拿,聽候讅訊。如敢少延,定將去役等立斃杖下。火速,火速!”下寫差頭名姓。如玉看完,心上和刀剜劍刺一般,嚮苗秃道:“我原舊恐怕鬧是非,你一力擔承,今該怎麽處?”苗秃撓著頭道:“這件事或遲或速,全在四位公差方便。”差頭道:“楊寡此刻還在大堂口吵鬧不休,只怕他兒婦失了節。本官性子,又急同烈火。長話短說罷,情是不敢通的,與幾兩銀子,就不上繩了。”苗秃拉如玉密商道:“你我俱係斯文中人,若被他們上了繩鎖,穿街過巷,人品掃地。看來每人須得一兩方可。”如玉著張華付與,一同出門。
早見吳丕承在大堂階下等候。那楊寡口中不知亂道些什麽,如玉滿心要駕雲逃去,偏又沒一空隙。少刻,州官坐了大堂,先將楊寡叫上去,問道:“你喊叫道士溫如玉霸娶你兒婦吳氏,你兒婦今年多少歲了?”楊寡道:“十九歲。”州官道:“他生有兒子沒有?”楊寡道:“兒女俱無。”州官道:“你這奴才,就不是了。你兒婦甚年少,又無兒女,你不著他嫁人,弄的做下醜事,你臉上何如?況‘節操’二字,豈可著人勉強做麽?”如玉在下面聽了這幾句話甚喜,打算著必不斷離異。又聽得楊寡道:“不是小婦人不著他嫁人,就嫁人,也該達我知道。我兒子雖然死了,他到底要算我楊家的人,怎平白他父親受賄,媒人吃錢,諸人不嫁,單嫁個道士?”
州官道:“叫吳丕承來!”丕承跪在案下,州官道:“你吃了溫道士多少錢,便將你女兒偷嫁,也不達他婆家知道?”丕承道:“因楊氏將小的女兒看爲奇貨,凡有人娶小的女兒,他便一千八百的要銀子。小的也曾與他較白過幾次,鄰里通知。溫如玉係前任總督之子。小的念他是舊家子弟,纔和他做親,那裏收過他半文錢?現有溫如玉可問。”州官道:“你也該和楊氏說知。”丕承道:“和他說知,小的女兒永無出頭之日了。“州官道:“看來,你受賄也還未必,要霑已故總督的光是實。只是偷行嫁娶,于理不合。”說著,丢下兩條簽來,將丕承打了十板。如玉聽了“偷行嫁娶”四字,纔有些著慌。又聽得叫苗秃,苗秃跪在一邊,州官道:“這不是三年前我打四十板的那苗三麽?”左右道:“是。”州官道:“我看的光眉溜眼,像這狗攮,你們看他,不是勾引人亂嫖,就是勾引人胡娶。我也不管你得了溫如玉多少錢,我只是打!”說著,丢下六條簽來,將苗秃子打了三十板。
如玉心上著實害怕,又聽得叫自己名字,只得上去跪下。只見楊寡婦大嚷道:“老爺看麽,他前日穿載著道衣、道冠入城,今日聽得告下他,他就改換爲秀才。這豈不是欺官麽?”
州官嚮如玉道:“本州推念你先人,自讅斷後,到時常計念你。又風聞你隨一姓冷的道人出家去了,我還不受用了兩天。你實說端的,是幾時回家?做過道士沒有?”如玉道:“一字也不敢欺太老爺。因被盜後,家計貧寒,無可爲生,原做了道士,止一年餘。後聞人傳說,被盜銀兩已有下落,因此于前日纔來。“州官大笑道:“你前日纔來,今日就還了俗,就娶寡婦,世上安有這樣個便宜速快的事?我再問你:你兩個同宿了沒有?“如玉道:“是此刻纔娶入門,此刻就被傳拿,沒有同宿。”州官道:“這也罷了。只是你既是秀才,便窮死也不該做道士,既做了道士便終身不該還俗。怎麽見了個好寡婦,你就什麽也顧不得了?像你這下愚東西,貪淫好色,實是儒釋道三教皆不可要的臭貨。我也沒這些筆墨詳革你,我只是打之而已。”吩咐左右拉下去,用頭號大板,重打四十。如玉還欲哀懇,被衆役揪翻在地,只打的皮開肉綻,疼痛切骨。他是自幼兒嬌生嬌養,從未挨過個手板的人,這一次,幾乎打死。
打完,州官嚮楊寡道:“你兒婦理該著你領回,但你既有多要身價名聲,你該回避嫌疑纔是。”又嚮吳丕承道:“今將你女兒斷歸你,任憑你擇婿另嫁。只不許與溫如玉做親。將來出嫁時,總要與楊氏二十兩。若楊氏不依,你只管來告他,我便打他一套。”又吩咐原差,速同吳丕承將他女兒押回,片刻不許在溫如玉家停留。說罷,退堂。
張華僱人將如玉擡回到東廈房內,新人已早被原差押回娘家去矣。如玉倒在炕上,兩腿疼的和刀割一般。苦挨到申牌時分,忽然想起運氣來,試試何如?于是凝神瞑目,將氣嚮下部運送,只一個時辰,便覺忍受得住。又過了兩時,真是仙家傳授不同,兩腿係筋血多而氣最難到之處,至四更後,便傷消痛止,破壞處皆有了乾痂。下地行走,亦不甚艱苦,心中頗喜,又復上炕運用。到天將明,連忙更換上道冠、道衣,在桌子上寫了八個字,“從此別去,永不再來。”悄悄的開了房門,到院中駕雲,復尋九功山去了。正是:
吳門孀婦姿容俏,苗秃作媒楊寡告。
重把溫郎杖四十,州官解得其中竅。
詞曰:
一陣奇風迷舊路,得與兒孫巧遇。此恨平分取,夜深回里偷銀去。
不換相逢雲會聚,誇耀明珠幾度。落海非無故,兩人同到妖王處。
右調《惜分飛》且說連城璧同衆道友在半空中觀望,被一陣大風將城璧飄蕩在一洞岸邊落下。只見雪浪連天,濤聲如吼。城璧道:“這光景到像黃河,卻辨不出是什麽地方?”猛見河岸上流頭來了幾個男女,內中一五十多歲人,同一十八九歲少年,各帶著手肘鐵煉,穿著囚衣步走。又見一少年婦人騎著驢兒,懷中抱著個兩三歲的娃子,同一十二三歲的娃子,也騎著驢兒,相隨行走。前後四個解役押著,漸次到了面前。那年老犯人一見城璧,便將腳步停住,眼上眼下的細看,一個差役著:“你不走做什麽?”那囚犯也不回答,只將城壁看。看罷問城璧道:“臺駕可姓連麽?”城璧道:“你怎麽想到我姓連?”那犯人又道:“可諱城璧麽?”城璧深爲駭異,隨應道:“我果是連城璧。你在何處見過我?”那囚犯聽了,連忙跪倒,撾住城璧的衣襟大哭。城璧道:“這是怎麽?”
此時衆男婦同解役俱各站住,只見那囚犯道:“爹爹認不得我了?我就是兒子連椿。”又指著那十八九歲囚犯道:“那是大孫兒。”指著騎驢的十二三歲娃子道:“那是第二個孫兒。那婦人,便是大孫媳婦。懷中抱的娃子,是重孫兒。與爹爹四十來年不曾一面,不意今日方得遇著。”說罷,又大哭。幾個解役合籠來細聽。城璧見名姓俱投,復將犯人詳視:見年已近老,囚首垢面,竟認不出。心裏說道:“我那年出門時,此子纔十八歲,今經三四十年,他自然該老了。”再細看眉目骨格,到的還是,也不由的心上一陣淒感,只是沒吊出淚來。急問道:“你們住在那裏?”連椿道:“住在山西范村。”這話越發是了。城璧道:“因何事押解到此?”連椿道:“由范村中,從代州遞解來的。”城璧道:“你起來。”
連椿扒起,拂拭淚痕。正欲叫兒子們來見,一個解役喝住,一個解役問城璧道:“你可認真他是你的兒子麽?”城璧道:“果然是我的兒子。”又一個解役道:“我看這道人高高大大,雄雄壯壯,年紀不過三十三四歲人,怎便有這樣個老兒子?不像,不像!”又一個解役道:“你再曉得修養裏頭的元妙,你越發像個人了。現見他道衣、道冠,自然是個會運氣的人。”說罷,又問道:“你就是那連城璧?”城璧道:“我是,你要怎麽?”四個解役互相顧盼,一個道:“你兒子連椿事體破露,還是因前案發覺。此地是河南地方,離陝州不過十數里。我們意思,要請你同去走遭,你去不去?”城璧道:“我不去。”解役道:“只怕由不得你。”又一個道:“和他商量什麽?他是有名大盜,我們遞解牌上還有他的事由,鎖了就是。”衆解役便欲動手。城璧道:“不必。我有要緊話說。”衆解役聽了,便都不動作,忙問道:“你快說,事關重大。事了你,就是大人的銀子,那私不及公的小使費免出口。”城璧道:“他們實係我的子孫,我意思和你們討個情分,將他們都放了罷。”四個解役都大笑道:“好愛人冠冕話兒,說的比屁還脆。”只見一個少年解役大聲道:“這還和他說什麽?”伸著兩隻手,虎一般拿城璧。城璧右腳起處,那解役便飛了六七步遠,落在地下發昏。三個解役都嚇呆了,城璧問連椿道:“此地非說話之所,你看前邊有個土岡,那土岡後面,想必僻靜。可趕了驢兒,都跟我來。”說罷,大踏步先走。連椿等男女後隨,同到土岡後面。
城璧坐在一小土堆上,將連椿和他大孫兒各用手一指,鐵煉手肘,盡行脫落。連椿嚮城璧道:“爹爹脩道多年,竟有此大法力!”城璧道:“這也算不得大法,不過解脫了,好說話。“只見他大孫兒將婦人和小娃子各扶下驢來。到城璧面前跪倒叩頭。連椿俱用手指著,說道:“這是大孫兒開祥。”城璧看了看,囚衣囚面,不過比連椿少壯些。又指著十二三歲娃子道:“這是二孫兒開道。”城璧見他眉目甚是清秀,心上又憐又愛,覺得有些說不來的難過。又見他身上止穿著一件破單布襖。褲子衹有半截在腿上,不知不覺的便吊下幾點淚來。將開道叫至膝前,拉住他的手兒,問了會年歲多少,著他坐在身傍。嚮連椿道:“怎麽你們就窮到這步田地?”正言間,那少年婦人將懷中娃子付與開祥,也來叩拜。城璧道:“罷了,起去罷。你們大家坐了,我好問話。”連椿等俱各坐下。
城璧道:“你們犯了何罪?怎孫婦也來?你母親哩?”連椿道:“母親病故已十七年了,兒婦是前歲病故。昔日爹爹去後只三個來月,便有人于四鼓時分送家信到范村。字內言因救大伯父,在泰安州劫牢反獄,得大伯父冷于冰相救,安身在表叔金不換家,著我們另尋地方遷移。彼時我和堂兄連柏公寫了回信,交付送字人。五鼓時去訖,不知此字爹爹見過沒有?”城璧道:“見過了。”連椿道:“後來見范村沒一點風聲,心想著遷移最難。況我與堂兄連柏俱在那邊結了婚姻,喜得數年無事。後我母親病故,堂兄聽堂嫂離間之言,遂分家居住。又喜得數年無事。後來堂兄病故,留下深堂姪開基,日夜嫖賭,將財產蕩盡,屢次嚮我索取銀錢,堂嫂亦時常來吵鬧。如此又養育了他母子好些年頭。今年二月,開基陡來家中,要和我從新分家。說財產都是我大伯父一刀一槍捨命掙來的。我因他出言無狀,原打了他頓。誰想他存心惡毒,寫了張呈詞,說大伯父和爹爹曾在泰安劫牢反獄,拒敵官軍,出首在本州案下。本州老爺將我同大孫兒拿去,重刑拷問,我受刑不過,只得成招。上下衙門往返讅了幾次,還追究爹爹下落。後來按察司定了罪案,要將我們發配遠惡州郡。虧得巡撫改配在河南睢州,同孫婦等一家發遣,一路遞解至此。”說罷,同開祥俱大哭起來。
城璧道:“莫哭。我問你,家私抄了沒有?”連椿道:“本州係新到任官,深喜開基出首報上司文書,止言有薄田數亩,將我所有財產,盡賞了開基。聽得說,爲我們這事,將前任做過代州的都問了失查處分,目今還行文天下,要拿訪爹爹。”城璧道:“當年分家時,可是兩分均分麽?”連椿道:“我母親死後,便是堂兄管理家務。分家時,各分田地二頃餘,銀子四千餘兩,金珠寶玩,堂兄拿去十分之七,我只分得十分之三。“城璧道:“近年所存銀兩,你還有多少?”連椿道:“我遭官司時,還現存三千六百餘兩,金珠寶玩,一物未動。這幾個月,想也被他耗散了許多。”城璧聽完,口中雖不說開基一字不是,卻心中大動氣憤。那小孫兒開道一邊聽說話兒,一邊爺爺長短的叫唸。城璧甚是憐愛他,又著小重孫兒抱來,自己接在手中細看。見生的肥頭大臉,有幾分像自己,心下也是憐愛。看後,付與開祥。嚮連椿道:“你們今日幸遇我,我豈肯著你們受了饑寒?御史林潤,我在他身上有勤勞。但他巡查江南,駐車無定。朱文煒現做浙江巡撫,且送你們到他那邊,煩他轉致林潤,安置你們罷了。”
正說著,見土岡背後有人窺探。忙站起一看,原來是那幾個解役看見城璧站在岡上,沒命的飛跑。城璧道:“這必著他們回走二百里方好。”于是口中唸唸有詞,用手一揮,那幾個解役比得了將軍令還疾,各嚮原路飛走去了。
再說城璧下土岡,嚮連椿等道:“你們身穿囚服,如何在路行走?適纔解役說此地離陝州最近,且搬運他幾件來方好。“隨將道袍脫下,鋪在地上,口誦靈文,心注在陝州各當鋪內,喝聲“到”!須臾,道袍高起二尺有餘。將道袍一提,大小衣帽鞋襪十數件,又有大小女衣四五件,裙褲等項俱全。連椿父子兒婦一同更換,有不便更換者,還剩有五六件開祥捆起。城璧又在他父子三人腿上各畫了符篆,又在兩個驢尾骨上也畫了,嚮連椿等道:“昔日冷師尊擕帶我們常用此法,可日行七八百里。此番連夜行走,遇便買些飲食,餵餵驢兒。我估計有三天,可到杭州。”令開祥搊扶著婦人和孫兒上了驢,一齊行走起來。耳邊但覺風響,只兩晝夜,便到了杭州,尋旅店住下。
問店主人,知巡撫朱文煒在官署,心下大喜。是晚起更後,嚮連椿等道:“你們莫睡,五鼓即回。”隨駕雲到范村自己家中,用法將開基大小男婦禁住,點了火燭。將各房箱櫃打開,凡一應金銀寶玩,收拾在一大包袱內。又深惱知州聽信開基發覺此案,又到代州衙門,也用攝法,搜取了二千餘兩。見州官房內有現成筆硯,于墻上寫大字一行道:“盜銀者,係范村連開基所差也。”復駕雲,于天微明時回店。此時連椿父子秉燭相候,城璧將包袱放在床上,告訴于兩處劫取的原由。至日出時,領了開祥去街上買了大皮箱四個,一同提來。把包袱打開,見白的是銀,黃的是金,光輝燦爛的是珠寶,錦繡成文的是綢緞。祖孫父子裝滿了四大皮箱,還餘許多在外。城璧道:“這還須買兩個大箱,方能放得下。”連椿父子問城璧道:“一個包袱便能包這許多財物。”城璧笑道:“此攝法也。雖十萬全銀,亦可于此一袱裝來。吾師同你金表叔用此法搬取過米四五十石,只用一紙包耳。我估計銀子有四千餘兩,還有金珠雜往物,你們可以飽煖終身矣。”又著開祥買了兩個大箱,收存餘物。
嚮店主討了紙筆,寫了一封詳細書字,付一連椿道:“我去後,可將此書去朱巡撫衙門投遞,若號房並巡捕等問你,你就說是冷于冰差人面投書字,不可輕付于人。”連椿道:“爹爹不親去麽?”城璧道:“我有天大緊急事在心,只因遇著你們,須索耽延這幾日,那有功夫再去見他?”又將朱文煒和林潤始末大概說了一番:“想他二人俱是盛德君子。見我書字,無不用情。此後可改名換姓,就在南方過度日月。小孫、重孫,皆我所愛,宜用心撫養。嗣後再無見面之期,你們不必計念我,我去了。”連椿等一個個跪在地下痛哭,小孫兒開道拉住城璧一手,爺爺長短叫唸起來。挨至交午時候,以出恭爲辭,出了店門揀人煙湊集處飛走,耳中還聽得兩個孫兒喊叫不絕,直走至無人地方。正欲駕雲,又想起小孫兒開道,萬一于人煙多處迷失,心上委決不下。復用隱身法術回店,見一家大人還在那裏哭泣,方放心駕雲,赴九功山來。
約行了二三刻功夫,猛聽得背後有人叫道:“二道兄等一等,我來了。”城璧頭一看,是金不換。兩人將雲頭一會,城璧忙問道:“你從何來?師尊可有了下落麽?”不換道:“好大風,好大風。那日被風將我捲住,直捲到我山西懷仁縣地界。離城三二里遠,纔得落下。師尊到沒下落,偏與我當年後娶的許聯升老婆相遇,到知道他的下落了。”城璧道:“可是你挨扳子的懷仁縣麽?”不換道:“正是。我那日被風颳的頭昏眼黑,落在懷仁縣城外,辨不出是何地方。正要尋人問訊,那許聯升老婆迎面走來,穿著一身白衣服,我那裏認得他,他卻認得我。將我衣服拉住,哭哭啼啼,說了許多舊情話。又說許聯升已死,婆婆痛念他兒子,只一月光景,也死了,留下他孤身,無依無靠。今日是出城上墳,得與我相見。沒死沒活的拉住我,著我和他再做夫妻。他手中還有五六百兩財物,同過日月。我擺脫不開,用了個呆對法,將他呆住,急忙駕雲,要回九功山,與師弟兄相會。行到江南無錫縣,到耽延了兩天功夫。”
城璧道:“你在無錫做什麽?”不換道:“我到無錫時,天已昏黑。忽然出大恭,雲落在河傍。猛見隔河起一股白光,直衝斗牛。我便去隔河尋看,一無所有。想了想,白天還找不著九功山,何況昏夜?我便坐在一大樹下,運用內功。至三鼓後,白光又起。看著只在左近,卻尋不著那起白光的源頭,我就打算著,必是寶貝。到五鼓時,其光漸沒。我想著師尊已死,二哥和翠黛、如玉也不知被風颳于何處,我便在那裏等候了一天。至次晚,其光照舊舉發,我在河岸邊,來回尋的好苦,又教我等候了一天。到昨日四鼓時分,纔看明白,那光氣是從河內起的。我將衣服脫盡,搯了逼水訣,下河底尋找,直到日光出時,那水中也放光華。急跑至跟前一看,纔得了此物。”
說著,笑譆譆從懷中取出一匣,將匣打開,著城璧看。城璧瞧了瞧,是顆極大的明珠。圓徑一寸大小,閃閃爍爍,與十五前後月色一般。城璧道:“此珠我實所未見,但你我出家人,要他何用?況師尊慘死,道侶分離,虧你有心情用這兩三天功夫尋他。依我說,你丢去他爲是。有他,不由的要看玩,分了道心。”不換道:“二哥說那裏話?我爲此珠,晝夜被水冰了好幾個時辰,好容易到手,纔說丢去的話。我存著他,有兩件用處,到昏夜之際,此珠有兩丈闊光華,可以代數支蠟燭。再不然,弄一頂好道冠鑲嵌在上面,戴在頭上,豈不更冠冕幾分!”城璧大笑道:“真世人俗鄙之見也。”不換道:“二哥這幾天做些什麽?適纔從何處來?今往何處去?”城璧道:“我和你一樣,也是去九功山訪問下落。”遂將被風颳到河南陝州遇著子孫,如何長短,說了一遍。不換道:“安頓的極妙。只是處置連開基還太輕些。”城璧道:“同本一支,你教我該怎麽?我在州官墻上寫那兩句,我此時越想越後悔。”不換道:“這樣謀殺骨肉、爭奪財產的匹夫,便教代州知州打死,也不爲過,後悔什麽!”
又走了一會,城璧忽然大叫道:“不好了,我們中了師尊的圈套了。”不換急問道:“何以見之?”城璧道:“此事易明:偏我就遇兒孫,偏你就遇著此婦,世上那有這樣巧遇合?連我寄書字與朱文煒並轉托林潤,都是一時亂來。毫不想算:世安有三四十年長在一處地方做巡撫巡按的道理?我再問你:你在懷仁縣遇的許聯升婦人,可是六七十歲面貌,還是你娶他時二十多歲面貌?”不換道:“若是六七十歲的面貌,我越發認不得了。面貌和我娶他時一樣。”城璧連連搖頭道:“了不得,千真萬真,是中了師尊圈套。你再想:你娶他時,他已二十四五歲,你在瓊巖洞修煉三十年,這婦人至少也該有五十七八年紀。若再加上你我隨師尊行走的年頭算上,他穩在七十二三歲上下。他又不會學你我吞津咽氣,有火龍祖師口訣,怎麽他就能始終不老,長保二十多歲姿容?”不換聽了,如醉方醒。將雙足一跳,也大叫道:“不好了,中了..”誰想跳的太猛,纔跳出雲外,頭朝下吊將下去。
原來雲路行走,通是氣霧纏身,不換吊下去,城璧那裏理論?只因他大叫著說了一句,再不聽得說話。回頭一看,不見了不換,急急將雲停住,用手一指,分開氣霧,低頭下視。見大海汪洋,波翻浪湧,已過福建廈門海口。再嚮西北一看,纔看見不換,相離相離有二百步遠近,從半空中一翻一覆的墜下。城璧甚是著急,將雲極力一挫,真比羽箭還疾,飛去將不換揪住。此時離海面,不過五六尺高下。正欲把雲頭再起,只覺得有許多水點子從海內噴出,濺在身上。雲霧一開,兩人同時落海,早被數十神頭鬼臉之人把兩人拿住,分開水路,推擁到一處地方來。但見:
門戶參差,內中有前殿後殿;臺階高下,兩傍列大房小房。龜殼軍師,穿戴著青衣、青靴、青帽;鱉甲元帥,披掛著白盔、白帶、白袍。鮮車騎手執銅錘,善能長水;鯁指揮腰懸寶劍,最會覆船。內總管,一名出奇大怪,一名大怪出奇;外傳宣,一叫不綠非紅,一叫非紅不綠。蝦鬚小卒,看守大旆高幡;螃蟹旗牌,率領蟶兵蚪將。聞風兒打探軍機,一溜兒傳送書柬。摔腳力士,以吹煞浪爲元魁;賣解壯丁,讓鍋蓋魚是鼎甲。
兩人入了水府,其屋字庭臺,也和人世一般,並無半點水痕。不換道:“因爲救我,著二哥也被擒。”城璧道:“你我可各施法力,走爲上著。”于是口誦靈文,嚮妖怪等噴去,毫無應騐。城璧著忙嚮不換道:“你怎麽不動作?”不換道:“我已動作過了,無如一法不應,真是解說不來。”城璧將不換一看,又低頭將自己一看,大聲說道:“罷了,罷了!怪道適纔雲霧開散,此刻法術不靈,你看我和你身上,青紅藍綠,俱皆腥臭觸鼻,此係穢污不潔之物,打在身上,今番性命休矣!“兩人說著,到一大殿內。見正中坐著一個似神非神似鬼非鬼的妖王,像貌極其兇惡。但見:雙眉似劍,二目如燈。麻面純青,鑲嵌著肉丁數個;虬鬚盡紫,披拂著錢串千條。虎口狼牙,談笑露吞牛之氣;蜂腰熊腿,步履藏扛鼎之威。擬作八金剛門徒,爲何在海而不在寺;認爲四天王後代,卻又姓騰而不姓魔。真是魚龍叢中異物,龜鱉隊裏奇人。城璧和不換俱各站著不跪,只見那妖王圓睜怪眼,大駡道:“你們是何處妖道?擅敢盜竊我哥哥飛龍大王寶珠。還敢駕雲霧從我府前經過,見了我騰蛟大王,大模大樣,也不屈膝求生?”不換道:“你們在水中居住,我們在空中行走,怎麽就盜竊了你的寶珠?”那妖王大喝道:“你還敢強嘴!此珠落在平地,必現光華,經過水上,必生異綵。你焉能欺我?左右搜起來!”衆妖卻待動手,不換道:“莫動,聽我說。珠子我有一個,是從江南無錫縣河內得的,怎麽就是你家飛龍大王的寶貝?”妖王道:“取來我看。”不換從懷內掏出,衆妖放在桌上。妖王將匣兒打開,低頭看視,哈哈大笑。又將衆妖叫去同看,一個個手舞足蹈,齊跪在案下道:“大大王自失此珠,日夜愁悶,今日大王得了,送還大大王,不知作何快樂哩!”那妖王笑說道:“此珠是你大大王的性命,須臾不離,怎麽就被這道士偷去!”衆妖道:“他雲尚會駕,何難做賊!大王只動起刑來,不怕他不招。”妖王道:“你這兩個賊道是何處人?今駕雲往何處去?這寶珠端的是怎樣偷去?可從實招來,免得皮肉受苦。”
不換道:“我姓金,名不換,自幼雲遊四海。這顆珠子實係從無錫河中拾得,‘偷盜’兩字,從何處說起?”妖王問城璧道:“你這道人,到好個漢仗,且又有一部好鬍鬚。爲何這樣個人物,和一賊道相隨?你可將名姓說來,因甚事出家,我意思要收你做個先鋒。”城璧大笑道:“名姓是有一個,和你說也無益。你本是魚鱉蝦蟹一類的東西,纔學會說幾句人話,也要用個先鋒?你曉得先鋒是個甚麽?”那妖王氣的怪叫,將桌子拍了幾下道:“打,打!”衆妖將城璧揪倒,打了三十大棍,又著將不換也打了二十,打的兩人肉綻皮開。那妖王道:“這個小賊道和那不識擡舉的大賊道,我也沒閒氣和他較論。你們速押解他到齊雲島,交與你大大王發落去罷。”又傳令:“著大將遊遊不定和隨波逐流兩人先帶寶珠進獻,就說我過日還要吃喜酒哩。”衆妖齊聲答應,將城璧、不換綁縛出府。推開波浪,約兩個時辰,已到齊雲島下。衆妖將二人擁上山來,那遊遊不定和隨波逐流先行送珠去了。正是:
一爲兒孫學竊盜,一緣珠寶守河濱。
兩人干犯貪嗔病,落海逢魔各有因。
詞曰:
郎才女貌兩相遭,拆花心,擺柳腰。奈他看破不相饒,嫩皮膚,被鞭敲。
折磨三日始奔逃,救同道,戰羣妖。大震轟雷丹爐倒,猛驚醒,心搖搖。右調《醉紅妝》再說翠黛那日同城璧等在半空中找尋九功山,陡遇大風,把持不住,飄泊了許久,方纔落地。睜眼看時,見層嵐曡障,瀑布懸崖,怪石搜雲,高柯負日。遠水遙岑,與巖壑中草色相映,上下一碧。那些奇葩異卉,紅紅白白,遍滿山谷。四周一望,無異百幅錦屏,真好一片山景。翠黛賞玩移時,心裏說道:“此地山環水繞,有無限隱秀,必真仙居停境也。似我們虎牙山,不足論矣。”繞著山徑行去,只轉了兩個山峰,早看見一座洞府,門兒大開著,寂無一人。翠黛道:“我何不入這洞中觀玩觀玩?”于是輕移蓮步,走入洞內。放眼看去,都是些瓊宮貝闕,與別處洞府大不相同。正在觀望間,只見東角門內走出個道人來。但見:
金冠嵌明珠三粒,紅袍繡白鶴八團。灼灼華顏,儼似芙蓉出水;亭亭玉骨,宛若弱蕙迎風。一笑欲生春,目送桃花之浪;片言傳幽意,齒噴月桂之芬。逢裴杭于藍橋,雲英出杵;遇子建于洛浦,神女停車。漫誇傅粉何郎,羞殺偷香韓壽。
翠黛看罷,不由的心蕩神移道:“此丈夫中之絕色也。”再看年紀,不過二十上下。只見他款步走來,啟丹脣,露皓齒,笑盈盈打一躬道:“仙姐從何處來?”只這一句,問的翠黛筋骨皆蘇,將脩道心腸頓歸烏有。禁不住眉迎目送,也放出無限風情,連忙還了一拂,吐出嚦嚦鶯聲道:“奴,冷法師弟子翠黛是也。適被大風颳奴至此,誤入瑤宮。自覺猛浪之至,萬望真人莫見怪爲幸。敢問真人法號?”那道人道:“我紫陽真人弟子,別號色空羽士是也。適仙姐言係冷師兄弟子,則你我不但同道,又兼有世誼矣。”翠黛道:“真人可會過吾師否?”羽士道:“吾師紫陽真人與火龍真人是結盟弟兄,又同是東華帝君門下。今仙姐是冷師兄弟子,你我豈非有世誼之人麽?”翠黛道:“如此說,是世叔了,長奴一輩。”說罷,又深深一拂。那羽士即忙還禮,笑說道:“仙姐過謙,貧道何敢居長!可知令師去世麽?”翠黛道:“吾師係昨日慘亡,世叔何以知道?”羽士道:“令師因偷看八景宮《天罡總樞》一書,致令元始查知,差三仙收服,死于杖下。火龍真人悲憤憐惜之至,恐惹元始再怒,自己不敢出頭,煩吾師紫陽真人將令師魂魄收去,送赴廣西桂姓人家投胎。長大時,火龍真人再行渡脫他出世。”翠黛道:“可憐吾師修煉一場,落這般個結局。”說著,玉面香腮,紛紛淚下。
羽士道:“仙姐不必悲感,既到此地,且行遊覽。”翠黛道:“這就是紫陽真人府第麽?”羽士道:“此是後士夫人宮闕。今日是東王公誕辰,九州八極、山海島洞諸仙,以及普天列聖羣星,無分男女,俱去拜賀。因此他前洞無人,衆仙姬俱在後洞。我方纔從正門入去,由東角門遊走出來,裏面甚是好看。仙姐既來,我陪仙姐從西角門入去,由正門遊玩出來,何如?”翠黛道:“感蒙擕帶最好,就請先行。”羽士同翠黛說著話兒,從西角門入去。
見迎面一石橋,橋邊俱有欄榦。欄榦上雕龍鐫虎,極盡人工之巧。橋下有大地,池內錦鱗數百,或潛或躍,在綠萍碧荇之中往來。過了橋,都是些回廊曲舍,門戶參差,處處珠簾掩映。屋內俱有陳設。翠黛心注在那羽士身上,那裏將這些樓臺閣榭看在眼內?不住的語言打趣,眉目傳情。那羽士起先甚是忠厚,今見翠黛步步撩撥他,他也就不忠厚起來。時而並肩含笑,時而顧盼傳心,每遇高下臺階,便手扶翠黛行走。翠黛亦不推辭,只以微笑表意。
遊覽了幾層院落,見一間小屋兒,翠黛將珠簾掀起,側身入去。那羽士也跟了入來。見東面有一牀,床上鋪設著錦褥,極其溫厚。西邊有大椅四把,椅上也有錦墊。北面一張條桌,桌上擺著幾件古玩。翠黛也不讓羽士,便坐在床上。羽士對面椅上坐了,笑說道:“仙姐想是困倦了,我們少歇再去遊玩。“翠黛道:“我此時無心遊玩了。這褥兒甚是溫厚,我到想睡一覺。”羽士滿面笑容道:“仙姐請便,貧道在此等候如何?“翠黛斜覷了一眼,笑著將身子半側半倚,倒在床上,朦朧著俊眼,偷看羽士舉動。只見那羽土兩隻眼和釘子一般,錠在自己臉上細看,也是個極其愛慕的意思。只是不見他來俯就。假睡了片刻,禁不住淫心蕩漾,隨即扒起,嚮羽士道:“我此刻熱的狠,我要解衣納涼,多得罪了。”羽士笑道:“納涼最好,請便。”翠黛將香裙脫去,露出條血牙色褲兒,和寶藍鳳頭弓鞋。又將上身衣服坦開,現出光潤滑澤半身雪肉。復朦朧二目,假睡在床,偷看羽士,也將上蓋脫去,放在椅上。又復坐下,還不見來俯就。此刻翠黛慾火如焚,又將身子翻過,面朝上假睡。
少刻,覺得有人到身上來,一睜眼,羽士舌尖已入自己口內。聞得香氣芬馥,直入肺腑。翠黛愛極,故意兒用手相推,大聲說道:“我本清修婦女,松柏節操,好意同你遊覽,怎便無禮起來!快快退去罷了。少要遲延,我定施法力,只怕你性命難保!”羽士連連親嘴,將翠黛褲兒拉下。翠黛也不阻隔他,止口內說道:“你了不得了!世上那有這樣個世叔,以大欺小。“羽士通不回答,將翠黛兩腿分開。翠黛又大嚷道:“我清白弱質,安肯教你點污!”嘴裏是這樣說,身子卻動也不動,反將兩腿高舉。羽士溫著翠黛的口兒,要嚐舌尖滋味。說了幾次,翠黛不敢伸出,恐他情急狠弄。羽士道:“你不肯麽?我就要大抽送了。”翠黛怕極,只得將舌尖微吐。羽士道:“這點點舌尖,不是我的意思。你須全吐在我口中,我纔領情。”翠黛緊蹙雙眉,哀告道:“你不可沒深沒淺的苦我,我就給你全吃。“說罷,將舌根全吐。那羽士用力吸咂,兩眼端相著翠黛嬌容,細細咀嚼滋味。羽士欵欵抽送,約百十餘下。羽士道:“好了,我今日好容易遇你,真是千載難逢。是你這玉面香脣,我雖略領教一二,你那一雙瘦小金蓮,我還要用心品題。”于是輕輕的將翠黛抱起,放在西邊椅子上。將一對金蓮捧在手中,把握不已。又著將舌根全吐,翠黛無奈,只得教他吮咂,只盼他早早完事。那羽士將一對金蓮分握兩手,不住的要親嘴咂舌,下面狠抽不已。此刻翠黛求生不生,求死不死,直覺得五內皆裂,忍不住啼哭咒駡起來。只見那羽士恨命的將雙足一握,大叫一聲道:“我今日死矣!”硬著舌尖嚮翠黛口內亂塞,須臾,羽士雙睛緊閉,軟癱在翠黛胸前。翠黛悔恨不過,兩手用力一推,羽士隨手倒去,再低頭下視,羽士纔拃掙著欲起。翠黛忙忙的繫了裙褲,羽士又來溫存,被翠黛重唾了一口。
正要走去,猛聽得門外人聲喧吵,慌的羽士披衣不及。只見幾個侍女掀簾入來,便一齊大聲喊中。羽士奪門要跑,外面又來了十數個侍女,將門兒堵住。先用繩索把羽士捆了,然後將翠黛拿下,押解到正殿院中。少刻,后土夫人出來,坐在九龍香檀椅上。衆侍女將兩人揪扭至案下跪倒,夫人駡道:“好萬剮的殺材!我何仇于你二人,穢污我的仙境?”兩人也沒得分說,只是連連叩頭。夫人指著羽士嚮衆侍女道:“此紫陽真人門下色空是也。今在我宮內做此卑汙下賤之事,足見真人教戒不嚴、亂收匪人之過。我看在真人分上,不好加刑,可吩咐外面力士押他去交送真人,就著他發落罷。”
須臾,走來七八個力士,將羽士倒拖橫拽,拿出去了。夫人問翠黛道:“你這賊婦,可是冷法師門下麽?法師已名注天仙冊籍,不久即陞授上界真人。他是個品端行潔、絲毫不苟的君子,怎麽就收下你這樣不要廉恥的淫貨,玷辱元門。大奇,大奇!本該照紫陽真人弟子色空之例,押送九功山,但教你師發落,他就永不要你在門下了。我念你修煉千餘年,好容易得真仙口訣,脫去皮毛,新換人身。也罷了!我如今開步天地之恩罷,一則成就你父天狐期望苦心,二則免你遭雷火之厄,三則冷法師因我處置過,他看我分上,就肯收留了你。”翠黛羞愧,無地自容,連連叩頭道:“只求夫人代小畜師傅處死。”夫人道:“可拉下去,將上下衣服剝淨,吊在廊下,輪班更換。打三百皮鞭,不得賣法同罪。”衆侍女便將翠黛吊起,打的百般苦叫,渾身皮肉開裂。打了好半晌,方纔停刑。夫人已退入內寢,侍女傳話道:“夫人吩咐,著將此淫婦在廊下吊三日三夜,然後稟報。”又拿了符篆一張,塞入翠黛髮內,防他逃走。翠黛日夜哀呼,通沒人采他。
直至第三日辰牌時候,侍女傳話道:“夫人吩咐,將淫婦放下。他所有衣服物件,都交還他,饒他去罷。”衆侍女將翠黛放下,解去繩索,穿好衣服,將裙子和寶劍並錦囊中諸物,一總夾在脅下,哭哭啼啼,甚是悲切。朝著大殿,磕了四個頭,一步步苦挨在洞外,坐在一塊石頭上。通身疼痛,再看兩手腕,被繩子吊破,皮肉筋骨俱見,血水霑積。心下又氣又恨,又羞又悔,想起后土夫人話,說冷法師名注天仙冊籍,指日就要陞授上界真人。想后土夫人斷無虛語,可知師尊還在,他事事未動先知,這事如何欺得了他?我還有什麽臉面相見?若偷回驪珠洞去,又怕惹下,被雷火追了性命。去九功山,知他如何發落,設或對衆道友明處,臉面難堪;或諭令自盡,仍遺醜名。想來想去,想出了一條道路,慟哭了一頓,隨將絲縧在一株松樹上,挽了個套兒。
卻待將脖項伸入套內,只聽得背後一人說道:“不必如此。“回頭看視,見是后土夫人侍女。那侍女笑說道:“夫人吩咐,說你一念回頭,即是道岸。今羞憤自盡,情亦可憐。再著和你說,日前之事,只你師傅知道,衆道友從何處知起?你師傅是盛德人,斷斷不對衆恥辱你,只管放心去見他。師傅和父母一般,兒女有了過犯,沒個對不過父母的,夫人又念你身帶重傷,難以行走,今賞你丹藥一九,服下立愈。此刻連城璧、金不換二人在福建齊雲島有難,你速去救他們。”說罷,將藥付與,翠黛此時不惟不惱恨后土夫人,且到甚是感激,含著眼淚,朝洞門磕了幾個頭。侍女去了。
翠黛走一步,疼一步,挨至山下洞邊,將藥嚼碎,兩手掬澗水至口,將藥咽下。頃刻一陣昏迷,延醒過來,覺得精神百倍。再看渾身皮肉如舊,記得衣服上有好幾處血跡,細看半點亦無,心中喜愧交集。翠黛自受這番折磨,始將凡心盡淨。二十年後,冷于冰又化一絕色道侶,假名上界金仙,號爲福壽真人,領氤氳使者和月下老人,口稱奉上帝敕旨,該有姻緣之分。照張果真人與韋夫人之列,永配夫婦。翠黛違旨,百說不從。四十年後,火龍真人試他和錦屏各一次,兩人俱志堅冰霜。後他姊妹二人,一百七十八年後,皆名列仙籍,晉職夫人。此是後話。
翠黛服藥全愈,將頭髮挽起,再整容環,復回舊路。解下絲縧,帶了寶劍,收拾起錦囊,駕雲嚮福建行來。正行間,見溫如玉也駕著雲光,如飛而至。兩人把雲頭一會,翠黛道:“你從何處來?”如玉道:“自那日被風颳散,我便胡混了這幾天。”翠黛道:“你胡混了些什麽?”如玉搖手道:“吃虧之至,說不得,說不得!”又道:“我看師姐髻髮蓬鬆,神色也不像我初見時候,端的也吃了虧麽?”只這句話,問的翠黛粉面通紅,羞愧的回覆不出。勉強應道:“我是爲找尋你們,三晝夜不曾梳洗,因此與初見不同。你方纔說吃虧之至,是吃了什麽虧?”如玉又搖手道:“一句也說不得。”翠黛微笑了笑,又道:“你今往何處去?”如玉道:“我往九功山見見袁大師兄。師尊已死,我們該作何結局?”翠黛道:“再休胡說,師尊好端端在朱崖洞內。”如玉道:“你見麽?”翠黛道:“我雖未見,我心裏明白。刻下連、金二道友在齊雲島有難,你我須速去救他。”如玉道:“你怎知道他有難?”翠黛笑道:“你追究甚麽?我也不知齊雲島在何處。只要留神下看,每逢海中有山,便將雲頭停住,細細觀望方好。”如玉道:“這話就糊塗死我了。”
翠...
城璧、不換見是翠黛,兩人大喜。衆妖看著半空中落下個美人來,一個個驚驚喜喜,揎拳拽袖的亂嚷道:“好齊整美人,好愛人美人,好俊俏美人!何不拿他去進與大王,討大賞賜。“衆妖哄聲如雷,來搶翠黛。翠黛拔出雙劍,與衆妖動手。城璧大吼了一聲,將繩索迸斷,打倒一小妖,奪了兩口刀,也來幫戰。翠黛誠恐衆寡不敵,一邊用劍招架衆妖,一邊嚮巽地一指,頃刻間狂風四起,滿山中大小石塊飛起半空,嚮衆妖亂打下來。打的衆妖筋斷骨折,各四散奔逃去了。如玉看得明白,方將雲頭落下,替不換解去繩索,四人復會在一處,各大懽悅。翠黛道:“怎麽二位受此窘辱?爲何不施展法力?”城璧指著不換和自己衣服道:“你看我兩人身上,都是不潔之物,焉能走脫?且被妖王各打了二十棍,押解至此,得師妹相救。“又問如玉道:“你兩個如何會在一處?想是未被風颳開麽?“正言間,猛聽得滿山裏鑼聲亂響,喊殺之聲不絕。四人四下觀望,見各山峰缺口跑出數百妖兵。又見兩桿大紅旗分列左右,中間走來個妖王,龍頭鰲背,鉅口血舌,白睛藍面,綠髮紅鬚。使一口三環兩刃刀,穿一領鎖子黃金甲。錦袍玉帶,紫褲烏靴,大踏步走來。...
那妖王回頭,見四人趕來,從懷中取出一瓶,嚮地下一倒,頃刻波濤曡湧,從半山中直蓋下來。如玉道:“快駕雲,水來了!”翠黛左手掐訣,右手用劍一指,那水便波開浪裂,分爲兩股,飛奔海中去了。不換道:“妙絕,妙絕”!只聽妖王又大叫道:“氣殺我也!”急嚮懷中取出四個小塔,托在掌上,口中唸唸有詞,喝聲“起”!那四個小塔飛上半天,頃刻便有一丈大小,嚮四人當頭罩下。四人躲避不及,都被那塔罩住。又聽得妖王道:“我也顧不得那俊俏丫頭了,不如用寶扇發火,都燒死罷。”少刻,覺得塔內生風,風中吹出火來,將四人通身俱皆燒著。
正在極危迫之際,猛聽得天崩地塌,大震了一聲。四人一齊睜眼看視,身子依就各坐在九功山文筆峰頂上。所守丹爐,盡皆崩倒。那火從四人面前飛起,直上太虛。嚇的四人驚魂千里,忙站起,倒退了幾步。再看于冰和袁不邪、錦屏三人,各坐守丹爐,揮扇如故。那一圓大鏡子依就的清光四射,樓臺山水形影全無。四人面面相窺,各沒得說。城璧呆想了一會,嚮不換道:“丹藥已去,我們可各尋死路,有何面目再見師尊!“不換道:“總死去,也是有罪之人,深負師尊委任。依我愚見,師...
詞曰:馳情幻境道心奪:男婦俱責奇,相看赧顏多。係一鏡迷人,奈何!金丹惠賜,前程秘諭,矢死志靡他。須防再逢魔,各毋將歲月蹉跎。話說城璧等跪在已壞丹爐前面,至第九日三更時分,錦屏爐內放出光華。于冰看見道:“此丹成矣。”急走到錦屏爐前,吩咐道:“你速去替我守爐煽火。”錦屏去後,于冰將丹藥取出,復歸原坐,嚮錦屏道:“你去前洞等候。”錦屏跪稟道:“連城璧等走失丹爐,今已跪候六晝夜,望師尊鴻慈。”于冰笑了笑道:“你既討情,可著他們俱回前洞,聽候發落。”錦屏傳知四人,城璧等起來,各立腳不住,互相扶持。惟翠黛起而復蹈者幾次。四人定醒了好半晌,方隨了錦屏,到于冰面前,磕了四個頭,于冰一言不發。
四人起來,同歸前洞。錦屏問四人入鏡原委,城璧、不換二人皆實說,大家葫蘆一笑。惟翠黛、如玉支吾了無數閒話。城璧道:“我們原是初嚐滋味,溫師弟經那樣一番大夢,怎麽還復蹈前轍?我未免以五十步笑百步了。”如玉道:“師尊像這樣作弄我,雖一百遍,我也沒個醒日。”衆皆大笑。城璧嚮錦屏道:“師妹丹成九日,于師尊前大是有光,我輩真生不如死。”不換道:“我不怕得罪溫師弟,此番罪魁,實是他勾引起頭。”城璧道:“你就是第二個,總由你我沒有把持,自己討愧罷了,還敢怨人。”又嚮錦屏道:“我正要問師妹:那日鏡子中現出樓臺殿閣、山水花木,你可看見麽?”錦屏道:“我看見的。”城璧道:“我四人入去,你看見麽?”錦屏道:“我也看見的。我還再三阻我妹子,不著他去。”城璧道:“這真奇了。怎麽丹爐倒壞時,我四人依舊坐在山峰上面?”錦屏道:“不但二師兄說奇,我也深以爲奇。那日你四人入去後,隨即起了些煙雲,我們連自己丹爐都看不見。少刻又起一陣極大的風,立刻將煙雲吹散,樓臺山水等項,統歸烏有。衹有那圓大鏡清光如故。再看你四人,俱在原舊地方端坐,也不知你們是怎麽回來的。我彼時還替你們慶幸,只是不見你們煽火,各將兩眼緊閉,和睡熟了一般。”城璧道:“如此說,我們竟是做夢了,卻所行所言,各有出在下落,記得千真萬真,並非做夢。”不換道:“我不知別人,只我都是清清白白,身歷其事,親見其人。就如與魔王交戰,我四個人都是做夢不成?怎麽丹爐倒時,就會坐在原處?糊塗,糊塗!”
錦屏大笑道:“你們真是糊塗!師尊本領,不難顛顛倒造化。此刻著你四人去見十殿閻君,問了話,並討回信,只用他心上一思存,便教你四個頃刻是鬼,須叟是人,實彈指之易也。還分辨甚麽?”城璧道:“彼時既見我們熟睡,你也該叫我們一聲。”錦屏道:“我怎麽沒叫?叫了你們五六次。通不理我。我又不敢擅離丹爐,怕師尊嗔怪。”金不換急的亂跳道:“你就擔點嗔怪,便怎麽?相隔幾步地兒,只用推打醒一個,大家以次推打,就都醒了。那裏還有倒了爐走了丹的事體?教你這沒擔當,便把人害殺,害殺!”城璧道:“我們可睡了三晝夜麽?”錦屏道:“三晝夜沒有,一夜是有的。”不換道:“這又是我害了二哥了。二哥要自刎,我將二哥抱住。彼時若讓二哥自刎,到先醒了。”
城璧笑道:“那二十大棍不是你害我的?還有奇處,駕雲通是煙霧虛捧著行走,腳下原無物可憑,我不解他怎麽會跳出雲外。”衆人大笑起來。不換道:“這個我心上最明白。我那一跳,是個影子。究竟還是師尊搊我下去,要每人打二十大棍哩。”衆人又復大笑。不換道:“我想那罩我們的四個塔,就是這四座丹爐。我們通身火著,就是他該倒的時候。再則那收服師尊的三仙,和我們交戰的魔王,我想不是木頭,就是石頭點化的。還有那些妖兵妖將,大要都是黑豆兒、綠豆兒,被師尊擲灑出來,混鬧我們。”衆人皆大笑不已。不換又問錦屏道:“師姐叫了我們四五次,袁大師兄可叫過我們沒有?”錦屏道:“沒聽得他叫你們。”不換道:“可見猴兒們的心腸到底比人毒,同門弟兄,毫沒一點關切,害的我挨了二十大棍。這幾天雖不疼了,腿上還覺得辣辣的。”衆人又復大笑。
不言五人談論,再說于冰同不邪守候丹爐,至二十七天,不邪爐內光華燦爛,吐出奇輝。于冰也將丹藥收存,命不邪前洞等候,至三十六天,時在子盡醜初之際。只見一片紅霞炤徹數丈,紅霞內金光閃爍,五色紛披,衆弟子在前洞仰視。不邪道:“師尊丹成矣,我們修謹以待。”城璧等心上各懷慚懼,先在正殿上點起兩對明燭,虔誠等候。
約兩刻功夫,于冰從彼洞走來,衆弟子跪迎階下。于冰正中坐了,不邪、錦屏侍立左右,城璧等四人跪于殿外。于冰嚮不邪、錦屏道:“我自脩道以來,外面功德足而又足,只是內功尚有缺欠。今在這九功山調神御氣三十載,內功雖足,而陰氣尚未能盡淨。非絕陰一丹欲膺上帝敕詔,又須下三十載,內功雖足,而陰氣尚未能盡淨。非絕陰一丹欲膺上帝敕詔,又須下三十年功夫方可。因與汝等共立丹爐,走捷徑耳。諸仙煉此丹,須八十一天,方合九轉數目。我只三十六天,四九之數已成,真好福命也。”隨將丹藥取出,著不邪、錦屏看視。其大僅如黍粒,紅光照映一堂,兩弟子稱羨至再。于冰大悅道:“明日丙寅日服此,可肉身全真矣。但此丹止能一粒,不能兩成也。汝等有福命者,到內外功成時,皆可自行燒煉。”
于冰將丹藥收起,不邪、錦屏跪伏于地。于冰道:“你兩人是欲與城璧等說分上耶?”二人連連頓首,不敢直言。于冰道:“城璧入來。”城璧跪在面前,頓首大哭。于冰道:“你心遊幻境,卻無甚大過惡。只是脩道人最忌‘貪、嗔、愛、欲‘四字,你因子孫充配河南,途次相遇,即安頓于朱文煒處,想算亦可。只是你于連開基便火動氣惱,這念即是嗔。夜半至范村盜金珠財物,這念即是貪。至于你鍾情兩個孫兒,心雖流入愛欲,也還是天性應有一事。這都罷了。那代州知州詳查舊案?充配你子孫,這正是他做地方官職分應做的事,你爲何遷怒于他?偷他銀子二干餘兩,且將你姪孫連開基名姓寫在州官墻上,必欲置之死地方快。他固不仁,你也該嚮你哥哥身上一想。像這樣存心行事,全是強盜舊習未改,虧你還修煉了三四十年。你休說幻境事有假無真,我正于假處考騐你們存心行事,燒丹設一大鏡。那大鏡,即幻境勾頭耳。送你到海中,責二十棍,使你皮肉痛苦,還是輕于教誨你。但你在幻境有一節好處,你知道麽?”城璧道:“師尊千叮萬囑,著弟子靜守丹爐,偶因一鏡相眩,便致心入魔域,丹爐崩壞,失去無限奇珍,深負師尊委託,萬死何辭!尚有何好處?”于冰道:“你于我交戰後,即拚命自刎,此係義烈激發,深明師弟大義,非爲你以死徇我,我便喜也。丹藥走失,異日內外功成時再煉,起去罷。“城璧頓首扒起,侍立在錦屏肩上。此時如玉、不換在外聽得明明白白,也還罷了。衹有翠黛見于冰事事皆如目睹,回想和那道人百般醜態,自覺無地自容。又怕于冰對衆宣揚,心中七上八下,不安寧之至!只聽得于冰道:“叫金不換入來!”不換跪在下面,于冰道:“你知罪麽?”不換道:“弟子身守丹爐,心入幻境,走失師尊許多珍品藥物,罪何容辭!只求師尊嚴處。”于冰道:“心入幻境,也不止你一人,此係公罪,何況你毫末道行,焉能著你靜守?只是你在無錫縣河中見一大珠子,你便神魂如醉,這種貪念,十倍城璧偷竊。城璧著你棄去,你還要鑲嵌道冠。更可恨者,師傅慘死,道友分離,少有人心者,應哀痛惶惑之不暇,虧你毫無想念,在無錫坐守三晝夜,喪良忘本,莫此爲甚!若不看你有搬折樹枝拚命到戰場上相救,竟該逐出門墻之外。”吩咐袁不邪重責六十戎尺,不換連連叩頭道:“弟子真該死!即師尊不打,弟子還要討打。”于冰微笑了笑,不邪將不換打了三十戒尺。于冰吩咐起來,不換頓首叩謝,也侍立在一邊。
于冰從懷中取出一紙,衆弟子見上面有字,卻不知寫的是甚麽。只見怒容滿面道:“傳超塵、逐電來!”二鬼跪于殿外,于冰道:“你兩個持吾法牒,押溫如玉到冥司交割,著打入九幽地獄,萬世不必見我。”說罷,將法牒從案頭丢下。二鬼拾起來,擒拿如玉。案前早跪倒不邪、城璧等四人,一個個叩頭有聲,一齊哀懇。于冰將雙睛緊閉,置若不聞。約有兩刻功夫,方將眼睜開,令四弟子起去,喚如玉入來。
如玉膝行至殿內,于冰嚮衆弟子道:“世間至愚之人,亦各有夢,然無不夢醒者。如玉三十年前,我著他夢入甘棠,享榮華富貴三十餘年,然後死于鐵里糢糊刀下。雖下愚不移,亦可因此一刀,萬念冰釋。今鏡中現一幻境,理合他比衆人先有知覺纔是。不意到是他先要遊覽,兼復引誘同人。交戰時,衆弟子皆奮不顧身,翠黛一婦人,尚捨身相救,左脅帶傷。惟他怕死,瞻顧不前。我死之後,諸弟子疑信相半,他又直斷我必死。蠱惑人心,將我擡入石堂。他便講論或聚或散話,被翠黛評駁始休。種種禽心獸語,令人痛恨切骨。娼婦金鐘兒他昔年交好,皆汝等所知。此番幻境,又著他與一姓吳的寡婦相會,不意他舊態復萌。其貪銀錢,商嫁娶,苟且調笑,和當日做嫖客時一般無二。且更有可恨者,拍著桌子,叫我是冷先生,‘你就活著,我也顧不得你了。’兼復還俗,更換道衣,其未走失元陽,實是我不與他留點空隙。假如他娶了吳寡婦,他自一心一意過溫柔場中日月,便將十座丹爐崩倒,也未必驚的醒他情魔,原是玄門中再不可要之人。是我一時瞎眼盲心,因他有點仙骨,冒昧渡脫門下。似此無情無義、好色喪品之流,與豬狗有何分別?不但壞我聲名,即汝等亦難與爲伍。今既替他懇求,可將如何發落稟我。”
不邪道:“未知他在幻境受過刑罰沒有?”于冰道:“幻境中止著代州知州打了四十板。”不邪道:“可罰他再燒丹藥,如丹不成,弟子等亦不敢再懇。”于冰大笑道:“這話,就該打你四十大板纔是。我的丹藥,皆四海八極珍品,焉肯復令浪子輕耗?”如玉在下面泣說道:“弟子屢壞清規,實實不堪作養。總粉身碎骨,亦自甘心。叩懇師尊開天地鴻慈,姑寬既往,策效將來,將弟子重責大杖一百。嗣後若有絲毫過犯,不但師尊定行逐斥,即弟子亦何面目再立門墻!”說罷,頓首出血。于冰道:“也罷,既你自定刑罰,諸弟子恐你污手。”著超塵、逐電拉下去重打一百杖,不得一下徇情。如玉自己在殿外階下扒倒受責。于冰嚮錦屏道:“速領你妹子到後層殿中秉燭伺候。“錦屏領翠黛去訖。二鬼將如玉輪流重打,至五十餘杖。起先如玉還痛苦哀告,次後聲息不聞。城璧、不邪、不換三人復行跪懇,于冰吩咐停刑,入後洞去了。好半晌,二鬼方將如玉扶起,擡到丹房內。金不換道:“二位師兄知道麽?師尊此刻入後洞,必是發落翠道友。我想明不發落,背人發落,必定他做的事和溫師弟一般,犯了個‘淫’字。”袁不邪雖是猴屬,卻無猴性,比極有涵養的人還沉潛幾分,聽了這話,和沒聽見一般。連城璧是個義烈漢子,最惱揭發人陰私,不由的面紅耳赤,怒說道:“你這話實傷口德。說溫師弟尚且不可,何況婦人!我問你:你有何憑據敢以‘淫’字加人。”不換自覺失言,溜出殿外去了。不邪在殿內聽得如玉在丹房低聲慘呼,甚是悲苦,嚮城璧道:“我和你擔點干係,通個私情,救救他罷。”城璧道:“使得。”于是兩人一同下來,將如玉底衣拉下。不邪口誦靈文,用袍袖拂了幾拂,隨即傷消痛止,皮肉如初。如玉深感拜謝。
再說于冰到後洞坐下,翠黛跪伏堂前,痛哭流涕,叩頭不已。于冰道:“脩道人首戒一個‘淫’字,你所行所爲,皆我羞愧不忍言。我何難著你喪失元精,但元精一失,可惜你領我口訣將三十年出納功夫,敗于俄頃,終歸禽獸,有負你父雪山之托。止吊你三晝夜,痛責三百皮鞭,不押赴九幽地獄,仍是存你父之情。今日不對衆責處,又是與你姐留臉,非爲你也。本應立行斥逐,姑念你于我交戰時以一婦人拚命相救,城璧倒地,你又以飛石助陣。這兩事,頗有師徒手足之情。若不爲此,我門下焉肯容留喪品之人,致令三山五嶽諸仙笑談于我。”翠黛聽了,心若芒刺,含淚叩頭道:“弟子雖是禽獸,亦具人心。至今以後,再不敢了。”于冰大笑道:“好一個再不敢了,幻境之苦,你雖受過,此刻法亦難容。”吩咐錦屏重打一百戒尺。錦屏打到二十,翠黛哭哭啼啼,錦屏也不覺淚下。于冰便著停刑,隨即出離後洞。翠黛揩抹盡淚痕,同錦屏至前殿。金不換不住的偷看翠黛,翠黛羞赧的了不得。
于冰從袖內取出丹方一卷,付與不邪道:“此《天罡總樞》內燒煉法也。此係八景宮不傳之祕文,將來只可你們五六人看視。待汝等功行完滿,燒煉可也。若有敢私泄于人,吾必以雷火誅之!”不邪同衆弟子叩頭領受。于冰又取出九粒丹藥,指嚮錦屏道:“此汝所煉易骨丹也。汝與不邪于壬子日服之。汝二人修煉年久,可盡易丹骨,皆仙骨也。”衆弟子趨視,大如梧桐子,五色相間,精綵奪目,光耀逼人。于冰分賜二人各一位,二弟子大喜叩謝。于冰一擡頭,瞥見翠黛神銷氣阻,面孔乍紅乍白,于羞澀中帶出垂涎之態。于冰大笑,嚮翠黛道:“今看你父雪山之面,也與你一粒罷。”翠黛如飛的叩謝,于冰又大笑,衆弟子亦有偷笑者。翠黛領了丹藥,喜愧交集。
于冰又嚮城璧、不換道:“你二人壞吾丹爐,理合俟三十年後再行分賜。緣我與汝等相聚,屈指止有半月。且你二人幻境過惡尚小,城璧內丹正在結胎之時,須索助他一臂,表數十年相隨之情。”嚮不換道:“你賦質最拙,脩道誠虔又不及城璧。你二人雖同時翠吾指示,你的內丹,于結胎時甚遠。且你未受人世折磨,便得仙訣,真是過分之至。這也是你前世積纍,使你遇我,非偶然也。今也分賜你一粒,服乏可抵三十年吐納功夫。你須著實奮勉,勿負我格外提擕。”兩人領丹,頓首叩謝。
又將一粒付與不邪道:“溫如玉特具仙骨,修爲頗易,奈他是不敢定的人。今將此丹付汝,俟三十年後,果能洗心滌慮,日夜加功,方可付與,助其胎成。若仍因循歲月,你可謹藏身邊,等候有緣人消受。如敢私徇情面,再像此刻治他杖傷,只用你念頭一發,我即早知,于汝不輕恕也。”不邪連聲答應,將丹收訖。如玉亦行叩謝。
于冰又取出丹藥五粒,嚮不邪道:“此汝所煉返魂丹也。“衆弟子同視,見顏色紅白各半。白處白如秋霜,紅處紅若烈火,較桐子略小些。放在掌中,來回旋轉不已。于冰道:“此丹起死回生,枯骨皆可使活。俟汝等大成後,賜一粒爲仙家備而不用之物。只可惜我那四爐丹藥走失耳。”
不邪、城璧齊問道:“適纔師尊說相聚止半月餘,尚望明示。”于冰道:“我定在下月十五日,于午未二時中,必膺上帝敕詔。我去之後,與汝等見面極難。袁不邪即在此洞脩持。錦屏斷不可居驪珠洞,可帶一二侍女去山西五台山錄光洞脩持。此洞係許宣評真人煉丹之所,極其幽深。汝不見可欲,心自不亂也。”城璧去山東瓊巖洞脩持,翠黛仍回驪珠洞脩持。“翠黛道:“弟子洞中家屬衆多,回去後帶一二侍女分居西洞,庶少免紛擾。”于冰點頭道:“如此甚好。”又嚮不換道:“你仍回玉屋洞脩持,洞內有紫陽真人《寶篆天章》一書,須用心看守,代袁不邪之職。溫如玉去四川武當山九石巖華洞脩持,此洞係白玉蟾大仙飛升之所。洞內奇葩異果,四時不絕,不免出洞採辦食物之勞。你止駕雲一能,別無道術。今再與你一符,貼在洞門內,等閒不得出入。再像前遇蟒頭婦人惹起風波,那時沒人救你。”
又普嚮衆弟子道:“我今分你六人爲六處,誠恐你們羣居終日,尚無益清談。”不邪等又跪稟道:“弟子等承恩歲久,滿望永奉驅策。今師尊飛升指顧,犬馬之心,不無依戀。願師尊授職後,于鸞驂鳳馭遊覽之暇,使弟子等時瞻慈顏,欽聆訓誨,不致爲外道所魔。此固弟子等所深欲,想亦師尊所樂于裁成也。”言訖,各淚下。于冰亦爲愴然道:“此想非止汝等,我亦有之。然我自脩道至今,前後僅見吾師三面,我此後便可隨意與吾師相見矣。你們若脩道成時,何患不朝夕相聚。”不邪道:“弟子等脩道深淺,皆在師尊洞見之中。祈就弟子等目今造就,示知終身結果,並遲早年頭,弟子等可好益加奮勉。“于冰道:“你們起來。”衆弟子分立左右。
于冰道:“你們問終身結果,能正心誠意,不爲外務搖惑,便是終身好結果。就如日前鏡內樓臺,影中山水,皆幻境也,不邪、錦屏見之,視若無物。城璧等則目眩心動矣。此非幻境迷汝等,實汝等遇幻成幻,自迷也。至于汝等成就年頭,我亦不妨預言:大要袁不邪還得一百二十年,錦屏一百六十年,城璧二百年,翠黛一百八十年,皆可成上仙,只要始終如一方好。金不換資性最鈍,眼前局面,地仙可望,成就年頭,未敢預定。溫如玉若清心寡慾,一意修元,可成在城璧之前。”說罷,又連連搖頭道:“他的歸結難以預定,只看他自愛不自愛耳。”
至二十年後,泰山狐貍飛紅仙子,其脩持年頭,亦一千四百年之妖。且溫如玉與翠黛、袁不邪、錦屏、金不換到瓊巖洞連城璧處,各來往過幾次。因此他假變翠黛,到九石巖華洞,與如玉笑談一日。如玉天性好淫,遂忘于冰教戒,與這狐貍成奸。相交兩月餘,被安仁縣已故狐貍賽飛瓊之女梅大姑娘告知翠黛。翠黛惱他兩個壞自己清名,親至鳴鶴洞見于冰控訴。于冰大怒,立遣力士八人,持飛符二道,將飛紅仙子同如玉擒拿,俱亂杖打死在巖華洞內。各奪舍投胎,仍轉生爲一男一女。然如玉仍具仙骨,飛紅仙子又修煉歲久,得袁不邪和翠黛各分渡一人爲弟子,更名換姓。如玉脩持二百餘年,膺上帝敕詔,晉職爲玉節真人。飛紅仙子亦脩持二百餘年,晉封明霞仙姑。此係一人一妖後話結果。總緣如玉天性好淫,非教戒捶處所能改移。再世始成仙道,猶之銅錫物件,一經重鑄,則舊形全泯。且仍在于冰門下,不過晚一輩耳。
于冰又道:“我明日午刻,即服絕陰丹,汝等可于後日午末未初見我可也。”又將二鬼叫來,吩咐道:“我自收汝等至今,屢奉差委,無不誠敬辦理,從無過犯。因此我滴指血施恩汝等,復授修煉口訣。近又四十載,爾等刻不道力,俱可出幽入明,不生不死。眼見已成鬼仙,若再加精進,雖遊身天府,亦無不可,與神仙何殊。我定在下月中旬出世。我去後,爾等可赴茅山華陽洞內脩持。此洞係陶弘景大仙煉丹之所,只要毋蹈邪婬,毋生貪妄,便可永保天和,與日月同壽。”
二鬼叩頭有聲,泣說道:“小鬼等承祖師雨露,備極栽培,數十年來,未嘗片刻相離。今只願隨祖師千年萬世,實不願去茅山。”說罷,叩頭大哭。于冰道:“道力如袁不邪,其次錦屏姊妹,尚不能隨我同去,何況爾等。”二鬼又復哀求,情甚懇摯。于冰想了一會,提筆寫牒文一張,遞與袁不邪道:“我去後,可持吾法牒領二鬼交送輪轉輪司,煩他送與一母胎內,必須多子之家。將來我去渡他們時,可少免他父母悲悼。”又書符二道付與二鬼道:“到轉生那日,將此符吃下,便爾等一出母胎,便記得今生做鬼跟隨我事業,庶不爲酒色財氣所迷。十五年後,渡爾等到我洞中,做兩個童子伺候可也。”二鬼方大喜叩謝。
于冰又道:“明朝氣運將終,治世聖人已受天命,數十年後,流賊李白成、張獻忠等作亂,塗毒生民。袁不邪、錦屏、翠黛、連城璧,你四人可隨意變化塵世道士、道姑,分行天下,救人災難,廣積陰功。立天仙神仙基業,正在此時。連城璧法力無多,今得吾易骨丹,不過十年,胎可結成。俟他結胎後,紫陽真人《寶篆天章》已命金不換收管,可取至此洞,大家同來此洞煉習。我意不邪、錦屏、翠黛你三人素知法篆係竅,一月之內,即可全成。連城璧纔算入門,大要非半年或三月功夫不可。你三人共相指授可也。金不換俟他結胎後,到城璧洞中學習,庶不誤他靜中旨趣。統俟三十年後,汝等造就,又與此時不同。至期,我自有法旨相召。于《天罡總樞》內擇十分之二三,加惠汝等,使列吾門下者,與島洞諸仙本領不同,也算你們投託我一番。道行完滿,我自按期接引,共入仙班,汝等可勉之、慎之,毋辜負我期望至意。”不邪等各大喜,頓首拜謝。至次日辰時,于冰令衆弟子回避,入後洞服藥去了。正是:
九轉丹成次第收,賞功罰罪個中由。
幻情道破重虛境,指示前程各慎脩。
詞曰:
丹成一粒卿雲透,敕命膺組綬。受職仙班,脩文玉府,與碧天同壽。
滿身劍術光華,明月復相湊。試問同人,此藝誰能彀?
右調《城頭月》且說于冰至次日辰刻時候,在後洞沐浴了身體,先出外叩謝了天地,次嚮八景宮老君、西崑侖元始叩拜,再次嚮碧雲宮師祖東華帝君、赤霞山火龍真人各叩拜畢,然後將正面石堂門關閉,端坐在石床上,將丹藥服下。此丹入腹,遍行三百六十骨節,于眼耳脣舌口鼻、五髒六腑、幽門精竅以及有血無氣之地,無不走到。約有一個時辰,泥丸大開,從泥丸中,追出線細一縷黑氣,由石堂透出,飛入雲霄。打坐至夜子時,丹田內雷鳴一聲,頃刻三化聚頂,五氣朝元。衆弟子巡視,見石堂上現一股紫氣,離堂數丈離下。氣上托卿雲一片,大經丈餘,光華燦爛,照的洞院皆紅。不邪大喜,嚮衆道侶道:“吾師大道今日始行完足,深可欣羨。”衆男婦同二鬼各翹首觀玩,稱贊不已。自此夜爲始,夜夜到子時,總有卿雲一片升起,至天微曙時始無。于冰白晝與衆弟子講究元理,一交亥時中刻,便各運用坐功。衆弟子知于冰聚首無多,亦皆諄諄詢問,恐將來指授無人。
瞬息到八月十五早間,于冰又復沐浴身體,坐在前殿。衆弟子同二鬼皆分班侍立,俱帶惜別之容。于冰嚮錦屏道:“翠黛與你同胞,理合令你照拂,但你與他道力亦差不多。”隨嚮袁不邪道:“你一歲中不拘何時,定到他五人洞內各巡行兩次。坐中功夫,簡易之中卻至精至細,恐伊等鉛汞少爲失調,便將功夫枉用也。”不邪唯唯。至巳時末刻,即著于殿外排設香案,衆弟子同二鬼皆拭目相待。于冰忽然又想起一事,嚮不邪、錦屏、翠黛道:“固形一丹,是你三人所急需者。過十年後,不邪于丹方內查出此條,你三人採取藥物,先燒煉此丹。燒丹時,一人掌扇,兩人看守,晝夜輪流。至丹將成時,尤須加謹防備。大界有道行似你三人一類者甚多,他從何處得此奇方?我若在,無一敢來。你三人煉此丹,則不敢定其多寡矣。誠恐有本領浩大、高似你三人者,被他奪去,徒費心勤。”說著,從身邊取出戳目針兩個,付與不邪道:“此係八景宮至寶,可敬謹收存,于萬不得已時用之,當念他們和你三人一樣,好容易修煉一二千年,此針一出手,戳目戳心,隨己所欲,無一生全者。若實在法力不能敵,用一針損其一目,使之逃去。此于戰鬭時,亦存一點陰德也。丹成時,不邪速尋吾洞繳還,不得片刻存留。“說留,付與。三人叩謝後,于十年內三人同煉此丹,殺一極毒蟒王,號紅錦夫人。又殺一惡蛟,名爲西洋太歲。他修煉的銅鐵骨,諸寶不能損傷,固形丹成時,幾爲奪去,皆針之力也。此是後話。于未時中刻,從西北方起一陣香風,與冰麝蘭桂之味大小相同。久之,香氣倍濃。至酉時初刻,猛聽得半空中雲璈齊奏,笙簫和鳴。又見霞光片片,綵雲成行。遙見童男童女十數對,各手執朱幡翠蓋,玉節金符。中有一仙官,戴八寶碧蓮冠,穿紫鶴氅,絲縧皂靴,雙手捧著綸音,由遠而近,冉冉下降。離地有一丈高下,停住雲頭。于冰跪伏香案前,衆弟子同二鬼亦各跪在于冰背後。那仙官將敕書開展,口中宣讀道:太上洞宣靈寶深遠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詔曰:蓬島刀圭,首重長生之藥;瓊樓翰墨,欣添不老之仙。兹爾冷于冰,金和玉粹,月郎星高。易水衡文,素擅清華美譽;金臺奮袂,爰推智勇奇才。敷粟米于九州,災黎再造;收猿狐于二嶽;異類同升。針破魚睛,寒喪鯨鯢之膽;雷轟蛇首,雄飛草木之名。道接宣都,蓼荼苦幾七十載;心存冰府,松柏操猶萬千年。宜列紫極之班,用廣紅雲之座。今特授爾爲三界靖魔大使普惠真人。嗚呼!頒絳冊于瑤宮,光傳太乙;降赤符于貝闕,數合天元。已賜蕊珠綺宴,速策雛鳳雙翎。讀畢,于冰三跪三起,九頓首謝。又見二仙吏捧著冠裳和朝衣皂靴,落在院中,導引于冰到後洞更換。須臾,于冰出來,頭戴二龍捧日珠冠,內襯雲錦百花無縫仙衣,外套金縷八團圓蟒朝服,足踏朝靴,腰懸赤璧,手執青珪,珊珊玉珮,鏘鏘和鳴,白面烏鬚,與月色相映,倍覺光綵十分。于冰復走至香案前,只見西北上飛來一隻青鸞,約長一丈,花冠翠羽,朱爪金睛,在半空中左翔右舞,舒翼長鳴。然後落在于冰面前,整翼待乘。于冰跨上鸞背,那鸞展開雙翼,飄飄飛起。二仙吏亦跟隨同升,衆童男女,分兩行行走。于冰在中,仙官和仙吏等後面相隨。吹吹打打,擁入九霄之內。衆弟子同二鬼仰視,直待儀從不見,音樂無聲,方纔議論起來。袁不邪道:“脩道人不當如是耶?”錦屏道:“只我們立志堅真,終須有此一日。師尊已授職普惠真人,安見我輩不能授職真人伕人耶!”不邪道:“將來神仙,你我或可有分;天仙極難。”城璧道:“我到不管他天仙、神仙、地仙,此刻師尊飛升去了,固是大喜。只是我心上覺得淒涼之至,不知何年再得一見。”說著,淚下。衆弟子亦各愴然。二鬼跟隨于冰最久,從未一日相離。今見于冰去了,竟放聲大哭起來。不邪忙止住道:“此係師尊大喜事,莫哭,莫哭。我們此刻誰不心懷悲感?我明日即到冥司送你兩個託生人間。屈指不過數年,便在師尊左右。到是我們,須一二百年後,方能聚首,反不如你兩個了。”又嚮城璧道:“此洞師尊吩咐著我住持,我今夜就是主人。一則師尊飛升,不可不賀;二則就與諸位道友送別;三則賞玩中秋佳景,此山奇果最多,超塵、逐電可速去採辦。洞內有莫月鼎大仙飛升時留下有數百年未用佳釀,不可不一領滋味。我們亦不必在洞內盤桓,可同上後洞峰頂暢飲今宵,爲明辰惜別之計。”城璧道:“大師兄在此佳央,可一同共醉峰頭。”
少刻,二鬼採辦停妥。不邪等同一行男婦共八人,齊上峰頂。只見萬壑同明,千峰映月,落花楓葉,飄送金風,真好一片秋景也。八人席地而坐,開懷暢飲,敘談已往未來。金不換指著已壞丹爐道:“這就是我四人對頭。”錦屏道:“半空中那水晶蓋和那圓大鏡子那裏去了?”不邪道:“水晶蓋係出自師尊懷中,大衆共見。那圓鏡子,來亦不知從何處,去亦不知從何處去,今二物我也不知歸于何處。師尊止吩咐我,著將丹爐收好在後洞內,將來我們有用他處。這好些日子,因師尊飛升,我還沒顧得收拾他。”城璧道:“我等俱是一師,情同骨肉,此番一別,安可不再訂後會,爲聯屬手足之誼?我想一歲中,止中秋一夜。自今夜爲始,每歲到中秋,要早到大師兄洞中快聚,通以日將落爲期。若日落不至者,來時每人各罰酒十鉅觥。若能採有異果隨意帶來,以助酒興更好。大師兄以爲何如?”不邪連連點頭道:“甚是。”逐電道:“此後中秋之會,我們兩個無福奉陪。想著到明年這夜,正在人家婦人懷中,咀嚼嬭水而已,”安能再飲此數百年醇酒也?”衆皆大笑。于是懽呼暢飲,皆有醉意。
不邪道:“懷酒清談,乃文人韻事。我此時武興頗豪,有師尊傳授青龍雙劍法一十二路,係因我採藥于九州四海,作對敵妖仙野怪之意。今趁此月郎星輝,與師弟妹一舞,以助酒興何如?”衆皆大喜道:“願觀神技。”不邪嚮錦屏要雙劍在手,捥起袍袖,束緊絲縧,騰身破步,將門路次第分演出來。初時若兩條白練一起一落,次後猶如百道銀蛇攀折遠近,再次鑲一輪明月,與天上月色爭圓。至後,止覺得寒輝冷氣逼人眉宇,令人生悚惕之心。看到眼花撩亂處,通無人影,又像一片雪山來回搖動,真仙傳也。城璧欣羨的神魂欲醉,恨不得即刻學會。翠黛嚮錦屏道:“我與姐姐亦有劍法,看大師兄劍法,你我只堪割鷄耳。”正言間,只見那兩口劍從地躍起,有三丈高下,飛嚮對山,大響了一聲,一瞬目間,二劍復在眼下,比鷹隼還疾。再看對山,一大柏樹已兩段矣。少時雙劍一合,大家方看見不邪已坐在原處,若不曾出坐者。個個齊聲喝綵,稱頌不絕。
城璧大叫道:“大師兄這劍法不可獨得,應該傳授幾個徒弟。”不邪笑道:“師弟內功正在結胎之進,俟結胎後傳你,庶不爲劍學分心。”錦屏道:“要傳須普行傳授,安可私惠一人?”翠黛問不邪道:“單劍和雙劍可是一樣用法麽?”不邪道:“大不相同。師尊于三年前也曾傳授,單劍名天遁劍法,專以擊刺聳躍爲事,使敵者莫測其去來。共一十六路,較青龍劍法倍難學習。師尊常言天來子真人最精于此,惜我未能一見,豈世俗用單劍者所能夢及一步也。”金不換道:“我這身材瘦小,該學天遁劍法,庶幾跳躍起來還可探著敵人腦袋。”錦屏大笑道:“我們脩道的人原不可不學劍法,以備不虞。你適纔所言,竟是意在殺人,大師兄恐未敢教你。”不換也笑了。如玉道:“只我可憐,止會個駕雲,還是二師兄教的。我在師尊門下投託一場,別無偏衆位處,止挨起打來,比衆位偏些。”衆皆大笑。如玉又道:“我與衆師兄師姐忝列同門,沒得說,你五人總須各教我些法術武藝纔好。”不邪道:“三十年後你果肯勵志上進,結胎有成,法術武藝,我當效勞。”六人同二鬼說笑懽飲,直吃到殘月西沉,軒車漸擁時候,男婦俱大醉方休。錦屏道:“本欲同回前洞與大師兄拜別,但師尊已去,見之倍增淒惻。我還要同舍妹到驪珠洞取我應用物事,到五台山另立人家。”如玉道:“武當山九石巖華洞,我也不知在四川何處?尚須早爲尋訪,我等就此各散罷。”說罷,大家叩拜,城璧等五人又從新與袁不邪叩拜,著他遵于冰命令,指示得失,一歲中按四季到各洞考證得失。不邪謙讓了幾句,然後應允。超塵、逐電亦各與五人拜別,大家灑淚分首,互相珍重而散。袁不邪持于冰法牒,率領二鬼遊身冥府,到轉轉輪王處,將超塵、逐電交割,仍回朱崖洞潛修。
再說于冰騎了青鸞,同仙官仙吏、衆童男女升起在九霄之上。只見光燭三界,五色玄黃。又見千乘萬騎羽蓋龍車,往來在碧空之內。至西天門外,下了青鸞,早有金公木母引到天衢。但見:
紅霞現綵,紫氣籠煙。貝闕瓊宮,瑤衢分三條廣路;銀樓玉宇,朱扇開十二通門。桂殿蘭臺,凝眸皆琳瑯之器;丹楹繡柱,翹首瞻琬琰之城。皓魄臨窻,玉軸共牙簽一色;和風拂檻,珠簾與裊篆齊飄。西兔東烏,轉旋兩儀之轂;左龍右虎,調和一氣之元。芝草楊枝,同蒼螭而度厄;火珠焦葉,偕赤彘以垂光。矢矯紅橋,高接千層寶塔;輝煌晶鏡,照徹萬頃冰壺。爛熳卿雲,繚繞露盤之座;繽紛異卉,芬馥閬苑之葩。太液昆明,九霄寧無鉅水;金嶼翠島,上界亦有崇山。風伯清塵,雪花肇萬邦之瑞;雨師逐疫,雷霆鼓八節之和。四大帥錦袍繡甲,八天王玉帶蟒衣。羽衣佳人,手散一天花雨;霓裳童子,爐焚五色龍涎。九曜星官,肅班聯于殿陛;二十八宿,環威儀于崇墀。造化元君,獻天道、地道、人道、鬼道道道無窮之冊;幽冥教主,奏胎生、卵生、濕生、化生生生不已之源。東閣金公,率蓬壺羽士嵩呼闕下;西方木母,擕廣寒仙侶欣舞階除。九江四海諸神,捧持鱗介總簿;三山五嶽列聖,爰呈禽獸通籍。屋漏中雷,詳一門之善惡;神荼鬱壘,報萬姓之欣慼。麟負朱紱,玄鶴銜千年碩果;豸懸赤壁,青鸞啄百歲名花。丹桂飄馨,八極淨塵氛之氣;白蓮流液,九野霑湛露之波。耿耿銀河,簪履雲霞並燦;鏘鏘鳳管,塤篪金石和鳴。喜見綺羅在御,欣逢錦繡爲叢。正是:九天閶闔開紫極,一朵紅雲捧玉皇。
于冰至金闕下,又有張、許、裘、葛四天師導引,至玉案前。叩首畢,奏陳籍貫並脩真得道始末。上帝見于冰心結紫絡,面有神光,帝心甚喜。下許多溫旨。命五老四極授玉冊金文。以靖魔大使兼脩文院玉樓副使,賞仙官二人,仙吏四人,童男女四人,力士八人,仙樂一部,永遠服役。于冰頓首,謝恩退出。火龍真人早已等候在紫禁之外,看見于冰,大笑道:“你得有今日,我臉上大有光輝。”于冰即忙跪伏,火龍扶起道:“你可同我參見教祖老君去來。”正是:
朱幡翠蓋膺丹詔,鶴馭鸞驂上九天。
面壁勤修時尚淺,已成福壽大金仙。
詞曰:
參教祖,謁三清。入瑤池排綺宴。飲瓊卮,過嬴海。遊鳳闕,聽歌吹。
仙侶至,獻佳珍。賀陞祺,陳雪藕。進焦梨,奏簫韶。舞干鏚,醉于斯。
右調《三字令》話說火龍真人領了于冰並上帝所賜官吏男女諸人,先到八景宮報名掛號,知會了宣都大法師,稟知老君,立行傳見。老君大加獎勵,賜《太清丹經》一部,都功神印一顆。又道:《天罡總樞》一書,東華帝君業已代繳。虧你天資聰慧,竟能領略得來。戳目針乃吾至寶,至今未曾送還就賞了你罷。”于冰頓首叩謝,又嚮火龍真人道:“你門下出一好弟子,也算你眼界去得。”吩咐左右,賞鄭東陽風火劍一口,以旌其功。火龍亦頓首叩謝。師徒二人辭出,至崑崙圃叩謁東王公,東王公賜太乙刀圭、火符內丹等物。又領至瑤池拜見王母,王母賜宴元臺,令火龍、于冰列坐兩傍,自己居中獨坐一席,下面華林、媚蘭、青娥、瑤姬、玉卮五女相陪。又詔董雙成吹雲和之笛,王子登彈八瑯之璈,許飛瓊鼓太虛之簧,安法興歌玄靈之曲。宴罷,火龍同于冰叩謝。王母道:“冷于冰風度端凝,造就不可限量。鄭東陽得此弟子,大長赤霞門面矣。我亦無以爲贈,知于冰尚未有府第,可于羅浮山鳴鶴洞居住。此洞係吾次女媚蘭脩道之所,洞內外頗有奇景,堪寓飲嵐臥石之仙。”于冰頓首拜謝。王母命董雙成道:“你可代我送二真人出瑤池。”火龍同于冰謝別了董雙成。又到紫芝崖朝拜元始,元始亦深喜于冰品格秀雅,道念純一,賜《符篆丹竈》七卷。
後領于冰至碧雲宮拜見師祖東華帝君,帝君慰勞至再,設宴款留。賜雌雄劍一、元珪二、寶珠四、百花無縫大紅雲影仙衣一襲。宴罷,帝君命火龍領于冰到蓬瀛海島衆仙聚會之所。但見:
綵雲葉瑞,麗日呈祥。瀛洲三山,遍長九節之草;蓬壺十島,時開千葉之蓮。高峙銀樓,遙映一天皓月;橫開翠閣,遠接五色晴霞。風雨無虞,架海梁以掛柱;芝蘭有味,繞復道而流香。壁掛晶球,目眩光明之藏;室懸寶鑒,身居不夜之天。文梓百尋,喜見枝枝相對;長松千尺,欣看兩兩同根。紫萸峰頭,青鸞與元鶴並舞;丹楓樹下,白鹿共赤豸偕遊。麟伏牡丹亭畔,鳳繞曲水池邊。翠蓋乍飄,皆課花評鳥之侶;朱幡相引,盡採芝種玉之人。裳履增華,聯火藻山龍以煥綵;雲璈疊奏,合金鏞玉簫以成聲。月夕添海屋之籌,卿雲爛熳;花朝騐天孫之錦,異卉菲芳。玳瑁筵前,共薦焦梨火棗;蕊珠宮裏,大陳雪藕冰桃。白雪調高,編入長生曲譜;碧荷凝翠,裁成延壽舞衣。聆咳唾之德音,珠璣滿座;睹衝和之雅範,鳳月一簾。菖蒲煉出新苗,盤中丹轉;雲海蒸成香芋,鐺內煙浮。玉燭蘭膏,醉倚楠榴之枕;瓊漿貝液,爭啖鸚鵡之杯,正是:羽客冰廚瓜作棗,神仙拳勝鬭爲觴。
于冰看罷,見衆仙男女老少不一,約五六百人,各珮服金冠雲履,錦衣繡裳,見于冰師徒落下雲頭,皆一齊拍手大笑道:“新普惠真人至矣!”火龍命于冰先拜南極子,南極答以半禮,次拜衆仙,衆仙各跪拜相還。于是相揖相讓,同到鳳山香城之內。早已預備下筵宴,都讓于冰首坐,一則爲是敕封有職事金仙,與受封散仙不同;二則又係初到。于冰那裏敢坐,仍是南極坐了首席。火龍吩咐坐于南極之側,卻是獨坐一桌,從衆仙相敬之意。衆仙各次序就坐,火龍反在于冰之下。須臾,酒泛芝漿,盤盛異果,衆仙童仙女歌舞齊行,真是花攢錦簇,快目怡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