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綠野仙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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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擲飛針刺瞎妖魚目~倩神雷揀得玉匣書

只見那白龍夫人粉面通紅,嚮于冰道:“那道人,你忒也無情!原說耍戲法兒,怎麽就暗算起人來了?你有什麽開解的法兒,快將我聖母救好,我還有一件大便宜你的話,要告訴你說。”于冰聽了,只當他說出《天罡總樞》的話來,大喜道:“你有什麽便宜我的話?快說!我自有解法。”那白龍夫人欲言又止的說道:“我看道兄珊珊仙骨,定是有根氣的人。就是我。雖容貌醜陋,也是數千年得道之仙,意慾與你成就夫婦,各傳各道,彼此通同,繼續裴航劉綸的美跡。我聖母醒轉過來,我自有話替你分說,聖母斷不難爲你。若是片言執謬只怕你性命難逃。”于冰聽罷,嚮白龍夫人迎面唾了一口,且笑且駡道:“我當你說《天罡總樞》話,誰想放這般無恥妖屁,致污我耳。“旋將雙針嚮白龍夫人丢去,金光到處,已透雙睛。白龍夫人喊一聲,倒在一旁,須臾化成十數丈長一大銀條魚,滿身都是錦鱗細甲,綿亙在石堂西邊。于冰見白龍夫人已死,心裏說道:“此妖針到現形,其本領去老妖天淵。”又回看衆妖,一個個和釘定住一般。隨將木劍取出,挨次斬去,頭落俱皆現形,率皆鱗介之類。又于洞前洞後,殲除無遺。回到堂內,看那聖母還在地下倒著,原形不現,亦未知他生死,用雷火珠連擊數次,竟不能傷損分毫。于冰道:“雷火珠尚如此,刀劍越發無用了。天狐曾言他將《天罡總樞》吞在腹中,似此皮肉,比鐵還硬,這書該從何處剝取?“正想算著?不意那聖母,被這十數下雷火珠到驚轉過來。少刻,往起一坐,二目中流著兩行鮮血,大叫道:“白龍夫人何在?”見無人應他,又叫:“道士何在?”于冰知他雙目失明,笑應道:“我火龍真人弟子,冷于冰是也。遍行天下,斬盡妖邪。你雖非人類,豈沒個耳朵?我念在鄱陽湖苦修二三千年,不忍傷你的性命。深知你在閣皂山淩雲峰下盜吞《天罡總樞》,此太上第一等符咒祕籙,大道源流,量你個鱗介之物,焉能有福承受?且你吞在腹中,又不能看得一字,不過是囫囫圇圇放在你腹中。你莫若通個大人情,將此書吐出送我,我親送你到湖海之內,以終天年。我異日一有進步,包你二目復明,斷不做欺慌你的事體。”

那麽聖母聽罷,將牙齒咬得連響,大駡道:“好冷于冰!我久欲拿你粉身碎骨,與同道報仇,不意你今日敢上門算計我!“說著,用手嚮堂外一招,只見那大池中水,就像數丈長一條銀蟒,直奔那聖母手前。那聖母將手一揮,響一聲,波濤滿地,平地水深丈餘,將于冰淹在水中,通身衣履盡皆濕透。于冰忙架水遁,起在空中,低頭下視,見那水在洞前洞後堆曡起來,就如數丈玻璃積纍在一處,比錢塘江的潮還好看幾分。約有一個多時辰,水勢一散,若傾江倒峽之聲,仍歸在池內。于冰將遁光一按,離地不過有一丈高下。再看聖母,依然端坐中堂,看其衣服,並無半點水痕。又見他從身邊取出一小葫蘆,于葫蘆內傾出綠豆大幾丸藥,摸了兩個,填入眼內,隨將血痕揩抹,閒目凝神。有頓飯功夫,站起來摸摸揣揣,走出石堂外,大聲叫道:“道士何在?”連叫了幾聲,冷笑道:“你止知壞我兩目,你卻也死在水中。”隨即將身蹲下,在院中亂摸,摸見大小族類,死的橫三順四。氣的他兩手在地下亂拍,恨不得將地皮拍碎。拍打了幾下,復摸到臺階前坐下,點頭再四,又悲悲啼啼哭起來。

于冰見他這般景況,頗動惻隱之念,只是求書心勝,那裏還肯當面錯過?左思右想,沒個制服他的法子。又見他雙眉緊蹙,時時用手在心前亂撾,似個因眼中看不見,心上急燥氣恨的意思。于冰看了一會,說道:“我有計較了。這針名爲戮目,安見其不能戮心?想神物自隨心聽用,若不靈應,再設別法。“復將二針取在手內,兩眼看定那聖母心頭,從上往下一擲,金光如電,針回手中。那聖母大吼一聲,往起一跳,有數丈高下,落下來,即成一奇大無比的鯤魚,長愈千尺,粗若丘山,頭雖觸在洞中,魚尾還在西邊山頂上,真是五湖四海少有之物。于冰大喜道:“此針竟可爲如意針。有此奇寶,吾可以擒盡天下妖魔矣。”又想道:“此妖已死,精氣必散,不至似前硬過鋼鐵,若用刀劍開剝,一兩個月還不知尋到藏書之處不能,不如用雷火擊碎,豈不省力易尋?況太上書有玉匣盛貯,上有符籙,斷非雷火所能傷損。”于是嚮離震二地作法,大喝道:“雷部司速降!”頃刻陰雲四起,諸神如飛而至。于冰指著大鯤魚道:“此妖毒害生靈,有干天愆,今被道打死,誠恐復生。煩衆天君可速發雷火,將他皮肉霹爛,自必後患永絕。”衆神道:“法師請離遠些。”于冰將遁光又起有百十丈高,只見鄧、辛、張、陶四位天君,率神丁力士,各施威武,頃間迅雷大電,震的那山石樹木亂滾亂搖,飛禽走獸亡魂喪膽。再看那大鯤魚,已霹的皮翻骨碎,血水流溢,滿洞裏就和鋪了一層肉海的一般。于冰退了諸神,看不出《天罡》書在那一處肉內。

彼時日已將落,又怕被邪神惡怪搶去,急將二鬼放出,在那魚肉魚骨內四下搜尋。奈肉積如山,二鬼從何處尋起。直尋至昏黑,並無蹤影。于冰無奈,著二鬼在洞中來回行走,以防不虞;自己伏劍高坐在石堂頂上,主意到次早再著二鬼細尋。坐到三鼓以後,猛擡頭見一股白光閃閃爍爍,直衝霄漢,相去不過數十步遠近。低頭下看,光氣從大石橋上透出。于冰道:“有了。”也顧不得血肉穢污衣履,急忙從石堂頂上跳下,走到橋頭,招呼道:“超塵、逐電快來!”二鬼星飛跳到面前。于冰道:“我已看出天書下落,就在這座橋前,你等速刻揀來。“二鬼將那魚皮、魚肉以及魚骨,搬來搬去,忽見逐電大叫道:“有了!有了!”于冰急看時,見在幾段魚腸內,取出一匣,長僅八寸,玉色青瑩,光可鑒人面目。四面是一塊整玉琢成,並無絲毫破綻。在血肉泥濘之中,亦無半點霑濕。于冰捧玩再四,欣喜欲狂,親自揣在懷中,扣緊絲縧帶,同二鬼也不回玉屋洞,竟赴山東泰山瓊巖洞中。令二鬼將前層石堂打掃乾淨,先在正中床上坐了。將二鬼喚至床前,吩咐道:“吾自柳家社收伏你兩個,數年來,汝等服勞奉役,甚是勤苦。今我欲用火龍真人仙銜法牒,移會冥司,著汝等各託生極富貴人家,享受人間福祿,償汝等數年辛勤,就在今日,放汝等前去。”

二鬼聞知,一齊伏地痛哭,道:“小鬼等承法師大恩,驅使十數餘年,朝夕伺候,未嘗片刻相離。方思禪竭駑駘,效力數千百年。今聞法師鈞諭,令小鬼等託生人間,此去總得榮華富貴,受享不過四五十年。依就要名登鬼錄。內中或作惡,或行善,昏昧難知,到那時獲罪于天,打入輪回,生生世世永歸畜道,欲想求如今日,亦不可得。惟願法師遣小鬼等于刀山箭林、水深火烈之地,使小鬼等氣化神銷,統歸烏有,到是天造洪慈。若說再生人間,不敢奉命。”說罷,又各伏地大哭。于冰惻然了半晌,嚮二鬼道:“此話果出自肺腑麽?”二鬼一齊道:“某等雖沉淪幽冥,尚有人心。天日照臨,何敢有半字虛辭?”于冰聽了,大悅道:“我與汝等相伴多年,雖說人鬼分途,情義無殊父子,我亦何忍與汝等永離?若著汝等始終沉埋在我這葫蘆內,不惟你們心上不甘,即我亦有所不忍。但汝等皆至陰之氣,凝聚成形,不過藉我符籙,遊行白晝,究屬悖理反常的事。我憐汝等一片至誠,今各與汝等一上進之路,加意修爲,將來皆可做鬼仙。那時出幽入明,逍遙造化,也是天地間最樂之身,較世間有富貴而不能長久享受者,天地懸絕。”又著二鬼跪行在膝下,隨將中指刺破,嚮二鬼泥丸宮內,各滴了幾點。二鬼覺得一股熱氣,如湯潑雪,從頂門直透湧泉,頃刻面色回春,不復純陰氣象。于冰道:“吾精血調養有年,非肉骨凡夫可比。汝等得此一點真陽,各保天和,我再次第傳汝等煉氣回陽之法。三年後,以心煉氣,以氣歸神,欲人則人,欲鬼則鬼,陰陽無間,形色成矣。雖欲不爲鬼仙,不可得也。“二鬼喜懽的撾耳撓腮,一個個叩頭有聲,感激不盡。于冰又道:“我今日得的《天罡總樞》一書,乃八景宮不傳之秘。展玩時,必有白光燭天,不但邪妖惡怪見了動覬覦之心,即八部正神、九天列宿,以及三山五嶽、島洞羣仙,亦所欣慕。倘有疏忽,被伊等或奪或竊,失此至寶,我之罪尚小,而脩文院天狐休矣。負人負己,莫大于此!從此刻爲始,每日夜你兩個輪流守視,一在石堂頂上眺望,一在石堂下面巡行,不但有耳聞目見,即風聲鶴唳,亦須大聲疾呼,早爲通報,我好預做防範之法。”二鬼凜遵。

于冰淨了手臉,將匣安放在正面石桌上,大拜了八拜,將天狐送他的符籙在匣上一拂,隨手鏗然有聲,其匣自開。內有錦袱,將錦袱解開,見此書一寸餘厚,七寸長,四寸寬,外寫《正罡總樞》四字,內中俱龍章鳳篆,字有蠅頭大小,朱筆標題著門類,光輝燦爛,耀目奪睛。大要皆天地之機,造化之源,陰陽之秘,鬼神之隱顯,人物之輪回,山川草木之生滅,萬法萬寶之統會,非紫陽真人之書所能比擬萬一也。于冰就從這日,將石堂上下四圍俱用符籙封閉,獨自一個潛心默讀。此書至夜間,奇光炳煥,照映一堂,如同白晝。到三個月後,便知天地終始定數,日月出沒根由,真可藏須彌于芥子,等萬物如蜉蟻矣。起先也有些神怪野仙,或明奪,或暗來,或調遣龍虎,或播弄風雷,但來的俱被二鬼道破,于冰得從容防備,不致有失。後來的本領,一日大如一日,事事皆能前知,那裏還用二鬼稟報。到後法力通天,亦無一敢來者。此時冷于冰雖上界大羅金仙,也不過互相伯仲而已。超塵等得了于冰的指授,亦迥異昔時。正是:

大道究何在,《天罡法籙》全。從今參妙義,永做一金仙。

第六十三回 溫如玉時窮尋舊友~冷于冰得道繳天罡

詞曰:

富貴何可求,執鞭不自由。浪子癡心肯便休,棄家鄉奔走神州。五氣朝元,三化聚首,乾坤大一袖能收。繳《正罡》,歸原手,超萬劫泮奐悠優。

右調《新月沉鈎》前言溫如玉被盜,金鐘兒慘亡,從試馬坡祭奠回來,過了個淒涼年,逐日心緒如焚,思來想去,打算終身的結果。猛想起冷于冰在試馬坡那晚吃酒時,許他得功名富貴,須得去都中一行。又想著冷于冰爲人奇奇怪怪,似有未動先知之術,他說的話,無不應騐。又想著自己家中,還有什麽過頭?不如將這住房也賣了,賞張華幾兩銀子,著他自行過度,我且入都中去,或者遇冷于冰指點佳境,將來有發跡的時候,亦未可知。主意定了,將張華叫來,告明己見,要上北京。

張華聽了,呆了半晌,說道:“此事大爺還要細思。那冷于冰行蹤無定,知道他如今在那裏?就算上遇著他,他一個遊方的人,有什麽真話?他若有大功名富貴,他自己先做去了,肯讓與我們受享?小的爲大爺的事體,也曾日夜想算,這處住房是三百多銀子買的,目今城中房缺少,也不愁賣不了原價。還有金姐送大爺的衣服、首飾,若變賣起來,小的估計著也可賣二百來的銀子。每年用十來兩,賃一處小房居住,餘銀或立個小生意,或安放一妥當鋪中討些利錢,也可胡亂度日。大爺年紀還不到三十,若發憤讀書,何愁不中?不會不做個官。若說賣上銀子,尋冷于冰去,這是最低不過的見識。設或再有舛錯,將這幾兩銀子弄盡,小的家兩口子討吃,原是本分,有甚麽辱及祖、父。只怕大爺一步一趨,都是難行的了。大爺就便打死小的,也不敢遵命。當日金鐘兒在時,知道大爺情深似海,斷不是語言勸的過來的,只得任大爺鬧去。如今金鐘兒已死,正是大爺該交好運的時候,怎麽又想起冷于冰來了?”

如玉聽了,拂然道:“你別的話還略爲近理,怎麽金姐死了,是我交運的時候?真是喪心亂道!他爲我捐軀殞命,視死如歸,那一種節烈,不但樂戶中人,就是古人中,能有幾個?你適纔的話,豈不是放驢屁麽?”張華道:“怪道大爺祭他時,哭的那般悲痛,不相是算他爲大爺死了麽?”如玉著急道:“你看麽,他不爲我死,卻爲誰死?”張華道:“他是將東西偷送與大爺,苗三相公翻下舌,被他父母搜揀,打駡起來,他是羞憤不過,纔吃了官粉身死。婦人們因這些閒氣惱,死了的不知有多少。這止可算因大爺的事,被人激迫身死,算不得爲大爺守節身死。若是有少年清俊、富貴公子嫖客,到他家中,他立意要嫁大爺,不肯再接一人,被他父母打駡,自己尋了短見,那纔是爲大爺死的哩。只說大爺在他身上花了千數銀子,他還有點人心,肯挪移出些財物來,暗中貼補大爺,這也算婊子娼婦內少有的人了。假若何公子如今還在他家住著,他到吃不成官粉,小的到替大爺有些擔憂。’節烈’兩個字,也不過是大爺許他,外人沒這樣評論。”

如玉大怒道:“你原是和豬狗在一類的人,你如何敢譏誚、打趣我?我且問你:你曉得什麽是’節’?什麽是’烈’?你說!你說!”張華那裏還敢言語?如玉又駡了好半晌,道:“我的主意已經定了。限你三日,與我尋變賣房子的主兒,我只要三百兩。金姐的衣服、首飾,我何忍心變賣?你可按物開一清單,到當鋪中當了;我將來若有好的時候,定要取贖出來,做個題念兒。我將來到京裏,尋著冷于冰,或尋不著冷于冰,都不要你管我。我就再將這處房子白丢了,也丢的是我的,與你何涉?你若三天內辦來就罷了,若辦不來,我和你誓不干休!“張華見如玉怒的了不的,一句兒也不敢分辨,只得滿口應承下來。過了兩天,見如玉心氣和平,又苦口勸諫,如玉竟是百折不回。張華見主人志願已決,沒奈何,只得盡心辦理。金鐘兒衣物,共當了一百六十兩;房子賣了三百五十兩。正月初三日,與買主立了契,言明正月十八日騰房。如玉將銀子收訖,含著眼淚,將張華夫婦叫到面前,說道:“我當日有錢的時候,在你夫婦身上甚平常。如今騙我的、偷我的、賺了落了我的,俱皆星散。惟你夫婦始終相守,且在我身上甚厚。”張華聽著,淚流滿面;他女人也哭泣起來。“我一生總吃了眼中認不得人的虧,致令一敗塗地。如今在這泰安城中,也沒個出頭的日子,且到都中去走遭,聽憑命運罷!日後若有個好機會,還與你們有相會之期。我去後,這房子要與人家交割,裏面桌椅、銅錫、磁器等物,雖沒什麽值錢的,胡亂還可賣幾兩銀子,你夫婦可拿去變賣了過度罷。兩個小小廝,一個是你兒子,也不用我囑咐;惟有已故家人孫祿之子,他今年纔十一歲了,你們可念他父母俱無,今日就收他,做你夫妻的養子。凡事推念我,不可淩虐他。”又取過兩封銀子道:“這共是一百兩,你夫婦用八十兩,尋兩間房兒居住過度,也算你們伺候我一場。那二十兩,等孫祿之子到十六七歲,與他娶個老婆,完做主人心事。我亦不過數天,就別你們去了。”說著流下淚來。

張華夫婦跪在地下,哭的連話也說不出來。那孫祿之子,也在旁邊啼哭不止,也聽出是主人要走的話語。張華哭著說道:“大爺出門,定在那一日?小的好收拾行李,伺候同行。”如玉道:“我如今還講跟隨人麽?只我獨自走罷。你又有家口牽纍,況又連個住處未曾尋下。我這一去,和飄洋的一樣,將來還不知棲流在何所。我是絕意不要人跟隨的。”張華道:“大爺從未獨自出過遠程,小人如何放心得下?總大爺不要小的,小的明不跟隨,暗中也要跟隨。那到把主僕弄在兩下,路上甚是不便。小的女人雖沒房子,他父母家即可居住;便是二三年,他還可以養活的起。大爺賞的家器等物,都交與小的丈人變賣,甚是妥貼。小的正好跟隨大爺出門,守定妻子做什麽?”如玉想了一會道:“也罷了,就依你跟我走走,到京中再做定歸。你們只管跪著怎麽?可起去料理。”張華又道:“大爺賞了八十兩銀子,小的實不忍心收領。有家器等物,足彀小的一家過了。出外比不得家居,將來盤費短了,是沒處投告的。”如玉道:“我原該與你們多留幾兩,只恨我手內空虛。你若不收,我也斷不著你跟去。”張華無奈,和他女人磕了七八個頭,方纔起來,將銀兩收下。如玉又指著孫祿之子,說道:“他頑劣的了不得,你們管教只顧管教,衣食要留心他些。”張華夫婦同說道:“不但大爺囑咐,就大爺不言,小的們定和自己親生的兒女一般看待。大爺只管放心。”如玉叫過那小廝來,與了他二兩銀子,又指教了他幾句。當下教他與張華夫婦叩頭,認爲父母。一同揩著眼淚痕出去。如玉看定正月初八日起身,初六日到他父母墳前痛哭拜別。回來,張華將各項物件開了清賬,把他丈人叫來,當面交割。如玉就托他與買主交房。至初八日,主僕二人坐車起身。張華女人送了主人和丈夫,與他父親僱人搬運。一切停妥,領了孫祿之子,同他兒子坐了車子,大哭著回他父母家去了。可嘆如玉,做了半世豪華公子,直弄了個寸椽片瓦俱無,固然是他命運低危,也到的是他所行不善。今日一主一僕上京,尋那雲飄鶴逝、沒定嚮的冷于冰,豈不可笑、可憐!

一路饑餐渴飲,數日已到京都。見輦彀之下,直與外省不同:到處高樓園館,隨地品竹調絲。來來往往,不是土農工商,便是九卿科道,真是富貴繁華無比的仙境。如玉初入都門,那兩隻眼睛應接不暇,到是那車夫甚是熟慣,送他主僕到菜市口兒昌盛客寓安下。主僕兩人,每天出錢二分房飯錢。如玉舉目無親,日日在大街小巷行走,存了個萬一遇著冷于冰的念頭。行走了二十餘天,那裏有個冷于冰的影兒?張華見不是個歸結,復尋苦勸,著如玉回家,謀爲正務。如玉道:“我已出門,斷無空回之理,況冷于冰也不是謊我的人,早晚定有遇著他的日子。若過二年後遇不著,再做道理。”張華十分勸急了,如玉便說:“你若想家,任憑你便,我是絕不回去的。”張華也自沒法。

不言他主僕在都中閒度歲月。再說冷于冰自得《天罡總樞》一書,日夜在瓊巖洞誠心捧玩。半年後,于冰已洞悉精微,纔明白天地始始終終的根由,萬物生生化化的源委。看那兩輪日月,一起一落,無非是老人的鬚眉,促人的壽數。覺得此時神通廣大,法力無邊,回想紫陽真人送他的《寶籙天章》,不過是斬妖除祟、趨吉避兇而已,講道超神奪劫,參贊造化,還無十分中之二三。今日竟成了個與天地同體的人,真是千萬世難逢的際遇。又想:“天狐囑咐一年後將此書賫送火龍真人,煩懇東華帝君繳還八景宮。今已通首至尾爛熟胸中。此書久落凡塵,恐與天狐招愆,反辜負他一片好心。”又預知溫如玉在京尋訪。且董公子自到河陽鎮,知他已入林岱籍貫,改名林潤,算了林岱胞姪,用官字號下場,中了第六十一名舉人,已從今年正月,由林岱任內,到朱文煒家居住,等候著下會試場。他雖然功名有分,料想著他的文章,斷不能中在前列,後日還有多少事在他身上起結,也須助他一臂之力,著他早早的服官受職,好做後事的地步。明日正是黃道吉日,理合到吾師洞中走遭,將此書交送,騰出身子來,辦別的事業。

到次日五更時分,令二鬼將石几案擡放在石堂院中,將玉匣安放在几上,自己虔心靜氣,大拜了八拜,然後揣嚮懷中。吩咐二鬼道:“我今往赤霞山祖師處去,你等可用心修煉,各圖正果,靜候我的調遣,不得私出洞門。”二鬼出洞跪送。于冰架雲光,早到赤霞山回雁峯前落下。只見桃仙客大笑道:“祖師命我在此等候多時。”于冰忙作揖問訊。仙客道:“賢弟不必多禮,快隨我來。”于冰跟定了仙客,走至洞門前站住。于冰道:“你我雖同是祖師的弟子,然師兄是日夕親近之人,不妨隨便出入;我與師兄有別,理應替我回稟一聲爲是。”仙客道:“賢弟小心至此,足見誠敬。”說罷,先入去了。少刻,出來說道:“祖師著你進見。”于冰將道袍拂拭了幾下,纔跟定桃仙客,一步步走入去。但見:

門分二座,院共三層,也有山,也有水,也有池,也有橋,也有樓臺;有樹木,有花卉,有飛禽走獸;曲曲彎彎,另是一個世界。堂闊五丈,階高數尋,也有琴,也有棋,也有劍,也有書,也有字畫;有金石,有珠玉,有床帳桌椅;閃閃爍爍,另是一處人家。也有香茶,也有美酒,也有冰桃、雪藕、火棗、交梨,聞一聞芬芬馥馥,另是一樣滋味。也有歌童,也有舞女,也有銀箏、象板、錦瑟、鸞笙,聽一聽幽幽雅雅,另是一般宮商。璧掛蛟螭之鏡,爐焚蘭麝之香。雲母屏前,遠映一輪皎日;水晶簾下,斜拂八部和風。白鹿銜芝,間行于丹房皂戶;係鶴啄果,欣舞于曲徑回廊。真是:萬物靜觀皆自得,四時佳興與人同。

于冰將洞中景物大概一看,遙見火龍真人穿一件大紅百花無縫仙衣,戴一頂扭絲八寶束髮金冠,蠶眉河目,赤面紅鬚,端端正正坐在上面。于冰搶行了幾步,到真人座前拜了四拜。請候畢,站在一邊。真人笑道:“《天罡總樞》一書,乃八景宮不傳之秘。身列金仙,能讀此書者,百無一二。你脩行了幾日,便能際此奇緣,好福運也。”于冰將玉匣從懷中取出,放在正面几案上。真人亦連忙站起,坐在一旁。于冰又跪稟道:“弟子正爲此書久落凡塵,恐被老君查知,致干罪尤,今日特奉獻于老師座下,仰冀大開恩典,代行繳送,庶天狐盜竊之事不致洩露,弟子可以瓦全矣。”真人大笑道:“你如今尚推算未來事體,老君爲萬國九州羣仙之祖,他的書籍被人盜去一年有餘,他焉有不知之理?當日那天狐意念一動,他早已就知有今日了。只因他念你立心純一,勇往嚮道,不過假手天狐,成就你的正果。你道他竟不知道麽?”說罷,又大笑道:“此書我亦不敢久存,明日即到東華帝君你師祖宮闕,懇煩轉送,保全天狐。”

于冰又稟道:“弟子承師尊高厚,遣桃仙客頒賜衣冠。彼時擬救連城璧之後,即來叩謝洪慈,緣仙客述師命,再四相阻,有’功夫圓滿之日,再來未遲’等語,因此弟子遲至如今。”真人道:“我著仙客止你,不過爲省一番往返也。”于冰復行叩謝。真人吩咐:“起來。”于冰侍立一旁。真人道:“你目今法力可出羣仙之上,只是靜中功夫還未完足,將來猿不邪自可與你分勞。刻下溫如玉在京等你,你屢次在他身上也可謂大有情。但此人雖具仙骨,癡迷過甚,你當造一富貴假境,完他一生的志願。若仍前不省,乃下愚不移之人,速棄之可也。”又問道:“我的木劍,你可曾帶在身邊?”于冰急忙取出,放在桌上道:“弟子承師尊恩賜,未嘗片刻相離。”真人叫童子們:“拿我那口劍來!”少刻,一童子取到,遞與真人。真人道:“此劍名爲雪鏤。我自戰國時得道,承吾師東華帝君頒賜,珮服了數百餘年。我在西湖與你的木劍,不過斬祟除邪;若異日會諸天島洞道友,帶在身上,殊欠冠冕。此劍與木劍大不相同,島洞列仙、八部正神,有背義邪行者,可飛斬于百里之外,妖魔又何足道也!”于冰叩頭領受。真人道:“你去罷。功成日滿之期,我別有法旨。”說罷,真人回歸後洞。桃仙客同許多道友,並仙吏仙童,都來與于冰敘同門一脈,請入丹房內飲食。好半晌,方一齊送出洞外。

于冰謝別,離洞走了百十餘步,將劍囊解去一看,只見金裝玉嵌,耀目奪睛;又將那劍拔出來看視,寬不過一寸,長到有三尺,面鑲龍虎,柄列七星,劍尖上鐫著“雪鏤”二小篆字,劍鞘上拴著紫絲縧兩根。于冰看罷,將劍裝好,就用絲縧斜繫在右邊臂上,架起雲光,早到玉屋洞來。

這日,城璧等正在洞門外閒立,忽見猿不邪用手在空中指道:“尊師來矣!”城璧和不換道力甚淺,那裏看得出?瞬目間,于冰已落在面前。城璧、不換大喜,各作揖問候;猿不邪在一旁跪接。于冰到洞中正面坐下,猿不邪站在一旁。不換問道:“大哥背後掛著可是口寶劍麽?”于冰道:“適纔從吾師洞中來,此劍係吾師所賜。”不換道:“祖師所賜,必有不同,我們先看一看,再敘別懷。”于冰解下來,付與不換,將錦囊解去,大家拭目同看。但見光芒映日,寒氣侵入,裝束亦精雅之至。一個個極口贊揚,惟獨城璧愛的了不得,看了又看,不忍釋手。不換接過來,用套兒裝好,親自與于冰繫在背後,方纔就坐,詢問六七月別後事業。于冰也不相欺,就將得《天罡總樞》始末,並今日交還賜劍的原由,詳細說了一遍。不邪等欣羨不已。

于冰又道:“我早晚還有事入都。”城璧道:“都中又有何事?”于冰就將董公子改名林潤,算林岱胞姪,已中了官卷舉人,要幫他中個進士,將來好完結嚴世蕃、閻年等案件;還有泰安的溫公子,在京找尋我一月有餘,少不得再去點化他一番。城璧道:“可是那溫如玉不是?”于冰道:“就是他。”城璧道:“...

第六十四回 傳題目私惠林公子~求富貴獨步南西門

詞曰:

十年窻下謳吟,須中今春首領。真仙指示功名徑,折取蟾宮桂影。

榮枯枕上三更,傀儡場中馳奔。人生富貴總浮雲,幾個癡人自省。

右調《釀高歌》且說于冰出離了瓊巖洞,駕遁光早到了都中。原來朱文煒自平師尚詔得官之後,這幾年已陞了浙江道監察御史。只因他是受過大患難的人,深知世情利害,凡待人接物,也不肯太濃,也不肯大淡。當日嚴嵩因他面奏,胡宗憲心上甚是惱他,即至陞了御史,恐怕他多說亂道,到有個下手他的意思。後見他安分供職,上的本章都是些民生社稷的話語,毫不干涉他一句,心上又有些喜懽他。閒時也請去吃飯,文煒總是隨請隨到,雖極忙冗,亦不辭。遇年節壽日,必去拜賀,卻不送禮,因此得保全祿位。他如今又搬在棉花頭條衚衕,地方也還算僻靜,每天不到日西時分,便下了衙門。

這日正在內房與他妻子閒話,忽見段誠飛忙的跑來,說道:“老爺,快去迎接恩人!冷太老爺來了!”夫妻兩個一齊問道:“可是那冷諱于冰的麽?”段誠道:“正是,正是。適纔小的在門前看見,竟認識不得了,穿的是道家衣服,容貌比先時越發光綵年少。老爺快去迎接罷,等了這一會了。”慌的朱文煒連忙穿公服不疊。姜氏著女廝們速刻打掃臥房,嚮文煒道:“就請入我房裏來罷。”文煒恕不的跑了出去,見于冰在大門內站立,遂高叫道:“老伯大人,是甚風兒吹得到此?”于冰一看,見朱文煒紗帽補袍迎接出來,意思甚是謙謹。文煒到面前,先嚮于冰深深一揖。段誠在前,斜著身軀導引;朱文煒隨在于冰後面,一直讓入內院。早有姜氏同段誠家女人,領著幾個使女,在院中迎接問候,相讓到姜氏房內。夫妻兩個,男不作揖,女不萬福,一齊跪在地下磕頭。于冰那裏拉的住?也只得跪下相還。夫妻兩個磕了七八個頭,方纔起來,讓于冰炕上坐下,夫妻二人地下相陪。隨即就是段誠家夫婦叩頭,家中大小男婦,素日聽得主人和段誠時常說于冰種種奇異,一個個搶來叩頭,于冰到週旋了好半晌。文煒吩咐家下衆男婦道:“冷太爺此來,至少在我家中也得住五六年,你等切不可嚮外人傳說。若外邊有一人知道,我定行詳查重處,連妻子一並趕將出去,絕不姑容!”衆人答應退去。

朱文煒道:“自從在河南軍營別老伯大人後,今又是幾個年頭。小姪夫妻性命並功名,無一非老伯再造之恩。小姪也別無酬報,祠堂內已供奉著老伯生位,惟有晨夕叩祝福壽無疆而已。”于冰道:“朱兄不可如此稱呼。倘邀不棄,只叫一冷先生足矣。”姜氏道:“那年在虞城縣店中,承恩父天高地厚,打發我到母親處去。”于冰大笑道:“越發不成稱呼了,貧道告別罷。”姜氏道:“我在恩父家中,已拜認老太太爲母,恩父又何必過謙?”于冰聽了,不由的面紅耳赤起來,說道:“我一個出家人,消受不得這般親情,請毋復言。”文煒道:“這是他名分上應該如此。”又道:“老伯今從何來?一嚮在何處?”于冰道:“我的形蹤,實無定所,今日爲兩件事來。”朱文煒道:“是甚麽事?”于冰道:“說起來話長。”就將溫如玉的事大概一說,並言:“他有些仙骨,此番要渡他去出家。“又說起救董公子一事:“他如今已與林岱大兄認爲胞姪,改名林潤。”朱文煒也不等他說完,便道。“他刻下現在小姪家住著,要下會試場,每每題起老伯,還有一位連先生,便感激的流淚不止。”于冰道:“若不是爲他在尊府,我也不來見朱兄了。”隨將自己來的意思,又說了一遍。朱文煒道:“這都是老伯大人天地父母居心,成就他的終始,小姪輩也替他感戴不盡。”姜氏道:“前歲秋間,冷大哥從廣平來,恩父家中大小甚好。就是那年春間,林大哥還差人到廣平與母親祝壽,送了三千兩銀子。大哥說亂辭了幾百回,來人日夜只是跪著,萬不得已,只得收下。”于冰道:“這林大兄就不是我輩中人了。君子周急不濟富,豈可因些須私愛,如此報酬?”又嚮文煒道:“可遇便與小兒逢春寄一字去,就說我說速刻差人去河南,將此宗銀兩送還。”姜氏道:“大哥當面曾和我說,原是絕意不收,只是沒法擺脫。今差人送去,也不過是空勞往返,林大哥他如何肯依?”于冰瞑目搖頭道:“逢春竟是以我做他弄錢人了。”又嚮文煒道:“書字是一定要寄去的。”說罷站起道:“我到外面會會林世兄去。”

文煒同到所院西邊一處書房內,高叫道:“林賢姪,你我的大恩公冷老伯來了!”那林公子聽得,忙跑出院來一看,見于冰便跪倒,叩頭不已。于冰亦連忙跪下,相扶起來,擕手入房,復行敘禮坐下。問了城璧,並不換起居,又說了一會別後行蹤。于冰也問了林岱,並老總兵林桂芳話。家人們擺上許多的果食來,于冰隨意用了些。嚮文煒道:“令兄怎麽不來一會?“文煒道:“家兄月前拿了幾兩銀子,回虞城贖取舊日的房產去了。”于冰道:“尊公先生靈柩,想已從四川搬回貴鄉矣。“文煒道:“前歲家兄已辦理營葬了。”于冰點頭道:“這是貴昆玉第一要事。”敘談閒話間,左右點上燭來。段誠道:“冷太爺在何處安歇?”文煒道:“東院書房還僻靜些。”于冰道:“我在尊府還要盤桓兩三天,諸事不必過于著意。”文煒道:“這兩三天話,老伯再休題起。”于冰道:“我還有一說:知己相對,理應久談,但素常以靜爲主,大家安歇了罷。”文煒亦不敢相強,隨令家人秉燭,同林潤都送到東院書房內。于冰著將家人們退去,從袖內取出個紙條兒來,說道:“今科會試三場題目,俱在上面,公子務于兩日內,趕做停妥。我替改換幾句,中也必矣。此事關係天機,少有半句洩露,不但不利于公子,亦且大不利于我。慎之!慎之!”林潤雙手接住,同文煒看了一遍。文煒道:“賢姪可連夜措辦,離場期止有五天了。”于冰道:“話亦不用我再囑,大家以慎密爲主。”文煒道:“此何等事,誰敢獲罪于天?”于冰道:“二公就請便罷。“文煒等道了安置。于冰打坐到天明。朱文煒知道于冰斷不能久留,與他多款洽一日是一日,差人去本衙門給了段,在家中陪侍;凡有人客拜望,總以有病爲辭。次日辰牌時候,于冰將段誠叫來,嚮他說了幾句,段誠去了。再說溫如玉在菜市口兒店內居住,一月有餘,冷于冰也無處尋找。每日家愁眉不展,在那大街小巷亂走,存了萬一遇著的見識。晚間睡著,不是夢見金鐘兒,就是夢見冷于冰,弄的他心上無一刻舒懷。這日,吃罷早飯,正要上街,聽得院外有人問道:“泰安州的溫公子,可在你店中住麽?”又聽得店東道:“有個泰安州姓溫的人,到不曉得他是個公子不是公子?“如玉聽見,急急的出來一看,見一個四十多歲的人,穿著滿身綢帛,卻認不得是誰。只見店東嚮那人指著如玉道:“這位便姓溫。”那人聽了,嚮如玉舉手:“足下可是山東泰安州人麽?”如玉道:“我是泰安人。”那人道:“可是姓溫諱如玉的不是?”如玉著驚道:“老兄何以知道賤名?”那人道:“我原不曉得。我家老爺府內,有一位冷太爺,諱于冰,著我來此店相請。”如玉聽了,大爲驚異道:“可是那會耍戲法兒的冷于冰?”那人道:“我到不知他會耍戲法不會耍?”如玉道:“他是幾時到的?是怎麽個模樣?”那人道:“他是昨日日落時到的。既然名姓相同,你隨我去到那裏,自然明白。”如玉道:“尊姓?”那人道:“我姓段,是御史朱老爺的家人。“如玉聽了,驚喜相半,走入房內,嚮張華道:“你可聽見麽?冷于冰尋我來了!”于是換了衣巾,和段誠同走到文煒門前。

段誠道:“請站一站,我去回稟一聲。”須臾,出來說道:“冷太爺吩咐請會。”如玉跟段誠到二門前,見于冰金冠道服,絲縧皂靴,肩背後掛著寶劍一口,容貌與先時大不相同,真是人中龍鳳,天上神仙,緩步從裏邊迎接出來。如玉想起昔日,一旦到這步時候,心上好生慚愧。于冰將如玉上下一看,見他雖在極貧之際,卻舉動如常,沒有那十般賤相。那十般:一曰聳肩,二曰垂頭,三曰兩手抱臂,四曰口內吸哈,五曰背人哭泣,六曰終日蹙眉,七曰無故訏嗟,八曰面朝下扒睡,九曰見富貴人進退亂,十曰學婦人用眉瞅人。有一于此,任他是絕世聰明,但其心氣已餒,爲境遇所制,便終無發達之期,至好的不過免凍餒而已。即偶有發達者,亦必旋得旋失,總富貴斷不能久。在本人他自不覺,旁觀者卻甚是清楚。有點福運的人,雖魂夢中亦不帶出這十般賤相,皆因他心氣不衰,能隨境處境,而不爲境遇所制故也。至于出家脩道的人,尤必以心氣勝爲主。若心氣衰餒,不但不能苦歷冷煖跋涉,就著他行坐中功夫,他心氣已竭,呼吸間亦斷無傳到之期,真終身無用之物也。所以于冰要先看他的舉動。于冰見如玉入來,先笑說道:“久違公子了。”如玉搶行了幾步,嚮于冰一揖,于冰即忙還禮。兩人擕手到東書房內,敘禮坐下。

如玉問罷于冰的行蹤,便蹙著眉頭,要說自己年來的事業。于冰道:“公子的行爲,無大無小,冷某俱和親見的一般,不用勞神細說。”家人們送入茶來,如玉獨自吃了一杯。于冰道:“公子的氣色,與前大不相同了。”功名富貴,只在這一兩天內。總不能拜受王爵,亦可以位至公侯。”如玉聽了大喜,跪在地下說道:“小弟年來真是窮的可憐!從今年正月初八日,即起身入都,尋訪長兄指示一條捷徑,不意預知小弟在菜市口店內,遣人相招,伏望發慈悲,救弟殘喘。”于冰也連忙跪扶道:“公子請起。諸事都交在我冷某身上,容易!容易!”

兩人方纔入坐,忽聽得門外有人說:“老伯大人會佳客麽?”于冰道:“正要請你來坐坐。”如玉見一三十多歲的人入來,頭戴幅巾,身穿雲氅,氣度像個官兒,忙站起問于冰道:“此位是誰?”于冰道:“此東翁朱先生,諱文煒,現任御史。“如玉急趨嚮前,叩拜道:“生員蓬門下士,因冷先生呼喚,得至公堂,不曾帶來手本叩謁,甚覺冒昧之至。”朱文煒還禮畢,三人分賓主坐下。文煒道:“此位即老伯昨日所言督院溫大人長公子溫世臺麽?”于冰道:“正是。”文煒道:“此兄豐神秀雅,真鷄羣之鶴也,異日功名不可限量。”于冰道:“何用異日,指顧就要出將入相哩。”文煒含糊答道:“這是溫世臺分內必有的。”于冰道:“可吩咐人將林公子請來,也與溫公子會會。我還要留溫公子伴我兩天。”文煒道:“最好!最好!”少刻,家人將林公子請來,與溫如玉敘禮畢,坐在文煒下邊。如玉問明,纔知道是河陽總兵林岱姪子,二十一歲就中了舉,在此下會試場,心上甚是愧羨,自己求功名的意念越發急了。

少刻,家人們拿入杯筷來,安放桌椅。如玉要辭去,朱文煒那裏肯依。于冰嚮如玉道:“都是自己聚會,我還要留你住幾天,朱兄不是外人家。”如玉道:“老兄吩咐,無不如命,只是未嚮小介說明。”于冰道:“你有泰安城內房價,還有金朋友的當銀,俱在張華手內,你須放心。張華比不得韓思敬,偷不了你的,也埋不了你的。”如玉聽了,嚇的驚心動魄,益信于冰是前知神人;又竊喜自己的功名富貴,定不涉虛了。文煒道:“這有何難?可著人喚張華盛介,將行李取來,最是妥當。”于冰道:“使得。”如玉還要相辭,家人們已經去了,只得上前拜謝。文煒先與如玉送酒道:“隨便飲食,有褻世臺。“如玉推讓再四,讓于冰獨坐了一桌,他與文煒、林潤坐一桌。從此日爲始,如玉主僕就在文煒家住下。晚間,如玉和張華在東書房安歇,于冰在西房與林潤改做文字。到第三日午間,管門的人走來說道:“有衡山來的兩位客人,尋訪冷太爺說話。”于冰就知道是城璧、不換來了,心中嫌怨道:“他兩人才學會些小法術,便這般雲行霧馳,亂跑起來;況我起身時那樣囑咐,又來做甚麽?”朱文煒問于冰道:“此二位是誰?”于冰道:“是我的兩個道友。”隨嚮管門人道:“就煩你請他們入來。”文煒聽了“道友”二字,知是有來歷的人,隨即整衣迎接。至二門前,見一胖大漢子,龐眉河目,紫面丹脣,一部長鬚比墨還黑,飄飄拂拂,直垂在臍下;頭戴寶藍大氈笠,身穿青布袍,腰繫絲縧,足踏皂靴。文煒心裏說:“這人漢仗儀表,到與林大哥差不多,只是這一部連鬢鬍鬚,就比他強幾十倍了。”又見後面相隨著個瘦小漢子,二目閃爍有光,面色亦大有精采,長著幾根八字鬍鬚,戴一頂紫絨氈帽,穿一領藍布袍,也是腰繫絲縧,足踏皂靴。文煒知是異人,恭恭敬敬的讓到東書房行禮。如玉看見是連城璧和金不換,心上甚是羞愧,自己也到投奔人的田地,只得上前行禮敘舊。禮畢,城璧和不換與于冰深深一揖,然後大家就坐。

文煒舉手問道:“二位先生貴姓?”于冰俱代爲說訖。文煒道:“二位先生從何處來?”城璧道:“還未請教貴姓,想定是朱老爺了?”文煒道:“正是賤姓。”城璧道:“我們係從湖廣衡山來。”文煒道:“幾時動身的?”不換道:“是今早動身的。”文煒大驚道:“好幾千里,片刻即到,非駕雲御風,何能至此?真冷老伯之友也。”于冰道:“我起身時,那般叮囑你二人又來做什麽?”城璧道:“我因董公子在此,心上懸計他,故來走走。”于冰道:“是林公子,那有董公子?“城璧隨即改口道:“是我說錯了。”于冰又道:“你二人來已不守清規,怎麽俗妝打扮?這是保說?”不換道:“二哥原不肯改妝,是我因朱老爺是京官,來許多道士到他府上,恐怕人議論,因此扮做俗人,不過暫時改用。”文煒道:“究係二位先生多心。”左右送上茶來,大家吃訖。城璧嚮如玉道:“我們在貴莊分手後,到如今也是五六個年頭。”如玉道:“那日三位去後,小弟差人遍訪無蹤,真是去得神妙之至。”文煒道:“素日都相識麽?”如玉道:“三位俱在寒家住過幾天。“城璧道:“公子不在家中享榮華,受富貴,到朱老爺這邊,有何貴幹?”如玉道:“我與諸公俱係知己,說也不妨。小弟年來否敗之至,今無可如何,尋訪冷先生,指一條明路,做下半世地步,到不是專來朱大人府上的。”城璧笑道:“我們都是幾個窮道士,有什麽明路指人?”如玉不由的面紅起來。于冰急以目視城璧,城璧纔不言語了。午錯時候,家人們擺了一桌果食,一桌葷席,城璧、不換和于冰坐。林潤從西書房過來,看見城璧大喜,又見不換也在,連忙上前叩拜,復敘別蹤,和如玉、文煒同坐。閒談到二鼓方散。城璧等同于冰在西房,如玉仍歸東房。

次日午飯時,于冰將林潤三場文宇,並殿試的策文,俱各改好。至第二日,是初六日,文煒差人送林潤入內城去了。這日早飯後,于冰同著衆人,從袖內取出一道符,又柬帖二聯,嚮如玉道:“公子年來困苦已極,我二年前有言在先:公子若到不得意,只管入都,我包你一套天大的富貴。今氣運已至,時不可失,可將我這一道符,出城後即戴在帽子內;還有柬帖二聯,揣在懷中。有極難事,到萬不可解脫處,可將我第一聯柬帖訴看,自有妙應。第二聯也是如此。上面我俱寫先後,不可亂拆。你若是偷著先後了,即洩露天機,那時必有奇禍,休怪我不早說與你。至于做文墨、用詩詞歌賦等項,萬一做不來時,你只暗中叫我的姓名幾聲,我自助你成功。你此刻速出南西門,定有意外機緣湊合。將來到富貴時,卻不可忘了貧道。“如玉心上有些不信。于冰道:“你體要小窺了我那一道符和那兩聯柬帖,誤了你的大事。”如玉接來,揣在懷中,心上還有些遲疑。于冰道:“只管去罷,我不是欺你的人。”朱文煒按說道:“溫世臺,冷老伯教你去,你就去。我的夫妻離合、功名成就,都是冷老伯作成,纔有今日。你狐疑怎的?”遂將自己的事,大概說了一遍。如玉方誠信不疑,欣喜欲去。于冰又囑咐道:“此去只可你獨自去,張華同去不得。”如玉連聲答應,叩謝了于冰,拜別了衆人,懽懽喜喜走出廳外。衆人送他出了大門,張華趕上問訊,被如玉駡回。

衆人送了如玉,同到廳內坐下。城璧等一齊問道:“溫公子這一去,果然可得大富貴麽?”于冰大笑道:“此人本是名門世胄,富貴兒郎。只因他幼年喪父,教戒無人,日夜狐朋狗友,做嫖賭場中生活,年來曡遭變故,弄的家敗人亡。今日窮及,投奔于我,我念他一身內骨,大有根氣,他也不是今生便有,也是修煉幾世,方能完足,實不忍心棄置于他。又知他世情過重,若不著他大大的富貴一番,他就做鬼也必抱屈地下。我已勸化過他幾次,此番要如此如此,滿他的志願。他若仍是癡迷不悟,乃真下愚不移之人,棄之可也。”衆人聽了,俱各大笑,說道:“妙哉!妙哉!非有通天徹地的手段,不能有此施設。”正是:

欲醒癡兒須用假,假情悟後便歸真。

真真假假君休論,假假真真是妙文。

第六十五回 遊異國奏對得官秩~入內庭詩賦顯才華

詞曰:

千古窮愁同恨,漫雲際遇無緣。一朝平地覲君顏,蓬行子今得祖生鞭。

洞裏仙人種玉,江邊楚客滋蘭。水晶簾外會蟬娟,題詩賦揮筆灑瑤箋。

右調《江月晃重山》話說溫如玉懽懽喜喜別了衆人,出了朱文煒家,心上快樂之至。看得這富貴功名,如反掌之易,蓋深信于冰是真誠君子,盛世神仙。又知道朱文煒、林岱等,都是他扶持的,做了大官,豈有個到他身上無效騐的理?因此走一步都是高興,看一眼無非春色,穿街過巷,已出了南西門外。彼時正是仲春天氣,柳垂金線,鳥弄新聲,綠茵滿地,碧水分流。那些香車寶馬,絡繹不絕。

如玉走了六七里,離城漸遠,來往的人也就少了。一邊走,一邊心裏想道:“我這一行,不是遇王公貴人提擕,就是遇著天子的鑾駕,被那些前驅的官員盤結住,啟奏了,著我引見。我若是奏對的明白,天子推念先人分上,那時就是我意外的遭逢。再不然,路上走著,拾得珍奇異寶,價值連城的物件,或重價賣與人,或進獻到天子御座前,也可以得一套富貴。”心裏胡思亂想,走著白不見什麽際遇,到覺得身體迷迷糊糊,困倦起來。猛然一睜眼,見前面一座高大牌坊,直衝霄漢,綵畫的丹楹繡柱,雕刻的鳳篆龍章,牌心裏有絕大的四個金字,上寫著“華胥國界”。如玉想道:“這一個’國’字,從何處說起。”放眼一望,見牌坊前面,車塵馬跡,士女紛紛行走,竟是個極熱鬧的去處。連忙走到跟前,問那往來行人,都說是華胥國。那些人又指著如玉道:“你看正西,雲蒸霧湧,煙火萬家。那就是城池了。”如玉道:“我不意料輦彀之下,還有這一處地方,到不可不瞻仰瞻仰。”又走了數里,果然有一座城池,規模甚是廣大,關鄉里居民甚多。慢慢的走入城來,一看,但見:

城高數尋,池深一丈。屋宇廣大,高聳雲霄之中;園館參差,排連街市之內。做官的錦袍玉帶,必竟風流;讀書的闊服方巾,居然儒雅。挨肩擦臂,大都名利之徒;費力勞心,半是商農之輩。紅裙綠袖,誰家少女賣秋波;畫鼓雲鑼,何處歌童演妙曲?真是:日邊富貴無雙地,天下繁華第一城。

如玉看罷,口內嘖嘖贊賞道:“好一個華胥國!真是天下有數的地方。”

正在觀玩之際,猛聽得喝道之聲,見一對步兵,敲著鑼過來,隨後便是執事,有許多軍牢夜役,打著旗,撐著傘,拿著鞭子鐵繩,呼呼喝喝的著人回避。如玉門在了道傍一家賣脂粉的簷下。少刻,見一頂四人大轎,裏面坐著個官兒,穿戴著烏紗補袍,兩隻眼東瞧西看,,忽然見轎子站住不走了。如玉正看中間,見兩青衣公人走來,喝道:“本城太守老爺傳你!”如玉摸不著頭腳,心下甚是驚惶,沒奈何,走至轎前,打一恭道:“生員溫如玉謹參。”那太守問道:“你是那裏人?”如玉道:“生員是山東泰安州人。”那太守道:“你見了本府,還是這樣大刺刺的,你莫不是槐陰國的奸細,假裝山東秀才來探聽虛實麽?”如玉道:“生員不曉得什麽槐陰國?”太守嚮書役人等道:“你們看他裝做的這樣兒,我在轎內一看,就見他形容舉動不像我本國人。他見我盤問,就隨口說是山東人,在這裏任意支吾,真是不要腦袋!”又問如玉道:“你既是山東人,你到我這華胥國做什麽?”如玉道:“生員因貧窮無奈,投奔一朋友冷于冰,懇他與我設法謀生,因此住在朱御史家。今日是他教生員出南西門閒行,不知怎麽就走到上國地界。大老爺可差人到朱御史家一問,就知生員是奸細不是奸細。”那太守道:“本府那管冷于冰,熱如火,也無暇差人到朱御史家去。是你這樣裝聾推啞,越發令人可疑。事關重大,本府也不敢私自放你回去。”回吩咐左右:“押他到朝裏來,待啟奏過主公,再行發落。”衆人不容分說,將如玉推推擁擁,到了朝門外。那太守下轎,進裏邊去了。

如玉悔恨道:“平白裏聽了冷道士話,走到這個地方,功名富貴全無影響。萬一用大刑罰苦拷起來,弄成個外國的奸細,只怕這命就在今日了。”正鬼念著,只見幾個戎裝的武官兒跑出來,喝道:“王爺有旨,著傳奸細溫如玉入見哩!”隨即又有幾個帶刀的壯士,將如玉監押著急走。如玉到此時真是沒法,只得放膽行去。入了朝門,大概一看,但見:

兩路朝房,端坐金章紫綬;七間寶殿,擺列著黃鉞白旄。御樂齊鳴,簾捲處香煙繚繞;淨鞭三響,排班時儀仗繽紛。弱柳千條,披拂垂青之鎖;流鶯百囀,委婉求友之笙。鎮殿將軍,圓睜兩隻怪眼;守門大象,長伸一對粗牙。正是:瓊階玉宇隨春麗,鳳閣龍樓借日懸。

如玉走入朝堂,俯伏在丹墀下,偷看那國王:頭戴衝天冠,身穿絳黃袍,腰繫玉帶,足踏朝靴,四十四五年紀,生得方面大口,圓目微鬚,坐在殿中間,到也有些威嚴。只聽的怒聲問道:“你叫溫如玉麽?”如玉道:“是。”那國王道:“你是幾時偷入寡人國界?一嚮在那家停留?寡人與槐陰國世爲仇敵,你到的是槐陰國何人差遣?可一一據實供來,寡人定施額外之恩。若有半名虛辭,將你粉身碎骨!”如玉叩頭道:“小人是大明國山東泰安州秀才,幼喪父母,家業凋零。年來養身無資,入都投奔一友人冷于冰,懇他設法周濟。今日原是冷于冰著臣出南西門,信步往西南行去,可有意外際遇。臣因他素善占卜,吉凶屢騐,因此深信不疑,不料誤走入千歲治下。此皆是小臣的實情,並不敢有半句飾詞,致干重罪。至于槐陰國,小臥不但目所未見,實亦耳所未聞。祈千歲或將小臣解回原籍,訊問真假;或在本境察查,有無棲止去處。臣無任叨沐洪恩之至!”那國王聽了,笑問道:“你果然不是槐陰國來的麽?”如玉道:“天威咫尺,小臣何敢欺罔君上?”那國王又笑:“你既是天朝秀才,嚮來讀過甚麽書籍?”如玉見那國王面帶笑容,心下便私喜道:“看這光景口氣,不但不往奸細裏問,只怕還有意外的恩典哩。冷于冰說我指顧就可得大富貴,或者出脫在他這一國,亦未可知。”又想了想:“一個偏邦小國,那裏有什麽大學問人?我何不說幾句大話聳動他,爲進身之階,豈不是好?”想罷,便朗應道:“臣廣讀經史,博覽詞章,舉凡三墳、五典,八索、九邱,天文、地理,諸子百家,無一不讀,無一不曉。”那國王搖著頭兒,微笑道:“卿言誇大,也不可藐視我國沒有讀書人。”隨傳諭:“著溫如玉在階下候旨。“近侍官將如玉領在階下。猛聽得殿內高聲道:“宣丞相海中鯨、元帥黃河清見駕!“少刻,聽得國王道:“今有山東秀才溫如玉,乃天朝極有學問的人,寡人愛他品格秀雅,年少風流,意慾將愛女蘭牙公主招溫如玉做個駙馬,完公主終身大事;又恐他是敵國的奸細,假名冒姓,欺謊寡人。二卿有何高見,一決寡人的疑慮。”如玉隱隱聽得這話,只喜懽的心花俱開。又聽得一人奏道:“公主色藝雙絕,兼博通文章經史,何愁無一住上配偶?況本地文能華國、武能禦侮者甚多,臣等若細心揀選,不患無人,何必用一來歷不明之徒,褻瀆金技玉葉?”如玉聽了這幾句話,大驚。又聽得一個奏道:“臣看溫如玉才猷展驥,望重題橋,理合偕種玉之緣,遂乘龍之選。若爲他是異邦人,心性莫測,何妨暫授一官,看他動靜。如果誠心報效,一二年後式締姻好,亦未爲晚。未知主公以爲何如?”如玉聽罷,心上又大喜起來,側著耳朵,聽國王的口氣。只聽得國王道:“卿言正合寡人之意。”隨傳旨:“著溫如玉冠帶來受職。”

如玉聽罷,喜不自勝,隨即就有人與他拿來紗帽補袍,穿帶起來。近侍官高聲道:“宣溫如玉見駕!”如玉承旨,拜舞在殿內。國王笑說道:“適聽卿奏,言少喪父母,又兼家貧,即回本鄉,亦無倚靠。寡人今授你爲衡文殿說書之職,卿須敬共爾位,勿生二心,寡人于卿有厚望焉。”溫如玉聽畢,感激的兩淚涕零,頓首哭奏道:“臥本微未庸才,萍蹤四海,今日誤投化字,瞻仰天顏,得免斧鉞之誅,已屬萬幸;不意我主垂青寒賤,賞賜官爵,叨承雨露,莫此爲極!臣今日受職之始,即異日肝腦塗地之秋也。主公之國,又何殊于父母之邦?臣敢不彈竭駑駘,報隆恩于萬一。”說罷,嗚咽有聲,左右俱爲感動。只見那國王哈哈大笑,喜懽的將兩手亂揉,嚮兩邊近侍諸臣道:“你們看此人肝腸何如?情性何如?義氣何如?與寡人同賞識者,惟元帥黃河清一人而已。”嚮丞相海中鯨道:“卿可替他速營宅第,廣備服食,使他無異鄉寂寞之慨爲妥。”又嚮黃河清道:“卿不避嫌疑,薦賢爲國,足見忠誠,賞給蟒服一襲,玉帶一圍,以表寡人加惠賢臣至意。”黃河清同溫如玉謝恩,各退下殿來。

溫如玉到朝房,先嚮丞相、元帥二人致謝,又與衆文武一公揖。黃河清嚮如玉道:“先生府第恐一時揀選不妥,可暫屈臺駕到舍下住幾天。”如玉道:“感承元帥雅愛,無不如命。“海中鯨道:“溫先生亦不可太分厚薄了!就是今日在主公面前,小弟亦曾有片言相保,怎麽就必定到元帥府去?小弟家中雖無好服食,伺候的人還有幾個。”如玉道:“蒙二位大人提擕,溫某實感德不盡,隨處皆可安身,任憑丞相與元帥吩咐。“相讓了半晌,如玉到黃河清家中,上上下下,相待的隆盛無比,衣服飲食之類,事事周備。如玉陡然得這樣富貴,惟有感念冷于冰不盡。又聽得國王有招駙馬的話,雖不敢問人,卻心內日夜想望的了不得。又見滿朝文武,不是這個來閒坐,就是那個來送禮,覺得自己竟在雲端裏過日子。如此又過了月餘,丞相與他尋下極好的官舍,又撥了許多人早晚服役。飲食衣服,又是丞相家日日備辦,心上也感激他。一日,正在公館中閒坐,只見一個人跑來報道:“主上有旨,宣爺入朝!”如玉也不知爲何事,只得整齊衣冠,坐轎到朝內。早有兩個內官,領了如玉走了幾層宮殿,方到一處地方。見四面都是雕欄,院中有許多花木,紅紅綠綠,香氣迎人。只見一個內官掀簾子出來,高聲說道:“那穿紅的官兒過來!”如玉聽得有人呼喚,即忙走至階下。那內官說道:“孃孃的駕在此,可嚮臺階中間跪了。”如玉卻待要跪,又聽得簾內一人說道:“上臺階來跪著。”如玉上臺階,跪在了簾前。只見一個內官,從簾內出來道:“唸你的籍貫、姓名。”如玉道:“裏溫如玉,年二十六歲,大明國山東泰安州生員,今授本國衡文殿說書。”那內官又說道:“你可會做詩賦麽?”如玉道:“鉅筆花零落,硯草久荒,鄙俚之詞,不敢上瀆尊嚴。”待了少刻,聽得帝內一個人高聲說道:“那官兒不必過謙,可起去侍立一旁,聽候題目。”如玉起來,站在一邊,心裏著慌道:“這都是那日在主公前,語言誇大,弄出來的風波,今日到只怕要出大醜哩。”又想道:“主公到不考我,孃孃到考起我來,這是那裏說起?”

須臾,見左邊的簾籠掀起,兩個太監擡出一張桌子來,放在正面簾子西邊,又安放了筆硯,拿出把椅兒來,放在桌子後面。一個太監說道:“那官兒可坐下。”如玉連忙跪下,說道:“臣草茅新進,不敢妄坐。”聽得帝內一個太監說道:“斯文一道最貴,那官兒不必過拘禮法。”如玉磕了三個頭起來,站在椅子旁邊。簾外幾個內官說道:“孃孃吩咐著你坐下,你只管耽延甚麽?”如玉只得斜著身軀,坐在旁邊。少刻,裏邊傳出個紙條兒來,上面寫著兩句道:

路近江臯,不是神姬亦解珮。

如玉接在手內,左看右看,心下甚是驚慌。獨自個自言自語的道:“若是個現成對聯,或有素日見過的,將他融化通套,還可勉強對的。這都是他肚內編造出來的對聯,有心要難爲我,真是個混賬孃孃。”傍邊一個內官,見他面有愁容,便催促道:“你對不來麽?你若是對不來,可回稟孃孃,另與你個容易些的題目你對。”如玉聽了,越發著急。大抵這些少年公子們,看曲本、讀嫖經的最多,融經貫史的甚少。再講到詩詞歌賦、四六古作,他做夢兒也不知道。即或有知道些的,能于此而不能于彼,那裏有個全才?此皆父母姑息、先生勢利之過。若是真正讀書的寒士,他原在斯文一道下過苦功,任人一他出個從來沒見的題目,他只用以意見融化一番,總不能做的通妥,亦可以還他個明白。就是隨題敷演,也斷不至于胡說。像這樣對聯,真是易對不過的。無如如玉幼而失學,長而好賭,把些精神命脈都交在妓女身上,雖然在泰安州中算個二等秀才,究之“八股”二字,他也沒有弄清楚,何況雜學?今日與他出這樣一個對聯,便是他要命王菩薩。又見衆內官交頭接耳,都像是議論他不通的話語,弄的臉上紅了白,白了紅。

正在沒法擺佈處,猛想起冷于冰的話,有文墨事件,到做不來時,可暗中呼他的姓名,自可相助成功。不意這一想中間,也不用暗中呼名道姓,不知怎麽,他便心地頓開,文思泉湧,提起筆來,如飛的對將下去,寫出來的字,也與前天地懸絕。上寫道:

客來秦館,若非仙史莫吹蕭。

寫畢,遞與太監傳入去。如玉留心嚮簾內竊聽,聽得裏面有個嬌怯怯的聲音笑了一聲,又聽的像個和人吩咐話的光景,卻聽不明白。少時,簾內一個太監高聲說道:“那官兒下筆雖然過遲,對子卻對的甚好。”如玉一聞此言,就和平空裏打了個霹靂一般,喜懽的沒入腳處,口中暗念冷于冰、冷先生不絕。待了一會,又從簾內送出個紙條兒來,上面又寫著兩句道:

猴嶺鸞聲,似喚人間二妙。

如玉看了,也不用思索,提筆對道:

河橋鵲影,欣逢天上雙星。

太監拿入去,聽得裏面一人高聲說道:“對的頗有關照。“又傳出個紙條兒來,上寫《並蒂蓮花賦》。如玉此時,不但千言,覺的萬言亦可立就,提起筆來,如風雨驟至,頃刻而就。上寫道:並蒂蓮花賦紅認瑟瑟,翠蓋離離。花名君子,並蒂爲奇。集芙蕖以爲碎錦,映紅梁而吐芳姿。遊神龜于數葉,藏青劍于一枝。與鴛鴦兮同浴,驚翡翠之雙飛。披沮漳之淪連,藻河渭之空曲。況夫一本交顧,兩蒂相連,濃麗並美,雅淡分妍。尤見重于幽客,信作號于謫仙。燭燈灣而爛爛,亙沙漲之田田。既羞夏女之髮,兼勝六郎之顏。以故吳娃越姬,鄭婉秦娟,感靈翹于上節,悅瑞色于中年。飛木蘭之畫揖,駕芙蓉之綺船,或飲啖于南津,或歌笑于北川。更有濯官少年,期門公子,翠髮蛾眉,頳脣皓齒,傅粉錦堂之上,偷香椒房之裏。亦復銜恩激誓,佩寵緘愁,備珍羞之盛宴,奉嬉戲之綵遊。繡棟曛兮絞絹帳,瑤瑟曙兮青榦舟。莫不搴條拾蕊,沿波折流。池心寬而藻薄,浦口窄而萍稠。和橈歌之衛吹,接榜女之齊謳。去復去兮日色夕,採復採兮河華秋。願同懽而卒歲,長接席而寡仇。于時邊郵無事,四海永寧,殊方異類,簫管雜行。鳴環珮兮韻士,艷珠翠兮美人。憐曙野之絳氣,愛晴天之碧雲。棹巡汀而柳拂,船繞渚而菱分。掇碧莖以醫景,襲朱蕚以爲裙。乃其含芬桂披,流曄椒塗。承恩輝于雨露兮,分繡採于翟榆;映園亭之皓月兮,迎貴戚之金輿。散清香于簾幕兮,鬱仙境于蓬壺。休矣哉!嚮使時無其族,代乏厥類,獨秀上清之野,不生中國之地。學麟鳳而偶來,與鶼鶼而間至。將令衆瑞綵沒,羣貺色阻,又何能狎而玩之,擷而取之乎?是其爲物與珍貴,其爲品也幽香。對妝則裊娜,比蘭則芬芳;泛麗瓣于池內,寄白藕于方塘。譬連理之婚媾,同合浦之佳祥。常孤莖而千葉,每百子而一房。雖出身于泥沙,多見賞于君王。如玉做完,遞與內官們送入去。待了片刻,只聽得簾內鳳語鸞音的說道:“此題極難著筆,那官兒做的雖未能句句切住並蒂,卻也敷演的富麗。結尾一段,好似前文。可說與那官兒,回寓所候旨。”簾內的太監,照這幾句話高聲說了一遍。如玉走出坐位,跪在簾前,又叩了三個頭,又聽得簾內笑說道:“禮太多了。請起去罷。”如玉聽得明明白白,是個嬌媚婦人語音,口裏不言,心裏說道:“好個嫩響喉嚨兒。”先前的那兩個太監,將他導引出去。

如玉走著尋思道:“今日這一考,真是大奇事。國王到不考我,用孃孃考起我來了。且與我出的題目,個個都有意思,到像要和我做夫妻的一般。適纔在簾內笑著吩咐那幾句話兒,也見有情,或者他就是公主,也未敢定。”又想道:“家國一理,那有做女兒的只管胡考人?”欲差人打聽,又怕弄出事來。從此心上,又想上招駙馬,掛起狐疑牌了。正是:

未見終非實,聞名只道虛。

琴心當面奏,方識是相知。

第六十六回 結朱陳嫖客招駙馬~受節鉞浪子做元戎

詞曰:

織雲弄巧,雙星飛度,銀漢迢迢堪慕。郎才女貌喜相逢,勝卻人間無數。

受恩既深,盡忠有路,難說此心恐怖。登臺誓衆,守甘棠,說不得朝朝暮暮。

右調《鵲橋仙》且說溫如玉自從考後,早有人與他送了暗信,方知那日就是公主考他,得意之至!每日家胡思亂想,把這“招駙馬”三字,日夜掛在心頭。那一日纔下了衙門,見兩個家人如飛的跑來,報道:“丞相和元帥來拜,現有帖。”如玉看了看,見寫的都是眷寅教弟帖,心裏說道:“他兩個素常都與我是侍生帖,怎麽今日又這般謙恭起來?”又想了想,笑道:“必是那話兒發動了。”隨吩咐家人備茶。少刻,聽得喝道聲相近,如玉接將出去。只見海中鯨、黃河清兩人入來,俱是滿面笑容,揖讓到大庭,行禮坐下。先是海中鯨道:“大人恭喜了!”黃河清也接著道喜。如玉心上已大明白了,笑問道:“晚生有何可喜?“海中鯨道:“大人如此謙稱,是不以好兄弟待我二人,以禽獸待我二人了。”如玉道:“官職高下有定位,溫某何敢妄自尊大!”

黃河清道:“今午主公將我二人傳至內庭,言及公主年已二十二歲,意慾招大人做駙馬,還是遲幾年的好,還是近月舉行好?我與海大人奏道:’溫某自服官以來,已經兩月,臣等留心查看,實係誠敬供職之員,其人才學問,允堪與公主配偶。主公若怕他心性不測,臣等俱敢以身家相保。’主上聽了大喜,又言:’成親在內宮,恐行走不便,二卿可于官房內揀高大富麗可做公主府者,速刻脩理,以便擇吉,完此良緣’等諭。我兩人又奏道:’官房可做駙馬府者甚少,已將主上常遊幸的聚錦宮奏準暫行借用,俟大禮成後,再行脩造遷移。’主上又道:‘二卿可傳寡人旨意,說與溫如玉知道。’這豈不是天大的喜事麽?”溫如玉聽了,滿心奇癢,嚮二人道:“主上洪恩,不棄葑菲。又得二位大人始終玉成,我溫某惟有叩謝而已。”說著,拜了下去,慌的二人還禮不及。如玉又問道:“主上既有此天大的隆恩,不知在幾時舉行?”二人道:“已命太史擇吉,想來也只在數日內。”說罷,三人又敘談了好半晌,方纔別去。把一個溫如玉喜懽的手舞足蹈,日盼佳期。此後大小文武官,無一不來欽敬,逐日家酬應不暇。

又過了半月,國王頒了駙馬的服色,午間同掌禮官演禮。至第三日辰牌時分,如玉帶了束髮紫金攀龍冠,冠上嵌大珠一顆,兩邊插金花二朵,身上穿了大紅川錦蟒袍,腰間繫了玲現白玉帶,足下踏了雲跟厚底朝靴,坐了人擡大轎。隨侍人等,早擺列了駙馬的執事。駙馬府下諸官,一個個也是鮮衣怒馬,跟隨在轎後,入朝謝恩,行親迎禮。那合城百姓,老少男女,各屯街滿巷的觀望。如玉入了朝,先在國王前謝了恩,又入宮到國母前謝恩,隨即到公主宮門前稟到。太監們請入裏面一個小閣兒中喫茶,等候吉時。天覺未牌時分,只聽得宮內一派音樂和鳴,一個內官嚮如玉道:“請駙馬爺宮門外伺候公主鸞輿。“如玉連忙走出來,見提爐、金鎖、綵旛、明燈,從宮內擺列出來。如玉從門外嚮裏一望,見無數的嬪妃,各穿吉服,圍繞著相送。頃刻間,蕭韶盈耳,蘭麝芬馥,公主已到了宮門前。溫如玉連忙跪下道:“臣溫如玉恭迎鸞駕。傍邊一個穿蟒衣的太監,高聲說道:“駙馬請先行一步,在府內伺候。”如玉退了下來,率領從人在駙馬府前伺候。那公主坐了寶輦,擺開了國王的全副儀仗,吹動鸞蕭鳳管,打起畫鼓金鑼,一層層,一行行,從朝內出來。但見:

絳節霓旌,朱旛翠蓋,星放旒隼旟,赤旆黃旄。玉盤皎皎,貯降真之香;金鼎絲絲,吐鸝班之篆。吹秦娥之簫,拂素女之瑟,噴子晉之笙,品少玄之笛。間以畫鼓金饒,銅鉉玉磬。如奏去璈之曲,抱宜子之草,負蟾宮之桂,持玄圃之芝,捧合懽之果。加以寶瓶如意,松稍鹿尾,宛睹瑤池之會。五明扇、九光扇、孔雀扇、鳳尾扇、鶴羽扇,行過時靈風飄飏;分景旗、流星旗、百花旗、翠帶旗、珍珠旗,展開時麗日掩映。護駕宮官,喜孜孜,錦衣繡帶,盡騎寶馬;閨房少女,笑吟吟,蛇髻鴛裙,穩坐香車。真是從來多少出嫁女,不是今朝這般榮。

公主的儀從到了駙馬門前,俱分兩傍侍立。少刻,公主來至,如玉在道傍跪接畢。隨著鸞輿,到二層門內,方纔下來。左右內官導引,步入了蘭堂。如玉先行君臣禮,次後行夫婦禮。交拜畢,然後對面坐下,共飲合卺。如玉將公主一看,真是天上神仙,月中丹桂,端方正大之中,卻帶著無窮嬌媚,不像金鐘兒那樣狐媚妖眼,全以輕浪勝人。不由的神魂飄蕩,恨不得即刻倒鳳顛鸞,成就了美事。心裏作念道:“我溫如玉真好福命也!”須臾,階下奏起樂來。兩行內官、侍女,安放樽箸。少間,盤盛麟脯,杯泛瓊蘇,說不盡山珍海錯,豐盛香潔。

定更時候,內官們請公主歸寢。公主起身前行,如玉後面跟隨,同入臣室。早見床鋪錦相,帳掛鮫絹,金爐內焚起蘭麝,香几上展開妝盒。侍女們與公主寬去袍帶,卸卻釵環,將門兒關閉散去。如玉替公主脫衣解帶,擁入香幃。但見:

一個是國王愛女,更比不得仕宦嬌娃,又要調情,又要做勢,又要丈夫虛心下氣,揣摸他的生性;一個是嫖場老手,休當做風月雛兒,最會巧言,最會賣俏,最會知疼識癢,體貼人的柔腸。一個初經雲雨,半推半就,小腹上常用兩手相襯;一個熟習風月,乍深乍淺,陰戶內偏著一槁支撐。一個眉蹙聲弱,低呼:“駙馬,你將就我些些”;一個氣喘神勞,高叫:“公主,我和你再弄弄。”一個含著羞,忍著痛,細舌尖時伸時縮,卻不敢把金蓮高舉;一個凝著眸,涎著臉,俏身腰,一起一落,顧不得花心輕折。霎時節,醉和尚嘔吐狼藉,坐化在肉蒲團,垂頭喪氣;頃刻間,紅孃子淋灕漿水,打包起皮口袋,合掌關門。

兩人雲雨方罷,共敘一嚮你想我愛的心田。說到動情處,又復掌撻起來。如玉用輕輕軟軟的工夫,細嚐那初破瓜的滋味。這一夜思情美好,真是難畫難描。又詢知公主是國母所出,太子係西宮吳妃所出。

次日,如玉同公主入朝謝恩,國王又在宮賜宴。宴罷,回駙馬府。三日後,如玉酬謝滿朝文武,凡大小官員與他送過駕禮的,俱在請中。忙亂了五六日,方纔入朝,仍在衡文殿內辦事。只五六天,國王即陞授他爲藝文院掌院學士,一國的士子功名進退,俱是他主張。一年後,頗得公明之譽。是他官既清閒,爵又尊貴,外面恃著國王威勢,文武無不欽服,內裏又有個如花似玉的公主,朝朝相伴,享人世風流之福,莫過于此。後來搬移在新蓋造的駙馬府內,因念冷于冰指示他的深恩,差人迎請,已不知去嚮。他就在府內,與于冰立了個生祠,每逢時節,定必拜祝。

次年,公主一胎產出兩個兒子來,忙的那文武官員,無不拜賀。國王、國母到滿月時,又頒賜了許多珍物,事事皆錦上添花,樂不可言。三年後,國王又著他兼理大司刑之職,真個的明燭覆盆。那正直清天的名號,通國傳提。他內有公主做了倚靠,諸事不循情面,凡國家大事,無不與聞。數年後,二子俱皆長成。長子名延譽,次子名延壽。如玉因元帥黃河清當年有保舉他的情分,兩人做了兒女親家,長子延譽娶了黃河清的第三女爲媳,次子延壽娶了世襲龍虎將軍步青雲之次女爲媳,竟是兒成女就,極富極貴,無以復加的時候。一日三鼓時分,正與公主安寢,忽聽外院傳雲板甚急,著侍女們問訊,方知是國王有急緊事務,宣召商議。連忙坐轎入朝,見丞相、元帥俱在。如玉叩見國王華,國王令內官將一個本章遞與如玉看。見上面寫著是:“飛報軍情事。”原來是鎮守甘棠嶺的車騎將軍烏梅奏言:“本月十七日,槐陰國陡遣大將馬如龍,帶領雄兵數萬,打破了遊魂關,人馬漸次到甘棠嶺。鋒勢甚銳,荷花池一帶地方已失守矣。”烏梅又奏言:“已于聞信日,即帶兵禦敵,請遣兵選將.殲除鉅寇”等語。如玉看罷,奏道:“小丑跳梁,理合珍滅,一況甘棠嶺乃我國之咽喉要鎮,甘棠一失,我國諸事掣肘矣。宜遣將防禦,爲今急務。”國王道:“寡人意慾先差元帥黃河清一行,駙馬以爲何如?”如玉道:“智勇兼全,無有出黃河清右者。”國王道:“寡人爲黃將軍年老,故多躊躇。”如玉道:“運籌幃幄之中,決勝千里之外,總以謀畫爲先。黃河清年雖老,槐陰不足慮也。”丞相海中鯨道:“駙馬所見極是,此行非黃河清不可!”黃河清道:“臣受恩至深,但恐臣才識短淺,有負重寄。”國王道:“卿不必過謙,寡人惟有洗耳聽捷音耳。”于是鄰了兵符,著黃河清連夜揀選五萬勁卒,三日後起身。國王差本城太守,接應軍糧。如玉等辭出。

至第二日午刻,流星馬報道:“車騎將軍烏梅,大戰在斜陽鋪陣亡。屬下將士,死亡過半。敵兵離甘棠鎮,止有一百餘里。”國王聽了這個驚報,急急的催黃河清領兵去了。過了六七天,飛騎馳報:“黃元帥與賊將馬如龍連戰四次,損了許多人馬。本月二十六日四鼓,黃元帥帶兵親去劫營,不意馬如龍已有準備,將黃元帥圍住撕殺,又分遺賊衆擋住我國的救應人馬。黃元帥大戰在次日寅牌時分,見救兵不到,恐被賊辱,自刎在陣前了。敗兵四散逃命,刻下大營俱無主將,是兩個總兵官赤心和白虎暫行統攝,已于二十日退兵在甘棠嶺上據險謹守。事甚危迫,祈速發大兵救援!”

國王聽了,連忙聚齊了滿朝文武,商議禦敵。衆文武面面相覷,無一人敢身任其事。國王且怒且駡道:“爾等平昔高爵厚祿,坐享榮華,今日值國家有事之時,竟無一人肯出力報效!寡人養育爾等何用?”丞相海中鯨道:“臣舉一人,可平賊寇。“國王道:“卿舉何人?”海中鯨道:“此事非溫駙馬不可!“如玉聽了,只嚇的心上亂跳。國王道:“溫駙馬文臣也,焉能克敵?”海中鯨道:“臣言駙馬可以克敵,非論文武官爵也,但取其才耳。溫駙馬身任藝文院職,一國士子懼感其公明;任大司刑職,朝中文武皆服其廉正。臣意才優于此者,必優于彼;料敵制勝,原非大才人不可。”國王沉著了半晌,問如玉道:“卿是寡人骨肉至親,自當與國同休慼,未知駙馬肯替寡人分憂否?”溫如玉此時進退兩難,只得勉強奏道:“臣本書生,未嫺軍旅。數年來叨沐主上隆恩,至優至渥,雖赴湯蹈火,亦無可辭!主上若不以臣爲不才,臣敢不竭股肱之力,仰報萬一!至于成敗利鈍,全仗主上洪福,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國王道:“公主係寡人之愛女,卿亦無異寡人之愛子。寡人今日著卿領兵,實出于無可如何。卿此去,若常勝則可;若少挫鋒銳,寡人總年邁不能親征,定遣太子起傾國之兵,與賊一決勝負也。“溫如玉頓首受命。國王道:“本國並四面鎮守的人馬,止有三十餘萬。日前黃河清領去精銳五萬,刻下敗亡之後,料所剩也不過一二萬而已。這幾日甘棠鎮又不知損去多少。今授卿爲通國兵馬大元帥,無論文武大小官員,凡有斬殺,不必請命。此行如寡人親去一般。卿明日可揀選精兵八萬起行,糧草寡人親爲調度。再傳寡人言語,嚮公主說知,卿年力精壯才智有餘,此去定馬到成功,他亦不必過于懸計。”

如玉叩別下來,回到駙馬府中,見屬下人整備車輦,伺候公主入朝,要親見國母,替如玉苦辭。如玉問明,隨到內房,與公主說知斷不可的情由,並國王吩咐的話。只見公主作難了許久,方說道:“聽我父王的話,你實義不容辭!但你此去,可保必勝麽?”如玉道:“勝敗那裏敢必?不過盡心竭力罷了。”公主又道:“兩軍陣前,生死不測,只可遣將對敵,斷不可親自出馬。萬一敗回,我自有法與你分解。你可沿途與我安設驛馬,朝中若有舉動,不過一日夜便可到軍前。”如玉道:“如此甚好。”隨即著內官吩咐本府執事人員:“從本城至甘棠嶺四百餘里,分派站馬三十匹,傳遞駙馬府家書,可限時日,連夜奔馳,過時違誤者斬首。”內官傳令去了。兩人敘了一夜別情,真是難割難捨。

次日,如玉下教場,點齊八萬人馬,知道國王心急如火,只得連夜起程。國王親自送出朝門,文武官俱在城外把酒送行。一路上浩浩蕩蕩,奔赴甘棠嶺來。白虎、赤心二總兵,星飛的迎接下來。如玉扎定營盤,兩將稟見。如玉喚至中軍,兩總兵參見畢,侍立兩傍。如玉問了問黃元帥陣亡詳細,又問起近日的情形。兩將道:“馬如龍善能用兵,智勇足備,手下俱是強兵猛將,銳不可不當。自從黃元帥敗沒後,小將等收拾殘兵,退守甘棠嶺上,日夜防守,總不敢和他交戰。賊兵雖攻打了數次,俱被雷木砲石弓箭打退。目下咱國軍士甚是疲勞,得元帥天兵到來,自必刻期取勝也。”如玉著二總兵後營酒飯,先回甘棠守候。二將去了。如玉這一夜真是好愁。

次日四鼓,放砲起營。第二日已時,早到了甘棠嶺。衆將齊來叩頭。如玉將人馬俱扎在嶺上,親自登高一望,見敵營相去數里,遍地都是營寨,也看不出有多少人馬。到晚間,槐陰營內,燈火之光綿亙數十餘里,金鼓之聲,嶺上嶺下彼此皆聞。如玉將大小諸將傳至中軍會議,有言戰者,有言守者,意見不一,到把個如玉弄的一點主意俱無。少刻,諸將退去,獨自坐在中軍帳內,愁的無門可人,拿過幾本兵書來翻閱。看了幾篇,也不知道他說的是些甚麽,一句也參悟不出。

到次日,馬如龍率領兵將殺來,要和溫如玉會面。探子報入中軍,如玉聽得敵人坐名要會他,心上極怕,又想著受國王重託,安可不親臨戰地?死活也得去走遭!隨即傳下令去:著各營將官,按營頭各分一半人馬守嶺,一半跟隨禦敵。自己也披了一副輕巧盔甲,擺開隊伍,殺下嶺去。到兩軍會合之地,各用強弓硬管,射住了陣腳。馬如龍差人喧叫:“請新到溫元帥答話!”溫如玉右手仗劍,左手執旗,兩傍列著人員將保護。如玉擡頭往對面一看,見槐陰國的人馬,蜂屯蟻聚,甚是精銳。須臾,門旗開處,一員大將居中,兩傍裏也有數員戰將侍衛。如玉將馬如龍一看,但見:

帶一頂溜金鳳翅盔,盔上下嵌八顆明珠;穿一領烏銀龍鱗甲,甲前後護兩輪空鏡。襯一件松綾千鶴戰袍,扣一條藍玉雙螭鞓帶。左懸犀角鐵胎弓,右插鵰翎金鏃箭。手持一柄加鋼宣化斧,身騎一匹捲毛兔紅馬。

如玉看那馬如龍青眉碧眼,紫鬚獠牙,塌鼻樑捲脣嘴,人高馬大,真是金剛大歲一般。

那馬如龍也將如玉一看,但見:

頭帶束髮盤龍珠冠,燦爛與日華爭耀,身披雁領鎖子銀甲,皎潔和月色齊輝。白面微鬚,全帶書生之氣;纖腰細指,幾同婦女之形。素錦袍能工刺就,白玉帶巧匠裝成。花柳場中,實可充一員勁將;刀創隊裏,算不得半個英雄。

馬如龍提斧出陣,大喝道:“那麾蓋下騎自馬的,可是溫如玉麽?”只這一聲,與雷霆無異。溫如玉便驚慌起來,不敢與馬如龍交言。只見中軍副總兵柳色青,策馬嚮前,厲聲答道:“俺元帥大拜元老,不褻與小丑接談,命吾代爲示諭:爾等乃人世魍魎,理合縮首一方,苟延歲月;今無故破我關城,屠我士女,罪惡已極!天兵到此,尚不倒戈卸甲,泥首求降,汝意慾何爲耶?”馬如龍道:“爾國將士黃河清,二十年前曾犯吾界,擾我人民。今吾奉命到此,報前仇耳。若肯割甘棠東南一帶地方,講和求成,我即領兵回去,誓不再來。”柳色青道:“甘棠嶺乃吾國重鎮,豈肯以尺寸與人?”馬如龍道:“今日之事,惟有一戰以決雌雄!”說罷,兩馬相交,兵器並舉。不數合,馬如龍將柳色青攔腰一斧,分爲兩段。如玉原是個尚嫖情的柔弱官人,那裏見過這般兇狠?嚇的他心驚膽戰,勒轉馬頭往嶺上便跑。衆軍士見主帥逃奔,只得將隊伍閃開,讓他一條路跑去。馬如龍見中軍陣腳亂動,將斧頭一擺,那槐陰國的軍率將士,一擁齊來。赤、白二總兵,各率衆迎敵。溫如玉跑到嶺上,回頭下視,見兩國軍將大戰在嶺下。少刻,見本國人馬敵擋不住,一齊往嶺上亂跑,馬如龍催兵往嶺上直衝。如玉又大懼起來,策馬奔馳,意慾捨嶺逃命。虧得他隨身家將等,將馬攔住道:“駙馬爺跑不得了!一跑則此嶺無主,軍心越發大亂起來。等馬如龍殺上嶺來,跑出不遲。”如玉勉強停住,再看本國人馬,分兩路往嶺上亂奔。又見槐陰國人馬奮勇追殺,就勢欲奪此嶺。只見嶺上鑼聲一響,亂箭齊發,槐陰國人馬招架不住,方纔退去。正是:

龍韜虎略有神機,正正堂堂變化奇。

莫笑溫郎失紀律,誰家嫖客領雄師?

第六十七回 看柬帖登時得奇策~用火攻一夕奏神功

詞曰:

損兵折將,大元戎魂飛魄喪。基想起于冰一言,試將這柬帖端相。端相端相,竟得了神符鬼賬。

指顧間禍融氏施威,十八姨賣浪。露布捷間,奏膚功于甘棠嶺上。

右調《柳絮飛霜》話說溫如玉見槐陰國人馬退去,心裏念了無數的太乙救苦天尊。回到中軍營內,自己覺的先行跑回,大失元帥的體統,況勝敗兵家之常,原該等著大兵敗後,再逃走也不遲。現有千軍萬馬,多少將官,那一個不護衛我?那馬如龍的斧子總快,也未必便飛到自己身上。越想越後悔,心上討愧的了不得。正愁思間,只見中軍人來稟道:“各營將官俱來稟安、稟見。”把一個如玉弄的不見不可,見了覺的沒趣,該如何嚮他們說?想了一會,吩咐道:“本帥身子有些不爽快,另日再見。”中軍吩咐去訖。如玉將幾個心腹家丁叫入後帳,一同計議,商酌如何完局之法。那些家丁們,有勸他該捨命報國的,有勸他請國王添兵遣將的,有勸他將軍務交與衆將,回朝請罪,煩公主入宮解脫的,議論紛紛不一。如玉聽了,俱非良策。將家丁退去,深恨海中鯨保舉他壞事,獨自一個,愁腸百結,惟有自盡覺的還是條道路。正在千難萬難間,猛想起冷于冰當年囑咐他的話;有極難處事,可將與他的頭一聯柬帖先看,自有妙應。便自己恨駡道:“溫如玉,你何以一癡至此!怎麽教你領了兵,魂魄都喪盡了?”又想道:“數年來,原無一件疑難事,用他不著,所以就忘記了。”又一想,大驚道:“還不知這兩聯柬帖,此番帶來沒有?”隨將他貼身的兩個太監叫來問道:“府中公主房中小杭櫃內,有一紫檀小匣,內有柬帖二聯,你們此番起身時,可帶來沒有?”兩個太監齊說道:“當年駙馬曾和公主說過,將來若有公事出城,務必將此匣帶上。這番起身時,是公主親手交與奴輩二人,用心收藏,備駙馬拆看,現在衣箱內鎖著。”如玉大喜,心裏說道:“好一個知痛癢的公主!他的心比頭髮還細,怎不教我愛他敬他!”吩咐道:“快快取來!“沒片刻,太監取到。如玉開了匣兒,將頭一聯拆開一看,上面都是蠅頭小楷書,寫著一大篇,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喜懽的抓耳撓腮,不由的口中作念道:“好一個未動先知的冷老先生呀!真是我的重生父母!原來馬如龍只用如此,便成千古未有的大功。卻教我想不起,對各營衆兵將出醜,傳到公主耳中,豈不羞死!好一個冷老先生,真是盛世神仙!可恨我當年沒有當尊長的待他,張口便是你兄我弟亂吐,該死之至!”隨即吩咐擺設香案,將柬帖放在中間,恭恭敬敬大拜了四拜。又將柬帖從新看了七人回,都暗記在心中,然後將帖兒仍和第二聯放在一處,遞與兩個內官用心收好。又自己想了一套對衆將粉飾的言語,方命家丁于中軍帳外,打聚將鼓。

少刻,軍政司擂起鼓來,探事軍兵一個個嚮各營飛報,慌的那大小衆將急忙披掛甲胄齊赴中軍,聽候將令。軍政司見諸將到齊,傳稟入去。須臾,溫如玉升帳,衆將挨次入帳參謁,分立兩旁。溫如玉道:“我們這甘棠嶺,共有多少營盤?”衆將道:“從東南至西北,共有十座連營,連元帥中營,共十一座。”如玉道:“每營主將幾員?副將幾員?”衆將道:“每營主將一員,副將二員,偏將十數員、七八員不等。”又問道:“每一營有多少人馬?”衆將道:“東西兩頭人馬,多于每營半倍,係防賊人從兩下攻擊。其餘營盤,或五六千、四五千不等,惟中軍人馬較各營又多出三倍。花名冊內,人數、營頭俱開寫的明白,元帥一看便知。”如玉道:“此嶺從東北至西南,共有多少里數?共有多少寬闊?”衆將道:“長約二十三四里,寬有一二里處,還有僅寬一半里處不等。”如玉道:“此嶺亦可謂極大矣。”又問道:“嶺這邊是我國,嶺那邊是何地名,方是槐陰國界?”衆將道:“從嶺前至遊魂關二百餘里,總是我國的版圖,關外便是槐陰國地界。”如玉道:“此嶺東西盡頭處,又是什麽地方?可有往來之路沒有?”衆將道:“此嶺東南連太湖山,山勢極高,雖有羊腸鳥道,軍馬卻行走不得。嶺西北接連神水溝,此溝長二三百里,深不可測,冬春則溝內水少,夏秋便有大水分流,然亦有無水時候,故名爲神水溝。冬春二季還有人敢冒險行走,夏秋時,水之來去無常,則無人敢行走矣。”如玉道:“信如爾等所言,則此嶺誠吾國之保障也。”衆將道:“若失此嶺,吾國疆域大有可虞。”

如玉問了地形,提起筆來,寫了十數句話,遞與衆將傳觀:“爾等可依我柬帖,次第施行,定在明日亥時完工。再曉諭各營兵丁,有敢洩露一字者,本人立行腰斬!父母妻子,無分男女老幼,俱行斬決!外即親黨,亦必同誅。爾等各按營頭,分一半在嶺上做工,一半各帶勁弓大箭,在營外嶺上守候。若有敵人衝上嶺來,鼓聲一響,定要萬弩齊發。再各營主將、守營副將,分爲兩班,每一班派偏將數員,旗牌管隊一百員,無分晝夜,在自己汛地上來回巡查。若縱容一人下嶺者,即將副將立即斬首示衆,巡查諸人同罪,決不姑容!”衆將道:“元帥妙用,某等已略知一二,只怕馬如龍人馬不肯來;即來又不肯佔據,當復何如?”如玉笑道:“此嶺是他勢在必爭,如何不來?得了此嶺,他便得了要緊地勢,如何不佔據也?”又提筆寫了一聯柬帖,著赤心、白虎二總兵:“明日三鼓內外,照帖行事。”吩咐已畢,衆將退去,各遵令辦理。

次早,馬如龍帶兵殺上嶺來,俱被弓弩射回,反傷了無數人馬。本日戌牌時分,諸將入中營交令,言諸項俱各完妥,如玉又下令道:“嶺前守候的將官兵卒,仍照前分兩班輪流守把,將各營內做工的兵丁,速刻盡數下嶺,在本國嶺後十里內,連夜造連營十座,限明日寅時齊備。嶺上的營盤照舊扎定,營內東西物件,將要緊的搬一半在嶺下新營內,總要留一半物件在嶺上,不準搬盡,違令者立斬。”再傳諭去嶺下諸軍將:“新營盤造完時,即飽餐戰飯,準備器械,明日我兵敗下嶺來,可各捨命堵擋,保守新營。若敵兵不來追趕,可各入新營。他自然回嶺上,佔據我們的現成營寨駐扎,臨期自有調遣,務要一陣成功!”

次日天一明,諸將稟報:“嶺下新營造完。”如玉令衆將速刻回營,準備禦敵。早飯後,如玉吩咐諸將如此如此對敵:“可將我的旗號盡行收起,俱換上大丞相兼元帥海中鯨旗號。馬如龍若問我時,只言主上因我不戰而退,已拿解入國治罪。“溫如玉下嶺,入新營聽候動靜。沒有一個時辰,探子報道:“我兵敗下嶺來,槐陰國大軍在後追趕。”如玉即發兵禦敵,接應自己人馬入營。少刻,探子又來報道:“槐陰國人馬,已在我們嶺上安營。”如玉笑對衆將道:“不出我之所料也。”衆將俱各羨服。天交二鼓,如玉吩咐心腹人,分頭做事。沒有頓飯時候,只聽得天崩地塌,嶺上大震了一聲。頃刻,又聽得砲聲響動不絕。如玉急忙率衆將出營,遙嚮嶺上觀看,但見:

天崩地裂,海哮江翻。黑霧彌漫霄漢,煙迷如墨;火光爍閃平川,草木皆紅。執銳披堅,生爲報國之士;焦頭爛額,死作異鄉之魂。馬首與甲胄齊飛,人肉同刀槍共化。陰風陣陣,驚聞霹靂之聲;烈燄騰騰,慘聽悲呼之苦。

如玉遠遠眺望,見嶺上火光照耀如同白晝,火砲之聲隱隱不絕。隨遣四將,帶兵到嶺下擒斬逃下嶺的人馬。須臾,火砲聲息,被北風捲來,僅是燒的腥穢氣味。此時見煙火正盛,約料人馬不能存站,回營笑嚮衆將道:“總有逃脫的,也不出赤、白二將之手。”衆將俱各拜服在地,道:“元帥用兵如神,雖孫、吳不能及也。”如玉得意之至,滿面笑容,嚮衆將道:“到的還是藉仗諸公盡力,與本帥共奏奇功,除國家數十年心腹大患。本帥到不喜克敵制勝,喜主上知人善任耳。”說罷,哈哈大笑起來。衆人又極口譽揚不止。

少刻,四將回來,稟報道:“槐陰國人馬,在嶺上者已成灰燼;偶樂有一二到嶺下者,俱皆斷臂折足,小將等業經搜斬無遺。此時還有些小煙火未息。”四將說罷,又各跪倒,稱頌功勳,爲千古少有。如玉大喜,著四將起立:“爾諸將可知本帥先回,致令士卒戰敗之由麽?”衆將各鞠躬道:“末將等不知。”如玉道:“此本帥驕兵之計也。槐陰人馬,素勇悍而輕華胥,不有以驕之,無以克敵全勝。本帥今早未臨陣之前,理該與爾等明白說知意見,誠恐彼營有智謀之士,看出誘敵舉動,反爲不美。”衆將齊聲道:“此元帥之奇謀也。智勇雙全,始膺主上腹心委任,心中自有奇謀。請元帥一一明示,小將等好奉令遵行。”如玉道:“吩咐軍中奏樂排宴,諸將無分大小,俱各賜坐慶賀。”又著軍政司,于衆兵卒無分馬、步,通賞兩月錢糧。只聽得營裏營外,懽聲如雷。如玉樂極,著諸將皆以大杯行酒。有大醉亂談者皆不罪。只吃到次早日出時候方止。一邊寫本報捷,一邊遣將帶兵,于嶺上開通道路。

忽聽得中軍營外傳鼓,家將送入公主家書。如玉急急的拆開一看,內言:“主上知敵將斬了柳色青,駙馬棄衆而逃,致令軍中無主,被賊人大殺一陣,幾將甘棠嶺失去。主上悔恨之至,將丞相海中鯨深加叱辱,說他薦舉匪人,如今著滿朝文武公舉一人領兵,替回駙馬。”又言:“我已人宮哀懇國母,在主上前方便。我父王也說某某原是書生,迫于寡人命令,不得不去,此皆海中鯨妄舉之罪也。看來于大事無礙,見字可謹守營寨,等候替換人到回朝”等語。如玉看罷,長出了一口氣,心裏說道:“若不是大恩公冷老先生柬帖內,細細開寫,著我如何問營頭,如何問形勢,如何分兵守禦,如何分兵守禦,如何連夜于嶺上做工,暗埋火砲,如何扣兩條火線,直通到嶺後三里外,以便點發,如何預差赤、白二總兵,劫嶺前營寨,追殺逃散賊兵,始成此大功,救我身家,不然,下文就說不得了。總主上看公主情面,不加罪責,我今後尚有何顏面,再入朝堂?“想到此處,又吩咐後營安排香案,與冷于冰叩頭。如玉叩拜罷,與公主寫了口書,傳與驛站,飛馳去了。然後率兵將到嶺下,見已修出半里一條闊路。上的嶺頭,嚮東南西北兩下一望,見愁雲怨霧,上下相接,還有那燒不盡的死屍,並盔甲兵器等物,都是橫三順四,披迷在嶺上。再看那一條長嶺,二十餘里,大坑小坎,就和將地皮普行翻過一般。下了嶺頭,見赤、白二將帶領兵將前來報功,言:“奉元帥密諭,于火砲發時,即帶兵打破他嶺下原營,殺戮幾千賊寇,所得糧草、什物、旗幟、金鼓,真是山積土聚。今已令偏將等看守,小將二人親來交令。”如玉又吩咐軍政司,寫本再行報捷。

正行間,公主家信又到,內言:“國王與文武官商議,已調西路鎮將神武將軍錢萬選做兵馬大元帥。本日午後,又知駙馬兵敗,失了甘棠鎮,父王舉止失錯,通國驚惶。駙馬可速寫本,自責請罪,我于國母前,自有週旋”等語。溫如玉看罷,點了幾下頭,不由的長嘆道:“假如不勝,我竟不知作何結局。“惟恐遺失,將書字扯碎。大兵到了馬如龍原營,周圍看了一會,吩咐行軍司馬:“將所得各項,登記清單,以便奏聞。”隨將馬如龍殘破破營盤,收拾停妥,就在他營中休息。從新點集諸將兵丁,另造清冊,將帶傷疾病者發遣回國,陣亡者記名存恤。連甘棠鎮並黃河清以及自己帶來人馬,共揀選了十萬精銳勁卒,至次日,一邊起本,一邊領人馬,殺奔槐陰國。

隔了一天,公主家信又到,內言:“駙馬用誘敵計,佯作敗北,復用火攻燒殺強賊數萬。捷聞到朝,父王大悅,喜愧交集,立差人阻住錢萬選,不準出境。本日設大宴,文武慶賀,加封兩子官爵,賞賜金帛珠玉甚多。國母請我入宮筵宴,復見父王,命太子把盞代賀。此皆駙馬盛功之騐。又聞奏捷本內,有起兵征討槐陰國之說,此斷斷不可,宜趁勝歸朝,保全名譽“等語。如玉看罷,焚毀來札,立即寫書安慰公主。少刻,又接到國王令旨,大贊助猷,將海中鯨改爲右丞相,因保薦得人,子孫世襲衡文殿說書之職;加封自己爲左丞相兼理兵馬大元帥,總督內外軍國事。長子延譽封爲藝文院學士,次子延壽封爲車騎將軍,世襲罔替。如玉大悅。諸將並兵了各有賞賜,頒到許多金銀綢緞等物,著如玉按功分給。又著詳敘諸將勤勞,以便陞用。如玉率衆謝恩。晚間,又接到國王手諭,言:“槐陰與本國世爲仇敵,亦非一朝一夕所能殲除,卿宜斟酌行事,可殄滅即行殄滅,可講和即行講和可也。”如玉又寫本,啟知發兵日期,有到被相機進退之說。

大兵到了遊魂關,立即脩理損破,留將鎮守。一面帶人馬,殺過荷花池地界,直到槐陰國駐玉關地界,安營下寨,以便次日攻關。第二日早,槐陰國已有官到營中來議和,情願將荷花池西北一帶地方讓與華胥,兩國休兵罷戰,約爲脣齒,凡有征伐,互相發兵救應,永爲兄弟之國,各立盟書,盡釋前嫌。若必不允從,定起傾國人馬,一決勝負等語。如玉將來使酒席款待,安置別營,然後聚集衆將一同商議。有言戰者,有言和者,紛紛議論不一。如玉亦不能決。

卻好國王差大臣賀三多又賫令旨來到,犒賞軍士。如玉率衆謝恩,一面款待賀三多,就與他相商和戰二字。三多道:“槐陰多智勇之士。出駐玉關以外,彼國險要地方,似本國甘棠嶺者,有三四處,極難攻取,非四五年不能平定。我前曾出使彼地,深知利害。駙馬若能保全勝,有何不可?”如玉尋思了一會:“自己所憑者是冷于冰柬帖,止有一個未拆。設有兩件疑難事,便就是個沒擺佈。國王有可戰可和之旨,公主又有歸朝享名譽之說,看來和的爲是。”嚮三多道:“先生所見,慮出萬全,溫某亦不敢保陣陣必勝。刻下槐陰使臣,現在營中,請來大家面議可也。”

隨即將使臣請入中軍,以賓禮相待。講說半晌,如玉要以駐玉關一百里外爲界,那使臣止以荷花池爲界。如玉又言:“荷花池一帶地方,原就有華胥國大半在內。今止得此些須地土,難復王旨。”那使臣又以“兵敗將亡,與此地土,已虧情之至,況駐玉關是槐陰保障,此關尚不可與,況于關外要百餘里地耶?”兩家爭論不已。到是賀三多從中說合道:“兩國既言約爲兄弟,當與兩國軍民惜福,何必爭此百里地界?”如玉聽了,方纔依允。中軍帳大設筵席,款待使臣,各立了誓狀,永無侵伐。送使臣出關去訖。

次日,賀三多先回朝交旨,如玉也拜發了一道講和本章,差亦心、白虎二將于荷花池界築起五座連城,安兵將鎮守,自己先帶領得勝人馬回朝。正是:

鞭敲金鐙響,人唱凱歌辭。

展土開疆日,男兒得志時。

第六十八回 賞勤勞榮封甘棠鎮~坐叛黨戴罪大軍營

詞曰:

數聲凱歌奏軍營,片時煙塵淨。君王頒詔慶功成,榮封在甘棠鎮。

新主多疑隱,又兼親黨勾兵。別離妻子赴金城,無奈此一行。

右調《燕雙飛》話說溫如玉與槐陰國使臣講和後,將生擒彼國軍將賞給路費,差官押送出境;所得金帛、糧草、軍器、衣甲、馬匹等項,即分派官員運回本國,方纔還朝。國王率滿朝文武,出城十里,親與如玉把盞洗塵,君臣同到朝內。如玉復又叩謝君恩。入宮拜見了國母。出來時,國王已領文武在慶成殿,擺設了大宴賀功。國王居中,太子在左,如玉在右,丞相海中鯨等就在如玉肩下,其餘文武按品級分兩行列坐。殿下面奏起樂來,王子家舉動,端的氣象不同:歌的歌,舞的舞,說不盡那繁華富貴。但見:

官分大小,位列東西。水晶簾捲蝦鬚,雲母屏開孔雀。盤堆麟脯,國王笑捧紫霞觴;杯浸冰桃,內侍高擎碧玉斝。食烹龍肝鳳髓,肴列豹胎猩脣。鳳管鸞簫,奏一派雲璈仙樂;鴛裙翠袖,舞一回羽衣霓裳。君贊臣,臣感德,吸盡壺中精液;文作詩,武擊劍,吐舒胸內奇才。真是捷聞異域懽無極,功著邊城喜倍多。

坐聞,如玉訴說一回克敵斬將的機謀,國王同衆文武又譽所他百戰百勝的勇略,只吃的盡懽方散。如玉同衆官謝恩出來,回到駙馬府內,公主率領二子、二媳迎著接風。內外明燈結綵,大陳水陸筵席,直到四鼓時分方歇。

次日,率領二子,復到朝中謝恩。那國王下一道敕文,上寫道:

槐陰國君臣狂悖,爲吾國外患數十餘年。寡人臨御之初,即差黃河清督師問罪,兵至荷花池地界,亦曾破伊堅城。窮之兩國將士,互有斬殺,統計所得,與所失相等。從未有一卒不傷,一箭不折,盡殲醜類,開闊邊疆,如駙馬溫如玉成功之速者也。如玉才兼文武,志矢忠勤,實爲寡人所信愛。日前授以節鉞,非以如玉爲寡人至戚也,蓋深知其素嫺韜略,智勇俱全耳。兹果兵不血刃,大建勳功。若不加以茅土之封,不惟寡人心有不忍,亦恐無以順適輿情。今封如玉爲甘棠侯,領大丞相之銜,子孫世襲罔替。著丞相海中鯨,速揀能員,動支內庫銀兩,于甘棠鎮內營造駙馬府第,務須規模廣大,華美壯觀。工完之日,如玉與公主歸藩,非大疑難事,勿輕選召。由甘棠鎮東南至荷花池地界,歲出錢糧上物,永賜爲公主湯沐之資。其屬下文武官員用合,統任如玉調度,不必奏聞。如玉之子延譽、延壽,前已授職,可留在寡人左右,代如玉報效可也。此次得功將士,如玉可分別等第呈覽,寡人俱有陞賞。遵此。

如玉連辭了三次,國王不準,只得同公主入朝謝恩。

不過兩月光景,甘棠鎮內所造的駙馬府功完。海中鯨奏知國王,國王將公主和如玉父子,俱召入國母宮內筵宴,又與他擇了吉日,著他起程。公主如玉,到起身這一日,入宮謝別。夫妻兩個雨淚涕零,不忍遠離,國王、國母也不由的落淚,囑咐了許多好話。國王率領文武,出城十里,與如玉送行。一路上旌旗蔽日,車馬連雲,國王回了朝,那些文武官員俱送在三十里外,方纔回國。

如玉與公主率領家丁,並自己屬下的官員,往甘棠嶺來。早有鎮守甘棠的總兵等官,在道傍遠接;本地的百姓,亦各扶老擕幼,陸續迎候到新蓋的駙馬府內。見持戟護衛之士,不下三百;帶劍聽事之官,豈止數十?又將那駙馬府仔細一看,但見:

朱門三大座,闊院十數層。琉璃瓦砌鴛鴦,石青牌堆金字。錦堂宏敞,規模較官殿無殊;廊房參差,氣派與朝班何異!雕欄曲徑,左一轉,右一轉,委曲留春;復道瑤階,東幾處,西幾處,逶迤待月。蘭齋畫閣,陳設著夏鼎商彞;繡戶金閨,懸掛著隨珠秦鏡。玳瑁簾,水晶簾,簾捲處香風裊裊;孔雀屏,雲母屏,屏開時麗日融融。怪石奇峰,軿軿補補,堆作假山,假山旁,可以飲酒,可以賦詩,可以彈琴讀書,逍遙歲月;深池淺諸,鑿鑿穿穿,引成活水,活水中,不妨養魚,不妨栽藕,不妨蕩舟吹笛,笑傲乾坤。花園前,樹木婆娑;箭亭後,弓刀燦爛。內多粉妝玉琢俏麗佳人,外聚虎臂熊腰勇猛壯士。極官場之富貴,千古第一;享塵世之榮華,于今無二。

如玉同公主遷移在駙馬府內,三日後即著他兩個兒子賫一道謝恩本章,又囑咐他們小心做官,不可恃勢曠職,惹人忌恨。二子拜別去了。

如玉將甘棠嶺至遊魂關、荷花池等處地方,又從新調度了一番,武官仍照前鎮守,又添了數員文官,辦理民間事務。甘棠鎮一帶,原就有四五千居民。如玉將左近空閒地方,都用自己的銀兩,周圍起蓋了數百間民房,任憑百姓們居住,一歲之中,不過交納些小房錢。遇年歲歉薄,即發他內府的粟糧賑濟,一次不足,不惜兩次、三次。又設有司,與百姓判斷曲、直,疑難事件,還要親讅。那華前國四面八方的人,搬到甘棠鎮住者,不下數萬人。生意買賣,雲屯霧集,到成了個極繁華熱鬧地方。如玉感國王厚恩,一月兩月,總要同公主帶些物事,親去聽候,國王時時頒些賞賜。宮官內監,終年家往來不絕。不是國母遣人看望,就是衆妃嬪稍寄人情。又有他兩個兒子在仕途上週旋,如玉在甘棠鎮又極清閒,日日與公主行則並肩,坐則曡股,享人世安樂富貴。接連著又得了五六個孫兒、孫女。如此晝夜快活,又是數年,如玉也是五十六七歲人了。孫兒、孫女,又各結親顯宦。丞相海中鯨病故,國王就著他的長子延譽署理丞相事務。

又過了二三年,國王大數將終,將如玉、公主星夜調入官中,囑託後事,諄諄以太子相托。沒有幾天,就去世了。如玉悲不自勝,一邊料理家務,一邊扶立新君。那太子登了寶位,如玉率領大小文武官朝賀畢,那太子即下了一道令旨:“事無大小,統聽駙馬主裁,不必奏聞。”如玉以人臣而當孝子,諸項都替他措辦妥適。打發的國王入土後,便要同公主辭回。這國王那裏肯依,說道:“駙馬係寡人至威,國之元老,豈可一日遠離?俟過了三二年後,寡人明白了治國安民的道理,駙馬再去未遲!”如玉也無法推卻。公主煩國母道達,那國王以大綱大節的好話打發。過了幾日,下了一道令旨,言:“溫駙馬賢聞異域,功蓋一國,安可隨衆趨朝?嗣後尋常事件,丞相溫延譽總理;疑難事,或寡人請駙馬面議,或各衙門官員聽指示于駙馬府可也。”又準其入朝不趨,贊拜不名,坐轎直至光明殿;又賜寶劍、鳩杖等物,出入佩用。

如玉深知國王嫌他威權太重,隨將甘棠鎮至荷花池界一帶地方人民戶口錢糧等物,造了清冊,同大小文武並鎮守的官員,俱開列花名,做一個交還的本章,繳奏入去。那國王看了,隨即設宴請溫如玉入宮,酒席上都說的是欲收不收。有吞有吐有話兒。如玉再三苦辭,那國王方纔依允。是日盡懽而散。過了三四日,國王下旨:著鎮守甘棠鎮、遊魂關、荷花池等處主將,都要輕騎減從入國朝見;其鎮中事務,僅令副主將經理。不數日,諸將俱到。本日下旨:諸將俱改爲內用,隨將他做太子時心腹官員放出,做各鎮的正主將;又調副主將入朝。溫如玉聽知大笑,嚮公主、二子道:“主上這調度,我心上倒甚喜;一則免了他許多疑心,二則免了我日夜愁慮。”

又過了一年後,國王又下旨道:“駙馬溫如玉,宣力國家二十餘年,忠肝義膽,內外共知。只因先王甫逝,政務總理乏人,以故托駙馬代爲料理。今諸事就緒,駙馬自應同公主歸鎮。甘棠嶺地方,原係先王贈公主爲湯沐之資,前駙馬再三苦辭,寡人只得勉強收回,究非先王加惠之初意也。嗣後甘棠一鎮錢糧、土物,仍解交駙馬;遊魂關、荷花池等處,歸之國家可也。“如玉嚮公主道:“甘棠鎮一道長嶺,有何錢糧、土物可交?“公主道:“正是。要那虛名何用?可上本苦辭。”如玉辭了兩次,國王不允,也不敢辭了。國王又親爲選擇吉日。公主同如玉拜別國母,謝了國王恩。國王亦在內宮設宴款待,也率領文武出城相送。雖然也是車馬紛壇,如玉眼中不知怎麽,看的冷落,與昔年口鎮時大不相同。國王又下旨:止許延譽、延壽送三十里,即回國辦事。如玉聽得此話,立即打發二子回朝。那甘棠鎮遠近百姓,到和昔年一般,個個扶老擕幼,欣喜相迎。

如玉回到府中,見屬下官員寥寥幾人,隨諭令府下家丁,都要安分謹守,不許與外人交接,如違立即處死。自己于地方事,絲毫不管,日與公主盃酒適情。那些內官太監,每過三四個月,方奉太國母令,聽望公主一次,不似前數日內一往返了。如玉滿心裏著二子罷官回鎮,過放心日月,又恐觸怒國王。如此又過了二年,到也平安無事。

一日,正和公主閒談,只見他兒子府中內了張豹,排闥而入,走的雨汗淋灕,跪在地下大哭。如玉和公主皆大驚,忙問道:“是怎麽?”張豹道:“小的二主人內弟步登高,在佳夢關鎮守,年來好管地方上閒事,文官甚是厭惡他。又好貪酒動氣,屢次與佳夢關文官口角。不知怎麽。弄的國王知道,于半月前降旨,將他世襲龍虎將軍革除。因念他祖上功勞,又爲他父步青雲亦曾隨元帥黃河清出力邊疆,免其拿問治罪。自革職後,沒有三兩天,便到主人府內,嚮二主人道:’國王背了先王的令旨,奪去公主的基業,削了駙馬的後權。目今各國所深懼者,還是駙馬。他享著駙馬的福分,他還不知。是他這樣心髒不測,將來你兄弟二人,還不知作何結果。依我主見,你可與駙馬相商,只用暗中與邯鄲國書信—封。’”如玉道:“我聽得直隷地方有邯鄲縣,怎麽又有個邯鄲國?”張豹道:“此國即在佳夢關之外,駙馬素常不留心。”如玉道:“你快說,後來怎麽?”張豹道:“著邯鄲國見字起兵。又言:’朝中刻下無智謀之人,領兵的少不得還是駙馬,這裏頭有妙用。若是邯鄲國人馬強壯,駙馬便與他裏應外合,再做個開國的元勳;若是邯鄲國人馬衰弱,便督兵勦殺,功成後不怕國王不加倍欽敬。’”如玉道:“此係亂臥賊子之言,你二主人就該立即著人拿下,啟奏國王治罪纔是!”張豹道:“二主人將他當面痛駡了一頓。他見二主人惱了,便立刻改口,說是頑話,本日就辭去了。”如玉連連以手拍膝,嚮公主道:“少年娃子通不經事,這樣逆賊,豈可放他走的麽?這樣話是他作頑的麽?”又道:“你快說,如今怎麽?”

張豹道:“誰意料步舅爺仍回佳夢關,勾通地方亡命,並素日心腹兵丁,寫了駙馬官銜名諱,用蠟丸封固,差人送至邯鄲國內,言若肯起兵,他約在本月初六日二鼓,放火開關,以爲內應。邯鄲國見了駙馬書字,差他那邊大元帥鐵里糢糊,領雄兵八萬,初六日二鼓,果到佳夢關下。步舅爺一邊差人放火,一邊率衆砍開關門閂鎖,殺散守門軍士,放邯鄲國人馬人來,盡殺關內文武等官。刻下步舅爺與他那邊做嚮導,現今攻打金錢鎮。將軍錢萬選,被鐵里糢糊鞭打,死在陣前。金錢鎮副將詢問佳夢關逃來軍民,備知詳細,參奏到朝。昨日日落時分,將兩位主人俱各綁拴入朝。小人就于那時,馳驛跑四百來里,報與公主、駙馬知道。目今兩位主人吉凶未保,駙馬須設法救援方好。”說罷,又哭。如玉將心打了兩拳,倒在床上。公主放聲大哭。好半晌,如玉扒起道:“老恩主在日,我原也受盡榮華,今日該有此報。指顧必有人來鎖拿我。罷了!罷了!”公主哭著說道:“我一生止有二子,豈肯平白的教人以反叛相加?我還要這性命何用?”說罷,嚮張豹道:“你快去吩咐外班,速刻預備車馬,我同駙馬連夜入朝。”張豹如飛的去了。

沒有半個時辰,見一內官報道:“府中家丁吳升來了。”話未畢,吳升跪倒地下。如玉和公主俱急急問道:“你二位主公怎麽樣了?”吳升道:“小人是二位主人著馳驛來的,事體平安了。”如玉聽了“平安”二字,心上早放寬了一半,忙問道:“你快說,是怎樣平安的?”吳升便從步登高說起,只到攻打金錢鎮,與張豹所言皆同。如玉道:“你可見將你兩個主人綁拴入朝麽?”吳升道:“原是綁拴入朝的。小人大主人回一說道:國王怒的了不得,手拍几案,駡二位主人道:‘我久知你父子存心不端,可將通同反叛情節,據實供出,寡人推念先王分上,或可開脫。’小的大主人哭奏道:’臣等忝列國戚,父子受主上天高地厚之恩,業經兩世。父爲公侯駙馬,子爲丞相將軍,滿朝富貴,盡出臣門,臣等總至庸至愚,安肯與一獵狗不食之人通同叛逆?臣等總不爲身家計,寧不爲公主作地步耶?若謂不慎之于始,與逆賊結爲親步,然此等意外事,臣等焉能預知?伏望主上查情!’國王聽了這幾句話,將頭低下,到也沒的說了。正有開脫之意,不意太守展其纔奏道:’此番佳夢關逃來軍民,傳說邯鄲國起兵,實是溫某蠟丸書字勾來,又差步登高做內應,總緣主上收其荷花池一帶地方錢糧,又復剪其羽翼,他父子恨入切骨,因此纔做出這事。夫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祈我王速斬逆黨,星夜鎖拿溫某,以絕後患,遲則必生變亂。’國王聽了,又大怒起來,說道:’可將溫某弟兄二人,拿赴大理刑嚴刑究問。若果有通謀實情,寡人豈肯以國法循私?就是駙馬溫某,亦必斬決示衆!’虧得威武將軍白虎大聲說道:’不可!不可!臣效力邊疆三十餘年,在溫駙馬麾下聽用一十六年,深知溫駙馬光明正大,忠心爲國。步登高何人?駙馬肯同他做此滅門之事?且各國所深懼者,是溫駙馬!因此數年來,從無外患,主上何不思及?蠟丸書之說,係步登高假寫駙馬名諱,居十分之七;或敵國用反間計,使我國殺害智謀之士,亦未敢定。臣敢以百口,保溫駙馬無異志。‘藝文院副學士梅紅亦奏道:’將軍白虎所奏,句句忠直。適纔展其才所奏,臣深知其事。緣先王升遐後,展其才求爲大理刑副使,駙馬不肯依允,故他借此重大題目,報復私嫌。’話未完,文武班中有二十餘人,小人也記不清名姓,皆齊聲奏道:‘溫駙馬社稷重臣,即溫延譽弟兄,亦忠良之士,臣等俱敢以身家相保。’國王聽了,大怒道:’展其才以私求功名不遂,便出讒譖之言,幾壞寡人心腹大臣。著拿送大司刑獄,待賊寇平定,再行發落。’又有健勇將軍赤心奏道:’方今善用兵者,無出溫駙馬右。馬如龍智勇兼全,尚被溫駙馬一火燒盡。欲敗邯鄲人馬,非溫駙馬右。馬如龍智勇兼全,尚被溫駙馬一火燒盡。欲敗邯鄲人馬,非溫駙馬不可!主上既知展其才以私仇陷害大臣,就該即行斬決,爲人臣不忠其君戒。’國王道:’寡人正欲如此。若不斬展其才,亦難以對溫駙馬。’遂喝令武士拿下,立即斬決。”如玉拍手大笑道:“此赤將軍深于爲我也。“公主道:“難爲白將軍于危迫之際,首先保奏,令人深感。“如玉道:“後來怎麽?”吳升道:“國王著內侍立即鬆放二位主人,俱著冠帶速來議事。刻下恐駙馬道路遲延,已先差赤、白二將軍領人馬先去保守金錢鎮。只怕今日就有詔書來,大要還是駙馬領兵去。”如玉微笑了一笑,方將心放下。正是:

無事便相疑,有事仍要用。

不是君恩薄,皆因權太重。

第六十九回 城角陷嚇壞癡情客~刀頭落驚醒夢中人

詞曰:

慘慘秋風起,蕭蕭落葉聲。金錢堂下氣難平,心內淒涼,深悔位公卿。

霧掩甘棠鎮,雲迷華胥城。刀頭過處擬重生,羞見寒酸,形象一書生。

右調《風蝶令》話說如玉聽得說放了二子,殺了展其才,纔放開了懷抱;又聽得說著他領兵,不由的微笑了一笑。公主道:“主上若著你領兵,不知邯鄲人馬,比當年槐陰人馬強弱何如?”如玉道:“你問及此,我又想起當年的冷老先生來了。我現在著他第二聯柬帖,內中必是爲這一件事。只用我到那裏拆開一看,任憑他天兵神將,定殺他個片甲不回。”公主道:“主上待你我甚是刻薄,不及我父王十分之一。他如今又有用你的時候。此番得勝回來,也教他知道你的利害,不是白受他的爵祿。”

正說著,家丁報道:“王爺的令旨到了。”如玉即忙出去接旨,原來是封密札。如玉拜受畢,拆開一看,不過是著他速刻起身,領兵平邯鄲的話語,加著些安慰勸賞的言語。如玉到裏面,將書字著公主看了,吩咐家丁們收拾行李,即刻入朝。公主道:“你這一去,要處處小心。兩軍陣前,不是兒戲的,只願你早早奏捷回來,免我懸計。”如玉道:“公主只管放心,不是我溫某誇口說,管保馬到成功。”公主令左右安放酒席,與如玉送行。夫妻敘說了許多話,如玉纔告辭起身,公主直送到大門內方回。

如玉帶領家丁,連夜奔馳,至四鼓時分,到華胥城下。管門官早在此等候,入城到了朝中,不想國王還與衆文武在勤政殿秉燭等候。見如玉到來,親自下殿迎接。如玉先叩謝赦免逆黨之罪,國王連忙扶起道:“父子之間尚有意外事體,何況親戚?”拉著如玉的手兒,命如玉坐在一旁,細說:“步登高背恩叛亂,勾通敵國。今早已差白虎等領三萬人馬,保守金錢鎮城池,少不得還要勞頓駙馬一行。得勝回來,寡人斷不惜茅土之封,以報大功。”如玉道:“此皆臣子職分應爲之事,敢言勞頓。臣此去,大要勝有六七,定將步登高生擒活拿,到要問他,國家高爵厚祿,子孫世襲,還有什麽虧負他處?他敢勾通外寇,背叛主上!”國王大喜道:“卿若將步登高生擒活拿,來見寡人,實寡人之至願也。”吩咐近侍:“與駙馬排宴。”如玉道:“強寇在境,非人臣飲啖之時。臣此刻就起身,未知主上發多少人馬?”國王道:“白虎、赤心已帶去三萬。寡人又挑選了四萬人馬,在東門外等候。”如玉道:“人馬四萬,足而又足。”立即站起,到大營裏去。國王那裏肯依,定要如玉吃了便宴,同文武送出城門,方纔回朝。

如玉到營內,已是天明時候,也無暇看騐人馬,止將衆將按花名冊點了一遍,即令放砲起營。人馬行了三十餘里,探子報道:“昨日赤、白二將軍領兵到金錢鎮,賊將鐵里糢糊兇勇異常,被他鞭打了數員戰將,赤、白二將軍迎敵不住,幸虧城內鎮將發兵,接應入城去了。到傷了二三千人馬。刻下攻城甚急,求元帥早些相救!”如玉聽了,催兵急行,到金錢鎮城前。鐵里糢糊也不交戰,立刻將人馬退去,讓如玉進城。如玉見敵人避去,只道他有些怕意,也不遺將追殺,也不在城外安營,做內外互應,爲椅角之勢。見金錢鎮城池頗大,遂帶兵一齊入城。到鎮城帥府剛纔坐下,便聽得人聲潮湧,火砲連天。小軍報道:“賊兵已將城四面圍了。”如玉吩咐各門添兵謹守,準備攻城,隨傳衆將議事。衆將俱入帥府參謁。如玉嚮赤心、白虎再三致謝日前之事,命二將坐于兩旁,共商退敵之策。白虎道:“賊兵與我兵多寡相較,看來也差不多。兵書云:’十圍五攻。’今他敢于圍城,是鐵里糢糊自恃勇猛,元帥可設法拿住此人,餘俱不足道也。”如玉道:“容某想一良策。”

說罷,退入後堂,吩咐家丁排設香案,將第二聯柬帖供在桌子中間,大拜了四拜,”將柬帖拆開一看,上寫道:“邯鄲國大將鐵里糢糊,智勇兼全,駙馬宜速想妙策退之,冷某實無計可施。此囑。”如玉看罷,大驚道:“這冷先生不成話了!這是甚麽時候,甚麽地方,纔教我想妙策退敵?都是不管人死活的話說,這還了得!”又想道:“或者是太監將此帖抵換了害我。”再細細觀看,還是于冰手筆,與前帖字畫一般,心中越發著慌。又將他貼身兩個內官叫來,問道:“我這兩封柬帖,通是交與你二人收管,爲什麽將我的抵換了?”兩個內官一齊跪倒道:“此帖二三十年,總在公主臥房炕櫃內鎖著,鑰匙又是公主收管。當年破馬如龍時拆了一個,這一個是得勝回時,奴輩同駙馬當面交與公主收存。此番又是公主親手交與奴輩二人,還再三叮囑,惟恐遺失。且匣兒外,又加著公主親筆封條,如何就有人抵換?”如玉喝退二人,又想道:“冷先生是個愛乾淨的人兒,必是我與公主行房事,得罪了他,故意兒驚嚇我。我若誠心拜禱他老人家,定將前言改換,亦未敢定。”于是又將帖兒供放在桌上,旁邊又擺放了筆硯,然後恭恭敬敬,復又叩拜。扒伏在地下,有一杯滾茶時候。惟恐早起來衝破,于是慢慢的站起來,將帖兒又恭恭敬敬,取在手內一看,還是頭前那幾句話,一個字也未改。如玉呆了一會,將那帖兒拍了幾下,大恨道:“冷于冰,你坑殺我了!”拉過把椅子來,坐在一邊,垂頭喪氣,和中了瘋痰的一樣。

猛聽得鼓聲如雷,火砲連天,震撼的屋瓦俱動。家丁們報入來說:“賊兵此刻攻城甚急,西門城角已被賊兵攻陷,恐怕殺入城來,諸將俱在那邊搶護,軍政司著速請駙馬示下!”如玉聽了,舉止失錯,心上亂跳起來,嚮家丁道:“萬一賊兵入城,兵將是各顧性命,靠不上的。你們好生保護著我,跑得出城去,就有幾分生路了。”又聽得喊殺之聲,無異江翻海倒,只嚇的面如死灰,止教打聽賊兵入城沒有。少刻,火砲聲息,喊殺停止,家丁們報入來說:“西門城角,虧得衆將齊心,且戰且修,已糊補完妥,賊兵俱退入營中去了。”如玉心內才略略的太平些,連飯也不吃,也不與諸將會議,獨自思想退敵之策。想到四鼓時分,一策也想不出,覺得這樣也不好,那樣也不好。沒奈何,將赤心、白虎二將連夜請入後堂,商議破敵妙計。二將議論了好半晌,俱無高見,三人坐到天明。

探事的報道:“賊將見攻城不下,于昨夜四鼓時候,分兵兩路:步登高領大兵一枝,從東路殺嚮本國;鐵里糢糊領大兵一枝,從西路殺嚮本國。如今城外,四面一無所有,祈元帥定奪!”如玉大驚道:“此話果是真麽?”探子道:“小人打聽的至真、至確!元帥不妨差人再去探聽。”如玉探手,探子退去。

須臾,家丁傳報:“請將稟見!”如玉坐了大堂,衆將參見畢,說道:“刻下分遣人打探,周城二十餘里,四面無一個賊兵,係鐵里糢糊分東西兩路殺奔我國去了。”如玉道:“國家乃根本之地,理合回兵救援。”白虎道:“就只怕是鐵里糢糊奸計。世上那有個堅城重兵在後,他敢帶兵直入我國?假如我國發動人馬,元帥遣將從後追殺,他豈不是個腹背受敵麽?“赤心道:“鐵里糢糊不過人強馬壯,力大鞭沉,刻下諸將中沒有他的對手,究係一勇之夫。他曉得用兵爲何物?白將軍真是過慮。依小將主見,我與白將軍各領兵一萬五千,也分東西二路,追殺下去。若本國遣人馬禦敵,便勝有八九。元帥可在城中整頓人馬,俟鐵里糢糊敗回此地,元帥可領兵截殺,斷他歸路。”衆將可在城中整頓人馬,俟鐵里糢糊敗回此地,元帥可領兵截殺,斷他歸路。”衆將道:“赤將軍所見極高,元帥該照此遣行。”只見諸將中一人,大叫曰:“不可,不可!”衆視之,乃左護軍副總兵王者輔也。如玉道:“總兵有何高見?“王者輔道:“鐵里糢糊鬼詐百出,並非一勇之夫。今白將軍所言,甚合兵家正理。世安有堅城重兵在後,而敢直入人國者?依小將看來,他因城中兵勢衆多,斷斷不能攻拔,因此虛張聲勢,說是分兵兩路,殺奔本國;究竟他的人馬,俱在城外遠遠埋伏。我兵一動,則軍勢已分,他必來攻打城池。待得我兵回救時,此城已爲他有。此顯而易見之情也。依小將主見,當將計就計行事,只管著赤、白二將軍帶兵出城,分東西竟趨本國,卻不可走遠;聽得城外火砲響時,便知是鐵里糢糊攻城,白、赤二將軍可于東西兩路殺回,元帥遣將分兵,從四門殺出,此反客爲主之計也。勝有八九,未知元帥以可否?”如玉道:“你敢保鐵里糢糊不領兵到國中去麽?”王者輔道:“虛者實之,實者虛之,此用兵之常法也。小將以情理窺奪,他不必不敢殺奔本國,至言保之一字,未敢妄爲擔當。”如玉道:“何如?吾固知汝不敢保也。大要一人之見,多出偏執;衆人皆同,方爲公是公非。今衆將皆以赤將軍言爲善,時不可失,二位將軍可速點三萬人馬起行。”說罷,二將領兵,分兩路回本國去了。

少刻,探子又來報道:“佳夢關賊兵于昨晚三鼓,與鐵里糢糊會合,一同嚮咱國殺去。打聽得關中止有偏將一員,五百賊兵鎮守,那邊望元帥速刻發兵。”如玉嚮衆將道:“佳夢關離此多少里?”衆將道:“二十五里。”如玉道:“若得佳夢關,則邯鄲人馬皆釜中之魚,永無生路矣。這須留一半人馬守此城,本帥領一半人馬取此關。鐵里糢糊若敗回,可領兵截殺,我在佳夢關阻他的歸路。”于是留將守城,自己帶了一萬人馬奔佳夢關。及至到了關下,寂無一人。如玉著衆將督兵攻關,猛聽得關墻上一聲大砲,只見旗幟森列,刀槍如林,一員將站在關上,執手躬身,笑說道:“老親翁大人請了,小姪正有許多心上話要說。”如玉視之,卻正是步登高,不由的大怒,駡道:“你這狗子,還有何面目與我說話?”步登高道:“老伯不必破口辱我,我也是爲昏君逼迫使然。今日老伯已中鐵元帥調虎離山之計,金錢鎮城池已不保矣。舍妹現在尊府,我理合指一條明路:老伯快領人馬從此關南路回國,若還回金錢鎮,只怕性命不保。”如玉越發大怒,道:“這狗子滿口胡說!”吩咐衆軍攻關。話未完,只見關上一聲梆子響,矢石如雨點一般,打將下來,衆軍立腳不住,紛紛倒退。如玉此時情知中計,又恐失了金錢鎮,急急領兵回走,步登高亦不追趕。

及至走到金錢鎮城下,見城上兵將如雲,旗號都是邯鄲國字樣。如玉看了大驚失色,正欲問衆將原故,只見城後來了一將,帶領人馬殺來。如玉遣將對敵,又聽得城頭上一聲大砲,四門齊開,闖出無數人馬。如玉率衆且戰且走,欲回本國,剛走到倩女坡,看追兵漸遠,敗兵陸續跟來,心裏說道:“雖出虎穴,將何面目去見國王同滿朝文武?”

正想算間,又聽得坡後面戰鼓如雷,轉出一枝人馬,從對面迎來。一將當先,和黑煞天神一般,看來甚是兇猛。但見:

戴一頂鐵幞頭,穿一身烏金甲。面方有棱,鬢短若刺。廣額濃眉,隱隱然殺氣橫飛;豹眼鷹準,耽耽乎奇謀叵測。鼻凹處,山根全斷;脣捲起,二齒齊掀。有鬚無髭,宛疑大力金剛臨凡;既黑且麻,錯比黑虎玄壇降世。左懸銅胎鐵杞角稍弓,右插穿楊透骨狼牙箭。手提一對水磨竹節鞭,身騎一匹蹄雪烏騅馬。

衆將視之,乃鐵里糢糊也。只見他大聲喝道:“溫駙馬不降,欲走何地?”如玉聽得衆將說是鐵里糢糊,早嚇的面目失色,那裏還說得出話來!忽見旁邊一將大叫道:“此時四面皆是賊兵,我等當捨命殺出,保護駙馬回國。”衆將聽畢,各催戰馬迎敵。那鐵里糢糊兩條鞭神出鬼沒,打的衆將紛紛落馬。後面邯鄲國的大隊齊來,喊一聲,將如玉圍在中間。那鐵里糢糊舞鞭直入,一伸手將如玉提過鞍橋。衆將見主將被擒,一個個降的降,跑的跑,與滾湯鰍鱔一般,四下裏亂挺。

鐵里糢糊將如玉拿至城中,升了大堂坐下,吩咐:“將溫駙馬綁來見我!”此時溫如玉肝崩腸斷,心裏想著:“身爲駙馬,位至公侯,已屆望六之年,今日喪師辱國,被賊寇擒住,就總然僥幸回國,還有什麽滋味?到不如速死,博個身後清名,與子孫留個將來的富貴。”主意定了,遂大模大樣,走上堂來,到背著站在一邊。那鐵里糢糊連忙喝退軍士,親自下來,與如玉解去繩鎖,扶如玉坐在正中椅上,自己朝著如玉打了一躬,然後坐在下面椅上,笑說道:“久仰駙馬威名,只恨無由相會。今日叨蒙光降,小將有許多衷腸要告訴駙馬,未知駙馬肯聽信否?”如玉道:“辱國之人,死有餘辜,既被擒拿,斬殺由你。我和你有何衷腸可說?”正言間,小軍報道:“華胥國兩路人馬俱回,現在城外駐扎。”鐵里糢糊道:“吩咐衆將不必交戰,可謹守城池,我自有道理。”

小軍去了。鐵里糢糊又道:“駙馬不必性急,容小將細稟。日前令親步將軍,與小將備道駙馬原委,言華胥老國王在世時,待駙馬最厚。自這小國王臨御以來,奪駙馬地土,削駙馬兵權;凡駙馬親戚在仕途者,調遣革除,百不存一;止留甘棠一嶺,讓駙馬糊口,全不念平定槐陰國大功,亦且殺害之心,時存腹內。就是令親此番舉動,也是爲駙馬不平使然。常言道的好:君知我則報君,友知我則報友。大丈夫處世,要磊磊落落,恩怨分明,不可齷齷齪齪,拘持小節。駙馬若肯降順我國,華胥國將帥那一個不是駙馬麾下舊人?號令一下,無不歸心。那時得了華胥,事事惟駙馬所欲,就做華胥國王,亦無不可。若怕我主上以二心相待,俺主上也有個公主,小字麗春,他今年纔一十八歲,生得才色雙絕,小將爲媒,與駙馬偕百年姻眷,安見我邯鄲國之公主不及華胥國之公主也?刻下華胥軍將,現在城外安營,聽候駙馬動靜,駙馬若肯同小將上城,曉諭他們投降,便是駙馬開國第一件功勞,小將情願做一偏將,任駙馬統領大兵征進,未知駙馬意見何如?”如玉聽得有華胥人馬在城下,知是赤、白二將回來,便佯應道:“既承元帥美意作成,小弟亦何難再做個駙馬,享下半世的榮華?”鐵里糢糊聽了,大喜道:“這事都交在小將身上,主上無不依從。”如玉道:“我此刻就與元帥上城。”鐵里糢糊懽喜道:“駙馬真爽快豪傑也。”

左右牽過馬來,兩人上了城。遙見七八里以外,有座營盤,鐵里糢糊用手指道:“此即華胥國軍營也。”如玉道:“元帥可差人到華胥營中,述我話,請赤、白二將軍城下相會。”沒有頓飯時候,早將二將請來,各帶人馬屯聚城下。如玉便大聲叫道:“赤、白二將軍,我溫某有話說!”只見二將策馬走出門旗外。如玉道:“我溫某已被擒拿,斷無生理!二將軍人馬單弱,可速速回去,啟知主上,起頃國人馬,與我報仇!再說與我兩個兒子,盡心報國!”話未完,鐵里糢糊叱道:“豎子焉敢賣吾!”拔刀嚮如玉便砍。刀頭落處,如玉大叫了一聲,驚出一身冷汗。

睜眼看時,在個小木頭牌坊下,頭朝東,腳朝西,就地睡著。心下驚疑道:“我怎麽到這個地方?”急用手將脖項一摸,頭還好端端在上面。連忙扒起,四下裏一望,原來是個破碎花園,也有幾間前歪後倒的亭臺,也有幾十棵樹木,還有幾塊山子石,也都是七零八落的亂堆著。看了看自己的衣服,仍是當年做秀才的穿著,並不是錦袍銹甲。心中大爲怪異,回頭一看,背後有帶紅墻,像個廟宇的光景;南邊一帶,都是些菜畦子;西南上有兩個人,在那裏打水澆菜。不由的鬼念道:“想是我被鐵里糢糊斬首,魂魄流落在此地麽?”又想道:“怎麽被他一刀,殺的衣服也更換了,鬍鬚也殺沒了,難道做駙馬的不是我麽?”用手在臉上加力一擰,覺得甚是疼痛。又想道:“還知疼痛,必不是鬼。”

再擡頭將那木牌坊一看,上面有幾個字,顏色也都剝落了,隱隱的是“大覺園”三個字,下面小字,是“悟本禪師立”。如玉道:“這是個和尚的園子無疑了。”站起來,嚮那兩個澆畦子的人高叫道:“那種畦子的過來,我有話要問你們!”聽聽得那兩個人內中有一個說道:“你看這個失了魂的小廝,從早起跑入我們園子裏來,在地下放倒頭睡了半天,此刻冒冒失失的站起,又拿官腔叫喚起我們來了。他也不看看,他是個什麽東西兒!”又聽得那一個道:“不要理他。”如玉句句聽得明明白白。心下狐疑道:“怎麽他說我今早纔來的?”慢慢走到兩人面前,陪了個笑臉,舉手問道:“敢問二位,我是幾時到這園子裏睡覺的?”那兩個人見他換了官腔,謙恭起來,也就啟轉面孔,笑應道:“相公是今日早飯後來的。入了我們這園子,躺倒就睡。我們這夥計見睡的功夫大了,到要叫起你來。我估料你必是走路辛苦,就沒教他驚動你,不料你就睡到這時候。”如玉道:“我果然是今早纔來的麽?”那人將如玉看了一眼,也不回答,又澆起他的菜畦子來了。

如玉呆了好半晌,又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頭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履,不禁失聲道:“呵呀!三十餘年,多少的事業,不料是一場大夢!冷于冰許我有天大的富貴,原來如此!這冷于冰也不成個冷于冰了。我到要問問他去!”又想著是從御史朱文煒家出門,張華還在他家裏,冷于冰臨行與了我一首符,並兩個柬帖,用手從懷內取出,仔細觀看,符還如故。再看兩個柬帖,俱是封口未拆,急急的拆開一看,內中衹有兩塊白紙,一字俱無。如玉看罷,不由的心中大怒,將一符兩帖,扯了個粉碎,口裏說道:“冷于冰,你耍人太不近情理了!”怒了一會,復留神將那園子一看,見牌坊前面有一座小門樓兒,一步步走到門外一望,都是些小戶人家居住,土房頗多,樹木園子更多。又嚮東一望,依稀記得是來路,回想那夢中境況,不由的傷感起來。正是:

身爲將相榮無比,一但成擒亦可憐。命喪刀頭魂附體,猶疑今日是當年。

第七十回 聽危言斷絕紅塵念~尋舊夢永結道中緣

詞曰:

園亭破碎潦倒,好夢兒去了。追往惜來,無那柔腸攪。回思事實幻杳,一會面人皆先覺。尋訪原跡,回頭惟願早。

右調《傷情怨》話說溫如玉在那破花園門外睹景徘徊,回想他的功名首尾,並夫妻恩愛,子孫纏綿,三十餘年出將人相事業,不過半日功夫,統歸烏有,依舊是個落魄子弟,孑影孤形。又回頭看那日光,已是將落的時候,一片紅霞,掩映在山頭左近。那些寒鴉野鳥,或零亂沙灘,或嬌啼樹杪,心上好生傷感。于是復回舊路,走一步,懶于一步。瞧見那蒙葺細草,都變成滿目淒迷,聽見那碧水潺湲,竟仿彿人聲哽咽。再看那些紅桃綠柳,寶馬香車,無一不是助他的咨嗟,傷他的懷抱。及至入了城,到人煙衆多之地,又想起他的八擡大轎,後擁前呼,那一個敢不潛身回避?此刻和這些南來北往之人,挨肩擦臂,尊卑不分,成個甚麽體統?心上越發不堪。一邊行走,一邊思想,已到了朱文煒門前。

張華正在那裏眺望,看見如玉走來,連忙迎著問道:“大爺往那裏去了一天?”如玉聽得,越發心上明白是做夢了。也不回答他,走入文煒大門內。因是初交,不好直入,只得和管門人說聲。管門人一邊讓如玉進去,一邊先去通報。

此時于冰衆人,正在那裏說笑如玉夢中的事業,大家都意料他是該回來的時候。聽得管門人說:“溫公子來了!”于冰同文煒等接將出來。剛下了廳階,如玉早到。金不換舉手道:“駙馬好快活!將我們一干窮朋友丢的冷冷落落,到此刻纔肯回來,未免太寡情些了!”如玉聽罷,就和人劈心上打了一拳的一般,大爲驚異。走到庭中,各揖讓就坐。朱文煒道:“弟做著個京官,我這幾間房子,真是蝸居斗室,甚褻駙馬的尊駕。“如玉道:“生員一入門來,衆位俱以駙馬長短相呼,這是何說?”于冰道:“那華胥國也是一國之主,他女兒與公侯將相的女兒又自不同。你既與他做了女婿,非駙馬而何?”如玉聽罷,呆了一會,又問道:“衆位如何知道?”于冰笑道:“你這三十餘年的起結,我天天和看著一般。你若不信,我與你詳細說說。”便將如何見華胥國王,如何公主出題考試,如何配姻緣,做了大官,生了二子,結了親家某某等,如何用火攻破了馬如龍,如何封侯拜相,在甘棠鎮享榮華數十年,如何新主疑忌,奪了兵權地土,如何步登高背叛,如何被鐵裏糢糊拿住,斬首在金錢鎮城頭..你纔醒過來,復回此處,可是不是?如玉聽了,驚的瞠目咋舌,被衆人大笑了幾面,不由的又羞又氣,變了面色,說道:“先生今日也以富貴許我,明日也以富貴許我,我溫如玉命中若有富貴既是知己,便當玉成;若是我命中沒有,何妨直說!爲什麽純用邪術耍我?你既然耍了我,我到要和你要個真富貴哩!”

于冰鼓掌大笑道:“普天下癡想富貴的人,到你也可謂再無以復加!你聽我明白告訴于你:你以督撫門第,鉅萬家私,被你一場叛案官司弄去了大半,你一該回頭;你與尤魁販貨江南,弄得人離財散,著令堂含怨抱恨而死,你二該回頭;你既賣祖房,又人嫖局,弄的盆乾甕涸,孤身無倚,一個金鐘兒也爲你橫死慘亡,你三該回頭。你原是落花流水,不堪的窮命,你卻想的是出將入相,無比的榮華。我前已苦勸你兩次,不意你癡迷不悟,今又入都中尋我。因此我略施小術,著你身爲駙馬,位至公卿,子孫榮貴,富可敵國,享極樂境遇三十餘年,纔壞于鐵裏糢糊之手。你再想想:人生世上,那有個不散的筵席?富貴者如此,貧賤者亦如此。一日如此,雖百年也不過如此。好結局老死床被,壞結跼身喪溝渠。鐵裏糢糊刀頭一落,正是與你做棒頭大喝耳!你還算好機緣,遇著我,送你一場好夢兒做做。若是第二個人落魄到這步田地,求做這樣一個好夢兒,亦不可得。你如今毫無猛省,還要嚮我要真實富貴。你從頭至尾再加細想,還有像你夢中的富貴兒?“如玉聽了這一篇言語,不由的驚心動魄,夾背汗流,扒倒在地連連頓首道:“我溫如玉今日回頭了!人生在世,無非一夢;壽長者爲長夢,壽短者爲短夢。可知窮通壽夭,妻子兒孫,以及貪癡惡欲,名利奔波,無非一夢也。此後雖真有極富極貴吾不願得之矣!”連城璧掀著鬍子大笑道:“這個朋友,此刻纔吃了橄欖了。”冷于冰用手扶起,笑問道:“你可是真回頭,還是假回頭?”如玉道:“既知回頭,何論真假?”于冰道:“你回頭要怎麽?”如玉道:“願隨老師脩行,雖海枯石爛,此志亦不改移。成敗死生,任憑天命。”于冰道:“你既願修行,且讓你再靜養一夜,明早再做定歸。只是你將我的符並二帖扯碎,叫著我的名字大動怒,未免處置我太過些。”如玉也不敢回答。

家人們拿入酒來,如玉定要與于冰等同坐,朱文煒又不肯依。如玉道:“我如今是脩行的人,豈有還同朱老爺吃葷菜之理?”于冰笑道:“就是要脩行,也不在這一頓飯上。今日朱先生與你收拾酒席接風,你須領他的厚意。”如玉方與朱文煒坐了一桌,城璧、不換與于冰是一桌。吃酒中間,文煒又問起如玉夢中話來,如玉此時也不回避了,遂從頭至尾細細的陳說,比于冰說的更週全數倍。城璧等俱各說奇道異,稱妙不已。把一個朱文煒欣羨的了不得,若不是有家室牽連,也就跟于冰出家了。

到了定更後,仍是照常安歇。夜至二更,于冰等正在東房裏打坐,聽得西房裏有人哭泣起來。城璧道:“這必是溫如玉後悔出家了,再不就是他想起夢中榮華,在那裏哭啼。”不換道:“我去聽他一聽。”待了好一會,不換入來,城璧道:“可是我說的那話麽?”不換道:“你一句也沒說著。他如今是絕意出家,身邊還帶著三四百銀子,都賞了張華,著他逢時節,與他祖、父墳前上個祭。那張華跪在地下,哭著勸他還家,說了許多哀苦話。我聽了,到有些替他感傷。”城璧道:“到明日看他何如?”

次日天一明,如玉便過東房來坐下。于冰道:“我們此刻就要別了東家起身,你還是回家,或是在都中另尋事業,還是和我們同走?”如玉道:“昨日于老師前已稟明下悃,定隨老師出家。都中還有何事業可尋?”于冰道:“張華可捨你去麽?”如玉道:“我昨晚與他說的斬鋼截鐵,他焉能留我?”于冰道:“我們出家人,都過的是人不能堪的日月,你隨我們一年半載,反悔起來,豈不兩誤?”如玉聽了,又跪下道:“弟子之心,可貫金石。今後雖赴湯蹈火,亦無所怨!”說罷,又連連頓首。于冰扶起道:“老弟不必如此稱呼,通以弟兄呼喚可也。”少刻,文煒出來,于冰等告別,並囑林公子出場後,煩爲道及。文煒道:“小姪亦深知老伯不能久留,況此別又不知何日得見,再請住一月,以慰小姪敬仰之心。”于冰笑道:“不但一月,即一日亦不能如命。”正說著,張華走來,跪在文煒面前,將晚間如玉話,並自己勸的話,哭訴又一遍,求文煒替他阻留。文煒問如玉道:“老世臺主意若何?”如玉道:“生員心如死灰,無復人世之想。雖斬頭斷臂,亦不可改移我出家之志。”又嚮張華道:“你此刻可將銀子拿去起身。我昨晚亦曾說過,你只與我先人年年多拜掃幾次,就是報答我了。“張華還跪著苦求,文煒道:“你主人志願已決,豈我一言半語所能輓回?”張華無奈,只得含淚退去。

于冰道:“我們就此告別罷。連日攪擾之至!”朱文煒又苦留再住十日,于冰也不回答,笑著往外就走。朱文煒連忙拉住衣袖道:“請老伯斬留一天,房下還有話稟,就是小姪,也還問終身的歸結,並生子的年頭。”于冰道:“你今年秋天,恐有美中不足,然亦不過一二年,便都是順境了。生子的話,就在下月,定產麟兒。”原來姜氏已早有身孕,四月內就該是產期。文煒聽了,欽服之至,拉住于冰,總是不肯放去。于冰無奈,只得坐下。文煒又問終身事,于冰笑而不答。少刻,姜氏要見于冰,請朱文煒說話。文煒出了廳屋,嚮家人們道:“你們可輪班在大門內守候,若放冷太爺走了,定必處死。我到裏邊去去就來。”家人們守候去了。

于冰見庭內無人,嚮城璧等道:“我們此刻可以去矣。”城璧道:“只恐他家人們不肯放行。”于冰用手嚮廳屋內西墻一指,道:“我們從此處走。”城璧等三人齊看,見那西墻已變爲一座極大的城門。于冰領三人出了城門,一看已在南西門外。往來行人,出入不絕。朱文煒家已無蹤影矣。金不換樂的滿地亂跳,溫如玉目瞪神癡,連城璧掀髯大笑道:“這一走,走的神妙不測,且省了無數的腳步。”又笑問于冰道:“此可與我們在溫賢弟家從大磁罐內走,是一樣法術麽?”于冰道:“那是遮掩小術,算得甚麽?此係金光那移大轉運,又兼縮地法,豈遮掩兒戲事也?”

四人嚮西同走,約有六七里,于冰遠遠的用手指嚮溫如玉道:“那座花園,可是你做夢的地方麽?”如玉道:“正是此地。”于冰道:“你日前是做夢,我今領你去尋夢,還你個清清楚楚,你可一心學道,永解狐疑。”如玉大喜道:“怎麽,這夢還可以尋得麽?我到要明白明白。”四人說著,入了那座園門。那種菜的人,見三四人同一道士入來,忙問道:“做什麽?”于冰道:“我們閒看看就去。”于冰指著那木牌坊,問如玉道:“你昨日做夢時,可見一座牌坊麽?”如玉道:“我夢中果見有一座牌坊,卻比這牌坊高大華美數百倍,並不是這樣不堪的形象。”于冰笑道:“不獨這牌坊,率皆如此。此即華胥國界,即是你睡覺入夢之地也。你看,上面還有‘大覺園‘三字。大覺,乃知覺之謂,莫認作睡覺之覺也。不但你在夢中,即今日你亦未省‘大覺’二字耳。”又走了幾步,見東南一帶土岡,有一丈四五尺長,二尺半高下,斜橫在西北。于冰道:“此土岡,即你用火攻計燒馬如龍軍兵地也。”如玉道:“我夢中在此嶺扎營,曾問衆將,伊等言此嶺長二十五里,寬二三里四五里不等。今止數尺,何大相懸絕如此?”于冰笑道:“此即夢中所見牌坊之類,不過藉名色形像點綴而已。你若必如夢中長大寬闊,你看這園子能有幾亩?”過了土岡,見前面有幾株甘棠樹,于冰道:“此即你榮封甘棠侯、大丞相、享榮華之地也。”金不換道:“溫賢弟,你何不高叫幾聲,看你所配的蘭牙公主,並你兩個兒子延譽、延壽,他們有點響應沒有?”如玉面紅耳赤的道:“豈有此理!此皆莫須有的鬼話!”于冰道:“你夢中的華胥國王,以及海中鯨、黃河清、步登高、鐵里糢糊,並你妻子、家奴,這皆是你夢中所遇之人,原無指證,謂之鬼話,未爲不可。難道你夢中所到的地方,並此刻我指與你的地方,都與你夢所經歷者相合,也還算做鬼話不成麽?”如玉道:“夢中境像,皆真山真水;城池樹木,宮殿樓臺,是何等闊大,何等規模,那裏是這樣彈丸之地,便將幾千百里包括?”于冰道:“我適纔言,不過藉此地所有名色形像,點綴夢景而已,怎麽你還拘執如此?我再說與你魂之所遊,即你心之所欲,所欲焉能如意?因此與你符籙一道,始能成就你心之所欲也。因此把眼前所到之極小境界,皆比爲無極之大境界。假如你無我的符,焉能做的了此夢也?”說罷,又指著那幾十堆大小石頭道:“你看這些石頭,高高下下,堆成假山,此即你夢中之太湖山,遣白、赤二將埋伏之地也。”又指著澆畦水渠道:“此渠係灌菜之水道,春夏用他時多,至科則無用矣。此即你夢中之神水溝也。”往東南走了幾步,見一無水池子,于冰道:“此即你夢中之所爭之荷花池界,公主之湯沐邑也。“從東南回來四五步內,有一小土坡,細草蒙茸,于冰道:“此即你夢中之倩女坡,即老弟被擒之地也。”相隔一兩步遠,有幾株金錢花,于冰道:“此即你夢中之金錢鎮,鐵里糢糊斬你于此,醒夢之地也。”如玉長嘆了一聲。

于冰說罷,笑著回來。如玉道:“今所指諸地,皆與我所夢相符,可見我之魂魄總不出這園外。只是華胥、槐陰、邯鄲等國,在此園中何處?”于冰道:“你既是秀才,難道連四大夢的書,並本人自立的傳文,還有後人做的傳文,而邯鄲、槐陰二夢,且有戲文,歷來扮演,怎麽你就都沒見過麽?華胥國係黃帝夢遊之所,醒後至數年,果遊此國,其山川、宮室、花卉、草木,無一不與前夢相合。邯鄲係直隷地界,呂純陽授枕于盧生,夢享富貴五十餘年,醒後黃粱尚未做熟,故又謂之黃粱夢。槐陰夢,是淳于棼夢入大槐安國,其大概與盧生相同,由大丞相降職知府,治理南柯郡,醒後在一大槐樹下,旁有蟻穴,南柯即槐樹南一小枝也,又名之爲南柯夢。二子皆因仙人點化入夢,後來俱成仙道。我今著你做甘棠夢,醒後歸吾教下,或者將來得如盧生等有成,亦未敢定。以上華胥、槐陰、邯鄲三國,不過于你夢中,借其名一用耳。就如你夢中之遊魂關,是言你魂魄遊行了。佳夢關,是言你做好夢也。駐玉關,你名如玉,言玉駐于此關,不得再入槐陰國征討也。倩女坡,借倩女離魂之名,言你之魂離也。這些名色,你夢中也該一想。今你著我指與你各國各關下落,要和園中所有之甘棠嶺、太湖山、荷花池等處一般,都要看在眼內,我該從何處著你看起?”連城璧道:“今日大哥領你來尋夢,是怕你思念夢中榮華富貴,妻子情牽,弄的脩道心志不堅,所以纔件件樁樁,或實或虛,都說明白,教你今後再不可胡思亂想,你當和你閒散心來麽?“如玉道:“二哥指教的甚是。”

四人走了園子來。又來了二三里,到一無人之地。于冰道:“溫賢弟,你聽我說。我們的洞有兩處,一處在湖廣衡山,名玉屋洞,這是紫陽真人煉丹之所,我們不過借住幾年;一處就是你山東泰山,名瓊巖洞,現有超塵、逐電兩個在那裏修煉。我們如今要回玉屋洞去,若將你也帶在那裏,朝夕與我們相伴,未免分你的志。亦且脩行的人,必須先受些苦難,擴充起膽量來,方能入道;若留你在人世菴觀寺院居住幾年,先淡薄你的脾胃,又恐你爲外物搖動,壞了身心。我們這三個人,誰肯在煙火場中伴你?我思算至再,意慾送你到泰安瓊巖洞,同超塵、逐電等修煉數年後,再做商酌。你意如何?”如玉道:“任憑吩咐,不但瓊巖洞還有人在那邊,即無一人,即已出家,也就揀擇不得了。我就到瓊巖洞中去。只求三位六駕,時常看看我,我就感戴不盡。但不知超塵、逐電是些什麽人?”

于冰笑道:“你到那裏便知。”隨嚮城璧道:“你可送他到瓊巖洞,傳與他凝神御氣之法。待他呼吸順妥,你再回玉屋洞中。”城璧道:“溫賢弟人必聰明,凝神御氣,看來不用費力。只是他一身血肉未去一分,雲斷駕不起;若步行同去,瓊巖洞道路有許多危險地方,和他走兩個月,還定不住怎麽。”于冰大笑道:“他若駕不起雲,仙骨也不值錢了,我還渡他怎麽”你刻下試試瞧!”城璧將如玉左臂扶住,著他閉住眼,口中唸唸有詞,頃刻雲霧繚繞,喝聲:“起!”同如玉俱入太虛。金不換連聲喝綵道:“虧他!虧他!一日未曾修煉,起去時毫不費力,竟與我們一般,果然這仙骨不可不長幾段在身上。將來到怕他要走到我們頭前。”于冰道:“他若心上將世情永絕,必先你二人成就幾十年。你此刻可仍回京中,弄幾兩銀子,與溫賢弟買些皮夾棉衣、煖鞋、煖帽,爲禦寒之具,皮衣分外多些纔好。他純是血肉之軀,非你二人可比。再買辦幾十石米,吩咐超塵等,著他兩個輪流砍柴做飯,早晚要慇懃扶侍他。他是豪奢子弟出身,焉能受得艱苦?過三五年後,再著他自己食用。若他兩個少有怠忽,我定行逐出洞去,說與他們知道。我今去驪珠洞,教化脩文院雪山二女,以報他指引《天罡總樞》之情。”說罷,駕雲赴虎牙山去了。

不換在地下,撾了一把土,嚮坎位上一灑,口中秘誦法語,喝道:“那物不至,更待何時?”須臾,袍袖內丁當有聲,倒出五六十兩銀子來。將頭上氈帽取下,把銀子裝在裏面,揣在懷中。又從懷中將道冠取出,戴在頭上,口中鬼唸道:“萬一朱御史差人嚮南西門尋找,遇著時,我只將臉兒用袍袖一遮,他們見是道士,便不理論了。”于是復回舊路。

再說朱文煒從內院走出,請于冰與姜氏說話,不意遍尋無蹤,心知去了。張華著急之至,哭請文煒示下,文煒勸他回山東,還賞了二兩盤費,又留他住了一天,方纔回去。正是:

斬斷情緣無掛礙,分開慾海免疑猜。

他年再世成仙道,皆是甘棠夢裏來。

第七十一回 買衣米冷遇不平事~拔鬍鬚辱挫作惡兒

詞曰:

再赴京畿,冷遇不平奇事。熱肝腸,反復問冤抑,成全片刻時。

閻年添晦氣,鬚髭盡拔之。遷怒搶親輩,何其癡。

右調《女冠子》話說金不換用搬運法,弄了幾十兩銀子,復回舊路。走了一里多路,見後面來了數十人,簇擁著一頂四人喜轎。又聽得轎內婦人大哭大叫,從身傍過去。不換笑道:“做女孩兒的,好容易盼著這一日,怎麽到如此哭喊起來?”低了頭,嚮前走。少刻,見一後生趕著騾車一輛,後面跟著個少年秀才,一邊跑,一邊口裏亂喊:“清天白日,搶奪良人家婦女!”看那秀才,頭臉上帶有血跡,像個挨了打的樣子,又見他一腔氣憤,純是以死相拚的光景。不換將那秀才拉住,問道:“你有何冤苦?快對我說,我自有道理!”秀才將不換一看,是個瘦小道人,用手推開道:“誰要你管我?”如飛的跟著車子跑去了。

原來這秀才是山西太原府人,姓王,名福昌,家中有數十亩田地,也還勉強過得。娶了本府城內開鞋鋪的錢元女兒爲妻,他這妻子,雖出身小戶,卻生得有八九分人才。王秀才與他夫妻間,甚是和好。只因錢元開鞋鋪,折了本錢,便人都尋做生意。遇著幾個同鄉,念他爲人忠厚,借與他些資本,在櫻桃斜街開了個油鹽店,又收糶米糧。不一二年,生意甚是茂盛。又在順成門大街,開了一座雜貨鋪,卻租的是嚴中堂總管閻年的房子。此後大發財源,鋪子後面有十來間房兒,也是閻年的,一總租來,將家眷也搬來同住。錢元老婆因思念女兒,想算著女婿王福昌也閒在家中,因與錢元相商,著他夫妻同來,就管理銀錢賬,到底比衆夥計心實些。因此寄字,又捎去五十兩盤費,著他夫妻上京。依王秀才,要在家讀書下科場,怎當得他妻子錢氏日夜絮咶。這秀才無奈,便買了一頭好騾子,弄下一輛車兒,令家僕王二小趕著,一同到京,住在錢元家。

纔兩日,邊值閻年家人來取房錢。素常逢取房錢時,即將閻年家人讓人內院酒飯,也是加意欠敬的見識。不意他女兒在院中取東西,與閻年家人相遇,一時回避不及,被這家人看在眼內。酒飯間,問明端的,回家便告訴閻年,說:“錢元的女兒,是仙女出世。”閻年說他素無眼力,還不深信。這家人又不服此話。閻年次日,即著四五個眼界高的婦人,去錢元家閒遊,得與王秀才妻子相見。衆婦人回來,一口同音,說:“錢元的婦兒,是世間沒有的人物。”這閻年便害起相思。他房中侍妾,也和他少主人嚴世蕃差不多,共有二十六七個,出色的也有兩三個,到被世蕃打聽出頭一個最出色的,硬要去。他心上正要尋個頂好的補缺。今衆婦人話皆相同,他安肯放得過去?思量著錢元的女兒是有夫之婦,又是個秀才的妻室,斷難以銀錢買他,惟有依強恃勢,搶來成就好事。量一秀才,他會怎的?于是選了幾個能幹家人,拿了些綢緞釵環,硬到錢元家送定禮,要娶他女兒做妾。錢元是個生意人,早嚇的發昏。王秀才大駡大吵。衆家人將定物丢在鋪中,一齊去了。錢元與衆夥計相商,親自拿了定物,到閻年家交割,又被衆家人打出,反說錢元收定禮在前,擅敢反悔,做目無王法不要腦袋的事。

錢元覺得此事大難解脫,又不敢去衙門中告他,深悔著他夫妻來的不是。晚間,約同衆夥計相商,打發他夫妻連夜回家,留下自己,任憑閻年處置。又怕閻年抄搶銀錢賬目並值錢的貨物,俱星夜僱車,搬移在衆夥計家內。又商量著,不敢走嚮山西去的正緊門頭,便想到走這南西門,繞道奔山西大路,使閻年家揣摸不著,追趕無地。五更鼓,就打發他女兒女婿奔南西門,待到天明即出城去。卻好閻年竟是這日差許多人來搶親,天色正在將明的時候,一齊打開鋪房門,直入內室各房搜尋,並無他女兒蹤影,連王秀才也不見,情知是打發走了,再不然即在親戚家藏躲,將錢元並他家中做飯挑水的人一齊亂打。錢元身帶重傷,死不肯說。他家做飯的人,吃打不過,便以實告。衆人恐被欺謊,拴了這做飯的,一同趕出南西門去。只十來裏,便被趕著,做飯人指點與衆人,將錢氏從車內擡出來,放在喜轎內,又將轎門兒從外捆了。王秀才捨命相爭,到挨了一頓好打,他也沒有別的高見,只想著碰死在閻年門首,做個完局。孰意造物另有安排,偏偏的就遇著金不換。

此時不換問王秀才,他那裏有心腸告訴?只顧得喊叫飛跪。金不換已明白了八九,但不知搶親的是誰,也飛跑的趕來,復將秀才拉住。王秀才跑不脫,便和金不換下命,以頭碰來。不換笑道:“你莫碰,聽我說。適纔那頂轎子裏面,必是你的親眷,被人搶去,你可嚮我說明,那怕他走出一千里去,只用我嘴脣皮一動,便與你奪回。量你一人趕上他們,會做什麽?“王秀才不得脫身,又見不換是個道士,說話有些古怪,只得急急的說道:“我是山西太原府秀才,叫王福昌。轎內是我的妻房,被嚴宰相家人,閻年搶去了!”金不換笑道:“這是豆大點事,還不肯早說!”王秀才道:“早說你會怎麽?”不換道:“前面站著車兒,可是你的麽?”秀才道:“是我的。”不換道:“我與你坐了,同趕去。”秀才道:“車子慢,到是跑快,轎子早已不見了。”不換道:“我不信四條腿的,還不如他們兩條腿的快?我和你坐上,你看何如!”秀才道:“快去坐,我看你坐上怎麽?”不換道:“忙甚的?只用半杯茶時,管保你令夫人還坐在這車上。”說著,同到車前。不換道:“你和趕車的都坐在車內,車外沿讓我坐,我有作用。”王秀才急忙上車。不換嚮趕車的道:“你呆甚麽?此刻不上去,你就得跑個半死!”趕車的也坐在車內。不換跨上車沿,手掐劍訣,在騾子尾上畫了幾下,用手一拍道:“敕!”只見那騾兒得了這個“敕”字,頃刻四足生風,和雲飛電逝的一般走去。王秀才心知怪異,也不敢言。

沒有數句話的功夫,便看見喜轎同搶親人在頭前急走。只聽得不換說道:“住!”那騾兒便站住,半步不移。秀才大嚷道:“先生滿口許我將賤內奪回,怎麽看見轎子,到反站住?“不換道:“你好性急呀!我著他們回來,豈非兩便?”說罷,又見不換口中唸誦了幾句,伸出右手,嚮擡轎轎夫並搶親諸人連招幾招,道:“來!”那些人和得了將軍令一般,個個扭轉身軀,隨著轎子,飛奔到不換面前。不換又用手一指。道:“住!”那些人又和木鵰泥塑的一般,站住不動。秀才主僕喜懽的驚神見鬼,在車內叩頭不已,亂叫“真神仙”不絕!不換道:

“王兄不必多禮,快下去將令夫人請出轎來,你夫妻一同坐車,我好打發你們走路。”說罷,自己下車。秀才同他家人王二小,也連忙跳下車兒,走至轎前,將轎門上繩子解去,開放轎門,將錢氏扶出轎外。秀才著與不換拜謝,錢氏不知原故,隻眼上眼下的看不換。秀才又催著他拜謝。不換道:“罷!罷!快上車兒!”秀才扶錢氏上了車,又到不換面前,扒倒地下,連連叩頭。

不換一邊扶,一邊說道:“多禮!多禮!”于是又走到車前,在那騾兒尾上又畫了幾下,口中唸誦了幾句,嚮趕車的王二小說道:“此刻已交午時,到點燈時候,還可走二百五六十里。閻年雖有勢有力,量他也趕你們不回。到明日早,便可按程緩行,但你們衹能任他走,不能著他住。王兄可伸手來!”秀才將手遞與不換,不換在他手心內也畫了一道符,又寫了個“住”字,囑咐道:“今日到日落時,看有安歇處,可用此手在騾尾骨上一拍,口中說個‘住’字,他就站住了。他站住,便一步不能動移。你速用淨水一碗,將你的手並騾的尾骨一洗,則吾法自解矣。”又嚮王二小道:“此車仗我法力,雖過極窄的橋,極深的河,你通不用下來,只穩坐在上面,任他走。假若你離車兩三步,再休想趕得上。切記!切記!”秀才又跪在地下,求不換名姓。不換道:“我一個山野道士,有什麽名姓?你看往來行走的人,都看我們,你三人快坐車走罷!轉刻搶親諸人醒過來,你要著急!”秀才聽了此話,纔同王二小上車。不換用手將騾兒一招,那騾兒便扭回身軀。不換道:“走!”那騾兒拉了車子,比風還快,一瞬眼就不見了。

不換看衆人時,一個個呆站在一處,心裏想道:“還是放他們去,還是著他們再站些時?”又想道:“閻年這奴才,常聽得大哥說他作惡,我從未見過他。我今日何不假裝個錢氏,與他頑頑?他將來還少搶人家幾個婦女!”想罷,走至轎前,把簾兒掀起,坐在轎內,用手將四個轎夫一招道:“來!”四個轎夫一齊站在轎前。不換又道:“擡!”四個轎夫將不換擡起。不換又道:“走!”四個轎夫直奔都門。不換將簾兒放下,心裏說道:“我生平不但四人轎,連個二人轎也沒坐過,不意到的不如架雲受用。”轎子入了南西門,不換在轎內用手嚮原路一指,這裏將訣咒一煞,放那些搶親的人,一個個顛顛倒倒,和夢醒一般。大家見神見鬼的嚷鬧,嚷鬧了一會,都一齊回來。

再說金不換被四個轎夫擡了飛走,閻年又差人跟尋打探,看見是自己轎夫,各懽喜問道:“得了麽?他們怎麽不來?”四個轎夫回答不出,只擡著飛走。衆家人跟隨在轎後,跑的亂喘。將到閻年門前,已有人眺望,見轎子來了,都沒命的跑去報喜。閻年這日在相府給了假,同幾個趨時附勢的官兒,並家中門客等,在書房中笑談,聽候喜音。聽得報說喜轎到了,心下大喜,吩咐著內院衆位姨孃們迎接,一邊又著催辦喜酒。

轎夫將轎子擡入廳院,不換在轎內說道:“落。”四個轎夫將落下。內院早走出五六十婦女,俱站在階前,等候新婦人下轎。大小家人以及庸工等衆,老老少少,俱在兩傍看新婦人人才。須臾,走來兩個婦人,打扮的花花簇簇,到轎前,將簾兒掀起一看,見裏面坐著個穿藍布袍的道人,睜著圓滴溜溜兩隻眼睛,將兩婦人一看,嚇的兩婦人大驚失色,往回裏急走。衆男婦各低頭嚮轎內窺探,只見轎內走出個瘦小道人來,滿面都是笑容。衆男女大哄了一聲。又見那道人出了轎,便搖搖擺擺,直嚮衆婦人走去,衆婦人連忙退避。那些看的家人,趕來十數個,要捉拿不換。不換回頭道:“啐!”被這一口,唾的各呆站在一邊。隨後又來了好些人,俱被不換禁住,動移不得。不換急往內走,見衆婦人已到內院臺階。不換見臺階上是過庭,庭內有椅兒,不換走入,將一把椅兒安放在正中坐下。用手將衆婦女一招,道:“入!”衆婦女俱入過庭內。不換嚮衆婦女分東西指了兩指,衆婦女便分立在不換左右。不換左顧右盼,見衆婦女粉白黛綠,錦衣翠裙,不禁失笑道:“此皆我自出娘胎胞,意外之奇逢也。”忽見外面又跑來七八個家人,到門外張望,卻沒一個敢入來。不換笑道:“衆位管家,煩你們到外邊,將閻年那奴才叫來,我有好物件送他。快去!快去!”

正言間,猛見院外走來一人,高視闊步,後面跟隨著幾個小廝,口中說奇道怪,頭臉上大不安分。但見:

存心傲物,立意欺人。一笑細眼眯縫,端的似曬乾蝦米;片言訾開大嘴,真個像跌破陰門。肚闊七圍,脹脹膨膨,那裏管尊卑上下;面寬八寸,疙疙瘩瘩,全不曉眉目高低。連鬢鬍,黃而且短;秤錘鼻,扁而偏肥。頭戴軟翅烏巾,恍若轉輪司抱簿書吏;身穿重絲緞氅,依稀東嶽廟捧印崔官。真是傀儡場中無雙鬼,權奸靴下第一奴。

不換看罷,就知他是閻年了。

閻年走到院中,看見不換坐在過庭正中椅上,他家大小婦女會議立兩傍,不由的氣衝胸膈,急急走來,大聲喝道:“好妖道,你敢在我府中放肆,你不怕淩遲麽?”不換笑道:“閻年,你莫動氣,你聽我說。我原是個遊方道士,今早從南西門過,見你家人率衆搶良人家婦女。我路見不平,將他夫妻放走,又怕你無人陪伴,因此我替他來。”閻年那裏還忍受得,喝令:“小廝們,將賊道拿下!”衆小廝強來動手,被金不換將手一揮,道:“去!”衆小廝都跑去了,止留下閻年一個。急的閻年咆哮如雷,挽起雙袖走來擒拿。不換笑譆譆的,用手指道:

“跪!”閻年心裏明白,只是那兩條腿不由自主,便跪在了地下。急的他通體汗流,不但兩腿,連自己兩手也不能動作。

不換道:“閻年,你聽我教訓你:你是個宰相的堂官,休說百姓,就是小些的文武官,也沒個不刮目待你的,你也該存個堂官的體統。怎麽光天化日之下,搶奪良人家的婦女?這些事都是市井無賴行爲,有志氣的強盜,也不做他!”又看著兩邊婦女們道:“像這些堂客,只怕大半都是你搶奪來的。婦女尚敢搶奪,人家的房地、金珠,越法不用說了。奴才!你怎不想一想,你能有多大點福?一個人敢消受這許多婦女?還心上不足!奴才!豈不該下油鍋渣酥,裝入大磨眼中磨你!今後要改過方可,若再如此,我早晚間定以飛劍斬你腦袋!”閻年耳中聽得明白,口中卻說不出一句,直氣的他雙睛曡暴,怒形于色,恨不得將不換碎屍萬段。

不換看出他的意思,嚮衆婦人道:“我這樣金子般好話教訓于他,你們看他這頭臉氣相,兇的還有個收煞?這非動刑不可!”說罷,用手在閻年臉上一指道:“打!”閻年伸開自己右手,就在自己臉上打了五六個嘴巴,直打的面紅耳赤,眼中冒火。衆婦人也有驚怕的,也有微笑的,只是不能說話。不換又嚮衆婦人道:“你們看閻年這兩隻賊眼睛,圓標標的,鬍子都亂窄起來,這是他心上恨我。”隨揀了兩個少年俊俏些的婦人,指著閻年鬍子說道:“這奴才滿臉封毛,其可惡處正在此!你兩個可下去!”兩婦人立即走下來,不換用手指著閻年的鬍子道:“拔!”兩婦人走至閻年前,一個抱住頭,一個雙手捉住鬍子,用力硬拔,拔的一絲一縷,紛紛落地。好一會,將左邊鬍子拔盡,疼的閻年通體汗流,每疼到極處,惟有一哼而已。不換見鮮血從肉皮內透出,說道:“右邊的鬍子,我與你留下罷。只是上嘴脣鬍子,也饒不得!”兩個婦人又拔起來。

拔了一會,不但嘴脣上,連項下的鬍子,也拔盡了。

此時門外有許多男女,看得親親切切,那一個敢入來替閻年頂缸?不換站起來,笑嚮兩個婦人道:“你兩個該著實感念我,閻年今晚若與你二人同牀,這半個沒鬍子的後生,須知是我作成的!”又嚮閻年舉手道:“得罪之至!改日再領教罷。“于是搖擺出來,通沒一人敢再搠。大家目送不換去了。家人們跪來攙扶閻年,那兩條腿和長在地下的一般,那裏攙扶的起?衆婦女也是一樣,沒一個能動移者。只待得金不換走出前門,把訣咒開放,衆男婦方能動履。一家內外,反亂的驚天動地。閻年吃此大虧,憤無可泄,將搶親諸人個個痛行責處,爲他們將道士擡來。又差人去錢元家鋪中亂打了一番,打壞了許多的東西物件。錢元也不敢在京中做生意,連夜變賣資本,逃回太原。閻年沒了鬍子,怕主人究問,推病在家。只一兩天,早傳的相府知道,嚴世蕃大笑不已。嚴嵩將閻年叫去,痛行詈駡。此時正于相府西邊,買了幾十間民房,修蓋花園,罰閻年一萬銀子助工,爲家人不守本分之戒。相府的人都說是錢元的女兒作成他,孰不知都是金不換用一個字作成他!閻年恥于見人,暗中托本京文武官,查拿穿藍的瘦小道人報仇。自己將右邊鬍子,索性也剃了個乾淨。反成了一無鬍子的少年,聞者見者無不痛快!再說金不換先到東豬市口兒故衣鋪內,買了幾件皮夾棉衣,又從攤子上買了棉鞋襪等類,幾件打包在一處,扛在肩頭。又到米鋪內買下幾十石米。當時就把銀子付與,吩咐將米另放在一空房內。包了一斤多米,帶在身邊,出了都城,架雲直赴泰山。起更時分到洞外,叫開門,逐電接了衣服等物。不換入去,見城璧、如玉俱在石堂內坐著。城璧道:“怎麽這時候纔來?大哥衡山去了麽?”金不換笑著,走到石堂東北角下,將帶來的米包兒打開,心想都中那坐米鋪,口中唸唸有詞,隨手倒去,只見米從包兒內直流,好半晌方纔流完,地下已堆有三十倉石來米。如玉欣羨不已。不換方纔坐在一處,嚮城璧道:“二哥同溫賢弟起身後,大哥去虎牙山尋天狐的兩個女兒,傳他們道術去了,是爲酬他送書的情義。”又嚮超塵、逐電道:“法師著我吩咐你兩個,天天做飯打柴,服伺溫賢弟飲食,少有怠忽,定行逐出洞外。”二鬼笑了。不換道:“這實是法師臨行的話,你當我和你頑麽?”城璧道:“溫賢弟已餓了一天,你兩個快去做飯。”二鬼即忙收拾。

不換又說道:“二哥說我來遲,這卻有個緣故在內。”遂將山西王秀才和閻年的事,詳詳細細說起。說到拔了半邊鬍子處,連城璧哈哈大笑道:“你處置的甚好!我沒你這想頭,惟有立行打死而已!”金不換說完,城璧又大笑:“當年我和大哥在嚴嵩家請仙女,打了他們個落花流水,又將嚴世蕃老婆們都鬧出來,我看的處置到盡頭處。你今日這拔鬍子,更兇數倍。拔了一半邊,又與他留下一半邊,不消說,那半邊也存不住了。“說罷,捧著大肚又大笑起來。笑罷,又說道:“猿不邪傳我們拘神遣將,那移搬運諸法,我看也都罷了,只是這呆對法和這指揮法,最便宜適用。要教他怎麽,他就得怎麽。”溫如玉道:“人家若用此法禁我們,該如何?”城璧道:“也有個解法。若是沒解法,便和閻年一般,什麽虧也吃了。”說著,又不由的大笑起來。不換道:“大哥去虎牙山,我想那兩個女朋友,若見了大哥,未免要想起二哥來。”城璧笑道:“我到不勞他錯愛。”如玉問虎牙山的話,不換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又道:“賢弟,休怪我說。你是個風流人兒,將來于這‘色’之一字,到要立定腳跟,庶不妄用功夫,爲外道所搖。”城璧道:

“他醒著遇的是金鐘兒,做夢遇的是蘭芽公主。這兩個想來都是絕色,差不多的也上不了他的眼。”如玉道:“小弟今日夢醒之後,直覺心如死灰,便是天上許飛瓊、董雙成,我總以枯骨相待。”不換道:“若是金鐘兒不死,來到此地,你又要勾起舊情。”如玉道:“就是他重生,我也視同無物。”不換道:“這話我就信不過。”三人都笑了。

少刻,超塵送上一大碗飯,一碗白水煮的野菜。連、金二人,此時頗能服氣,也是斷絕了煙火食水,常吃些草根、藥苗等類,桃李、榛杏、核桃、棗子,便是無上珍品,又不和如玉同食。如玉雖年來窮苦,酒肉卻日日少不得,到此地步,他偏要大口嚼嚥,怕二人疑他嚮道不堅。城璧留神,見他吃的勉強,笑嚮如玉道:“我當日做強盜時,吃的東西,只怕比你做公子時飲食還精美些。後來隨大哥出了家,覺得冷煖跋涉都是容易事,只這飯食甚是艱苦。到二年以後,也就習以爲常。賢弟從此還得瘦一半,必須過三年後,方能復原。這都是我經騐過的。但要念念存個飽著比餓著好,活著比死了好,便吃得下去了。“如玉道:“謹遵訓示。”到二鼓後,城璧便傳如玉出納氣息、吞精咽液之法。次日午刻,不換回玉屋洞去了。正是:

鬍長髭短心多險,況是嚴嵩大總管。

今日搶將道士來,訏嗟總管不成臉。

第七十二回 訪妖仙誤逢狐大姐~傳道術收認女門生

詞曰:

往事可重,停雲古洞。狹路逢仇。數言提訓。放去狐女如飛,任他歸。

相傳口訣無人見,二妖欣羨,泥首于堂殿。須臾劍佩隱無跡,凝眸皎日長空碧。

右調《月照梨花》前回言不換別了城璧、如玉,回衡山玉屋洞去。再說冷于冰與溫如玉尋夢後,駕雲光早到虎牙山,在驪珠洞外落下,用手一指,閂鎖盡落,重門頓開,一步步走了入去。見對面一座石橋,橋西松柏影中,一帶石墻;橋東有一條石砌的闊路,花木參差,掩映左右。正中間兩扇石門,已大開在那裏,門內立著一架石屏風。轉過屏風,見院落闊大,房屋頗多。院內有許多婦女,穿紅掛綠,行坐不一。衆婦女看見于冰,一個個大驚失色,都圍了來問訊。于冰道:“你家主人可在麽?”衆婦女道:“這是我家翠黛二公主的府第。我家公主與我家錦屏大公主,俱在後洞下棋,你問著要怎麽?”于冰道:“你可速將你兩個公主請來,就說我是衡山玉屋洞的冷于冰相訪。”衆妖婦久知冷于冰名姓,聽了這三個字,無不驚魂動魄。大家呼哨了一聲,都沒命的跑入後洞去了。于冰走至正殿門內,見擺設的古玩字畫,桌椅床帳,件件精良,不禁點頭嘆息道:“一個披毛帶尾的小妖,便享受人世不易得的服飾珍玩,真是罪過。你看他們聞我的名頭去了,少不得還要轉來,我不如在此坐候。“再說兩個妖狐正在後洞下棋頑耍,猛聽得侍女們報說冷于冰如何長短,直入我們洞內。二妖聞知,大是驚慌。少刻,侍女們又報道:“那冷于冰坐在我們前殿了。”兩妖私相計議道:“我們先時曾拿住他道友連城璧,他今日尋上門來,定是立意晦氣。到只怕要大動干戈,我們也無可回避,只索與他見個高低。”商量了一會,各帶了防身寶物,準備著與于冰賭鬭。于冰在前殿,早知其意;心內不禁失笑。

須臾,聽得殿外語聲喧嘩,從殿階下走上兩個婦人來,打扮的甚是艷麗,面貌無異天仙,腰間各帶著雙股寶劍,後面跟隨著百十個婦女。于冰念在天狐分上,不好以畜類相待,欠身舉手道:“二位公主請了!”那兩個妖婦將于冰上下一看,見于冰頭戴九蓮束髮銅冠,身穿天青火浣布道服,腰繫芙蓉根絲縧,足踏墨青桃絲靴,背負寶劍一口,面若寒玉凝脂,目同朗星煥綵,脣紅齒白,鬚髮如漆,俊俏儒雅之中,卻眉梢間帶點殺氣,看之令人生畏。二妖看罷,心裏說道:“這冷于冰果然名不虛傳!”隨即也回了個萬福。

于冰道:“貧道忝係世好,到貴洞即係佳客,坐位少不得要僭了。”說罷,在正中坐下。二妖見于冰舉動雖有些自大,卻語言溫和,面色上無怒氣,心上略放寬些。隨口應道:“先生請便。”兩妖在下面椅上,分左右坐了。問道:“先生可法號于冰麽?”于冰道:“正是。”二女妖道:“久仰先生大名,轟雷貫耳。今承下顧,茅屋生輝。方纔先生言‘世好’二字,敢求明示?”于冰道:“係從令尊雪山推來。”二妖喜道:“先生是幾時會過家父?”于冰不好題連城璧事,改說道:“貧道去年在江西九華山,與令尊相遇,極承關愛,送我《天罡總樞》一部。這‘世好’二字,係從此出。”二女妖起初聞于冰名姓,動拚命相殺之心;繼見于冰言貌溫和,動猜疑防備之心;今聽到受他父親《天罡總樞一部》,又動同道一氣之心。不由的滿面生春,笑問:“家父經歲忙冗,不知怎麽有餘暇,得與先生相晤?”于冰道:“令尊名登天府,充上界脩文院總領之職。九華山一晤,適偶然耳。”二女妖見于冰說得名號職分俱對,深信無殺害之心。兩個一齊起身,從新萬福。于冰亦作揖相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