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綠野仙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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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回 赴章臺如玉釋嫌怨~抱馬桶苗秃受叱呼

大家正鬼混著,打雜的拿上早飯來。五個人吃畢,苗秃子將如玉拉到院中說道:“我今日回去罷。”如玉道:“你家又沒事,回去做什麽?”苗秃道:“事到沒事,只是我與你不同。我是個窮漢,又與五姐有相與。到他家不在一處歇臥,彼此臉上不好看;在一處歇臥,世上那有個白嫖的婊兒?一夜一兩頭,實是經當不起。今日趁回頭車兒家去,豈不是兩便?”如玉道:“我原答應你十兩銀子。是這樣罷,可將你以前欠鄭三的多少,此後嫖了的日子,將來回家時合算,我替你墊一半何如?”苗秃蹙著眉頭道:“就是一半,我也招架不住。”作難了一會,說道:“也罷了。一個朋友情分,我丢下你,我也不放心。說不得,再陪伴你幾天罷。”如玉見張華也無事,打發他回家,照看門戶。

從十一月初間來試馬坡,苗秃還回家走了兩次;如玉直住到十二月二十七日,大有在鄭三家過年之意。虧得張華三番五次以墳前拜掃話規勸,纔肯起身。前後與了鄭三一百一十兩,替苗秃子墊了三十二兩,送了蕭麻子二十兩;將五十兩借約,也白白的抽與,爲他是試馬坡的好漢,鎮壓諸土棍不敢入門;將聘賣使女們一百八十多兩,花了個乾淨。又與打雜的並鄭三家小女廝留了六兩賞錢,與金鐘幾千叮萬囑,說在明年,不過燈節即來。金鐘兒哭的雨淚千行,臨行難割難捨。連鄭三也吊出眼淚。蕭麻子做作的短嘆長訏。金鐘。玉盤送出門外,蕭麻子、鄭三同打雜的胡六送出堡門,主僕方回泰安去了。正是:

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無恨月長圓。

郎君倒運佳人愛,子弟回頭錢是錢。

第五十二回 調假情花孃生閒氣~吐真意妓女教節財

詞曰:

蝴蝶兒繞窻飛,恰逢淫妓畫花枝。玉郎願代伊。

新浴蘭房後,見雙雙二妙偷窺。千言爭辨罷猜疑,始教癡嫖兒。

右調《蝴蝶兒》話說溫如玉從試馬坡起身回家,已是十二月二十九日,匆匆忙忙的過了個年。到他祖父塋前拜掃後,著張華將苗秃請來,商量著同往試馬坡去。苗秃道:“你日前說與金姐約在燈節後纔去,今日正月初三,爲時尚早。我又聽得州尊傳示紳衿行戶,今年要大放花燈煙火,預賀豐年;又定了蘇州新到的一個鳳雛班。內中都是十六七歲子弟,至大不過二十歲。有兩個唱旦的,一叫祥麟官,一叫威鳳官,聲音是鳳語鸞音,模樣兒是天姿國色。去年在省城唱三四臺,遠近傳名,你也不可不一看。再則鄭三雖是個行院家,新正春月,他在那地方住著,也要請請本處有眉面的人,好庇護他。我們連破五不過便去,一則他多一番酬應,二則著試馬坡的人看的你和我太沒見勢面。我們都是學中朋友,斯文一脈,教人視作酒色之徒,不知你心上何如,我苗三先生就不願要這名號。”如玉道:“什麽苗三先生,到是人家的大鳥。不去就是了,有這許多支吾。”苗秃笑道:“我若是支吾你,我就是你第八個兒子。實是刻下去不得。”如玉道:“就過了燈節罷。”

即至到了正月十四日,苗秃拉他去看了兩三出戲;晚間看了燈,連煙火也不看,便回家。次日又來約他,他老不出門。苗秃自己遊玩去了。到十六日午間,催著張華僱車,白僱不出來,皆緣泰安堂客們看戲看燈,將車子都預行僱定。張華挨了無窮的臭駡,還虧苗秃代爲分解。直至十八日,方同苗秃坐車。至十九日到試馬坡。

鄭三家兩口子迎著拜賀,金鐘、玉磬接入廳中坐下。金鐘兒笑嚮如玉道:“你還好,竟沒有失信了。”如玉道:“我初三日就要來,苗三爺說我沒見勢面,他是斯文人,怕人說他是酒色之徒,因此遲至今日。若不是,早來了數天了。”玉磬兒嚮苗秃道:“你這番來的大錯了!此處是樂戶家地方,壞了你的聲名,到值多少?”苗秃子兩手撓頭,笑說道:“這是溫大爺無中生有謀害我。我若有這一句話,便是萬世亡八,頑錢輸斷大腸。”鄭三擺了茶食,吃後,如玉同苗秃與蕭麻子拜年。蕭麻子相隨來回拜,同吃午飯。

次日,鄭三設席款待,請蕭麻子作陪。過了五天後,苗秃知如玉身邊帶著幾十兩銀子,聲言他表叔病故,要回泰安行禮;又和如玉借了四兩奠儀,僱了個驢兒回家去了。留下如玉一人,日夜埋頭上情。

一日也是合當要起口舌,金鐘兒後面洗浴去了,如玉信步到西房內,見玉磬兒在炕上放著桌子,手裏拿著筆,不知寫什麽。一見如玉人來,滿面含笑,連忙下地來,讓如玉坐下。如玉道:“你寫甚麽?”玉磬兒道:“我當緊要做鞋穿,描幾個花樣兒揀著用。”如玉道:“我替你描一個。”于是提起筆,印著原樣兒,描了一個。玉磬兒站在如玉身傍,一隻手搭伏著桌兒,極口贊揚道:“到的大爺是做文章的手,描畫出來,與人不同;不但枝葉花頭好看,且是筆畫兒一般粗細,就是這點小技藝,也該中個狀元。”如玉與玉磬兒原是耍笑慣了的,不知不覺將手去玉磬兒臉上輕輕的擰了一下。玉磬兒藉這一擰的中間,就勢往如玉懷中一坐,用手搬寶如玉的脖項,先將舌尖送來。如玉是個久走情行的人,不好意思丁了他的臉,只得也吮咂幾下,見見意兒。玉磬兒又急用手在如玉褲襠中摸索,見如玉的陽道長大,到手沉甸甸的,甚有分兩,驚喜道:“你不但外才是天下第一,內才更是天下第一!金妹子不知怎麽修來,得與你夜夜懽聚?”如玉急欲脫身,被玉磬兒一把緊緊的捉住,再也不肯放鬆。將舌頭不住的往如玉口內填塞。誰想金鐘兒嫌水冷,沒有洗澡,止將腳洗了洗,就到前邊來。走到東房,不見如玉,問小女廝,說在玉磬兒房內。金鐘兒飛忙跑到玉磬兒門前,掀起簾子一覷,見玉磬兒坐在如玉懷中,擁抱著吃嘴。金鐘兒不瞧便罷,瞧見了眼紅耳赤,心上忍了幾忍,將簾子狠命的丢開,往東房裏去了。如玉失色道:“這不是個沒趣味麽?“說著站起來。玉磬兒冷笑道:“什麽是個有趣味沒趣味?一個好姑老,也霸不了一個好婊子;好婊子,也霸不住一個好姑老。桃兒杏兒是大家吃的,誰學不是誰的親老婆親漢子哩。”

如玉也不理他,一直往東房裏來。見金鐘兒頭朝下睡著,叫了幾聲,不答應;用手推了幾下,只見金鐘兒一蹶劣坐起來,圓睜星眼,倒豎娥眉,大聲說道:“你推打著我怎麽?”如玉笑道:“我和你有話說。”金鐘兒道:“你去西房裏說去,我不是你說話的人!”如玉道:“悄聲些兒。”金鐘兒道:“我不敢到街裏吆喝你們去麽?”說罷又面朝裏睡下。如玉自覺理短,又見他怒極,難以分辨,待了一會,少不得又去央及。瞧了瞧,雨淚千行,將一個枕頭到哭濕了半個。如玉扒在婦人身上說道:“你休要胡疑心。”金鐘兒復翻身坐起,將如玉用力一推,大聲喝道:“我不疑心,你兩個連孩子都生下了。許別人這樣欺負我,還不許你這般欺負我。你到是取刀子去,殺了我罷!”鄭婆子在南房內,聽得他女兒嚷鬧,慌慌張張跑入來,問道:“你又和溫大爺怎麽?”金鐘兒見是他媽,說道:“你幹你那老營生去罷,又浪著跑來做什麽?”鄭婆子見如玉滿臉上都是笑,像個懇央他女兒示停妥的樣子,纔知道是頑耍惱了,急忙跑回南房裏去。如玉又笑說道:“你只是動怒,不容我分辨。我就有一百的冤枉,也無可自明。”金鐘兒道:“你說,你說!”如玉就將方纔的事,如何長短,據實訴說了一遍。又道:“委的是他撩戲我,我何嘗有半點意思在他?”金鐘兒那裏肯信?如玉跪在炕上,指身發誓,金鐘兒方纔信了,駡道:“我沒見這樣一種沒廉恥的淫婦,自己摟上個秃子,混子幾日罷了,又撈過起人家的口味來。教人這樣吆喝著。臉上豈不害羞?”又數說如玉道:“你過那邊坐去,就是你的不是。你先伸手擰他臉,又是你的不是。從今後,你只和那淫婦多說多笑一句,我看在眼裏,我就自刎了。”

兩人正說著,蕭麻子在門外問道:“溫大爺在麽?”如玉連忙答應,請入來坐。蕭麻子掀簾入來,笑說道:“過了會年,屢次承大爺盛情,也說不盡。久矣要請吃頓便飯,怎奈小戶人家,沒個吃的好東西。昨晚小婿帶來一隻野鷄,幾個半翅,一只兔兒,一尾大鯉魚,看來比豬、羊肉略新鮮些。早間原來要親約,我又怕做的不好,恐虛勞枉駕。此刻嘗了嘗,也還可以,敢情大爺到寒舍走走。”如玉道:“承賜飯,我就去。”金鐘兒道:“就止認的溫大爺,也不讓我一聲兒?”蕭麻子笑道:“我實實在在的有此意,請你同去。想了想,小媚也是個少年,我臉上下不去,改日再請你罷。”說罷,陪著如玉去了。

到下午時候,如玉回來,鄭三迎著笑說道:“大爺用飽了沒有?家中還預備著哩。”如玉道:“飽了,飽了。”走入了東房,只見金鐘兒纔離了妝臺,已重勾粉臉,另畫娥眉,搽抹的那俏龐兒和兩片梨花相似。下嘴脣上,又重重的點了一點胭脂;右額角上貼了半塊飛金。將銀臥兔兒摘去,梳了個蘇州時樣髮髻,髻下轉遭兒插的都是五色小燈草花兒。換了一雙簇新的寶藍緞子滿扇兒花鞋。見如玉入來,笑譆譆將金蓮擡起一隻來,說:“你看我這雙鞋兒,好不好?”如玉上下看了幾眼,一句兒也不言語。忙將門兒關閉,拉過個厚褥子來,鋪在炕沿上;又安放了枕頭;隨將自己的褲子拉開,金鐘兒一見,笑的了不得,指著說道:“好呵(口參)行貨子,活活的怕殺人。“如玉走嚮前,將金鐘兒輕輕的抱起,放在褥子上。金鐘兒道:“青天白日,著人聽見,不雅相。”如玉道:“我顧不得了。“先按定吃了幾個嘴,不由分說,將婦人的褲子拉下,沒有半個時辰,把一個金鐘兒弄的神昏意亂,舌冷脣青,口中就像小孩子們說夢話一樣,綿綿不絕。如玉替他繫好褲兒,雙手抱在懷中。金鐘兒星眼半閉,將粉項枕在如玉肩上,不言不語。有兩盞茶時,方纔擡起頭來,秋波斜視,看著如玉微笑了笑,有氣無力的說道:“你好狠心!我今日竟是死去重生。我從十六歲出門兒到如今,丢身子的時候也有,總不是此番利害。”如玉道:“你此刻不覺得怎麽?“金鐘兒道:“此刻好些了。頭前止覺得兩耳內和颳大風的一樣,身體飄飄蕩蕩,魂魄也不知在于何處。”隨伸手將頭髮挽了挽,就在如玉懷中,將鞋腳纏綁好了,慢慢的下地來,從新繫緊褲帶,坐在一傍。問如玉道:“日前苗三爺走時,我聽得你說,教張華做甚麽?”如玉道:“我身邊帶的幾兩銀子,沒多的了,我叫張華來,拿我的帖子,到人家鋪中取去。”金鐘兒道:“你這銀子,還是拿帖子嚮人家借,還是取自己的。”如玉道:“我去歲賣了住房,花費了些,止存銀七百兩,近月又用了些,收放在我一個舊夥契姓王的手內。他如今與人家掌櫃主事,甚有體面,月月與我出著七兩利錢,任他營運。”金鐘兒道:“此外你還有多少銀子?”如玉道:“我還有三百多銀子,買的一處房,在泰安城中。此外一無所有。家中還有些東西,年來也變賣的沒什麽了。”金鐘兒道:“這都是實話麽?“如玉道:“我的心就是你的心,我何忍欺你半個字。”金鐘兒聽了,低頭凝想了一會,忽然一聲長嘆,將秋波蕩漾了幾下,兩行痛淚,長長的流將下來。如玉著慌,連忙抱住問道:“你爲何傷感起來?”

金鐘兒歔欷道:“我素日一片深心,纔知道不中用了。”如玉道:“是怎麽說?”金鐘兒道:“我對你說了罷。你先日說從良的話,我父母定要八百兩。你就拿出八百兩來,他又要別生支節。我父母止生我一個,他斷不放我嫁人。或者到山窮水盡,我父親還可回心,我母親斷難鬆手。我若是拚命相爭,也還有幾分想望。我昔日雖與你交好,到覺此心平平。近遇何公子鬼混了一遍,看來情真的人要算你爲第一。數日來,時動倚託終身之想。素常見你舉動大方,知爲舊家子弟;總然貧窮,至少也有三五千兩積私。今聽你所言,使我滿腔熱衷,盡付冰釋。是這等嫖來嫖去,將來作何結局?”如玉道:“若止是八百兩銀子,也還易處;我如今還有七百,將住房賣了,便可足用。日後尋幾間小房兒安身罷了。”金鐘道:“這都是不思前想後的憨話。一千兩的家私,去了八百,家中上下,還有多少人口!餘下二百銀子,夠做甚麽?你原是大家公子出身,不但不能營運,連居家過日子,也曉不得。難道我嫁了你,雙雙討吃去不成?你是個顧前不顧後的人,須得有個人提調你方可。你將來要步步聽我說。就如蕭麻子,名雖秀才,其實是這地方上的土棍,惟利是圖。有他在此主持,也可免無窮的口舌。我聞得他已得過你七八十兩。此人不與他些,必有禍端;若必滿其所欲,你能有多少錢?此後宜酌與之。他如開口,可量爲給付,不丁他的臉面,就是絕妙的待法。苗秃子在泰安,我也不知你與過他多少。經我眼裏見的,也不下四五十兩。若在有錢時,即隨帶個朋友也罷了。今你自顧不暇,那裏有個他常常做嫖客,你夜夜墊宿錢的道理?依我看,他是個甜言蜜語、一無所能的酸丁,除了弄姓溫的錢,連第二人一頓飯也弄不上。你便得罪了他,他也沒甚麽法兒報復你。此後他愛來則來,不愛來隨他,斷不可再拿銀錢與沒良心無用之人。張華大要早晚必來。若來時,你可虛張聲勢,著他與我父親取銀五十兩。可暗中說與張華,過十數天後,寫一字來,言王掌櫃的嚮蘇州買貨去了,還得一月後方來;別的夥計,未曾經手,不敢付與。像這樣說,一遲延,便可支撐兩月。到那時與他三十兩,還怕他不依麽?況我父親又借著你八十兩,這是一萬年也不償還的。像這樣設法,一次次推了下去,就可暗中折除。寧可教你該欠我家的,不可教我家該欠你的。至于我父親,雖係樂戶中人,頗知點恩怨是非。我若立意從良,他也無如我何,事事皆可遷就。惟有我媽,爲人陰狠。我從今下一番苦心功夫,愚弄他。不是我誇口說,止用費半年作用,二三百銀子就可到你家了。“說罷,搖著頭兒笑道:“你看我的打算,好不好?”

如玉道:“我溫如玉本一介寒士,又兼世事昏愚。今承你指示迷途,我衹有頂戴感激終身而已。同室同穴之約,慈悲惟望于你。”說著,恭恭敬敬作了三個揖。金鐘兒笑道:“你還和我鬧這些禮數?但只怕你們做男人的,眠花臥柳,改換心腸。我意慾今晚四鼓,同你到後園子裏披髮盟心,未知你敢與我說誓不敢?”如玉道:“我還步步防你變卦,你反疑慮起我來?說誓的話,正合我意。”果然到此夜四鼓,兩人在後園內叩拜天地,嚙指出血,發了無數的大誓願,方纔回房安歇。

《嫖經》上有四句道的好,正是:

十個婦人九好幹,總然肏死也情願。

果能鏖戰稱他心,天下花孃隨手轉。

第五十三回 蕭麻子想錢賣冊頁~擋人碑裝醉鬧花房

詞曰:

冊頁提來欲賣錢,苦相纏,幾回推託費週旋,已心嫌。

醉漢也來鬧一番,豈無緣,被他叱咤即回還,弄虛懸。

右調《太平時》話說溫如玉和金鐘兒兩人在星前月下,嚙指盟心,自此後更添百番恩愛,行走坐臥,寸步不離。如玉不但不到西房裏去,等閒連一句話也不和玉磬兒說。因此都弄下大心事。過了幾天,張華來了。如玉將金鐘兒教他的話,一五一十,都嚮張華說知。張華甚喜。又將苗秃子字兒取出,遞與如玉看,裏面寫著:“急欲來試馬坡看望。因刻下請了幾個賭友放稍,收下人家二萬多錢無出,關係臉面,懇如玉于張華回來時,千萬設法那湊,定在十五天後歸還。”後面又寫了幾句誓辭,是再不失信的話說。如玉問張華道:“苗三爺是幾時放稍,又收下人家二萬多錢,寫字嚮我來借?”張華道:“誰知道他。”如玉道:“我那裏有錢借與他?你回去時,只說將字兒忘記,沒有著我看。“張華道:“大爺安心不借與他,只用說’沒錢’兩個字,打發的他遠遠的;又不該欠他的,他會怎麽?他使用大爺的錢還少?那一宗兒他還過?世上那有個借一百遍便與他一百遍的道理?若說字兒,大爺沒有見,他還要借哩,肯輕易丢開手?“如玉道:“直直的說’沒有’兩字,不好看。太太當日病故時,他也曾出過力。只以好言回覆,說刻下弄不出錢來就是了。“張華道:“大爺不提起,小的再不敢說。止是同小的買棺木,他沒有落錢;此外賣當物、賣住宅找地價,大爺得多一半,他落少一半,還感激他哩!把血都被他殺盡了。大爺適纔不說麽,金姐到是個樂戶家人,念大爺相交日久,還要替大爺想法兒,省幾個錢,掏這點良心。苗三爺是大爺最厚不過的朋友,問他那心,還不如個婊子哩!就如這試馬坡,若不是他引了大爺來,王掌櫃家鋪子裏,豈但七百兩,連一千四也存在那裏。”如玉道:“看麽,剛纔說著人話,就放起狗屁來了。你人到也罷了,止教這不識數兒,沒法化你。”正說著,鄭三走入後園,叫張華吃飯去了。

如玉回到東房,將張華說苗秃話告知。金鐘兒大笑道:“你糊裏糊塗,還不如張華明白。”兩句話,把如玉說羞了,用力將金鐘兒推倒,吃了十幾個嘴,硬將褲子拉下,把陽物恨命的插入,狠幹起來。次日面同鄭三,出了五十兩帖子,打發張華回泰安取銀。鄭三兩口子,甚是懽喜。

過了數日,張華字來,說王掌櫃的去江南買貨等話,照如玉吩咐目覆。如玉著鄭三看了字兒,也沒得說。如此過了四十餘日。苗秃子來過一次,甚責如玉不救他的急,住了數天去了。又過了數日,鄭婆子問王掌櫃的話,嚮金鐘兒說了幾遍。金鐘兒總以就寫字與張華回覆。

一日早飯後,金鐘兒要去後院洗腳,如玉道:“你還回避我麽?”金鐘兒笑道:“慎重一塊肉兒,你沒見過?還回避你什麽?我怕有客來,不方便。”如玉道:“也不過是蕭麻子,有誰來?”金鐘兒著小女廝打水,在東房內洗浴。如玉坐在廳屋內。

沒有數句話功夫,只見蕭麻子走來,手裏提著一個包袱,嚮如玉道:“有件東西,煩大爺估計估計。”說著在桌兒上,將包袱打開。看時,是二十四冊壽山石春宮。如玉看罷,也不言好歹。蕭麻子道:“值多少銀子?”如玉道:“這些東西,沒什麽憑據,看人愛不愛。總以人物得神情爲第一,花卉屋宇諸般配合次之。此冊裝飾是甚平常,論值也不過五六兩銀子。“蕭麻子道:“這是個舍親因連歲禾稼欠收,拖欠下三四年的錢糧;本縣日夕追比,無可措兌,托替他賣賣,止要二十兩銀子。大爺留下罷。這也是個半積陰功、半散心的事體。”如玉笑道:“實不相瞞,舍下此物最多,如今還有六七套,閒丢在那裏。”蕭麻子讓如玉坐下,笑說道:“大爺雖是相府門第,恐怕還未必識貨。這件東西,必須金姐賞鑒方妥。”于是高聲叫道:“金姐你來,有件東西,煩你看看。”金鐘兒在房裏應道:“我就出去。”兩人又議論了春宮一會。蕭麻子又叫,只見答應,不見出來。原來金鐘兒不好意思說出洗腳,如玉又不代爲告白。蕭麻子心上,便大不自在起來。忽見玉磬兒掀起西房簾子,笑說道:“蕭大爺,過我房裏來坐坐。”蕭麻子應道:“就是。”站起來,將冊頁包了,指著說道:“這件東西也還好。”如玉道:“委實家間頗多,用不著他。”蕭麻子略笑了笑,點著頭兒道:“用不著他,也就罷了。”提上冊頁,入西房去。

如玉去後園小解回來,到東房內,見金鐘兒纔纏了腳,還在炕上扎榜未完,問如玉道:“蕭大爺說什麽賣不賣的話,我也聽不清楚。”如玉將他賣冊頁的話,說了一遍。金鐘兒忙問道:“他去了沒有?”如玉道:“在西房坐著。”金鐘兒急下炕來,到廳前叫道:“蕭大爺。”叫了兩聲,小女廝在院中說道:“走了。”金鐘兒回東房,嚮如玉道:“今日冊頁這件事,你處錯了。”如玉道:“我那裏有二十多兩銀子,買這些事物?“金鐘兒道:“誰教你買他?這是兩個月來,沒見你一個錢,拿這冊頁,作個引子。你買下更好;你不買,原該應許幫他令親,或五兩,或四兩,完錢糧就是了。”如玉道:“我與他令親,無一面之交,我幫他怎麽?”金鐘兒笑道:“好整人!蕭大爺那裏有欠錢糧的令親?你要知道,令親就是蕭大爺,蕭大爺就是令親;是一個人,不是兩個人。先時還明白些,怎如今越法不如先了?也罷,等他明日來,我合他說罷。只是素日蕭大爺從不去西房裏坐。”如玉道:“是玉姐叫了去。”金鐘兒道:“那淫婦教他去做什麽?這到不可不防備。”如玉道:“怎一個人多疑如此!”金鐘兒道:“你..你就衹會..”說到此句,又笑了。

次日午飯後,兩個在東房內,並肩曡股,說情趣話兒。只聽得院外有人問道:“那個是金鐘兒的房?”又聽得小女廝說道:“這邊就是。”說未完,見一大漢子將簾子撾起,踉踉蹌蹌的顛將入來。頭戴紫絨氈帽,外披一口鐘青布哆囉,內穿著藍布大襖,腰裏繫著一條搭包。入了門,將屁股一歪,就坐在炕沿邊上。如玉躲在地下,一把椅子上坐著。金鐘兒卻待下地,那漢子大喝道:“坐著!不許下去!”金鐘兒見這人醉了,只得坐下,問道:“客爺是那裏來的?”那漢子把兩隻眼睛,半閉半開的答道:“你問我麽?我從我家裏來。”說著,將一條腿,往炕一伸,問金鐘兒道:“你就是那金鐘兒麽?”金鐘兒道:“我就是金鐘兒。”那漢子指著如玉道:“他是誰?”金鐘兒道:“是泰安的溫大爺。”那漢子道:“就是溫二爺,便怎麽?你和他說,我與他結拜個弟兄。”金鐘兒道:“溫大爺從不和人結拜弟兄。”那漢子道:“想是嫌我的鬍子長,我拔了他。”說著,用手拔下幾根來,嚮金鐘兒道:“這個使得了,使不得?”金鐘兒不言語。那漢子將怪眼睜起,冷笑:“怎麽我問著你不言語?必定是爲我人品不高,玷辱你的姑老。”金鐘兒道:“溫大爺爲人,最是謙和,只是生平不好與人結拜弟兄。”那漢子哈哈的大笑道:“也罷了。他既不好與人結拜弟兄,你與我結拜個弟兄罷。”金鐘兒道:“我是個女人,怎麽與客爺結拜弟兄?”那漢子道:“與我結拜個兩口子罷,我讓你做漢子,我做老婆,何如?”金鐘兒見話語邪了,叫鄭三道:“有客在此,你也不來支應。”叫了幾聲,鄭三也不知那裏去了。

如玉看見光景不妥,連忙往門外走。那漢子把左胳膊一伸,攔住了門前,不放如玉出去。如玉又只得回椅子上坐下。那漢子道:“溫二哥,你上炕來,我與你吃三杯。”如玉不回答。那漢子發話道:“怎麽,我讓你吃酒,你裝聾推啞,你真個當我霑你的光麽?別人認得你是溫大哥,我的拳頭認不得你是溫二爺。”金鐘兒嚮如玉道:“你就在我身邊坐坐罷。”如玉無奈,坐在炕上。那漢子見如玉坐下,又低著頭笑了,從懷中拉出五六寸長的一把小沙壺來,將塞兒去了;又掏出個小酒盃兒來,前仰後閤的斟酒;一半斟在杯裏,一半斟在杯外。先拿一杯,嚮金鐘兒嘴上一掇,說道:“你吃。”金鐘兒接在手內。又從懷內掏出一個酒盃,斟上酒,嚮如玉臉上一伸,說道:“你吃。”如玉也只得接住。隨後又掏出個杯來,斟一杯,一飲而盡,拍著腿長嘆道:“殺人可恕,寡酒難當。”又從懷中撈出兩個生鷄蛋來,嚮金鐘兒道:“送你一個吃。”金鐘兒道:“這是生鷄蛋,該怎麽吃?”那漢子笑道:“你原是櫻桃小口,吞不了這一個鷄蛋。我與你分開吃罷。”用手一捏,弄的黃子、白子,流的手上、炕上都是。又將一個,在自己牙上一磕,黃白直流嘴上,忙用手掌在嘴上揉了幾下,弄的鬍子皆黃,笑嚮金鐘兒道:“好蘇胞東西,一霑手就破了,快拿手絹兒來,我揩手。”金鐘兒道:“我沒有手絹兒。”那漢子道:“你沒手絹兒,你這衣服襟之就好。”說罷,應用手來撾。嚇的金鐘兒連忙將一塊鋪枕頭的布子遞與。那漢子拿過去,胡亂揩了兩下,將手上未盡的黃白,都抹在自己眉眼上。金鐘兒又叫他媽。少刻,鄭婆子從後面走來,見炕上坐著個醉大漢,問道:“客人是那裏來的?且去廳上坐。”那漢子斜瞅一眼道:“這是皇宮,是御院?我坐不得麽?”鄭婆子道:“這房裏有客人,請到廳上,有話和我說。”那漢子道:“難道我不是客人麽?你的意思,我也明白了。你要替你閨女,擋我一火。只是我稟性不愛老淫婦。”鄭婆子道:“客人少胡說。”那漢子大笑道:“這個地方,再不許我胡說,天下也沒張口的地方。你且少多說,吃我個響屁鼓兒。”說著,脫下隻鞋來,在鄭婆子屁股上打了一鞋底,幾乎打倒。鄭婆子喊天振地的尋蕭麻子去了。那漢子哈哈大笑道:“這老淫婦如許年紀,還是這樣怯床,不耐調戲,屁股上著了一下,就沒命的跑了。”

不言醉大漢在房中炒鬧,且說苗秃子家中安頓了一番,又到試馬坡來。入門不見鄭三家兩口子,先走到廳屋西房內,瞧了瞧,玉磬兒也不在。原來玉磬兒避嫌疑,躲在後面去了。苗秃子又到東房裏來。一掀簾子,見如玉和金鐘兒兩從此坐在東邊炕上;西邊炕上坐著一個穿布衣服的大漢,指手畫腳的與他兩個說話。如玉正在難解難分之際,看見苗秃子入來,心下大喜,連忙下地。金鐘兒也在炕上站起來。苗秃子滿面笑容,嚮如玉、金鐘兒舉手道:“久違,久違。”只聽得那大漢子大喝了一聲,說道:“不許多說!”苗秃子被這一聲猛喝,到喝的呆了,掉轉頭來,眼上眼下的看那漢子。那漢子見苗秃子不轉眼的看他,心中大怒,喝叱道:“你看我怎麽?”苗秃子摸不著頭腦,低聲問如玉道:“這是誰?”如玉搖頭道:“認不得。“那漢子指著苗秃,問金鐘兒道:“他是個什麽人?”金鐘兒道:“他是泰安州的苗三爺,現做府學秀才。”那漢子冷笑道:“他既是秀才,他的頭髮都那去了?”金鐘兒不好回答。那漢子見金鐘兒不言語,心裏大疑起來,駡道:“我看這廝光眉溜眼,分明是泰安州的和尚,假扮了秀才,到你家來充嫖客。”又用手指著苗秃子大喝道:“與我摘去帽子,我要騐看!”苗秃子見他睜著圓彪彪兩隻怪眼,與燈盞相似,心上著實害怕,嚮如玉道:“我走罷。”剛到門前,那流子提著碗口大的雙拳,喝道:“你敢走麽!”苗秃連忙回來。金鐘兒見他急走急回,神情景況,甚是可笑,不由的嘻笑有聲。那漢子見金鐘兒笑,他也仰著頭笑起來。苗秃趁他笑的空兒,往外飛跑。那漢子見苗秃偷跑出去,大踏步趕出。金鐘兒嚮如玉道:“不好了,這一趕上,將苗三爺打幾下,我父親臉上須不好看。”

正說著,只聽得門外腳步亂響,原來是大漢子將苗秃提回。提到當地下,用右手捉住苗秃脖項,嚮大豎櫃上一推,口中說道“碰”響一聲,只聽得苗秃“呵呀”,口內喊叫道:“疼殺了!疼殺了!”大漢子喝道:“你再喊叫,我便摔死你!”又聽得苗秃柔聲道:“不叫,不叫,再不敢喊叫。”大漢子道:“不叫喊,便饒你。”于是放開手,又在苗秃頭上拍了一下,說道:“便宜你。”誰想這一拍,將帽兒拍吊,露出光頭。大漢子看見,大笑道:“我說是個和尚,不想果然。”苗秃子如飛的鑽在西邊櫃夾縫中,兩手摸著頭在裏邊嗯哈不已。金鐘兒見那一碰,已忍不住要笑;今見將帽兒拍吊,躲在櫃夾縫中揉頭,光眉光眼,形像甚是難看,只笑的骨軟筋蘇。那大漢子見金鐘兒笑的高興,他坐在炕上,也便陪著大笑不止。

猛聽得院外鄭婆子吵嚷,又聽得一人喝道:“什麽人在此胡鬧!”須臾,見蕭麻子入來。那漢子看見,就和小學生見了業師一般,一蹶劣跳起在地下侍立,蕭麻子道:“原來是你。你到此做什麽?”那大漢道:“我尋鄭三,借幾個錢。”蕭麻子道:“他那有餘錢與你?”說著從腿內取出個包兒來,遞與大漢道:“這是二兩銀子,拿去買酒吃。以後再不許到這地方來。”那大漢接在手中,說了聲:“多謝大爺照拂。”拿著一步一顛的去了。如玉嚮蕭麻子舉手道:“老哥若再來遲一刻,我們都被他折磨死矣。”蕭麻子猛看見苗秃在西墻邊大櫃夾縫中,半藏半露的站著,大笑道:“秃兄弟是幾時來的?帽兒也不戴一頂。”苗秃子閉了雙睛,兩手揉著頭,一句不言語,也不走出來。金鐘兒又前仰後閤的大笑起來。如玉將苗秃扶出。苗秃睜開眼,朝著蕭麻子跳了兩跳,大叫道:“了不得!了不得!”又指著自己秃頭說道:“這是怎麽?”苗秃子又將雙眼緊閉,只是搖頭。金鐘兒又大笑起來。如玉將大漢捉回苗秃話,說了一遍。蕭麻子又大笑。苗秃子睜開眼,大叫道:“唐漢以來,未嘗有此一碰!”喊叫罷,又嚮蕭麻連連作揖道:“我是瘦弱書生,不能與那廝作對。你若肯與我報此一碰之仇,便是我重生父母。你若不與我報仇,著你家男盜女娼。”蕭麻子道:“這秃奴才,真是少打之至!”苗秃說罷,坐在地下椅子上,一手揉頭,一手在心胸上摸索。蕭麻子道:“他的帽子到的那去了?”金鐘兒又笑起來,指著櫃底下道:“那不是?”如玉替他揀起來,戴在頭上。苗秃又說道:“了不得!真是一萬分了不得!不知那裏來的一個囫圇亡八恙兒,兇的合天神一般,把我學生幾乎苦死!全不曉得淩辱斯文是何等罪犯。”金鐘兒道:“那大漢果然利害,不想見不得蕭大爺,要教他來就來,要教他去就去,到像是用熟了的人。”蕭麻子道:“他是咱們堡西有名的擋人碑。今日還算吃的酒少,若吃的酒多,連我也不敢惹他了。”金鐘兒笑道:“日後只教他吃個半醉兒。就罷了。”蕭麻子瞅了一眼道:“這小頑皮,單管胡說。”

少刻,鄭三來。金鐘兒因他不照看門戶,盡力數說了幾句;又將賣春宮並玉磬兒與蕭麻同謀,差擋人碑來尋鬧,告訴與鄭婆子。鄭婆子將玉磬兒叫到後院,再三讅問。玉磬兒以不知情回答。鄭婆子駡了個狗血噴頭。若不是爲苗秃子來,幾乎挨一頓好打。此後與金鐘兒越成不解之仇恨。正是:

小人伎倆等于龜,明不作爲暗作爲。

信矣嫖場多嶮巇,歌吹談笑伏安危。

第五十四回 過生辰受盡龜婆氣~交借銀立見小人情

詞曰:

情郎妓女兩心諧,豪奢暗減裁。虔婆朝暮恨無財,友情也擬猜。

一過生辰情態見,幫閒龜子罷春臺。陡遇送銀人至,小人側目來。

右調《煉石天》且說溫如玉在鄭三家嫖的頭昏眼花,辨不出晝明夜暗,止知道埋頭上情。金鐘兒教與他的法兒,雖然支撐了幾個月,少花了幾兩銀子;無如樂戶人家,比老鼠還奸,早已識破他們的調度。鄭三還念如玉在他家花過幾個大錢,怎當鄭婆子剔尖拔毛,一尺一寸,都要打算在如玉身上。這些時,見如玉用錢有斟酌,蕭麻子三兩、五兩到叨點實惠;自己貼上個女兒,夜夜陪睡;又要日日支應飲食;每夜連五錢銀都合不來,心上甚是不平。又見金鐘兒一味與如玉打熱,不和他一心一意的弄錢,這婆子那裏放得過去?起先不過在房裏院外,吐些掂斤播兩的話說,譏刺幾句,使如玉知道;後來見如玉裝聾推啞,是個心裏有了主見,就知是他女兒指教的,便日日駡起金鐘兒來。不是嫌起的遲,就是嫌睡的早;走一步,也有個不是在內;連飲食都消減了。金鐘兒心愛如玉,只要與他省幾個錢,任憑他媽大駡小駡,總付之不見不聞。如玉又氣不過,到要按一夜一兩找還他。金鐘兒又不肯。昔日苗秃子嫖錢,通是如玉全與;再不然,墊一半。自從金鐘兒教唆後,苗秃子來來往往好幾回,如玉一兩不幫,借也不應。苗秃雖然不如意,知如玉錢亦無多,心上到也罷了。只是這玉磬兒深惱如玉待他涼薄,又恨金鐘兒那一番痛駡,怨深切骨,因此上每逢苗秃子來,就批評他無才無能,連個憨小廝也牢籠不住。自己在嫖賭場中養大的人,還要掏生本兒當嫖客,難道那蕭麻子長著三頭六臂不成?怎麽他就會用憨小廝的錢兒?日日用這些半調唆、半關切的話咶唣。

苗秃子也就有些氣惱在心,想了些時,想出個最妙的道路:每逢鄭婆子與金鐘兒攔嘴,或譏刺如玉,他便搶在頭前,虛說虛笑,替如玉哭窮。這卻有個大作用在內。譬如一人欠債,一人要錢,從中有個人替那欠債的哭窮,十分中就有七八分安頓的下來。這樂戶人家,講到“銀錢”二字,比蒼蠅見血還甜,任憑他女兒接下瘋子、瞎子、毛賊、強盜,再甚至接了他同行亡八,只要有錢,通不以此爲恥,只是見不得這一個“窮”字聽到耳朵裏,真是錐心刺骨,勢不兩立的勾當。每逢苗秃子替如玉哭一遍窮,便更與如玉加一番口舌。如玉識破他的作用,彼此交情越發淡了。當日每飯必有酒肉、並好果品,不是蕭麻子相陪,就是苗秃子打趣;如今是各吃各飯;各人在各人嫖房內,同坐的時候甚少。如玉的茶飯,午間止有一樣肉,至多也不過四兩;早間通是豆腐、白菜之類;油鹽醬醋等物,也不肯多加些,反不如苗秃子和玉磬兒的飲食還局面些。金鐘兒知如玉不能過甘淡薄,常買些肉食點心,暗中貼補。也有割斤肥肉,拿去廚房中收拾,鄭婆子就駡起打雜的來,說他落的是瞎毛,必著他調和的沒一點滋味,半生不熟的方送上來。如玉雖說是行樂,究竟是受罪,不但從良的話不敢題,每日除大小便之外,連院中也不敢多走動,恐怕被鄭婆子咶唣。蕭麻子也不管誰厚誰薄,總是月兒錢,到要常使用三五兩。不與他,就有人來鬧是非。饒這般忍氣節用,這幾個月還用去六七十兩;又兼有張華、韓思敬兩家老小,沒的用度,便著如玉寫帖子,嚮王掌櫃鋪中去取。取的那王掌櫃不耐煩起來,又知如玉經年家在試馬坡嫖賭,大料這幾百銀子,也不過是一二年的行情,沒有什麽長壽數在他鋪子中存放,好幾次嚮張華說,著回稟如玉,將銀子收回。張華恐銀子到手,怕如玉浪費起來,作何過度?自己又不敢規諫。止存了個多支架一年是一年的見識,因此總不肯替他說。

一日六月初四日,是如玉的壽日,早間苗秃子和蕭麻子每人湊了二錢半銀子,他們也自覺禮薄,不好與如玉送,暗中與鄭三相商,將這五錢銀子買些酒肉,算與鄭三夥請;第二日不怕如玉不還席。鄭三滿口應允,說道:“溫大爺在我們身上,也用過情。二位爺既有此舉動,我半此銀買些酒肉;不夠了,我再添上些,算二位爺與溫大爺備席。明日我另辦。”話未說完,鄭婆子從傍問道:“是多少銀子?”蕭麻子道:“共是五錢,委曲你們辦辦罷。”鄭婆子道:“那溫大爺也不是知道什麽人情世故的人,我拙手鈍腳的也做不來。不如大家裝個不知道,豈不是兩便?”蕭麻子道:“生日的話,素常彼此都問過,裝不知道也罷,只是看的冷冷的。”說罷,又看苗秃子。苗秃子道:“與他做什麽壽?拉倒罷。”于是兩人將銀子各分開,抽起去了。金鐘兒這日絕早的起來,到廚房中打聽,沒有與如玉收拾著席,自己拿出錢來,買了些面,又著打雜的做了四樣菜吃早飯。午間又托與他備辦一桌酒席。回房裏來,從新妝束,穿一件大紅氅兒,銀紅紗襯衣,鸚哥綠遍地錦裙兒,與如玉上壽。若是素常,苗秃子看見這樣妝束,就有許多的話說;今日看見,只裝不看見。到了午間,金鐘兒去廚房裏看打雜的做席,他媽走來駡道:“你這臭淫婦,平白裏又不赴席,又不拜年,披紅掛綠是爲什麽?閒常家中缺了錢,和你借件衣服典當,千難萬難;今日怎麽就上下一新了?真是死不知好歹的浪貨!”金鐘兒道:“今日是溫大爺的壽日,他自到這姓鄭的家,前前後後也花費八九百兩銀子。就是這幾個月,手頭索些,也未嘗欠下一百五十。若將借他的八十兩銀子本本利利詳算起來,只怕除了嫖錢,還得倒找他幾兩。我雖然是個亡八恙子娼婦養的,也還頗有些人性、人心,並不是驢馬豬狗,恩怨不分,以錢爲命的人。就是這幾件衣服,也是姑老們替我做的,又不是你替我做的。我愛穿就穿,不愛穿就燒了,誰也管不得我。若害眼氣,也學我把渾身的骨頭和肉,都捨出來,教人家夜夜揉擦,總弄不上綢子、緞子,麤布衣服也騙兩件,吃這些淡醋怎麽?“鄭婆子聽了,氣的渾身亂戰,將牙齒咬的怪響;拿起個瓦盆來在炕沿上一墩,立刻成了三半個,口裏說道:“反了!氣殺我,氣殺我!”金鐘兒也撾起兩個盤來往地下一摔,打了個粉碎,說道:“氣殺你!氣殺你我將來還有個出頭的日子。”打雜的胡六道:“費上錢,治辦上酒席,嚷鬧的教溫大爺聽見,一總是個不領情。”鄭婆子道:“誰教他領情哩?”金鐘兒道:“你一毛兒不拔,他爲什麽領你的情?”胡六道:“罷喲,老嬭嬭老翻了,二姑娘又沒老翻了,休教有空聽見笑話。席面我自收拾妥當,二姑娘也不用再來,請回去罷。”娘兒兩個聽了,都不言語;四隻眼彼此瞅了一會。金鐘兒往前邊去了。

到了午間,打雜的走入金鐘兒房內,問道:“菜放到廳上了,可用請蕭大爺不用?”金鐘兒道:“平白的又放到廳上怎麽?還照素日一樣打發就是了。”如玉道:“你真是費心多事,我不說麽,如今是甚麽光景?還過生日?你既然預備下,苗老三他們想來也知道,還是在一處坐爲是。”金鐘兒道:“我不。我嫌他們太涼薄。那一個沒受過你的好處?就來與你作個揖,也是人情,怎麽都裝起不知道來了?蕭麻子還可,這苗老三他怎麽該是這樣待你?”如玉聽了,也就不言語了。打雜的把小菜兒搬入來,放在炕桌上;又拿入酒來。金鐘兒滿斟起一杯,奉與如玉,笑盈盈的說道:“我拜拜你罷。”如玉連忙站起來,拉住道:“這都是沒要緊的想頭。”兩人方纔對面坐下,共敘心田。直吃到未牌時分,方纔將杯盤收去。

沒有兩杯茶時,只見打雜的入來說道:“有泰安州一個姓王的坐著車來,要尋溫大爺說話,現在門前等候。”如玉道:“泰安有甚麽姓王的尋我?想是他錯尋了。”金鐘兒道:“是不是,你出去看看何妨?”如玉走到門前一看,原來是他的舊夥契王國士。如玉連忙相讓。見國士從車內取出個大皮搭聯來,趕車的後生抱在懷內,跟將入來。鄭三迎著盤問。如玉道:“是我的一位舊朋友,到這裏看望我。”鄭三見那後生懷中抱的搭聯,走的有些沉重費力,心上不住的猜疑。如玉將王夥計讓在金鐘兒房內。金鐘兒問明,方知是如玉的舊夥計,上前萬福。慌的那王夥計還禮不疊。彼此揖讓坐下。金鐘兒看那夥計,年約五十多歲,生的肥肥胖胖,穿著一件繭綢單道袍,內襯著細白布大衫,坐下敦敦篤篤,像個忠厚不少飯吃的人。那後生將皮搭聯往炕頭上一放,把腰直了一直,出了一口氣,站在門傍邊,眼上眼下的看金鐘兒。金鐘兒嚮那後生道:“客人且請到我這院內南房裏坐。”那後生走將出來,鄭三接住,問了原由,纔知道是送銀子來,慌的連忙讓到南房裏坐。鄭婆子催著送茶。

再說王夥計嚮如玉道:“晚生去年鄰了在爺的七百銀子,原欲託大爺的洪福,多賺幾個錢,不意新財東手腳大,將本銀亂用。晚生恐怕他花用盡了,今日與大爺送來。除大爺零碎使用外,淨存本銀五百二十兩。”說著從懷中取出一本清賬來,裏面夾著如玉屢次取銀帖子,雙手遞與如玉看。如玉道:“你替我使著罷了,何苦又送來?”王夥計道:“晚生適纔不說麽,實實的不敢在鋪中存放了。也曾和張總管說過幾次,總不見他的回信,所以親自來交。”如玉道:“你送來不打緊,我又該何處安放?”王夥計道:“任憑大爺。”金鐘兒取了四百錢,走出來嚮胡六道:“你快買些酒肉,收拾起來,好打發客人吃飯。那個趕車的,也要與他些酒肉吃。”鄭婆子連忙跑來,笑說道:“你這孩子好胡鬧!我家裏的客人,和你拿出錢?快拿回去,我自有妥當安排。”胡六卻待將錢遞回,金鐘兒道:“你少在我跟前浪,買你的東西去罷。”說畢,回房裏坐下,駡的胡六把手一拍道:“這是那裏的晦氣!”鄭婆子道:“你還不知道他的性兒,從小兒就是個有火性的孩子。你只快快的買去罷。我在廚房裏,替你架火安鍋滾水等你。”胡六去了。

這邊王夥計將搭聯打開,將銀子一封封搬出來擺在炕上,著如玉看成色,稱分兩;又要算盤,與如玉當面清算。如玉笑道:“我還有什麽不憑信你處麽?何用清算?你說該多少就是了。”王夥計道:“大爺若不算算,晚生也不放心。”講說了半晌,纔不算了。又一定著如玉稱稱分兩。金鐘兒道:“這銀子不但溫大爺,就是我也信的過,是絲毫不錯的。就是每封短上一頭半錢,難道還教添補不成?”王夥計拂然道:“你這婊姐就不是了,虧你還相與過幾千百個人,連我王老茂都不曉得。不但一錢二錢,便是一兩二兩,我也從不短人家的,怎麽纔說起添補的話來?”金鐘兒笑道:“是我過于老實,不會說話。“又嚮如玉:“你就稱稱分兩罷。”說罷,將戥子取過來。如玉見他過于小心,隨即稱兌了幾封,都是白銀子,每一封不過短五六分,也就算是生意人中的大賢了。兌完銀子,便立刻要抽借約。如玉道:“你的借約,還在家中,等我回家時揀還。你若信不過,我此刻與你立個收帖何如?”王夥計道:“大爺明日與晚生同回去罷。五六百銀子,不是頑的。”如玉道:“我親筆寫收帖,就是大憑據。我和你財東、夥計一場,難道會將來賴你未還不成?”王夥計甚是作難,不得已,著如玉寫了收帖,自己看了又看,用紙包好,揣在貼肉處,纔略放心些了,就要起身辭去。如玉道:“你好容易到此,我還要留你歇息幾天。”王夥計道:“晚生手下還管著許多小夥計,如何敢在婊兒家停留?”如玉笑道:“怎麽你這樣腐板?也罷。這裏也有客店,你吃了飯,我送你安歇。”王夥計纔不推辭了。金鐘兒將銀子都搬入地下大櫃內。胡六端入菜來。兩人對面坐下。金鐘兒在下面斟酒坐陪。不意鄭婆子又添了許多菜數。那王夥計到好杯兒,酒到便乾。如玉見他有幾分酒態,指著金鐘兒問道:“你看他人物好不好?”王夥計看了金鐘兒一眼,就將頭低下了。少刻,吃完酒飯,王夥計連茶也不吃,拿出搭聯,又叮嚀如玉回城時抽約,如玉送出院來。慌的鄭三急來相留。如玉說明絕意不在的話,同鄭三領他到店中去了;又與了趕車的幾錢銀子。須臾如玉回來,小女廝將燈送入。

沒有半頓飯時,忽聽得後面高一聲,低一聲叫吵,到像有人拌嘴的光景。忽小女廝跑來說道:“二姑娘,還不快去勸解勸解!老嬭嬭和老爺子打架哩!”金鐘兒道:“爲什麽?”小女廝道:“老爺子同大爺送了那姓王的客人回來,纔打聽出今日是溫大爺的壽日,午間沒有預備下酒席,數說了老嬭嬭幾句。老嬭嬭說:’你是當家人,你單管的是甚麽?’老爺子又不服這話。就一遞一句的拌起口來。老嬭嬭打了老爺子一個嘴巴,老爺子惱了。如今兩個都打哩。苗三爺和大姑娘都去了;二姑娘還不快去!”金鐘兒鼻子裏笑了一聲,嚮如玉道:“這般伎倆,虧他們也想算的出來,真是無恥!”如玉也笑了。小女廝急的了不得,一定要金鐘兒去。金鐘兒道:“我沒功夫,任憑他們打去,不拘誰打殺一個到好。”小女廝催了幾遍,見金鐘兒不去,也就去了。待了半晌,不聽得吵鬧了,猛見苗秃子掀簾入來,望著如玉連揖帶頭的就叩拜下去。如玉還禮不疊。苗秃子扒起來說道:“我真是天地間要不得的人!不知怎麽就死昏過去,連老哥的壽日都忘記了。若不是勸他老兩口兒打架,還想不起來。”又指著金鐘兒道:“你好人兒,一句兒不說破。“金鐘兒道:“誰理論他的生日、壽日哩?今日若不是人家送著幾兩銀子來,連我也想不起是他的壽日。”苗秃道:“沒的說,明日是正生日,我們大家補祝也不遲。”如玉道:“我的生日,是五月初四日,已經過了。”苗秃子笑道:“你休混我,我記得千真萬真,是這兩日。昨年在東書房,不是我和你吃酒麽?”于是虛說虛道,親熱了半晌;又極力的奉承了金鐘兒幾句,方纔歸房去安歇。

次日鄭三家殺鷄宰鴨,先與如玉收拾了一桌茶食;又整備著極好的早飯。苗秃子知會了蕭麻子,在廳內坐著,等候如玉起來補送壽禮。等到巳牌時分,白不見動靜,各有些餓的慌;又不肯先吃些東西,都是打掃著空肚子,要吃鄭三家的茶食和早飯,做補祝的陪客。鄭婆子于昨日已問明趕車的後生,說送來五六百兩銀子,在自己女兒房裏收著。這是一百年再走不去的財帛;不過用耽擱幾月功夫,不愁不到自己手內。今日恨不得將溫如玉放在水晶茶碗裏,一口吞在腹中。若是平素,這時候不起來,這婆子不知大喝小叫到怎麽個田地。堪堪的到午牌時分,還不見開門。蕭、苗二人,等的不耐煩起來,不住的到門前、院中走來走去的咳嗽;又故意高聲說笑。鄭婆子忍不住到他女兒窻外聽了聽,像個唧唧喁喁的說話;瞅著院內無人,悄悄的用指甲將窻紙掐破一塊,往裏一覷,見兩人俱光著身子,如玉把他女兒按倒在一張椅子上狠幹;又見他女兒髮散釵橫,軟癱在椅子上,弄成個有氣無力的死人一般,連忙退回去,心裏說道:“原來這溫如玉有這般本事,怪不得小淫婦兒和他一心。”又想到自己身上;幼年時也曾瞞著鄭三偷過五六個人,從沒教人家弄得失魂喪魄,到這樣快活時候,真是空活了一世。嘆賞了一會,掀過個板櫈來,坐在窻臺階下,通不許人在臺階上走。少刻,聽的他女兒說話,他只當是事完了。再一細聽,口中嚼念的都是吃虧話,沒一句兒討便宜。又聽得抽送之聲,比三四個人洗衣服還響。鄭婆子不由的心上驚懼起來,說道:“這孩子的性命只怕就在此刻,這姓溫的小廝好狠利害。”須臾波平浪靜,鄭婆子纔知道饒了他女兒,連忙預備淨面水去了。又待一會,將門兒放開,小女廝送入水來,兩人梳洗罷。胡六請廳上吃茶,金鐘兒道:“俺們不出去。不拘什麽白菜、豆腐,拿來吃了就是。”

胡六去了,轉刻又入來相請。又聽得苗秃子說道:“溫大爺起來了沒有?蕭大哥等候了半天了。”如玉只得出去。蕭麻子一見,笑的眼連縫兒都沒有,大遠的就灣著腰,搶到跟前下拜,也不怕碰破了頭皮。苗秃子也跪在蕭麻子肩下,幫著行禮。如玉還禮畢,蕭麻子道:“昨日是大爺千秋,我相交不過年餘,實不知道。”又指著苗秃道:“這個天殺的不知整日家所幹何事,自己忘記了也罷,還不和我說聲。”苗秃子將舌一伸道:“好妙話兒!我既然忘記了,還那裏想的起和你說?”如玉道:“我的生日已過了,就算上是我的生日,我如今也不是勞頓朋友做生日的人。”蕭麻子從袖內取出個封兒來,上寫著“壽敬二兩”,下寫著他和苗秃名字,雙手送與如玉。如玉那裏肯收?推讓了好一會,蕭麻嚮苗秃道:“何如?我預先就知道,大爺不肯收,你還說是再無不收之理。如今我有道理。你在明日,我在後日,各設一席。今日讓與鄭三,這幾月疏闊的了不得,也該整理起舊日家風來了。”苗秃子道:“說的是。大家原該日日快聚,纔像個朋友哩。”又見玉磬兒從西房內慢慢的走來,笑道:“我也無物奉獻,止磕個頭罷。”如玉連忙扶住。胡六擺放杯盤,是十六樣茶食,紅紅綠綠,甚是豐滿。隨即鄭三入來說道:“昨日是大爺千秋,晚上纔曉得,還和老婆子生了會氣。”正說著,鄭婆子從門外搶入來,說道:“大爺不是外人,就是昨日示曾整備酒席,實是無心之過。只是沒有早磕個頭,想起來到教人後悔死。”說著兩口子沒命的磕下頭去。如玉拉了半晌,方拉起來。

如玉道:“我這半年來手內空虛,沒有多的相送,心上時時抱愧。承你老夫妻情待我始終如一,不但飲食茶水處處關切,就是背面後也沒半句傷觸我。今早又承這樣盛設,到教我又感又愧!”鄭婆子道:“大爺不必說錢多錢少的話,只要爺們情長,知道俺們樂戶人家的甘苦,就是大恩典了。”蕭麻子冷眼看見鄭婆子穿著一雙毛青梭新鞋,上面也繡著紅紅白白花草,因鄭三在面前,不好打趣。少刻,兩口子都出去了。蕭麻子嚮玉磬兒道:“你三嬸子今日穿上這一雙新花鞋,到穿的我心上亂亂的。你可暗中道達,著他送我一隻。”玉磬兒道:“你要他上供麽?”蕭麻子道:“誰家上供用那樣不潔之物?不過藉他打打手銃,覺得分外又高興些。”衆人都笑了。苗秃子:“金姐還梳頭麽?”胡六道:“二姑娘說來,今日不吃飯,害肚哩,不受用哩。”苗秃子道:“這又是個戲法兒。他不吃飯,我們還要這嘴做甚麽?”蕭麻:“我拉他去。”于是不容分說,將金鐘兒拉出,五人同坐。正是:

一日無錢事事難,有錢頃刻令人懽。

休言樂戶存心險,世態炎涼總一般。

第五十五回 愛情郎金姐貼財物~別怨女如玉下科場

詞曰:

蕩漾秋波落淚痕,送郎財物在黃昏。遠情深意出娼門。

爲下科場離別去,空留明月照孤村。一燈相對夜銷魂。

右調《浣溪沙》話說如玉在鄭三家過生日,蕭、苗二人各請了一席,如玉又還了一席,鬼混了三四日。只因有這幾百銀子,入在衆人眼內,弄得鴇兒、龜子動了貪心,苗秃、蕭麻生了癡念,一個個不說的強說,不笑的強笑,每日家簇捧著如玉和羊脂玉滾盤珠一樣,比一來時的如玉還新鮮幾分。孰不知他們把精神俱屬罔用。若依著如玉,他原是公子出身,止知揮金如土,那知想後思前?就是如今窮了,他的豪奢心性仍在,這幾兩銀子也不愁不到他們手內;無如裏面插著金鐘兒與他做提調官,這女廝不過情性急暴些,講到人情世故上,真是見精識怪,透露無比。

依如玉的意思,念在鄭三家日久,雖然他款待涼薄,一個樂戶人家,原指著姐妹和閨女過日子,就與他五六十兩也不爲過;又見蕭、苗二人愛錢的景況,甚是可憐,也是點綴他們數金,因與金鐘兒相商。誰想金鐘兒另有主見,嚮如玉開說道:“你不過是爲貪戀著我,在他們身上用情。你想想:如今的時候,銀子出去最易。你若教他回來,比登天還難!刻下有這幾百銀子放在身邊,便是個虎豹在山之勢。我父母從今斷不敢薄待于你;你就再遲一半月與他,也不遲。至于蕭、苗二人,且樂得教他們望梅止渴,日日受享他們的趨奉。到看不過眼時,與蕭麻子幾兩罷了。但是我還有一慮:這個去處是風波不測之地,千人可來,萬人可去。別人尚不足介意,誠恐蕭麻子利心過重,或勾通匪類,意外生枝。你又是個孤身,我又是個婦女,五六百銀子放在此地,終非妥局。刻下若將銀子拿回泰安,不但我父母切骨恨我,蕭麻子于你,也不肯罷休。你我想要安然相守一日,也恐怕不能。依我的主見,你可速速寫一字,叫張華坐車子來,字內再說與他。若我父母問時,只說是你家老太太祭辰,請你回去上祭,他們就不疑心了。我連夜做成幾個布搭包,不論三更四更,與張華約定,將銀子轉去。只用往返兩次,就都帶回泰安,教他收存在妥當地方,豈非人鬼不知?仍然這裏連五十兩也不用存留,以防不測。再如你我終身的事體,我打算已久,若輕輕易易的嫁你,斷不能夠。我已立定志願,除你之外,今生誓不再接一人。任憑我父母刀鋸斧砍罷了。他將來見我志願已決,定視我爲無用之物,到那時他們都心回意轉,不過用二三百銀子,便可從良。我自從接客至今,五年光景,身邊零碎,積下有百十多兩銀子,衣服、首飾,也值百十餘兩,你將來回家時,可盡數帶去。日後,我若有福,得與你做一夫一妻,到你家中過起日月來,我又有一番安排。你的住房,是三百多銀子買的,不妨賣了,費一百來銀,買幾間小房居住。張華人老實,存心也還爲顧你,可留在家中。你家中還有個姓韓的,我聽得說,閨女、兒子到有四五個,這不但天天吃米,即年年穿布也了不得。這原該早與他幾兩銀子,著他出去另過。我從良滿估上三百兩,我與你的東西,若變賣了,便有二百四五。你不過止出著五十多兩,我就是你的人,將來好也是個過,歹也是個過。窮人家一文無有,也未嘗盡行餓死,還要養活兒女哩。爲今之計,可咬定牙關,只拼出三四十兩來,在此混到水盡山窮處,方零碎與他們。將來我父母若趕逐起你來,你只管回家,留下我與他們拌著走。人生在世,能有幾何?與你快活得一日是一日。我實實的捨不得你,再交好別人。”說著雨淚紛紛,倒在如玉懷內。

如玉聽了,感激的入骨切髓,連忙抱起來,用自己的臉兒來回與他揩抹;溫存了半日,方說道:“這溫如玉家門不幸,曡遭變故。若在三四年前,早已與你成就了心願了。你的議論,都是從心眼中細針密線盤算出來的,只是愁你將來要大受淩虐。你父親還罷了,你母親不是善良神道。”金鐘兒道:“任憑他。拼上個死,誰也打發的下去。”如玉道:“你今說到此際,我也有個隱衷,屢次想要說,只是不忍與你分離。”金鐘兒驚問道:“你爲何說出離別兩字?”如玉道:“我如今家業凋零,衹有一日不如一日,斷無興發之期。目今已六月初十日,離科場僅有五十來天。我意思要回家,讀幾句書,或者藉祖宗功德,僥幸一第。異日總不能中進士,挨次做個知縣或遷就別途,也是日後的飯根。”金鐘兒聽罷,呆了一會,說道:“你這一下場,不知得多少日子纔能完結?”如玉道:“若從如今回家,到八月初八日進場,十六七完場;二十內外,我可與你相會。此地離省城百餘里,比泰安還近一半路,我場事一完,即來看望你。”金鐘兒道:“這是你功名大事,我何敢誤你?但願上天可憐,從此聯捷。你出頭的日子,就是我出頭的日子。只是要與你隔別兩月功夫,我真是一日也受不得。”如玉道:“你若不願意著我去,我就不去。”金鐘兒道:“這是什麽話說?我不是那樣不識輕重的女人。但是你回家讀幾句書,固是要緊;我想命裏該中,也不在用這幾天功夫。”如玉道:“我于八股一途,實荒疏的了不得。若要下場,必須抱抱佛腿。”金鐘兒又自己屈著指頭,數算了一回,方許在十天後回家。

兩人斟酌停當,如玉寫了字,暗中僱人送與張華,著他十八日僱車來接。至此後,也沒別的議論,惟有夜以繼日的幹那勾當。蕭、苗二人見他們青天白日常將門兒關閉,也不過互相哂笑而已,那裏知道他們早晚就要分別?只是不見如玉拿出銀子來相幫,蕭、苗著急之至。

到了十六日,金鐘兒又與如玉相商:“起身時,與蕭麻子留四兩,說在下場後再多送;與鄭三留二十兩。”如玉道:“蕭麻子送多送少,我又不該欠他的,到也罷了;只恐這二十兩銀子,你父母未必肯依。”金鐘兒道:“我早已都想算停當了,此番王夥計一你送銀子來,數目多少,他們都知道。我猜必是那趕車的後生露的風聲。你若將銀子帶回家去,不但我父母和你從頭至尾清算嫖賬,就是蕭麻子亦必搬弄是非。如今有一妙法:我這後園中有的是塼頭石塊,你我今晚取他些來,都用紙厚厚的包做十來封,每封寫明數目,畫上你的花押,放在我櫃內。臨行將我父母叫到跟前,著他們都—一看過,當面將櫃子外面加上你的封皮,鑰匙交付我收管。你的原銀並我與你的銀子、衣服、首飾,該在身邊帶的,你可同張華分帶;該在被套內裝的,俱裝入被套內。我父母見你的銀子不拿去,不但還與他留二十兩,就一兩不留,他也可以依允。將來你去了,設有客來,他們看在這幾百銀子分上,也必不肯過于強我。待你中了,人情是勢利的,我們再想別法。如此行去,看來還可以謊的過他們去。”如玉聽了,喜懽的心花俱開,說道:“此計指鹿爲馬,以羊易牛,實妙不可言。”連忙將金鐘兒抱過來,放在懷中,親嘴咂舌的說道:“誰似你這般聰明,這般才智!我溫如玉將來得你做夫妻,也真不罔生一世。”說罷,急急的將門兒關閉,兩人又幹起舊生活來了。

到了十八日,張華如期而至。如玉暗中和張華說明,張華大喜。鄭三家兩口子見張華來接,真如平空裏打了個霹靂,煩蕭、苗二人探問如玉,回家不回家。如玉總是含糊答應;怕鄭三等生心防範,此夜四鼓從窻空內,付與張華銀三百五十兩,釵環首飾,一總轉送過手。張華俱妥貼收藏。如玉原定在二十一日起身,到二十日晚間,兩個難割難捨;又改在二十三日。鄭婆子又囑咐金鐘兒,著將如玉千萬留下。金鐘兒滿口應承。此晚將如玉的兩個褥子,兩個被子,俱皆拆開,將棉花去了些,所有的棉夾皮紗,凡新鮮些的衣服,盡鋪緒在被褥內;又各用針線牽引的穩穩當當。

至二十二日,這一夜千言萬語,叮囑不盡。如玉也安慰了金鐘兒許多話。五鼓時,兩人將被套打開,把被褥四件裝好,天色纔有亮光。張華便教車夫拴起車來,在窻外請如玉。如玉又將二百五十兩用搭膊自帶在身上。鄭三家兩口子聽得套車,各沒命的扒起,到玉房中問訊。如玉說明要回家讀書下場的原故;又將櫃子開了,著鄭三點查了銀兩封數,隨即鎖住,外面貼了封條,將鑰匙交與金鐘兒收存,囑咐小心門戶,到下場時即來;又言明場事完後,再來久住。鄭三家兩口子見十數封銀子不帶去,大放懷抱,心上甚是懽喜。如玉又拿過二十兩一包銀子,說道:“我在你家,遭擾日久,心甚不安。這些須銀兩,權做家中茶水錢用,等我下場回來,再加十倍酬情。”鄭三家夫婦見銀子雖然極少,卻大頭段都在自己家裏存著,于是陪著笑臉說道:“大爺在我身上,恩典甚重,只可惜沒有好管待,早晚間不知得罪下多少。”鄭婆子又接著說道:“大爺何必多心,與我們留這幾兩銀子。至于嫖了的時日,大爺更不必多心。將來上算盤,也是打的出的。下場讀書,是個正大題目,我們也不敢強留;但是走的太鬼秘了,也該早和我們說聲,收拾一杯水酒送送,令旁人也好看。難道必定是鹿鳴宴纔好吃麽?”如玉道:“我正怕你老夫妻費心,所以纔不肯達知。”鄭三嚮金鐘兒道:“怎麽你一句兒不言語?”金鐘兒道:“自張大叔來,我問他走不走的話,也不知幾百遍。今日五更鼓時,忽然扒起來要走。我把舌頭都留破了,他決意要去,就著他去罷。我還有什麽臉再說?”又拿過四兩銀子:“煩送與蕭大爺,說不堪微禮,與小相公買雙鞋穿罷。我大要不過一月後,就來看望令愛。”正說著,張華入來。如玉著他搬取褥套。鄭三道:“怎走的這樣急?”那裏肯教張華搬取?自己揪起來,扛在肩頭。鄭婆子連忙拿起衣服包。如玉嚮金鐘兒舉手道:“話也不用再說,我去了,你要處處保重。”說著眼中淚行行直下。金鐘兒止說了一句:“我知道。”那眼淚與斷線珍珠相似,在粉面上亂滾。如玉出了東房,鄭三道:“不用和苗三爺說說?”如玉道:“等他起來時替我表白罷。”出了大門,嚮金鐘兒道:“你請回罷。”金鐘兒也不回答,一步步流著痛淚,送出堡來。

如玉走一步,心上痛一步,只是不好意思哭出聲,也不敢看金鐘兒一眼。此時街上行人甚少,看見的,都擠眉弄眼,跟著觀玩。一同出了堡門,車子跟在後面,如玉嚮鄭三夫婦道:“感謝不盡,容日補報罷。”又嚮金鐘兒道:“我說過的話,你要處處保重。你快回去,我走罷。”金鐘兒流著淚,點了兩下頭兒。鄭三扶著上了車,還要送幾里。如玉再三止住。

少刻,馬行車馳,走的望不見了,金鐘兒方纔回家。有如玉與打雜的胡六留下二兩銀子,並小女廝的五錢,都遞與他們。把門兒從新關閉,也不吃飯,低聲痛哭不止。苗秃子起來,方知如玉去了,心上甚是怪異;又詢知銀子未曾帶去,止與了鄭三二十兩,蕭麻子四兩,自己一分也無。與蕭麻子說知,蕭麻子心中念道:“這溫如玉好沒分曉,怎麽敢將五六百銀子交放在亡八家內?若我斷不如此。”又想了想,笑道:“男女兩個,都熱的頭昏眼花,還顧得甚麽?”苗秃子總以不辭而去爲歉。蕭麻子道:“他與我留了四兩,與你沒有留下,他自然要早去。你他怎麽辭別?”苗秃子道:“這小廝真是瞎了心,誰想望你那賣住房錢?”

再說如玉回到家中,安頓妥當帶來的銀物,也無暇讀別的書,止將素年讀過的幾本文章,並先時做過的窻稿,取出來捧玩。無如他分了心的人,那裏讀的入去?一展書時,就聽見金鐘兒在耳旁說話;離過書時,便想他的恩情,並囑咐的要緊話兒。茶飯拿來,吃幾口,就不吃了,不知想算甚麽。人見他不吃了,要將盤碗收去,他又低頭吃起來。每一篇文章,再不能從頭至尾讀完,只讀到半篇上,他自己就和鬼說起話來。時而蹙眉,時而喜笑,進而長嘆憤怒,一刻之中,便有許多的變態。伺候他的兩個小小廝,在他面前不但嚷鬧,就打起來,他十次到六七次不理。過了七八天後,纔略好些。虧他有點才情,饒這樣思前想後,不過二十五六天,肚裏也裝了三四百篇腐爛墨捲。又因與金鐘兒會面心切,經文章也沒功夫打照,止將正大擬題,看了看講章;表判策論,打算著到省城再處。將自己和金鐘兒的銀子共六百三十兩,賞了張華十兩,著他制辦衣服,跟隨自己;帶了一百五十兩;其餘的,一宗宗都點與韓思敬收管,囑咐他兩口子小心門戶。又將金鐘兒的首飾、衣服,交與張華家老婆收存;爲他是個婦人,不敢將銀子與他。忙忙的收拾了一天,同張華坐車,到試馬坡來。

金鐘兒自從如玉去後,兩人的情況都是一般,終日家不梳不洗,埋頭睡覺。幸虧鄭三是個怕是非的亡八,當日他妹子未從良時,因嫖客吃醋,打了一場官司,被他方官重責了四十板,逐出境外,他心上怕極,纔搬到這試馬坡來。從不敢尋找嫖客,有願來的,碰著是個肥手,便咬嚼到底,只待那把手花用精光,他纔另外招人;不然,一個行院人家,女兒那裏閒的了一月兩月?只三天沒有嫖客,便急的猴叫。鄭婆子到是個不怕是非的,恨不得夜夜有客。只因他心上貪戀著如玉那幾百銀子,又大料著金鐘兒不肯輕易接人;若強逼他,萬一惹惱如玉,將銀子都取去,到爲小失大了。因此有個肥嫖客來,都著玉磬兒支應,金鐘兒便裝做起病來。因此如玉去後,他竟得安閒。

這日正在房中悶坐,猛聽得小女廝在院中說道:“溫大爺坐車來了。”金鐘兒一聞此言,喜懽的心上跳了幾跳,連忙用手整理容環,拂眉掠鬢;又急急的將鞋腳緊了緊腿帶,迎接出來。如玉已同他父母在院中說話,金鐘兒笑譆譆的問道:“你來了?身上好?”如玉笑應道:“來了,來了,你好?”兩人到房內坐下。打雜的將被褥套放在一邊。張華拿入送金鐘兒的吃食,並送他父母的幾樣東西。金鐘兒笑道:“來就是了,何苦又買這些物件費錢。”如玉道:“表意而已。”金鐘兒道:“你這四五十天,讀下多少文章?”如玉笑道:“一句也沒有讀在肚裏。”隨即吃茶淨面。如玉問苗秃子,金鐘兒道:“你去了十數天後,他就回家了。難道你沒有見他麽?”如玉道:“我沒見他,想是和我惱了。”金鐘兒道:“隨他去。”少刻,蕭麻子來看望,並謝日前相贈的銀兩。說了又說,是個示知嫌少的意思。須臾玉磬兒也來陪坐,談笑了一會。打雜的安放杯筷,一同吃了飯。蕭麻子早早回家,玉磬兒也去了。兩人從新訴說一月的心情。未起更,便安歇。

一連住了三天,如玉道:“離場期止留下十三四天,我場後就來。”金鐘兒知是正務,也不敢強留;又數算著二十天外,便可相聚,因此兩人喜喜懽懽的離別,不似前番那樣淒苦。如玉與鄭三留了十兩銀子,做下場回來地步,方纔起身赴省。正是:

假情盡淨見真情,情到真時情倍深。

莫謂嫖情通是假,知情真假是知音。

第五十六回 埋寄銀奸奴欺如玉~逞利口苗秃死金鐘

詞曰:

女心深,郎目瞎,癡兒今把情人殺。秃奴才,舌堪拔,趨奉烏龜胯下。

這女娘,遭毒打,恨無涯。登鬼錄,深悔付託迂拙。

右調《漁歌子》話說如玉,別了金鐘兒,上省鄉試去了。再說韓思敬,收存著如玉四百七十兩銀子,不但晚間,連白日裏也不敢出門。一日他老婆王氏問道:“主兒家這幾百銀子,可是他下場回來,就要收回去的麽?”思敬道:“他不收回去,難道與我不成?“王氏道:“你看他這幾百銀子,可以過得幾年?”思敬道:“這有什麽定規?他從今若省吃減用,再想法兒營運起來,也可以過得日子;若還在鄭三家胡混,一半年就可以精光。”王氏道:“我聽得他和個什麽金鐘兒最好,眼見的下場回來,還要去嫖。這幾兩銀子,不愁不用盡。只是將銀子用盡了,你我該告何人養活?如今是一個兒子,三個女兒,連你我共是六口;將來他到極窮的時候,自己還顧管不過來,你我如何存站的住?到那時該怎麽樣?你說。”思敬道:“既與他家做奴才,也只得聽天由命罷了。”王氏鼻子裏笑了一聲,駡道:“呆哥哥,你若到聽天由命的時候,我與你和這幾個孩子們討吃,還沒有尋下門子哩。”思敬道:“依你便怎麽?”王氏道:“依我的主見,主人不在家中,止有張華家老婆和他兒子。一個女人,一個十數歲娃子,量他兩個有什麽本領防範我們?你我可將他交與的銀子,並家中該帶的東西,收拾停妥;你買一輛車兒,再買兩個牲口,不拘那一日,三更半夜起身,或山西,或河南,尋個住處。南邊地方濕潮,我不願意去。”思敬道:“這真是女人的見識,連半日也走不出去,就被人家拿回來了。“王氏“呸”的唾了一口,駡道:“沒膽氣的亡八!那尤魁難道就不是個人?坑了他萬數多銀子,他也沒有拿回他一根毛來,到只說旱路上行走,一起一落,你我孩子們多,不如水路裏,容易做事。我還有個主意,咱們這房子背後,就是一塊空地,中間又有一個大坑。這半月來,又沒有下雨,水也漸次乾了。你不拘今晚、明晚,等到四更以後,只用一柄鐵剷,挖了一個深窟,埋在裏頭,管保神鬼不覺。此事做得太早了,有形跡;太遲了,設或主人回來,有許多掣肘。他如今纔去了七八天,到十二三天後,你可于夜半上房去,將瓦弄破幾個,像個人從房上下來的情景;將你我不拘甚麽衣服,丢在房上、房下幾件;再將西邊的小窻子摘下來,放在地下;櫃上的鎖子,也須扭在一邊。到天明時,然後喊叫。不但左鄰右舍,信我們被盜;就是張華家女人,也沒什麽猜疑。你還得寫一個狀子,告報官府,故作張皇著急的光景,遮飾人的耳目。官府必定差人拿賊。你可先去省城稟主人知道,看他如何舉動。將來自然無賊可拿,他勢必賣這一處房度用。那時,不用咱們辭他,他養活不起,就先辭了咱們了。然後遇空兒,將銀子挖出,另尋個地方居住,豈不是子子孫孫的長算計?你看好不好?”

韓思敬蹙著眉頭道:“你說的到甚是容易,也不想想事體的歸著。主人如今衹有這幾兩銀子,還是先時的房價,此外又別無產業。四五百銀子不見了。真是財命相連,況又是一五一十交給我的,怎肯輕勸的和我罷休?就是官府讅起來,也要嚮我問個實在下落。賊到也未必拿,只怕先將我動起刑來,到了不得。”王氏道:“呸,臭溺貨!世上那有個賊未從拿,就先將事主動刑的道理?就算上到水盡山窮,難爲我們的時候,你不拼上一夾棍,我不拼上一桚子,就想要教兒女享福,自己飽煖麽?何況你也是四十多歲的人,非小孩子可比,還是招架不起一夾棍也怎的?人家還有挨七八夾棍的哩!”思敬道:“你把這夾棍,不知當什麽好吃的果子,講起七下八下來了。”王氏道:“我把話說盡了,做也由你,不做也由你。我今日預先和你說明:你若到討吃的時候,我便領上孩子們嫁人。你想著我陪著你受罪,那斷斷不能。好容易一注外財,飛到手內,他還有許多的躊躇哩。”韓思敬兩隻眼瞅著地,想了半晌,將頭用手一拍道:“罷了,拼上命做一做罷。”王氏道:“你可也回過味來了?若行,今晚就看機會,埋銀子。”

韓思敬出了巷口,轉在房背後,在那坑內看定了地方;又見坑對過北邊,遠遠的有四五家人家,也還容易做事。本日係八月初十,埋了銀子,直到十二日天一明,方纔聲張起來。張華家老婆,在內院東房內,聽得思敬家兩口子在西房中叫喊,急忙起來看時,見西房窻槅,在地下丢著;院臺階下,有兩件衣服;到房內一看,地櫃大開著,櫃傍邊還有一把斧子,鎖子也扭斷在一邊,也不知沒有的是什麽東西。問起來,纔知道將主人銀子盡數被賊偷去。又見思敬止穿著條褲子,在地下自己打臉;老婆在炕上,幫著哀叫。早驚動了鄰右,並地方人等,都來訊問了根由。大家在房內院外,巡視了一番,齊嚮思敬道:“銀子去了四五百,非同兒戲,你哭叫也無益。快尋人寫張呈子,報官嚴拿。”思敬道:“衆位那一個會寫,就替我寫寫罷。“衆人道:“我們不識的甚多。何況這個文章,那一個會寫,就替我寫寫罷。”衆人道:“我們不識字的甚多。何況這個文章,也不是胡亂做的。”內中一個道:“何用遠求?東巷子裏秃子苗相公,我們這幾天,見他在家中,何不煩他一寫?”思敬道:“他是我家主人好朋友,我們同去煩他。”說畢,一擁齊來,叫開苗秃子的門。

苗秃還在被內睡覺,被衆人喊叫起來,心上到有些驚怕,疑惑是同賭朋友們出首下了。出得門來,見韓思敬跪下啼哭,還有七八個人在他後面站著,苗秃子拉起道:“爲什麽?”衆人吵吵雜雜的說了一遍。苗秃道:“你主人緣何有這許多銀子存放在你手內?”思敬就將試馬坡帶來六百多兩銀子說了;又言帶去一百餘兩下場,“餘下四百七十兩,托小人收管。昨晚睡熟,不知什麽時候,被賊竊去。”說了又哭。苗秃子聽了大笑,說道:“你主人這一番,纔停當了。”又問道:“這宗銀子,可真是試馬坡帶來的麽?”思敬道:“怎麽不是?王掌械的送在試馬坡,我主人從試馬坡帶回,還有些衣服、首飾交與張華家老婆。若交與我,也都一齊被偷了。”苗秃子又大笑道:“我纔明白了,原來如此。”又問道:“這首飾、衣服還在張華家女人手內麽?”思敬道:“他沒被盜,自然還在。”苗秃子問明根由,替他寫了個報竊的稟帖,纔打發去了,心裏作念道:“小溫那日絕早的就去,既帶回自己的銀子,又得了金鐘兒的外財,誰知天道難容;這不消說,留在鄭三家的銀子,是假的了。只可恨金鐘兒這淫婦奴才,屢屢在小溫面前排擠我,弄的一個錢也到不了手內。不料他們也有跌倒的日子。我今日即去鄭三家送個信兒,看這伶俐的淫婦又有什麽法兒擺脫?不教老龜婆打斷他的下截,我誓不姓苗!”跑到市上,立刻僱了個飛快的驢兒,一路唱著時調《寄生草》,嚮試馬坡來。

次日未牌時候,一入鄭三的門,便大喝小叫道:“我是特來報新聞的!”鄭三家兩口子,迎著詢問。他又不肯說,一定著請蕭麻子去。少刻,蕭麻子到來;又把金鐘兒、玉磬兒都叫出來,同站在廳屋內,方纔說道:“我報的是溫如玉的新聞。“金鐘兒道:“他有什麽新聞?想是中了。”苗秃子道:“倒運實有之。若說中,還得來生來世。偷卻被人偷了個精光。”蕭麻子道:“被人偷了些甚麽?”苗秃子道:“小溫兒這小廝,半年來甚是狂妄。他也不想想,能有幾貫浮財,便以大老官氣象待我們?月前他回家時,帶回銀六百餘兩,一總交與他家家人韓思敬收管,他下場去了。本月十二日,也不知幾更時分,被賊從房上下去,將銀子偷了個乾淨,如今在泰安州稟報,這豈不是個新聞麽?”鄭三道:“這話的確麽?”苗秃子道:“我還有個不說話的先生在此。”遂將替韓思敬寫的報竊的稿兒取出,對衆人郎唸了一遍;又將賊從某處入,從某處出,韓思敬如何驚恐,地方鄰里如何相商,指手動腳忙亂了個翻江倒海,方纔說完。金鐘兒聽罷,低垂了粉項,改變了朱顏,急抽身回到自己房內,又氣又苦,心中如刀割、箭射一般。苗秃子見金鐘兒掃興回房,越發高聲說笑起來了。鄭婆子道:“到底是溫大爺有錢,一次被人家偷六百多兩。”苗秃子笑道:“你還做夢哩!不但他教人偷了,連你家也教人偷了。適纔金姐在這裏,我不好明說。你只用打開他房裏的櫃子,將小溫的銀子看看,便知端的。月前那姓王的來,我們問那趕車的後生,他說是五百多兩。前番小溫回家,與你家留了二十兩;又與蕭大哥四兩;還賞了打雜的許多。這一百四五十兩銀子,是從何處多出來?我再實和你們罷。還有許多的釵環首飾,皮夾棉衣,你家人送與姓溫的,姓溫的沒福消受,一總送與做賊的了。”鄭三家兩口子聽了,就和提在冰盆裏的一般,氣的只是打戰。

蕭麻子道:“銀子不用看,我明白了。若說衣服、首飾都偷送了人,金姐必沒這大膽子,丢開手罷。”玉磬兒道:“苗三爺既有確據,這事也不是個含糊的。只用將金妹子的箱櫃打開一看,真假就明白了。”金鐘兒緊是氣恨不過,聽了他們這些話,心上就和有十七八個弔桶,一上一下的亂翻。打算著他們必有一看,將膽氣正了一正,爽利坐在炕中間,等候他們。又聽的他父親說道:“萬一溫大爺的銀子不假,衣服首飾俱在,金鐘兒是我生養的,我還怕得罪他麽?只是日後溫大爺知道,我們私自去他的封條,又看他的銀兩,覺得不像個事。”苗秃子將舌頭一伸,冷笑道:“老先生,你好糊塗呀!溫大哥的銀子,放在你們家裏,就是他沒斟酌處。分明你是個老實人。假若是我,他前腳去了,我後腳就將他的銀子拿去,與他留下一半,還是大人情,就告到官司,只說他欠錢未與,他也做得不是正大事,官府替他追比不了。一總入官,大家得不成。真銀子存放尚且要如此,何況如今都是假的。”又嚮鄭三家老婆把舌頭一伸,急掉轉頭腳,嚮廳屋正面,來來往往,一步一步的踱去了。鄭婆子嚮蕭麻子道:“我們大家都去看來。”蕭麻子道:“不用看,從今丢去姓溫的,另做事業罷。”

不意玉磬兒在前,鄭三隨後,入金鐘兒房去,苗秃同鄭婆子,也相同入去;惟蕭麻子獨自坐在廳上,聽候風聲。金鐘兒見他們入來,在炕上坐著,不動一動。鄭三問道:“櫃上的鑰匙哩?”金鐘兒從身邊取出來,往地下一摔,道:“看去。”衆人見他這樣舉動,到有幾分疑隱起來,看的這幾百銀子,多是有真無假。苗秃子嚮鄭三道:“先開皮箱。”鄭三將鑰匙取下來,先把一個大皮箱抱在地下,覺得甚輕;開看,止有他循常穿的幾件衣服,並無一件新的在裏面。金鐘共有四個皮箱,到是兩個空的;釵環、首飾一無所有。鄭婆子指著金鐘兒道:“你的衣服、首飾都那去了?”金鐘兒道:“都送了溫大爺了。“鄭婆子大怒道:“你爲什麽送他?”金鐘兒道:“我心上愛他。”鄭婆子咬著牙,先嚮自己臉上打了兩個嘴巴。鄭三也氣極了,用兩手將櫃上鎖子一扭,鎖鋌折斷,把銀子取出一封來,打開一看,見都是些石頭;又開一封,也是如此,隨手嚮金鐘兒臉上打去。金鐘兒一閃,響一聲,卻都打在窻欞上,大小石塊亂滾。鄭三見沒有打中,撲上炕去,將金鐘兒的頭髮提在手內,拉下炕來,用拳頭沒眉沒眼的亂打。蕭麻子飛忙的跑入來,拉了半日,方纔拉開。鄭婆子又將金鐘兒抱住,在頭面上亂咬。苗秃見蕭麻子做人情,自己也只得動手開解。忙亂了好一會,方纔勸了出去。

金鐘兒在地下躺著,定醒了一會,睜眼一看,門上的簾子也不見了,苗秃子和蕭麻子在廳屋西邊椅子上,坐著說話;玉磬兒在正麵條桌前站著,不由的心中恨怒,忍著疼痛扒起來,指著苗秃子大駡道:“你這個翻舌遞嘴的亡八羔子,溫大爺待你,和他的親兒子一樣。要吃就吃,要穿就穿,要銀錢就與你使用,還有什麽虧負你處?就是我的衣服首飾,也是我的姑老們送我的,又不是你娘和你祖嬭嬭的東西,與你姓苗的何干?是你這樣獻勤勞,不過爲嫖那玉磬兒,厚嘴脣矯矮淫婦,少出幾個嫖錢。你那裏知道,你龜娘、龜老子也要和你一五一十的算賬,沒有你個下流亡八羔子白肏的人!”幾句話駡的苗秃子瞪著眼,張著口,一句也說不出來。金鐘兒還在那裏秃長秃短駡不絕口。鄭三在南房裏氣的睡覺,頭前聽的駡也就裝不知道,後來聽著越駡越刻毒,臉上下不來,跑入東房一腳踢倒,又從新沒頭沒臉的亂打起來。蕭麻子繞拉著,已打的眉青眼腫,鮮血淋灕,昏倒在地。打雜的胡六拉著鄭三的一隻胳膊,蕭麻子推著,方纔出去。蕭麻子又從新回來,將金鐘兒抱在炕上,用手巾與他揩抹了血跡,說了許多安慰的好話。

金鐘兒倒在炕上,閉目不言。苗秃在門外,點著手兒,叫蕭大哥。蕭麻子走出去,苗秃道:“我別過你罷。”蕭麻子道:“你也混起來了。他是在氣頭上的人,還有什麽好言語?聽見只裝個沒聽見。此時天也晚了,你要那裏去?”苗秃道:“我在這裏還有什麽意味?”蕭麻子道:“鄭三爲你,又打了一遍。你若是去了,到不是惱金鐘兒,到是連鄭三也惱了。我明日自有一番妥處。”玉磬兒道:“你休動瞎氣。駡由他駡,打還是他挨。”將苗秃子拉入西房去了。蕭麻子到南房內,嚮鄭三家兩口子道:“我有幾句話,你們要聽我說。樂戶家的女兒,原是朝秦暮楚。貼補了嫖客東西的,也不止他一個,量他那衣服、首飾也不過在百金內外,爲數無多。溫大哥在你家中,前前後後,實不下七八百兩,你就折算起來,還剩他的五百多兩。有金姐的身子在,不愁弄不下大錢。溫大哥此後,也是個極窮的人了;再知道這番打鬧,他還有什麽臉面再來?但是你家金姐,是個有氣性的孩子,自幼兒嬌生嬌養。今日這兩頓打,手腳也太重了;若再不知起倒,定要激出意外的事來。今晚務必著個妥當人伴他;還要著實醒睡些纔好。”鄭婆子道:“蕭大爺怕他尋死麽?我養出這樣子女來,到不如他死了,我還少氣惱些。“蕭麻子道:“我把話說過了,你們要著實留心些。”說罷,回家去了。

鄭三家兩口子雖說是痛恨金鐘兒抵盜了財物,到的是他親生親養的女兒,打了他兩次,也就氣平了。又聽的蕭麻子囑咐,未免結計起來,將小女廝叫到面前,與了他三四十個錢,著他和金鐘兒作伴。又囑咐他一夜不許睡覺。誰想金鐘兒被鄭三第二次打後,又氣、又恨、又怨。想著將來還有什麽臉面見人,趁蕭麻子走去的時候,挨著疼痛,扒到妝臺前,將三匣官粉,都用水吃在肚內。此物是有水銀的東西,下墜無比,少吃還最難解散,況于三匣?沒有半個時辰,此物就發作起來,疼的肝崩腸斷,滿炕上亂滾。一家子大大小小都來看視,見桌子上和地下,還灑下許多的官粉;盛粉的匣子,丢在皮箱傍邊。鄭三家兩口子一見,嚇的魂飛魄散。鄭婆子連忙跳上炕去,抱住金鐘兒,大哭大叫道:“我的兒喲,你怎麽就生這般短見?”又駡鄭三道:“老亡八羔子,你再打他幾下兒不好麽?坑殺我了,兒喲。”鄭三在地下,急的抓耳撓腮,沒做擺佈。又見金鐘兒雙睛曡暴,扒起來睡倒,睡倒又扒起來,兩隻手只在炕上恨命的亂撾,撾的指頭內都流出血來。少刻脣青面黑,將身子往起一迸,大叫了一聲,一對小金蓮直登了幾下,鼻子口內鮮血逆流,就嗚呼哀哉了。真是死的淒慘可憐。正是:

一腔熱血還知已,滿腹淒涼泣九原。

未遂幽情身慘死,空教明月吊癡魂。

第五十七回 鄭龜婆聞唆拼性命~苗秃子懼禍棄家私

詞曰:

花孃死去龜婆惱,秃子麪花開了。況又被他推倒,齒抉知多少。

說條念律神魂杳,家業不堪全掃。爲獻慇懃窮到老,此禍真非小。

右調《明月穿窻》話說金鐘兒死去,鄭婆子摟住脖項,沒命的喊叫道:“我的兒,我的苦命的兒,你殺了我了,我同你一路去罷!”把頭在窻欞上一碰,差些兒碰個大窟窿。鄭三在地下,跳了兩跳,昏倒在地。猛見鄭婆子丢開金鐘兒,往外飛跑。苗秃子正在廳屋槅扇前,走來走去,想算道路;又不敢偷走,怕鄭三將來有話說,後悔的揉手撾心。不防鄭婆子在背後用頭一撞,身子站不穩,往前一觸,觸在了門框上,碰了個大疙瘩。掉轉身子正要看時,被鄭婆子十個指甲,在臉上一撾,手撾處,皮開肉破,鮮血長流。急用手招架時,又被鄭婆子提住領口一拉,把一件青絹上蓋,拉開一大綻,翻披在肩頭。苗秃子見勢不好,就往外跑;又被門坎子一絆,腿不能自主,跌下臺階。鄭婆子趕上,按住在脖項上亂咬。兩個人嚷成了一堆。鄭三在房裏喊天振地的哭叫,早驚動了許多鄰居,都來看視。入的門,見一個和尚被一個披頭散髮的婦人摟著,在院內亂滾。衆人上前,用力分開。一家子又哭又嚷鬧,也問不明白。到房中一看,纔知道鄭三家閨女死了。又見鄭三和瘋了的一樣,在房內不住的撾心亂跳。忽見蕭麻子急急的走入來,問道:“還有氣哩沒有”打雜的胡六道:“死了這一會了。”蕭麻子道:“何如?我原逆料著有這一番。”又將金鐘兒仔細一看,只見亂發蓬鬆,鼻口流著紫血,頭臉上青一塊,紅一塊,俱是咬打的傷痕,把個千伶百俐、俊俏佳人,弄的與閻王殿上小鬼無異。蕭麻子把手一拍,口裏嗟嘆道:“咳!死的可惜,可憐!”此時鄭三家老婆,已被看的人拉住在院外,如醉如癡的打晃。蕭麻子叫胡六扶鄭三到南房裏去。這時,男男女女,又來了好些。蕭麻子擠到廳屋內,說道:“衆位請開些,好讓人家收拾死人。”說罷,剛擠出廳屋門,猛見人叢中鑽出個光頭,擦抹著許多的鮮血,真與那打破的紅西瓜相似;撲上來,將蕭麻子一抱,蕭麻子大吃了一驚,仔細看時,纔認的是苗秃子。忙問道:“你是怎麽?”苗秃子道:“了不得,了不得!反了,反了!”正說著,見鄭婆子大披著頭髮,從院外大放聲哭入來。苗秃子拉著蕭麻子,往人叢中急忙一鑽,讓鄭婆子入去,方說道:“你快同我到院裏來,我和你說。”

兩人到西房簷下,蕭麻子又將苗秃一看,見衣服拉的千條萬縷,面上帶著四五道大血痕,像個指甲撾破的,脖項上和臉上,有許多齒傷,形容甚是狼狽。蕭麻子口中不言,心裏說道:“這秃小廝,尖嘴薄舌,宜乎該有此辱。”隨問道:“你怎麽成了這樣個光景?”苗秃子道:“真是天翻地覆的事。鄭三打罷金鐘兒,我在玉姐房內氣肚子,也不知你是甚麽時候去的。沒一頓飯時,金鐘兒吃了官粉,就發作起來。”蕭麻子道:“我那樣囑咐著他們,怎麽就沒一個人在他跟前?”苗秃子道:“誰知道他。金鐘兒死了,我正在廳前有些後悔。不意鄭三家老婆,這萬剮淩遲的奴才,猛可裏在我背後,將我腰眼間,被他那驢頭加力一觸,我幾乎碰死;卻待問時,被他十個指頭將臉撾破。你瞧,衣服也扯了個粉碎,脖項也被他咬壞,適纔幸衆人解開。我在試馬坡來往了一二年,此地大大小小,誰不認得我?我豈肯輕易受辱至此?沒的說,一個知己朋友,難道還不如個亡八的交情麽?你有甚麽好主見,快說與我,我與他家勢不兩立。怎麽他的女兒死了,拿我出氣?良賤相毆,還要分別治罪。他竟敢毆辱斯文,我輩還要這秀才何用?”蕭麻子道:“你這毆辱斯文的題目,到也想的有一二分,只是你的題目若講出來,比你更利害幾倍。”苗秃道:“他有什麽利害題目,難道朝廷家的名器,是該教娼婦、龜婆白打的麽?”

蕭麻子冷笑道:“你這秃兄弟,都說的是醉裏夢裏的話。我不該說,你今日做的,都是傷天害理、刻薄不過的事情。金鐘兒抵盜財物,與溫大哥他抵盜的是亡八家的,須知不是你家的,你怎便那樣著急?就是溫大哥家被盜,你再想想,他還有的是房,有的是地。我們素常也曾三十兩、二十兩使用過他的。他今日到這一掃精光的時候,我們與他交往一場,該動個可憐他、幫助他的意見纔是。誰想你得了風兒,就是雨兒。你說被盜,也還是人情以內的事,怎麽又說起他存放的銀子是假的?又說衣服、首飾都抵盜與溫大哥?我彼時已明白銀子出落,惟恐怕起是非,還從旁開解,說金姐沒有這般大的膽子。你和玉磬兒左一句,右一句,必定要教查看他的箱籠,騐銀子的真假,我幾次阻說不聽。你說這金鐘兒的命,不是你要了他的,是誰要了他的?這件事體,鄭三家兩口子若翻過臉來,他女兒現有腳踢拳打的傷痕,他竟一口咬定你,說是因嫖角口,被你重加毆打,當時損命。你一個做秀才的,擅入嫖局,就該革除;他再告你個威逼人命,你到官府前,好分辨,問你個流三千里;差些兒,定是個監候絞,秋後處決。總然抵不了命,熬出來,也頭白了。你若說自己吃的官粉,與你無涉,這事到的因你而起,只怕做官的人,他要按律科斷哩。到那時,秀才也不知飛到那邊去了,這毆辱斯文的話,還從那一頭說起?”苗秃子聽了這些錐心刺骨的話,不由的著荒起來,兩隻手在秃頭上亂撓,口裏道:“呀,呀,呀!這還了得!”蕭麻子見他怕了,越發說起霹靂閃電的話來道:“問你個秋後處決,還可以勉強熬出性命;若動起無情無義的夾棍來,你受刑不過,招認個謀殺、故殺,只怕你的胸袋頃不要與尊軀分別了。你們講到做文章,實強似我;若講到律例兩字,還讓老哥哥熟些。”

一席話,說的苗秃子心驚膽戰,正要跪求良謀,見黑影裏走過幾個人來道:“不想在這裏,我們只在人多處尋找。”蕭麻子看了看,原來是保正同地方等人。蕭麻子道:“有什麽話說?”那幾個人道:“鄭三也不見了,他老婆只是大哭。我們問他家胡六,說金鐘兒是吃官粉身死。我們尋你,請教此事報官不報?”蕭麻子道:“我也正有此意。等我今晚細細的將根由問明。若果是被人謀害,或負屈銜冤,我明早再與你們定歸。到是這些人出來入去,男女錯雜,休要再弄出一件事來,又是你們做地方鄉保的干係。”那幾個人道:“你老人家說的極是。“于是推的推,趕的趕,都打發出去了。胡六收拾了街門。苗秃子見人已去盡,連忙跑下說道:“好親老哥哥,是兄弟一時多嘴,惹此風波。可念在舊日交情,與我解紛方好。”蕭麻子有意無意的將苗秃子拉起來,皺著眉頭道:“此事大難擺脫。你且等我探了探他兩口子的意思何如。”說罷,走入金鐘兒房內去了。

看官要加:這金鐘兒是蕭麻子的長食水。有一個嫖客,就有他的一個分股;多少總要霑點光兒,再沒個空過去的。玉磬兒人物平常。此時金鐘兒死了,他的食水永絕。又想金鐘兒是個聰明知是非的女娃子,從未有一言一事,得罪過他,他心上也憐不過。嘴裏雖不肯露出來,其實恨苗秃子切骨,因此說了個探聽口氣的話。走入去,見鄭婆子還在那裏喃喃呢呢的數念著哭泣,哭的喉嚨都啞了。蕭麻子到面前,如此長短,指授了幾句。那鄭婆子,止知恨苗秃攢掇著看箱櫃,還想不到教他抵命,聽了蕭麻子的話,頃刻就長了一斗見識,從房內大吼了一聲,活像一隻母老虎撲出來,將苗秃子劈胸揪住,死也不放,口裏喊叫“殺人”,嚇得苗秃子心膽俱碎。鄭三聽得他老婆叫喊,從南房內哭的眉胖眼腫的出來,見他老婆扭著苗秃子亂嚷,說道:“還不快丢開,這算是怎麽?”蕭麻子在傍邊說:“這也怪不得你家女人囉唣,你女兒原是因他幾句話死的。但是苗三爺也是無心之過。就著他抵了命,與你女兒也無益。大家饒讓他些罷。”鄭三聽了,想著金鐘兒實是苗秃激迫死的,不由的痛恨起來。嚮他老婆道:“你揪扭他做甚麽?喒家女兒現放著滿身傷痕,明日報官騐屍,怕他不償命麽?”苗秃聽了,情知是蕭麻點綴,越發怕極。鄭婆子聽了,便將苗秃子丢開,跑到房裏,取出一條繩子來,要縛苗秃子。苗秃子躲在蕭麻子背後。蕭麻子攔住道:“這點體面,要與他留著。”鄭三道:“他是殺人的兇犯,偷跑了該怎麽。”蕭麻子道:“偷跑了,和我要人。我今晚也不回家,就同苗三爺在你姪女兒房中睡一夜罷。你姪女兒該在那裏睡?”鄭婆子道:“我到忘記了這個淫婦了,他和苗秃子是一氣同謀的人。”連忙走入西房,將玉磬兒拉過來,就是幾個嘴巴。又抱住頭,在臉上咬住,半晌家不放,真咬的鮮血長流;然後擰著耳朵,牽到金鐘兒房內,說道:“與我跪在地下,守著他。我將來要和你算一百年賬。”玉磬兒只得跪著。鄭婆子打了駡,駡了打,那裏還有罷休的時候?鄭三在院裏叫胡六道:“你將後邊的床,同小女廝擡來,放在廳屋東邊,好停放你二姑娘。”蕭麻子道:“使不得。你既要報官,屍首不是輕易移動的。”說畢,拉了苗秃,到西房內坐下。鄭婆子又從新哭叫起來。

苗秃子在西房內,與蕭麻子叩頭,求他語言方便。蕭麻子拿了許多的身分,又故意兒做出許多關切的樣子來,一半評論事,一半用硬話唬嚇。兩人劃到四更天,方纔說妥。苗秃子家中還有三十兩多銀子,五千大錢,都交與蕭麻安頓。鄭三目下且不報官。又將住房一處,是六十兩銀子典的,說定十五天內搬房,交與蕭麻管業。又立了壹張轉典房契,著蕭麻收執;次日即同去泰安,收房過銀;若有一字反悔,立即稟官究訊。鄭三家夫婦,若再有半句嫌言,都是蕭麻子擔承。兩人批寫停妥。

蕭麻子隨即叫起鄭三夫婦,到後邊園子裏,一同坐下。蕭麻子道:“苗三爺的話,我責備了他半夜,爲他多嘴。他賭身發咒,實是一片血誠,爲顧你們。他與金姐何仇何恨?皆因他來往了一二年,誰沒個穿青衣、報黑主的意思?眼見得金姐將財物抵盜與溫大哥,他就由不得替你們著急。他若早知有這般變故,就爛了舌頭,也不肯多說。我如今打開後門,和你兩夫妻說罷:你家女兒的傷痕,是你們腳踢拳打的。我養活著好兒好女,不會昧良心,也不做這樣證見。官粉是你女兒自己吃的,不是苗三爺逼他吃、叫他吃的。就到官府面前,他也不是沒嘴的人,不過認上個多說的罪名。照不應爲律治罪,也止是發學,打幾個板子。他只用費上二三百錢,打發老師一個滿心懽喜,世上那有個因多說了一半句話,便斥革秀才?這是從古至今,沒有這樣一條例的。若說他做秀才的人不該在嫖場內混,你要知與者、受者同罪。我又不該說,你家設著迷魂陣,日日拿人。那做官的,未曾坐堂,他就惱人引誘良家子弟,敗壞地方風俗,枷了打了,還要逐出境外。你們想想:人已經死了,就是苗老三償了命,也是個無益。到閻王殿上,又結一個來生來世的冤債。何況是海乾石爛,再沒有事。依我的主見,與你兩家評論,著苗三爺與你們二十兩銀子,做棺木之費。大家丢開手,他幹他的事,你們埋葬你的女兒,豈不是兩便?”

鄭三到也沒得說,鄭婆子搖著頭道:“這話不行。我家活跳跳的人兒,日夜指望著賺山大的銀錢;平白裏被他幾句話攢掇死,我就拼上個披枷帶鎖,總教他抵不了命,革了他的秀才也出出我的屈氣。蕭大爺再問差別他:他這秀才,止值二十兩銀子麽?”蕭麻子道:“你這些話,只可在財主們身上打算,不可在窮人身上打算。苗三爺若不是個姓溫的與他墊著嫖錢,休說嫖你家玉磬兒,連你家打雜的胡六也想不上。如今長話短說罷。我著他回家典房去,與你們那湊上三十兩,我還得同去走遭。定在八天後,與你們過手。你女兒將衣服、首飾送與溫大哥,我細問苗老三,說還在家裏存著,並未教賊偷去。你目今若想和溫大哥要回原物,這是無指證的事體,不惟他不肯承認,他也不受這盜竊的名聲。等他下場回來,我替你們下一番說辭,著他推念你女兒分上,幫三二十兩銀子,買塊墳地,葬埋金姐。你們有了五六十兩自己再添上五六十兩,嚮窮戶人家買一個有姿色的女兒,迎賓送客,還是極好的日月。你若說金鐘兒值一千八百,豈肯五六十兩罷休?無如人已經死了,徒瞎想算無味;再則此時的錢,和白拾的一樣,得一個兒是一個兒;難道打起官司來,那些書辦衙役,是不敢和你們要錢也怎的?到只怕比平人家要的更多些。”鄭婆子聽了,呆了半晌,問道:“若是溫大爺不與銀子,又該何如?”蕭麻子道:“這話我也不敢保煞。我以情理想算還有幾分可望。”鄭三嚮他老婆道:“罷了,蕭大爺的話,都是見到之言。我們就像這樣完結罷。只是苗秃子這三十兩,我八天後定要嚮蕭大爺擒現成。溫大爺話,等他下場後再說。”蕭麻子道:“苗三爺的銀子,都交在我身上;溫大爺的話,我與你們盡心辦理。”鄭三聽罷,連忙與蕭麻子磕頭。蕭麻子扶起,說道:“我還有句要緊話,此時八月天氣,你女兒的屍首,不是個整天家放著的;明日快與他尋副好些的棺木,就看個日子,打發出去罷。亡人以入土爲安,也算他與你們做兒女一場。”說的鄭三家兩口子,又都哭起來。

蕭麻子勸解了幾句,將話叮囑的明明白白。回到前邊,嚮苗秃子加出許多折辦的話,居了無窮的大功。苗秃子謝了又謝。次日用幾句準情按例的話,打發了地鄰鄉保。又領鄭三到苗秃子前陪禮,然後起身同去泰安。苗秃子與了三十兩銀子,五千大錢,又著落了房子,蕭麻方纔回家。可憐苗秃不過百兩家私,被蕭麻幾句話弄盡,連五千錢也沒落下,到令家產盡絕,豈不可笑?

鄭三于試馬坡西,用銀六兩,買了一亩來地,將金鐘兒埋葬。鄭婆子恨玉磬兒教唆搜看箱櫃,日日不管有客沒客,定和他要五錢銀子;沒了就用鞭子痛打。到九月初間,蕭麻子知玉磬兒人才平常,從他身上吃不了大油水,出了主見,教鄭三帶二百多兩銀子,他同去各鄉各堡,于窮戶人家採訪有姿色婦女。只半月,就買了本州周家莊良人女子小鳳兒,日夜著鄭婆子鞭打,逼令接客。正是:

君子利人利已,小人利已損人。若言損人有利,勢必損己利人。

第五十八回 投書字如玉趨州署~起髒銀思敬入囚牢

詞曰:

昔日叮嚀謹守,今日統歸烏有。悲悲切切入官衙,大虧他。回裏具呈報盜,已將那人拿到。夾夾打打問根由,枉追求。

右調《添字昭君怨》話說蕭麻子得了苗秃家私,回試馬坡去。再說韓思敬遞被盜呈子後,州官將思敬傳去,問了被竊原由;隨即差人去溫如玉家騐看,委令捕頭拿賊,與了三日限期。韓思敬回到家中,和他老婆說了一番。又過了五六天,到衙門中打聽。見官府沒什麽舉動,回來與他老婆商量停妥,僱了個驢子,往省城尋溫如玉報信。

且說溫如玉與金鐘兒別後,到省城賃房住下,投了試卷。到初八日點名入去,在裏邊苦思索,完了三場。將頭場文字寫出,尋人看視。大要場後文字,與閒常批評不同。好的不消說要贊美,就是極不堪的文字,人家也要與幾句高興話。如玉原急的要去試馬坡,只因有四五個朋友都說他的文字必中,他心上得意起來,吩咐張華緩些僱車,在省城閒遊了兩三日。那日正在寓中喫完午飯,忽聽得張華在院內說道:“韓思敬來了。“如玉著驚道:“他來做什麽?”只見韓思敬入來,跪在地下大哭。如玉道:“是怎麽?快說!”思敬將如何被盜,如何報官,如何尋問到此處。如玉未曾聽完,耳朵裏覺的響了一聲,便昏悶在床上。急的張華亂叫。好一會,如玉纔起來,一句話兒也不說,拉開被褥便睡。張華同思敬兩人心裏,各人懷著各人驚疑。張華一夜沒敢睡覺,恐怕如玉尋了短見。

次早如玉起來,著張華買了個手本,如玉寫畢;暗中吩咐張華絆住韓思敬,不許著他出門,獨自一個,到濟東道衙門裏來,投稟求見。那管宅門的見是溫如玉的字,知是他主人的世交,不敢怠慢,親自走出來,見了如玉,笑說道:“我家老爺在場中做監試官,容俟出場後我替回稟罷。”如玉道:“我有大冤苦事。要面見大人,又不意未出場。”說罷,淚流滿面。那內使道:“少爺不必傷感。且嚮我說說。”如玉就將下場被盜情由,細說了一遍;又言家人韓思敬行蹤詭詐,其中不無情弊;誠恐本州知州,不肯實力拿賊,並研訊韓思敬夫婦,要求一封書字囑托;又恐韓思敬脫逃,懇差押回州等語。說罷又哭。那內使見他情景淒慘,說道:“少爺是我家老爺的世誼。去年見過後,我家老爺時常念及。既然有這樣被竊事,非別的請托干求可比。老爺雖不在署中,我回公子一聲,看是如何。”如玉連忙作揖道:“如此深感不盡。”那內使去了一會,出來說道:“我家公子說:本該請入裏邊相會,因我家老爺家政最嚴,公子從不敢與人私交,著請少爺到官廳中少坐。泰安州書字,公子已應許。此刻就發差。押尊紀韓思敬的話,我這裏吩咐歷城縣,著他那裏遣人解送回州。”如玉聽了,謝了又謝,說道:“小弟還有個無已之求。刻下各處商貨,並下場舉子,俱要起身,誠恐僱車耽延時日。意慾求鼎力打一輛官車,工價照時給付,不敢短少,未知使得使不得?”那內使笑道:“這多大點事,有什麽使不得?一總著歷城縣速刻辦理就是了。”說罷,讓如玉到官廳裏坐。如玉定要在宅門外等候。那內使道:“少爺若不去,豈不教我家公子怪我麽?”隨即吩咐執日衙役,領如玉到官廳內待茶。待了半晌,那內使親到官廳內,拿著一角印封書字,拜匣內又取二兩程儀,說是公子送的。如玉辭了一會,只得收下,說了些感恩戴德的話,辭出回到寓所。

沒有半個時辰,歷城縣差來兩個衙役,拿著押解韓思敬的票,還有與泰安州的移文,來請示下。如玉週旋了一番,就將適纔的二兩銀子,送與兩個衙役;又怕他們路上賣放,把濟東道與泰安州的印封書字,嚮兩個衙役照會了。兩個衙役越發知是有來頭的人。如玉指著韓思敬道:“這就是賊,與我鎖起來。“兩個差人一齊答應,嚇的韓思敬面如土色,跪在地下哭辯。如玉只是揮手,兩個差人不容分說,便行鎖出去了。少刻歷城縣打的官車亦到。主僕兩人,收拾行李起身。及至到了試馬坡,如玉心忙意亂,也無顏面去看金鐘兒。連夜回到家中。令張華打發車夫酒飯工錢。將張華家老婆細問了一番。韓思敬家女人見不問他,又不見他男人同來,心上甚是疑慮,也走來嚮如玉訴說。如玉只不理他,在書房內寫了一張呈子,把韓思敬夫婦,告了個監守自盜。次日早到州宅門上投遞,又嚮管宅門的內使苦訴。這州官是新到署印,纔三四個月,與如玉素無交識。那內使將呈子一看,把臉兒仰起,說道:“這件事,我家老爺在數日前已差捕役查緝。捕役們尚未回覆,你又弟這呈子,豈不是多一番事麽?“如玉道:“我家裏被了盜,難道不許報官麽?”那內使道:“你家人已曾報過,就是一樣了。據你這樣說,你家中豈無子姪親友,著他們每人都遞一張呈子,豈不理緊湊些麽?”如玉見他這般光景,也不知他是想幾個錢,也不知他本來有些沒好氣,心上仗著有濟東道書字,不由的發話道:“我不是送禮來的,也不是過付銀錢通線鎖的,我是特來報盜案的。你家官府若管,可將呈現子拿去看;若不管,可將呈子還我。”那內使見如玉面紅耳赤,語言譏刺,是個不受作弄的人,也就將頭臉收回道:“我就與你拿去。”說罷,剛要入宅門,如玉大聲道:“還有封書字,你看。若可同拿入去,便拿上;若嫌瑣碎,我好將他原字繳回。”那內使站住道:“你有什麽書字?”如玉從懷中取出,遞與他看。那內使見是濟東道官封,心上大驚,忙問道:“認得杜大老爺麽?”如玉道:“我爲被盜這件事,嚮杜大老爺說。他聽了,替我大抱不平。又知地方官屢將盜案視同膜外,因此著我親自投送。”那內使換成滿面笑容,問道:“先生尊姓?”如玉道:“呈子上寫著,何必問我?”那內使從新將呈子一看,笑說道:“我真該死了,原來是公子溫大爺,何不早說?我還當與尋常人說話。實不瞞公子說,今早被上人就爲公子這件事,見已經數天無下落,嫌我不上緊催辦,著實的教訓了我幾句。我心上原有些不自在。又未問明公子是誰,因此語言粗疏。論理這拿賊追髒,原是地方官職分應該做的,況有濟東道大老爺的諭帖,就是沒有,我家官府,也要竭力查辦的。公子請少候片刻,我就去回稟。”說罷,將呈子一並拿去了。須臾那管門人出來,笑說道:“我家官府要相會哩。”不多時,開放宅門。

那州官姓王,名丕烈,冠帶著迎接如玉。到客廳內,如玉便跪在地下痛哭。州官也跪下說道:“老世臺不必悲傷,有話起來共商,小弟無不竭力。”如玉方纔起來敘禮,拭淚坐下;將前後被盜原由,詳細陳說,懇求將韓思敬夫婦。嚴刑讅問,然後拿賊。州官道:“老世臺與敝大憲杜老爺如何相識?”如玉道:“杜大老爺在陝西做知縣時,先父適做總督,同過幾年事,又曾代完公項,因此認爲世誼。”州官道:“敞大憲清正無私,今因老世臺事。發下札諭來,真是破格關注了。”如玉道:“晚生亦感戴不盡。”州官道:“韓思敬可還在尊府麽?“如玉道:“他日前到省城,與晚生報信。晚生恐他逃脫,已稟明杜大老爺,著歷城縣差人押解。此時到了,亦未可知。”州官道:“這奴才,真該萬死!就算上他無私無弊,豈有個主人交給的銀子,不用心看守,竟致被賊偷去的道理?”如玉道:“只求老爺嚴刑夾訊,定有下落。”兩人吃畢茶,如玉又再四拜托,州官滿口應承,方辭了出來。州官吩咐,大開中門,直送至堂口纔回。

坐在二堂上,隨即傳原差捕役,問道:“溫秀才家被盜事,可有了下落麽?”捕役道:“小的奉差後,即細心查訪,還未得下落。”州官也沒有第二句話,撾起根簽來,往下一擲,左右呐一聲喊,將捕役採下去。那捕役叩頭哀叫道:“小的有下情要稟。”州官道:“你拿賊已十數天,還無下落,此刻要打你,你又有了下情了。”那捕役道:“小的奉差後,遍查並無一點蹤跡,心上甚是著急。到溫秀才家去了兩次,看賊人出入情形,止有韓思敬的住房上破了幾個瓦;周圍巡行,卻無從房上走去的形蹤,到有仍回院中的形蹤。問他愛婦人們,都說是那日天微明時,方纔知覺。彼時他家前後門,都緊緊關閉。依小的看來,到只怕還是他家家人弄鬼。”州官道:“你既有這意見,爲何不早稟我?”捕役道:“小的爲他是被害之家。豈有個賊不上緊查拿,反先將失主疑心起來的理?因此不敢回稟。”州官笑道:“本州暫且停打,待讅過他的家人,再行處你。”左右捕役放起。州官又傳讅別事。

沒有兩三杯茶時,門上人稟道:“有歷城縣差人押解溫秀才家人韓思敬到。”州官將歷城縣差役叫入,問了問,隨即吩咐書吏,做收到的文書。打發去後,旋即坐了大堂,將韓思敬帶上問道:“你是溫秀才的家人麽?”思敬道:“是。”州官道:“你是僱工家人,是契買家人?”思敬道:“小的從祖父服役,至今三世,是契買家人。”州官道:“你日前報竊,共是多少銀子?”思敬道:“小的主人自從老主母去世,日日以嫖賭爲事。”州官吩咐打嘴。左右打了十個嘴巴,州官又著加力再打,打的思敬垂頭喪氣,滿口流血。州官道:“本州問你是甚麽話?你不知胡拉扯的是甚麽,真是可惡習詐之至。”思敬道:“小的主人,自從老主母去世,在家居住的日子甚少。今年六月回家,至七月二十四日,將此首飾交與張華女人收管,止交與小的四百七十兩銀子,共九封零一小包,收存在小的住房櫃內。本月十二日晚間,小的同家女人原吃了幾盃酒。到十三日天微明,小的醒來,見西邊窻子倒放在一邊,櫃子上鎖子也扭吊了。急起來看時,銀子一封俱無,還有小的家幾件衣服,也都丢在院中。小的隨即喊叫,鄰舍地方都來看視。就是本日早間,稟在老爺案下。”州官冷笑道:“你這奴才,真好膽量!你的事體,本州已差人查訪明白。房上的瓦,是你弄破的,四周圍並無賊去的形蹤。你那日喊叫時,內外門子還是重重關閉,你且裝神扮鬼,將窻子、衣服、鎖子丢在房內院外,飾人的耳目,將銀子另行藏起,卻來報官;又自己放心不下,去省城與主人送信,探聽動靜。你的種種伎倆,本州和目見的一般。且你的銀子,在櫃內放著,這賊諸物不偷,單偷銀兩,竟像他預先知道的一般。那幾件衣服,丢院外、房內,雖是你的極巧處,卻是你的極愚處。賊人摘去窻子,你沒聽見,也罷了;一個鎖子,非銅即鐵,賊人將鎖子扭落,這是何等響聲,你夫妻就吃了幾盃酒,也沒個男男女女都耳聾目盲,至于如此。這等鬼詐,連小娃子謊不過,敢欺本州?你若從實招來,一個家人偷了主人的財物,是尋常不過的事,至重不過打幾個板子完結;若必不肯實供,只怕本州的夾棍無情!”思敬連連叩頭道:“小的就有包天的膽子,也不敢做這樣欺人昧良心的事。老爺就將小的夾死,也不過臭這塊地方。”州官道:“本州知道,你有一身好皮肉哩。”吩咐左右,拿夾棍來,一聲答應,將夾棍丢在思敬背後。思敬此時,嚇的心膽俱碎,恨不得生出一百個口來分辨,卻又一句說不出。州官見他不言語,吩咐動刑。衆人拉去了思敬的鞋襪,七八個服伺一個,將他兩腿往夾棍裏一登,早疼了個半死。一個刑房在旁高喝道:“你還不實說麽?”思敬痛叫冤枉。州官吩咐:“收。”衆衙役將兩邊繩子用力一拽,思敬喊叫道:“招了,招了!”刑房在旁錄他的口供,他便把王氏如何起意,如何埋銀,如何虛張聲勢,一五一十,都說出來。那州官甚是得意,大笑著嚮兩行書役道:“他焉能欺本州的洞見?”吩咐鬆了夾棍。差刑房率同捕役起賍。

衆人背了思敬出來,早哄動了滿城的人,都來看視。大家到如玉房後坑內,思敬指示與埋銀地方。衆人挖開細細搜尋,止尋出二十兩一個小包,餘銀再挖不出。問思敬銀子還在何處寄放。思敬情知被人轉刨去了,悔恨無及,惟有流淚搖頭而已。衆人看他光景,像個埋銀時被人識破,不知幾時就暗行挖去了,于是滿坑裏亂挖起來,那裏還有第二包?原來那晚思敬埋銀時,已四更有餘。對過坑沿上,有五六家人家居住。離坑還有一箭多遠,內有一家姓楊,人只叫他楊寡婦,從十七歲就死了丈夫,止有一個周歲兒子,無依無靠。虧他苦守了三十來年,將兒子養大,學了個木匠。真是個內言不出,外言不入的好婦人。他兒子名喚楊孝。就是埋銀這日壞了肚,從二更時就泄瀉起來,小人家有多大的院落。只得在門外出恭。他隱隱見坑內有人行動,心上還疑是鬼;後見一人從坑內出來,往前街去了,他便跑去坑內一看,見挖下個深窟,旁邊還丢著一張鐵鍁。他就想道:“不是埋東西,定是埋私孩子。”連忙跑回,和他母親說知;獨自又蹲在自己墻腳下偷看。少刻,見那人又下坑去。有一杯滾茶時,方纔上來。又在坑沿上站了一會,仍回前街去了。他走去看時,已將深坑填平。隨即回家,取了一個大鐵剷,和他母親同到坑內。新埋的土最鬆,不消幾剷,就尋著了。止將九封銀拿去;這二十兩小封,昏夜之際,未曾摸著。只緣楊寡婦家極窮,兒子三十一歲尚未配,得此銀娶妻生子,昌盛起來,亦天意也。衆人見思敬形容淒慘,問他,不是搖頭,就是嘆氣,也沒什麽分說,只得將他押回州衙。

州官立即坐堂,問四百五十兩銀子下落。思敬痛哭道:“小人實實埋在主人房後坑內。今止有銀一小包,是二十兩,餘銀想是被人看破挖去了。”州官大怒,駡道:“你這狡詐百出的奴才!我自有法治你。”吩咐再夾起來。思敬苦求。州官那裏肯聽?衆人動手,將夾棍收的對了頭,見思敬已死過去。衙役用水噴噀,好半晌,方醒了過來。又問他,前後口供相同。

州官著鬆了夾棍,將思敬收監;又出火簽一條,傳韓思敬妻王氏,立即聽訊。少刻,將王氏拿來。州官道:“你是韓思敬女人麽?”王氏道:“是。”州官道:“你男人偷埋主人銀兩,可是你先起意麽?”王氏道:“小人伕婦,受主人多少年恩養,那肯做這樣事?”州官大笑道:“現今賍銀挖出,你還敢巧爲遮飾麽?”王氏道:“那是家人張華,陷害小人伕婦,故意將銀子埋在坑內。”州官道:“這奴才,滿口胡說!就算上張華陷害你夫婦,他埋的銀子,你男人怎麽就知道地方呢?“王氏道:“是張華醉後嚮人說過,小的男人聽知。”州官大怒道:“真是賊夫賊婦,說的不知是那一國的話。打嘴!”左右打了十個嘴巴。王氏喊天振地的大叫。州官愈怒,吩咐拿鞋底打嘴。左右又打了二十多鞋底,打的這婦人簪環脫落,滿口流血。州官方叫住打。又問道:“如今賍銀止有二十兩一小包,那四百五十兩共九大包,你們偷放在何處?”王氏道:“小的實說了罷。”州官大喜道:“快說,快說!”王氏道:“偷埋主人銀子,原是小的起的意見,埋時小的並未同去。如今差四百五十兩,老爺再問我男人。我實實不知道。”州官怒的將桌子亂拍,駡道:“世上竟有這般狡猾奴才!”吩咐桚起來。衆人一齊動手,桚的這婦人兩淚淋灕,口口聲聲只教問他男人。州官又著敲一百敲,敲到八十餘下,皮肉皆脫,十指骨頭盡露,只是說不出這四百五十兩的下落。州官沒法,只得教停刑,吩咐值日衙役道:“你可押王氏回原處,將起來賍銀二十兩,交溫秀才收存,餘銀本州再行追比。”衙役押王氏去了,州官退堂。

次日一早,又將韓思敬提出,讅了一會,口供同前。州官又要動夾棍,思敬叩頭大哭道:“小的實該萬死!小的從出娘胎至今,受主人恩典、娶妻生子,四十餘年。一旦聽了老婆的教唆,頓起偷盜主人之心,一該死;主人年來,一貧如洗,止有這幾百銀子,還是先日賣住房房價,小的忍心偷他,二該死;昨日起賍,止存二十兩,這也是神差鬼使,著小的多受刑罰,三該死。老爺想,小的既然說出埋銀的地方,又承認了銀子數目,不但起出二十兩來,就是偷一兩二兩,也是個賊。小的今生,已無擡頭之日。若說拼上一身骨肉,任憑老爺拷打,將四百銀子隱瞞下,做異日過度地步;小的此時,現受著天報,難道還不知警省麽?銀子必是被人看破,轉刨去了。只求老爺詳情。”說罷,又放聲大哭。州官聽了,將頭點了幾點,問道:“你那晚埋銀子時,街上還有人行動沒有?”思敬道:“那時已四更往過,並沒見一個行人。”又問:“你埋銀子後,可曾去看過沒有?”思敬道:“小的也曾去過幾次,只在坑沿上一過,見還是好好的埋著。小的也不敢久停,恐被人看出形景不便。”州官沉吟了一會,又問道:“你有幾個兒女,都多少歲了?”思敬道:“小的一個兒子,十一歲了,三個女兒,大的九歲,其餘不過四五歲。”州官吩咐,將思敬收監;又著人將他兒子和他九歲的女兒叫來。隨即退堂。須臾將兩個娃子領來,哭哭啼啼,光景是個害怕,州官叫入裏面,與錢物,與吃食,百法誘問,總無下落。隨著衙役送回。一面差精細捕役,勒限訪查刨銀子的人;一面通報各憲;一面又與濟東道另回了個詳細稟帖。

可憐韓思敬偷盜一場,頂了個一百二十兩以上監候絞的罪名。後來他女人被溫如玉趕出去。他是在官未結的犯婦,又有男人在監;誰敢娶他?只得領上兒女,沿街乞討;因養贍不過,將幾個孩子,或典賣,或白與人,如此糊口。只到四五年後,遇了赦,方將思敬減等發落。只因要坑害主人,弄到這步田地,究何益哉!正是:

婦言一聽便遭刑,害得夫君喪利名。

異日總能全性命,賣兒出女過平生。

第五十九回 蕭麻子貪財傳死信~溫如玉設祭哭情人

詞曰:

秋霜早,桐花老,幾多離恨愁難掃。佳期阻,如何處,乍聞兇信,神魂無主。苦苦苦。

情難竭,柔腸結,淚痕滴盡心頭血。讀哀扎,奠漿茶,新堆三尺,永埋冤家。呀呀呀。

右調《釵頭鳳》且說溫如玉著張華打聽得韓思敬挨了二十個嘴巴,一夾棍,供出真情,押到房後坑中起賍,心上甚喜。後又聽得止起出二十兩,餘銀俱無下落,心下又慌亂起來。次早,又打聽得夾了韓思敬一夾棍,早飯後,州裏送來二十兩銀子。又見將韓思敬老婆拿去,留下他幾個孩子,哭叫不已,如玉又動了憐憫之心。午間見韓思敬老婆大披著頭髮、滿面青腫,兩隻手皮肉皆飛,淋灕血水,跑入來,跪在地下,只是痛哭。如玉長嘆了一聲,嚮王氏道:“我與你們主僕一場,有何仇恨?衹有你們負我處。但我如今,一貧如洗。這四五百銀子,就是我養生度命之源,虧你們心上過得去。只但願上天可憐,有了罷。”此時張華家女人,也在書房門外探聽。如玉就著他扶王氏入去。不多時,見衙役叫思敬的兒子和他女兒。張華說入去。又聽得王氏大哭。須臾聽得腳步亂響,兩個娃子,一齊喊叫。如玉看時,見好幾個差人,硬拉出去,張華跟在後面,心上甚是不忍。將張華叫住,吩咐道:“州尊若將這兩個孩子動刑時,你可述我的話求情,不可著難爲他。”張華去了。有兩頓飯時,見張華將兩個娃子領回。每人手內,還有三四十個錢,並點心之類。如玉問了一回,知是州尊心細處。著兩個娃子入去,自己一個咨嗟太息,怨恨命苦。想算著,不但將來日月難過,還有什麽臉面去見金鐘兒?從此茶飯減少,漸漸的黃瘦起來。

一日正在書房中悶坐,只聽得張華說道:“試馬坡蕭大爺來了。”如玉聽見“試馬坡”三字,心上動了幾動,連忙迎接到房內,敘禮坐下。蕭麻子道:“大爺是幾時來的?文章必定得意。”如玉道:“我回家四五天了。還講文章得意不得意?將來連穿衣吃飯處,還未定有無。”蕭麻子道:“我久知大爺被盜,到想不到韓令價身上。昨日在苗秃子家,方知根由。真是世間沒有的怪事。”如玉道:“總是我命運該死。未知此信金姐知道不知?”蕭麻子笑道:“你問金姐麽?他知道之至。“如玉道:“他可有什麽話說?”蕭麻子道:“他聞信的那半晌,話最多;到如今十數天,我從未聽見他說句話兒。”如玉道:“想是他氣恨極了,所以纔一言不發。”蕭麻子道:“正是。”如玉嘆恨了一聲。張華送上茶來,蕭麻子吃畢,問道:“大爺共失去多少銀子?”如玉道:“四百七十兩。”蕭麻子道:“金姐的首飾、衣服還在麽?”如玉著驚道:“他有什麽首飾、衣服?老哥何出此問?”蕭麻子道:“我承金姐不棄,大爺而外,事無大小,從不相欺。”如玉聽了,不由的面紅耳赤起來。蕭麻子道:“大爺當嫖客一場,能夠著行院中人倒貼財物,真不愧爲風流子弟。”如玉道:“他因何事就與老哥說起這莫須有的話來?”蕭麻子冷笑道:“這莫須有三個字,休嚮小弟說。就是大爺這番被盜的銀子,還是鄭三家櫃內鎖著的原物,只可惜沒有將那十幾包石頭帶來,所以就該吃大虧了。“如玉聽了,嚇的癡呆了半晌,忙問道:“老哥到要說明。”蕭麻子道:“你要教我說明麽?也罷了。”遂將苗秃子如何翻舌根,玉磬兒如何挑唆。他彼時如何開解,他父母如何搜揀,金鐘兒如何痛駡苗秃,他父母如何毒打,溫如玉忍不住渾身肉跳起來。後說到吃了官粉,如玉往起一站,撾住蕭麻子肩臂,大聲道:“他死了麽?”蕭麻子道:“你坐下,我和你說。”如玉那裏還坐的住?只急的揉手撾腮,恨不得蕭麻子一氣都說出來,他好死心塌地。又見蕭麻子必要教他坐下,只得隱忍著,坐在炕沿邊催說。蕭麻子又將鄭婆子如何與苗秃子打架,他從中如何勸阻,苗秃子如何許了三十兩銀子,方纔說到金鐘兒自吃了官粉,到定更時如何肝崩腸斷,如何鼻口流血,說到此處,將桌子用手一拍,大聲吆喝道:“死了!”如玉聽了個“死”宇,把眼一瞪,就跌倒在地,面色陡然透黃,早已不省人事。蕭麻子本意,原不過將金鐘兒負氣銜怨、服毒暴亡的事,說的可憐些,感動如玉,好藉買墳地安葬話插入,鬼弄他幾十兩銀子,一則完鄭三的信義,二則自己于中也可以取他幾兩使用,到不意料如玉多情到這步田地。忙上前幫著張華叫喊。只見他兩手冰冷,閉目不言,口中止存微氣。正在著忙時,又被張華說了兩句道:“我家主人若有好歹,也不愁你不償命!”蕭麻子聽了這兩句話,見如玉死生只在須臾,他雖然有膽量,也心裏要打一個稿兒。走又不好意思,沒奈何,拉過一把椅子來,坐下靜候。待了好半日,方聽得如玉喉內喘息有聲,少刻中吐了許多的白痰。張華纔將心放在肚內。蕭麻子道:“好了,我這老命纔算是保住了。”說罷,搖著頭,冷笑著出去。

如玉自得此信,昏昏迷迷有兩晝夜,纔少進些飲食,仍是時刻流淚。每想到極傷心處,便說道:“是我殺了你了!”虧得張華百方勸解,不至弄出意外的事來。到半月以後,纔問起韓思敬的事。張華佯應道:“這三四日前,小的問捕役們,他們說有點影響,只是那人還未將銀子使出。一有把柄,他們即行擒拿。著說與大爺,放心此事。只要日子放長些,必有著落。小的問他是個什麽人,他們說事關重大,說不得。”如玉嘆道:“我也心上明白,不過將來像尤魁那樣完局罷了。還有一件,我要與你相商。這韓思敬家兒女,我心上到可憐他,只是他老婆我心上實放不過。閒常聽見他說話,我便添多少恨惱。我意思要打發他們出去,又怕人議論我太刻薄。留在面前,反與我添多少病!”張華道:“大爺不說到此,小的也不敢說。像這樣忘恩負義的人,久已就該趕出去。若論他兩口子的心,只怕害的大爺不至于死。不過大爺存心厚道,究竟人家還說大爺恩怨不明,那裏還有什麽刻薄的議論?”如玉道:“你見的甚是。可將我下場帶回的銀子,賞他老婆五兩,你就說與他,今日領上家口去罷。他房裏所有的箱籠、物件,都著他拿去。”張華心惱他夫婦,將銀子取出袖起,嚮王氏說了。那老婆那裏肯去?跑到如玉面前,跪下哭哭啼啼,自悔自駡,數說了半日,弄的如玉也沒法。次日張華回稟了如玉,到宅門上說明來意。那州官于這等事,樂得送情,立刻差了四個衙役,押著王氏同他兒女起身。本日僱了一輛車兒,到他一個表弟家去。他表弟見他有幾個箱籠,估料著必有些東西在內,訢然留下。沒有一個多月,將點衣服都弄在手內,又從新將他母子都趕出去了。

如玉到二十天後,方在房內院外行動,竟和害了一場大病的般,無日不夢見金鐘兒言新敘舊。只因他心上過于痛惜,每見了蜂遊蝶舞,花落雲行,無不觸目傷心。差張華去試馬坡打聽金鐘兒停放在何處,幾時埋葬他。過了幾日張華回來說道:“金鐘兒是八月十四日晚上死的,十七日就打發出去,在試馬坡村西,一個姓苗的墳旁埋著。小的也沒到鄭三家去,問他本村裏人,都說鄭三同蕭麻子于近日買了良人家一個閨女,叫小鳳接客。小的還到金鐘兒墳前看了看。”如玉道:“你就叫個金姐,也低不了你。”說著,淚流滿面,吩咐張華,買辦祭物,並香燭紙馬之類,自己又哀哀切切的,做了一篇祭文。教張華家女人謹守門戶,僱車子同張華到試馬坡來。他是來往慣了的人,又值深秋時候,一路上見那夕陽古道,衰柳長堤,以及村坊酒市,往返行人,都是淒涼景況。

車子繞到試馬坡村西,張華用手指道:“那幾株柳樹下,就是姓苗的墳。”又指著北邊一個新冢道:“那就是金姐的墳堆。”如玉連忙下了車,擡頭一看,只見新堆三尺,故土一抔;衰草黃花,萋迷左右。想起從前的幽懽密愛,背間囑咐的話兒,心上和刀剜錐刺一般。離墳堆還有十四五步,他就捨命跑到跟前,大叫道:“金姐,我溫如玉來了!”只一聲,便痛倒在地。張華同車夫攙扶了好一會,他纔蘇醒過來,又復放聲大哭。早驚動了那些壠頭陌畔受苦的農人,都來看視。你我相傳,頃刻就積聚了好些。如玉哭的力盡神疲,方纔令張華取出了祭品,就在地下擺設起來。自己滿斟了一盃酒,打一恭,澆奠畢,將祭文從懷內取出,自己悲悲切切,朗唸道:

維嘉靖某年月日,溫如玉謹以香燭酒醴之物,臻祭于賢卿金姐之塋前,曰:嗚呼痛哉!玉碎荊山,珠沉泗水。曾日月之幾何,而賢卿已成九泉下人矣!卿以傾國姿容,寄跡樂戶,每逢客至,未嘗不驚羞欲避,愧憤交集,非無情于人也,恨無一有情人,付託終身耳。辛酉歲,玉失志朱門,路經卿閭,緣蕭姓牽引,得近芝蘭。懽聚十有四月。復承卿青目,不鄙玉爲陋劣,共訂死生之盟。又慮玉白鏹易盡,恐致紅葉無媒,爰授良法,節減繁費,以月計之數,省二十餘金,用情至此,感激曷極!奈卿母志在鯨吞,誶詬之聲,時刻刺耳。卿則多方安慰,戒玉忍辱,以俟機緣。後王國士賫房價銀至,而卿父母貪狠益迫矣。卿懼伊等鴞獍存心,遂動以石易銀之見。既叨明示,兼惠私房,完璧歸家,皆卿錦腸繡腹所賜也。無何試期甚邇,政令寄託匪人,蕭墻變起,笑談積悃,因被盜故,竟星馳州堂,而涓滴之水,又爲外賊竊其所竊。月前二十五日,蕭姓過訪,始知賢卿服粉夭亡。王聞信即欲掛樹沉河,一謝知己,苦爲張華夫婦防範,莫遂所思。柔腸之斷,寧僅百結已耶?嗚呼痛哉!賢卿因父母淩虐而死,而死卿者,本由于苗賊。苗賊架言致卿于死,而究其所以死卿者,實由于如玉也。痛哉,痛哉!王國士不交銀于昔日,卿猶嬉笑于今夕。如玉不應試于月前,而逆奴亦無由盜竊于場後。反覆相因,終始敗露,雖曰天命,豈非人爲?是卿名登鬼錄,定銜怨于九泉;玉身寄人間;將何以度無聊之歲月耶?夫飛英守襯,尚傳美于千秋;關盼絕食,猶流芳于奕世。似卿之捐軀赴義,節烈更何如!玉非木石,又安忍不清竭桃花之紙,淚盡子規之血也哉!痛哉,痛哉!卿不遇玉于富足之時,是卿薄命;玉得交卿于貧寒之際,即玉寡緣。卿今爲玉而死,玉尚媮生;玉今爲卿而來,而卿安在耶?嗚呼!西域人遐,悵名香之莫購;瓊田路渺,哀仙草之難尋。卿如有知,或現芳魂于白晝,或傳幽夢于燈前,暢敘卿生前未盡之餘情,指示玉異苟延之一路,此固玉之所厚望于卿,想亦卿之所欲言于玉者矣。尚饗!

如玉讀罷祭文,坐在地下大哭。只哭的目腫喉啞,還不肯住手。試馬坡是個小地方兒,如玉與金鐘兒交好,並此番抵盜了東西,激的金鐘兒身死,十個人到有九個都是知道的。今見如玉悲痛到這步田地,沒一個不點頭嗟嘆;且說是金鐘兒爲這樣個有情有義的嫖客死了,也還處有眼力。還有那些心軟的人,也在一旁陪著長一行、短一行的流淚。

衆人正議論間,猛見一個婦人,身穿青衣,頭纏孝布,手裏提著一條棍兒,一邊跑,一邊哭著往金鐘兒墳上來。衆人看時,原來是鄭三家老婆。他聽得人說溫如玉在他閨女墳上燒紙,又擺著許多的祭品,他也趕來陪祭,還要嚮如玉訴說一番苦惱,求如玉念死了的情意,幫幾十兩銀子。及至走到跟前,見如玉哭的如醉如癡,他也就動了見鞍思馬的意念,不由的一陣傷感起來,搶行了幾步,到金鐘兒冢前,高聲哭道:“我的兒喲,我的聰明伶俐的兒喲,你死的好委曲呀!我若早知你有今日,我一個錢兒不要,就把你白送了溫大爺了。我的兒,你看溫大爺是有情有義的人,今日還來祭奠你,與你燒一陌紙錢,供奉的都是新鮮好吃的東西。兒喲,你爲什麽不出來,說句話兒?“如玉正哭的頭昏眼花,耳內聽得數黑道黃,有人陪哭,一擡頭,見是鄭三家老婆,前仰後閤的聲喚,口中七長八短,不知嚼念的是甚麽,心上又怕又怒。頭前張華解勸了幾次,他總不肯休歇;今見了鄭婆子,連忙走至車旁,嚮張華道:“將祭的東西,一物不許帶回,都與我灑在金姐墳堆上。速將盤碗壺瓶收在車子內,我先在大路上等你們。你可同車夫快些來。”說著大一步,小一步,急急的去了。張華聽了主人的吩咐,將那豬頭鷄魚,並獻飯、乾菜之類,拿起來嚮墳堆上亂丢。鄭婆子哭的中間,眼角裏瞥見,便急說道:“好張大叔,可惜東西白丢了!”小娃子們同看的人,一個個沒命的亂搶奪。鄭婆子再一看,不見了如玉,忙問張華。張華說不知道。問看的人。有人指與他道:“適纔往村東大路上去了。”這婆子提了棍兒,如飛的趕來。

如玉在大路上等候車子,猛見那婆子趕來。說道:“好大爺哩,就是俺女兒死了,他那間房還在,就去坐坐。或者他的陰魂還在,見見大爺,也是他拼著死命,爲大爺一場。何況他的肉尚未冷,怎麽這樣不認親起來?”如玉要走,又被他拉住一隻袍袖,死也不放。如玉道:“我刻下現有官司,早晚還要聽讅。再來,到你家裏去罷。”鄭婆子道:“吔喲!好大爺,我還有許多的衷腸話,又有俺女兒與大爺留下的遺言,要細細說哩。”正在沒擺佈處,張華同車子俱來,見鄭婆子拉住如玉咶唣不已,走上前去,將婆子的手捉定,往開一分。如玉得脫,急忙坐上車,嚮車夫道:“快跑,快跑!”車夫揚起鞭子來,將馬打了幾下,如風捲殘雲的去了。那婆子卻待要趕,又被張華捉著兩隻手,丢不開。于是更變了面孔,說道:“張華,你敢放他去麽?他將我家財物抵盜一空,我女兒被他謊騙自盡,你今放他去了,我就和你要人!”張華聽了大怒,就將他的兩手用力嚮婆子懷中一推,說道:“去你媽的罷!”推的那婆子跌了個仰面腳。隨即扒起,嚮張華一頭撞來。張華提起胳膊,在那婆子脖項上就是一拳,又將那婆子打的面朝下扒倒。那婆子一邊往起扒,一邊大駡張華的祖父。張華氣起來,趕上去,踢了四五腳,將婆子踢的和蛋一般,在地下亂滾。張華四下一看,見正西遠遠的有兩個人來,連忙拽起衣襟,嚮大路上飛跑去了。那婆子起來時,見張華已去遠,料想趕不上。一分銀子也沒弄上,到挨了一頓好踢打,氣的坐在當道上,拍手拍腳,又哭又駡。他本莊人看見,攙扶他回去。張華跑了二三里地,方趕上車子,嚮如玉告訴打鄭婆子話。如玉搖著頭道:“那潑婦奴才,還了得?今日若不是你,我在試馬坡必大出醜。”

主僕回到家中,只一兩天,科場報錄的到來,泰安中了兩個,偏沒自己的名字,只落的長嘆而已。日望拿刨銀的人,毫無下落。又把個有囑托的州官,因前任失查事件,掛誤壞了。幸虧有下場帶的一百多兩銀子,除用度外,還存有五六十兩,苟延日月,真是踽踽涼涼,反不如張華夫妻、父子完聚。把一個知疼知癢的金鐘兒,也死了;一個好朋友苗秃子,也成了仇隙,幾兩房價,斷了根苗;弄的孤身孑影,進退無依。正是:

郎爲花孃甘共死,友因無鈔弗包含。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

第六十回 鄭婆子激起出首事~朱一套讅斷個中由

詞曰:

蕭麻指引婆娘鬧,風馳雲行來到。溫郎一見神魂杳,與他爭多較少。

聞狺語肝腸如攪,喊屈苦州官知曉。幫閒土棍不輕饒,龜婦兇鋒始了。

右調《杏花天》且說鄭婆子被張華踢打後,回到家中。他新買的小鳳和玉磬兒都迎接出來,見他鬢髮蓬鬆,走著一步一拐,也不知何故。一齊到南房內。鄭三問道:“怎麽這般個形狀?”鄭婆子氣的拍手打掌,細說張華踢打情由。鄭三道:“溫大爺與金兒祭奠,這是他的好意。你趕到大路上,拉住他怎麽?張華雖是個家人,也不是你破口駡的。”鄭婆子道:“放陳臭狗賊屁!從來亡八的蓋子是硬的,不想你的蓋子和蛋皮一樣。難道教張華那奴才自打了不成麽?”嚮玉磬兒道:“你著胡六快請蕭大爺去。”玉磬兒如飛的去了。

少刻蕭麻子走來。鄭婆子便跳起來哭說道:“我被張華打了。”又子午卯酉的說了一遍。蕭麻子連連擺手道:“莫哭,莫叫。金姐的衣服、首飾,有要的由頭了。天下事,只怕弄破了臉。今你既被張華重打,明日可僱車一輛,到泰安溫大哥家去吵鬧,就將你女兒抵盜衣服財物話,明說出來也不妨。”鄭三道:“他是什麽人家子弟?安肯受這名聲?我看來說不得。“蕭麻子笑道:“凡事要看人做。溫大哥那個人,他有甚麽主見?只用你家婆子一入門,就可以把他嚇殺。再聽上幾句硬話,亂哭亂叫起來,也不用三天五天,只用半日一夜,他多少得拿出幾兩來安頓你。”鄭婆子道:“我久已要尋他去。如今又打了我,少了一百,便是九十九兩,我也不依。”蕭麻子道:“你這主見,又大錯了。做事要看風使船。若必定要一百五十,弄的他心上臉上,都下不來,豈不壞事?”鄭婆子道:“我一個亡八的老婆,還怕拌總督的兒子不值麽?”鄭三道:“蕭大爺的話,是有斤秤的。以我看來,吃上這個虧罷。溫大爺如今,也在極沒錢的時候。激出事來,我經當不起。”鄭婆子道:“我怎麽就嫁了個你!到不如嫁個小亡八羔子,人惹著他,他還會咬人一口。真是死沒用的東西!明日天一亮,我就要坐車起身。你若到日光出時,我和你先見不死活。”蕭麻子道:“就去去也罷了。我有個要緊訣竅說與你,總之要隨機應變。他軟了,你方可用硬;他若是硬起來,你須用軟。不是一塊石頭抱到老的。多少得幾個錢,就快回來,切不可得一步進一步。我去了。”

到次日,鄭三無奈,只得打發起身。一路行來,入了泰安城。到溫如玉家門首,鄭婆子下了車,也不等人說聲,便一直入去。如玉正在院中閒步,猛見鄭婆子走來,這一驚不小,就知要大鬧口舌,只得勉強笑道:“你真是罕客。”鄭婆子冷笑道:“我看大爺今日又跑到那裏去!”說著將書房門簾掀起,一屁股坐在正面椅子上。如玉也只得隨他入來。鄭婆子道:“張華打了我了,我今日尋上門來,再著他打打我。我的頭臉也胖了,腰腿也斷了,大爺該如何評斷,還我個明白。我今日要死在這裏哩。”如玉也坐在炕沿邊上,說道:“張華那日在路上,也曾和我說過。他將你推了一腳,我還說了他幾句不是。但你也不該駡他的祖父。”鄭婆子道:“阿呀呀!好偏嚮的話兒。我駡他誰見來?我還當是張華冒失,不想是你的使作。”如玉道:“你還要少你長你短的亂吐!我這書房中,也不是你坐的地方。”鄭婆子道:“這不是陝西總督衙門,少用勢利欺壓我。”如玉道:“你快出去,我不是受人上門欺辱的。”鄭婆子道:“若著我出去,須得將我女兒的衣服、首飾、金銀、珠玉一宗宗還我個清白,我纔出去哩。”如玉聽了此話,心肺俱裂,大怒道:“你今日原來是訛詐我麽?”鄭婆子冷笑:“我怎麽不訛詐別人,單訛詐姓溫的?”如玉越發大怒道:“我這姓溫的,可是你嚼念的麽?我把你個不識上下、瞎眼睛奴才,你本是人中最卑、最賤的東西。你看你,還有點龜婆樣兒?”鄭婆子道:“溫大爺還要自己尊重些兒,嘴裏少不乾不淨的駡人。”如玉道:“我在試馬坡,受你無窮的氣惱。我處處看在金姐分上,你當我怕你麽?我便不自重,你個亡八肏的敢怎麽?”鄭婆子也大怒道:“你趕人休趕上,我不是沒嘴的。你再駡我,我就要回敬哩。”如玉氣的亂戰道:“好野亡八肏的,你要回敬誰?你聽了苗秃子話,將你女兒立逼死;你又托蕭麻子,買良人家子女小鳳爲娼。我的一個家,全全破壞在你手,我正要出首你和蕭麻、苗秃,你反來尋我?”說著走上去,在鄭婆子腿上,踢了兩腳。鄭婆子立即回轉面孔,哈哈大笑道:“我和大爺取笑,大爺就惱了,這樣駡我、踢我,也不與我留點臉。”如玉道:“放你媽的屁!我是你取笑的人麽?”又大聲喊叫張華。張華連忙入來,如玉道:“我把這亡八肏的交與你,你若放走了他,我只教本州太爺和你要人。”說罷,掀翻簾子,大一步,小一步,出門去了。鄭婆子情知不妥,嚮張華道:“張大叔快將大爺請回來,我陪罪磕頭罷。”張華道:“他正在氣頭上,我焉敢請他?”鄭婆子道:“大爺素常和誰交好?煩你請幾位留留罷。”張華道:“他和你女兒金姐最好,此外那裏還有第二個?”鄭婆子道:“這是刻不可緩的時候,還要拿死人取笑哩。你和我尋苗三爺去。”張華道:“我家大爺,恨他切骨,你到不火上澆油罷。”鄭婆子道:“著他轉煩幾個人相勸何如?”張華想了想,萬一出首下,弄的兩敗俱傷不好,嚮鄭婆子道:“也罷了。我和你走遭。偏他又搬在東關住,來回到有二三里。”鄭婆子道:“快快去來。”于是男女兩個,尋苗秃去了。

再說溫如玉鼓著一肚子氣憤,走入州衙。正見州官在堂上讅事,他便叫起屈來。州官吩咐押住。須臾,將讅案問完,傳如玉上去。原來這州官姓朱,名傑,是陝西肅州府人。一榜出身。他初任江南吳縣知縣,因卓異引見,明帝著發往山東,以事繁知州題補。前任官失查,書辦雕刻假印掛誤,委他到泰安署印。到任纔十數天。人頗有才能,只是性烈如火,好用重刑,又好駡人。看見如玉差別道:“你是那裏人?你瞎喊叫什麽?“如玉道:“生員叫溫如玉,係本城秀才。”州官道:“說你的冤屈我聽。”如玉便將先人如何做陝西總督病故,如何與濟東道杜大老爺係世誼舊好,從省城拜望回來,州官嚮兩行書役道:“你們聽見麽?他先用已故總督嚇我,這又用現任上司嚇我,就該打嘴纔是。也罷了,只要你句句實說。”如玉道:“彼時路過試馬坡,如何被蕭麻、苗三兩人,引誘到樂戶鄭三家,與妓女金鐘兒相交;如何被蕭、苗二人屢次借貸,局騙銀四百餘兩,分文未還,往返二年;如何被鄭婆子百般逼取銀錢財物一千七百餘兩,將先人所遺房產地土變賣一空;蕭、苗二人見生員無錢,如何教鄭婆子趕逐,再招新客;金鐘兒念生員爲他破家,立意從良,不接一客,鄭婆子天天如何毒打;生員八月間,去省城下鄉場,有賣住房銀四百二十兩,如何被家人韓思敬盜竊;苗三去試馬坡報信,言生員被盜銀兩俱係金鐘兒抵盜衣服、首飾,偷送生員,變賣始能有此銀數;又教唆鄭婆子如何搜揀,如何百般拷打;金鐘兒受刑不過,如何吃官粉三匣,腸斷身死,金鐘兒死後,蕭麻子領鄭三于各鄉堡尋訪有姿色婦人,于九月間買得良人子女小鳳,日夜鞭責,逼令爲娼。蕭麻子于中取利。今日鄭婆子又受蕭麻指示,到生員家,坐索金鐘兒抵盜等物,如何訛詐,如何痛駡先人,不留餘地,此刻還在生員家拼命吵鬧。生員情出急迫,萬不得已,始敢冒死匍匐在太老爺案下,將前後情由—一據實出首。”說罷,連連叩頭,痛哭不已。州官道:“我細聽你這許多話,到還沒有什麽虛假。你下去補一張呈子來。”如玉答應下去,補寫投遞。又將三班頭役,叫至面前,吩咐道:“我與你們兩條簽,一條在本城拿苗三和鄭婆子,一條去試馬坡拿蕭麻、鄭三並妓女小鳳。你們此刻就起身,連夜快去。這男婦三個人,若有一個逃脫,我將你們的腿夾的東半邊一條,西半邊一條。去罷。”衆頭役跪稟道:“試馬坡係歷城縣管,還求老爺賞關文一角。”州官道:“放你媽的驢屁!一個買良爲娼的秀才,和一個干名犯罪的亡八,還用關文?只帶十來個人,硬鎖來就是了。”衆頭役連聲答應下去。

鄭婆子尋著苗秃,剛入城門,被原差看見,俱押入店中候讅。衆頭役去試馬坡,來回只兩日半,便將蕭麻等拿到,立即打了到單。州官批示:午堂聽訊。苗秃在衙門中,與蕭麻大嚷,恨他教鄭婆子來城闖禍。鄭婆子也嫌怨蕭麻,吵鬧不休。少刻,州官坐堂。先將苗秃子叫上去。州官嚮兩行書役道:“你們看這奴才,光眉溜眼,不是個材料!”說罷,怒問道:“你身上還有個功名兒沒有?”苗秃道:“生員是府學秀才,叫苗繼先。“州官道:“你既是個秀才,爲什麽與亡八家做走狗?溫如玉家被了盜,你去試馬坡報信怎麽?”苗秃道:“這是溫如玉造言,生員並未去。”州官道:“你既沒去,金鐘兒爲何吃官粉身死?看來不打不說。”吩咐左右打嘴。苗秃道:“祈看先師孔子分上,與生員留點地步。”州官道:“我何須人,敢勞至聖討情分?打!”苗秃子忙說道:“去來,去來。”州官道:“溫如玉的銀子,你怎麽嚮鄭婆子說是金鐘兒抵盜與他的?既係抵盜,此係暗昧之事,怎麽你就能知道?”苗秃道:“生員深知溫如玉年來沒錢,一旦被盜四百餘兩,便心疑是金鐘兒弄鬼。不想果然。”州官道:“這’果然’二字,有何憑據?”苗秃道:“他母親鄭婆子搜揀時,金鐘兒櫃中,包著十幾封石頭。”州官道:“你看這狗攮的胡說,他平白將石頭包在櫃中怎麽?”苗秃道:“太老爺問溫如玉便知。”州官道:“叫溫如玉上來說。”如玉跪稟道:“這有個隱情在內,如何敢欺太老爺。”遂將夥計王國士于五月間去試馬坡,他鋪中原存著生員賣住房銀四百八十餘兩,與生員面交。王國士去後,金鐘兒說:’這幾百銀子,他們都知道了。你若拿回家去,不但我父母恨你,就是蕭麻子也惱,將來越發要趕逐你;若留在此處,係人來客去,風波不測之地,況蕭麻子爲人不端,萬一見財起意,勾通本村匪類,弄出意外事來,就到官前,你也做的不是正事。不如包幾封石頭,假充銀子,上面加了封皮,著我父母看看,然後鎖在我櫃中。你將真銀子和你家人張華偷行帶回家中。我父母見有銀子存留,或者不逼迫我接客。等你下場回來,再做裁處。’誰想這幾百銀子,又被家人韓思敬盜竊。”說著淚如雨下。州官連連點頭道:“我纔明白了,怪道苗三說金鐘兒抵盜,不想抵盜的還是你的銀子。這樣看起來,這金鐘兒竟是個有良心的婊子,可惜被苗三這狗攮翻舌頭激迫死了。這須得好好的打哩。”嚮衆衙役道:“手不中用,你們拿好結實沉重鞋底,加力打這奴才的嘴和臉。”衆衙役打了十鞋底。”打的苗秃眉胖眼腫,鼻口血流。須臾打完,州官拍著手,嚮衆書役道:“你們看,好容易出這一個有良心的婊子,硬被這奴才斷送了,我就活活的惱殺。他都多的是這些嘴,管的是這些閒事。”說罷,嚮如玉道:“你和苗三且下去,叫鄭婆子那臭爛腿來。”

鄭婆子跪在案前,州官嚮刑房道:“這奴才頭臉眉眼,也不是個貨。看來比苗三還討厭。”刑房微笑道:“老爺品評的一點不差。”州官伸開五指連擺道:“我有法兒治他。”說罷,問道:“溫如玉在你家,花費一千六七百兩,你還貪心不足,又去他家訛詐。我只問你:是誰教你去的?”鄭婆子道:“老爺你不知道。”州官大怒道:“好驢子肏的,他敢和我你來我去!你說我不知道,我且先打你個知道。”嚮衆衙役道:“快與我用鞋底打二十!”衆役將婆子打的蓬頭散髮,和開路鬼一般。州官道:“你說罷,是誰教你訛詐人?若有一句虛話,再打二十鞋底。”鄭婆子道:“是蕭秀才著我去來。”州官道:“小鳳兒是誰家女兒,你和蕭麻子敢買他爲娼?”鄭婆子道:“是我親生親養的,從那裏去買?”州官道:“叫小鳳來。”小鳳跪在面前,州官道:“你願做娼妓,就休說實話;你若願做個良人,可將你父母兄弟,並所住地方,—一實說,我此刻便救你出火坑。”小鳳道:“我是本州周家莊人,我父叫王友德,我哥哥叫王大小,此外沒人了。”州官道:“當日買你時,是誰去來?”小鳳道:“是蕭大爺同鄭三去來。”州官道:“是多少銀子買你的。”小鳳道:“我聽得我父親和我母親說,是一百二十兩,媒人是十五兩。”州官道:“媒人是何處人,叫什麽名字?”小鳳道:“他也是周家莊人,我不知他名姓,素常人都叫他四方蛋。”州官笑了笑,又問道:“你到鄭三家幾月了,可接過幾次客?”小鳳道:“纔一個半月了,也接過十來個客。”州官道:“你可願意接客麽?”小鳳道:“起初我不肯,鄭婆娘兩次打了我三百多鞭子,我受刑不過,纔接了客。”州官道:“下去。”嚮衆役道:“將皮鞭拿十來把來。“鄭婆子連連叩頭道:“小鳳從未見過官,是他害怕胡說。”州官道:“我偏要信他這胡說。”吩咐將婆子衣服剝去,兩個人對打。鄭婆子痛哭哀告道:“原是從周家莊買的,求老爺開恩。”州官喝令重打,打的婆子滿地亂滾,皮肉皆飛。約有二百多鞭,州官方教住手,拉了下去。

著傳喚蕭麻。蕭麻跪在案下,州官道:“你引誘溫如玉嫖,並屢次借騙銀兩,此番又教鄭婆子訛詐,這三件我都不究問了。你只將買小鳳情由,據實供出,我即開恩辦理。”蕭麻子微笑了笑,說道:“太老爺和溫犀秦鏡一般,遠近百姓,十數萬人,那一個不傳說太老爺聽斷如神?極疑難的大案,不知辦過多少,何況眼底小事,反能逃得洞見?”州官道:“我只愛人實話,不愛人奉承。”蕭麻道:“生員與鄭三同住在試馬坡堡內,閒時去他家坐談是有的。至于買小鳳爲娼,生員忝列學校,何忍做此喪良損德之事?況得利繫鄭三夫婦,于生員有何取益?“州官道:“適纔小鳳說,你同鄭三親去買他,你還支吾什麽?“蕭麻又笑了笑道:“同堡居住,見面時多,生員寧無一言一事,得罪小鳳處?”州官道:“你既說小風與你有嫌怨,我且不著他與你質對。”叫鄭三跪在下面。州官道:“你買小鳳時,蕭麻和你同去來沒有?”鄭三道:“下人不敢欺太老爺,同去來。”蕭麻道:“看他也胡說。”州官道:“未買小鳳時,是你兩個誰先起意做此事?”鄭三道:“下人女兒金鐘死後,蕭相公說:’你不必過于悲痛,只用一二百兩銀子,我和你去各鄉村採訪窮戶人家,有姿色的婦女,買他一個接客,也不愁抵不上你女兒。’至九月間,纔于周家莊買了小鳳是實。”蕭麻子又笑說道:“你舉個證見來,再說定在昏地暗的話。”州官道:“蕭麻,你可知本州的外號麽?”蕭麻道:“太老爺是聖賢中人,焉有外號?”州官笑道:“譽揚太過。我當年在江南做知縣時,人都叫我朱一套。何爲一套?夾棍、桚子、板子、鞭子、嘴巴打一個全,便爲一套。我看你這光景是要和一套見個高下哩。”吩咐左右,拿夾棍來。蕭麻連連叩頭道:“生員爲人口直,得罪的人原極多,還求太老爺詳情。生員與一亡八出主見買人,效這樣下流勞何爲?”州官道:“夾起來!”蕭麻恨不得將地皮碰破,說道:“懇太老爺,念斯文分上,生員與百姓不同。”州官大怒道:“好可惡狗攮!這明是說本州讅事不按律例,擅夾打未革秀才。你也不想想,你做的是什麽事?方纔挨嘴巴的苗三,他不是個秀才嗎?你這秀才,難道有加級紀錄不成?”吩咐夾。衆役將蕭麻鞋襪拉去,上了夾棍。蕭麻道:“生員招了,就是個買良爲娼罷。”州官道:“這是個大可惡東西!我當不起你這就是兩個字”嚮衆役道:“收。”衆役將夾棍收對了頭,蕭麻便昏了過去。好一會,蕭麻蘇醒過來。刑房問道:“你還不實說麽?”蕭麻道:“實是我著鄭三買良人家子女,只求太老爺開恩。”州官著鬆去夾棍。蕭麻畫了供。

州官吩咐收監,候詳文回日定案。又嚮鄭三道:“我看你人還忠厚些,與你老婆天地懸絕。有蕭麻子承罪,我詳文內與你開脫開脫罷。”鄭三連連叩頭。州官著打四十板。少刻打完。州官道:“本該把你監禁,看你不像個偷跑的人,準討保,候上憲批示。”

又著叫溫如玉、苗三上來。兩人跪在案下。州官嚮如玉道:“你爲一娼妓,清家破產,情亦可憐。我只問你:你還要這秀才不要?”如玉道:“求太老爺恩典。”州官道:“苗三挑弄脣舌,致令金鐘兒慘死,其存心甚是險惡。然他與謀殺、故殺不同,例無償抵之理,革去秀才,滿徒三年,實分所應該,但將苗三詳革,你所事亦有干法紀,我實難違例保全。你若要這秀才,我將蕭麻子買良爲娼另想個法兒辦理;你若深恨苗三,情願將秀才革去,本州自將他按例申詳。”如玉道:“金鐘兒死于苗三之手,生員抱恨無涯。今情願與他同歸于敗,使死者瞑目九原,即是太老爺天恩。”苗秃聽了此話,甚是著急,嚮如玉連連叩頭道:“我苗繼先原是愛錢匹夫,無恥小人,還求溫大爺寬一步。我當日播弄脣舌,原不過教金鐘兒受點折辱,那裏便想到他死上?此實是本心。況我因此事被蕭麻將一處住房弄去三萬錢私積與了鄭三,刻下窮無立錐之地。今再詳革,問擬軍徒,我惟有一死而已。且我又抵償不了金鐘兒性命。于他既無益,反于大爺有損。今太老爺尚開天恩,大爺就連個小人容放不過麽?”說著,又連連叩頭。州官道:“溫如玉以爲何如?”如玉道:“苗三話,說到這步田地,一總求太老爺垂憐。”州官道:“既如此,我就結了案罷。但你身爲秀才,又是官宦後裔,經年家在嫖場中混鬧,法不可容。但念你父做總督一場,你又與杜大老爺有世誼,我少不得存點勢利之見,不退底衣打你。吩咐刑房,將他兩隻手上,重責四十戒尺。刑房見本官心上用情,責打亦不甚著力。須臾打完。如玉叩謝。州官嚮苗秃道:“這件事太便宜你了。”著衆役拿頭號大板,重打苗三四十,一板不得容情。苗秃又再三哀懇,早被衆役揪翻,打的殺豬般喊叫,兩腿血流。打完,州官嚮刑房吩咐道:“小鳳身價銀一百二十兩,俟將他父兄拿到,著鄭三出一半,他父兄出一半,入官。媒人四方蛋,待讅訊後,再追賍銀。”說罷,州官退堂。如玉雖挨了四十戒尺,見將鄭婆子、苗秃、蕭麻被州官夾打的甚是痛快,心上快活不過,得意回家。正是:

蕭麻指引龜婆鬧,鬧得溫郎把狀告。

倒運遭逢朱一套,五刑重用人心樂。

第六十一回 臭腥風廟外追邪氣~提木劍雲中斬妖奴

詞曰:

湖水潛修幾度秋。閣皂山中,巧試神偷,相訂同類寄饒州。九華妖垣,安樂忘憂。

欣遇滅狐氣味投。秘授神針,四處尋求,偶逢社會騐風頭。虛空爭鬭,竟獲仙丹。

右調《一剪梅》前回言溫如玉弄的人財兩空,孤身無倚過那淒涼日月,今按下不表。且說冷于冰自將連城璧等領回玉屋洞內,一架雲光,早到江西閣皂山淩雲峰下。但見碧峰曡翠,古木參天,千紅萬紫,遍滿幽谷,覺重山峻嶺之中,另具一番隱秀。再將那淩雲峰仔細讅視,真如一根翠竹,直立半天,自上至下,毫無一點破綻。心裏想道:“那脩文院天狐,說《天罡總樞》一書在此峰內,被鄱陽湖一鯤魚精盜去。我看此峰披青掛綠,與刀斬斧削的一般,並無一點空隙。這書從何處可入?何處可出?”又想道:“畢竟他們的法力大似我,能于鐵石內開通門戶,貯放東西。這魚精能于無可搜尋中盜去,其法力廣大,不言可知。“又想道:“他已將書盜去,我在此流連何益?不如到鄱陽湖看個動靜,再做理會。”說畢,飛身雲路,已至鄱陽湖地界。

但見波濤浩湧,廣大無邊,那裏有個魚精的影兒?自己又不能入水裏去,查看有無。在那湖邊走來走去,想出個道理來。用中指書符一道,喝聲:“司湖諸神速至!”少刻,狂風頓起,水裂波開,煙迷霧湧之中,有許多神祇俱鞠躬聽命。于冰道:“諸神職司水府,定悉水怪等蹤跡。此湖可有一老鯤魚精沒有?”諸神道:“某等奉敕各分汛地鎮守,凡水族類有興妖作怪、傷害生靈者,無不細加逐除,替天行道。先時果有一老鯤魚,其大無比,在此湖內出入數百餘年,從未見其傷害物命。某等見他順時修養,久後定化蛟龍。自二百年前至今,止見此魚遊行過兩三次,近年來實不知在何方停止。未敢妄對,望法師于別處江湖內查察。”于冰聽了,躊躇了半晌,發放衆神後,迤邐行來。到饒州地方,尋了一處無僧道的破廟停歇,遣超塵、逐電四外訪查。

過了幾天,二鬼回覆道:“水族之類,非人可比,小鬼等無可稽查。”于冰又設一法,于廟外貼一斬妖除祟的報單,早哄動了一州的人民,都來看問。見于冰形容服色迥異凡流,一個個驚神見鬼,有言妖者,有言仙者,雖施捨了幾張符籙,替人家驅除了些魑魅魍魎之類,到惹得地方官差人盤問短長。于冰道:“這也不是個採訪的法子。豈有個水怪在陸地上居停之理?但天狐曾言,老鯤魚率領衆妖,去饒州一帶作怪,斷無虛言。到的是我尋訪不周之過。”于是在饒州左近府縣,幾名勝之地,隨處蹤跡。

一日,飛升在鞋山頂上,看那山形水勢,並往來舟船,猛見正西上,起一股黑氣,直奔西南,運目力細看,似有妖物在內憑依。于冰情知怪異,駕雲隨後追來,見那股黑氣從半空裏落將下去,頃刻他爲散絲,被風吹盡,毫無一點形跡。于冰亦落下雲頭,在一山頂上四下觀望,蹤影全無。下山來尋問居民,知係廬山境界。又見山岔中,男男女女各拿著祭物,三三五五,都奔這座山來。于冰訊問原由,都說是去五虎溝天塹嶺子孫孃孃會上進香還願去。于冰道:“離此有多少里數?”衆人道:“沒多的里數,只用從這山峪西北,轉兩個山彎就是了。那邊熱鬧的狠,你這道人若會算命起課,也不愁不弄幾個錢。”于冰想道:“妖氣也不知散歸何地,我何不同他們走走?或者人煙衆多處,有些議論風聲,也未可知。”隨即跟定了衆男女,走了半晌,已到天塹嶺上。放眼一望,見對山坡上,有一處廟宇,規模闊大;又見山腰上下有十幾處席棚,大小不等,內中有賣酒肉的,有賣香燭紙馬的,還有擲骰頑牌的。山門內外,擺設著許多雜貨物件,婦人應用的東西極多。又見那些男女們,有頭頂香盤。一步一拜的;有口銜環帶,身披鞍韉,學驢馬扒著磕頭的;還有胳膊上用針鈎穿入肉內,掛著大攀香,跪著還心願的;還有少年婦女藉燒香爲名,打扮的粉白黛綠,翠袖紅裙,被那些浮浪子弟跟出跟入燥皮的;甚至擁擠在一處,有掐手的,有脫鞋的,有趨勢摟抱的,有偷拔簪環的:種種醜態,不一而足。還有男看上女,女愛上男,眉目送意,眼角傳情,或私相笑語,或暗訂交期。燒這一番香不打緊,那些生心的男子圖謀財色,一個個跟尋到婦人住家地方,不親的設法認親,不友的設法認友,將求福藉庇之善地,竟成姦淫盜邪之良媒。

你道這些婦女,豈盡是獨自來的麽?無論大家小戶,都有幾個男子隨往。富貴紳士家,多是知禮讀書的人,放出婦女撓香遊寺的還少。惟有這庶民人家,比鄰而居,閒常時婦女們通家往來,知廉恥、守婦道的,能有幾個?彼此坐在一處,不是說自己男人長短,便是議論人家丈夫。若題起遊街看廟,無不眉懽眼笑,互相傳引。更兼男人,十個到有一半不是怕老婆的,就是曲意要奉承老婆的。再若到子孫孃孃廟內燒香,先占了個求養兒女的題目,比別的神廟不同,做丈夫的總心裏有些不依允,也只得勉強相從。及至到了人煙湊集之地,男女混雜起來,他何嘗不心跳面赤?又自己心中開解:燒香的婦女,亦不止我一家。只得隨波逐流罷了。可笑他又不警悔,到了下次,依舊還放妻女出來閒蕩。身上有好衣飾的,先教賊盜物色;面上有好姿色的,又被情郎留意。久後失了財物,還是小事;勢必弄成個烏龜方纔滿意。總之,這種人一出娘胎包,他就帶幾分龜性,不可以理喻,不可以法繩。請看凡怕老婆的,與曲意奉承老婆的,皆其做龜之根基也。至于縱容妻女,與親友或異姓以及同族人頑錢,其當龜較此倍速。今不言正文,插此一段議論,實由耳聞目睹,藉此回書爲勸戒世人意耳。

閒話少說。且說于冰,走入廟來,見許多男女在正殿上擁擠著叩拜。兩廊下擺設著豬羊,中間陳設著各色祭品,內外懸燈結綵,殿內又掛著幾封碧霞元君的寶旛。三位孃孃面前,各列著三桌高頭大供,無非是鷄鴨魚肉、米麵果品之類。兩傍塑著些抱子送生的泥像。供案前,站著幾個和尚,打著磬,搖著鈴,又顧取佈施,又要偷看婦人們的面孔,手腳一個個忙亂不疊。于冰大概看了看,正要到後層廟內去,陡然間起一陣怪風,颳的那些善男信女顛顛倒倒,亂喊亂跑起來。但見:

屋宇振動,塼瓦飛騰。槅扇門樓,東西亂晃;鐘梁鼓架,左右齊翻。老頭兒尋覓兒孫,錯抱定敲磬沙彌,拍拍打打叫“肉肉”;小娃子悲呼父母,緊摟住送生小鬼,親親熱熱喚“媽媽”。張家婦拉定李家夫,跑散了奇巧髮髻;城中男背上鄉中女,吊了時樣花鞋。和尚奔禪房,頭觸入窻欞眼內撥不出,吆喝“救命”!會首偷佈施,手伸在醮紙爐中疼不過,亂嚷“燒殺”!廟外席棚,滿天亂舞;場中賭友,遍地摸錢。石走沙飛,擬是星辰齊落;雲黑日暗,惟聞神鬼同號。

于冰見風勢陡至,颳的對面通不見人。須臾,天地昏黑,只聽得男女叫喊之聲不絕。運動雙睛努力一看,見廟內外擺設的豬羊祭品全無。慌忙起在空中,急用手將風尾抓來,在鼻孔上嗅了嗅,覺的有些腥氣。于冰道:“是了。不趁此時蹤跡他們的下落,更待何時?”放眼四下一看,見前次所見那股黑氣,從風內透出,往西飛去。于冰在雲路中估計,相離已有百十餘里,連忙推雲急趕。止差數里遠近,猛見正南來一片烏雲,內有兩個婦女;一個穿青龍鑽雲對襟氅,黑色百花裙,頭盤鳳髻,腰繫絲縧,絲縧上掛寶劍一口,柳眉杏眼,玉面櫻脣。那一個侍女打扮。于冰心裏說道:“真仙焉有駕烏雲之理?此必是妖精無疑!”見雲路頭切近,問道:“仙卿何人?”那青衣婦人見于冰骨格秀雅,道氣充盈,急將雲頭停住,笑應道:“我九江夫人是也。上仙何人?”于冰道:“吾衡山煉氣士,別號不華。仙卿號九江夫人,可是上帝敕授麽?”夫人笑道:“非敕授也,乃同道推許耳。”于冰道:“今欲何往?”夫人道:“因鄱陽聖母相招赴宴,係應命而來。”于冰道:“鄱陽聖母何人?”夫人道:“聖母脩道五千作年,法力通天徹地,爲我輩之鼻祖。近又得《天罡總樞》一書。越發神通廣大。道兄若有餘暇,可同我去一見,便可大受教益。”于冰心中大喜,今日纔訪著了。又心裏想道:“此一妖類,若與他同去,反與鯤魚精添了牙爪。萬一招架不來,豈不失機?”于是將雷火珠取在手中,說道:“本意與你同去,只是我手中此物不依。”夫人笑道:“道兄手中何物?”于冰道:“當下著你便知。”說罷,劈面打去。火光到處,大震了一聲,二妖現形,即刻喪命。九江夫人,乃數丈長一烏魚;一係五丈餘長一蝦,即跟隨侍女也。只見二妖一翻一覆,從半空中墜落深山谿澗去了。于冰收珠,嚮西一望,那股黑氣也不知走到那方去了。于冰道:“不意一珠打去,二妖俱死。這鄱陽老妖,知他住在那裏?”

正在作難間,又見正東上一前一後,有兩塊烏雲滾滾而來。于冰道:“此雲邪氣彌漫,必有妖物在內。我何不迎了他去,萬一他走別路,又得追趕。”于是推雲直迎了上去。雲頭漸近,仔細一瞧,只見前一塊雲內有一婦人:頭纏蛇髻,鬢插雙花,面若出水芙蓉,腰似風前弱柳,穿一身大紅金縷衣,下配藉花白鶴裙,腰懸寶劍,手提拂塵。後面雲內,也是一侍女打扮。于冰道:“不用說,也是九江夫人一類。”心裏說道:“此番若再用雷火珠,設或兩個俱死,這鄱陽老妖又從何處找他?不如用飛劍先斬那有本領的妖婦,留下後面侍女做活口,好問老鯤魚下落。”

主意拿定。兩處雲頭止相隔數步,于冰停雲問道:“仙卿請了。”那婦人見于冰問他,也將雲頭停住,先將于冰上下一看,知係道德之士,忙笑應道:“上仙何人?今往何處去?敢勞下問。”于冰道:“我衡山煉氣士是也。今于終南山會一道友始回。仙卿法號祈示知。”婦人道:“我廣信夫人是也。今因鄱陽聖母差侍女請我吃酒,特來一會。上仙問我,有何話說?“于冰心裏說道:“這鄱陽老妖教下,也不知有多少夫人,真是可笑!”說道:“我也沒有什麽話說,意思著你試試我的寶劍。”急將木劍從腿內抽出,嚮妖婦頭上擲去。只見一道寒光,疾同掣電,直奔妖婦頂上。那婦人見劍來甚急,忙用衣袖一遮,響一聲,衣袖上金光四射,不損分毫。于冰大驚,忙將木劍收回。婦人大怒道:“我與你素不相識,又無仇怨,平白裏爲何用劍暗行傷我?”後面那侍女見兩個大動手腳,有些害怕,刺斜裏擕雲往西直奔。于冰急用停雲法,將劍一指,喝聲:“住!“那雲便和釘定住的一般,停留在半虛空內。一回頭,猛見有茶杯大小一紅珠,與火炭相似,迎面飛來。于冰見珠來切近,躲避不及,忙從丹田內提一口剛氣,用力嚮珠一吹。那珠如柳絮輕塵,飄起在半空中。婦人見寶珠無功,急將口一張,其珠自歸口中去了。連忙撥雲,往回奔走。于冰恐追趕不及,將雷火珠從後打去,大振了一聲,只打的霞光萬道,再看那妖,依就不損分毫。于冰驚咤不止。那婦人試著此珠的利害,惟恐打在頭臉上,斷無生理,如飛的嚮東逃奔。于冰提劍追趕,雲路中約趕有千數餘里,只見那妖婦忽將雲頭下墜。于冰撥雲觀看,見下有大江一道那妖婦逃入江中去了。急忙將雲頭落下,止見江聲如吼,雪浪連天,妖婦不知歸于何地。于冰道:“此係水妖無疑!既入此江,江神必知下落。”急急書符一道,用劍嚮江中一指,頃刻狂風四起,浪曡如山。大小江神,俱來聽命。于冰道:“貧道適纔在雲路中趕一妖婦,跳入此江中,諸神可曾見否?”衆神道:“此地係洋子江上流,舟船來往者甚多,從無妖物棲止。”于冰道:“我纔見他入水,敢煩諸神速查去嚮,以便擒拿。”諸神道:“並非某等故違令旨。今據法師言,此非居停之妖,乃行妖也。行妖去嚮,實無定所。此江回環數千餘里,他又是刻不停留之物,某等該從何處查起?”于冰道:“諸神所言亦是,請回罷。”衆神退去。

于冰又將那江形水勢上下看了一回,想道:“我何癡愚至此!一妖免脫事小,《天罡總樞》事大。只管在此延挨,倘教那侍女走去,或被別妖解脫,這鄱陽老妖下落,又該問誰?”惟恐雲慢,急架遁光復回原路,遠遠眺望,見那侍女還停留在半空,心內大喜。原來這侍女被于冰用停雲法停住,一步不能動移,又不敢跳出雲外,滿心裏盼望一同類經過,救解走去;等了許久,仍見于冰從東如飛而來,心上甚是害怕。于冰至面前,用左手拿住他右臂,右手舉起寶劍,大聲說道:“你是要死要活?要活可句句實說,你主人鄱陽聖母住在何處?他洞中還有幾個夫人?多少妖黨?你適同那妖婦要往那裏去?據實說來,我便饒你。你若要死,我便是這一劍,將你分爲兩段!“那侍女戰哆嗦的說道:“真人饒我性命,我—一實說。”于冰道:“我且饒你,你快說爲!”侍女道:“我主人叫鄱陽聖母,他修煉了四五千,有通天徹地手段。他出身原是海中一個鯤魚,我們能變化人形者,有一百四五十,皆是他揀選年代久遠、有靈性的,他纔肯傳與變化人形之法。二千年以前,他便會雲來霧去,遊行人間。但他不能離水,隔十天半月,總要到水中一遊。後來這幾千年,他的道術愈大,反嫌水中出入不便,于江西廬山之西,尋得一九華山天橋洞,將我們會變化人形者,都叫到洞中伺候他。自脩煉至今,從不害一人一物性命。他若化蛟化龍,亦早正其果位。但他恥爲鱗甲一類,必欲脫盡凡骨,做一上界金仙,纔是他的志願。只因他道行日大,于一二百年內,陸續來了三位夫人,拜爲門下。一叫廣信夫人,他原是個鰲魚修煉而成,即真人適纔趕逐者。一叫九江夫人,係一烏龜修煉而成者。聖母洞中,還有一白龍夫人,係一銀條魚修煉而成者。他三個各有一二千年道行不等,其性都愛人間俊俏子弟。而廣信夫人,更是一日不可暫離。他三個都能隱顯變化,法術超羣。若得些珍奇異物,或美味佳品,必要與我聖母進獻,因此我聖母甚喜他們,常指教法術,又戒他們貪淫,恐壞正果。今午白龍夫人帶領侍從,不知從何處弄來些豬、羊、鷄、鴨、酒菜、麪食之類,到我聖母洞中進獻。又差我與一侍女,分頭去請九江、廣信二位夫人。今被真人拿住,問我原由,我一字不敢涉虛,盡情實告,只求真人饒放我去罷!”于冰道:“你得領我到九華山天橋洞外,我便饒你。”侍女道:“我就領真人去。”于冰道:“你可先行,我在後面跟你。”用手一指,其雲便行。約走有一杯熱茶時候,侍女回頭,用手指道:“前面雙峰直立,峰中間係九華山洞門。”于冰下視,已看得真切,又將雲頭停住,嚮侍婦道:“我本意饒你性命,一則與你們巢穴甚近,怕你走露消息;二只看你伶牙俐齒,久後必作怪人間。“那侍女還欲哀告,于冰手起劍到,在雲內現出一個大蝦,從雲內墜落深澗去了。于冰將遁光落下,一步步走到洞門前。正欲用法開門,忽見洞門開放,從裏面走出兩個侍女來,看見了于冰,大驚道:“道士從何處來?”于冰道:“特來化齋吃。”兩侍女道:“此係鄱陽聖母別宮,刻下是白龍夫人整備筵宴,與俺聖母小飲。因久候廣信、九江二位夫人,不見到來,差我二人又去推請。你係肉骨凡夫,怎敢妄想天府滋味?若教俺聖母知道,只怕你有死無生,快快去罷!”又一個道:“誰耐煩與他細講。洞門左右開著,隨他去罷。”說罷,兩個分路,一往正南,一往正東去了。

于冰走入了洞門,不過數步,便看不清楚道路,覺得陰風撲面,耳中但聞抉江倒峽之聲。一步步緩行前去,有一里多路,方看見一座洞府。于冰入了頭門,見二層門上有許多奇形怪狀、雕嘴魚腮之人,或坐或立,在那裏把守。看見了于冰,大喝道:“你是何處野道士,擅敢闖入聖母宮闕?真該碎屍萬段!”于冰笑道:“你們還要和平些兒,聽我說,我是個會耍戲法兒的道人,特來奉獻聖母。”把門的道:“量你有何妙法,敢在俺聖母面前賣弄?”又有幾個道:“戲法兒最是醒脾,我們與他回稟一聲,看聖母孃孃意旨何如?”去了片刻,出來說道:“孃孃傳你入去哩。你須要步步小心著。”于冰聽罷,便隨那妖入去。正見:

一自天狐詳囑後,登山涉水漫言勞。

誅邪斬婢知原委,闖入龍潭覓老妖。

第六十二回 擲飛針刺瞎妖魚目~倩神雷揀得玉匣書

詞曰:

九華山內住妖鯤,幾千春。《天罡總樞》被伊吞,日訢訢。

闖入蛟螭幕,先飛戳目神針。迅雷大電破其身,從此步天津。

右調《望仙門》話說于冰跟定那妖,走入二層門內,見周圍俱是峭壁重崖,地方約有二三十亩闊。中間大大的一池水,水上面一座大石橋。過了石橋,還有一百餘步遠,正中有間大石堂。此外也沒有什麽奇異花卉、禽鳥,止有大樹三四株。再看那石堂,極其寬廣,看來可容千人。四面有十數間小石堂,堂內外有許多婦女出入。于冰走至堂內,見正面石床上坐著一個年老的婆婆,容貌甚是古怪。但見:

脣薄口大,眉細眼圓。額匾而闊,也長著白髮一撮;鼻寬而塌,時流著青涕兩行。頭戴魚尾霞冠,腦後飄揚金縷;身穿團鶴錦襖,腰間纏繞絲縧。紫電裙,罩著紅緞鞋,長過一尺四五;黃羅襪,包定白腿骨,粗餘六寸七八。手擒玉如意一條,肩掛折鐵刀二口。

又見旁邊坐著一個婦人,生得甚是俏麗,穿一套稿素衣裳。但見:

面若凝脂,紅粉中,露些少桃花之色;目同點漆,黑白間,蕩幾多秋水之神。細柳腰,迎風欲舞;小金蓮,落地生香。可惜長在妖魔洞中,真是羊脂玉沉埋山徑;若教貯于金屋隊裏,無異夜光珠輝映蘭堂。蹙蹙眉梢,捧心西子難比他風流;懕懕情緒,出塞王嬙怎當伊態度。素裙飄雪,時離倩女之魂;白衣飛霜,日賣觀音之俏。

于冰看罷,衆侍女大喝道:“聖母在此,還不跪拜麽?”于冰笑著,朝上拱手道:“久仰!久仰!”只見那聖母面上陡生不悅之色,嚮白衣婦人道:“此子骨肉清輕,大有道氣;只是舉動疏狂,令人可惱。”那白衣婦人笑應道:“這人眉目俊秀,態度風流,與人世俗道士大不相同。但他係草野之士,安知見聖母的禮法?不與他較論也罷。”說罷,低頭笑了。只見那聖母將大嘴略動了一動,也有些微笑的意思,又將頭兒點了兩點,道:“你賞鑒的不差。若果然有些來歷,我自然有番好安排。待再細細的盤問他。”說罷,問于冰道:“你是何方人氏?在何地方出家?做道士多少年了?今來此是何意思?”于冰道:“我是直隷人,就在這九華山廟內出家。聽得說你家今日宴客,我有幾個好戲法兒,著你們看看,不知你們愛看不愛看?”那聖母笑嚮白衣婦人道:“這道人要在我跟前賣法,真是不知天高地厚。”那白衣婦人問于冰道:“你都會些什麽戲法兒?”于冰道:“隨心所欲,無所不能。”那聖母道:“你可會五行遁法麽?”于冰道:“頗知一二。”聖母道:“你既會五行遁法,你可能在石頭上鑽出鑽入麽?”于冰心裏道:“此法吾師能之。當日在西湖傳道畢,將身子鑽入地內去。我焉能有此大術?”因問那聖母道:“我不能,你能彀麽?”那聖母大笑道:“些小神通,何足爲異!”隨將白龍夫人喚過來,站在面前,那聖母用劍訣在那夫人頭上畫了一道符籙,吩咐道:“你去鑽來,著那道士看看。”那夫人笑譆譆,輕移蓮步,款蹙香裙,走到石堂西邊墻下,掉轉頭來,笑嚮于冰道:“那道人休笑話我。”說著,將身一彎,用頭往石墻上一觸,真與鰍魚鑽泥無異,形影全無。瞬目間,又從墻內鑽出來。兩旁衆妖各大笑。那聖母亦拍手大笑道:“奇哉!奇哉!”問于冰道:“你以爲何如?”于冰沉吟道:“此妖神通廣大,我非其敵。常人說的好:打人不如先下手。莫教吃了他的大虧,致傷性命。“忙嚮身邊,將天狐送的兩個戮目針拿在右手,說道:“鑽石不過遮掩小術。我有個揮針引線的大法,你可將眼睛睜大著,休要胡亂看過。”說罷,用手將針嚮那聖母眼上丢去。只見隨手放出碗口粗細兩道金光,直刺入那聖母兩隻眼內。那聖母大叫了一聲,昏倒在地。于冰正要看針下落,不知不覺,兩針還歸在自己右手指內掐著,真奇寶也。那大小羣妖都來捉拿于冰,于冰用呆對法,將衆妖止住,一步不能動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