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綠野仙蹤

綠野仙蹤第 5 / 11 頁

第四十二回 買棺木那移煩契友~賣衣服竭力葬慈親

這一日本鄉親友,或三十人一個名單,或五十人一個名單,通共止六七個祭桌,人倒不下二百有餘。觀看的人,到也挨肩曡臂,直至他家祖塋。如玉將他母親與他父親合葬後,守了三日墓,方回家設靈位。晚間就在靈傍宿歇。睡不著時,追想昔日榮華,今時世態;又想念他母親歷歷囑咐的言語。獨對著一盞孤燈,不住的訏嗟流涕。正是:

手內有錢冰亦煖,囊中無鈔炭生涼。

知心惟有生身母,泉路憑誰說斷腸?

第四十三回 逢吝夫抽豐又失意~遇美妓罄囊兩相交

詞曰:

我如今誓不抽豐矣,且回家拆賣祖居。一年貧苦一嗟訏,無暇計誰毀誰譽。

途次中幸會多情女,顧不得母孝何如?聊且花間宿,樂得香盈韓袖,果滿潘車。

右調《入花叢》話說溫如玉自葬埋母親後,謝了幾天人,諸事完畢,逐日家到是清心寡慾。素日相好的朋友,知他一無所有,也不來勾引他。即或有幾個來閒坐的,見他愁眉恨眼,也就不好來了。背間有笑駡他憨癡的,有議論他狂妄的,有憐惜他窮苦的,也有說他疏財仗義的,還有受過他銀錢、衣食許多恩惠反比傍人鄙薄詈咒更利害的,如玉聽在耳內,到也都付之行雲流水。只是家間窮困之至,雖減去了若干人口,上下還是二十多人吃飯。天天典當,鬼混的過了一年有餘。凡事總與苗三秃子相商,兩人到成了個患難厚友。先時還指望拿住尤魁,後來親自到州堂上,稟了幾次。知州到也與他認真的責比差役,總無蹤影。他把這拿尤魁的念頭也歇了。

無如運氣倒的人,這不好的事體,層層皆來。他母親剛纔亡過年餘,他妻子洪氏又得了吐血的病;不上三兩個月,也病故了,連棺木都措辦艱難。到虧這苗秃子還有點打算,凡買過如玉產業的人,他便去說合,陸續也得夠百十餘兩,苗秃于中也使用了些,纔將洪氏發送在祖塋。

如玉雖說是窮了,一則是舊家子弟,二則又在少年,還有許多大家小戶,要與他結親,孰意他不自揣時勢,還想要娶一個天字號的美人,將說親者概行謝絕,日日東查西問的尋訪。及至採訪著某家女兒,才色雙絕,他到願意,人家又不要他。因此把婚姻也誤下。

一日到泰安,嚮他舊夥計等要長支欠銀,住了三四天,得了三兩多銀子,一千多錢,將一張三十兩欠約,讓那夥計抽去,算了一分不該。正還要尋別的欠銀夥計,聽得本州官吏接濟東道;問了問,說姓杜名珊,四川茂州人,做過陝西長安縣知縣。他父親雖早逝,常聽得他母親黎氏說,有個長安縣知縣杜珊做他父親屬員,虧空下一萬多銀子。布政司定要揭參,他父親愛他才能,一力主持,暗囑同寅各官捐助,完結虧項;又保舉他後陞了平陽府知府,臨行與他父親認了門生。今日聽得名姓、籍貫相合,就動了個打抽豐的念頭。急忙回家,與苗秃子相商。苗秃道:“你有這些好門路兒,閒嘗從不和我說。既然尊大人在他身上有如此大恩,又是尊府門生,你如今到這步田地,開個口,至少也幫五百;就是一千兩,也不敢定。”如玉道:“我平時那裏想得起?若不是他昨日到泰安,做夢也夢不著他。我今與你相商,趁他到咱們這地方,我那湊一分厚禮,與他送去;再拿個手本,嚮他門上人細說原委,或者有點想望也未可知。”苗秃道:“你這想算,都用的是下乘功夫。他衙門住紥在省城,離我們泰安不過兩天多路,何難親去走遭?你若在此地見他,他又是個客官,語言間就有許多可推脫處,總幫你也不多。依我主見,你竟等他公出回去後,寫自己一個名諱手本;再另外哀哀憐憐寫個懇恩照拂的手本,內中幫他完虧空、保舉話,一字不可露出,只寫先人某人,在陝西同寅,如今你窮困之至,求他推念先人奉上垂憐。至于湊辦厚禮的話,徒費錢而且壞事。世上那有個極貧的寒士,拿得出厚禮來?到只怕你年幼,記得太夫人話未必真切,冒冒失失的認起親來,反爲不美。“如玉道:“這事至真至確。我固貧窮寧死不做傷臉的事。你方纔的話,甚有機變。我們等他回去後,就僱一輛車,我還要煩你與我同去。”苗秃子道:“我就與你同去。總算上你與他沒世誼,這遊棍假名撞騙也干連不到我身上。”兩人計議停妥,待了幾天,濟東道回去。

兩人僱車同張華到省城,旅店安下,時時打聽杜大老爺閒時,方纔將手本投入號房。門上人拿入去,杜珊看了手本內情節,立刻開門請會。如玉從角門內入去。杜珊迎接到書房,行禮坐下。敘說起他父親,杜珊甚是感念;又說到自己困苦,杜珊又甚憐憫。本日就留便飯,說道:“月前天雨連綿,官署內無一間房子不漏,刻下現在修補,實無地方留世兄住。且請到貴寓安息,弟自有一番措處。”如玉辭了出來,苗秃子在轅門外探頭探腦的等候。如玉同他走著,說濟東道如何相待,如何吩咐。苗秃道:“何如?你原是大人家,豈是尋常的拉扯?我若有你這些門路兒,也不知發跡到甚麽地方了!”兩人懽懽喜喜的回店,說了半夜,總都是濟東道的話。

次日社珊回拜,將如玉的名諱手本壁回,還了個年通家世弟帖。如玉著張華跪止,杜珊定要拜會。在店中敘談了好半晌,方纔別去。嚇的一店客人,都議論羨慕不已;慌的店主和小夥計,不住的問茶水。苗秃得意到極處,只是在光頭上亂撓。午後,又差人送來白米一斗,白面一斗,火腿、南酒、鷄鴨等物。如玉到也罷了,苗秃子是個小戶人家,白花秀才,一生沒見過個交往官府,看見火腿、南酒等物,不住的吐舌;和如玉說到高興處,便坐不住,笑著在地上打跌。怕道臺語說話,連街上也不許如玉閒行。他在店中陪著吃酒、唱小麯、說趣話,和中了狀元的一般快樂。

到第四日,杜珊下帖請席。如玉又去。席間,杜珊細說本道一缺,出多入少;又值公私交困之際,不能破格相幫。臨別,著家人托出十二兩程儀。如玉大失所望,辭之至再。怎當得杜珊推讓不已。如玉此時,覺得不收恐得罪他,收下甚是羞氣;沒奈何,只得收領拜謝。原來這杜珊初任知縣時,性最豪俠,不以銀錢介意,因此本族以及親戚經年家來往不絕,食用爲亦極奢侈。凡贈送人,必使其心喜回家。只幾年,就弄下一萬多虧空。藩司要揭參,幸得如玉父親保全。屢次寄字親友本家,告助虧空,無一個幫他一分一兩。他纔知道銀錢去了,是最難回來的。自此後,任憑本族近支,以及至親契友,想要用他一文錢,吃他衙門中一口水,比登天還難。由知縣做至道臺,雖二三斤肉,也要斟酌食用。前後行爲,如出兩人。此番是深感如玉父親,方肯送這十二兩。在如玉看得菲薄不堪;在杜珊看得還是沒有的大幫助。除了溫如玉,第二人也不能叨此厚觀。就是日前送那一分下程,都是少有的事。

如玉垂頭喪氣的出來,見苗秃子在儀門外,大張著嘴眺望。看見了如玉,忙跑嚮前,笑問道:“今日又有什麽好話兒?”

如玉道:“言不得,真令人羞死氣死!”苗秃著慌道:“不好!你這氣色也不好!想是你語言間得罪下他麽?”如玉道:“我有什麽得罪他處?”就將送的銀兩數目,一邊走一邊說。苗秃笑道:“你少裝飾!我不信。”如玉道:“我又不怕你搶了我的,何苦謊你?”于是將原包銀兩,從袖中取出,嚮苗秃眼上一伸道:“看,是十二兩不是?”苗秃見上面有“薄儀”二字,將腳一頓,咬著牙駡道:“好肏娘賊!不但將你坑壞,把我苗三先生一片飛滾熱的心腸,被二十四塊寒冰冷透!”說畢,又蹙眉揉手,連連點頭道:“罷了,罷了,我纔知道罷了。”

兩人回到店中,一頭一個,倒在炕上睡覺。張華見此光景,也不敢問。如玉翻來覆去,那裏睡的著?到二鼓時候,苗秃問道:“你可睡著了沒有?”如玉道:“真令人氣死!還那裏睡的著?”苗秃道:“你明日再去稟謝稟見,求他一封書字,囑托泰安州官諸事照拂你。他若與了這封書字,常去說些分上,那裏弄不了幾個錢?一個本管的大上憲,又與巡撫朝夕相見,泰安州敢說不在你身上用情?”如玉道:“我就餓死,也再不見這沒良心慳吝匹夫!”苗秃道:“我還有一策,存心已久,只是不好說出。今見你如此奔波,徒苦無益,只得要直說了。天下事貴于自立主見。自己著貧無措兌,雖神仙也沒法子。自己若有可裁處,就不肯低眉下眼嚮人家乞討。尊府的住宅,前庭後院,何止七八層?只用將房子出賣,還不愁一二千兩銀子到手?”如玉道:“我也曾想及于此。首則先人故居,不忍心割棄;次則也沒人買。”苗秃道:“講到一’買’字,不但長泰莊,便是泰安州,也沒人買。誰肯拿上錢,到那邊住去?若估計木石塼瓦拆賣,還可成交。你若爲是先人故物,自己羞居賣房之名,你須知那房子止可遮風避雨,不能充饑禦寒。常言說的好:有了治,沒了棄。你日後大發財源,或做了大官,怕修蓋不起那樣十處房子麽?此事你若依了,我回家就與你辦理。當漢子的,不必怕人笑話。世間賣房子的大人家,也不止你一個。救窮是第一要務,沒得吃穿難受,這是老根子話。我再替你打算:房子賣後,也不在長泰莊住,只用二百兩銀子,在泰安城中買一處不大不小的房兒,過起安閒日月來。你又不欠人的債負,有什麽不快活處?將所有房價,或買地討租,或放在人家鋪中喫月利。世上赤手空拳起家的,不知有多少,何苦著本村人日逐指指點點,笑議你是憨哥兒、混賬鬼?你想:我說的是不是?”幾句話,說的如玉高興起來,一蹶劣扒起,將桌子一拍道:“秃小廝快起來!你的話句句皆是。我的志念也決了!省的在這裏受悶氣,不如連夜回家辦正事。”苗秃子也執起道:“城門未開,天明起身罷了。現放著老杜送的酒。我活了三十多歲,止吃過一次鴨子,還是在尊府叨惠。你可叫起張華,將他送的那兩隻鴨子白頓上,我飽飽的吃一遍,也好與你回去辦事。”如玉道:“三更半夜,如何做法?到回家時,你將鷄鴨都拿去就是了。”苗秃道:“我們有火腿和變蛋,亦足下酒。”如玉便喊叫張華,收拾食物。張華見兩人又眉懽眼笑,不是頭前苦態,也測度不出他們的原故。直吃到天明。如玉著算還店賬,又將道署送的禮物俱裝在車內,一同起身。

離省城走了幾十里,到一地方,名爲試馬坡。相傳韓信做工齊王時,在這地方試過馬。剛走到堡前,也是天緣湊合,從裏面走出個人來,但見:

頭戴四楞巾,卻像從錢眼中鑽出;身穿青絹氅,好似嚮煤窟內滾來。滿面憨疤,數不盡三環套日;一脣亂草,那怕他百手抽絲。逢錢即寫借帖,天下無不可用之錢;遇飯便充陪客,世上那有難吃之飯。任你極口唾駡,他只說是知己關切使然;隨人無端毆踢,反道是至交好勝乃爾。

真是燒不熱、煮不爛的粗皮,砍不開、扯不破的厚臉!這個人姓蕭,名天佑,字有方,也是個府學秀才。爲人最會弄錢;處人情世故,到像個犯而不較的人。只因他外面不與人計論,屢屢的在暗中謀害人,這一鄉的老少男女,沒一個不怕他。亦且鑽頭覓縫最好管人家閒事,就是人家夫妻角了口他也要說合說合,挨延的留他一頓便飯吃。若是大似此的事體,越發要索謝了。你若是不謝他,他就借別事暗中教唆人鬧是非,三次兩次還不肯放過,是個心上可惡不過的人。銀錢衣物,送他就收,總要估計事體大小,心至得謝而後已。又好幫嫖誘賭,設法漁利。吃亡八家的錢,尤爲第一。因此,人送他個外號,叫象皮龜;又叫蕭麻子,爲他臉上疤。故也。這日正從堡中出來,看見苗三秃子在車內,大笑道:“秃兄弟從何處來?”苗秃見是蕭麻子,連忙跳下車來,也大笑道:“你是幾時搬到這裏的?“蕭麻子道:“已經二年了。”如玉見他兩人說話,也只得下車來。蕭麻子指著如玉道:“此公是誰?”苗秃子道:“這是泰安州溫公子,當年做陝西總督之嫡子也。”蕭麻子深深打一躬道:“久仰,久仰。”又將兩手高舉道:“請!請到寒舍獻茶。”如玉還禮道:“弟輩今日要趕宿頭,容日再領教罷。”苗秃子也道:“我們都有事,暇時我還要與你敘闊。”蕭麻子道:“溫大爺與我初會,我實不敢高扳。你與我是總角朋友,怎麽也是這樣外道我?我實對你說了罷,我家茅菴草舍,也不敢居停貴客。敝鄉從去年二月搬來一家樂戶,姓鄭,人都叫他鄭三。這個亡八最知好識歹。他有個姪女,叫玉盤兒;一個親生的女兒,叫金鐘兒。這玉盤兒不過是溫柔典雅,還是世界上有的人物;惟有這金鐘兒,纔一十八歲,他的人才真是天上碧桃,月中丹桂,只怕仙女董雙成還要讓他幾分。若說起他的聰明來,神卜管路還須占算,他卻是未動先知。你這裏只用打個哈欠,他那裏就送過枕頭來了。我活了四十多歲,纔見了這樣個伶俐俊俏、追魂奪命、愛殺人的一位小堂客。你陪公子隨喜隨喜去,也是春風一度。”如玉道:“承老兄盛情,只是弟孝眼未滿,不敢做非禮的事。”苗秃笑嚮如玉道:“你也不必太聖賢了。既然有他兩個令妹在這裏,我們就暫時坐坐何妨?”蕭麻子笑道:“你這秃奴才,又說起其諸異乎人的話來了!”

如玉卻不過,只得同去走走。到堡內西頭,纔是鄭三的住處。瞧了瞧,都是塼瓦房子,坐東朝西的門樓。三人揖讓人去。鄭三迎接出來,到如玉、苗三前請安;又問明姓氏。地方,讓到北庭上坐。如玉到庭內,見東西各有耳房;庭中間放著八把大漆椅;正面一張大黑漆條桌,桌子中間擺著一個大駝骨壽星;東邊有三尺餘高一個大藍磁花瓶;西邊一個大白磁盤,盤內放著些泥桃泥蘋果之類;上面掛著一面牌,都用五色紙鑲著邊兒,中間四個大紫紅字是“藍橋仙境”;牌下掛著百子圖畫一軸;兩傍貼著對聯一副,上寫道:

室貯金鐵十二,門迎朱履三千。

三人坐定,只聽得屏後有笑語之聲。轉身後面,走出個婦人來,身穿元青紗氅,內襯細夏布大衫,葛紗裙兒。五短身材,紫紅色面皮;五官兒到也端正,只是上嘴脣太厚些;到纏了一雙小腳,大紅緞鞋上繡著跳梁四季花兒。走到庭中間,笑著說道:“與二位爺磕頭。”說著,將身子往下彎了彎,忙的苗秃子連忙扶住道:“快請坐,勞碌著了,到了不得。”婦人就坐在蕭麻子肩下,問了如玉並苗秃的姓氏。如玉道:“你的大號,就是金鐘兒麽?”婦人道:“那是我妹子。我叫玉盤。”蕭麻子道:“怎麽不見他出來?”玉盤兒道:“他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快,此時還沒有起,再待一會管情收拾了出來。”蕭麻子道:“此時還未起,必定是昨晚著人家棒傷了。”玉盤兒笑道:“你真是瞎說!這幾天鬼也沒見個來。”蕭麻子道:“你休謊我。我是秦鏡高懸,無微不照。”苗秃道:“這是你的家務事,你心上自然明白。”蕭麻子道:“你若欣羨這條路兒,你就入了行罷。他家中正少個打雜的使用。”

正說著,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女廝托出一盤茶來。玉盤兒先送如玉,次送苗秃,自己取了一杯坐下。蕭麻子道:“你這小奴才,到我跟前就不送了。我也沒有別的法兒,我只用尋些發大來遲的好春藥,再吃上一二錢人參,“將你三嬸子按倒,那就是我出氣的時候了。”玉盤兒恰待回言,苗秃道:“玉姐,你不必和他較論,都交在我身上。他按倒你嬸子,我就摟住他姑娘。咱們是冤各有主,債各有頭。”蕭麻子笑駡道:“這奴小廝,真是狗期裏拉出來的,說的都是狁舐(犭巴)兒話。”

四人正在說笑中間,覺得一陣異香吹入鼻孔中來。少刻,見屏風後又出來個婦人,年紀不過二十歲上下,身穿紅青亮紗氅兒,內襯著魚白紗大衫;血牙色紗裙子,鑲著青紗邊兒;頭上挽著個盤蛇發捲,中間貫著條白玉石簪兒;鬢邊插著一朵鮮紅大石榴花;周周正正極小的一雙腳,穿著寶藍菊壓海棠花鞋;長挑身材;瓜子粉白面皮,臉上有幾個碎麻子兒;骨格兒甚是俊俏;眉稍眼底,大有風情。看來是個極聰明的人。入的門來,先將如玉和苗秃上下一看,于是笑譆譆的,先走到如玉面前,說道:“你老好!我不磕頭罷?”如玉連忙站起道:“請坐!“苗秃接口道:“不敢當,不敢當!”然後又嚮苗秃虛讓了一句,裊裊娜娜的坐在玉盤兒肩下。蕭一麻子將如玉的家世表揚。

金鐘兒聽了滿面上都是笑容,只因如玉少年清俊,舉動風流,又是大家公子,心上甚是動情,眼中就暗用出許多套索擒拿。如玉是個久走嫖行的人,差不多的婦女,最難上他的眼,不意被這金鐘兒語言眉目就混住了,從午間坐到日色大西,還不動身。急得張華和車夫走出走入,在如玉面前站了幾次,又不敢催促;與苗秃子不住的遞眼色,苗秃又是隨緣度日的人,他且樂修次活了一刻是一刻,那裏肯言語?蕭麻子推故淨手,走出來嚮鄭三道:“溫公子這個雛兒,也還充得去。銀錢雖多的沒有,家中的東西物件還多。日色也遲了,你與他隨便收拾幾樣菜兒,我替你留下他罷。將來若殺不出血,我打發他走路,纏絞不住你。”鄭三道:“我見他穿著孝服,萬一留不住,豈不白費酒飯?”蕭麻用扇股在鄭三頭上打了一下道:“你這老亡八,真是一毛不拔!就算上留不住,與你兩個孩子們吃吃,他們也好有心與你弄錢。”苗秃在背後插嘴道:“就與你吃些兒也好。”三人都笑了。蕭麻子道:“你這秃小,不知什麽時候就悄悄走來?”又問道:“他身上有現成稍沒有?”苗秃伸了兩個指頭道:“欄榦數,是濟東道送的。他身邊只怕還有些,也沒多的了。”蕭麻子嚮鄭三將手一拍道:“何如?上門兒買賣,你還不會吃?”鄭三連忙去後面收拾去了。

蕭麻子又問苗秃道:“這溫公子,我也久聞他的大名,你與他相交最久,他爲人何如?”苗秃道:“是個世情不透露的憨小廝。若有了錢,在朋友身上最是情長,極肯幫助人。”蕭麻道:“我聞他年來也甚是艱苦。”苗秃道:“比你我還難。目今只用一半月,又是財主了。”隨將他要賣住房話一說,蕭麻子連連作揖道:“事成之後,務必將哥哥也拉扯一把兒。苗秃道:“自幼兒好弟兄,還用你囑咐?他如今’賭’之一字,勾引不動了。我看這金鐘兒,又是他這一處住房的硬對頭。他若看不上眼,體說試馬坡,便是蓬萊島,也留他坐不到這個時候。”兩人說笑著入庭房來。

如玉站起道:“天色也想是遲了,我去罷。”蕭麻子大笑,嚮苗秃道:“你看,做老爺們的性兒,總不體貼下情。”又指著金鐘兒道:“我方纔在後邊見你父親雨淋灕,在那裏整理菜蔬。窮樂戶人家,好容易收拾這一頓飯!”金鐘兒聽一得收拾飯,就知是必留之客了,笑盈盈的嚮如玉道:“大爺要走,也不過爲我姊妹粗俗,心中厭惡。這也容易,離我這裏二十里,有個黑狗兒,人才甚好,只是腳欠周正些。世上那有個全人?我們與大爺搬來,著他服伺幾天。就是我家飯不但吃不得,連看也看不得,只求大爺將就些,也算我姊妹們與大爺相會一場。大爺也忍心不賞這個臉?”如玉道:“你休罪我。我實爲先母服制未終,恐怕人議論。”苗秃道:“你居喪已一年多,如今不過是幾個月餘服未滿。咱們泰安紳衿家還有父母一倒頭就去嫖的,也沒見雷劈了七個八個,人家議論死三雙五雙。”如玉笑道:“你又胡作弄我!”玉盤兒道:“我也不是在大爺面前說話的人,只是既已至此,就是天緣。我這金妹子,也是識人擡舉的,還求把心腸放軟些罷。”如玉已看中金鐘兒,原不欲去;又教他們你一句,我一句,越發不肯去了。掉轉頭笑嚮苗秃道:“只怕使不得。”蕭麻子道:“有什麽使不得?此刻若去了,于人情天理上倒使不得了。”

說著,打雜的將一張方桌移在庭中間,擺了四碟小菜,安下五副杯筷,又拿來一大壺酒。衆人讓如玉正坐。如玉要與苗秃同坐,苗秃死也不肯,只得獨自坐在正面。蕭麻子在右,苗秃在左,玉盤、金鐘兒在下面並坐相陪。少刻,端上兩盤白煮豬肉,兩盤煎鷄,兩盤炒鷄蛋,兩盤調豆腐皮。看著是八盤,究竟止是四樣。北方樂戶家,多有用對兒菜,也是個遇物成雙之意。金鐘兒道:“我們這地方,常時連豆腐都買不出。二位爺休笑說,多吃些兒纔好。”苗秃道:“說到吃之一字,我與蕭麻子包辦,到不勞你懸心。”五個人詼諧調誠,盞去杯來。張華同車夫,也在南房中喫飯,鄭三老婆陪著。

如玉等吃到點燈後,方將杯盤收拾去。蕭麻子道:“我如今長話短說罷,我今日就是冰人月老。溫大爺著金姐陪伴,苗三爺著王姐陪伴。”苗秃子煖的笑了,將脖項往下一縮,又嚮蕭麻子將舌頭一伸,道:“我一個寒士,這纏頭之贈該出在那裏?”如玉道:“這都在我。”苗秃又道:“雖然如此,還不知人家要我不要。”說著,又看玉盤兒的神色。蕭麻子道:“不用你看,我這玉姐,真正是江海之大,不擇細流。你若到高興的時候,捨了小秃子,用起大秃子來,這玉姐就不敢要你了。“如玉大笑。金鐘兒略笑了笑,玉磬兒將頭一低,苗秃子不由的臉紅起來,說道:“我不過兩鬢邊少點頭髮,又不是全無。你每每秃長秃短,不與人留點地步,真是可怒!”蕭麻子大笑道:“你今晚正是用人才的時候,是我語言不看風色了。”我將來自有好話兒幫襯你。”說罷,彼此道了安置,如玉在東房,苗秃在西房,各做嫖客。蕭麻子回家去了。正是:

窮途潦倒欲何投,擕友歸來休便休。

試問綵雲何處散,且隨明月到青樓。

第四十四回 溫如玉賣房充浪子~冷于冰潑水戲花孃

詞曰:

嫖最好,密愛幽懽情裊裊。恨殺銀錢少。

無端欣逢契友,須索讓他交好。傾倒花瓶人去了,水溢花孃惱。

右調《長命女》話說溫如玉在鄭三家當嫖客,也顧不得他母親服制未滿,人情天理上何如,一味裏追懽取樂。卻好他與金鐘兒,正是棋逢對手,女貌郎才。兩個人枕邊私語,被底鴛鴦,說不盡恩情美滿,如膠似漆。就是這苗秃,雖然頭秃,于溫存二字上,甚是明白。玉盤兒雖不愛他,卻也不厭惡他。兩個人各嫖了三夜。如玉打算身邊衹有十二兩六錢來的銀子,主僕上下茶飯,以及牲口草料,俱係鄭三早晚措辦,若再住幾天,作何開發?花過大錢的人,惟恐被人笑話;就將那十二兩程儀,做了他與苗秃的嫖資;剩下盤費銀六錢,賞了打雜兒的;要與鄭三說明,告辭起身。苗秃子私心,還想嫖幾天,怎當得如玉執意要回去?鄭三家兩口子,雖然款留,也不過虛盡世情;知他銀子已盡,住一天,是一天的盤攪。這金鐘兒心愛如玉,那裏肯依?又留的住了兩天,相訂半月後就來,方準回家。玉盤兒怕叔嬸怪他冷淡客人,也只得與苗秃叮嚀後會。臨行時,金鐘兒甚是作難,和如玉相囑至再方別。

兩人在路上,不是你贊金鐘,就是我誇玉盤,直說笑到泰安。一到家,就催苗秃去泰安尋買房子的人。來來往往,也有人看過幾次;爭多嫌少,總不能成。苗秃子內外作合,鬼混子二十多天,還是木行裏買,言明連塼瓦石條,與如玉一千四百兩,苗秃子暗吃著一百五十兩。如玉定要一千六百兩,苗秃子急得了不得,時時勸如玉道:“你要看破些罷,如今的時候艱難,耽隔了這個機會,將來不但一千四,就是一千二,還怕沒人出哩!我倒滿心裏著你賣一萬銀子,其如勢不能行何?難道我不嚮你,倒嚮外人不成?”如玉被他纏不過,又減要了五十兩。

正在爭論之際,只見張華入來說道:“試馬坡的鄭三,差人請大爺來了。還有兩封書字,一封是與苗三爺的。”如玉接在手內,拆開和苗秃子笑著同看。見一張紅紙上,寫著絕句一首道:

蓮花池畔倚回廊,一見蓮花一恨郎。

郎意擬同荷上露,藕絲不斷是奴腸。

傍邊又寫著三個大字:“你快來。”上寫“書請溫大爺移玉”;下面落著名字,是“辱愛妾金鐘兒具”。書內又有小荷包一個,裝著個琺瑯比目魚兒;聞了聞,噴鼻兒香。又拆開苗秃書字,上面也是一首絕句,寫道:

君頭光似月,見月倍傷神。

寄與頭光者,應憐月下人。

傍寫“俚句呈政可意郎苗三爺知心”;下寫“薄命妾玉盤兒搖尾”。如玉看了,笑的前仰後閤,不住的叫妙不絕。苗秃子將詩扯了個粉碎,擲于地下。如玉見他面紅耳赤,動了真怒,也就不好意思再笑了。嚮苗秃道:“我們還得與他一封回字。“苗秃子一聲兒不言語。如玉又問,苗秃道:“我無回字。”如玉道:“和你商酌:這來的人,難道教他空手回去?我意思與他一兩銀子,你看何如?”苗秃道:“一兩的話,虧你也說的出來!至少與他一百兩,纔像做過總督家的體統。”如玉道:“你這沒好氣,在我身上煞放怎麽?”苗秃道:“你在嫖場中,不知經歷了多少,像這一行的人來,不過與他一頓飯吃,十分過意不去,與他三二百盤費錢;若東的一兩,西的一兩,他們吃著這個甜頭兒,婊子本不願意與我們寫書字,他還懇求的教寫。你頭一次與過一兩,後一次連五錢也不好拿出。況日日支應亡八家的差人,也嫌晦氣。打發的少不如意,他回去就有許多不好的話說。”如玉也不回答,一面吩咐張華收拾三葷兩素的酒飯,管待來人,自己取出一張泥金細箋紙,恭恭敬敬的寫了回字。又尋出一條龍頭碧玉石簪兒,係他妻子洪氏故物,包在書內。想算著家中還有二千來錢,難做賞封,著張華拿錢換了一兩銀子,包好,上寫“茶資一兩”,餘外又與三百錢盤費。苗秃見他如此慎重,想了想將來還要與王馨兒相交,形容的不好看。只得煩如玉與他寫回書,也要求件押包的東西。如玉批評他道:“你三四十歲的人,連個蕭麻子和你頑,你也識不破。你想,玉喜兒怎麽不識好歹,也不肯煩人做這樣詩,打趣你。你還要在朋友身上使頭臉。”苗秃連忙殺鷄拉腿,認了不是。如玉與他寫了四字,又尋出一付鍍金耳環填在書內。將鄭三家打雜人胡六叫人來,細問了一回,許在五日內定去,又留他住幾天。胡六道:“家中沒人,小的就回去罷。金姑娘還不知怎麽盼望回信哩。”苗秃子慌忙將賞銀並書字付與,又囑咐替他都問候。胡六叩謝出去。

苗秃道:“無怪乎婊兒們個個愛你,你實是內才外才俱全的人。那日臨別時,金鐘兒分明是對著我與蕭麻子,怕我們笑話。他那眼淚汪汪的光景,差些兒就要放聲大哭。你原說下幾天就去,到如今二十多天,不知這孩子想成怎麽個樣兒了。你今日又許下五日內就去,房子又不成,可憐這孩子一片血誠,只和付之流水罷了。”如玉道:“我心上急的要去,無如房子不成。”苗秃道:“你衹知房子一千四百兩不賣,你那裏知買房子人甘苦?你是何等聰明,甚麽事兒欺的了你?年來木價甚疲。他買下房子,又要僱人拆,又要搬弄塼瓦,又日日出工錢、茶飯,又要僱車騾拉到泰安城,慢慢的三根椽、兩條檀,零碎出賣。再若是借人家的銀子,出上利錢,還不知是誰賺,是誰賠哩!分明遇著這幾個瞎眼的木行。若是我,一千二百兩也不要他。我只怕小人們入了語,木行裏打了反悔鼓,這試馬坡不但你去不成,連我也去不成了。”如玉到瞪著眼,沉吟了一會,將桌子一拍道:“罷!就是一千四百兩罷。我也心忙意亂了,只要與他們說明:等我尋下住處,方可動手。”苗秃道:“我若連這一點兒不與你想到,我還算個什麽辦事的人?我已與他們說過,譬如今日成交,明日就與你五百兩,下餘九百兩,兩個月內交還與你。立一張欠帖,你只管慢慢的尋房。刻下或是住前院或住後院,其餘讓他們拆用,好陸續變價,與你交銀。“如玉道:“就是這樣甚妥。銀子成色,定十足。”苗秃道:“何用你說?我此刻就去見話,今日就與他們立了契罷。萬一變了卦怎了?”

于是走去,立刻將木行人叫來。兩家各立了憑據,果然本日便兌了五百銀子。如玉謝了苗秃二十兩,就托他去泰安尋房。苗秃道:“我也不在這長泰莊住了。”如玉道:“我正有此意,須尋在一條巷內方好。你且和我到試馬坡去,回來尋房也不遲。“苗秃道:“你的房子,非我的房子可比。也要不大不小,像個局面。事體貴于速辦。你想一想,一頭住著,一頭人家拆房,逐日家翻上揚塵,對著本村親友,有什麽意思?”如王連連點頭道:“你說的極是。我獨自去罷。那裏還有蕭大哥相陪,我還要買點東西送他。”苗秃道:“送他水禮,不是意思。到是袍料或氅料罷了。我們藉重他處多哩!”如玉道:“我知道了。“忙忙的收拾安頓,連夜僱車嚮試馬坡來。本村人見如玉如此行爲,夜晚與他們門上貼了四句俗話道:敗子由來骨董,有錢無不走汞。試看如玉嫖金,都是祖宗椽檀。到次日午後,離試馬坡十數步地,看見一人,面同秋月,體若寒松,布袍革履,翩翩而來。如玉在車內仔細一看,呵呀了一聲,連忙跳下車來,打恭道:“冷先生從何處來?”于冰亦連忙還揖笑問道:“尊制想是爲太夫人亡故了。”如玉道:“自別長兄,曡遭變故,真是一言難盡。此堡內有我個最相好的朋友,他家中也還乾淨。長兄可同我去坐坐,少敘離索之情。“于冰道:“甚好。但不知是個甚麽人家。”如玉道:“是個讀書人家。”于是兩人擕手同行,車子後隨,到鄭三家來。

鄭三迎著問候,又到于冰前虛了虛。于冰便知是個混賬人家;又不好立即避去。只見院中一個小女廝喊叫道:“二姑娘,溫大爺來了!”如玉讓于冰至庭內,彼此叩拜坐下。又見東邊房簾起處,走出個少年婦人來,看著如玉笑道:“你好謊我!去了就不來了。”如玉站起來道:“只因家裏窮忙,所以就耽遲了幾天。”又問如玉道:“這位爺是誰?”如玉道:“這是我最好朋友冷大爺,此刻纔遇著。”金鐘兒復將于冰上下一看,見雖然服飾貧寒,卻眉清目秀,骨格氣宇與凡傳大不相同,不由的心上起敬,恭恭順順的磕下頭去。于冰扶起,心裏說道:“這溫如玉真是禽獸!母喪未滿,就做此喪良無恥之事。”隨即站起告別。如玉那裏肯依?金鐘兒道:“這是我出來的冒昧了。”于冰再看如玉,見他愛敬的意思著實誠切,亦且譆譆哈哈,與不知世事的一小娃子相似;又見他衣服侍從,也是個沒錢的光景,心上又有些可憐他,只得回身嚮金鐘兒道:“你適纔的話,過于多疑,我到不好急去了。”又大家坐下。

正言間,轉身後面,玉盤兒走出到如玉前敘闊,將于冰看了一眼,也不說聲磕頭活,就坐下了。如玉道:“纔來的號玉盤。”指著金鐘兒道:“他叫金鐘。”于冰笑道:“到都是值幾個錢的器物。”

須臾,拿上茶來。如玉道:“冷大爺不動煙火食,我替代勞罷。”又嚮玉盤道:“苗三爺著實問候你。”于冰問如玉道:“公子爲何不在家中,卻來樂戶家行走?”如玉長嘆道:“說起來令人氣死、恨死、愧死。”就將遭叛案、遇尤魁、母死妻亡的事,說了一遍;又問于冰動靜。于冰支吾了幾句,又起身告別。如玉拂然道:“小弟不過窮了,人還是舊人,爲何此番這樣薄待小弟?況一別二三年,今日好容易會面,就多坐幾天,也還是故舊情分。”于冰笑道:“昔日公子富足時,我亦未嘗乞憐。只因有兩個朋友。要去尋訪。”如玉道:“可是連、金二公麽?”于冰道:“正是。”如玉道:“爲什麽與老長兄分首?”于冰道:“我們出家人,聚散無常。他兩個也只在左近,須索看望。”金鐘兒見如玉十分敬重于冰,也在傍極力的款留。于冰堅欲要去。如玉道:“小弟昔時,或有富貴氣習,待朋友處,如今備嘗甘苦。長兄若將今日的溫如玉,當昔日的溫如玉,就認錯小弟了。”于冰聽了他這幾句話,又見他仙骨珊珊,不忍心著他終于墮落。聽他適纔的話。像個有點回頭光景,復行坐下。鄭三人來說道:“請大爺同客爺到亭子上坐。此處甚熱。“如玉聽了,便代做主人,拉于冰同去。不想就在他這庭房東邊一個角門入去。裏面四圍都是土墻,種著些菜;中間一座亭子,也有幾株樹木,和些草花。于冰見正面掛著一面牌,上寫“小天臺”三字;上掛著一副木刻對聯道:

傳紅葉于南北東西心隨流水,繫赤繩于張王李趙情注飛花。

于冰看罷,大笑道:“到也說的貼切。”又見桌椅已擺設停妥,桌上放著六大盤西瓜、蘋果、桃子等類。如玉看見大喜,讓于冰正坐,自己對面相陪。金鐘、玉罄坐在兩傍。于冰見已收拾停妥,也隨意用了些。

少刻酒肉齊至,比前一番相待豐盛許多。如玉見鄭三人來,說道:“我與蕭大爺帶來寶藍紵絲袍料一件,緞鞋襪一雙,煩你家胡六同張華送去。”鄭三道:“小的同張大叔送去。蕭大爺從前日往大元莊去了。”如玉道:“你去更妥。”于冰又要告辭。如玉道:“長兄再不可如此,我還有要緊話請教。”金鐘兒接說道:“我們原是下流人家,留冷大爺,就是不識高低。今日光已落下去,此地又無店住客;和溫大爺長談,最是美事。“玉盤兒也道:“我們有什麽臉面?千萬看在溫大爺面上罷。“于冰大笑道:“今日同席,皆我萬年想不到事。你兩個相留,與溫公子不同,我就在此住一夜罷。”如玉方纔懽喜。于冰道:“公子年來,氣運真是不堪,未知將來還有甚麽事業要做?”如玉道:“在老長兄前,安敢不實說?小弟于富貴功名四字,未嘗有片刻去懷,意慾明年下下鄉場,正欲煩長兄預斷。”于冰道:“科甲二字,未敢妄許。若講到功名富貴,公子自有一番驚天動地的施爲。異日不但拜相,還可位至公候。”如玉大笑道:“長兄何苦如此取笑人?”于冰正色道:“我生平以相面爲第一藝,嘗笑唐峰柳莊論斷含糊。細看公子氣色,秋冬之間還有些小不如意;明年秋後,必須破財,見點口舌,過此即入佳境。若欲求功名富貴,必須到遠方一行。”如玉道:“小弟久欲去都中走走,未知可否?”于冰道:“都中去更好。”如玉道:“幾時起身爲吉?”于冰道:“日子不必預定。公子幾時到極不得意處,那不是起身的時候了。到那裏不必你尋我,我還要尋你,助你之一臂之力,保管你吐氣揚眉。”如玉大喜相謝;又問富貴功名,到都中怎樣個求法。于冰道:“臨期自有意外際遇,此刻不必明言。”玉盤、金鐘兒也要求于冰相相面,于冰都說了幾句興頭活。

四人坐談到定更時,如玉笑道:“老長兄正人君子,小弟有一穢污高賢的言語,不知說得說不得?”于冰道:“你我知契,就說得不是何妨!”如玉道:“長兄遊行天下,這情翠偎紅的話,自然素所厭聞。今晚小弟欲與長兄破戒,教這玉盤姐陪伴一宿,未知肯下顧否?”于冰道:“我正有此意。只是一件,我與這玉卿無緣,你若肯割愛,到是這金姐罷。”如玉大笑道:“長兄乃天下奇人,金姐恨不得攀龍附鳳。但風月場中,說不得戲言。”于冰正色道:“我從幾時是個說戲言的人?”如玉見于冰竟認真要嫖,心中甚是後悔自己多事。又因于冰是他最敬愛的人,就讓他一夜,也還過得去。又笑嚮金鐘兒道:“你真是天大的造化!”金鐘兒偷瞅了如玉一眼,隨即也不說了,也不笑了,做出許多抑鬱不豫之態。于冰但微笑而已,嚮如玉道:“我一生性直率,既承公子美意,便可早些安歇,明日還要走路。”如玉道:“極好。”于是一同起身,到庭屋院來。如玉又暗中安慰了金鐘兒幾句。金鐘兒道:“你也該達知我父親一聲。”如玉道:“我自然要說。”

于冰走入東房,只見簾幕垂紅,氍毹鋪地,擺列著桌椅箱櫃,字畫滿墻。坑上堆著錦被,爐內偎著名香,甚是乾淨。玉盤兒告辭去了。如玉還在炕上坐著說笑。于冰道:“公子請罷,我要睡了。”如玉方纔出去。于冰將門兒關閉,親自從炕上拉過被褥來鋪墊,將衣服鞋襪,都脫在炕後,往被內一鑽,嚮金鐘兒道:“我先得罪你罷。”金鐘兒笑道:“只管請便。”心中思忖道:“這姓冷的這般情急,必定床事上利害。若承受不起,該怎處?”

要知這金鐘兒,是個最有性氣、可惡至極的婊子。第一愛人才俊俏,第二纔愛銀錢。他若不願意的人,雖殺他兩刀,他也不要。鄭三家兩口子,也無如他何。只因他看于冰衣帽雖然貧寒,人物清雅風流,強似如玉四五倍。看年紀又不過三十內外人。只因知道他不能久留,溫如玉是把長手,所以頭前纔做出許多不願意的光景,捆縛如玉。究竟他心上,急願與于冰款洽。今見于冰先睡了,他便連忙在妝臺前,拂眉掠鬢,卸卻管環;在後炕換了睡鞋,將衣服脫去,喜喜懽懽的鑽入被來。只見于冰面朝上睡著,不言不動。先用手在胸前一搭,覺得冷如冰鐵;又往肚上一摸,也是如此;推了推,也不言語;仔細一看,見于冰嘴內流出水來,心上甚是怪異,急急的問道:“你是怎麽樣?”只見于冰大睜著眼,只往頂棚上看。連忙又用手推搖,聽得肚內響動起來。少刻,見于冰將嘴一張,有碗口粗細一股水,從日內咕突突冒將出來,嚇的金鐘兒神魂俱失,也顧不得穿褲子,披上衣服,跳下炕來,將門兒開放。一邊往外跑,一邊大叫道:“你們快來!冷大爺不好了。”衆人還都未睡,一齊跑來問道:“是怎麽?”金鐘兒用手嚮房內指道:“你們快看去,了不得了!”衆男女搶人房來看視,不見于冰,止見被內高起,像個有東西在內。忙用手掀起一看,原來是他家庭屋桌上擺著的大藍花瓶,有三尺餘長,睡在褥子上面;將一牀被褥,被水內外濕透。

金鐘兒急撾著穿褲子,然後從頭至尾,說了一番。一家兒大爲驚怪,把一個溫如玉樂得拍胸鼓掌,不住的哈哈大笑。金鐘兒道:“不知從那裏領來一個妖魔,將我一牀好被褥壞的停停當當,還不知笑的是什麽?”如玉越發大笑道:“壞了你的被褥,我賠你的。我今日見他答應著要嫖,我就疑心他不是這樣人。不想果然。”說罷,又大笑起來。鄭三道:“快打燈籠,尋不尋,藏在那裏去了。”如玉道:“不用尋,我知道他去了。“鄭三道:“大門鎖著,他往那裏去?”如王笑道:“你這幾間房屋門戶,算了甚麽?”就將于冰在他家如何頑耍戲法,如何從大磁罐內走去,今日替換一個花瓶,不過是他唾了一口的本事,值得甚麽?說罷,又笑起來。衆男女聽了,皆吐舌驚奇。鄭三道:“大爺該早和我們說知,像這樣奇人,該另外加敬纔是。”金鐘兒道:“還加敬什麽?你們只看,把炕上的氈也濕透了。就是會耍戲法兒,也不該這樣害人。我又沒得罪了他。“如玉越發笑的不止。鄭三道:“你們同我來,到底要大家尋尋。”于是打了燈籠,先照庭內。見正麪花瓶,果然不見了;幾枝蓮花,也丢在了地下。又裏外尋找了個遍,那裏有個冷于冰的影兒?一家子見神見鬼,吵亂了半夜方歇。正是:

螢火休言熱,冰蟲莫語寒。

不知天上客,猶作世人看。

第四十五回 連城璧誤入驪珠洞~冷于冰奔救虎牙山

詞曰:

遊賞卻逢魔,肯把清操羨綺羅?勘破個中情與事,叱喝何懼,此身受折磨。

救友遇仙客,聊借謙抑作解和。指授天罡著落處,情多一任,朝夕細揣摩。

右調《南鄉子》話說冷于冰將花瓶移入金鐘兒被內,借水遁出了試馬坡,頃刻即到了瓊巖洞門口。用手一指,門兒大開,走將入去,大叫道:“連、金二位賢弟那裏?”叫了幾聲,不見答應。于冰道:“想是兩人都睡覺麽?這如何修得成?”走到石堂內,見有幾件衣服,丢得東三西四。忙到後洞看視,米也沒一粒了,衹有繩索、斧頭等物,心上甚是驚詫。回到前堂坐下,思想了一會,大聲長嘆道:“我雲來霧去,看望他們最易,何必拘定三年?此必是出洞砍柴取水,被異類傷了性命;或因米盡,到別處去就食。”不由的滿懷痛悼,淚滴衣襟。又想道:“或者是他們受不得清苦,下山另做事業。”又想:“金不換還有二三分信不過,那連城璧是個斬頭瀝血的漢子,斷不至壞了念頭。“思來想去,心上甚是不寧。猛想到碧霞宮、玉皇廟二處,立即差超塵、逐電,分行查報。等至五更後,兩鬼先後回覆。言細問各山廟上神,從未見他二人行走。逐電道:“小鬼回來時,遇本地山神,問知連城璧數日前還在山前山後來往,近日未見行走。”于冰道:“如此說,城璧性命還在。”收了二鬼,算計找尋地方。

直到天明,猛擡頭見石堂左壁上隱隱有些字跡。急忙走到墻下一看,原來山中無筆墨,乃是用石頭在石墻上寫的。于冰目力雖佳,昏夜那裏看得見?只見上寫道:

弟等從嘉靖某年月日,在此洞與大哥分首,至今苦歷寒暑三十九個月。大哥原說米盡即來,今未盡四個多月,日食草根、樹皮,總不見大哥來。是立意絕我二人也!本月初六日,金三弟出洞,尋取食物,不知所之。弟在本山前後,找尋四日,杳無蹤跡。大要爲虎豹所傷,言之肝腸崩裂,痛不欲生。今留弟一人,甚覺淒涼不過,于本月十一日出洞,去湖廣衡山,尋訪大哥。又恐大哥無意中遊行至此,故于兩邊石墻上,各寫此話。

下寫“弟城璧頓首”。于冰看罷,一喜一愁。屈指打算:“本日是七月二十一日,城璧纔去了十天。我且去衡山找尋。若金不換改了念頭,不別城璧而去,此人尚何足惜!”想罷出洞,。用符咒封了洞門,架雲光飛上太虛。

再說連城璧自出瓊巖洞後,他獨自便赴衡山。喜得他修了三年有餘,精力日增。講到凝神煉氣,他真是百倍純篤,因此他三五日不吃不饑,即多食亦不甚飽。他只七八天,便到了武昌,還要隨處遊玩山水。

一日從虎牙山下經過,心裏想道:“我何不人此山遊走一番,也是出家人分內事。”一步步走上山來。起初離川面相近,還有些人家;兩三天後,便通是些層嵐峭壁,鳥道深溝。這是七月盡間時候,山中果食甚多,隨地皆可飽食。又仗著有于冰傳授護身、逐邪二咒,每晚或在山灣,或在大樹下打坐。那日早間,攀藤附葛,走過了四五處峰頭,見山峰下一條路徑,甚是奇異:一株桃,一株柳,和人栽種的一般。又走了一會,見前面方方正正一塊山地,四周圍都是異樹奇葩,參差掩映;禽聲鳥語,啼喚不休。即至走到中間。見半山坡中,有一個洞門,半開半閉。城璧作唸道:“這裏面必有神仙。我脩行六七年,或者今日得遇高人,亦未敢定。”走到洞門前,嚮裏一望,覺得黑洞洞的,一無所有。又聽了聽,裏面的風聲、水聲,與雷鳴、牛吼相似。不敢輕易入去,折了一枝大樹條,用手探下去,試著不過三尺多深,就是平地。城璧本來膽氣最大,今又修煉了這幾年,越發膽氣大了,將身子嚮洞口中一跳,用腳踏了踏,都是些石頭臺階;走了下去,聽得風聲更大,又像有水來的光景。再聽時,澎湃擊搏之聲,甚是驚人。又走了幾步,都是上去的臺階;摸摸揣揣,上有二丈餘高,方是平地,覺得冷氣逼人。隱隱見前面有碗口粗細一個亮孔。走了半里多路,方到跟前,原來也是個洞門。不想那風聲、水聲,都是這個門子裏送出去的。走將出去一看,原來另是一個天地。對面有白石橋一座,橋下從西往東,流著一股水,不過有五六尺寬。過了橋,西邊一帶,松柏森列。低頭覷了覷,見裏面有石墻攔阻,並無道路。東邊有一條石砌的闊道,花木成行,看去灣灣曲曲,又不知通到那個地界。正中間,有兩扇石大門,石門內立著招涼石屏風一架。城璧道:“我且入這中門去。”

走入門內,轉過石屏,見院子甚寬大。兩傍各有幾間石房,房子也與別處洞房不同,上面都有石窻欞,裱糊著紅紗綠紗不等。門上珠簾掩映。石房外面,盡是石攔榦圍繞,雕刻著山水人物,甚是精巧。院內有大樹兩株,樹葉盡皆金色,其大如斗。樹頭上雲蒸霧湧,似有神物棲止。正面大石殿三間,中間楷書大字,鐫著“驪珠似府”。窻欞槅扇,俱皆玲瓏透露,倒垂著翠羽明簾,甚是華美。城璧聽了聽,寂無人聲。于是大著膽子,先走入正殿內一看,見四面懸著八粒明珠,各有一寸大小,大抵皆靈蚌神胎,編星照乘之類;晶瑩閃爍,可與日月同明。正面擺著水波紋大天青石几案一張,上面懸著一軸麻姑畫,畫的風鬟霧鬢,瀟灑多姿。兩邊掛著赤英石對聯一副,字若蝌蚪之形,一個也識不得。几案前有攀龍榦碧羅漢石床一枝,床上鋪著五綵洋絨緞褥,有一尺餘厚。床前一張大雪木方桌,桌上放著一個紅玉石新玉舊做碎碾轉枝蓮茶盤兒,茶盤內有銀晶茶盂四個。桌子兩傍,放著玄山石椅四把,也鋪著洋絨墊兒。東邊又是一枝八板七寶轉關床,床架上鮫綃帳慢,斜控著一對玳瑁鈎兒。西邊墻腳下,又是一張雕刻瑤葉石長條几,几上擺列著寶鑒金鉉珊瑚樹、楠榴盤等物。墻上一幅大橫條,畫著一條烏龍,婉蜒白雲之內;雙睛回視,渤渤欲生。城璧看了,心下沉著道:“瓊宮貝闕,美玉明珠,原是神仙享用的,只是這鶴綾鴛綺的被褥,卻太艷麗些了。”走下來,到各房中看視,見箱櫃桌椅,盆碟碗罐,凡人世間所應用者,無物不備。吃食東西有青精玉悄、腹腴鶴蹠,酒有酴醿、桑落、椒桂、浮羅,無限珍品之物。外面背陰墻上,掛著許多山禽、野獸、鱗介之屬。城璧心疑道:“神仙們吃酒則有之,難道神仙也吃肉麽?仔細看來,此地絕非佳境,不如早出去罷。”又瞧了瞧,西邊還有個小門兒,大要通著後洞。

正欲出去,猛聽得洞外有笑語之聲,連忙回來,跑入一間小些的石屋偷看。只見四對絳紗燈相引,是爲洞外黑暗之故。中間兩個美人:一個有三十四五年紀,生得脩眉鳳目。檀口朱脣,裊裊婷婷,大有韻致;後邊一個,生得更是齊整,年約十八九歲,蛾眉星眼,玉齒朱脣,面若出水芙蓉,身似風前弱柳,湘裙飄蕩,蓮步移金,真是千般婀娜,萬種妖饒。兩人還是古來妝束,頭挽玲瓏蛇髻,身穿大袖綃衣;跟著三四十個侍女。洞後又出來四五十婦女,嘻笑迎接。覺得蘭麝冰桂之香,透入肺腑。須臾,兩個婦人到殿內去了,侍女捲起珠簾。見兩人東西對坐,敘談閒話。只見那少年婦人,雖是說笑,眉目間常帶些猶豫不足之態。又聽那中年婦人說道:“妹兒要放開懷抱。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若說尋個肉眼凡夫,何難千千萬萬?若尋個有仙風道骨的配合,原也不是一年半載的事。況又要好人才,好漢仗。十全的能有幾個?日前我到安仁縣舍利寺,看望賽飛瓊的女兒梅大姑娘,他竟是個有志氣的娃子。因他母親被雷火珠打死,他時時要報仇,題起來便兩淚千行。只因那冷于冰的本領,越發大了,他無可奈何。近來梅大姑娘訪知他和個猴兒,叫猿什麽,我忘記了名字,在湖廣衡山脩行;又說他渡了兩個人,一叫連城璧,一叫金不換。”城璧聽畢,說道:“罷了,不但走到妖精巢穴內,且還是我們的讎家。”再聽那中年婦人道:“這三個人的人才,還要算冷于冰爲天下第一。他生得眉清目秀,齒白脣紅,不但古來的衛玠、潘安不如他,就是《西廂記》的張生兒也差他幾分。其次連城璧的人才也不錯,說他身材長大,一部上好的連鬢黑鬚,蠶眉河目,氣宇軒昂,站在人前,實算得個英雄丈夫。惟有那金不換,身材瘦小,帶著些小家子頭臉,是個無用的囚貨。”那年少的婦女道:“姐姐何以知道這般詳細?”中年婦人道:“梅大姑娘不過知道他們的名姓。惟有山東泰山碧霞元君廟後,有個懸崖洞,洞裏住著我個新結拜的妹兒,叫做飛紅仙子。一月前,我到他那裏閒坐,他說:三年前冷于冰等三人,在泰山元君廟內,住了許久。這幾年冷于冰不知那去了。連城璧和金不換,俱搬入泰山瓊巖洞脩行,時常出洞外打柴取水。他說起這連城璧,愛的他眉懽眼笑,只是怕惹下冷于冰,不敢下手。我這幾月,見妹兒無情無趣的,更比素年心緒不寧,我怕你思索出病來,已立定主意,在兩三天內,就到瓊巖洞走遭。若是遇著冷于冰,將他同連城璧一總拿來。我將冷于冰讓你,留下連城璧與我,我也學你們少年,風流風流。若是遇不著冷于冰,將連城璧與你成就好事,也是我和你同胞姐妹一場,聊盡點手足之情。就是金不換,也有用處。白天裏著他掃院擔水,晚間任憑衆女廝們解渴。”

連城璧聽了,嗟嘆道:“人家還要去拿我,我就自己送上門來,真是晦氣!”又聽得那少年女人說道:“姐姐這話,真令人感謝不盡。只怕那冷于冰本領利害,也是枉用心機。”那中年婦女冷笑道:“我聞得這冷于冰手內,衹有一雷火珠。別人怕他,我何懼之有?”那年少婦女聽了,方纔眉舒柳葉。脣綻櫻桃,喜恰恰的笑將起來。又聽得殿傍一個婦人說道:“二位公主適纔的話,都是就難避易,尋著和人惹氣事。普天下俊俏郎君何止千百,只用二位公主,到人世走走,就可尋好幾個來,何必定要冷于冰這些人?若不動干戈,他豈肯輕易順從?“那中年婦人笑道:“你這丫頭,曉得甚麽”世間俊俏人固多,拿他來最易;奈他到我們手內,命運不長,多則兩個月,少則二十餘天,就精竭力盡,成了無用之物。這還是稟賦最強壯的。若是薄弱人,不過十日半月就死了。除無濟于事,反著人添許多抑鬱悲悼。這冷于冰等,都會凝神煉氣,鎮固元陽,至平常也可支撐七八年,何況他們俱有些仙風道骨,就是老大王巡行到此,看見了,也像他個女婿,方顯得俺姐妹們不肯失身匪人。“又一個侍女道:“今日二公主方見點笑容。月前泡下一橝兒琥珀光,顏色甚是鮮艷。今日裏婚姻有望,該和大公主暢飲一番。”那少年婦女道:“我正有此意,到被這丫頭說著。”衆婦女聽得要吃酒,一個個東西奔走起來。連城璧道:“好了,我看這些婦女,十有八九是些狐子。狐子們最好吃酒,吃起來不醉不止。等這兩個有本領的醉了,量這百十個狐娃子,也還不是我的意思。我要走,他們也攔擋不住。”正鬼唸著,兩個侍女走來。連城璧道:“不好。”瞧了瞧,並沒個藏躲處。那兩個侍女掀開簾子入來,看見了城璧,叫喊起來,說屋裏有了生人了。只見衆婦女跑來,將簾子拉去,七聲八氣的亂吵。少刻,見那中年婦女走來,將城璧上下一看,大笑:“妹兒快來,不想你的姻緣在這裏了。”說罷,問城璧道:“你是那裏人?“城璧到此困地,也無法回避,只得朗應道:“我是山下樵夫,因迷失道路,誤走到此。”那中年婦女又問道:“你叫甚麽名字?”城璧道:“我叫陳大。”那婦人笑道:“陳大也罷,陳小也罷,既然到此,就是天緣。這間屋子,也褻瀆貴體。”城璧想道:“既然被他們看見,就在這間屋內鑽一年,也不是個了局。”旋即大模大樣走出,來到正中殿上坐下。那些婦人們四面圍繞,沒一個不喜笑盈腮。

那中年婦人道:“你可認得冷于冰麽?”城璧道:“我不曉得什麽冷魚精。我是個山下窮人,一家兒指我度日。只求夫人放我回罷。”那中年婦人道:“你歸心既切,我也不好留。你去罷。”城璧大喜,別了婦人。走到洞門前一看,見鐵棍中穿,上著兩道大鎖,插翅也飛不出去。只得回來說道:“洞門封鎖,出去不得,還求夫人開脫。”那中年婦人笑道:“客人請坐,容我細說。”城璧只得坐下。

那婦人道:“我是錦屏公主。”又指著那少年婦人道:“他是翠黛公主。我們都是西王母之女,因爲思凡,降謫人間,在此山數十年,從未遇一佳士。我看客人,神氣充滿,相貌魁梧,必係大有福命之人。今欲將我這仙妹,與你配合夫妻。這必是你世世修爲,纔能得此際遇。”城璧道:“我是福淺命薄之人,安可配西王母的女兒?你只開了門,讓我出去,便是我的福。”那婦人道:“體說這一層門,就是你來的那一層門,已用符咒封固,便是真仙也入不來、出不去。你到要把走的念頭打歇,匹配婚姻要緊。”城璧道:“我沒見個神仙還急的嫁人。”那婦人道:“你說神仙沒有嫁人的事麽?我數幾個你聽:韋夫人配張果,雲英嫁裴航,弄玉要了蕭史,花蕊夫人配了孫登,赤松子擕炎帝少女飛升,天臺二仙姬留住劉晨、阮肇,難道不是神仙嫁人麽?”城璧道:“這都是沒考證的屁話。”只見那少年婦人將一把泥金扇兒,半掩半露的遮住粉面,又偷的送了城璧一眼,然後含羞帶愧,放出嬌滴滴聲音說道:“招軍買馬,要兩家願意,既然這客人不肯俯就,何苦難爲人家?姐姐不如放他去罷。”城璧道:“這幾句話,還像個有點廉恥的。“那中年婦人怒說道:“只我是沒廉恥的?你這蠢才,我也沒閒氣與你講論。”吩咐左右侍女:“快設香案,拉他與二公主拜天地。”

衆婦女隨即安排停當,請城璧出殿外行禮。城璧大怒道:“怎一窩子都是這樣無恥?我豈是你們戲弄的人麽?”那中年婦人道:“你們聽他好大口氣,到是我們無恥。他不知是個什麽貴品人,便戲弄不得他。”于是笑盈盈站起,將那少年婦人扶住道:“起來,和他拜天地去。這是你終身大事,到不必和他一般見識。”又嚮衆婦人道:“把這無福頭也拉起他來。“衆婦女聽了,一個個喜喜哈哈,把城璧亂拉亂推起來。城璧大怒,輪動雙拳,將些婦女們打的頭破脣青,腰傷腿折。那中年婦人跑出殿外,駡道:“不識擡舉的野奴才,你敢出殿外來?“城璧大喝道:“我正要摔死你這淫婦!”說罷,將身一縱,已跳在臺階下面。婦人忙將一個紅絲網兒嚮空中一擲。在手不過碟兒大小,一擲起便有一間房大,嚮城璧頭上罩下來。城璧急用兩手招架,已被他渾身套住。婦人把繩頭兒一抽,城璧便立腳不住,和倒了金山玉柱的一般,跌翻在地。衆婦女搶來擒拿。城璧在網內不能動搖,猛想起于冰傳的逐邪咒,暗唸了一遍。衆婦女顛顛倒倒,奔避不暇。那中年婦人笑道:“我到看不出,他肚中還有兩句’春秋’哩!”說著,也唸誦了幾句;將城璧一指,隨即輕移蓮步,用右手將城璧一提,到了後洞,吊在一大石梁上,笑說道:“你幾時回心轉意,我便饒你。”說罷,到前殿,嚮他妹子道:“此人面色上竟有些道氣。看鬚眉身體,十二分是連城璧無疑。但不知他怎麽便與冷于冰離開,今日又到我們洞中。明日妹兒親去和他一說,他見了你,定與我大不相同。”

再說冷于冰在雲路中行走,猛聽得背後有人大叫道:“冷賢弟何往?”于冰吃驚道:“雲路中是誰呼喚我?”急回頭一看,心中大喜,原來是桃仙客。兩下裏將雲頭一會,于冰舉手道:“與師兄一別,二十年來,時存渴思;今日相逢,真是意外榮幸。”仙客也舉手道:“你我安仁縣分袂,屈指也是好些年月。賢弟志誠精進,功夫已到六七,真令人可愛可敬!”于冰道:“敢問師兄閒遊何地?”仙容笑道:“我那裏比你?一刻也不敢閒遊。今奉師命,因連城璧在虎牙山有難,恐你查訪繁難,著我傳諭于你,星速救應。”于冰大驚道:“未知他有何難?”仙客道:“他原欲去湖廣衡山尋你,路過虎牙山,誤人驪珠洞,被兩個母狐精兒強逼成親。他堅執不從,已捆吊了四天四夜。若再返幾天,恐有性命之憂。祖師吩咐:你這一去,不但有益于他,亦且大有益于你。又念你苦修二十餘年,尚未改換儒服;今賜你道衣道冠,絲滌雲履。”說罷,將一包袱遞與于冰。于冰道:“雲中不能拜受,奈何?”仙客道:“我回去替你說罷。”于冰道:“沒聽得祖師曾說我有過犯否?”仙客道:“祖師到深喜你是個上進之士,只是嫌你的功德少些。過犯的話,從未說起。”于冰道:“小弟毫末道行,爲日甚淺,不知脩行二字,以何者爲功德第一?”仙客道:“玄門一途,總以渡脫仙才,爲功德第一。即上帝亦首重此。若你渡的連、金二人,也還不失爲守正之士。只要他們步步學你,就有好處。其次莫如救濟衆生,斬除妖逆。你在平涼放賑,歸德殺賊,這就是兩件大功德。其餘皆脩行人分內應爲之事。從此要倍加勉勵,不愁不位列上仙。”于冰道:“連城璧有了下落,只是金不換未知存亡,懇師兄示知。”仙客道:“目今金不換現在京中報國寺養病。你救城璧後,再去尋他。”于冰道:“我找著二人後,意慾親去見祖師。但昔年未問明是何山何洞。”仙客道:“在東海赤霞山流朱洞。預知你有此意,著我吩咐:到功程完滿再去可也。”說罷,舉手告別。

于冰亦催雲急行,早到虎牙山地界。將雲頭一按,到山中間四圍一看,見萬峰競秀,曡翠流青。瀑布前灣,有兩行桃柳;中有曲徑一條。于冰道:“此處是矣?”由那曲徑行去,到了洞門前,將火龍真人賜的衣包繫在右肩,用手在洞門上書符。只聽得響了一聲,栓鎖落地,其門自開。于冰嚮洞裏一看,上下昏黑。用慧眼努力一覷,見下面都是臺階,層層皆可步履,止覺得烈風吹面,寒氣逼人。正欲入洞,只見一老道人飛奔而來。頭戴白玉珠箔冠,身穿飛鯨氅,足踏朱潟,矮小身材,鬚眉如雪,手提一條鳩杖,遠遠的嚮于冰舉手道:“道見請了。“于冰見他滿臉道氣,知係大有根行之人,連忙還禮道:“老仙師請了。有何見諭?”那道人道:“道兄到此何事?”于冰道:“吾有一道友連城璧,被此洞妖魔困住,特來救援。”道人道:“此洞內妖魔,與貧道有些瓜葛。我今早心神甚是不寧,一卜始知道兄要至此。誠恐有傷貧道後裔,所以撥冗一來,意慾先入洞內,教戒他們一番,將貴道友送出,兩家各息爭端。未知道兄肯留此情分否?”于冰道:“尊眷屬與弟子何仇?倘邀鼎力週全,弟子即感德不盡。”道人道:“先生稱呼太謙,貧道實當受不起。既承慨允,足叨雅誼。”說罷,一舉手入洞去了。

于冰想道:“這老道人說與洞內妖魔有瓜葛,則這道人不言可知矣。怎他便修煉亦至于此?可知異類亦可做金仙。假如我執意不從,動起殺法來,勝便罷了,如或不勝,豈不自取恥辱?”等了好半晌,見老道人在前,連城璧隨後出來。城璧一見于冰,大是驚喜,連忙跑上前叩拜道:“弟今日真是再生!“于冰用手扶起。城璧正欲訴說原由,只見那老道人嚮于冰致謝道:“貴道友已完聚,貧道謝別了。”用花袖將洞門一拂,洞門即自行關閉。那道人步履如飛,一直往西去了。

于冰嚮城璧道:“你且略等一等,我和老道人還有話說。“說罷,從後趕來,高聲叫道:“老師慢行,弟子有話說。”那道人站住問道:“先生有何吩咐?”于冰道:“一則要請教老師法號、仙居;二則雖是萍水相逢,長幼之分,禮不可廢,弟子還要送老師幾步。”那道人點頭再四,滿面笑容說道:“先生非火龍真人弟子,冷諱于冰的麽?”于冰道:“弟子正是。“那道人道:“吾乃天狐也,號雪山道人。奉上帝敕命,在上界充脩文院書吏,稽查符命、書籍等事。洞中二妖,乃貧道之二女。伊等不守清規,已大加責處。今日來此,還是嚮本院同輩私行給假片刻,過期恐干罪戾。貧道細看先生骨氣,內丹已成六七,所缺者外丹一助。再加功百五十年,即無外丹,亦可飛升。你今到敝洞降妖救友,定是有大本領。未知素常所憑何書?”于冰道:“本領二字,言之真堪愧死!數年前,承紫陽真人賞及《寶籙天章》一書,日夜煉習,始能喚雨呼風,究之無一點道術。”道人道:“此書不過是地煞變化,極人世可有可見之物,巧爲假借一時。在佛家謂之爲金剛禪邪法;在道家亦謂此爲幻術。用之正,亦可治國安民;用之邪,身首俱難保護。費長房、許宣平等,皆是此術,非天罡正教也。我常奉敕,到元始老君、九天玄女、東王公、四大聖處,領取書冊,知之最詳。今歲五月,到太上八景宮,見有《正一威盟錄》一千九百三十部,《三清衆經》三百餘部,符籙、丹竈秘訣七十二部,《萬法淵鑒》八百餘部,率皆玉匣錦裝,擺列在架上。其餘小些部頭,亦有四百部有奇;內有一部,也是錦裝玉匣盛放,上寫《天罡總樞》四字,被吾竊入脩文院內,苦于無暇觀覽,又不敢無故送還原處。且同事官吏,日夜出入。此書每發奇光,極力遮掩,猶恐爲衆覺查。萬般無奈,將此書偷空送至江西廬山淩雲峰內,外加符咒封鎖。我亦自知罪通于天,收存石峰以內,等候個好機緣,送還原地。不意此書夜放光輝,本年六月間,被翻陽湖一老鯤魚精看破,到淩雲峰下,弄神通,將符籙揭去,連匣吞入腹中,率領衆妖魚,在饒州、九江等地作祟。是我之罪,粉身莫補。只在發覺遲早間耳。此畜修煉五千餘年,雷火不能傷,刀劍不能入。我欲親去拿他,又非三五天所能了事。總使原書到手,又該往何處安置?幾欲到老君前自行出首。又慮禍蹈不測,波及二女。將欲傳之二女,伊等又係不安本分之流,反是速他們死期。晝夜愁思,悔恨無及。今見先生忠厚謙謹,必係正大之人。我送你符籙一道,外有戳目針二個,係原插放書中之物。非此符不能開此匣,非此針不能殺此魚也。然此書與《寶籙天章》,不啻雲泥之別。展看時,光可燭天。神鬼妖魔,無不爭取。先生得手時,須嚴行防備,看玩一年後,可代吾叩懇火龍真人,轉求東華帝君,在老君處求情,將此書繳還八景宮。倘邀垂憐,吾即可以免大禍矣!慎之!慎之!”說罷將符針取出,遞與于冰。于冰大喜,拜謝道:“弟子叨此大惠,何以報德?”道人道:“貧道一生,止有二女,就在此驪珠洞內。禽犢之愛,時刻縈心;又無暇教訓他們,歸于正果。先生若有餘閒,可傳與伊等些道術;再不時替貧道叱責,使其永絕邪念,安分修爲;異日得至貧道地位,即先生再造之恩也。“于冰道:“此弟子懽心鼓舞、樂于玉成者。老師今後只管放心,都交在弟子身上。若二位令愛無成,便是冷于冰負心忘本,爲天地不容。”道人心中大悅,且感且謝道:“吾今日付、托兩得之矣。只是老師、弟子之稱,聞之惶恐靡寧。將來位列金仙時,不鄙薄我輩,算一知己朋友,即叨光無既。百五十年,不過瞬息。我在通明殿下,紫玉階前,拭目看先生受職仙班也。“說罷,舉手作別,飛入太清去了。于冰回來,城璧道:“大哥與這道人可是舊交麽?”于冰道:“係初會。”城璧道:“初會怎說這半天話。”于冰道:“也不過是閒話投機,便費了功夫。”城璧便訴說與不換分離,到此洞被二女逼親、擒拿、捆吊,適纔那老道士如何釋放、如何痛駡二妖。于冰聽了,道:“你見美色不亂,就是大根腳、大可有爲處。好!好!足令愚兄敬服。刻下金不換在京都報國寺害病,我和你同去尋他。城璧道:“大哥何以知道兄弟在此,金不換在都中?”于冰道:“我在雲路中遇著桃仙客,他奉火龍祖師法旨,著我到此地救你,並說與不換下落。”城璧聽了,又喜又感,望空叩謝。城璧又道:“那日不換出洞,尋取食物不回,我以爲必教蟲虎傷生,怎麽他就跑到都中報國寺去?”于冰道:“連我也不曉得。我且試試你架得雲架不得。”說著,將城璧右臂捉住,輕輕提起,有二尺高下,大喜道:“老弟血肉之軀,已去了幾分,竟可以擕帶的了。”旋換左手扶在城璧腋下,囑咐道:“莫要害怕。”于是口誦靈文,須臾煙霧旋繞,喝聲“起”!兩人同上青霄,嚮都中飛馳。正是:

救友逢奇士,軒轅道可傳。

從兹參造化,不做地行仙。

第四十六回 報國寺殿外霹妖蠍~宰相府庫內走銀蛇

詞曰:

妖言誤信入京華,道念先差。一聲霹靂現丫槎,魂夢驚訝。火毬做就放光華,送入閻家。權奸庫內走銀蛇,藉此還他。

右調《玉樹後庭花》話說城璧初登雲路,覺得身子飄飄蕩蕩,起在空中;耳中但覺雷鳴風吼之聲。偷眼往下觀瞧,見江山城市,模糢糊糊,一瞬即過。約半個時辰,已到都中彰義門外。于無人處,按落雲頭。于冰問道:“你可怕不怕?”城璧道:“到沒什麽怕處,只是寒冷的了不得。”于冰道:“你還算在瓊巖洞修煉了這幾年,若是血肉之軀,不凍死也要病死。再修煉幾年,便不覺冷了。”

兩人談論著入都門,到報國寺來。但見琉璃瓦明同寶一鑒,朱漆柱紅著丹砂。白石臺階打磨的光光溜溜,綠油斗拱妝點的整整齊齊。頭門上斜站著兩個金剛,咬著牙,瞪著眼,威風凜凜;二門裏端坐定四員大帥,托著塔,撐著傘,像貌堂堂。左一帶金身羅漢,一十八尊;右一行散花天女,三十六個。蓮臺上,如來合掌;法座前,韋護提鞭。合衛貧兒守定幢幡寶蓋,給孤長老掛起纓絡垂珠。彌勒佛哈哈大笑,枷藍神默默無言。老和尚滿肚銀錢學打坐,小沙彌一心婦女害相思。兩人走入廟中,至第二層增院,見幾個和尚,從裏邊走出。于冰舉手道:“敢問衆位師父,貴寺可有個姓金的住在裏面麽?”內中一和尚道:“我們寺中,住客最多,不知你問的是那一房頭?”又一和尚道:“海闊房到有個姓金的,病在那裏。二位若是找他,我領你們去。”于冰道:“是不是,一看便知。”

和尚領二人到一小禪房內,見一人昏昏沉沉,躺在炕上,衹有一領破席在身下。二人同看,各大驚喜。城璧道:“我再想不起他在這裏。”忙用手推了推。不換便狂叫了兩聲。城璧道:“這是個甚麽病?”于冰道:“無妨,這是受了驚嚇,略一動他便狂叫。”兩人議論問,已來了六七個和尚。知道是舊相識,各大懽喜道:“有認得他的人,我們將來省多少囉嗦了。“于冰道:“有冷水,借一碗來。”和尚道:“我們有茶。”于冰道:“我要水,是與此人治病。”和尚將水取至。于冰道:“衆位且請回避。”衆和尚道:“我們到要看看你這用涼水治病。”又一和尚道:“治好治不好,我們看他怎麽。”衆和尚方一齊退去。于冰在水內畫了一道符,又唸了安神定驚的咒,令城璧將不換扶起。不換又狂叫起來。于冰將水灌下。仙傳法術,救應如神。只聽得腹中作響,不換道:“怕殺!怕殺!”隨即將眼一睜,看于冰、城璧,拼命的跳下地來,哭拜道:“不意今日又得與二位長兄相見!”眼中落下淚來。于冰扶起道:“賢弟不必多禮,且將入都原由,告訴我聽。”不換正要說,那些和尚聽得房內問答,都走來看視,見不換站在地下,一個個大爲驚異道:“可是那碗涼水的功效麽?”正言間,各房頭和尚又來了好些,都亂嚷:“是怎麽好的?”于冰嚮不換道:“此地非講話之所,可同出廟去。”三人卻待要走,幾個和尚攔住道:“我們擔了好幾天人命干係,怎麽好了就走?”內中一個年老和尚,見三人衣服破舊,亦且行蹤有些詭秘,京都地方,恐怕惹出是非來,連連與衆和尚遞眼色,三人方得出廟。直走到土地廟後身,纔立住腳,聽不換說話。

不換道:“我是本月初六日早間出洞去尋食物。剛走到虎溝林,見一樹莎果正熟。只摘了三四個,聽得背後一人叫道:“金不換,你好自在呀!’我彼時大爲驚嚇,深山之中,如何有人知我名姓?回頭看時,見一青面道人,其頭匾而且寬;兩隻眼睛純黑,沒一點白處,比棋子還大,卻又閃閃有光;身子約五尺高下,更是寬扁的異常。穿著一件青布道袍,腦袋上不見有頭髮;將一頂木道冠,用帶兒穿著,從頂中間套在項下。我見他形容古怪,心上著實怕他,暗唸護身咒。那道人大笑道:“我非鬼非怪,是與你有緣的人,又非害你的人,你何用唸那護身咒?’說罷,他坐在一塊大石上,著我和他同坐。我想了想,他若害我,我也走不脫。我便遠遠的尋了塊石頭坐了。那道人道:“你在本山瓊巖洞修煉,想是要做個神仙麽?你若打的過本月二十五日,將來穩穩妥妥是個神仙;若是打不過,求做個豬狗亦不可得。’我便問他打得過打不過原由。那道人道:“你心上又怕我,又疑我,又且不信服我。與你說也無益。我且將你自幼至今行爲過的事,略說幾件。我若說的有半字差錯,你理該不信服我;若說的一字不差,你須要聽我,我好救你的性命,永結仙緣。’隨將我父母名諱,並我做過的事,無一不和他親見一般。且更有奇處,我昔年做過再想不起來的事,他都說得出來。我聽了,便疑他是個神仙。世上那有知過去未來的妖怪?他說我打不過本月二十五日,我不由的怕死心切。只是懼怕他的形容醜惡,不敢求他解救。誰想那道人又知我肚中的話,大雉:“你要活,就懇求我;你要死,我此刻就別過你,何用你肚中打稿兒?’我見他明白我心上話,便問他如何解救之法。那道人道:“你道友冷于冰煉氣口訣,係得之火龍真人。真人原教他不許傳人,誰想他就傳與你和連城璧。那連城璧今世雖是個強盜,他前三世皆是學道未成的人。這真仙口訣,理該傳他。你前一世是人,只因你打爹駡娘,即轉生爲狼;做了狼,你又吃人;因此第三世又轉生爲驢。”說到此句,城璧大笑,連于冰也大笑起來。

不換又道:“他說我今世方得爲人。’一個初世爲人的人,安可消受真仙口訣?教你日後輕輕的做個神仙,與天地同休?古今焉有此理?目今冷于冰已被火龍真人傳去,罰他燒火三年,免他妄傳匪人的罪孽。因此,許久他不來看望你們,托我救你。’我問他:“可見過冷大哥麽?’那道人大笑道:“我與冷師弟同出火龍之門。火龍在唐朝,渡了桃仙客;到宋朝,纔渡了我;本朝纔渡了他。我今這一來,還是受冷師弟之托,瞞著火龍真人到此。’我彼時聽了與大哥是師兄師弟,便深信他無疑。又問他:“打不過二十五日,想是死麽?’那道人道:“人孰無死?只是你死的傷心可憐,一死便萬世不得人身。’我問:“是怎麽個死法?’那道人怕洩露天機,不肯說,只說我死的苦。我又再三問是怎麽個死,那道人只是搖頭,說我死的苦不可言。我問:“要淩遲我麽?’那道人道:“比淩遲還苦。’我聽了心上著急,與他磕了幾十個頭,求他明說。他長嘆了一聲道:“看在冷師弟分上,我也講不得泄天機了。’隨嚮我耳邊低低的說道:“火龍真人已碟知雷部,定在本月二十五日午時霹你。一霹之後,不但求一胎生,連卵生亦不可得,只好在蛆蟲、蚊納中過日月。你說比淩遲苦不苦?’我聽了驚魂千里,又跪著求他解脫。那道人道:“我原是爲救你而來。你此時跟我走方可。’我說:“老師便教我赴湯蹈火,我亦不辭。只是我表兄連城璧須達他知道,我心上方安。’那道人便怒說道:“你若必定去別他,你就安排著挨雷。我便去了。’我怕死情切,不合許他同行。那道人將我左臂捉住,頃刻間起一陣大風,颳的天昏地暗。約兩個時辰,把我飄蕩在這報國寺後。與我留了一塊銀子,教我住在寺內盤用。他說怕火龍真人知道,不敢久留幾間。言明’二十五日早間,定來救你。你就住在海闊和尚房內。’到了二十五日早間,我在廟門外等候。那道人如期而至,看見我甚是懽喜,說我是有大福命的人。從懷中取出兩本書,說是什麽《易經》。書上畫著一首硃砂符。又說:“今日一交巳時,天必陰;午時雨至。到下雨時,你可速去第三層殿內,上了供桌,坐在彌勒佛肚前,將《易經》頂在頭上,用手扶著,任憑他有天大的霹雷,你切莫害怕。有我的書和符在頭上,斷斷霹不了你。只用挨過午時,你就是長生不老的人了。我還要傳你許多法術。你若是擅離一尺一一寸,那時霹了你,你切莫怨我。慎之!慎之!我再說與你:你只將身子靠緊彌勒佛的肚,穩坐不動,就萬無一失了。’又道:’雷住了,我還要到殿中尋你,有妙話兒和你說。’他去後,我就在第三層殿外等候。到了巳時下刻,果然雲霧滿天,點點滴滴的下起雨來。我那時以爲霹我無疑,心上著實害怕,急忙坐在彌勒佛肚前。少刻,雷電大作,雨和直倒的一般。猛然電光一瞬,滿殿內通紅,一個大霹雷,卻像從我頂門上過去。我那時可憐連耳朵也不能掩,兩手舉著《易經》在頭上亂戰。此後左一個霹雷,右一個閃電,震的我腦袋昏沉,眼中不住的發黑。想了想:這一個時辰,也不是輕易過得。自己罪大惡極,何必著老天爺動怒?總然躲過去,也是罪人;不如教雷霹了,可少減死後餘孽。我便拿定主意,跳下供桌,跑出殿外受霹。不意剛出殿門,便驚天動地的響了一聲,較以前的霹雷更利害幾倍。雷過處,從殿內奔出五尺餘長一個大蠍子來。我便渾身蘇麻,滿心裏想跑,無如兩腿比紙還軟,跌下臺階去。此時我心裏還明明白白。又見那大蠍子七手八腳,從臺階上也奔下來。我耳朵中響了一聲,就昏過去了。魂夢中,又聽得大震之聲,此後便不省人事。這幾天糊糊塗塗,也不知身在何處。若不是大哥來救,我也斷無生理了。”

不換說完,城璧哈哈大笑道:“這是那蠍子預知本月二十五日午時,他該著雷霹死,早算到你還是有點福命的人,請你去替他頂缸。頂得過,你兩個俱生;頂不過;你兩個同死。”于冰道:“就頂得過,那蠍子且樂得將金賢弟飽吃做一頓壓驚茶飯。”城璧道:“那有個方纔救了他,他便吃救他的人?”于冰笑道:“那蠍子若存這點良心,五毒中便沒他的名諱了。“城璧道:“這番驚恐,都是金兄弟自取。你我既出了家,理該將死生置之度外,那有聽了一個’死’字,也顧不得嚮我說聲,就去了?”于冰道:“這話甚是。然亦幸虧隨了他去。若金兄弟彼時不依從,他在泰安山中早已就動手了。所以我屢次囑咐你們:于深山中少出洞外。自己既無道術防身,一遇此類,即遭意外之禍。”城譬又道:“我不解個蠍子是最癡蠢不過之物,怎麽他便知道過去未來事?”于冰道:“他已長至五尺餘長,也不知經歷了幾百個春秋。”不換接說道:“我說五尺餘長,還沒算他的尾巴。若連尾巴,有八九尺長,怕他不未動先知麽?”于冰又遭:“此類修煉,較我們最易。我們一身,有四體百骸,五髒六腑。一處氣運不到,便是一處空缺。此類採日精月華,一吸即到。我們修煉十年,不過長十年見解。此類修煉十年,便可長三二十年見解。若說人爲萬物之靈,還有個不如此類的話說,便是拘執講論了。總之此類未成氣候時,其心至蠢,不過日夜以一飽爲榮。既成氣候,其心較人倍靈,卻比世間極無賴人,更不安分百倍。任他修煉幾千年,終不免雷火之厄。緣他賦形惡,存心毒,只用念頭一壞,雷便在他頭上放著。”

城璧道:“山中虎蛇,日食人畜,也算壞了念頭,怎麽雷不霹他?”于冰笑道:“虎蛇等類,他心上止知飽食而已。若也像這蠍子,盜竊天地造化,變男變女,幾千百年,在世界上混鬧起來,雷不霹他,更霹那個?”城璧道:“弟還有未解處。常見世間極奸鉅惡,打爹駡娘的人,其存心比蛇蠍更不堪,怎麽雷也不霹他?”于冰大笑道:“此迂腐之見也!大姦鉅惡,打爹駡娘之人,其行爲人即不能盡知,只用一二事,人知其奸惡,人知其不孝,這就算他的奸惡、不孝現露了,將來或遭顯戮,或遭冥誅,自有應得之報,雷還霹他怎麽?若雷見人不善,即霹起來,天地間人十去其三四矣!大抵雷霹的,多是隱惡。就如做兒女的,心上本待父母涼薄,卻外面做出許多孝順,還要邀美譽于宗族鄉黨,這便是隱惡,這便要雷霹。還有人存一肚皮殺人、害人的心腸,他卻不肯明做,或假手于人,或誘陷人自投羅網,致令受害者人亡家敗,始終不知他是壞人,且還感激他,這也是隱惡,這也要雷霹。人若于大雷、大電之際一時懼怕,自己省心改過,將來不蹈前轍,一念轉移,雷即宥之;若雷電甫過,舊心復萌,仍作惡如故,這爲欺天,其罪更大,其霹與不霹,在其人過惡大小定之。須知雷是天地至正之氣,與邪氣原不並立。人有隱惡,必邪氣上衝,雷始下擊耳。若說雷尋著霹奸惡人,恐無此理也。然亦有素行良善孝友,或六七歲小兒,以及牛馬等類,被雷霹者,此蓋前世作惡露網,今世復邪氣上炎,又不必拘執立論,嫌怨天地賞罰不明。”

城璧聽了,甚是珮服,嚮金不換道:“你常時說起要見見西湖,並帝都世面。此番到京,雖受了大驚恐,卻遂卻心願。不換道:“我自到此,日夜愁著雷霹。除買吃食外,總在禪房內苦守。又愁二哥不知怎麽找尋我,可憐見什麽世面來?”于冰笑道:“此刻領你一遊何難?”說著三人走至大街。剛到茶市口兒,只聽得街上三三五五,互相嘆惜道:“又把個戶科給事中鄭曉的腦袋去了。”又有人說道:“一個太師嚴大人,可是他輕易參得麽?”于冰聽了,嚮二人道:“可知嚴嵩家父子,竟是無日不作惡。我們一入都門,就聽得有這些議論。”又道:“我今歲在陝西平涼府,賑濟窮民,偷借了西安藩庫銀二十六萬三千餘兩,誠恐官吏一時查出,未免牽連了無辜受纍。我想這宗銀兩,出在嚴嵩父子家身上罷。”城璧道:“未知大哥又用何妙法,再像前番戲耍他一番纔好。”于冰道:“我已有計了。”同二人尋到一大錫器鋪,問道:“貴鋪後面可有作房麽?“掌櫃的道:“匠人頗多,不知要照顧什麽?”于冰道:“我要打周圍一尺二寸,一大圓錫球。卻要做成兩半個,合在一處是一個;內中還要盛放三十個小錫球。一共只要六斤重。你要多少錢?”掌櫃的笑道:“你做什麽用?”于冰道:“你只賣了錢就是,何必管我?”掌櫃的道:“這大球自必還要做的又光又圓,已經費手;這三十個小球,定必也是做空的,再對口打磨,止這手工就難說。”于冰道:“小的只要圓,也不對口,也不打磨,也不拘大小,止與你三兩白銀,一分不加。你要明白:小球三十個,俱要裝在大球內。”掌櫃的道:“幾時用?“于冰道:“明日午間。”取出一塊定銀,是一兩二錢五分。又說道:“取球時再行找足。”掌櫃的收受。三人出了錫器鋪,遊走了半天,然後尋,處僻靜店房住下。不換道:“大哥定做這許多大小錫球何用?”于冰道:我要如此如此。兩人聽罷,都笑了。

次日午後,著不換拿銀子,將錫球取來。打開一看,內中大小球兒,共三十個,于冰又著買銀朱二斤,大紅棉紙五十張,羊毛筆十管。著連、金二人將大小球先用紅紙校糊,後又著將銀朱調研,用筆在紅紙上塗抹。那大球上的銀朱,塗抹的更厚。到了晚間,于冰將小球盡裝在大球內,扣住合口。又用粉筆在大球上寫了“盤古氏制”四個蠅頭篆字,關閉了門兒,披髮仗劍,用符水將那大球周圍噴噀了數次。不過一刻功夫,此球立刻更變,其紅和燒透的火炭一般,滿屋照耀,如同白晝。于冰急忙用衣服包裹,連、金二人驚異之至。又將超塵、逐電叫出,吩咐道:“你兩個可分頭去,一去嚴嵩家,打聽他收藏銀子地方;一去他總管閻年家,將這火毬兒丢在井中更好,若無井丢在屋上亦可。”二鼓後,逐電回來,說嚴嵩放銀地方在內院第四層之東院內,有銀庫三處。隨後超塵亦來,言:“將球兒好好安放在井中,誠恐碰壞。”于冰收了二鬼。

再說閻年,至二鼓將盡,騎馬從相府回家,見家中男婦亂吵,說馬圈院井中放出紅光。閻年親去看視,嚮衆人道:“不可嚮外人聲張。此井內必有奇寶,你們那一個下去取來,我賞十兩銀子。”衆人你推我挨,沒一個肯下去。閻年從十兩加至五十兩,把他家一挑水人,素常膽子大些;又知這並只四丈來深,貪得這銀子,著衆人用繩把他繫下去。少刻喊叫起來,衆人將他拉上。他又著用一大筐,送下他去。問他,又不肯說。衆人連筐同他送下。少刻又復喊叫。及至拉上時,見他坐在筐中,手內抱著個大紅球,與一輪紅日相似。閻年一見大喜,親自抱在庭上,照的滿庭皆紅,無異白晝。心下大悅,立即賞了水夫五十兩;又差兩個得用家人,照這球兒大小,連夜趕做三尺高一紫檀木架。一家男婦說奇道異,直守到天明,見那球纔將紅光收斂,其仍和火炭一般。至日上時,紫檀架亦做到。將球架起,足有四尺餘高。心喜不盡。用一大錦緞包袱包了,著家人拿了架兒,先見了嚴世蕃,說了原由。打開一看,把世蕃愛的眉懽眼笑,叫好不絕。閻年又說起夜晚放光和白晝一樣。世若驚的只是吐舌。又從新周圍細看,問閻年道:“你可知他叫什麽名色?”閻年道:“小人不知。”世蕃道:“你家中得的,你還不知,足見粗心。”隨將那四個字指與間年道:“此係盤古氏所制,看來還是未開天地以前之物。必是多做出來的一個太陽,皆因太老爺與我的福德感應,纔得落在你家井中。吾讀《綱目》,堯時十日並出,伯羿繳風射日,此即射落之一也。過兩三日,太老爺進與聖上,便是天大的人情,天大的臉面。你此刻就吩咐管廚房的人,做二十桌極豐盛酒席,一點豬羊肉不許明用,總要稀奇美品。晚間太老爺回閣,到起更時,大廳陳設此寶。燈燭通不許用,見見他的神奇。再說與你衆位太太、你衆位嬭嬭和你衆位小姐,還有你衆位姨孃們,都晚間出來坐坐,著他們也見見奇寶。”閻年答應下來。日西時分,嚴嵩回家。世蕃備言得寶原委。嚴嵩大悅,又道:“你既吩咐家宴,理合闔家共賞。我此時也不看玩,到起更時慶賀可也。“再說冷于冰至燈後,差二鬼打聽錫球下落,知嚴嵩家已擺設酒席,嚮連、金二人道:“我明日早飯後回來。此刻就去。“城璧笑道:“在嚴嵩家一夜麽?”于冰道:“你到忘懷了。陝西藩庫二十多萬銀子,要出在那錫球上,況又費了你弟兄兩個半天塗抹糊裱功夫,豈是他父子、祖孫安然享受得麽?”說罷,架遁光早到嚴嵩府內。從空中往下一看,見錫球已擺設在廳中,果然光同紅日。但見:

金烏呈異綵,赤彘吐奇輝。女紀初沉,但見千山共暗;扶桑始旦,欣瞻萬國同明。含太陽之精靈,理應象懸天上;具純剛之正氣,何由寄跡井中?火色盈庭,形可融金煉鐵;紅霞滿室,勢能化石流金。輝煌弗燃眉,無假迎涼仙草;焰煙不焚野,寧須避暑神珠。起誇父于寒原,行將棄杖;遇魯陽于戰地,定必揮戈。步晷昆吾,入隙窺容光之照;反景泉隅,臨波騐國影之垂。誠哉貫虹佳珍,允矣追鳧至寶。

又見嚴嵩獨坐一桌,在大廳正面,嚮衆婦女指指點點,似個誇講那錫球的神異。兩傍有四桌老少婦女,笑色相陪。東邊有五桌,是世蕃同他的妻女、侍妾。西邊有六桌,見有兩個少年男子,想是世蕃的兩兒。滿廳中婦女無數;廳外都是家丁,約二百餘人。兩廊下有兩班吹打手,奏粗細十番。于冰看罷笑道:“這老奴才也要算有福的人。你看他此刻,也得意到極處。我且與他個樂極生悲。”說著,用劍將錫球一指,只見那錫球飛去,比箭還疾。嚴嵩正將一口酒送人脣內,不防此球響一聲,已打中胸脯,嚴嵩和椅子齊倒,跌了個面朝天,把一個雕刻極細雅大白碾玉杯也摔了個粉碎。一廳男女,俱皆嚇呆了。家丁們搶入來攙扶。世蕃心中大懼,連忙跑出廳外。

于冰在半空中看得明白,又將那錫球一指,那球快如鷹隼,趕到世蕃脖項上一觸。世蕃扒倒地下,大叫救人。于冰又將那錫球指了兩指,那錫球分爲兩半,從裏邊飛出那三十個小錫球,你起我落,將衆男女打的眉青目腫,髮散鞋丢,一個個沒命的亂跑;喊叫之聲,鷄犬皆驚。于冰將劍亂攪了幾下,那些小球仍歸于大球之內,合而爲一,一直滾入嚴嵩家第四層東院銀庫內。

衆家丁有膽大的,跟隨在後。隨後又來了二十餘人,各執火把,到銀庫前去看。猛見半空中電光一瞬,隨即響了一個霹雷,只見銀庫門大開,從裏邊走出數丈長一條大白蟒,揚著頭,有五六尺高下;口內銜著那火毬,嚮衆人奔來,嚇的衆家丁魂消魄散,如飛的逃命。于冰在半空中,用手招了幾下,那白蟒便直上青霄。于冰騰身跨上了蟒背,如電逝的一般嚮西去了。嚴嵩家男女直吵鬧到天明,查點庫中,少了二十六萬三千餘兩。事出怪異,戒逾府中大小人等,一字不可露洩。嚴嵩被錫球打中胸膛,受傷還淺,只五六天就上了朝。惟世若被錫球打中項後總筋,晝夜疼痛的連頭也不敢動一動兒;無可殺氣,將閻年打了二十板。他是嚴府中第一有體面的家人,今日受此大辱,幾乎氣死。

再說于冰騎蟒到了陝西隴山,用手將蟒頭一指,那蟒便頭朝下,尾朝上,就像天上銀河倒瀉下來一般,落在地下,都是元寶。于冰又將錫球上符咒收回,丢在一邊。走入佛廟,見畫的那門兒依然還在,隨將丁甲衆神拘來;又披髮仗劍,將畫的門兒推開,煩衆神將將銀子都送入去,至天明時方完。那門兒內,將于冰日前的借帖丢出,立即關閉。于冰退了衆神,回到店中,嚮連、金二人告訴了一遍。二人大笑,稱羨不已。于冰道:“此地安可久停?可同去衡山。”于是領二人到無人之地,用左右手扶住二人,架雲起在空中,嚮衡山去了。正是:

醫得同人病始痊,錫球偏送與權奸。

神仙短鈔猶行騙,無怪凡夫倍愛錢。

第四十七回 壽虔婆浪子吃陳醋~伴張華嫖客守空房

詞曰:

平康姊妹最無情,勢利太分明。劉郎棄,阮郎迎。

相對氣難平,長嘆守孤檠,睡難成。千般恩愛寄高岑,自沉吟。

右調《桃花水》且說于冰扶了連、金二人,到玉屋洞外,落下雲頭。不換道:“此刻的心纔是我的了。好冷!好冷!”城璧叫門,不邪出來跪接。連、金二人見不邪童顏鶴髮,道衣絲縧,竟是一得道全真,那裏有半點猴相?三人坐在石堂內。于冰嚮不邪道:“這是你連、金二位師叔,可過來拜見。”不邪下拜。城璧、不換,亦跪拜相還。于冰又著排設香案,把火龍真人賜的衣包放在正面,大拜了四拜。打開觀看,內有九瓣蓮花束髮金冠一頂,天青火浣布袍一件,通天犀髮簪一根,碧色芙蓉根絲縧一條,墨青桃絲靴一雙。于冰拜罷,即穿帶起來。人才原本齊整,又兼服飾精美,真是瑤臺玉宇的金仙。城璧等各欣羨不已,說道:“大哥既改換道服,我們不知改的改不得?”于冰道:“既已出家,有何不可?”又嚮不邪道:“可將要緊應用法術,傳與你二位師叔些。我此刻去江西走遭,大要得數月方回。”不邪等送出洞外,淩空去了。

再說溫如玉,自于冰那晚用花瓶替換的遁去,將金鐘兒被褥全濕,次日暗中吩咐張華,推往泰安請苗秃子,著他買錦緞被褥面二件,速速的送來。

過了三四天,張華回來,買了五綵水紋塊式博古圖錦緞被料一件,又天青地織金喜相逢蝴蝶褥料一件,呈與如玉過目,說道:“這都是苗三爺買的,共費了九兩八錢銀子。住房也尋下了。苗三爺還領小的去看了看,前後兩進院子,也有三間庭屋。木石雖小些,房子到都是半新的。在城西門內,騾馬市兒左邊,坐北朝南的門樓,內外共房二十八間。房後有一大水坑。苗三爺說,若典他的,只要二百兩;買他的,要三百八十兩。又著說與大爺,或典或買,快去商議,這房子還像個局面;遲幾天,人家就買了。還與大爺有書字。”取出遞與如玉。如玉看了問道:“苗三爺的住房尋下了沒有?”張華道:“苗三爺沒有說起。”如玉道:“明日絕早的收拾行李,我好回去,你今日僱便一輛車子方好。”張華道:“小的就是坐車來的。”

張華方纔出去,金鐘兒旋即走來。如玉道:“我與你買了兩件被褥料,你看看。到只怕不如你的好。”金鐘兒也不看,先作色道:“這都是胡做作,何苦又費這些銀子?”如玉道:“沒多的,不過十兩上下。”金鐘兒道:“就是一兩也不該。你若和我存起賠墊東西的心來,就不成事了。”說著,又伸手將被褥料打開觀看。見織的雲錦燦爛,耀目奪睛,不由的笑逐顏開道:“既承你的情買來,我拿去著我爹媽看看,著他們也知道你這番意思。”說著,笑譆譆的拿出去了。自此一家兒待溫如玉分外親切。蕭麻子時來陪伴。又留戀了四天,方回泰安去。臨行與鄭三留了十六兩銀子。與金鐘叮定歸期。

到泰安和苗秃相商,用三百六十兩銀子,將房子買下。搬房的事,他也無心照料,都交與兩個家人韓思敬和張華辦理。又幫了苗秃三十兩銀子,也在這騾馬市左近,尋了幾間住房。兩人略安頓了安頓,便一齊往試馬坡來。自此後來來往往,日無寧貼,和金鐘兒熱的和火炭一般。逐日家講論的,都是你娶我嫁,盟山誓海的話。苗秃子與王盤兒,相交日久,不由的也單熱起來。皆因玉盤兒沒多的相交,省得閒在家內,只得也與苗秃幾句錐心刺骨的假屁吃。這秃子那裏經受得起?他每日也要捨命的洗臉、刷牙,穿綢袍子,兩三雙家買新緞靴,心眼兒上都存的是俏脾。饒如玉與他墊著一半嫖錢,他還耗去了六七十兩。又說合著教如玉借與蕭麻子五十兩,藉仗他的漢子,鎮壓試馬坡的光棍,不許入鄭三家門。又著如玉借與鄭三八十兩,立了借契,他和蕭麻子做中見人。契上寫的銀便即還,不拘年月。又與金鐘兒打首飾,做衣服。連嫖錢償格並自己家中用度,真水也似的一股往外直流。將房價銀一千四百兩,止剩下七百多的了。凡人家與他說親事,不依允也還罷了,他還要以極怒的眉目拒絕。一心只要從良金鐘兒。鄭三要八百兩,少一兩也不肯依。因此再講不妥。蕭麻和苗秃也替如玉在鄭三家兩口子面前假爲作合。出到五百兩,鄭三家老婆總不改口。金鐘兒爲此事,與他父母也大嚷過幾次,幾乎把頭髮剪了。他母親再四安慰,許到明年準行,金鐘兒方不吵鬧了。

溫如玉看見這種情意,越發熱的天昏地暗,直嫖到黎氏的二週年,方纔回家料理祭祖,去墳上磕了頭回家。正要僱車到試馬坡去,不意走起痢來,每天十數次不止。他因黎氏是痢疾喪命,心上甚是害怕,日夜服藥,恨不得一刻便好。一日,苗秃子從試馬坡來,聽得如玉患病,買了幾樣吃食東西相看,說道:“金姐見你許久不去,終日裏愁眉淚眼,不住的只問我。我又不知你走痢,只得含糊答應。他這幾天,也瘦了好些。若再知道你害病,怕孩子的小命兒嚇不殺。這二月二十三日,是他母親的五十整壽,屈指只留下七八天了。我是定要親自送禮祝壽去的。你就不能親自去,也該與他帶一分禮,方覺得情面上好看。”如玉道:“我這幾天,遍數略少些;到二十三日,也就好了。即或不好,我將來親去,與他補祝罷。稍帶著禮去,到只怕不是老人家意思。俗言有心拜年,總到寒食也不遲。”苗秃子道:“你說的中竅,想出來就高我們幾分。”自此兩人日日坐談。

到了十一日,如玉的痢還不止,苗秃子告別。如玉又囑托了許多話,苗秃道:“我這一去,管保金姐連夜打發人聽望你來。”苗秃去後,如玉的痢疾到二十七八纔好起來。又見苗秃已去了半月,想著他們不知如何快樂,于是親到緞局內,買了一件紅青緞氅料,一件魚白緞裙料,又備辦了六色水禮,外添壽燭、壽酒,僱人擔上,同張華坐車,嚮試馬坡來。

一入了門,見院中有六七個穿綢緞的人,卻都是家丁打扮,在兩條板櫈上坐著閒談。見如玉人來,都大模大樣的不理論。又聽得金鐘兒房內,有人說笑。鄭三從南房內出來,見如玉著人擔著禮物,笑說道:“溫大爺來了。聽得說大爺欠安,急得要打發人去看望,家中偏又忙。大爺且請到東院亭子上坐坐。“如玉道:“這些人都是那裏的?”鄭三道:“到亭子上,我與大爺細說。”如玉指著挑夫說道:“這是我與你老伴兒帶的壽禮,你可看看收的去。”鄭三道:“又著大爺費心賞賜,小的自有措置。”讓如玉到亭子上坐下。如玉道:“你也坐下說話。不必拘形跡。”鄭三道:“小的站著說罷。大爺適纔問院裏那幾個人,說起來真是教人無可如何的事。本月十四日午後,是現任山西太原府的公子,姓何,諱士鶴,就是武定府人,帶領許多家人,係從京中辦事後回鄉走走。此番是與本省巡撫大人說話。在濟南聽得人說,有個金鐘兒,是名妓,因此尋來,到小的家要看看。小的一個樂戶人家,焉敢不支應?只得請到庭上,與金鐘兒相見。誰想他一見就中意,死也不肯走。金鐘兒死也不接他。到是小的兩口子、看事勢臉面上都下不來,費了無限脣舌,金兒方肯依允。適纔院裏那些人,都是跟隨他的。將幾間房子,也住滿了。”如玉道:“這個何妨?大家馬兒大家騎。你開著這個門兒,就只得像這樣酬應。但不知這姓何的有多少年紀?”鄭三道:“人還年青哩,纔二十歲了。”如玉道:“人才何如?”鄭三道:“小的看得甚好。小的女兒卻看不上眼,凡事都是是假情面。”

正說著,只見苗秃、蕭麻子大笑著走來。同到亭子上,兩人齊說道:“爲何如今纔來?”如玉道:“賤恙到二十七日纔好些,所以耽延到如今。”蕭麻子笑道。“溫大爺止知在家中養病,就不管金姐死活了?”如玉著驚道:“敢是他也害病麽?”蕭麻子道:“他到也沒病,不過是想念你。”如玉笑了。三人坐下。鄭三道:“小的照看大爺的人去。”說畢去了。如玉道:“怎麽不見金姐?想是陪著新客人,沒功夫來。”苗秃道:“你不可冤枉人家,他聽得你來,就打了個大失驚。只因客人的話多,拉扯不斷,管情也就來呀。”如玉道:“你這秃小,怎麽就住這些時?也不回家走走。”苗秃笑道:“我住解說不來。”

原來這何士鶴,果然是太原府知府何棟的長子。在任七八年,賺了五六萬兩,著何士鶴入都,走動錦衣衛陸炳的門路。著寫字囑托巡撫,題升冀寧道。又著他到本省巡撫處,親自送禮稟安。他路上聞得金鐘兒名頭,算省城左近好些的名妓,因此他尋到試馬坡。與金鐘兒一見,便彼此留戀。何公子又生得眉目清秀,態度安詳,雖是個少年孩子,卻大有機械變詐,透達世故人情。只兩三天,把一個金鐘弄的隨手而轉,將愛如玉的一片誠心,都全歸在他一人身上。行事又會大方,住了三天,就與了鄭三三十兩。見蕭麻、苗秃會幫襯,便滿口許著帶到任裏去辦事,因此他兩個日夜趨奉,時時刻刻趕著湊趣不疊,都想著要從山西發發財。

少刻,玉磬兒笑容滿面的走來,到如玉面前,問候了一會痢疾病的活,方纔坐下。語言間比素常親熱三四倍。待了好半晌,方見金鐘兒打扮的粉妝玉琢,分花拂柳而來。到了亭子上,笑嚮如玉道:“你來了麽?”如玉道:“我病了一場,幾至傷了性命。你也不著人看看我。”金鐘兒道:“苗三爺也曾說過。我想一個痢疾病,也到不了什麽田地。”蕭麻子道:“你兩個且說幾句知心話兒,我和老苗且到前邊走走。”說罷,兩人陪何公子去了。玉盤兒也隨著出去。如玉笑嚮金鐘道:“你今日得了如意郎君,還沒與你賀喜。”金鐘兒道:“我也沒個不如意的人。”如玉道:“這姓何的爲人何如?”金鐘兒道:“也罷了。”如玉道:“我今日也來了,看你如何打發我。”金鐘兒把臉一高揚道:“我是磨道中的驢,任憑人家驅使。”又道:“你還沒有吃飯,我與你打聽飯去。”如玉道:“我又不饑,你著急甚麽?有你父親料理就是了。且坐著說話兒。”金鐘兒道:“我與他說一聲去就來。”急急的去了。如玉獨自在亭子上,走來走去。又待了好半晌,心中詫異道:“怎麽這老金聽飯去就不來了?連苗秃子也不見,真是荒唐!”

正鬼念著,見蕭、苗二人走來,笑說道:“那何公子聽見溫大爺到此,一定要請去會會。”如玉道:“我不會他罷。我也要回去哩。”蕭麻子大笑道:“尊駕要回去,就該早些走。此刻人家把上下飯都收擡停妥,住房也議論停當,還走到那裏去?難道這時候還要住店不成?”苗秃子道:“何公子年少謙和,你不可不見見他。將來有藉仗他處,也未可知。”如玉執意不去。又見鄭三也來相請,只得走到前庭。

何公子迎接出來,兩人行禮敘坐。如玉讓何公子是客,何公子又以如玉年長。講說了一會,何公子坐了客位,如玉對坐,餘人列坐左右。如玉見何公子豐神瀟灑,氣度端詳,像個文雅人兒,心裏打稿兒道:“我當這娃子不過有錢有勢,誰想生得這般英俊!到只怕是我溫如玉的硬對頭。”又回想道:“金鐘兒和我是何等交情!斷不至變了心術。”只見何公子道:“久切瞻韓,無緣御李。今日青樓中得晤名賢,榮幸何似!”如玉道:“小弟樗庸櫟材,智昏菽麥。過承獎譽,何以克當?”少時茶至。如玉留神看視,見金鐘兒一對眼睛,不住的偷看何公子,心上便添了幾分不快。鄭三入來說道:“溫大爺,就在庭上一同用飯罷。”打雜的入來安放桌椅,斟起酒來。何公子在左,如玉在右,蕭、苗二人在一面,金鐘、玉盤在一面。六人坐定,共敘家常。蕭、苗二人,互相譏刺,說笑下一堆。端來的茶食,不但比素常豐盛數倍,且大盤大碗,一樣樣的上起來。

如玉心內狐疑道:“想是爲我帶了壽禮來酬情。”不多時,軒車下墜,霧隱前山。鄭三拿入許多的蠟燭來,上下安放。飯食纔罷,又是十六個碟子,皆奇巧珍品下酒之物,心裏說道:“這是款待何公子無疑了。我在他家,來回七八個月,花好幾百兩銀子,也沒見他待我這樣一次。”腹中甚是抑鬱。又見金鐘兒與何公子以目送情,不打照自己一眼,到是何公子,疏疏落落,似有若無。偏是這金鐘兒,情不自禁,時而與何公子俏語幾句,時而含笑低頭,時而高聲嫩語,與苗秃子爭論吃酒的話兒,賣弄聰明。如玉都看在眼內,大是不然。六人坐到起更時候,何公子嚮如玉道:“弟有一言,實出自肺腑,兄毋視爲故套。弟在此業已數日,都花佔柳之福,享用太過。死與金卿,素係知己;兼又久別,理應夜敘懷抱。弟與家奴輩,隨地皆可安息。未知長兄肯賞此薄面否?”如玉正要推辭,只見蕭麻子道:“敝鄉溫大爺,素非登徒子。磨月琢雲之興,亦偶然耳。況相隔咫尺,美人之光,最易親近。公子上有大人管束,本身又有多少事務;好容易撥冗到此,割愛之說,請勿再言。”溫如玉道:“弟之所欲言,皆被蕭大哥道盡。弟亦無可爲辭。但今日實爲金姐母親補壽而來。新愈之軀,亦不敢與孫吳對壘。即公子不在,也定必獨宿。”何公子道:“弟雖年幼,非酒色人也。因見兄晶瑩磊落,正是我輩中人。倘邀屈允,弟尚可以攀龍附鳳,多住幾天。否則,明早即行矣?”金鐘兒連忙以眼知會苗秃。苗秃道:“玉姐渴慕溫大爺最久,我今日讓你受用幾天罷?”玉盤兒聽了笑道:“只怕我福淺命薄,無緣消受。“蕭麻子笑道:“果然你的命薄,七八個月,總未相與一個有頭髮的人。我到有頭髮,你又嫌我老。今晚溫大爺光顧,真是你的造化到了?”讓來讓去,如玉總以身子病弱爲辭。蕭麻子又叫著鄭三來,定歸如玉同張華在後院住宿。

頃間,收去杯碟,一齊起身,同送何公子到金鐘兒房內吃茶。如玉見他月前買的錦緞被褥料子,已經做成,輝煌燦爛的堆在坑上,先到與何公子試新,心上甚是氣悔。猛擡頭見正面墻上貼著一幅白綾字條,落的款是“渤海何士鶴題,上寫七言律詩一首道:寶鼎香濃午夜長,高燒銀燭卸殘妝。情深私語憐幽意,心信盟言欲斷腸。醉倒鴛鴦雲在枕,夢回蝴蝶月盈廊。與君喜定終身約,嫁得何郎勝阮郎。如玉看到“嫁得何郎勝阮郎”之句,不由的醋心發作。又見金鐘兒不住的賣弄風情,將全副精神都用在何公子身上,毫無一點照應到自己,那裏還坐得住?隨即別了出來。衆人又同到溫如玉房內,混了一會,方纔各歸寢所。

如玉與張華同宿,面對一盞銀燈,翻來覆去,那裏睡得著?一會兒追念昔日榮華;一會兒悼嘆近年的境況;一會兒想著何公子少年美貌,跟隨的人都是滿身綢緞氣昂昂,旁若無人。又低頭看了看張華睡在腳下,甚是囚氣。此時手內,又拿不出幾千兩銀子,與何公子比試,著亡八家刮目欣羨。又不能小幾歲,與何公子爭較人才。一會兒又想到蕭、苗二人,言言語語都是暗中替何公子用力,將素日的朋情付之流水。又深悔時常幫助苗秃,借與蕭麻子銀兩,如今反受他們的作弄。只這炎涼二字,也咽不下去。想來想去,想的教何公子今晚得一暴病,明早就死在鄭三家裏,看他們如何擺佈。又深恨金鐘兒這番冷淡光景,白白的在這麻淫婦身上花了無限的銀子,落下這樣個下場。思來恨去,弄的心胸鼓脹起來。睡著不好,坐著也不好。再看張華,已經在腳下打呼,悄悄的披了衣服,走到庭屋東窻外竊聽。只聽得他二人駕顛鳳倒,艷語淫聲,百般難述。自己用拳頭在心上打了幾下,垂頭喪氣的回來,睡在被內說道:“罷了,罷了。我明日只絕早回家去罷。眼裏不見,到還清淨些。”又一會,自己開解道:“我又和他不是夫妻,何苦自吃煩惱?不如睡覺養神。”嘴裏是這樣說,不知怎麽心裏丢不過,睜著兩眼,一直醒到鷄叫的時候。及至到天將明,又睡著了。

睡到次日辰牌時候,覺得被內有一隻手兒伸入來,急睜眼看時,卻原來是金鐘兒,打扮的和花朵兒一般,笑譆譆的坐在身傍。如玉看了一眼,也不言語,依就的合眼睡去。金鐘兒用左手在他心口上摸索著,用右手搬著如玉的脖項,說道:“你別要心上胡思亂想的,我爹媽開著這個門兒,指著我們吃飯穿衣,我也是無可如何。像這等憨手兒,不弄他的幾個錢,又弄誰的?金弄他的幾個錢兒,就省下你的幾個兒了。你在風月行,還是一年半載的人,什麽麽骨竅兒你不知道?”說著將舌頭塞入如玉口內,攪了幾攪。如玉那裏還忍耐的住?不由的就笑了,說道:“你休鬼弄我,我起來還有正緊事,不料就睡到這時候。“金鐘兒道:“你的正緊事,不過是絕情斷義,要回泰安,一世不與我見面。你那心就和我看見的一樣,虧你也忍心想得出來!”

兩人正口對口兒說著,猛聽得地下大喝了一聲,彼此各吃一驚。看時,卻是苗秃子、笑說道:“你夫妻兩個,說什麽體己話兒?也告訴我一半句。”金鐘兒道:“他今日要回泰安去哩。”苗秃子將舌頭一伸,又鼻子裏呼出了一聲,笑說道:“好走手兒來!人家爲你遠來送壽禮,心上感激不過,從五更鼓老兩口子收拾席面,今日酬謝你,你纔說起走的話來了。”如玉道:“我家裏有事。”苗秃子低聲道:“你不過爲何家那孩子在這裏。他原是把肥手兒,你該與金姐幫襯纔是。”如玉道:“他賺錢不賺錢,我不管他,我只以速走爲上,何苦在這裏作衆人厭惡?”苗秃子道:“不好,這話連我也包含著哩。”金鐘兒冷笑了一聲,藉空兒聽何公子去了。正是:

織女于今另過河,牛郎此夜奈愁何?

嫖場契友皆心變,咫尺炎涼恨倍多。

第四十八回 聽喧淫氣殺溫如玉~恨譏笑怒打金鐘兒

詞曰:

且去聽他,白晝鬧風華。淫聲艷語噯呀呀,氣殺冤家。

一曲琵琶干戈起,打駡相加。郎今去也各天涯,心上結深疤。

《珠沉淵》話說金鐘兒去後,溫如玉隨即穿衣服。苗秃道:“我與你要洗臉水去。”少刻,如玉到前邊,張華收拾行李。鄭三家兩口子,說好說歹的纔將如玉留下;又暗中囑咐金鐘兒,在兩處兒都打照著,休要冷淡了舊嫖客。如玉同衆人吃了早飯,因昨夜短了睡,到後邊困覺。

睡到午間,扒起到前院一看,白不見一個人,止有鄭三在南房簷下,坐著打呼。原來苗秃子等同何公子家丁們,郊外遊走去了。如玉走到庭房,正欲趁空兒與金鐘訴訴離情。剛走到門前,將簾兒掀起,見門子緊閉。仔細一聽,裏面柔聲嫩語,氣喘訏訏,是個雲雨的光景。又聽得抽送之聲,與狗舐粥湯相似。少刻聲音更迫,只聽得金鐘兒百般亂叫,口中說死說活。如玉聽到此際,比晚前那一番更是難受,心上和刀剜劍刺的一般,長出了一口氣。

走到後邊,把桌子拍了兩下道:“氣殺!氣殺!”將身子靠在被褥上,發起癡呆來。好半晌,方說道:“總是我來的不是了。與這老忘八肏的做的是什麽壽!”猛見王馨兒笑譆譆的入來道:“大爺和誰說話哩?”如玉道:“我沒說什麽。請坐。“玉盤兒道:“東庭房著人佔了,大爺獨自在此,不寂寞麽?“如玉道:“也罷了。”玉盤兒道:“他們都遊走去了,止有何公子在金妹子房中睡覺。我頭前來看大爺,見大爺睡著了,不敢驚動。”如玉道:“這何公子到你家,前後共幾天了?”玉盤幾道:“連今日十八天。”如玉道:“不知他幾時起身?“玉磬兒微笑道:“這到不曉的。”又道:“他兩個正是郎才女貌,水乳相投。這離別的話,也還說不起哩。”如玉道:“苗三爺與你最久,他待你的情分何如?”玉磬幾道:“我一生爲人,大爺也看得出,誰疼憐我些,誰就是我的恩人,只是自己生的醜陋,不能中高貴人的眼,這也是命薄使然。”如玉道:“你若算醜陋人,天下也沒俊俏的了。”玉盤兒笑道:“大爺何苦玩弄我?只是大爺到這裏來,金妹子又無暇陪伴。到教大爺心上受了說不出的委曲。”如玉道:“此番你妹子,不是先日的妹子了,把個人大變了。我明日絕早走;將來他不見我,我不見他,他還有什麽法兒委曲我?”玉盤兒道:“噯喲!好大爺,怎麽把斬頭滴血的話都說出來?我妹子今年纔十九歲,到底有點孩子性。將來何公子未了,他急切裏也沒個如意的人,除了大爺,再尋那個?”如玉冷笑道:“我還不是就近的毛房,任人家屎尿哩!不是你三叔和你三嬸兒,再三苦留,我此刻也走出六十里去了。”兩人正敘談著,忽聽得外面有人說笑。玉盤兒道:“我且失陪大爺。”一直前邊去了。

少刻,前邊請吃飯,大家齊到庭上。只見鄭三家老婆入來,看著溫如玉,嚮何公子道:“承這位溫大爺的盛情擡舉我,因爲我的賤辰,補送禮物,已經過分了;又拿來許多的緞子衣服,我昨日細看,到值六七十兩。只是小地方兒沒有什麽堪用的東西,今日不過一杯水酒,少伸謝意。”又囑咐金鐘、玉盤兒道:“你兩個用心陪著,多吃幾杯兒。”說罷出去了。何公子道:“昨日小弟胡亂僭坐,今日是東家專敬,溫兄又有何說?”蕭麻子道:“今日是不用遜讓的,自然該溫大爺坐,完他東家敬意。何大爺對坐,我與老苗在上面橫頭,他姊妹兩個在下面並坐就是了。”說罷,各—一入坐。不多時,杯泛瓊蘇,盤堆珍品;蘭肴綺饌,擺滿春臺。如玉存心看金鐘兒舉動,見他磕了許多瓜子仁兒,藏在手內;又剝了個元肉丸兒,將瓜子仁都插在上面;不知什麽時候,已暗送與何公子。又見何公子將元肉同瓜子仁兒浸在酒盃內,慢慢的咀嚼。如玉甚是不平,躊躇了一會。苗秃子見如玉出神,用手在肩上拍了一下,說道:“你不吃酒,想甚麽?”如玉道:“我想這樂戶家的婦女,因是朝秦暮楚,以賣俏迎奸爲能。然裏頭也有個貴賤高低。高貴的,止知昏夜做事;下賤的,還要白日裏和人打槍,與沒廉恥的豬狗一般。你看那豬狗,不是青天白日裏鬧麽?”金鐘兒聽了,知道午間的事必被如玉聽見,此刻拿話諷刺,便回答道:“豬狗白日裏胡鬧,雖是沒廉恥,他到的還得些實在。有那種得不上的豬狗,在傍邊狂叫亂咬,那樣沒廉恥,更是難看。”蕭麻子急急瞅了一眼,如玉登時耳面通紅,正要發作,苗秃子大笑道:“若說起打槍來,我與玉姐沒一天白日裏沒有。”玉盤兒道:“你到少拿這臭屁葬送人。我幾時和你打槍來?”苗秃子道:“今日就有。我若胡葬送你,我就是鄭三的叔叔。”何公子大笑道:“這話沒什麽討便宜處。”苗秃道:“我原知道不便宜,且樂得與他姐妹兩個做親爺。”玉磬兒道:“我只叫你三哥哥。”蕭麻子道:“你們莫亂談,聽我說。今日東家一片至誠心,酬謝溫大爺,我們極該體貼這番敬客的意思。或歌或飲,或說笑話兒,共效嵩呼。”何公子道:“蕭兄說得甚是?“快拿笛笙、鼓板、琵琶、絃子來,大家唱唱。”衆人你說我笑,將如玉的火壓下去了。

須臾,俱各取來,放在一張桌子上。蕭麻子道:“我先道過罪,我要做個令官,都要聽我的調遣。我們四人普行吃大杯;金姐、玉姐每遍斟三分;我們都是十分盃子。要轉著吃,次第輪流。每吃一杯,唱一曲。上首坐的催下首坐的。干遲者罰一大杯。你們以爲何如?”苗秃道:“這個令到也老實公道。只是不會唱的該怎麽?”蕭麻子道:“不會唱的,吃兩杯免唱。愛唱的,十個八個只管唱。若唱的不好,聽不敢過勞。”說罷,都斟起大杯來。如玉道:“我的量小,吃不動這大杯。每次斟五分罷。”蕭麻子道:“這話不行。就如我也不是怎麽大量,既講到吃酒,便醉死也說不得。”于是大家都吃起來。

蕭麻子道:“令是我起的,我就先唱罷。”金鐘兒道:“我與你彈上琵琶。”蕭麻子道:“你彈上,我到一句也弄不來了。到是這樣素唱爲妥。”說著,頓開喉嚨,眼看著苗秃子唱道:

寄生草我愛你頭皮兒亮,我愛你一抹兒光,我愛你葫蘆插在脖子上,我愛你東瓜又像西瓜樣,我愛你繡球燈兒少提梁,我愛你安眉戴眼的聽彈唱,我愛你一毛兒不拔在嫖場上浪。

衆人聽了,俱各鼓掌大笑。

苗秃子著急道:“住了,住了,你們且止住笑,我也有個《寄生草》,唱唱你們聽。”唱道:

你好似蓮蓬座,你好似馬蜂窩,你好似穿壞的鞋底繩頭兒落,你好似一個核桃被蟲鑽破,你好似石榴皮子阬埳兒多,你好似臭羊肚兒翻舔過,你好似擦腳的浮石著人嫌唾。

衆人也都大笑。何公子道:“二位的曲子,可謂工力悉敵,都形容的有點趣味。”蕭麻子道:“快與苗三爺斟起一大杯來。“苗秃子道:“爲什麽?”蕭麻子道:“罰你。”苗秃子道:“爲什麽罰我?”蕭麻子道:“罰你個越次先唱。我在你下首,我是令官,我唱了,就該何大爺;何大爺唱後,是金姐、玉姐、溫大爺,纔輪著你。你怎麽就先唱起來?到該你唱的時候,那怕你唱十個二十個也不妨,只要你肚裏多。若嫌你唱的多罰你,就是我的不是了。”何公子道:“令不可亂,苗兄該吃這一杯。“蕭麻子立逼著苗秃吃了。蕭麻子又道:“再與苗三爺斟起一大杯來。”苗秃子著忙道:“罰兩杯麽?”蕭麻子道:“頭一杯,是罰你越次先唱;這第二杯,罰你胡亂駡人。”苗秃子大嚷道:“這都是奇話。難道說,只許你唱著駡我麽?”蕭麻子道:“我不是爲你駡我。你就駡我一千個,也使得;只要你有的駡。只是這金姐臉上,也有幾個麻子。你就駡,也該平和些兒,怎麽必定是石榴皮、馬蜂窩、羊肚子、擦腳石,駡的傷情利害,到這步田地?若是玉姐有幾個麻子,你斷斷不肯駡出來。“金鐘兒粉面通紅道:“這叫個窮遮不得,富瞞不得。我這臉上,原也不光亮,無怪乎苗三爺取笑我。”苗秃子聽了,恨不得長出一百個嘴來分辨,忙說道:“金姐,你休聽蕭麻子那疤肏的話,他是信口胡拉扯。”蕭麻子大笑道:“金姐你聽聽,越發放開口的駡起咱兩個是疤肏的來了。”苗秃子打了蕭麻子兩拳,說道:“金姐,你的麻子,就和月有清陰,玉有血斑的一樣,真是天地間秀氣鍾就的靈窟,多幾個兒不可,少幾個兒也不可,沒一個兒更不可。就是用鳳銜珠、蛇吐珠、僻塵珠、玄鶴珠、驪龍珠、象網珠、如意珠、滾盤珠、夜明珠、照乘珠,一個個添補起來,也不如這樣有碎窟小窩兒的好看,那裏像蕭麻子的面孔,與缺斷的藕根頭相似,七大八小,深深淺淺,活怕死人!”蕭麻子道:“任憑你怎麽遮飾,這盃酒總是要罰的。“苗秃被逼不過,只得將酒一氣飲乾,說道:“罷!罷!我從今後,連蕭麻子也不敢叫你了,我只叫你的舊綽號罷。”何公子道:“蕭兄還有舊綽號麽?”苗秃子道:“怎麽沒有?他的舊綽號叫象皮龜。”衆人聽了,俱備大笑。

以下該何公子唱了。何公子將酒飲乾,自己拿起鼓板來,著他跟隨的家人們吹上笙笛,唱了《陽告》裏一支《叨叨令》。如玉道:“何兄唱的,抑揚頓挫,真堪裂石停雲,珮服,珮服。“何公子道:“小弟的昆腔,不過有腔有板而已,究竟于歸拿字眼、收放吞吐之妙,無一點傳授,與不會唱的門外漢無異。承兄過譽,益增甲顏。”

次後該金鐘兒唱了。金鐘兒拿起琵琶,玉盤兒彈了絃子,唱道:

林梢月(絲弦調)

初相會,可意郎,也是奴三生幸大。你本是折桂客,誤入章臺,喜的奴竟夜無眠,真心兒敬愛。你須要體恤奴懷。若看做殘花敗柳,豈不辜負了奴也。天呀,你教奴一片血誠,又將誰人堪待?

蕭、苗二人,一齊叫好,也不怕把喉嚨喊破。溫如玉聽了,心中恨駡道:“這淫婦奴才,唱這種曲兒,他竟不管我臉上下得來下不來。”

金鐘兒唱罷,玉盤兒接過琵琶來,將絃子遞與金鐘兒,改了弦唱道:

桂枝香(絲弦調)

如意郎,情性豪,俊俏風流。塵寰中最少。論第督撫根苗。論才學李杜清高。恨只恨和你無緣敘好。常則願席上樽前,淺斟低唱相調謔。一覷一個真,一看一個飽。雖然是鏡花水月,權且將門解愁消。

衆人也贊了一聲好。

底下該溫如玉唱了。如玉道:“我不唱罷。”衆人道:“卻是爲何?”如玉道:“我也欲唱幾句昆腔。一則有何兄的珠玉在前,二則小弟的曲子非一支半文所能完結,誠恐咶唣衆位。“衆人道:“多多益善,我們大家洗耳靜聽佳音。”如玉自己打起鼓板,放開喉嚨唱道:

點絳脣海內名家,武陵流亞。蕭條罷,整日嗟呀,困守在青氈下。

混江龍俺言非誇大,卻九流三教盡通達。論韜略孫吳無分,說風騷屈宋有華。人笑俺揮金擲玉貧堪駡,誰憐我被騙逢劫命不佳。俺也曾赴棘闈,含英咀華;俺也曾入賭局,牌鬭骰撾;俺也曾學趙勝,門迎多士;俺也曾仿范公,麥贈貧家;俺也曾伴酸丁,筆揮詩賦;俺也曾擕少妓,指撥箏琶;俺也曾騎番馬,飛鷹走狗;俺也曾醉燕氏,擊築彈挾;俺也曾效梨園,塗朱傅粉;俺也曾包娼婦,贈錦投紗;俺也曾摟處子,穴間竊玉;俺也曾戲歌童,庭後摘花;俺也曾棄金帛,交懽仕宦;俺也曾陳水陸,味盡精華。爲什麽牡丹花,賣不上山桃價?龜窩裏遭逢淫婦,酒席上欺負窮爺。

衆人俱各鼓掌道好。金鐘兒笑道:“你既到這龜窩裏,也就說不得什麽窮爺、富爺了。請吃酒罷,曲子也不敢勞唱了。“如玉道:“酒到可以不吃,曲子到要唱哩。”又打起鼓板來,唱道:

油葫蘆俺本是風月行一朵花,又不秃,又不麻。

苗秃子笑嚮蕭麻道:“聽麽,只用一句,把我和你都填了詞了。”

錦被裏溫存頗到家,你纖手兒搦過俺弓刀把,柳腰兒做過俺旗槍架。枕頭花兩處翻,繡鞋尖幾度拿。快活時說多少知心話,恁如今片語亦無暇。

蕭麻子道:“前幾句敘的,甚是熱鬧;後幾句敘的可憐。看來必定這金姐有不是處。”金鐘兒笑了一笑。如玉又唱道:

天下樂你把全副精神伴著他。學生待怎麽,他是跌破的葫蘆嚼碎的瓜。謊的你到口蘇,引的你過眼花。須堤防早晚別你,把征鞍跨。

何公子大笑道:“溫兄倚馬詩成,真是盛世奇才,調笑的有趣之至。就是將小弟比做破葫蘆;碎西瓜,小弟心上也快活不過。”如玉又唱道:

那咤令你見服飾盛些,亂紛紛眼花。遇郎君俏些,艷津津口奪。對寒儒那些,悶厭厭懶答。論銀錢讓他多,較本事誰行大,我甘心做破釜殘車。

何公子毫不介意,只是哈哈大笑,拍手稱妙不絕。如玉又唱道:

鵲踏枝你則會鬢堆鴉,臉妝霞。止知道迎新棄舊,眉眼風華。他個醉元規,傾翻玉斝,則俺這渴相如,不賜杯茶。

何公子道:“相如之渴,非文君不能解。小弟今晚,定須回避;不然,亦不成一元規矣。”說罷大笑。如玉唱道:

寄生草對著俺誓真心,背地裏偷人嫁。日中天猶把門簾掛,炕沿邊巧當鴛鴦架。帳金鈎搖響千千下,鬧淫聲訏喘呼親達。怎無良連俺咳嗽都不怕。

何公子聽了,笑的前仰後閤,不住口的稱道奇文妙文,贊揚不已。苗秃子道:“怪道他今日鬼念打槍的話說,不想他是有憑據的。”金鐘兒笑道:“你莫聽他胡說,他什麽話兒編造不出來?”苗秃子道:“你喘訏著叫親達,也是他編造的?連人家咳嗽都顧不得回避了。”衆人都笑起來。蕭麻子道:“你們悄聲些兒,他這曲兒,做的甚有意思、有趣味。我們要禁止喧嘩。”如玉又唱道:

尾聲心癢痛難拿,唱幾句拈酸話。恁安可任性兒,沉李浮瓜。到而今把俺做眼內疔痂。是這般富炎窮涼,新真舊假。拭目恁那蛛絲情盡,又網羅誰家?

如玉唱完,衆人俱各稱羨不已,道:“這一篇醋曲撒在嫖場內,真妙不可言!”何公子道:“細聽數支曲子,宮商合拍,即譜之梨園,扮演成戲,亦未爲不可。又難得有這般敏才,隨口成文,安得不著人服殺!”

苗秃子道:“扮金姐的人,到得一個好小旦;不然,也描寫不出他這迎新棄舊的樣兒來。”金鐘兒道:“苗三爺也是一這樣說,我竟是個相與不得的人了。我也有一支曲兒,請衆位聽聽。”蕭麻子道:“請吐妙音。”金鐘兒把琵琶上的弦,都往高裏一起,用越調高唱道:

三煞雙調琥珀貓兒墜加字囉囉腔你唱的是葫蘆咤,我聽了肉也麻。年紀又非十七八,醋罎子久該倒在東廁下。說什麽先有你來後有他,將督院公子擡聲價。你可知花柳行愛的是溫存,重的是風華。誰管你祖上的官兒大。一煞。

何公子等聽了,俱不好意思笑。蕭麻子搖著頭兒道:“這位金姐,也是個屬鵪鶉的,有幾嘴兒鬭打哩!”金鐘兒唱道:

自從他那晚住奴家,你朝朝暮暮無休暇。存的是醋溜心,卜的是麻辣卦。筷頭兒盤碗上打,指甲兒被褥上撾,耳朵兒竊聽人說話。對著奴冷笑熱誇,背著奴鬼嚼神查。半夜裏喊天振地叫張華,夢魂中驚醒教人心怕。二煞奴本是桃李春風墻外花,百家姓上任意兒鈎搭。你若教我一心一信守一人,則除非將奴那話兒縫殺。三煞。

金鐘兒卻要唱下句,當不得衆人大笑起來。苗秃子道:“若將金姐那話縫殺,只怕兩位公子要哭死哭活哩!”蕭麻子笑說道:“不妨,不妨,只用你將帽兒脫去,把腦袋輕輕的一觸,管保紅門再破,蓮戶重開。”苗秃子恰要駡,金鐘兒又唱道:

尾聲從來說舊家子弟多文雅,誰想有參差。上品的凝神靜氣,下流的磨嘴粘牙。

如玉因頭前有豬狗長短話,已恨怒在心;又聽了那兩段,早已十分不快;今聽了上品下流的話,不由的心頭火起,問金鐘兒道:“你把這上品、下流的話,與我講一講。”金鐘兒道:“我一個唱曲兒,有什麽講論?”苗秃子笑道:“你們個相與家,甚麽話兒不說,纔講論起字眼來了。”如玉冷笑道:“你這奴才著實放肆,著實不識好歹!”金鐘兒道:“你到少要奴才長短的駡人。”如玉道:“你原是娼婦家,不識輕重的奴才。我駡你奴才,還是擡舉你哩。”金鐘兒嚮衆人道:“人家吃醋,都在心裏。我沒見他這吃醋,都吃在頭臉上,連羞恥都不回避。“蕭麻子道:“禁聲些兒,你兩個雖然是取笑,休教何大爺的尊紀笑話。”金鐘兒又欲說,不防如玉隔著桌子,就是一個嘴巴,打的金鐘兒星眸出火,玉面生煙;大叫了一聲,說道:“你爲什麽打我?我還要這命做什麽?”說著掀翻了椅子,嚮如玉一頭撞來。蕭麻子從後抱住。如玉趕上來,又是一個嘴巴,打的金鐘兒大喊大叫。如玉又揚拳打下。苗秃子急嚮金鐘兒面前一遮,拳落在苗秃頭上,帽兒墜地。蕭麻子將金鐘兒抱入房裏去了。苗秃子兩手揉著秃頭,說道:“好打!”鄭三家兩口子從後面兩步做一步跑來。鄭三家老婆問玉盤兒道:“你妹子和誰鬧?”玉盤兒不敢隱瞞,說道:“適纔被溫大爺打了一下,蕭大爺抱入東房去了。”鄭婆子笑說道:“好溫大爺,我家女廝年青,有不是處指駁他,防備人家動手腳,怎麽你老人家纔動起手腳來了?豈不失雅道?”如玉氣的也回答不出。只聽得金鐘兒在房內大哭,口裏也有些不乾不淨的話。鄭三聽得,連忙拉了他老婆,到房內教訓他閨女去了。溫如玉走出街門,哈喝著張華,收拾行李。苗秃子隨後跟來,如玉已急急的出堡門去了。正是:

謳歌逆耳禍蕭墻,義海情山一旦忘。

水溢藍橋應有會,兩人權且作參商。

第四十九回 抱不平蕭麻訓妓女~打怨鼓金姐恨何郎

詞曰:

一曲歌吹堪怒,致令多情歸去。訓妓語分明,老龜精。

這個郎君心忍,臉上頓銷脂粉。兩個俱開交,悔今朝。

右調《一痕沙》且說溫如玉負氣出了試馬坡,在堡門外等候車子、行李。苗秃隨後趕來,說道:“你此刻往那裏去?”如玉道:“我回泰安去。”苗秃道:“你如此須不好看。”如玉大怒道:“還有什麽不好看?”苗秃子見他怒極,也不敢留了,忙忙的走回。見張華同車夫走來,苗秃道:“你且不要出堡,我請蕭大爺去。“張華道:“三爺和我家大爺,是何等交情!像這些事,原不該幫誘他。即或我大爺要做,三爺還該苦勸纔是。今日閉了饑荒走去,正是好機會,又請蕭大爺怎麽?我不該說,賣了房的一千多兩,已混去了大半,將來鬧到沒結果,三爺心上何忍?“幾句話,說的苗秃大睜著眼,沒的回答。說罷,催車夫出堡去了。苗秃子討了沒趣,走入鄭三院內。鄭三迎著問道:“去了沒有?”苗秃道:“車子纔出去。我留他,他怒的了不得,我只得回來。”鄭三道:“再煩三爺和蕭大爺去去;就不回來,也好看些。”鄭婆子道:“罷喲,有他也好過不了誰,沒他也餓不死人。”金鐘兒在屋內,聽了他母親如此說,連忙走出來說道:“怎麽還要煩人請他去?是爲他的嘴巴打的不利害麽?他原是死不堪,沒見世面的東西。我又不是他老婆,接了個何大爺,他就像著他當了龜的一般。”鄭三駡道:“臭蹄子,你還沒胡嚼夠麽!”何公子道:“金老,你聽我說。你兩個都有不是。他在此道上太認真,你也實不善于調停。”苗秃道:“這是公道評論。”蕭麻子道:“我肚中久矣發脹,想要說金姐幾句,恐怕何大爺起心事。今何大爺也批評你,我竟要教訓你了。你這娃子,素日還是個極聰明伶俐的人,自接何大爺後,便糊塗了個治不得。不是我替姓溫的出氣,正是指教你成人。自溫大爺一入門,你就待他與素常天地懸絕。此後凡你看一眼,走一步,說一句話,都在我肚裏裝著。你只說你這幾天,輕飄的還有點樣兒?我們旁觀者,尚看不如眼;那溫大爺,他又不是瞎子,何況他素日待你,只少著割股一節,你還要嘴裏沒大沒小、豬長狗短、上品下流的亂吐。你也不想一想,他是什麽人家的子弟?你是什麽人家的女兒?良賤相毆,還要按律例分個彼此問斷。你只管一句不讓,信口亂來。你若說姑老、婊子有什麽大小,你就把題目做到大西洋呱爪國去了。分明你追著姓溫的,嫖了七八個月,在你家花六七百兩,連一頓體面酒席也沒吃過;今日氣到至極,纔伸出他那沒用的文雅手兒,在你臉上拍了兩下,還惹得你娘兒兩個七嘴八舌。他原是善良人,就忍受而去;假叵我蕭麻子一入門,你們嚮後亭子裏一請,我先就咽不下去;再看見你待何大爺那種趨時附勢、棄舊迎新的樣兒,也不用到今日午間,只昨日後晌,我就把你的大腸踢成三段了。你家這上下門窻、裏外家夥,也休想有一件整的。我花過六七百兩,都要一兩一錢的算下落。到明日這時候,還未必安頓的下我來。你再看看,只用來兩個嫖客,便出如此大醜;若再來七個八個,勢必弄下人命,連我們陪伴的都要干連。這樣個武藝兒,還要在省城左近充名妓,到不如吃你的豆兒稀粥去罷!”何公子笑:“金老宜永記此言,這實是爲你到盡頭話。“金鐘兒聽了這一番言語,恍然若失,心上愧悔的無地自容,急忙嚮蕭麻子拜謝道:“你句句教誨的我無可分辨,果然是我一萬分不是了。只是可惜和我說的遲了些。”蕭麻子大笑道:“這是你媽素日沒教導你,難道我做老鴇兒不成?”金鐘兒道:“我媽他止知道愛錢,除此兩字,他還不如我哩。”衆人又都笑了。金鐘兒又道:“功夫大了,他此刻恐走出一二里去,煩衆位爺走上一遭罷。”何公子道:“事由我起,我此刻就去。“苗秃子道:“大家都去來。”說罷,一齊去了。

金鐘兒在庭屋裏等候,鄭婆子道:“適纔蕭大爺話,句句有理。我那樣囑咐你,著你兩頭兒打照著,休要失脫了舊手兒;不想果然。”金鐘兒一聲不言語,回在屋內,想算道:“蕭麻子說我糊塗,真是沒說錯了。何公子斷不能長久。假如去後,我又該尋誰?”又想起:“溫如玉素日的恩情,甚于夫婦,怎我該是那樣個待他?今日蕭大爺說旁觀人都看不過眼。溫大爺惱我喜新厭舊,大怒而去。若再著何大爺疑心我是個沒良心的人,豈不兩處都失了?”又想起:“今日挨這兩個嘴巴,都是我自取。我少駡他一句兒,他不但不好意思,他也不忍心打我。“想到此處,不由的淚珠兒紛紛滾下。又想起蕭麻子頭前話:“說我這兩日輕飄的沒樣兒,此必是見我和何公子眉眼神情肉麻的他受不得,他纔說出來。我這身分失到那裏去了?寧不愧死、羞死!”又想著:“溫大爺這一去,日後有來的時候,也還罷了;假如從此永別,教玉磬兒也笑話我,反不如他待苗秃子始終如一,兩個相交的長久。”又想著:“在這樂戶人家,朝秦暮楚,有何好處?我看這何公子和我甚好,今晚與他說從良的話。他若肯做,便完我終身結局。”正想算著,猛聽得大門外有人說話人來。又聽得他媽問道:“想是不回來?”苗秃道:“已奔出六七里去,怎麽個趕法?”聽了甚不爽快。

少刻,衆人都坐在庭內。金鐘兒出去酬應。苗秃道:“我們白跑了一遭,你也不必掛意。”金鐘兒道:“我若掛意他,他還打我怎麽?”鄭三又整理酒飯。衆人道:“早已醉而且飽,到快弄茶來吃罷。”須臾茶至。大家又議論了溫如玉一會。起更時,各自歸房。

何公子床事完後,金鐘兒道:“我承你擡舉我,已同宿了二十餘天。我有一句心上話,屢次要說,我又怕你笑我。”何公子道:“我明白了,可是爲從良的話不是?”金鐘兒道:“你如何就先知道?”何公子笑道:“你且說你的意見我聽。”金鐘兒道:“我不幸生長樂戶人家,做這等下賤事。你看今日鬧的,還有個樣兒?你若不嫌我醜陋,把我收拾了去,與你鋪床曡被,出離火炕,也不枉我扳高接貴這一點癡心。”說著淚流滿面。何公子連忙用手絹兒揩抹,說道:“此事我籌之熟矣。銀子一二千兩,我還湊得出,只是我指日就要去山西。我父家法最嚴,閒常一語差錯,還要打駡,何況做這等事,安可妄爲?“金鐘兒聽了,興致索然,又忍不住說道:“我不過用千兩上下銀子,即可從良;從良後,你再稟知你父親。那時生米已成熟飯,不過駡你幾句,難道要你性命不成?”何公子道:“要性命的話,是斷斷沒有的。只怕從良後,我父將你轉賣于人,或賞家奴。不惟無益于我,到反害了你了。我何難暫時應許,只是此心不忍欺你。須過二三年後再商。”金鐘兒聽了,大失所望。

又過了兩天,鄭三夫婦因溫如玉打脫,何公子主僕盤用甚大,意思要使百把銀兩,托蕭麻子道達。何公子道:“這何用他著急?我到起身時,自必破格與他。”鄭三夫婦聽了有破格與他的話,于飲食、茶飯分外豐滿精潔。惟金鐘兒逐日聞雖強說強笑,止覺得心上若有所失。

一日,何公子早間起來,淨了面,蕭、苗二人趕來來陪吃點心。忽見他走出庭屋,在院中吩咐衆家人,整頓行李。鞍馬,即刻起身。金鐘兒聽知,大爲驚異。蕭、苗二人,亦測度不出。鄭三家兩口子,跑入屋內,窮問金鐘兒如何得罪下何公子。連金鐘兒也解說不來。遂一齊到庭中,訊問原故。何公子道:“我連日爲酒色所迷,將天大事件忘辦。今早纔想起,只得火速起,刻不可緩。”金鐘兒道:“你就走,也該前幾天和我說聲,怎便如此絕決?想是我有不揀點處,得罪下你。”何公子道:“你爲我且得罪下人,尚有何得罪我處?”蕭、苗二人道:“我們強留你七八天何如?”何公子道:“便是七八個時辰,也不敢從命。”金鐘兒道:“我留你三天,你好意思不與我留臉?“何公子笑道:“我不是泰安的溫大爺。”金鐘兒見他出語無情,不由的眼中落淚。苗秃子道:“快看!快看!金姐哭了,還忍心要走?”何公子那裏把這些話放入耳內?只在一邊指揮家人,收拾行李。蕭麻子低聲嚮苗秃道:“這個人了不得,轉眼間只怕還有不在人情中的事要做出來。”說罷,只是搖頭。苗秃也低聲道:“他許過咱兩個隨他去任上辦事,這話問得問不得?”蕭麻子冷笑道:“金鐘兒他倆視若無物.何況你我?不必問。”苗秃道:“我便問問,也高不了他,低不了我。”蕭麻子緊拉著,他便到何公子前,笑說道:“日前承雅愛,許小弟同蕭兄去山西一遊,未知可著同行否?”何公子道:“此話我原有的,但須稟明家父;依允後,定差人來接。”苗秃掉轉頭,將舌頭嚮蕭麻子一伸,走回去了。鄭三家兩口子見他志念已決,也就不留他了,只是一心等他給發銀兩。金鐘兒又說道:“你就要走,且坐下吃了早飯,去也不遲。”何公子只推做不聽見。嚮家人們說話。金鐘兒見他毫無顧戀,又恨又氣,回東房去了。

少刻,家人們都收拾完妥。何公子丢了丢嘴,一個家人從懷內取出一包銀子來,遞與鄭三。鄭婆子問道:“是多少?”鄭三拈了兩拈,說道:“不過十一二兩。”鄭婆子聽了,心肺俱炸,嚮鄭三道:“收不得!”又嚮何公子道:“這銀子是賞廚子的,賞打雜的?”何公子道:“一總都在內。”鄭婆子道:“大爺不要故意取笑。”何公子道:“我取笑,你怎麽?”鄭婆子作色道:“既不取笑,這賬到要算算。大爺主僕,上下七人,騾馬九個。一天早午點心、茶飯,以及牲口草料,須得五兩銀子盤用。前後共住了二十兩天,該一百二十五兩。如今拿出十二兩來,便說一總都在內,這個歸除算不來。”何公子道:“我月前還與過三十兩。”鄭婆子道:“就算上那三十兩,還差九十五兩。我女兒支應了二十五夜,也想要白睡不成?”何公子笑道:“世上安有白睡人婦女之理?我前後共與銀四十二兩。除去你女兒二十五夜開發,該存一十七兩;算茶飯並牲口草料,足而又足。”鄭婆子道:“你主僕上下,每天大盤大碗,不說豬羊,只鴨子鷄兒,也不知傷了多少性命。九個騾馬,養在本村店中,每天吃三斗六升生料,八九十斤草,少餵一升兒,二爺們都不依。我若天天與人豆腐、白菜和小米子飯、高糧粥吃,牲口不餵料,止餵草,這十七兩銀子,就合算的來了。”何公子道:“白菜、豆腐,也是美味。你要用大盤、大碗,與我何涉?”鄭婆子道:“聽麽,這到是我與吃的不是了。我女兒歷來每夜是二兩。泰安的溫大爺,住七八個月,衹有多出,沒有少與。一天不過費我一半斤肉,問蕭、苗二位爺便知。我煮鳳烹龍般的支應你家主僕,怎麽將我女兒的開發,還要從這四十二兩內扣除?我們亡八家要像這樣打算,只怕比大爺家還富足些。”何公子大笑道:“像姓溫的那樣嫖客,我實實學不來,我也沒房可賣。”鄭婆子道:“何大爺,你老是公侯萬代人家,我們是當龜養漢人家。衹有我們霑光處,沒有我們倒貼處。這二十多天,將家中大小衣服典當一空,都支應了酒席。大爺是現任知府公子,理該與別的嫖客大不相同,賞格從厚纔是。我又不該說,便是個腳戶、轎夫,到我們家裏住宿一夜,除了盤用,也要霑他八九百錢的光哩。”何公子微笑道:“我和你這賬,必須到山東巡撫堂上一算,方得明白。”鄭婆子道:“呵呀呀!巡撫也是人見的。我家裏都是老鼠膽兒,你到休要嚇殺一兩個了。”蕭麻子連連擺手道:“何大爺此番必定手緊,日後再來時,何難照看你們?休絮咶了。”鄭婆子卻待又說,鄭三道:“夠了,夠了!何大爺急的要起身,你快到後面聽早飯罷。”說罷,用手相推。鄭婆子纔閃過一邊,何公子道:“我不吃早飯。”蕭麻子道:“既不吃,就請罷。”何公子舉手告別。蕭、苗二人,同玉盤兒、鄭三,送出大門。

金鐘兒在東房炕上,聽他媽和何公子爭論,氣的臉兒透黃。聽得走了,方纔出來,靠著庭屋門兒納悶。只見蕭麻子在前,苗秃子在後,一邊走,一邊嘴裏亂說道:“奇哉,怪哉!走的妙哉!再不來哉!好利害人哉!”蕭麻子駡道:“到是你媽的秃耳朵哉!”苗秃子也駡道:“你媽的秃耳朵!”玉盤兒在後面大笑。金鐘兒也不由的笑了。蕭麻子嚮金鐘兒道:“好人兒,連情郎也不送一送。”金鐘兒道:“你到不敗興我罷。平白哩接下個一毛不拔的澀鬼,真把人氣死,還鬧情郎哩。”鄭婆子嚮蕭、苗二人把手一拍,說道:“我家纔是陪了夫人又折兵;除沒霑光,還倒貼了二十多兩,那裏說起?”鄭三道:“你也駡夠了。且莫說賠二十兩,便賠二百兩,他是什麽人家?我們氣上,也不得來。”苗秃子道:“這個小亡八蛋兒,肚裏也不知包藏著多少鬼詐。一入門,三天內就與了鄭老漢三十兩。我心裏還說,不出一月,鄭老漢就可以發八九百兩財。不想這三十兩是個大帽子。被他這一帽子扣下去,扣的豬羊鷄鴨、魚兒、螃蟹、海參燕窩、蟶虷魚翅,蒸食、爐食,糟的、腐的,主僕們吃了個撐腸脹肚。還有牲口們,餵的黑豆兒、黃豆兒、水泡豆兒,都一總扣在帽子裏頭。不但鄭老漢一家子折了本錢,連老把勢蕭麻子,和我學生,俱在他扣中。黑夜白日,瞎奉承了他多少?豈非怪事?不想他是個西番柿子,中看不中喫的整貨。那十二兩銀子,虧他拿的出來,還敢當面與人。”蕭麻子道:“我活了五十多歲,不該說大話。衹有我作弄人處,從沒受人家個作弄。被這小廝想出個到知府衙門裏辦事去,只用這一句,把我就作弄住了。”苗秃子道:“還有我哩。”衆男女都笑了。蕭麻子又遭:“你們看他待人是何等謙光?舉動是何等文雅?性情是何等和平?嫖金姐不即不離是何等知趣?一個二十歲的人,把世情透露到這步田地,我心眼兒上都服他。不意他是個洋漆馬桶,外面光綵,肚裏臭不可聞。講到錢之一字,比我還下流幾倍。我素日就是有點涵養的人,他的涵養真是我的祖師。三婆子那一頓反關駡法,他聽了毫不動聲色;到是他的家人,一個個面紅耳赤,有些受不得。我只怕弄起事來。這小廝有如此忍性,若再活十年,又不知長多少見識!走遍天下,都是他的吃食戶兒。”金鐘兒緊是氣憤,聽得你一句,我一句,把個何公子鄙薄的沒一點人氣兒。

從來婦人家性同流水,此時想起何公子,不但不愛,且心中厭惡他,也嚮衆人說道:“我和他交往一場,就爲省幾個錢,何至于不和我說話,只裝聽不見,因此我纔不送他。真是天地間最狠心不過的人!”蕭麻子道:“溫大爺到不狠心。你在他身上,又忒狠心,也該有個報應著。”金鐘兒道:“你還敢題溫大爺!溫大爺將來不來,我只和你要人!”蕭麻子大笑道:“好壯臉!”金鐘兒也笑道:“臉不壯,怎麽做樂戶家人?溫大爺硬是你打發去了。”蕭麻子道:“這都是奇話。你彼時眼皮兒薄,有了新人,忘了舊人,把個溫大爺炎涼的走,怎麽說到我身上?”金鐘兒道:“我年紀小,識見短。溫大爺來的那日,你就該指教與我,我那裏還得罪的下他?”蕭麻子道:“我不是神仙,就知道你要迎新棄舊哩?且你那時恨不得將何公子吃在肚內,就指教你,也顧不得。”鄭婆子道:“果然蕭大爺想個法兒,將溫大爺請來纔好。”蕭麻子又大笑道:“你日前說,有他也好過不了,沒他也窮不死誰,如今又著我想法兒哩。”鄭婆子笑道:“這樣兩句話,不過是隨口之言,便四五天還死記在肚內?”蕭麻子道:“閒話且少說。你家的大嫖客都走了,留下苗老秃這小嫖客,難道就餓死他罷?”鄭婆子道:“我去催飯去。”苗秃子趕出庭屋院說道:“我們還要先吃點心哩。”鄭婆子答應去了。

須臾茶食、飲食陸續俱至。男女四人,入坐同吃。苗秃嚮蕭麻子道:“你我須要吃個二十分飽。過了今早,再想吃這些滋味,就一個字兒——難,兩個字兒——不能。”金鐘兒道:“你休愁,請了溫大爺來,我天天請你。”苗秃子道:“你請我,我又不吃酒和肉了,我要吃你的嘴哩。”金鐘兒笑道:“等你請來看。”苗秃嚮蕭麻子道:“你敢保他不敢?”蕭麻子道:“有什麽不敢?他將來不與你嘴吃,你囑上我的一個就是了。”兩婦人都笑起來。正是:

嫖場休把銀錢重,重了銀錢人不敬。

試看情郎何士鶴,幫閒唾駡花孃恨。

第五十回 傳情書幫閒學說客~入欲網癡子聽神龜

詞曰:

把玩髮青絲,繡履還重執。整日相看未足時,便忍使鴛鴦寂。契友傳書字,神龜送吃食。一番鼓惑一番迷,休怪其車馬馳一驅。

右調《眉峰碧》話說金鐘兒、苗秃等吃罷早飯,打雜的收去家夥,送上茶來,金鐘兒道:“溫大爺話,到底該怎麽處?”蕭麻子道:“此事非老苗不可。”苗秃將舌一伸道:“聽話。他此番因我趨奉小何兒,惱我入骨。我還愁沒臉見他,你反說非我不可,豈不是作弄我?”蕭麻子道:“你真是初世爲人,不知骨竅。你若著溫大爺喜懽你,你除了金姐這條線索,他總喜懽了你,也待你必不及昔日。這件事,必須如此如此,方拿定有八分,可引他來。我還得尋個善寫情書的人打動他。”又嚮金鐘兒耳邊說了幾句。金鐘兒滿面笑容,說道:“到是的你有妙想頭。像這樣做去,他十分有九分來了。”苗秃子道:“你兩個說密話,又用我,又要瞞我,我就去不成。”蕭麻子道:“不瞞你,你到臨期自知。”又將鄭三叫來,說明意見。鄭三辦理去了。過了兩天,鄭三僱了車,和苗秃一同起身,到泰安便住在苗秃家。次日早飯後,苗秃先到如玉家來。

再說溫如玉從試馬坡那日惹了氣,抱恨回泰安,沿途動怒,不是駡張華無能,便嫌怨車夫不走正路。到了家中,每日家丢盤打碗,男男女女,都是有不是的人。在書房中,想一回何公子,斷斷不能久住;除了自己,他急切間還尋不出個如意的人來。總然這淫婦心狠,他父母也丢不開我。千頭萬緒,心上無一刻寧息。又過了幾天,想到自己日月上,心內著驚道;“我如今止存著六七百兩銀子,連這房子算上,不過千兩的家私。若再胡鬧盡了,將來作何結局?不如改邪歸正,讀幾句書。明年是下科場的年頭,或者中個舉,再中個進士,與祖父增點光,亦未可限量。如今這淫婦絕我至此,安知不是我交運的時候?“主意定了,吩咐張華專管家中門戶,買辦日用東西;韓思敬照看內裏米麵家器之類;幾個家人媳婦,收拾早午飯食;兩個小小廝,伺候書房。將三四個大些的丫頭,即刻托媒人作合婚配,到還得了一百五六十兩身價。就把這宗銀子留做本年的用度,家存房價,還有六百八十兩,也添成七百兩整數,交與他舊日掌櫃的王國士,收在他鋪中使用,月吃一分利錢。又打算著差張華去鄭三家要借銀。尋出幾本文章來,朝夕捧玩。這日正看《四書》講章,只聽得小小廝說道:“苗三爺來了。”如玉慢慢的下了炕。苗秃子已到房內,先與如玉深深的一揖。如玉問道:“幾時來的?”苗秃子道:“早間纔到。”兩人坐下。苗秃子看了看,見桌上放著《朱子大全》、《易經體注》,還有十來本文章,苗秃子笑道:“這些刑罰擺列出來做什麽?”如玉道:“閉戶讀書。”苗秃子道:“讀書固是好事,閉戶也可以不必。”又笑道:“你好人兒,使性兒就先回來了。留下我與蕭麻子,日日吃瞎屁。”如玉道:“你們吃屁不吃屁我不管,但是鄭三借了我八十兩銀子,你和蕭大哥是保人,也該還我的了。我如今是什麽時候?”苗秃子道:“你知道小何兒走了?”如玉道:“他走不走,與我何涉?”苗秃子道:“不想這小子是個言清行濁、外大內小的人。開手住了金鐘兒三天,便拿出三十兩銀子賞鄭三。誰想一連住了二十五天,主僕七人,騾馬九個,都是鄭三支應;臨起身,止拿出十二兩銀子來。鄭老婆子反復爭論,誰想他沒見世面,到二百分被鄭婆子用反關話駡了個狗血噴頭。我和老蕭都替他受不得。不意這小廝大有忍性,隨他怎樣駡,他只是一文不加。逼到至極處,便說出母鷄下蛋的話來,要去山東巡撫堂上算賬。你想,那鄭老婆子豈是怕這些話的人?越發語言不遜起來。一句甚是一句。蕭麻子怕鬧出事來,再三開解,纔放他主僕去了。你說這豈不是個疼錢如命、不要臉的個忘八羔兒!且更有可笑處,只爲省幾個錢,連一句話也不敢和金姐說,只怕金姐和他開口,虧他還是現任知府的公子。小何兒前腳去後,蕭麻子便把金姐指教了一口。”又將教的話前前後後詳細說了一遍。如玉道:“到底這蕭大哥還是個漢子。我雖和他相交未久,他還重點朋情,背間說幾句抱不平的議論;與那些轉眼忘恩鷄腸鼠腹的小輩大不相同。”苗秃子將秃頭連連撓了幾下,說道:“不好,殺到我學生關上來了。目今鄭三家兩口子折了資本,氣的要死,日日唸誦你的好處不絕。金鐘兒也後悔的了不得。”如玉道:“那個忘八肏的,也有個後悔?”苗秃子道:“言重,言重。他這幾天,一點飯也不吃。”如玉道:“我不管他吃飯不吃飯。鄭三借了我的八十兩銀子,我只要和你明白哩。當日是你害的我,著借與他。”苗秃子道:“我是個忠厚人,從不會替人說謊話。金姐這幾天..”如玉道:“我問的是銀子。”苗秃子道:“我知道。等他有了還你。你且聽我說,金姐這幾天,眉頭不展,眼淚盈腮,天天雖和我們強說強笑,究竟他心上挽著個大疙瘩。”如玉道:“他是爲小何兒走了。”苗秃子道:“他若是爲小何兒,著俺家大大小小都男盜女娼,我活不到明日早間。”說著,小小廝送上茶來。

苗秃子一氣飲乾,連忙說道:“我前日晚上,有四鼓時分,出院外小便。只聽得他獨自在屋內短嘆長訏,自己叫著自己駡道說:“金鐘兒,瞎眼瞎心的奴才,一個活蛇兒沒耍成,到把個心上人兒惹惱了,結下不解的冤仇。你素日的聰明伶俐那去了?你賺的大錢在那裏?’我又聽得軟軟的響了兩聲,像個自己打嘴巴的光景。”如玉大笑,嚮兩個小小廝道:“你們把苗秃子與我推出去。”兩個小廝聽了,便來揪扭苗秃。苗秃子笑著打開,駡道:“去你媽的清秋露罷。”如玉道:“你也不想一想,這蘇秦、張儀、陸賈、隨何這幾個人,豈是秃子做得?“苗秃合掌道:“冤哉,冤哉!南無通靈顯聖孔雀明王大菩薩。你疑我與金鐘兒說客,我今後再不題他一字。你兩個喜怒與我何干?只是我起身時,他還有幾句話,我也不敢說了。與你帶來一包物件,囑咐我當面交與你。”說著從懷內取出,放在桌上。如玉拿起來,擲在地下道:“你到不要穢污了我的經書!“吩咐小小廝燒了。小小廝拾起來,真個嚮火盆內一入。苗秃子急忙跳下地撾起,笑駡道:“你家主僕們沒一個識數兒的。“小小廝又笑著來奪。苗秃子唾了一口,說道:“燒了他的不打緊,著我拿什麽臉去見他?”復又坐在炕上,問如玉道:“你這讀書,是真心,還是假意?”如玉笑道:“又說起秃話來了。”苗秃子道:“若是假意讀書,我還來坐坐;若是真心讀書,我休混了你的正務。”如玉道:“你莫管真假,只要常來。“苗秃子道:“我且去。”如玉道:“你吃了飯去罷。”苗秃子道:“過日擾你。”

如玉送了苗秃回來,把一個枕頭襯在身子傍邊,想著苗秃的話兒,笑說道:“我原知道這淫婦沒了魚兒,就想起蝦兒來了。小何兒剛纔走後,就打發苗秃子來做說客。我還不是那沒志氣的小廝,聽人提調哩。”猛低頭,見苗秃子帶來的那個包兒還在桌子底下放著,笑道:“這秃奴才,真是鬼詐百出。他見我明不肯收,又暗中留下了。”拿過那包兒一看,有四寸大小,用藍綢子包著,外面又加針線縫鎖。揣了揣,裏邊軟硬大小的東西都有。如玉道:“我且拆開一看。苗秃子又沒交付與我。他問起時,我只說不知道。”將包兒拆開,見裏面有字一封,又有一個錦緞包兒,一個紅紙包兒。先打開紅紙包兒一看,見是一縷青絲,黑油油的,有小拇指頭粗纍,三尺多長,髮根兒用紅絨線纏著。那種冰桂之香,陣陣人鼻。如玉道:“這幾根頭髮,到也是這小奴才的。畢竟他的比旁人分外黑些。”又將錦緞包兒打開,裏面是一雙大紅洋緞平底鞋兒,繡著粉白淡綠話多的花兒在上面;石青線鴛鴦鎖口,鸚哥綠縐綢提根兒;鎖口周圍,又壓著兩道金錢。看鞋底兒上,微有些泥黑。不過三寸半長短。如玉見了此物,不由的淫心蕩漾,意亂神迷起來。將這兩隻鞋兒不忍釋手的把玩。看了這一隻,又拿起那一隻,約有半個時辰方止。隨後將書字拆開細看,上寫道:

妾以陋質,承父母覆育十有九年,喜怒去就,惟妾所欲者,亦十有九年。以故驕縱之性,竟成習癖。前叨惠手澤,迄今掌印猶新。每晨起臨鏡,未嘗不欷歔嘆悼,深感知己教戒之至意。世非郎君,誰肯不避嫌怨,如斯爽直者!惟是郵君抱恨而去,妾又一腔冤憤,無可自明。形跡之間,屢招同行疑議。而忌吾兩人素好者,方且出歌入詠,暢快揶揄之不暇。此非郎君忍心辱妾,皆因妾青年冒昧,恃愛所致耳。自郎君別後,常忽忽若有所失,星前月下,無不涕零;枕畔魂洽,亦多敘感,咽離憂之思。心境至此,傷也何如!郎君司牧青樓,匪朝伊夕,凡吾輩姐娣,每以得邀一顧盼爲榮。妾何人斯,敢冀垂憐格外,再續前緣!然始亂之,而終棄之,恐仁人君子亦不樂爲也。倘蒙鑒宥,俯遂幽懷,兒女之情,寧僅欣慰。如謂遺簪覆水,不堪抵蕙充蘭,則蒸梨見逐,啖棗求去者,世不乏人,安惟有灰此心,斷此腸,學叫夜子規,做天地間第一愁種已爾。寄去微物一封,藉鳴葵嚮。臨穎神亂,不知所云。上溫大老爺憐我。待罪妾金鐘兒搖尾。外小詞一章,敬呈電照。

錦紙裁篇寫意深,愧恨無任。一回提筆一愁吟,腸欲斷,淚盈襟。

幾多恩愛翻成怨,無聊賴是而今。密憑歸燕寄芳音,休冷落舊時心。

右調《燕歸梁》如玉將書字與詞兒來回看了五六遍,心中作念道:“這封情書必是個久走花柳行人寫得,字字中竅,句句合拍。無半句肉麻話,情意亦頗懇切。”看罷,又將那一雙鞋兒從新把玩了一番,方纔將地下的書櫃開了,收藏在裏面。自此後,連書也不讀了,獨自一個在房內,就像有人同他說話的一般,不知鬼嚼的是些什麽。

次日早,苗秃子又來,嚮如玉道:“包兒內的東西,你定都點騐過了。我只交送明白,就是完妥。”如玉道:“交送什麽東西?”苗秃子作鬼臉道:“你少裝神變鬼。這間房裏,左右是你主僕們出入。我昨日出門時,放在你桌子底下,難道你們都是瞎子不成?”如玉道:“我實沒見。”苗秃子道:“我與你說正緊話,你若與那孩子絕情斷義,可將原物還我,我好銷差;若是可憐他那點癡心,說不得王媒婆子還得我做。”如玉道:“我與那奴才永不見面。”苗秃子笑道:“咱們走著瞧罷。”如玉也笑了。

正說著,只見苗秃子家老漢,同一個小小廝,提著一條火腿,一對板鴨,又把著一大盤吃食東西入來,放在地下。如玉看了看,是五六十個皮蛋,一罎糟鰣魚,四包百花糕,八小瓶兒雙粘酒,貼著紅紙簽兒。如玉道:“你又何苦費這心?”苗秃子道:“我實告訴你罷,鄭老漢在我家中,已住了兩天了。這幾樣吃食東西,是他孝順你的,恐怕你不收。知道你和我是知己弟兄,死七日八夜的好朋友,托我送放你。你須賞臉方好。“如玉作色道:“快拿出去!我家中不存留龜物。”苗秃子大笑道:“怪不得金姐說你心狠,不想果然。你想,他遠路擔了來,還有個擔回去的道理麽?你若不收,我也不依。”說罷,做鬼臉。殺鷄兒,拉腿子,忙亂下一堆。如玉道:“我收下也無滋味,你何苦強我所難?”苗秃子道:“我知道我的臉面小。“隨即往外飛跑。不想鄭三早在大門外等候,苗秃子領他到書房內。鄭三扒在地下,只是磕頭。如王扶起道:“有話起來說。”鄭三起來,站在一邊,替金鐘兒請安。苗秃子和如玉都坐下。苗秃子道:“以我看來,不如著鄭老漢坐下甚好。”如玉著小小廝在地下放了個坐兒,教鄭三坐。鄭三那裏肯坐?謙虛了好一會,方纔用屁股尖兒斜坐在椅上。苗秃子道:“老人家,你知道麽?我費了千言萬語,你的禮物溫大爺總是不收。”鄭三慌忙跪下道:“小的承大爺天高地厚的恩典,就變驢馬,也報不過來。這些須吃食東西,不過是小的點窮心,大爺留下賞人罷了。若爲小的女兒不識好歹,他年青得罪下大爺,小的家兩口子,又不得罪下大爺。”如玉道:“你起來,老嘴老臉的,說了一會,我收兩樣罷。”鄭三道:“乘下一樣,也使不得。大爺不全收,小的將這不值錢的老奴頭,就碰碎在這地下了。”如玉大笑道:“罷了,罷了。我都收了罷。”隨叫張華收拾進去,賞老漢和那小廝一百五十錢。鄭三方纔起來,坐在一邊。

如玉道:“你家的財神是幾時起身的?”鄭三道:“大爺就是小的家財神。”如玉道:“難道何公子還不是財神麽?”鄭三道:“大爺不題他到罷了。苗三爺也和大爺說過,小的除一點光兒沒霑,將幾件衣服也都當的與他家主僕們吃了。如今小的女兒也瘦了好些,日日和他媽嚷鬧,說是害了他了。這件事,其實原是小的老婆招惹的。”苗秃子道:“那個說大話、使小錢的小廝,還題他那舊事怎麽?”小小廝端入茶來,三人吃畢。鄭三道:“小的還有個下情求大爺。小的女兒近日病的了不得,這三四天茶飯一點也不吃,只是昏昏沉沉的睡覺心裏想要見大爺一面,死也罷了。小的臨起身,還囑咐了許多淒涼話。小的也不忍心說。”隨即用手巾揩抹眼淚,又硬咽作聲道:“著小的來,意思必欲請大爺見見。”苗秃子大驚道:“我那日起身時,見金組臉就著實黃,不意只三四天,便病到這樣時候,真是子弟無情,紅顏薄命。”說著揉手頓足,不住的訏氣。如玉道:“明歲是科場,我還要讀幾句書。這些事來來往往,未免分心,實不能從命。”鄭三又跪在地下,作哭聲說道:“小的並不是弄權套,想大爺的錢。小的一生,衹有這個女兒,安忍著他病死?只求大爺今日去見一面,就明日回來也不妨。“如玉道:“你起來,我過幾天自己去,也不用你請。”

苗秃子將桌子一拍道:“溫如玉實是沒良心的人!”如玉笑道:“這秃子放肆!怎麽題名道姓起來?”苗秃子道:“你與金鐘兒雖是露水夫妻,也要算同牀共枕。他目下病到這等時候,與你有什麽殺父的冤仇,你必定如此推委。你真是欺君罔上的姦臣,殺人放火的強盜!”說罷,將秃頭嚮窻臺上一枕,兩眼緊閉,只是在那裏搖頭。如玉大笑道:“這秃奴才,不知口裏胡嚼的是什麽。”又見鄭三跪著不起來。他原是滿心滿意要去,須得拿拿身分。今見兩人如此作成,忙笑嚮鄭三道:“你請起來,我們大家相商。”鄭三道:“大爺若施恩,此刻就請同行。”苗秃子跳起來道:“實和你說罷,救兵和救火一樣,沒有三五天的耽擱。鄭老人早已把車子僱下,在我們前等到此時了。”如玉道:“就去也大家吃了飯著。”鄭三道:“路上吃罷。”如玉不肯。一邊吩咐張華,另僱一輛車子,著他同鄭三坐;一邊去內院。苗秃子跑出房叫住,笑說道:“我知道你還要帶幾兩銀子。我有天大的臉面錢,對不過人,只得求你這救命王菩薩,暫借與我十兩,下月清還。”說罷,連揖帶跪的下去。如玉笑著問道:“你要銀子做什麽?須實說。”苗秃子道:“你和我活老子一般,我還敢欺你半字?只因奉承小何兒陪伴他,便和玉磬姐前後住了三十多夜,分文未與,臉上如何下得來?因此專懇你這心疼人的孤老。”如玉道:“等到試馬坡,你用上十兩罷。”說著入內院去了。苗秃子回房來,嚮鄭三道:“不是我下這般身分,他還未必依允。當今之時,嫖客們比老鼠還奸,花幾個憨錢的,到的要讓他。你不看何公子的樣兒,算做了個什麽?”鄭三道:“多虧三爺作成,我心上感謝不盡。”苗秃子道:“什麽話?你就是我,我就是你。你多弄幾個錢,我更喜懽。”

兩人正說著,如玉出來。韓思敬在東西書房內安放杯筷。苗秃子道:“依我說,一同吃吃罷。今在兩處,孩子們斟酒放菜,徒費奔波。”鄭三道:“我就不吃飯,也不敢和爺們在一處飲食。”如玉道:“我已預備下兩桌子了,你就在那廂罷。“鄭三出來,到東書房內。須臾,兩處都吃完飯。張華也僱了車來,要去裏邊吃飯。如玉道:“路上吃罷,車夫已等了半天了。”四人一齊起身。正是:

娼龜多計,幫閒出力。

八臂嫖客,也須斷氣。

第五十一回 赴章臺如玉釋嫌怨~抱馬桶苗秃受叱呼

詞曰:

昔時各出傷心語,今夜懽娛同水乳。女脩文,男演武,揉碎繡床誰作主。

聽淫聲,猛若虎,也把花孃撐弩。掀翻馬桶君如否,秃兒情亦苦。

右調《應天長》話說溫如玉同苗秃、鄭三坐車到試馬坡,入得門來,先是鄭婆子迎著說道:“孩子們年輕,得罪下大爺,就連俺老兩口子也惱了,許久不來走走。今日若不是老頭兒去請,還不肯來哩。”如玉笑了笑,入了廳房。苗秃子就要同往金鐘兒房裏去,如玉道:“我們且在廳上坐坐。”待了一會,只見玉盤兒從西房內走來,淡淡的一笑,說道:“大爺來了?”如玉道:“來了。請坐罷。”玉盤兒坐在一傍。少刻,蕭麻子也到。一入門便笑道:“大爺好利害人!那日我們四五個趕了好幾里,也沒趕上。今日來了,全全我們的臉罷。”說畢,各作揖坐下。彼此敘談著吃茶。苗秃子道:“怎麽這金朋友,還不見出來?”蕭麻子道:“小行貨子,心裏還懷著棒捶兒哩,等我去叫他。“于是走到東房門前,將簾子一掀,笑說道:“溫大爺不來,你三番五次催我們去請;正經來了,你又躲著不見。還不快起來?青天白日裏,睡的是什麽?”說罷復回廳上坐著。

又待了好半晌,方見金鐘兒揉眉擦眼。如玉偷眼一看,但見穿著一件深藍綢子大棉襖兒,外套青緞灰鼠皮背心,腰裏繫著條沉香色汗巾,青緞子百折裙兒,大紅緞平底花鞋,頭上搭著皂絹手帕一方;烏雲亂挽,寶髻斜垂,薄粉輕施,香脣淡點;步履之間,比素日又文雅些。走到了廳中間,有意無意的斜覷了如玉一眼,拉過把椅子來,坐在下面,將臉兒朝著門外,一句話兒也不說。苗秃子笑道:“我的小肉肉,你和我也惱了?我替你捨死忘生,請了一回,你也不與我請個安。”蕭麻子道:“你不自己想想是個甚麽東西,敢和人說’請安’二字?”苗秃子道:“我在嫖場中不過手內無錢;若論人才,就走遍天下,也是個二等資格,還不值他一請安麽?”衆人都笑了。蕭麻子道:“金姐掉過臉兒來說話。”金鐘兒總不回答。蕭麻子嚮如玉道:“這也怪不得他,委實那日溫大爺的嘴巴,太手重些了。“金鐘兒聽了,將粉項一低,那眼中的淚,就像斷線珍珠相似,撲籟籟亂滾下來。苗秃子駡道:“這象皮龜,真不成人類!好端端的被他一個屁,就點綴哭了。”從袖中取出個手帕兒來,斜著身子,替他揩淚,口裏駡蕭麻子不絕。揩抹了一會,金鐘兒不哭了。

苗秃嚮蕭麻子道:“他兩口子一句話兒也不說,我和你一該想個法兒,與他兩個作合纔好。”蕭麻子道:“用不著你我,只用到定更時候,那一隻眼兒的光頭老先生出來,只用他頭頭晃腦幾下,就強似我們作合數倍。”玉盤兒拍手打掌的大笑道:“原來你兩個的臉,還不如人家一根球。”蕭麻子大喝道:“胡說!”只這一聲,不但溫如玉、苗秃子,連金鐘也兒忍不住笑了,隨後蕭麻子也笑了。

打雜的拿入酒菜來,五人坐定。金鐘兒連筷子也不拿。問他,只說肚裏不受用。略坐了一會兒,就回房裏去了。苗秃與蕭麻就和與酒有仇的一般,你狠一大杯,我狠一大杯,頃刻告乾了一壺。打雜的又添上酒來,兩人復灌了數杯,方將鋒芒下去。又放開憨量,吃起菜來。皆因何公子去後,鄭三家二十餘天,無上眼客人。苗秃在泰安來往,還吃了幾次肉;蕭麻子口裏實淡出水來。今日安肯輕易放過?只吃的瓶盡盤空,方肯住手。蕭麻子坐在一傍剔牙,苗秃子嚷著要吃茶。須臾各房裏點起燭來,蕭麻子道:“溫大爺是久別,苗三爺也是初到,我們早散了罷,明日一早再會。”苗秃道:“溫大爺是久別,苗三爺也是初到,我們早散了罷,明日一早再會。”苗秃道:“你說的是。”遂一齊送如玉到金鐘兒房內。

金鐘兒從炕上扒起來,讓衆人坐。蕭麻子道:“你兩口兒好好安歇罷,我明日上來看你。”說罷,同苗秃出去。如玉要相送,被苗秃將門倒扣上去了。金鐘兒見衆人已去,拉過枕頭來,依舊倒在炕上睡去。如玉見金鐘兒不睬他,自己坐在一把椅子上,口內沉吟,心中酌量。見金鐘兒總是睡覺,一擡頭,見櫃頂上有幾本書,取下來看視,是幾本算命子平,一句也看不入去。不住的偷眼窺同金鐘兒。約有起更一時分,只見金鐘兒起來,走到如玉面前,將燭拿去,往鏡臺邊。放,對著鏡子,把頭髮整理了幾下,用手帕從新罩了罩,拿起杯茶來,嗽了嗽口,唾在地下;然後到炕沿邊。將被褥打開,鋪墊停妥;又將內外衣服扭扣兒解開,也不換睡鞋,回頭嚮如玉道:“你坐一夜麽?我得罪你了?”如玉道:“我也就睡。”金鐘兒脫去上下衣服,面朝裏睡了。如玉又坐了有兩杯茶時,也將衣服脫去,揭起被子,睡在一邊;離的金鐘兒遠遠的,面朝上納悶。金鐘兒是等著如玉央及他;又不肯失了身分先摟攬如玉。如玉急欲與金鐘兒和合,一也不肯先下這一口氣。究竟兩個都是假做作,沒一個睡得著。

約二更時分,如玉見金鐘兒睡的聲息不聞,心裏說道:“我何苦受這樣罪?不如出廳屋裏去,坐到天明,回家是正務。“旋將被子揭起,取過衣服來,披在身上,將要穿褲子,只見金鐘兒翻過身來,問道:“你這時候穿上衣服怎麽’如玉道:“我與你尋何公子去。”金鐘兒道:“你還敢和我嚮這樣說?“如玉道:“你教我該怎麽說?”金鐘兒看著如玉,點了兩下頭兒,那淚痕就長一行、短一行流在枕邊。如玉拿著褲子,就穿不上了,忙問道:“你到有什麽話,不妨明明白白較論一番。“金鐘兒道:“罷麽。你只再打我幾個嘴巴就是了。”撲起來,將如玉的衣服,從身上拉下,用力丢在傍邊;眼含著痛淚,又翻轉身,面嚮裏睡去了。如玉急忙鑽入被內,從後面緊緊的摟住,問道:“你到還敢惱我麽?”金鐘兒也不言語。如玉將他搬過來,先將右腿搭在他身上,將左胳膊伸入他項下,摟住親了兩個嘴;又用自己的臉蛋兒,與他來回揩抹淚痕,笑說道:“誰教你見了個何公子,就愛的連性命也不顧,待我和糞土一般?”金鐘兒道:“就算上我愛了何公子,不過是婦人家水性楊花,罪也不至放打嘴巴。”如玉道:“你也不該對著許多人,駡我是下流東西。”金鐘兒道:“你駡的我成篇纍套的,還有個數兒?我和你相交十數個月,沒好處了有好處來,虧你忍心下毒手,打我兩個嘴巴。”說著將如玉一推。如玉笑道:“不用你推我,我也沒別法報仇。我只教你今夜死在我手裏就是了。“于是不由分說,將金鐘兒兩腿分開,把陽物沒頭沒腦的往陰戶內亂塞。金鐘兒道:“慢些兒,通的小肚了怪疼的。”

不言兩人行房,且說苗秃子與王盤兒乾肐一度,又睡了一覺,醒來想了想:“今夜小溫和金鐘兒不知和好不和好?我且偷的去看個景象兒。”披了衣服,下地開門。玉盤兒問道:“你出去做甚麽?”苗秃道:“我要出大恭。”悄悄的出了廳房。走到東房窻子外,只聽得咶咶咂咂,響得兇狠之至;忙用指尖將窻子上紙,觸一小窟。往內一覷,只見金鐘兒一隻在腳,在如玉手中;一隻左腳,在如玉腰間,穿的是大紅緞平底花鞋兒,又瘦又小,比玉盤兒的腳端正許多,甚是可愛。再看金鐘兒,星眸斜視,粉面通紅。苗秃子看了,高興的了不得,嘆息道:“小溫兒雖然花了幾個錢,花的還算是值。像我苗老秃,就可憐了。”又見如玉,忽將金鐘兒兩腿掀起,發狠抽提,一下緊似一下;再看金鐘兒,雙目直視,兩手搬住如玉的兩脅,大聲叫道:“我的親達達,我今日活不成了。”說罷將頭在枕頭上來回滾了幾下,鼻中聲息,似有若無,像個昏去的光景,面皮也看的黃了。

苗秃子那裏還挨住?摸了摸自己的陽物,與鐵槍一樣,連忙跑入西房,看了看玉盤兒,不在炕上,不想在的下馬桶上撒尿,苗秃子也顧不得分說,灣倒腰將玉盤兒一抱,不意抱得太猛了,連馬桶也抱起來。玉盤兒不曉的他是甚麽意思,嚇的大驚失色,喊叫道:“你是怎麽樣?”苗秃子將馬桶丢在地下,把王磬兒放在炕沿上,推倒,急將陽物狠命的插入。他本是情急了的人,還有甚麽功夫?不過七八抽就停當。拔出來,將腰直起,長出了一口氣,揭起被子,鑽入裏面睡覺去了。玉盤兒坐起,看了看馬桶也倒在地下,流的尿屎滿地,臭不可聞,不由的心中大怒,指著苗秃子駡道:“冒失鬼的哥哥冒八鬼、冒九鬼,也到不了你這步田地。怎麽好好兒出院裏去,回來就這般顛狂,比瘋子還利害十倍?這不是馬桶也倒了,屎尿流下滿地,半稀不稠的臭精,弄下我兩腿,一泡尿也嚇的人也沒有溺完,真是那裏的晦氣,平白裏接下個你,還不如接個文雅些的亡八,雖然說是龜鑽了龜,少冒失些兒也好。”苗秃子用被蒙了頭,一聲兒也不敢言語,任憑玉磬兒裁剪;他也由不得自笑不已。玉磬兒駡罷,從火盆內取了些灰,倒在地下,將屎尿調和了一會,收拾在馬桶內,蓋上蓋几,將簸箕丢在一邊;又在面盆內洗了手,嘴裏絮咶了好半響,方纔掀起被子同歇。苗秃只裝睡著,不也動一動兒,怕玉盤兒再駡。

再說如玉與金鐘兒復相和好,兩個鸞顛鳳倒,鬧到了四鼓方止。次日如玉梳洗罷出來,見蕭麻子、苗秃、玉盤兒,都在廳上坐著,見如玉出來一齊站起。蕭麻子笑:“一夜恩情,化除了千般嫌怨,實是快樂不過的事。”如玉坐下說道:“我原就不計論他。若計論他,也不來了。”苗秃子道:“這都是開後門的話。我們朋友們說合著,兩個都不依允;睡了一夜,就相好起來,也未免重色輕友太利害些。”蕭麻子道:“到的要算你的大功。”苗秃道:“我有何功?”蕭麻子道:“光頭先生之功,即汝之功也。”大家都笑了。蕭麻子道:“小金兒還睡麽?”如玉道:“他梳了頭就出來。”

四人吃了一會笑,只見金鐘兒掀開氈簾,搖搖擺擺的走來,打扮的和一朵鮮花兒一樣。眉中間點了一點紅,口脣上也點一點紅,頭上帶著青緞銀鼠臥兔兒,越顯的朱脣皓齒,玉面娥眉。走到如玉肩下坐了。蕭麻子笑道:“好壯臉呀!”金鐘兒笑道:“雖然臉壯,卻不是象皮的。”蕭麻子道:“這小妖精兒,敢藉話兒譏消我!”苗秃子把兩眼硬睜著,只是看。金鐘兒道:

“你看我怎麽?”苗秃子道:“我看你大大的兩個青眼圈,是昨夜昏過去的原故。”金鐘兒道:“止你看見來?”苗秃道:“你到別要嘴硬,會事的快與我個嘴吃,我就不言語了。若說半個不字,我數唸個七青八黃;況你又曾說過,請著溫大爺來,與我嘴吃,現有老蕭作保;一共兩個嘴,今日都要歸結。”金鐘兒道:“我的嘴有氣味,休要臭著你了。”苗秃子道:“你不必正話兒反說。你說我的嘴臭,你只問你玉姐,他還說我嘴裏常帶些蘋果兒香。”玉盤兒道:“你到不惡心我罷。”蕭麻子道:“金姐給他個嘴吃罷,也算他披霜帶露,替你請溫大爺一回。我又是保人,你不與他吃,他就要吃我的哩。”如玉大笑。金鐘兒搖著頭兒笑說道:“不!”苗秃道:“我看這光景,是絕意不與我吃了。我只問你:你家窻欞紙是怎麽就破了?”金鐘兒的臉,不由的紅了一紅,掉轉頭嚮如玉道:“我今早起來就看見,還只當是你弄破的。原來是他做得懸虛。”王磬兒聽了,心下纔明白,嚮苗秃子拍手大笑道:“怪道你昨晚和瘋子一樣,不想是這個原故。”說著越發笑起來。苗秃子連連作揖道:“一個相與家,要包含些兒。”蕭麻子道:“必定這秃奴才昨晚不知出了什麽大醜,你們看他這鬼樣。”問玉盤兒道:“你對我說,我也快活快活。”玉盤兒越發笑的了不得。蕭麻子再三盤問,他又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