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蔣金花嚮尚詔道:“聞南營係河陽總兵管翼扎營,我今日去報連破八營之仇。”尚詔道:“官軍內有一林岱,甚是去得,你須小心他一二。日前吾愛將鄒炎,即死于此人之手。“金花也不回答,領三千人馬,殺出南門。管翼帶將佐出營觀看,但見:頭盤(髟狄)髻,上罩飛鳳金盔;耳帶雲環,斜嵌攀龍珠墜。身穿玲瓏柳葉之甲,足踏淩波蓮瓣之靴。兩道蛾眉,灣如新月;一雙杏眼,朗若懸珠。年紀三旬,也算半老婦女;容顏妖嫩,還像二八佳人。腕擕兩口日月鋼刀,腰繫一壺風雷大箭。管翼看罷,嚮諸將道:“此必賊妻蔣金花也,誰要拿住他,不愁不加官進級。”猛聽得前軍隊內都司單元瑚大呼道:“小將擒他!”催馬輪斧便砍。金花隔過了斧,問道:“來將何人?“單元瑚道:“你不用問你總爺的名姓,少刻拿住你,總爺定要收你做個房中人,你叫我的日子在後哩。”金花大怒,匹馬交鋒。大戰數合,金花便走。元瑚趕去,金花回四手一飛捶,打落馬下。衆將見元瑚落馬,一湧殺出,將元瑚救起。金花暗誦咒語,頃刻狂風四起,捲土揚塵,飛沙走石,嚮官軍亂打。管翼立腳不住,顧不得隊伍錯亂,領嚮東南上敗走。金花率賊衆趕殺。
曹軍門聽得南門交兵,急發令箭三枝,著東北兩路主將,各遣一將,帶兵一千,窺看動靜。若官軍勝,協力攻城,使他不暇救應;官兵敗,炎速救援。自己也遣一將,領兵策應。師尚詔在城頭看見三門各有人馬,嚮東南飛奔,忙令賊將八員,領兵五千,接蔣金花回城。衆賊出了南門,一個個打著呼哨,望官軍趕去。蔣金花正在追殺管翼之際,瞧見三路官軍前後殺來,急忙帶兵回頭交戰。管翼見有救兵到來,亦招呼敗兵回身相殺。蔣金花腹背受敵,正要再施法力,見正南一技人馬蜂擁而至,卻原來是自己人馬接應。金花大喜,正鬭間,猛聽得東北上喊聲如雷,當先一將,率兵而至,乃參將郭翰也。他在高處扎營,看得明白,亦領兵來策應。六七路軍兵攪在了一處大戰,但見:
愁雲滾滾,旌旗間天地無光;殺氣騰騰,鼙鼓震山河失色。弓絃響處,幾多歸雁墜長空;鞭影揮時,無數野猿啼古木。將軍疲困,隱聞喘息之聲;戰馬歪斜,無暇嘶躍之力。真是盔落頭飛爭日月,血流腹破定龍蛇。
兩軍混戰多時,金花恐官軍再添人馬,又怕尚詔親來接應,城內無人守護,不敢戀戰,招呼衆賊回城。各路官軍隨後趕來。金花嚮腰間解下一縷紅繩,往追兵路上一撒,頃刻變爲千尺餘長一條紅蟒,攔截道路。金花帶兵緩緩入城,官軍見了,個個驚疑。少刻化爲五尺長短紅繩一條,衆將官方各回營壘。正是:
法無邪正,靈騐爲奇。
個中生克,個中人知。
詞曰:
霧隱南山豹,神龍歸去遙。阿奴惆悵淚偷抛。肯將就,好全消。
賊夫逃至聊懽笑,頓將喉斷頭梟。懷金兩人,同逝軍營,且報功勞。
右調《河瀆神》且說于冰自法敗秦尼之後,就在桂芳營中居住。桂芳敬之如神明師祖,又叮囑隨行兵丁,不許談及鬭法一字,宣傳者立斬。所以軍門同管翼兩下,俱不知于冰名姓。這日二鬼又來報說秦尼勸師尚詔歸海不從,即刻隱遁的話。于冰深羨其知機,將秦尼遠避的話,嚮桂芳說知。于冰又寫了秘書一封,著桂芳差心腹家丁到軍門營中暗交與段誠,付文煒拆覽。到點燈時候,軍門忽傳各門主將,並參守以上官員,俱到營中議事。桂芳、管翼、林岱各率所屬去西營聽候。邦,輔升帳,各官參見。邦輔道:“師尚詔不過一勇之夫,無足介意。伊妻蔣金花,深通邪術,爾諸將有何良策,各出所見以對。”諸將道:“逆賊叛亂,小將等不惜身命報國,至言邪法,實是無策可破。”曹邦輔道:“本院到有一法,可以擒拿金花。只要諸將用力,上下一心,則大功成矣。”衆將道:“願聞神策。”邦輔道:“尚詔孤守一城,已是釜中之魚,其賊衆不即解散者,恃有蔣金花邪法也。今後師尚詔出城,林先鋒率將禦敵。賊將出城,諸將對敵。蔣金花出城,本部院率將對敵。若師尚詔同蔣金花一齊出城,爾諸將須要協力,必須將他夫妻隔爲兩處。此後交戰之時,要互相策應,不必分別營頭。俟拿住蔣金花時,然後並力攻城,羣賊自然心亂。此時攻城,徒損士卒無益。然各營不可不虛張聲勢,佯作攻城之狀,使羣賊坐臥不安。到二鼓以後,偏要鳴鼓放砲,著羣賊竟夜支應不暇。”又喚過羅齊賢、呂于淳道:“你二人閒時仍照前令,繞城遊行,以防叛賊逃遁。此後令你二人隨行軍士,每人各帶竹筒一個,長三四尺不拘;竹筒下面打透一孔,內用竹棍抽提,棍頭用棉絮包緊,即俗名水槍是也。竹筒內裝豬狗血、大蒜汁、婦人精水等項穢物,打探的蔣金花交戰時,可率兵竹筒噴去,衹有一兩點到他身上,則邪法盡屬無用。吾聞島洞列仙,奉行天心正法者,尚要回避此物,況蔣金花耶?他邪法既不能使展,量一婦人兇勇,斷不及師尚詔,少有武藝者,即可擒拿。未知諸公以爲可否?”衆將齊聲道:“大人妙算,總在情理之內,邪不勝正,從古皆然,某等俱各小心遵依,共奏膚功。”說罷,令衆將速歸汛地。此即于冰與文煒書中之調度也。文煒得此書後,打算著將來功名俱在曹部輔手內,樂得暗中獻策,使邦輔居名。
再說蔣金花回到城中,尚詔迎著慰勞。金花道:“如今糧草尚可支持,軍士也還用命,只是外無救援,強敵困守,日久必生變亂。依我的主見,明早元帥領六千兵,帶二將出東門交戰。他南北二營必要接應,再著心腹將在城頭觀望。待他南北二營出兵後,其軍勢已分。元帥可預伏膽用之將八員,各帶兵五百,直衝其西北二營,使他措手不及,城池著我父親同二子把守。我領兵五千,直衝西營,使曹軍門照顧不來。勝則罷了,不勝我再作法。此謂出其不意,攻其無備,使官兵四面迎敵。一營喪敗,則三營俱星散矣。成敗之機,在此一舉,元帥以爲何如?”尚詔道:“此計固妙,只是岳丈年紀過老,二子又太小,俱無威力服人。今諸將士雖說用命,是見你我尚未一敗,伊等猶欲攀龍附鳳,做開國元勳。今你我俱督兵臨陣,城內至親骨肉無人。日前曹軍門又有許多告示射入城內,設或有人開門投降,放入官兵,你我即無家可歸矣。依我的主見,今後你我須互相戰守,方爲萬全。”金花道:“既如此,我明早帶萬人出陣,攻曹軍門西營,元帥遣四將帶兵一萬,劫東門林總兵營寨。兩軍若勝,分頭攻南北二營,元帥再遣兵,四面接應。這可使得麽?”尚詔道:“此計大妙。”定于明早舉行。
次早,蔣金花率衆出城,聲勢甚銳。軍門遣將禦敵,請將戰未數合,曹軍門帶人馬先退,諸將皆望西南而走。金花揮動賊衆趕殺。約有八九里,軍門又遣將回戰。金花大怒,當先交鋒。正戰間,從北來了一枝人馬,約有四五百馬軍一半步軍。賊將看見,分兵來戰。那些人馬從刺斜裏跑去,直奔金花陣前,一個個舉水筒抽提,嚮金花身上噴去,弄的渾身上下青紅藍綠,無所不有。金花惱極,揮兵趕殺,那一枝人馬便飛跑去了。正趕間,猛聽得背後大砲一聲,來了一將,旗上寫著“先鋒林。“幾個大字,帶領著三千人馬,從背後殺來,勇不可當。賊將分南北亂奔。曹軍門率大衆從面前殺回,金花腹背受敵,慌忙拔劍作法,不意一法不應,心上甚是著急。欲帶兵回城,後面又有林岱,前面又有曹軍門人馬,又聽得一將大呼道:“軍門大人適纔有令,說賊婦量無妖法,爾等只要拿他一個,就是大功,餘賊便走脫幾個也使得。”話方畢,衆將各奮勇上前喊一聲,將金花圍了數層。賊衆萬人,死命逃奔,止存二三千人馬,捨命保守金花。曹軍門吩咐擂鼓,衆兵將各要立功,殺的賊軍無門可入。此時蔣金花力軟筋疲,滿心只望尚詔救應,被軍門右哨下一馬兵丁熙趁空一槍,刺放馬下。衆軍將大呼道:“賊婦落馬矣!”曹邦輔聽得賊婦落馬,忙傳令道:“吩咐前軍拿活的來!”不意金花已被衆軍馬踏得稀爛,賊衆俱跪倒求降。邦輔著記了丁熙名宇,差人嚮三路營中曉諭報捷。正在招降納叛之際,探子報說:“賊衆在東門劫營,與林總兵大戰好半晌了。”曹邦輔傳令:著林岱速去領兵救應。邦輔又遣參將李麟領兵接應去訖。
再說師尚詔在城頭眺望,見金花得勝,嚮西追趕官兵,忙遣四將領兵一萬去東門劫營。衆賊聽得蔣金花已勝,殺出東門,個個賈勇而前,排山倒海的嚮林桂芳殺來。桂芳聽得東門外喊聲大振,慌率諸將禦敵。衆賊已拔開了鹿角,撞入營門。桂芳只得率衆拒擋,未免心慌。忽見北面轉出一枝人馬,是管總兵的旗號,鼓譟蜂擁,砍殺賊衆而來。衆賊趁林桂芳無備,以爲操必勝之權,正在拚命相持間,今見救兵兇勇,料著不能成事,齊嚮原路且戰且走。南面林岱又轉來截殺,衆賊慌懼之至。尚詔在城上看得明白,忙遣將帶兵接應,救諸賊入城。于冰聽得蔣金花已死,賊營無用法之人,急傳回超塵,止留逐電,吩咐道:“你可等候歸德平後,打聽林岱、朱文煒受何官職,到山東泰山報我知道。”說罷,也不與桂芳等告別,駕遁光回泰山去了。
且說師尚詔救回衆賊,西門敗殘賊衆有逃回者,言妙法夫人陣亡。尚詔聽了,捶胸大哭道:“我本良民,在涉縣山中得銀三十餘萬兩,做一富家翁,子孫享無窮之福,誤聽秦尼慫恿,使我一敗塗地。今秃賊遠揚,愛妻受戮,二子尚在孩提,兄弟陷于永城,弄的王不成王,霸不成霸,雖生之年,猶死這日也。“說到此處,就欲拔劍自刎。衆賊勸解道:“昔漢高屢敗,而猶有天下,今城中糧草可支一年,軍士尚三萬餘人,背城一戰,尚有勝負未定。再不然,一心固守,視隙用兵,亦是長策。元帥若如此悲啼,豈不搖惑衆人心志?”尚詔聽衆賊開慰,又只得勉強料理軍務。
再說桂芳收了人馬,重整殘破營壘,到後帳正要和于冰說知蔣金花陣亡之事,不意遍尋無蹤。桂芳大怒,要斬伺候于冰的軍士。軍士們痛哭道:“冷老爺聽得說蔣金花身死,止說了一句’吾之事畢矣’,吩咐小的們帳外聽候。小的們數人,並未敢離一步。轉刻看時,就不見了。小的們正要報知,還求大人原情。”桂芳想了想:“冷先生來去,原不可令人窺測,他知賊營中邪術之人已無,師尚詔我等可以力取。既是此意,也該和我父子執手一別,少留一點朋情,竟這樣不辭而去。殊覺歉然。”喝退了軍士,心上甚是依戀,忽見中軍稟道:“軍門大人,差官相請!”桂芳隨即到西營,見諸將俱在,曹邦輔滿面笑容說道:“師尚詔未平,原非我等杯酌之日,然賊妻伏誅,真是國家大快事,不可不賀。”少刻,大陳酒席,衆將次第就坐,各敘說前後爭戰的話。管翼又說起蔣金花飛砂走石,打的衆軍頭破骨折,真是亙古未有的奇異事。軍門同衆官俱大笑。桂芳道:“這些小術,何足爲奇!日前秦尼姑鬭法,方算的大觀。”林岱、文煒各以目相示。桂芳自知失言。曹邦輔大驚道:“我到把這秦尼姑忘了。此尼精通法術,係蔣金花之師,怎麽從不見他出來?方纔林鎮臺言及,本院又添一大心病矣。”忙問鬭法之事如何,桂芳已經說出,難以輓回,遂將朱文煒被惡兄嫂百般謀害,致令流落異鄉,將文煒幫助林岱的話隱過不說,止言文煒素與林岱是結義弟兄,後遇冷于冰資助盤費,始得尋林岱至荊州;又詳細說朱文魁夫妻吞謀財產,引盜被劫的事。衆官聽了,也有笑駡文魁的,也有替文煒嘆息的。
後又說到于冰如何安頓文煒妻子,親到懷慶相告,如何被林某父子相留,衆官無不嘆爲高人義士。又將隱藏在軍中,與秦尼姑如何鬭法,如何駕雲霧追趕秦尼,秦尼勸師尚詔不從遠遁,若不是此人,賊衆還不知猖狂到甚麽田地!衆官俱各驚奇道異,稱羨不已。曹邦輔聽罷,連忙站起道:“此本朝周顛、冷謙之流,乃真仙也。既有此大賢,總他不願著人知道,林鎮臺也該密嚮本院說聲。”吩咐左右:“將酒席從新收拾整潔,待本院親去東營,請冷先生來,大家再飲。”桂芳慌忙告稟道:“冷先生已用神術遁去矣。適纔總兵正爲此事,要重處軍士。“林岱、文煒聽了,各大驚失色。邦輔道:“此話果真麽?”林芳道:“總兵焉敢在大人前欺罔一字?”又將于冰適纔走法,備細一說。邦輔道:“總去也只在左近,可遣官率精騎八面趕尋。”林岱稟道:“此人日行數千里,日前秦尼鬭法,不過騎草龍逃去,此人即于馬上一躍,飛身太虛,此林岱目睹者。既已遁去,如何肯回?軍將等該從何地趕起?”邦輔撫膺長嘆道:“此非是本部院無緣見真仙,皆林鎮臺壅蔽之過也。”又問朱文煒原由,文煒照桂芳所言,又委曲陳說了一遍。邦輔咨嗟良久,嚮衆官道:“此神仙中之義士也,未得一見,殊可恨耳。”
不言衆官飲酒敘談,且說朱文煒自與殷氏會面之後,總在後院廚房內做刷鍋洗碗燒火之事,少不如法,便受衆人叱喝。遇性暴賊人,還要腳踢拳打。即或與殷氏偶爾相遇,兩人各自回避,恐招禍患。師尚詔據了歸德,催各賊將家屬同入永城,喬大雄因永城去歸德遠,又鍾愛殷氏,恐怕不能隨時取樂,將別的女人盡行打發入永城,單留殷氏在富安莊,又撥了本村兩個婦女服伺。後來師尚詔遣心腹賊將于各鄉堡黨羽內,揀選丁壯,止留老弱男子在家,其餘盡著赴歸德助戰。賊將要著朱文魁去當軍,殷氏有的是銀子,行了賄賂,將他留下。自大雄赴歸德後,殷氏又用銀錢衣物買囑服伺的兩個婦人;又重賞廚房中做飯菜等人,一路買通,每晚與文魁同宿,重續夫妻舊好,日夜商量逃走之法。又聽得傳說,師尚詔屢敗,所得四縣全失,各路俱有官兵把守,恐被盤問住,到了不得。殷氏素日極有權術,到此時也沒法了。文魁也戀著殷氏,不忍分離。
一日,日西時分,殷氏正在院中閒立,見喬大雄狼狽而來。殷氏接入房中,喬大雄道:“此刻這命纔是我的了。”殷氏道:“這是何說?怎麽連帽兒也不戴?”喬大雄道:“還顧的戴帽兒哩!今早我隨妙法夫人出陣,與官軍對敵,原是大家要藉仗他的法術取勝。誰想他並不使展法術,惟憑實力戰鬭,被人家一槍觸下馬去。我見勢頭大壞,捨命往外衝殺。喜得那些官軍都以妙法夫人爲重,我便偷出重圍,將盔甲馬匹棄在了路上。因心上結計著你,與你來相商:如今秦神師也走了,妙法夫人也死了,師元帥死困在歸德了,不久必被官軍擒拿,還跟隨他做什麽?我想家中有的是銀子和珠寶,我與你可假扮村鄉夫婦,逃奔江南,或山東山西,還可以富足下半世。你看好不好?“殷氏聽罷,半晌不言。大雄怒說道:“你想是不願意麽?”殷氏笑道:“我爲什麽不願意?你忙甚的?且歇息幾天,我與你同行。”大雄道:“十分遲了,歸德一破,被同事人拉扯出來,就不好了。”殷氏道:“師元帥也是個英雄男子,歸德城現有多少人馬,就這樣容易破?總破也得一個月。我定在後日與你同行,我也好收拾一二。”大雄道:“就是後日罷,也不過是耽延一日多工夫。”殷氏著婦人們預備酒飯。少刻,秉起燭來,大雄淨了面,更換了衣服。到定更時,酒肉齊至。段氏與他斟上酒,開慰道:“你要放寬心胸,師元帥即或事敗,你又不是他的親戚族黨。那些官兒們也想不到你一人身上。你吃幾杯罷,也著不得個驚怕。”又吩咐兩個婦女道:“你們都去安歇了罷,杯盤等物,我自收拾。把酒再拿兩大壺來,我今日也吃幾杯。”須臾,將酒又取到,殷氏著煖在火盆內,又囑咐兩婦人去安歇,並說:“與廚下,也都睡了罷,一物俱不用了。“二婦人去後,殷氏將門兒閉了,與大雄並肩曡股而坐,放出許多的狐媚艷態,說的話都是牽腸掛肚,快刀兒割不斷的恩情。讓大雄拿大杯連飲,弄的喬大雄神魂飄蕩,兩個就在酒席旁雲雨起來。殷氏淫聲艷語,百般的嚼念,比素常加出十倍風情。兩人事畢,又復大飲。殷氏以小杯拼大杯,有時口對口兒送飲,有時坐在大雄懷中勸吃。直到二更時分,大雄滿口流涎,軟癱在一邊。殷氏開了房門,親自到各處巡查了一遍。見人都安歇,悄悄的到廚房內,將文魁叫出來,說與他如此這般行事。文魁聽了帶了大鋼刀一把,隨段氏走來,先偷嚮門內一看。燈光之下見大雄鼻息如雷,仰面著在炕上睡覺。殷氏將文魁拉入來,教他動手。文魁拿著刀,走至大雄身旁,兩手只是亂抖,嚮殷氏道:“我,我不。”殷氏著急道:“錯過此時,你我還有出頭的日子麽?怎麽把我不的話都說出來?”文魁道:“我怕,怕他醒了。”殷氏唾了文魁一口,奪過刀來,試了試,覺得沉重費力。猛想起櫃頭邊有解手刀一把,取下來一看,鋒利無比。忙將大衣服脫去,止穿小襖一件,挽起了襖袖,跪在大雄頭起,雙手抱住刀柄,對正大雄的咽喉,用力往下一刺,鮮血直濺的殷氏滿臉。半身俱是。大雄吼了一聲,帶著刀子從炕上一迸,跌在了地下。文魁叫了聲“呵呀”,也倒在地下。
殷氏在炕上往下一看,見大雄喉內喘息不止,兩條腿還一上一下的亂伸不已。再看文魁,也在地下倒著要往起扒。殷氏連忙跳下炕來,將文魁扶搊,著他動手,再加幾刀。文魁起來坐倒者四五次。殷氏見他無用,自己又將那把大刀拿起,在大雄頭臉上劈了十幾下,見不動轉了,方纔住手,將刀往地下一丢,斜倒,在炕上歇氣。文魁方纔扒起來,看了看大雄,早已死了,滿地都是血跡。文魁用手指點著殷氏道:“你果然算把辣手,也該收拾起來,我們好走路,被他們知道,都活不成。“殷氏道:“我再歇歇著,此時渾身到蘇軟起來。”原來殷氏非深恨喬大雄,下此毒手,只因屢聽傳聞,師尚詔連失四縣,並連營八座。他是個有才膽的婦人,便想到師尚詔大事無成,將來必受喬大雄之纍,已早萌殺害之心。假如師尚詔屢勝,開疆展土,他又要想做新朝元勳之夫人,以喬大雄爲真骨肉,朱文魁又安足動其掛念耶?今又知秦尼已去,蔣金花陣亡,其志決矣,許在三天內同去江南等處,恐一時下手不得。不意大雄一入門,就被他灌醉,廚下叫文魁時,已說明主見,同帶了大雄首級到虞城,或夏邑報功。他還要想得意外的富貴,或者啟奏了朝廷,大小與文魁個官兒,一則對文魁好看,二則遮蓋他的醜行,三則免逆黨牽連之禍;也是有一番深謀遠慮,並不是冒昧做出來的。
再說殷氏歇了一會,將鑰匙遞與文魁道:“正面櫃內還有四千多兩銀子,你取去罷。”文魁將櫃子開放,見銀子俱未包封,都亂堆在裏面,心上反不快活起來,站在櫃邊思索。殷氏知道他的意思,說道:“我們還要走路,量力帶上幾百罷。”自己也下地來,用那把大刀將喬大雄的頭鋸下,盛在個氈包內,然後洗了手臉,換了衣服,身邊貼肉處帶了兩大包珍珠。朱文魁將銀子滿身擕帶,已沒處安放了,還呆獃的相端那櫃子。殷氏道:“我已收拾停妥,快走罷,此時已交五更了!”文魁走了兩三步,覺得著實纍墜,定要教殷氏分帶。殷氏道:“我還要抱人頭,能帶多少?”說了好一會,帶了一百多兩,方纔吹滅了燭,悄悄的走至後院,開了門,兩人放膽行走。外面院落雖多,都不關閉,是防有變亂,大家好逃走的意思。夫妻走了好幾層院子,也有聽見腳步響隔歇。殷氏道:“這是甚麽地方?我們做的是甚麽事?纔走了幾步兒,就要歇息麽?”文魁道:“我身上沉重,如何不歇?”殷氏道:“你棄了些罷!”文魁道:“棄了如何使得?我不如埋了些,將來好再取。”說罷,又將銀子埋了幾百,方纔嚮夏邑走去。正是:
妻被賊淫家被劫,今宵何幸皆歸結?
莫嫌那話本錢貼,舊物猶存不必說。
詞曰:
非越非吳因何惱,無端將麪花打老。獻首求榮,原圖富貴,先自被他刑拷。
脈脈愁思心如攪,門說道同胞來了。細問離蹤,幾多驚愧,深喜天垂報。
右調《明月棹孤舟》且說林桂芳自軍門宴罷之後,奉曹邦輔將令,著諸將並力攻城。一連攻了兩晝夜,反傷了許多士卒。皆緣賊衆知道罪在不赦,因此拼命固守。這日在營中看著軍士脩理雲梯轟車之類,只見中軍官稟道:“有本鎮屬下守備本仁今鎮守夏邑縣,遣兵解到夫婦二人。言在夏邑路西十八里內,被巡邏軍士拿住,讅明男叫朱文魁,女殷氏,俱虞城縣人。爲賊將喬雄拿住,在富安莊兩月餘,今趁便殺了喬大雄,擕首級到夏邑報功。並言富安莊實係賊衆停留之地,請兵勦除。文魁身邊還帶有許多銀兩,未查數目,外有該守備詳文一角呈覽,並請求下。”林桂芳心內疑惑道:“這人的名字,不是朱相公的哥哥麽?”隨即到中軍帳坐下,看了來文,吩咐左右帶入來。少刻,將男婦二人帶入,跪在下面。桂芳問道:“你叫朱文魁麽?”文魁道:“是。“又問道:“殷氏是你妻子麽?”文魁道:“是。”又問道:“有個朱文煒是府學秀才,住在虞城縣柏葉村,你可認得麽?“文魁隨口應道:“這是小人的兄弟。”桂芳道:“他妻子姜氏可在家麽?”文魁心下大驚道:“怎麽他知的這般詳細?”忙稟道:“小人兄弟文煒已同妻子姜氏,四川探親去了,如今尚未回來。”桂芳笑道:“我把你這千刀萬剮的狗囊,我也有遇著你的日子,你做的事體,本鎮備細都知,我也沒功夫與你這騾子肏的較論!”吩咐左右,先打五十個嘴巴。衆兵喊了一聲,打的文魁鼻口流血,頃刻青腫起來。又著將殷氏也打五十個嘴巴,衆兵又喊了一聲,打的殷氏哀聲不止,將左腮兩個牙也打吊了。打完,桂芳問解來的兵丁道:“他的銀兩在何處?“兵丁們稟道:“小的們彼時搜揀出來,在本官面前呈騐,本官仍交還他,如今都在他身上帶著。”桂芳道:“取上來我看。“左右嚮文魁身邊取出,放在一傍。桂芳問殷氏道:“你身邊有多少?”殷氏道:“並無一分。”桂芳嚮左右道:“搜!”殷氏聽見要搜他,連忙從身邊取出來道:“止有這一百多銀子。“桂芳道:“你怎麽說一分沒有?我知道你這小淫婦子,狡滑的了不得,朱文魁兒硬是你教調壞了。”吩咐再打二十個嘴巴。殷氏痛哭求饒。桂芳道:“我分明沒有夾棍,若有,我定將你兩個喪良鬼一人夾一夾棍纔好。”又吩咐左右打了十個。桂芳著書辦與了批文,打發押解兵丁回去,又兌了銀子數目,共四百四十餘兩,交付中軍官收存,文魁同殷氏除埋了外,還共帶銀六百餘兩,被夏邑上下兵丁刮刷了二百多兩,所以衹有此數。桂芳復問文魁道:“你殺的賊頭在那裏?”文魁將氈包遞與軍士。軍士打開,桂芳看了,問文魁殺的原委,並富安莊內舉動。文魁都據實稟說。桂芳道:“你兩個真是廉恥喪盡,還有臉來報功?本鎮今日只不往反叛內問你,還是看你兄弟的情分。”吩咐鎖禁在後營。朱文魁與殷氏摸不著頭腦,到像與林總兵有大仇的一般,這樣處置。殷氏哭的如醉如癡,同往後營去了。
桂芳著人去北營將林岱請來,詳言朱文魁夫婦報功,並各打了六七十個嘴巴,監禁後營話,“心上快活不過,因此叫你來商議。還是當反叛的處死,還是解赴軍門,若教朱相公知道,那孩子又要討人情。”林岱道:“父親這件事做的過甚了!受害者是朱義弟,我們不過是異姓知己,究竟是外人。他弟兄雖是仇敵,到底是同胞骨肉。況朱文魁妻被賊淫,家被賊劫,報應已極,我們該可憐他纔是。況他又是殺賊投首,父親如此用刑,知者說是爲文魁弟兄家務事;不知者豈不生疑?且阻將來殺賊報功之路。就是朱義弟聞知,也未免心上不歉仄。又將他的銀兩拘收,越發動人議論了。”林桂芳聽了,有些後悔起來,勉強笑道:“我不管他是誰的哥嫂,像這樣人不打,更打何人!“林岱道:“朱義弟事,軍門大人前已盡知,莫若將此事啟知,看曹大人如何發落。文魁既說富安莊是反叛巢穴,這事豈可隱昧不言?父親還該親到轅門一行爲是。”桂芳道:“我收他的銀子,本意是與朱相公使用。你方纔的話也有道理,我此刻就見軍門。”又吩咐中軍道:“朱文魁,我兒子與他討了情分,可將他夫妻的鎖開了,那四百多銀子你當面交與他,說與他知道。”說罷,父子一同出營。
林岱回汛,桂芳到軍門處稟見。曹邦輔請入相會,桂芳將朱文魁殺賊報功,並自己處置的話,詳細啟知。邦輔大笑道:
“打的爽快!若教朱參謀知道,雖本院亦不好動刑矣。”桂芳道:“文魁言富安莊實羣賊家屬潛聚之所,理合遣兵操除。”邦輔道:“這使不得。本省像這樣莊村,竟不知有多少,只可付之不見不聞。嗣後若有人出首,非師尚詔至親骨肉,一概不準,只可暗中記名。俟平師尚詔後,自然要細加查拿。此刻一拿,內外皆變,非弭亂之道也。”又著人請朱參謀來。少刻,文煒拜見。邦輔就將桂芳所言說了一番。文煒聽知哥嫂從賊巢遁婦,又聽知桂芳重加責處,心上甚是惻然,回稟道:“生員祖父功德涼薄,因此蕭墻禍起,變生同胞,家門之醜,不一而足。今夫妻于萬死一生中,匍匐于義父林總鎮營內,情甚可憐。生員欲給假片時,親去看視,未知可否?”說罷,淚眼盈眶,不勝淒楚。桂芳見此光景,覺得沒趣起來。邦輔道:“令兄備極頑劣,你還如此體恤,足徴孝友。本部院安有不著你看望之理?就是林鎮臺薄責幾下,亦是人心公憤使然。你慎勿介懷。“文煒道:“生員義父素性爽直,就是生員祖父在世,亦必大伸家法。義父代生員祖父行法,乃尊長分內事,何爲不可。”說罷,同桂芳辭出,到了東營。文煒參拜桂芳,桂芳又自己說了幾句性情過暴的話,方著他到後營。
文煒走將入去,見他哥嫂臉上青紅藍綠,與開了染匠鋪的一般。上前抱住了文魁,放聲大哭。文魁看見是他兄弟文煒,置身無地,也放聲大哭,殷氏也在傍邊大哭,三個人哭下一堆。哭了半晌,文魁跪下道:“愚兄原是人中畜類,你看父母分上恕我罷!”文煒亦連忙跪下叩頭道:“哥哥休如此說。此皆是我弟兄們時命不通,故有此分離之事。”又起來嚮殷氏下拜。殷氏幸虧臉上蓋了許多嘴巴,不然也就羞成火炭了,連忙還禮不疊,一句話也不敢說,三人方纔坐下。文魁就要訴說自己的原委,文煒道:“哥哥嫂嫂的患難,兄弟知之至詳且切。到是兄弟的事,哥哥必不知道,待兄弟詳細陳說。”遂從四川遇冷于冰起,說到姜氏同段誠家女人寄居在冷于冰家。文魁夫妻聽了,又愧又喜,一齊合掌道:“但願我夫妻做萬世小人,只願你夫妻重相聚首,多生些桂子蘭孫,與祖父增點光輝。我夫妻亦可少減罪過。”文煒又說目今與軍門曹大人做參謀,文魁大喜道:“此皆吾弟存心仁厚,故上天賞以意外遭逢。若我夫妻際遇,真令人不堪回想。”文煒又道:“林大人是熱腸君子,哥嫂切勿介意。兄弟在軍營中辦事,不得時時相見,我送哥嫂到林義兄營中住幾天。待平賊之後,自可朝夕相聚。家中斷去不得,兵荒馬亂,恐再蹈意外之虞。”
隨嚮桂芳的家丁道:“你們與我叫段誠來。”不想段誠在帳外已久,聽得叫他,答應了一聲,走入來,也不與文魁夫妻問候叩頭,白白的站在一邊。到是文魁道:“段誠,我臉上甚見不得你。”段誠和沒聽見的一般。文煒吩咐道:“你到北營先鋒林爺處,就說是我的胞兄嫂今日暫去後營內住幾天,一切飲食,照拂一二,改日面謝。”段誠去了。文魁道:“愚兄在賊巢中帶來銀四百餘兩,固是不潔之物,老弟可收用了罷。”文煒道:“兄弟在軍營,正缺使費,此銀來得甚好。”急忙收下。殷氏嚮懷中也掏出那兩包珠子來,打開嚮文煒道:“此是我的兩包臭物,不知二叔肯賜光否?”文煒道:“此珠大而白潤,甚好,但軍中用他不著,嫂嫂留著罷。”殷氏羞的哭了。文煒恐傷兄意,改口道:“我不是不收嫂嫂的,實因軍營用他不著。既承眷愛,我將來與弟婦用罷。”即忙揣在懷中,殷氏方纔止住淚痕。不多時,林岱的家丁著人擡兩剩轎子來接。文煒將銀兩並珠子俱交與段誠,又到桂芳前稟明,方同文魁、殷氏出營,自己也回西營去了。
且說師尚詔被困孤城,心若芒刺,欲臨陣,又怕失機,越發人心動搖,坐守又非常計,逐日家長訏短嘆,深恨秦尼。一日,正捧杯痛飲,賊衆又拾得告示幾張,言逆犯止師尚詔一家,其餘皆係誤爲引誘,今後凡失身賊中,能逾城投降者,準做良民,將來闔家免坐;接應官兵入城者,準做四品武官;生擒師尚詔投降者封侯,斬首者次之;若仍固結黨羽,抗拒王師,城破之日,男女盡屠等語。師尚詔看了,倍加心驚,行走坐臥,總著心腹數人圍繞。此夜縋城投降官軍者數十人。尚詔嚴責守城賊將,這夜逾城投降者更多。三鼓後,火砲之聲震的城內屋瓦皆動。尚詔親自上城,率衆守禦。天明官軍始退,午時又來攻打,申時又退。
尚詔見內外援絕,人心日變,大會羣賊,爲戰守之策。賊衆議論紛紛,究無定見。尚詔道:“吾以孤城,焉能抗河南全省人馬?耽延日久,誠恐天下兵集,欲走亦無路矣。日前秦尼勸我由永城趨碭山等路,奔江南范公堤入海,另行事業,我彼時未曾依允。今時勢危急,限爾等兩日內各收拾應帶之物,分別前後,開路者何人,保護家口者何人,都要揀選精銳,方爲萬全。”賊衆道:“餘事都易處,惟糧草最難。依小將等意見,莫若隨地劫掠,亦可足用,定在後日三鼓起行。還有一計,先驅老羽者率百姓劫西南北三面營寨,牽住官軍,使他不暇追趕。老弱等衆以及百姓,有不從者立斬,然後元帥同我等並力出東門。既出城後,仍須元帥斷後,庶官軍不敢窮追,再分遣諸將連路設伏。若能就便攻破永城,救元帥暨諸將家口,更是妙事。“尚詔道:“爾等所議亦妥。只是屬下諸人,賢愚不等,設或洩漏,使曹邦輔知道,反受掣肘。從此刻爲始,除原舊守城將士外,每城上一面,各添巡邏將士十員,日夜輪流走動,杜絕奸謀。有人拿獲投降人一名,賞銀一百兩。”尚詔號令已畢,諸賊將各去準備。內中老弱賊衆聽了,心下甚是不平,一個個三五合夥,在背間議論:“怎麽強壯者都隨他逃走,老弱的就該同百姓去劫西南北三營,替他們挨刀?我們要大家設個法子,教他少壯者先死。”內中有幾個道:“他如今四面添了巡邏,日夜稽查,投降的話,斷斷不能。若開門接應官兵,我們又無力量,衹有個待官兵攻城時,佯爲救應,將他們的密謀詳詳細細寫幾封書,拴在箭上,射將下去。到那日定要分撥我們去偷劫官軍營寨,只管聽他的驅使,分出西南北三門。出去時,一遇官軍,就跪倒求降。難道官軍連投降的也亂殺不成?”衆人道:“此說大通,各要留意,彼此互傳,弄的百姓們也都知道,人人痛恨。”
到晚間,官軍攻城,各拾得許多書字,嚮四門主將投遞。衆將不要而同,齊到軍門營中計議。曹邦輔道:“此書字是賊人窮極計生,設法誘敵,亦未可知;或竟是實情,亦不敢定,我們勿論虛實,總要預備。諸將有何奇謀,可速說來。共成大功。”只見參謀朱文煒獻策道:“賊衆固真假未定,此事最易裁處。書字內言明日三更,師尚詔出東門逃走,西南北三門,遣老弱者劫營。就依他的書字,明日日落時,四門加力攻打,堅他速走之心,一更時分,便退兵不攻。大人同林、管二鎮臺。吩咐各營,俱嚴裝飽食,率兵等候。若認真劫營,便與他相殺。若實在投降,請二位鎮臺入城安撫。東門少撥人馬,留一條走路,讓他逃去,亦不必阻擋。著北門林先鋒帶人馬先去永城要路三十里內埋伏。此刻即用羽檄行文江南文武,備兵截殺,以防漏網之賊。師尚詔出東門逃走,則歸德無主,賊衆投降屬真,大人可留將鎮守,親率諸將追殺;若賊衆過期不劫營,或出城仍行對敵,則師尚詔不逃走可知。即速遣人將林先鋒喚回,鎮守北營。”話甫畢,衆將齊道:“朱參謀此計周詳讅慎,極其穩妥,就照此施行。”曹軍門道:“還有一說,如賊衆假借投降,引誘我兵入城。林、管二鎮臺豈不誤遭毒手?依本院主見,賊衆投降時,可先遣勇將,分三門入城安撫,二鎮臺隨後入城,以備不虞。此慎重之道也。尚詔既去,本部院率兵追殺,與林先鋒合擊。城中安撫後,餘軍趕來會勦,擒拿逃散餘黨,方爲萬全。”諸將道:“大人神算無遺,尚詔成擒必矣。”衆將議定,各回營去了。
到了次酉本時,官兵四面攻城,尚詔親自支應。待到三更,先遣賊將逼押老弱賊衆同百姓開西南北三門,出城劫官軍營寨;自己帶賊衆還有兩萬餘人,保護家屬同行殺出東門,止存了八九千人。不想少壯賊中半是老弱賊衆子姪親戚,見尚詔逃走,早料他凶多吉少,皆趁便回城,趕赴西南北三門,隨衆投降。林、管二總兵遣將安撫鎮守,一面各帶兵追趕下來。尚詔走了七八里,先是曹軍門人馬趕到,兩軍互有殺傷。尚詔率衆且戰且走。少刻,林管二總兵又帶兵圍裹上來,賊衆力戰,死亡十分之四,家口並所有俱爲官軍所得。沿途投降者又去了一二千人。尚詔走至天明,方殺出重圍。四顧跟隨衆賊,僅存三千多人。再看地界,纔離歸德不過十七八里。心下大爲驚惶,傳令衆賊:“有馬者隨行,無馬者不必勉強,各尋一條生路去罷,也算你們輔佐我一場。”說罷,含著淚,揮著手,打馬如飛的嚮東南奔馳。衆賊有不忍割捨者,猶捨命相隨。未四五里,只聽得前面一聲砲響,人馬雁翅般擺開,當頭一將,正是林岱。賊衆看見,喊一聲,跑去了一半。尚詔此時人困馬疲,交手後,急欲脫身,又被林岱一枝戟攪住,支應不暇。又聽得背後喊聲大震,心內一著慌,未免刀法疏漏。林岱趁空一戟,刺中肩甲,倒下馬來。軍士一齊上前拿住,諸將分頭趕殺賊衆。少刻,軍門二總兵大隊俱至。林岱迎上去報功,邦輔大喜,獎譽道:“將軍之勇,今古罕儔。吾遣君埋伏此地,知非將軍不能了此鉅孽也。本院報捷時,必首先保題。”隨傳令諸將,各分兵四路追殺餘衆,並押解尚詔並他子女親屬回歸德。正是:
登壇秉鉞元戎事,斬將擒王大將才。
露佈傳聞天子悅,三軍齊唱凱歌回。
詞曰:
風雲際會爲難,今日報鶯遷。榮膺寵命列朝班,文武兩心安。
握管城,書綵簡,遣役迎迓宅眷。從兹夫婦喜相逢,拭目合懽眼。
右調《喜遷鶯》且說曹邦輔率領諸將回至歸德,擒拿餘黨,安撫軍民。遣軍將從永城將賊衆家屬提來,委文武大員會讅,招出許多容留逆黨的村莊,派林、管二總兵使將分頭擒拿。一邊寫本,遣官入都奏捷,詳敘各將功績,以文煒、林岱爲第一,管翼、郭翰等爲第二,林桂芳、呂于淳等爲第三,馬兵丁熙軍營已授千總,聽候旨意。諸將聞邦輔敘功等第,無不悅服。先將師尚詔並其子女,遣官押解入都,餘賊俟讅明,酌奪輕重再解。復自行檢舉失查師尚詔,並參地方等官以及失陷城池文武。捷音到朝中,明帝大悅,隨頒旨星夜到歸德。諸將跪拜,宣讀道:
師尚詔本市井無賴之徒,該地方文武,並不實心任職,養成賊勢。致過黨潛藏各州縣至數萬之我,攻城掠地,殺戮官民,叛逆之罪,上通于天。今尚詔並其子女親族、曹邦輔奏稱,已差官解送入都;其餘從賊,著戶部侍郎陳大經、工部侍郎嚴世蕃,星弛歸德,會同曹邦輔研讅,務須盡搜黨羽,分別定擬具奏。邦輔才兼文武,赤心報國,朕心嘉悅,著加太子太傅兵部尚書。其失查師尚詔,皆因歷任未久,相應恩免交部。其餘失查文武地方等官,理合嚴懲,以肅國法,統交陳大經、嚴世蕃。曹邦輔讅明有無知情縱寇,擬罪奏聞。總兵管翼,身先士卒,連破賊衆八營,著有勞績,著陞補松江提督。其總兵原缺,著邦輔委員,暫行署理,侯朕另降諭旨。參將郭翰,遇副將缺出,該部即行奏明題補。朱文煒、林岱,俱係無祿人,非在仕籍者可比。乃一能出奇制勝,具見籌畫得宜;一能先克永城,全獲逆黨家屬,又復生擒鉅寇,厥功甚大。著即馳驛來京,引見後,再授官爵。林桂芳、羅其賢、呂于淳,俱交部從優議敘。其餘有功將弁並陣亡官員士卒,俟邦輔查奏到日,另降恩旨。各營兵丁,按打仗勤勞論功,咨送兵部,以指揮、千把,陸續補用。今先賞兩月錢糧,其槍刺蔣金花之丁熙,甚屬勇敢,亦著送部引見。餘依議。
旨意讀罷,懽聲若雷。大小官員謝恩後,又各嚮軍門叩謝。林岱、文煒,另謝提拔之恩。邦輔大喜,留兩人在公館酒飯,本日俱拜爲門生。邦輔大喜,各贈路費銀二百兩,令速刻起身。二人辭出,忙忙的拜別了各官,同到林岱營中。文煒嚮他哥嫂道:“兄弟已奉旨,馳驛引見。此行內外,雖不敢定,大小必有一官。引見後,自必星速差人迎接哥哥嫂嫂同住,好搬取父親靈柩。林義兄已在軍門前交了兵符。此營是曹大人官將統鎋,我們一刻不可存留,適纔軍門曹大人賞了路費銀二百兩,哥哥可拿去,回拍葉村李必壽處暫住,等候喜音。我已托林義兄預備下官車一輛,差軍兵四人,護送還家。連日賊黨,俱各拿盡,不必懼怕。”文魁聽見引見甚喜,要到桂芳面前謝謝。文煒道:“我替表說罷。”又囑咐了幾句家中話,纔打發夫妻二人起身。林岱親自送別。
次日文煒同林岱拜別了桂芳,一同連夜入都。先到兵部報了名,並投軍門文書,不過兩三天,就傳引見。兩人入得朝來,但見:
禪雲籠鳳閣,瑞藹罩龍樓。建章宮、祈年宮。太乙官、五作官、長樂官,官宮現丹極楹繡戶;楓宸殿、嘉德殿、延英殿、鳷鵲殿、含元殿,殿殿見玉闕金階。鴛鴦瓦與雲霞齊輝,翡翠簾同衣冠並麗。香馥椒壁,層層異木垂陰;日映花塼,簇簇奇葩絢綵。待漏院,規模遠勝蓬萊;拱極臺,巍峨何殊兜率。真是文官拜舞瞻堯日,武將嵩呼溢舜朝。
這日明世宗御勤政殿,文武分列兩倍,吏、兵二部帶領二人引見。兩人各奏姓名年歲籍貫訖。天子見林岱氣宇超羣,漢仗雄偉,聖心大悅,問林岱道:“師尚詔是你擒拿的麽?”林岱奏道:“是臣在歸德城東三十里以外拿的。”天子道:“你可將屢次交戰詳細奏來。”林岱奏了一遍。天子嚮衆閣臣道:“此國家柱石材也。”閣臣齊奏道:“此人人才武勇,不愧干城之選?”又問文煒獻策始末,文煒將平歸德三策次第奏聞。天子嚮閣臣道:“宋時虞允文破逆亮于江上,劉琦謂國家養兵三十年,大功出于儒者。朱文煒其庶幾矣。”又問前軍門胡宗憲如何按兵睢州,致失夏邑等縣,文煒盡將胡宗憲種種退縮實奏。嚴嵩聽了,甚是不悅。天子道:“胡宗憲真誤國庸才。”遂傳旨將伊二子俱革職下獄。又問閣臣道:“朱文煒直陳是非,可勝御史之任。’,嚴嵩道:“御史乃清要之職,歷來俱用科甲出身者。文煒以秀才談兵偶中,驟加顯擢,恐科道有後言。“天子道:“然則應授何職?”嚴嵩道:“朱文煒可授七品小京官,林岱可授都司守備。”天子道:“信如卿言,將來恐無出謀用命,爲國家者矣。”隨降旨:朱文煒著以兵部員外郎即用,林岱人甚去得,著實授副將,署理河陽鎮總兵,代管翼之缺。速赴新任。兩人謝恩下來,文煒在兵部候補,林岱有速赴新任之旨,不敢久停,將本身應辦事體料理了幾天,與文煒話別。文煒知林岱還要去見軍門,托他將文魁夫妻送人都中。自己在椿樹衚衕看了一處房住下,又收用了幾個家人,買辦了一分厚禮,書字內備寫于冰始末,救濟得官緣由,差段誠同一新家人,星夜往成安縣搬取姜氏。
再說姜氏自到于冰家,上下和合,一家兒敬愛,與親骨肉無異。每想起與親哥嫂同居時,到要事事思前想後,不敢錯說一句。主僕二人,甚是得所。冷逢春遵于冰訓示,非問明姜氏在處,再不肯冒昧入內。每日家在外邊種花、養魚、看書,連會試場也不下了。一日,正在書房院中看小廝們澆灌諸花,只見一個家人稟道:“姜嬭嬭家人來了,有禮物書字。”逢春著請入庭院西書房。坐不多時,拿入禮物來,逢春看了看,值一百餘兩,兩副全帖,一寫“愚小姪朱文煒”,一寫“愚盟弟”稱呼。將書字拆開一看,裏面備述他夫妻受恩,以及得功名的原委,俱係他父親始終週全,如今以兵部員外郎在京候補。字內兼請逢春入都一會,意甚殷切。逢春看了大喜,隨即入內與他母親詳說,早有人報知姜氏、卜氏同兒媳李氏,到姜氏房中道喜。把一個姜氏喜懽的沒入腳處。
隨著人將段誠叫來要問話。李氏回避了,卜氏也要回避,姜氏道:“我家中的話,還有什麽隱瞞母親處,就是段誠,也是自己家中舊人,大家聽聽何妨。”卜氏方纔坐下。少刻,段誠人來,先與卜氏磕了四個頭,後與姜氏叩頭,回頭看見他妻子也在,心上甚是懽喜,問候了幾句。姜氏教他細說文煒別後的始末。這段誠從四川老主人說起,說到殷氏被喬大雄搶去,卜氏忍不住大笑起來。又說到殷氏殺了喬大雄,夫妻報功,被林總兵打嘴巴的話,把一個卜氏笑的筋骨皆蘇,姜氏同歐陽氏也笑的沒收煞。段誠整說了半天,方纔說完。卜氏道:“可惜路遠,我幾時會會令嫂,他到是個有才有膽的婦人。”歐陽氏道:“那樣的臭貨,太太不見他也罷了。”段誠又道:“林岱林老爺起身時,小的老爺已托搬他兩口子來京,大要也不過二十餘天可到。”卜氏又細問于冰去嚮,段誠又說了一番,卜氏也深信于冰是個神仙了。段誠出來,外面即設酒席款待。飯後,逢春將段誠叫去,細說于冰事跡,心上又喜又想。次日,段誠稟明姜氏,就要僱騾轎。卜氏那裏肯依?定要教住一月再商。段誠日日懇求,卜氏方纔許了五天後起身。
自此日爲始,于冰家內天天總是兩三桌酒席,管待他主僕。卜氏李氏婆媳二人,各送了姜氏許多衣服、首飾等類。逢春寫了書字並回禮,也用盟弟稱呼,又差陸永忠、大章兒兩個舊家人護送上京。卜氏又送了歐陽氏衣服尺頭等物。主僕們千恩萬謝。姜氏臨行,坐騾轎大哭的去了。在路走了數天方到,文煒已補了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夫妻相見,悲喜交集,說不盡離別之苦。文煒厚贈陸永忠等,寫了回書拜謝,姜氏與卜氏、李氏也有書字,就將殷氏的珠子,配了些禮物,謝成就他夫妻之恩。凡逢春家婦人婦子,厚薄都有東西相送。臨行又親見陸永忠、大章兒,說許多感恩拜謝的話,方纔令回成安。
再說林岱到了河南開封,不想軍門還在歸德,同兩個欽差讅叛案未完。到歸德,知他父桂芳早回懷慶,管翼已上江南任中去了。次日見軍門,送京中帶去禮物,又代文煒投謝恩提拔稟帖。邦輔甚喜,留酒飯暢敘師生之情,又著林岱拜見兩個欽差,方赴河陽任。一邊與桂芳寫家書,差家人報喜,搬嚴氏。桂芳恐林岱初到任費用不足,又自知年老,留銀錢珍物何用,將數十年宦囊,盡付嚴氏帶去。不算金帛珠王,只銀子有三萬餘兩,足見宦久自富也。林岱就將嚴氏帶來的銀兩,取出三千送文煒,又餘外備銀二百兩,做文魁夫妻路費。差兩個家人、兩個兵,先去虞城縣請文魁夫妻,一同上京。不一日,到了柏葉村,將林岱與他的書字,並送盤費二百兩,都交與文魁。文魁大喜,將來人並馬匹都安頓在店中酒飯。告知殷氏,殷氏道:“我如今不願意上京了。”文魁道:“這又是新故典話。”段氏道:“你我做的事體甚不光綵,二叔二嬸他夫妻還是厚道人,惟段誠家兩口子,目無大小。同家居住,日日被他言語譏刺起來,真令人受亦不可,不受亦無法。況他又是二叔嬸同患難有大功的家人和家人媳婦,你我又作不得威福,你說怎麽個去法?”文魁道:“我豈不知?但如今的時勢,只要把臉當牛皮、象皮的使用,不可當鷄皮、貓皮的使用。你若思前想後,把他當個臉的擡舉起來,他就步步不受你使用了。就是段誠家夫婦,目無大小,也不過譏刺上一次兩次;再多了,我們整起主綱來,他就經當不起。況本村房產地土,出賣一空,親友們見了我,十個到有八個不和我舉手說話,前腳過去,後腳就聽得笑駡起來。你我到不去做員外郎的哥嫂,反在這龜地方,做一鄉的玩物?二兄弟和我雖非一母生出,到底是同父兄弟,就算上去討飯吃,也沒討外人家的。如今手無一文,富安莊兒又被官兵洗蕩,成了白地,埋的銀子找尋了幾次,總尋不著。月前二兄弟與了二百兩,如今到盤用了好些,你說不去,立立骨氣也好,好只是將來,就憑這幾兩銀子過度終身麽?若說不去,眼前林鎮臺這二百銀子,就是個收不成。不知你怎麽說,我就捨不得。”段氏也沒的回答。僱了一乘騾轎,殷氏同李必壽老婆同坐,文魁騎牲口起身。
一日,入都到椿樹衚衕,文煒上衙門未回。文魁見門前車馬紛紛,拜望的不絕,心下大悅。殷氏下轎,姜氏早接出來。殷氏雖然面厚,到此時也不由的面紅耳赤。到是姜氏,見他夫妻投奔,有些動人可憐,不由的吊下淚來。段氏看見,也禁不住大哭。同入內室,彼此叩拜,各訴想慕之心。少刻,文煒回來,見過哥嫂。到晚間,大設酒席,林岱家人坐了兩桌,他弟兄二人一桌,段氏、姜氏在內一桌。林岱家人送書字並銀三千兩,文煒見字內披肝瀝膽,其意惟恐文煒不收,諄囑至再。文煒止收一半。林岱家人受主人之囑,拼命跪懇,文煒只得全收,著段誠等交入裏面。殷氏和姜氏飲酒間,姜氏總不題舊事一句,只說冷于冰家種種厚情。殷氏見不題起,正樂得不問爲幸。不意歐陽氏在傍邊笑問道:“我們晚上吃酒那日,你老人家醉了,我與太太女扮男裝逃走,不知後來那喬武舉來也不曾?”殷氏羞恨無地,勉強應道:“你還敢問我哩!教你主僕兩個害的我好苦。”歐陽氏笑道:“你老人家快活了個了不得,反說是俺們害起人來了。”姜氏道:“從今後,止許說新事,舊事一句不許說。”殷氏道:“若說新事,你我同是一樣姊妹,你如今就是員外的夫人,我弄的人做不得,鬼變不得。”歐陽氏插口道:“員外夫人,不過是個五品官職分,那裏如做個將軍的孃子,要殺人就釘人,要放火就放火,又大又威武。”殷氏聽了,心肺俱裂,正欲與歐陽氏拼命大鬧,只見姜氏大怒,大喝道:“你這老婆滿口放屁,當日姓喬的搶親時,都是你和我定了計策,作弄大太太,將大太太灌醉,弄出意外事來。你道大太太不是受你我之害麽?”殷氏聽得傷心起來,捶胸打臉的痛哭。姜氏再三安慰,又將歐陽氏大駡了幾句,方纔住手。次日文煒將他夫妻叫到背間,盡力數說了一番,又細細的講明主僕上下之分。此後段誠夫婦,方以老爺太太稱呼文魁、殷氏,不敢放肆了。
文煒取出五百銀子,交付哥嫂,又作揖叩拜,煩請主家過度。凡米麵油鹽應用等物,通是殷氏照料;銀錢出入,通是文魁經管。用完,文煒即付與,從不一問。文魁、殷氏見兄弟骨肉情深,絲毫不記舊事,越發感愧無地,處處竭力經營,一心一意的過度,到成了個兄友弟恭的人家。文佛又買了四五個僕女,兩處分用,留林岱差來人住了數天,方寫字備禮叩謝,又重賞諸人,纔教起身。過兩月後,著文魁帶人同去四川,搬取朱昱靈棕,付銀一千兩,爲營葬各項之費。文魁起身去了。正是:
哥哥嫂嫂良心現,弟弟兄兄同一爨。
天地不生此等人,戲文誰做小花面。
詞曰:
聊作戲,誘仙技,百說難回意,好癡迷,且多疑。
一番爭論費脣皮,入罐去無跡。
右調《乾荷葉》且說冷于冰自蔣金花身死之後,即遁出林桂芳營中,回到泰山廟內。連城璧道:“大哥原說下去去就來,怎麽四十餘天不見蹤影?著我們死守此地,日夕懸望。”于冰道:“我原去懷慶,與朱文煒說話。著他搬取家小,不意師尚詔造反,弄的我也欲罷不能。”于是詳細說了一遍。城璧大笑道:“功成不居名,正是神龍見其首不見其尾之說,惜乎我二人未去看看兩陣相殺的熱鬧。”自此于冰與他二人講究玄理,或到山前山後遊走。一月後,逐電回來,說道:“林岱授副將職,已署理河陽總兵到任訖。朱文煒補授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差段誠去法師宅上搬姜氏去了。”于冰大悅,次日,寫了一封書字,嚮董瑋道:“公子與我們在一處,終非常法。昨查知總兵官林桂芳之子林岱,現署河陽總兵,我竟斗膽于書內改公子姓名爲林潤。他如今已是武職大員,論年紀也該與他做個晚輩,著他認公子爲姪,將來好用他家三代籍貫,下場求取功名。書內已將公子並尊公先生受害前後原由,詳細說明,又將金不身邊存銀一百餘兩付與他主僕,做去河陽盤費。”董瑋道:“承老先生高厚洪恩,安頓晚生生路,此去若林鎮臺不收留,奈何?”于冰大笑道:“斷無此理,只管放心。林岱、朱文煒二人功名,皆自我出,我送公子到他們處,定必待同骨肉。因朱文煒是京官,耳目不便,故著公子投奔林岱。到那邊號房中,只管說是他姪子,從四川來,又有冷某書字,要當面交投。他聽知我名,定必急見。見時,只管說著他盡退左右人役,先看了我書字,然後說話。你兩人俱可心照,從此再無破露之患矣。今日日子甚好,我也不作世套,就請公子此刻同盛價起身。”又嚮城璧道:“山路險峻,你可送公子下了山即回。”董瑋道:“晚生用不了這許多盤費。”于冰道:“一路腳價,到那邊買辦幾件衣服,入衙門也好看。能有幾多銀兩,公子不必推辭。”董瑋感情戴德,拉不住的磕下頭去,那淚不從一行滾下,又與城璧、不換叩頭。大家送出廟外。董瑋復行叩拜,一步步大哭著,同城璧下山去了。于冰見此光景,甚可憐他。又見金不換也流著眼淚,一邊揩抹,一邊伸著脖子嚮山下看望。回到廟中,只覺得心上放不下,隨將超塵放出,吩咐道:“今有董公子投奔河陽總兵林岱衙門,你可暗中跟隨到那邊,看林岱相待何如,就停留數日亦可,須看聽詳細,稟我知道。”超塵道:“法師就在此山,還往別地去,說與小鬼,好口覆法旨。”于冰道:“你問的甚是。我意慾和城璧、不換去湖廣,你回來時,在衡山玉屋洞等候我可也。”超塵領命去了。
到次日交申刻時分,城璧方回。于冰道:“我只教你送下山去,怎麽今日此刻纔來?”城璧道:“我見那董公子一路悲悲切切,不由的就送他到泰安東關,和他在店中住了一夜。卻喜有沂州卸腳騾子兩個,與他主僕僱了。今早我又送了他十里,因此遲來。”于冰道:“湖廣有黃山赤鼻鹿門等處,頗多佳境,我意要領你們一行。又在此住了許久,用過寺主呰米等項,理合清還。連二弟可包銀十兩,交與寺主。”城璧送銀去了,不換收拾行李。兩事方完,三人纔出房門,忽見寺主披了法衣,沒命的往外飛跑。不多時,迎入個少年官人來。但見:
面若凝脂,大有風流之態;目同流水,定無老練之才。博帶鮮衣,飄飄然肌骨瘦弱;金冠朱履,軒軒乎客止輕揚。手拿檀香畫扇一柄,本不熱也要搖搖;後跟浮浪家奴幾人,即無事亦常問問。嫖三好四,是鋒利無比之剛錐;賭五輸十,乃糊塗不堪之臭肉。若說他笙蕭音律,果然精能;試考恁經史文章,還怕虛假。
于冰一見,大爲驚異,嚮城璧道:“此人仙骨珊珊,勝二位老弟數倍。”城璧道:“大哥想是爲他生的眉目清秀麽?”于冰道:“仙骨二字,到不在模樣生的好醜,有極醃臢不堪之人具有仙骨者,此亦非一生一世所積。”不換道:“大哥何不渡脫了他?也是件大好事。”于冰道:“我甚有此意,還須緩商。”不換道:“我們可同到後邊,與他敘談一番,何如?”于冰道:“他是貴介世胄,目中必定無人,你我到他面前,反被他輕薄。當設一法,教他來求我們爲妙。”又道:“你們看這也是個公子,比董公子何如?”城璧大笑道:“董公子人雖少年,卻是誠虔君子;此人滿面輕浮,走一步,都有許多不安分在腳下。大哥自是法眼,何須弟等評論?”于冰道:“他已到正殿去了,待我出去,查查他的腳根,再作理會。”
正言間,只見那公子出來,站在當院裏,四面看了看,嚮廟主道:“你不送罷。”連頭也不回,挺著胸脯,一直步出去了。廟主飛步趕送。少刻,廟主人來,不換迎著問道:“適纔出去的那位少年,是個什麽人?”廟主笑著,將舌尖一吐道:“他是泰安城中赫赫有名的溫公子,他父親做過陝西總督,他是極有才學的秀才,他家中的錢也不知有多少。”于冰道:“他住居在城在鄉?”寺主道:“他住在泰安州城東南長泰莊內,是第一個大鄉紳家。”城璧道:“我看他舉動有些狂妄。“寺主道:“少年公子們都是那個樣兒。若與他說起話來,到也極和平。一年按四季定到敝寺燒香一次,我們要化他的佈施。他最捨的錢,是個少年慷慨著實可交往的人。”于冰笑了笑道:“我們此刻就別過了。”寺主道:“適纔這位連爺,送與我十兩銀子。我不收,又怕衆位見怪,收下心甚不安。”于冰也世故了幾句。不換仍改爲俗人打扮,肩了行李,寺主送至山門外作別。于冰嚮城璧面上一拂,鬚髮比前更黑。城璧大悅。不換道:“二哥又成了三十多歲人了。”于冰道:“今日我們就去長泰莊一行,要如此如此,不怕他不來尋我們。”城璧笑道:“大哥事事如神明,今日于這姓溫的,恐怕要走眼力。他家裏堆金積玉,嬌妻美妾也不知有多少,怎肯跟隨我們做這樣事?“于冰笑道:“一次不能,我定用幾次渡他,與老弟踐言。”
三人說說笑笑,約走了五六十里,已尋問到長泰莊來。但見:
日映野花,沿路呈佳人之貌;風吹細柳,滿街搖美女這腰。曲徑斜陽,回照農夫門巷;小橋流水,偏近賣酒人家。角角鷄啼,常應耕牛之吼;梁嚶禽語,時雜犬吠之聲。乳臭小兒,擲骰于通衢簷下;傴僂老文,鬭牌于大樹陰前。未交其人,先聞溫府聚賭;纔履其地,便傳公子好嫖。來去者,急言某妓女上情;出入者,亂嚷若郎君輸鈔。雖不是治化淳鄉,也要算風流樂土。
于冰四圍一看,也有三四百人家。莊東北上有一片高大房子,想就是溫家的宅舍。街道上也有生意買賣,老老少少嚷鬧的都是嫖賭話。不換道:“我活了三十多歲,不曾見這樣個地方。”于冰道:“不必說他。我看莊西頭有座廟,且去那邊投歇。”三人走入廟內,見是觀音大士香火。和尚迎著問道:“做什麽?”城璧道:“欲借寶刹住一半天。”和尚見有一肩行李,也不推辭,用手指道:“東禪房裏去。”原來這個莊村,是個五方雜處的地方,不拘甚麽人都容留,只要會賭錢。三人到東禪房歇下。不換買了些吃食東西,與城璧分用。已是黃昏時分,和尚送入燈來,坐在一旁,也不問于冰等名姓,開口便道:“三位客人不小頑頑麽?還有兩個賭友配合。”不換卻要推辭,于冰道:“今日行路勞苦了,明日還要大賭。”和尚懽喜而去。
次日,三人到街上,不換高叫道:“我們是過路客人,有幾個好戲法兒,要在貴莊頑要,煩衆位借一張桌子用用。”衆人聽見要耍戲法兒,頃刻就圍下了好些人,搬來一張桌子放下。于冰道:“再煩衆位,不拘什麽物件,取幾悠揚來。”衆人借來一個大錫洗臉盆,十個湯碗,放在桌上。于冰捲起雙袖,將碗一個個擺列在錫盆內,嚮衆人道:“十法九禊,無禊不行。我的戲法兒總是用人家的東西,衆位要看個真切明白。我先將這十個湯碗飛去。”說罷,兩手舉起,嚮空中一撒,說聲“去“,十個碗響了一聲,形影全無,衆人大笑。于冰又將錫盆也望空一擲,喝聲“去”。也不見了,衆人大叫大嚷道:“這是真法,與歷來耍戲法人飛的大不相同。”只見傍邊一人笑說道:“你將十個湯碗、一個大錫盆俱飛去,我們都是嚮餅鋪中借來的,拿甚麽還他?”于冰用手嚮南一指道:“那家房簷上放著的不是麽?”衆人齊看,果然在房簷上放著。那人跑去取來,一件不少。
此時哄動一時,看的人擁擠不開。又見有幾個人高叫道:“戲法兒不是白看的,客人們到此,我們多湊幾千錢,做盤費罷。”于冰連連擺手道:“我們路過貴莊,見地方風俗淳厚,所以纔頑耍頑耍,攢湊盤費何用?”衆人聽見不要錢,越發高興,亂嚷著求再耍幾個。于冰道:“可將長繩子弄幾十條來,越多越好。”衆人唿哨了一聲,跑去有五六十人,陸續交送,頃刻你一條,我一條,湊成四五堆。于冰道:“衆位可將繩子挽結做一條。我有用處。”衆人聽了,七手八腳的挽結,頃刻成了一條總繩,合在一處,有半間房大一堆。于冰走到繩子跟前,先將繩頭用二指捏起,嚮空中一丢,喝聲“起”,只見那繩子極硬極直,和竹竿一般,往天上直攢了去,須臾起有二百餘丈高,直接太清。衆人仰視,哄聲如雷。少刻,那繩子止有三四丈在地,于冰道:“你們還不快用石塊壓住!假若都攢入天內去,該誰賠?”衆人急忙擡來一塊大石,將繩子壓住。再看那繩子,和一支筆管相似,直立在當天。于冰走回桌前,又嚮衆人道:“快取剪子一把,大白紙一張,長四五尺者方好。“少刻,衆人取來一張極長大的畫紙,放在桌上。于冰看了看,隨用剪子裁成五尺高一猴,兩手高舉,嚮地下一擲,大喝道:“變!”大衆眼中只見白光一晃,再看時,將一白紙猴變爲真猴,滿身白毛,細潤無比。于冰用手一指,那猴兒便跳躍起來,衆人大笑稱奇。于冰又將那猴兒一指,說道:“你不去扒繩,更待何時!”只見那猴兒跑到繩前,雙手握住,頃刻扒入青霄。衆人仰視,驚異不已,轉眼間,形影全無。于冰用手一招,那條長繩夭夭折折退將下來,又成了一大堆,惟有那紙變的猴兒不知去嚮。
衆人天翻地覆的叫好不絕。猛見人叢中擠入兩人,嚮于冰道:“我們是本村溫府大爺差來的,聽得說你們戲法兒耍的好,我家老太太要看,叫你三個快去哩。”城璧聽了個叫字,不由的大怒,駡道:“好瞎眼睛的奴才!我們又不爲錢,又不爲勢,不過大家閒散心兒,且莫說是你家老太太,便是你家祖嬭嬭、祖太太,也去不成。”那兩人也便要發話,不換笑說道:“我這敝友的話固是粗疏些,二位也有失檢點處。尊大爺雖富雖貴,與我們無鎋,就下一個請字,也低不了你家名頭,高不了我們身分。必定說叫你三人快去,我們又不是你家大爺的奴才佃戶,平白的傳喚怎麽?”衆人齊聲說道:“理上講的明白,怪不得客人發話。”城璧分開了衆人,同于冰、不換回廟去了。
再說這溫如玉本是宦家子弟,他父親名學詩,做過陝西總督,早忙,他母親黎氏,教養他進了學。年已二十一歲,也有三四萬兩家私。年來嫖賭,混去了一萬餘兩。娶妻洪氏,夫妻不甚相得。他生的美豐容,喜戲濾,又好廣交濫施。十一二歲便和家下人偷賭,到十五六歲,就相交下許多的朋友。黎氏止此一子,真是愛同掌珠,因此任他頑鬧,只怕他心上不快活,鬱悶出病來。到了十八九歲,凡風華靡麗的事,無所不爲。黎氏只略說他幾句,他就有許多辨論;再不然,使性子一天不吃飯,黎氏還得陪笑陪話安慰他,因此益無忌憚。他雖然是個大人家,卻是世世單傳,不但近族,連遠族也沒一個。這日聽得人傳說,莊內來了三個耍戲法兒的,精妙之至。心上甚是高興,將他母親請到庭上,垂了簾兒,又備了酒飯,將相好朋友都約來,等候了好半日。家人回來,細說于冰等不來的話。內中有幾個朋友說道:“這是那裏來的幾個野人,連老夫人都敢干犯,可著尊管們出去亂打一頓再講!”又有幾個道:“外路來的人,知他是甚麽根腳,豈可輕易亂打!”如玉道:“叫又叫不來,打又打不得,難道這戲法兒不看罷?”內中又一個姓劉的秀才道:“怎麽不看,我去叫他們,管情必來。”隨即出了溫宅,到觀音寺內,入的門,先與于冰等一揖,坐下說道:“敝鄉溫公子,係昔年陝西總督之嫡子也。爲人豪俠重義,視銀錢如糞土,心羨諸位戲法通神,特煩小弟代爲敦請,祈三位一行!”于冰道:“某等如閒雲野鶴,隨地皆可棲遲,何況督院公子之家。是既無干求請托,又不趨名附勢,陡然奉謁,徒傷士品。承君美意,改日再會罷。”秀才道:“先生這話是決意不光顧了?”于冰道:“四海之內,無非朋友。某等拙見,不願爲滅刺之井丹,亦不願爲自薦之毛遂。若交以道,接以禮,無不可也。”劉秀才道:“小弟明白了。”辭出到了溫宅,嚮如玉諸人道:“我適纔到觀音寺,會了那三個人,不想皆是我輩斯文中人物。聽他的談論,和我們考一等秀才的身分差不多,並非市井賣藝之流,可同年而語。怪不得尊紀說了個叫字,便惹出許多辨論來。大爺可速寫一名帖,親去一拜,外再備即午蔬酌候教一帖,通要寫教弟二字,小弟包管必來。”衆人又道:“這三人也太自高貴,世間衹有個行客先拜地主,大爺是何等門媚,那有到先去拜他之理?”劉秀才道:“你們都是沒讀過書的識見。孟子曰:自古有爲之君,必有所不召之臣。又曰:欲見賢而不以其道,猶欲入而閒之門也。”
溫如玉道:“諸公不必爭論,家母等候已久,我就先拜他罷。”即刻寫了帖,到觀音寺來。慌的衆和尚技法衣帶僧帽,撞鐘擂鼓,燒茶薰香不疊。如玉先到殿上,與觀音大士一揖,然後著家人們投帖,下來到東禪房,與于冰三人敘禮,各通姓諱。如玉道:“適纔敝友盛稱三位長兄道德清高,小弟殊深景仰。今午薄具小酌,欲屈高賢駕臨寒舍,未知肯光降否?”于冰道:“既承雅誼親招,大家同行何如?”如玉大喜。四人出了廟門,衆和尚跟隨在背後相送。如玉只顧和于冰說話,那裏理論他們,一個個寂寞而回。
三人到如玉家中,衆賓客次序見禮。見于冰亭亭玉立,真是鷄羣之鶴;城璧美髯飄灑,氣宇軒昂,各動刮目相敬之心,惟不換不像個大邦人物。于冰等坐定茶畢,內中有一人舉手道:“東翁溫大爺,乃吾鄉之大孝子也。每有奇觀,必令太夫人寓目,從早間竭誠敬候,始得三位先生駕臨,即小弟輩,亦甚喉急。敢請先生速施移星換日之手,使吾等目窮光怪,也是三位先生極大陰德。”如玉道:“盃酒未將,安可過勞尊客?”于冰大笑道:“吾既至此,何妨遊戲三昧。”說罷,起身同衆人到院中,耍了一魚遊春水,一嚮日移花,一空中蕭鼓,把些看的人,都魂奪口噤。溫如玉不住的伸舌咬指,一句也贊揚不出。耍罷,請客讓于冰首坐。于力言不食煙火食,衆人疑信相半,城璧、不換又以吃素爲辭。如玉甚過意不去,吩咐廚下速刻整理素菜,又著採買各色鮮果,並家中所有。爲于冰用酒席完後,三人就要辭去,如玉那裏肯放?立刻差人將行李取來。
晚間諸客散盡,請于冰三人在內書房吃酒。言來語去,是要學于冰的戲法兒,且許送銀一百兩。于冰大笑道:“吾法遇個中人,雖登雲駕霧,亦可指授,何況頑鬧小術;若不是個中人,雖百萬黃金,亦不能動吾分毫。”如玉道:“何爲個中人?“于冰道:“過日再說。”如玉又加至二百兩,于冰惟哈哈大笑而已。坐至三鼓後,方纔別去。于冰嚮城璧、不換道:“我日前在泰山廟內,未曾細看這溫公子,今日我到甚爲他擔憂。“城璧道:“莫非無仙骨麽?”于冰道:“此人根氣,非止一世所積,其前幾世,必是我輩修煉未成致壞道行者。他不但有仙骨,細看還有點仙福。只是他兩口角已透出煞文,亦且印堂黑暗,不出一月內,必道奇禍。幸額間微有些紅光,尚不至于傷生,而刑獄之災定在不免。”城璧道:“一面之交,也是朋友,大哥何不預先教以趨吉避兇之策?”于冰道:“此係他氣運逼迫,自己又毫不脩省。若教他長遠富貴,我永無渡他之日矣。”
次日,如玉又煩于冰耍了幾個,越發心上羨慕不已,連嫖賭也顧不得了。與于冰一刻不離,時時問以一物不食之故。于冰又笑而不言。城璧將于冰棄家學道始末詳說,如玉聽了,心上甚是不然,嚮于冰道:“老長兄以數萬家私,又有嬌妻幼子,忍心割絕如此,這豈不是糊塗不堪的事?”于冰道:“我有昔日的糊塗,纔有今日的明白。”城璧又說到西湖遇火龍真人,如玉雖聽得高興,到底半信半疑。又說起近日平師尚詔,成就朱文煒、林岱兩人功名,這是眼前現在的事。如玉聽到成就了兩人功名話,連忙站起,嚮于冰叩拜道:“老長兄既有如許神通,念小弟先人出身顯宦,小弟今已二十一歲,尚滯守青氈,怎麽想個法兒,將小弟也成就成就。不但老母感戴恩德,就是弟先人在九泉之下,亦必欽仰鴻慈。”于冰連忙扶起道:“公子休怪小弟直言,公子乃上界嫡仙,名登紫府,原非仕途中人,功名實不敢許。”如玉拂然道:“韓夫子豈終貧賤者耶?”于冰見如玉變色,隨改口道:“恐不能如今尊威行全省,若兩司還有指望,故弟不敢輕許。”如玉方回嗔作喜道:“就是一知府也罷了。”于冰又遭:“弟輩明日,定于拜別,然既有一日傾蓋,即係百歲芝蘭,今後公子要諸事收斂。”如玉道:“辭別的話,過二年後再說。老長見著弟收斂,也不過爲嫖賭而言。小弟非不知壞品傷財,每思人生世上,如風前燭,草頭露,爲懽幾何?即日夕竭力宴樂,而長夜之室,人已爲我築矣。弟之所以流連不少自己者,此之謂也。”于冰道:“公子既知爲懽無多,何不永破長夜之室,做一不死完人?況人生七十,便爲古稀,其中疾病纏繞,窮苦奔波,父母喪葬,兒女賢愚,方寸內無一片刻寧暇。爲十數年快樂,而失一大羅金仙,智者恐不爲也。”如玉道:“老長兄今日已成仙否?”于冰道:“吾雖未仙,然亦可以不死。”如玉道:“老長兄遊行四海,即到死時,小弟從何處查考?昔秦皇漢武,以天子之力,遍訪真仙于山巖海島,尚未一遇,況我輩何許人,乃敢存此妄想!”于冰道:“秦皇漢武,日事淫樂,若再著他身入仙班,天地安肯偏私至此!”如玉怒說道:“小弟上有老母,下有少妻,實不能如老長兄割恩斷愛,今後請毋復言!”城璧大笑道:“何如?“于冰見如玉滿面怒容,隨即站起道:“公子氣色上不佳,本月內必有一件大口舌,須謹慎一二。我們此刻也講論的疲困了,必須弄個戲法頑頑。”
如玉聽得要頑戲法,不由的就笑了。于冰嚮衆家人道:“宅內若有大罎或大罐,不拘那樣拿一件來,我有用處。”少刻,兩個家人抱出一青花白地、小口大肚磁罐,約有三尺半高下,周圍尺半粗細。放在院中,將上面磁蓋兒揭起,于冰嚮不換道:“將行李取來。”不換抱來行李,于冰道:“你可將行李裝入罐內。”不換見罐口不過八寸大小,一捲行李到有二尺粗細,如何裝得入去?聽了此話,兩隻眼只看于冰。于冰道:“看什麽?裝入去就是了。”不換笑著,將行李立抱起來,嚮罐口上一放,只見那一鄭行李,毫不費力一放就入罐內去了。如玉同衆家人皆大笑稱奇。于冰又嚮不換道:“你也入去。”不換笑應道:“只怕難,難。”于冰道:“你試試看。”不換笑著,先將左腳一入,已到罐底;後將右腳放入。于冰道:“下去!“一語未完,不換已不見了。如玉等看的發呆。于冰道:“連二弟入去。”城璧笑說道:“我這漢子粗長,只休要將磁罐撐破。”說著,擡起左腳,嚮衆人道:“這罐口只好有我半隻腳大。”說著,將腳一入,即到罐底,城璧笑道:“有點意思。“隨將右腳插入。于冰也說道:“下去!”一轉眼,城璧也不見了。如玉覺得有些怪異,正欲拉住于冰,于冰急到罐前,雙腳一跳,已入罐內,形影全無。如玉同衆家人跑至罐前口大叫道:“冷先生!”只聽得罐內應道:“公子保重,我去了。”此後百般喊叫,百般道罪,皆寂然無聲。衆家人道:“大爺不用喊叫,是藉這罐子作由,怕大爺留他,此刻不知走到那裏去了。”這幾個人都奇怪的了不得,還不知是仙是妖,去了到好。如玉嘆恨道:“是我適纔和他辨論,氣色不好,得罪了他。你們此刻,可分頭于本宅並莊子內外、大小人家、左近寺院中,細細找尋。”衆家人去了。如玉想到月間有大口舌話,心上甚是疑懼,連嫖賭也回避了。正是:
癡兒不足留戀,見面猶之不見。
急切想出走法,三人同入一罐。
詞曰:
山堂石室,一別人千里。莫畏此身棲絕,脩行應如此。叛案牽連起,金銀權代替。不惜破家傳遞,得苟免爲佳耳。
右調《月當廳》話說于冰與城璧、不換入了大罐,轉眼間出了長泰莊。城璧、不換就和做夢的一般,已到荒郊野外。兩人大笑道:“大哥耍的好戲法兒,連我兩個也耍在裏面。”于冰笑道:“此遁法也,盡力也不過帶你們十里。”城璧道:“我正要問那磁罐,能有多大,怎便容的下行李和我兩人?即至入了磁罐,也不覺得罐小,只覺得眼中黑了一會,猛擡頭,便到了此地。這是何說?”于冰道:“此又用瘴眼法也。你們原舊不曾入磁罐去,有什麽容放不下?”城璧道:“我在泰山廟中,一見溫如玉,就看出他是個少年狂妄、不知好歹的人。今日良言苦口提引他,他到大怒起來。”不換道:“這也怪不得他。他頭一件就丢不下他母親,況又在青年,有財有勢,安肯走這條道路?”于冰道:“就是我也不是著他抛轉父母妻子,做這樣不近人情天理的事。只是願他早些回頭,不致將骨墮落。他若信從,先傳他導引之法,待他母親事畢,再做理會。不意他花柳情深,利名念重,只得且別過他,待到水窮山盡的時候,不怕他不人玄門。“說罷,三人坐在一大樹下,城璧道:“我們如今還是往湖廣去不去?”于冰道:“怎麽不去!一則瀏覽湖廣的山水,二則衡山還有我個徒弟,在玉屋洞內,叫做猿不邪。我說法便去看看他。”不換道:“我兩人在碧霞宮住了許久,從未見大哥說起有個徒弟來,今日方纔知道。大哥肯渡脫他,必定是個有來歷的人。”城璧道:“他是甚麽人家子弟,身上也有些仙骨麽?“于冰笑道:“他是一隻老猿,被我用法力收伏,認爲徒弟,在衡山看守沿門。他那裏是人家子弟?”城璧道:“他的道行淺深比兄弟何如?”于冰大笑道:“你如今還講不起道行二字。譬如一座城,你連城墻尚未看見,安知裏面房屋多少?這猿不邪,他也是雲來霧去,修煉的皮毛純白,已經是門內人。再加勤修,一二百年後,便可入房屋中。道行二字,他還可以講得起幾分。”
城璧拂然道:“我們拼命跟隨大哥,雖不敢想望個神仙,就多活百五十年,也不枉吃一番辛苦。是這樣今日遊泰山,明日遊衡山,遊來遊去,遊到老時,一點道行也沒有,直至死而後已。今日大哥說連城墻還沒看見,真令人心上冰冷。”于冰大笑道:“人爲名爲利,還有下生死血汗功夫,況神仙是何等樣的兩字,就著你隨手撾來,就是我也還差大半功夫。我如今領你們遊山玩水,並非爲娛目適情,也不過操演你二人的皮膚筋骨,經歷些極寒極暑,多受幾年饑餓勞碌,然後尋一深山窮谷之地修煉,慢慢的減去火食,方能漸次入道。至于法術兩字,不過藉他防身,或救人患難,氣候到了,我自然以次相傳。是你這樣性急,教我該如何指授?”城璧道:“弟性急則有之,怎麽敢說不受指教?今與大哥相商,我兩人立定主意,下一番死命功夫。湖廣的山水,也不過和泰安的山水一樣,與其遠行,不如近守。今日仍回泰山,于山後極深處走幾天,或尋個石堂,或結個茅菴,若能運去些柴米更妙。即不然,草根樹皮,也可以當飯。餓不死,就是福分。只求大哥將修煉的秘訣,著實往透徹裏傳示傳示,我二人誠心盡力的習學。設或大哥去遠方行走,我們被蟲蛇虎豹所傷,這也是前生命定,止求積一個來世仙緣。”不換也不等城璧說完,一蹶劣跳起,大叫道:“二哥今日句句說的都是正緊脩行人話,我的志念也決了,大家捨出這身命去做一做,有成無成,都不必論,從今後我與二哥心上,總以死人待自己,不必以活人待自己。現放著大哥,就是活神仙,就是我們該入道機會,只靜聽大哥吩咐罷了。”
于冰聽了兩人話,大喜道:“你們能動這樣念頭,生死不顧,也不虛我引進你們一番。好,好,可敬可愛,有二位賢弟議論,再回泰山走遭。”三人一齊起身,復上泰山,到碧霞宮,煩寺主收拾了些乾餅面之類,帶在身邊充饑。出廟外,即嚮深山無人處行走。晚間,就在樹下或崖前打坐功。經歷了十八攀、閻王帶、雁鷹愁澗、斷魂橋、大蟒溝、金篋玉策、日觀神房、老龍窟、南北天門、蜈蚣背等處險峻,看不盡奇峰怪石,瀑布流泉,並珍禽異獸,瓊樹瑤葩等類。一日,于層嵐曡路之傍,看見一座洞門。三人走人去一看,但見:
碧岫推雲,蒼山削翠。雙崖競秀,欣看虎踞龍蟠;四壁垂青,喜聽猿啼鶴唳。疏松古檜,洞門深鎖竹窻寒;白雪黃芽,石室重封丹竈冷。參差危閣,時迎水面之風;丫槎疏梅,常映天心之月。正是階前生意惟存草,檻外光陰如過駒。
三人在洞中,前後看了半晌,見裏面前後兩層大石堂,四周圍回欄曲榭,傍邊丹室經閣,石床石椅,石桌石凳,石杯石碗之類,件件俱全,又有許多的奇葩異卉。石堂外鐫著“瓊巖洞府”四個大字。城璧道:“此洞幽深清雅,乃吾兩人死生成敗之地也。”于冰也說甚好,三個人就在石堂內坐下。不換道:“修煉的地方到有了,只是飲食該如何裁處?”于冰道:“你兩人要立志苦修,衣服飲食都是易辦的事。”問城璧道:“你身邊還有銀子沒有?”城璧道:“還有五十多兩。”連忙取出付與。于冰道:“你們在此少坐,我去泰安城內走遭。”兩人送出洞外,于冰步罡踏斗,將腳一頓,蹤影全無。兩人互相驚嘆。到日西時分,兩人正在洞外等候,只聽得于冰在洞內叫道:“二位賢弟那裏?”兩人跑入洞來,見于冰在前層石堂內站著,傍邊堆著四十倉石多米,盆罐碗盞,火爐火刀火紙,每樣四五件、十數件不等,還有鐵斧四柄,麻繩數十條。又有皮衣皮褲皮襪煖帽煖鞋,大小布棉單衣,亦各有七八件。二人大喜道:“諸物皆不可少,只是皮衣褲太多了。”于冰道:“此洞處至高之處,風力最硬,非碧霞官可比。此時炎暑時候,還不覺冷,一交深秋,只怕二弟就支持不來;再到嚴冬,又只嫌皮衣褲太少。磨煉至三年後,既可以不用皮衣褲矣。二弟求道過急我只得格外相從。論理還該隨我山行野宿,將皮膚熬煉出來,方無中寒中暑中濕之病。柴和水二件,山中自有,用時自去砍取。”二人一齊叩拜道:“大哥用心至此,真是天地父母。”于冰扶起道:“只願二弟始終如一,如壞念頭,愚兄無不玉成。“至此,二人輪流砍柴做飯,口淡到極處,採些山花野採來潤喉。于冰見他二人嚮道真誠,不辭艱苦,恐早晚出入,遇蟲蛇虎豹、鬼怪妖魔,隨傳與護身逐邪二咒。又過了數日,留心細沓,見二人沒什麽走滾壞心處,始將導引真談傳授。然于不換傳時,猶有難色,叮嚀教戒至再。兩人得此,日夕精進,鉛汞少有不調,便誠求細問,于冰即—一指示得失。一日,于冰嚮二人道:“昔年吾師教諭言脩行一道,全要廣積陰功,不專靠寧神煉氣。我自出衡山,止成就了朱文煒、林岱,並平師尚詔,功德甚淺。我今再去遊行天下,歸德遭叛逆之變,河南不無落難等人,亦須查訪,然後再看視猿不邪,你二人在此最妥。我有幾句話,要切記在心。虛靖天師曰:不怕念起,只怕覺遲,念起是病,不續是藥。蓋能剪情慾則神全,導筋骨則形全,靖言語則福全,保此三全,即可以入道矣。還來與二弟講究玄理,似有幾分領會,連二弟又更明白些。只要于出納時循序漸進,不可求效太速。求效速則氣行異路,爲害不小,務須吸至于根,呼至于蒂,使此氣息息綿綿,上下流通,則子母有定嚮,水火即可交會矣。積久結就真胎,便成有道之士。至于你們所行外功,雖遠不及內功十分之二三,然活筋骨,舒五髒,亦內功之一助。若每天按時行,則始終按時;隨便行,則始終隨便。如按時行幾天,隨便又行幾天,于己何益!再一間斷,則功夫虛用,反不如一心只行內功矣。良言盡此,我此刻就去了。”不換道:“大哥要去,我等何敢阻留?只是回來的日子要說與我們,免得日夕懸望。”于冰指著那堆米道:“此米是五十倉石,你們用完時,我即可以來矣。”城璧道:“早知大哥又要離別,到不如去湖廣衡山與猿不邪相守,豈不又添一個道友?”于冰道:“我當日出家時,有誰與我作伴來?俗言公修公得,婆修婆得,二位賢弟留戀我,我豈不知是敬愛我?但出家人第一要割愛,割愛二字,不止是聲色貨利,像你二人,今日想我,明日盼我,則道心有所牽引,修爲必不能純一,而道亦終于無成。”說罷動身。兩人送出洞門,心上甚是難捨,只是不敢再言。于冰將木劍取出,口誦靈文,在洞門頭上畫了一道符籙。城璧道:“這是何意?”于冰道:“你二人法力淺薄,深山古洞之外,何物無有!吾符雖無甚神奇,除島洞列仙、八部正神外,恐無有敢從吾符下經過者。此後二弟除取柴水兩物外,須要謹守洞中,爲白龍魚服困于豫且之戒。”說罷,一步步走去。兩人直望的不見了,方纔悶悶回洞。今按下不表。
且說陳大經、嚴世蕃原是一對刻薄小人,在歸德府讅了一月有餘的叛案,他到不爲與朝廷家辦事,全是藉此爲收羅銀錢,報復私仇之地。凡遠年近歲、官場私際,有一點嫌怨者,必要差人通遞消息,著叛賊們扳拉本人,或親戚,或族黨,仕途中人被干連者,也不知壞了多少!不但容留賊衆的人家,就是一飲一食的地方,也要吹毛求疵,于中追尋富戶,透出音信來,著用錢買命。曹邦輔深知嚴嵩利害,也只好語言間行個方便,賴情面開脫一二無辜人。那裏敢參奏他們?明帝屢屢下旨飭諭,不準干連平人,他二人那裏把這通旨放在心上,只以弄錢爲重。
一日,拿到叛案內一散賊,叫吳康,夾訊之下,總著他說富戶人家停留飲食,並頑鬧的地方。吳康開寫了十數人,內中就有溫如玉在內。陳大經問道:“你所開人數內,有個泰安州溫公子,想必他家做現任官麽?”吳康道:“小的也是各處閒遊,替師尚詔勾引人入夥。今年春間,到泰安州長泰莊中,說有個溫公子最好賭,又說他父親昔年做過總督,手裏甚是有錢。“陳大經聽了,心內甚喜,笑問道:“他叫什麽名字?”吳康道:“小的到沒有問他的名字,止聽的人都叫他溫公子,也有叫溫大爺的。”大經道:“他既是個公子,又家中大富,他如何肯與你頑錢?”吳康道:“小的先在長泰莊觀音廟中住,和人頑了幾次。同賭的人見小的頗有銀錢,就請小的到謝秀才家去頑,與這溫公子前後賭了三次,到輸與他一百多兩。嚴世蕃道:“你在這溫公子家住過幾天?”吳康道:“小的從未到他家裏去過。”世蕃道:“你在他莊內共勾去多少人?”陳大經道:“大人不用問他這話,只問他長泰莊有財勢像溫公子的還有幾個。”吳康道:“小的在那裏並未勾去一人,止聽得溫公子是個大家,餘人沒聽得說。”陳大經隨即發了溫公子窩藏叛黨吳康,謀爲不規的火票,又扎諭泰安州文武官同去役協拿,添差解送歸德等語。事關叛逆,急同風火,不過數日,即到了泰安。
這日溫如玉正在家中著人擺列菊花,要請朋友們吃酒。猛見管門人跑來說道:“州裏老爺和營裏守爺帶著許多人,拜大爺來了!”如玉摸不著頭腳,一邊更換新衣服,一邊吩咐預備茶水,又著廚下整理酒席。剛迎接到二門外,只見文武兩官已走入大門,守備看見如玉,指嚮衆人道:“那就是溫公子,拿了!”衆人跑上,便將如玉上了大鎖,蜂擁而去,把些大小家人都嚇呆了,立即哄動了一莊人。他的朋友也有怕干連躲避的,也有趕去打聽的,也有素日吃不上油水暢快的。如玉的母親聽得將兒子平白拿去,嚇的心膽俱碎,忙差人去州裏打聽。晚間,家人們回來說道:“大爺是爲窩藏河南叛案內一個姓吳的,明日就要起解去河南聽讅。”黎氏道:“你大爺如今在那裏?”家人們道:“已下在監中了。小的們又不敢去問,這還是州中宅門上透的信兒。”黎氏同兒媳洪氏大哭起來,家人們道:“太太哭也無益,不如將大爺素日交厚的朋友,都連夜請來相商,看他們有個救法沒有。”黎氏著人分頭去請。衆人聽知是叛案,一個個躲了個精光,說害病的一半,說不在家的一半,街上遇著的,又以有急緊事故推辭。衆家人跑亂到二更時分,端的沒請來一個。
至四更後,家人們說道:“黎大爺來了。”黎氏是本城黎指揮女兒,他有個姪子叫黎飛鵬,與如玉是嫡親表兄弟。黎氏見姪兒入來,便放聲大哭。飛鵬道:“有要緊話嚮姑母說,此時不是哭的時候。表弟逐日家狐朋狗友,弄出這樣彌天大禍來。他一入監,我就去州衙門打聽,來文上言溫公子窩藏叛賊吳康,著泰安文武官添差押解赴歸德研讅。”黎氏道:“你表弟從沒留個姓吳的在家中,這話是那裏說起?”飛鵬道:“他日日頑錢,不在張三家,就在李四家,三山五嶽,什麽人兒沒有?被他們扳拉出來,就是大禍患。刻下此事關係重大,我與州中門上家人蔣二爺相商,他說這事要問在裏面,是要滅族的,受刑還是小事。他如今已代我們在文武衙門,並歸德提差,說合停妥,定要三千五百兩銀子上下分用,言明過一月後,方行起解,著我們速差妥當人去歸德解脫。又著我見了歸德提差,和蔣二爺話一樣,說明銀子過了手,他們就有絕好的門路。只要多費幾個錢,包管無一點事。又領我到監裏嚮表弟說明,表弟恐姑母結計,著我來稟明。”黎氏著急道:“家中那有這些銀子?“飛鵬道:“表弟也說來,著城中兩處貨鋪裏先盡現銀湊辦,安頓住提差並文武衙門再講。我此刻就趕回去,明日還要與他們過兌銀子。姑母只管放開懷抱。”說罷,辭了出來,仍回城去。黎氏聽了,心上略略的安些。次日三更時分,飛鵬將銀兩如數交付州衙蔣二。文武兩處並提差,以及捕衙各得了賄賂,樂得靜候。飛鵬嚮提差討問門路,提差等俱詳細告知。飛鵬又轉說與如玉。如玉將他鋪中夥計俱叫入監中,著他們將生意折變與人,好差人去歸德料理。衆夥計見事關重大,只得另尋財主,墊他這生意。跑亂了七八天,方纔有人成交,除用去三千五百兩,止剩下七千一百兩本銀;兩處鋪房,止算了一千兩,嚮如玉說知。如玉自出娘胎胞,從未受一點委曲,今在監中,雖不繩鎖,然他獨自坐在一間房內,又嫌房不乾淨,真是片刻過不得,屢次煩人嚮州官說,要討保回家。州官不敢擔承。文武兩處衙門,一第一日與如玉送酒食,只不放他出去,又準著家中人只管入監伺候。如今聽見有人要墊他的生意,有八千一百銀子,便滿心懽喜,也不管人家佔了多少便宜,一說就依允。衆夥計又要靠新財主過日月,那一個肯將良心發現,替如玉爭論?且大家攢掇著與新財主立了永無反悔的文契,憑中證打了圖書,畫了花押,做的鐵城墻一般堅固。如玉只急的要出監,可惜連鋪房並貨物二萬有餘的生意,只八千一百兩了絕。泰安城中人無不嗟嘆,都駡他是敗子中之憨子、癡子。他表兄黎飛鵬知道了,不依起來,衆夥計又著新財主暗中送了三百兩完事。其中如玉的家人,有能幹者,大家還分用了五六百兩,也是衆夥計作成。
閒話少敘,如玉成交後,將飛鵬請入監中,煩他帶兩個家人,八千兩銀子,去歸德辦理,星夜起身。又著人稟知他母親,自己止存了一百兩使用。不想陳大經、嚴世蕃各有心腹門客相隨,陳大經門客叫張典,嚴世蕃客是羅龍文,兩人同寓在歸德東嶽廟,凡有通叛案線索者,都去尋二人說話。他二人若點了頭,就是真正叛黨,也可以開脫,斡旋的亦不止一家。黎飛鵬到他二人寓所,講說了幾次,總說不來。張典還軟些,羅龍文言一個總督的公子,愁拿不出十來萬銀子買命!這些事有何定憑,安心嚮叛逆中問,就是個叛逆,定要五萬兩。飛鵬日日替如玉跪懇,哭訴了好幾次,細說賣房棄產,家中折變一空,止湊了七千兩。羅龍文那裏肯信?還虧張典從傍打勸,方纔依了七千兩之數,餘外要五百兩賞跟隨的小廝們。飛鵬將銀子如數交割張、羅二人,隨即打入密稟,止說了六千兩,他兩人將一千五百兩下私腰。次日,陳大經、嚴世蕃又將吳康傳去復讅,讅得溫公子是同賭人,並無知情容留等事,將如玉照不應爲例,仰該州發學,打四十板,釋放回家,斥革話一字沒有。立即著行文泰安文武,照通施行。又將叛案內使費過錢的幾家,一總開釋。其沒有使費過的,雖在一案,還著監禁候訊。就是這樣,放的放,不放的不放,每讅時,曹邦輔也坐在一邊,卻一言不發,任憑他兩個出入人罪。讅畢,大家散訖。此非邦輔甘心木偶,緣深知嚴嵩利害故也。
至第三日,即得發放如玉文票,羅龍文也不發鋪司,也不差人,將文票著飛鵬看了,然後封訖,交付飛鵬到泰安州自去投送。又笑說道:“我這裏不差人去,又省溫公子幾百兩,這個人情,送了你罷。怕溫公子不重重的酬你的勞麽?你要終身感戴我,去罷。”飛鵬得了文票在喜,謝別了兩人,回到下處,與跟來的兩個家人說知,將剩下的五百兩與兩家人,每人分了一百,自己分了二百,留一百兩做回去盤費,以便開帳,著如玉過目。三人僱牲口,連夜趕至泰安衙門投遞文書。文武兩處官看了,各大喜,立即將如玉放出監來。如玉謝了兩處文武官,又到黎飛鵬家叩謝,問明前後情節,雖是心疼這八千兩銀子,喜得免了禍患。又知文書內有發學話,差家人備銀四兩相送。因結計他母親,和飛鵬一同回家。母子各痛哭。黎氏再三嚮他姪兒道謝,飛鵬又細說歸德話,黎氏嚮如玉道:“我已望六之年,止生你一個。自你入監後,我未嘗一夜安眠,眼中時滴血淚,覺得精神舉動,大不及前。你若是可憐我,將嫖賭永斷。少交接無益之人。我將來還可多活幾年,就是去吊了一萬多銀子,也是我和你的命運,該這樣破財。你也不必心上過于愁苦。“如玉道:“我今後再不敢胡行一步,母親只管放心。那冷先生他也勸過我這話,且說我不出一月,定有大口舌,今番果然應了,豈非奇人?他還許我將來可位至兩司,但不知應否。”
正言間,家人們入來說道:“本村的親友,俱在外面看望大爺。”黎氏聽了大怒道:“平素不分晝夜,他們天天來吃我家,一聞叛案,請了他們半夜,狗也沒個上門;今日打聽得無事,又尋不費錢的飯鋪吃來了。你們將這些沒人心的賊子,都與我趕出去!”如玉道:“你們嚮衆位說,我不敢當,請回罷。“黎氏道:“我至今總不明白,怎麽這姓吳的只咬定了你一個?”如玉道:“我原在謝三哥家和這人賭了幾次,正緊窩賭家,他到不說,止是說出我來,連我也不明白。”飛鵬將一路剩下的盤費交還,又取出一本賬目,著如玉留看。如玉心上著實感激,謝了又謝。兩人同吃酒飯後告別。如玉送至大門,飛鵬道:“今後老弟要事事謹慎,家業沒多的了。”說罷舉手別去。過日,如玉又備了一分厚禮,親去拜謝。從此竟不嫖不賭,安分守己起來。正是:
不嫖心裏想,罷賭手發癢。
叛案雖除名,可惜一萬兩。
詞曰:
銀囊空,金袋碎,驚破姦衺心意。千方百計聚將來,都被神人劫去。
日漸昇,月已墜,王洞傳法周歲。丹砂甫採接仙書,飛入長安省會。
右調《滿宮花》話說溫如玉自出了州監,不嫖不賭,安分守己過度日月不題。再說冷于冰出了瓊崖洞,走了數里山路,便架遁光,片刻即到歸德城外。先在四關遊行,次後入城。見此地雖經兵火,士民尚各安業。天色漸晚,隨便尋一旅店過宿。打坐至二更時候,忽聽得一人大駡道:“嚴世蕃這奴才了不得!”于冰聽了嚴世蕃三字,就坐不定了,慢慢的開了房門,走出院來。見西正房內燈燭輝煌,走近了幾步,只聽得一人道:“你雖然費了四千餘兩,你家中還是富足日月,買出命來就好;一個叛案拉扯住,可是當頑的?你該吃這一大杯。”又一個道:“這兩個殃煞,此時離京,也不過六七天路。我聽得說,每人都有二十多萬兩。陳大經是浙江人,說他的銀子,著他姪兒同幾個家人,由江南水路送回;嚴世蕃和羅龍文、張典這三個狗男女的銀子,恐怕人議論,分做前後走。嚴世蕃帶了一半,陳大經替他帶了一半。上天若有報應,著聖上知道了,將他們各抄了家,再行斬首,子孫世世乞丐,使他一個錢留不下,我心上方快活。”又一個道:“你也不過樂得哭駡他幾句,九卿科道以及督撫,那一個敢參奏他?聖上從何處知起?銀子已經丢了,說他無益,大家吃酒罷。”于是同嚷鬧起大杯小杯,你多我少起來。
于冰回到房內,自己打算道:“適纔這些人的話若果真,此係搜剔平人脂膏,害人許多身家。與其著他兩個拿去,不如我且奪來,將來賑濟貧民,強如他兩個胡用。”又想道:“他這銀子是分南北兩路走,水路走的慢,我明日先從都中這條路趕去,得了嚴世蕃的;然後再從水路,取陳大經的。不但叛案所得的銀錢,著他們一分一文落不住,還要著他將京中原帶出來的財物,也鬼弄他個精光,使他倒折本錢,與萬人解恨。”想算停妥,次早到街上,買了幾張黑礬紙,又借了一把剪子,將黑紙俱裁成些人馬,並刀槍弓箭之類,費了好半晌功夫纔弄完。算還店錢,交送了剪子,走出城門,到無人之地,架遁光,約行有千餘里,落在平地,沿著上京的大路,逢人便問,得了信息,復架道趕到直隷景州地界。看見嚴世蕃在後,陳大經在前,兩人相隔有六七十里,都在路上行走。
于冰先到曠野之地,落遁等候。遠遠望見陳大經率領多人,押著行李走來。從懷中將紙人馬取出,口中唸唸有詞,用木劍一指,喝聲“變”,須臾化成了一隊人馬,雲飛電馳的殺上去。但見:
無甲無盔,肥瘦高低一律;有袍有帶,頭臉手腳純黑。烏馬蕩征塵,飛起半天皂霧;青衣映麗日,滾來遍地煙雲。人人拿兩口大鐵刀,個個插幾枝純剛箭。不分眉眼,疑是煤窰內容官行兇;幸具口鼻,莫非竈龕中竈君混世。平川曠野,如何有許多熊精;化日光天,今始見若干龜怪。
這一股人馬,有二百多人,變化的和天神一樣,一個個舞著發,打著馬,追風逐電般盡撲陳大經的人衆殺來。于冰架遁,隨後指使。大經的家人腳戶等衆,見了此等無眉眼的黑人馬,也不知是神是鬼,各驚嚇的魂飛魄散,逃命不疊;那些騾馬,亦各東西亂跑起來,將行李丢的前三後四。轎夫們把陳大經丢下,各顧性命去了。大經連忙從轎內扒出,也跟著轎夫們亂奔。于冰又從劍上飛一道神符,六丁六甲各神將,頃刻而至。于冰敕令:“將丢下的行李,並騾馬駝帶之物,大小皆盡行取下,一件不得遺失,須沿途收拾,跟隨我下來。”衆神將分頭料理。于冰押著紙人馬,復架遁順大路走來,六七十里,不過轉眼功夫即到。嚴世蕃正坐著轎,率領衆家丁行李走路,乍見了這枝人馬,也與陳大經一般,沒命的逃奔。衆丁甲神將將兩處行李物件,俱收拾在一處。于冰用劍一指,喝聲“住”,那些紙人馬俱紛紛現出原形落地。于冰喚出逐電,“著領丁甲衆神將打劫的銀物,都押送湖廣的衡山玉屋洞,交與猿不邪收管後,可到鎮江岸口,回吾話說。”衆神領命。于冰仍架遁光,去江口等候。
到日西時分,諸神覆命,于冰退了衆神將。少刻,超塵、逐電同來。超塵稟道:“小鬼奉法旨,送董公子到林岱衙門。林岱認爲胞姪,相待極厚。小鬼在他衙門中留心看聽,住了半月,見其始終如一。前法師吩咐,著在玉屋洞等候,小鬼從河南回來,已等候了數日。今見逐電,知在此處,因此同來繳法旨。”于冰聽了,心上大悅,嚮二鬼道:“你們休辭勞苦,此刻可從西北水路,查訪戶部侍郎陳大經行李船,或未到此地,或已過此地,查明,速刻到鎮江府城各店中尋我回話,不得有誤。”兩鬼架風去了。
于冰就住在東門內店中,等候了六七天,方見二鬼回來稟覆道:“陳大經行李船,昨晚停泊在儀徴,押船的是他姪子陳明,還有八九個家人。”于冰道:“七八十里江路,今日又是順風,也只在指顧可到。你兩個可隨我沿江迎上去,若見他的船,指與我知道,休得錯認了別船。”二鬼道:“他的船是支大桫飛,船上有戶部侍郎門燈,又懸掛著官銜旗,如何會認錯?“一同走至江邊,超塵指道:“來了,來了。”于冰也看得明自,忙用木劍在江面上畫符一道。少刻,波翻浪湧,本地江神聽候驅使。于冰用折指嚮衆江神道:“適纔過去一支大桫飛,乃戶部侍郎陳大經之船也。他船內有二十餘萬銀兩,並各項大小物件,皆是刻薄害民所得。煩尊神率領屬下,推他船過焦山,將船放翻,切不可傷損一人性命,俱要扶掖上岸。再煩尊神將船內金銀行李等項,俱取出堆放江岸無人之地,我有用處。其船關係船戶身家,毋令順流而下,亦須停放在岸傍方可。”諸神領命,陡然起一陣怪風,但見:
初起時,捲霧揚沙;再看來,穿林落葉。隱隱而鳴,有似雷門布鼓;隆隆而響,宛若潮口石鐘。推雲出岫,送而歸川。雁雀失伴作哀鳴,鷗鴛驚羣飛樹桫。波濤遍地,客商合掌唸觀音;雪浪連天,舟子撇毛拜水母。只颳得女郎通把香閨掩,列子迷途叫救人。
大風過處,滿江的船並未損壞一隻,止捲定陳大經的船,雲馳而去。于冰架遁光隨後趕來,那船過了焦山,翻在了江面,舟中人落水,一沉一浮,都奔在了岸上。那船也不沉底,順水流了二三里,也便傍岸停住。銀兩諸物。俱堆積岸上。于冰送了水神,又拘遣丁甲,將銀物乃送在王屋洞,然後緩緩的跟來。
再說陳大經被一陣紙人馬驚散,一個個陸續尋在了一處,見行李一無所有,跑散的騾馬,到皆四下尋回,大家說奇道怪。陳大經把衆轎夫駡了一番,爲他們各顧性命,將他丢下,不管他死活。自己想算了半晌,復回舊路,與嚴世蕃相見。知世蕃也是如此,互相嗟嘆。世泰將衆人拾的紙人馬與大經觀看,都是些沒眉眼的東西。大經道:“怎麽我們被這幾個紙人子就驚散了,豈非奇而且怪哉!”一個家人道:“依小的看來,這必是師尚詔妖黨,知道我們有這許多銀子,被他用邪法弄去了。“陳大經伸出兩個指頭連圈道:“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世蕃道:“銀兩並諸物失去罷了,衣帽沒的更換也罷了,今將被褥全丢,到晚間如何睡覺?且以下所過都是州縣地方,成何體統?”大經又伸出兩個指頭連圈道:“必如此,方見你我是真正清官。”又指著兩旁的馬匹說道:“大人看麽,不但我們清到絕頂,就是幾十匹馬,大半將鞍路也清沒了。”世蕃連連頓足道:“這都成了些甚麽形像,該怎麽對人說?”一個家人稟道:“此事最易辦,可差人先去傳知各州縣所過地方,都要在公館內預備上下被褥鞍氈各項,有何不可!到此地步,也回避不了許多。”陳大經又伸出兩個指頭連圈道:“偃之言是也。“又一家人道:“此事該坐落景州知州賠補,是他所管地方,他也沒得說。”世蕃道:“這斷使不得!坐落景州知州賠補,聲色甚大,且他連十分之二三也賠還不了。一個讅叛案的欽差,如何有一二百萬銀兩帶回?像這樣大妖法人,亦非景州知州所能拿獲,止可著家人暗暗通知他,是他所管地方失事,著他留心查訪罷了。這叫做江裏來,水裏去,妄用了好幾月心機。陳大人原是財福雙全的人,像弟實是薄命。”大經道:“大人不必過鬱,可惜我的銀兩,都送回家鄉,將來寄信去,定分一半與大人。”世蕃連忙作揖叩謝,兩人從此一行回京。
又吩咐跟隨人,一字不可洩露,地方官等也有知道的,也有知的不確實的,無一處不效迎道左,餽送程儀。惟景州知州,送了他兩人三千兩,又暗中送了世蕾一千兩。
再說丁甲衆神于王屋洞交割了銀物,雲路相遇,于冰發放訖,到洞門前,用手一指,門鎖脫落,其門自開。于冰走入,猿不邪看見,喜懽的這猴子心花俱開,跑上前跪倒,叩頭道:“弟子猿不邪未曾遠接,望師尊恕罪。”于冰扶起,坐在石床上。不邪又從新叩拜,于冰道:“我原說過八九年,或十數年後,來看視你。今國陳、嚴兩貪官賍銀一事,隨便到此。”隨吩咐二鬼,搬放銀物于後洞,又嚮不邪道:“你年來道力何如?“不邪道:“弟子承尊師指示,日夜誠心修煉,一月不食亦不饑,即多食亦不飽。”于冰道:“此服氣之功也,積久可以絕食矣。”又問:“火龍真人同紫陽真人來過否?”不邪道:“未曾來過。”于冰見不邪雖是獸類,舉動甚是真誠穩重,與前大不相同,將來必成正果,心中甚喜。過了數天,于冰教示不邪道:“你本異類,修煉千餘載,亦能御風駕雲,此汝自得之力,非我教授之力也。今見你一心嚮道,立志真誠,實異類中之大有根氣者,將來可望成仙。奈滿身皮毛,頗礙仙幾眼目。我今傳你移形換影,變化人形之法。然此法止可假藉三個時辰,這時仍復本相。若欲始終不變,你須自用一番鍛煉苦功,仗吾出納口訣,脫盡皮毛,老少高低,隨你心之所欲。雖歷千年,亦無改變,永成人形矣。”隨詳細指授鍛爛筋骨皮毛之法,不邪跪領玄機,又感又喜,繼之以泣。一月後,方能變化人形,五天後始復本相。于冰深爲驚異,問不邪,他也不自知。
于冰思想了好幾日,方笑說道:“是我小看他了。他脩道千餘年,腹中原本有丹鍛煉,易于堅固,豈三個時辰所能限也!今能到五日,方復原形,宜矣。”隨傳與不邪淨身淨壇淨世界,並安土地魂魄、清心通靈七咒,吩咐道:“俟你諸咒爛熟後,我好傳你大法。”不邪大喜叩謝,誠心日夕默誦。過五日後,于冰嚮不邪道:“我今傳你拘神遣將、五行變化之法。”不邪連忙跪倒,聽候指教。于冰道:“凡人持大法咒,必先取千里外五方之土、金銀珠玉、丹砂鋼鐵、木石繩線、紙筆等類,件件全備,方敢作用。吾法本自仙傳,止用就地用劍畫法壇一座,將淨口淨身等呪唸訖,腳踏罡斗,左手雷印,右手劍訣,取東方生氣一口,先唸清心咒,次唸通靈咒,然後畫符。符亦與世人運用大不相同,或用指畫,或用劍畫,皆可以代筆墨。而畫符最是難事,定要以氣攝形,以形運氣,形氣歸一,則陰陽通貫,天地合德,不但驅神役鬼,叱電逐雷,即山海亦何難移易。至于請神召將,汝係異類,誠敬二字,更須要過人幾倍爲是。每請一神一將,必先定一事差煩,若見神將兇惡醜陋,或生畏懼玩忽之心,其受禍只在轉眼之間。總能幸免不死,神將亦再不肯來。汝宜慎之戒之,切記吾言。”不邪聽了,毛骨驚然,連連頓首道:“弟子安敢有違師訓,自取不測!”于冰將寶籙天章內大法,擇十分之七傳示,先著不邪煉,符咒精熟後,然後—一教導:如何那移,如何變化,如何召神來,如何送神去。先是于冰掌法,不邪隨後敷演,次後便是不邪獨自行持。饒他天機靈敏,還費了可及一載功夫,方能指揮如意,百竅通神。他此時固形之法,已鍛煉的百日外,方露本形一次,餘日通是人形。身上猴毛脫的七零八落,漸次全無。到百日外,露出本相,又須復變人形,或老或少不一。他雖具猴形,卻本來沉靜,因此方能脩道千餘年,得享遐壽。自于冰傳授火龍口訣,便常以投胎異類爲恨,近又有此大法力,必須煉成千百萬年不易之面目,方合他的心意。又想起當年與謝二混女兒苟且,雖係前生夫婦,到底有虧品行;今再鍛煉成一少年形相,殊覺可恥。于是化爲童顏鶴髮、長鬚美髯道人,頭戴束髮銅冠,身穿紫雲道服,腰繫絲縧,足踏藤履,居然是個得道佺真,比于冰不衫不履還打扮的齊整幾分。
于冰見他內外道術皆有一半成局,又見他小心誠謹,較未傳法時更慎重許多,心內著實喜愛他,嚮不邪道:“吾脩道無多年,即邀吾師同紫陽真人恩惠,指授捷徑,血肉之軀,已去六七,此皆吾師易骨丹之大力也。脩道之士,誰能似我有此際遇?我久欲煉幾爐丹藥,用住內功,無如德行施于人者最少,數端微善,安敢妄冀上仙?今在這玉屋洞偷閒一載有餘。傳汝諸般法力,亦有深意。一則著你于九州四海採取藥料,你若無道術,安能隨地尋覓,禁服諸魔?二則還有幾個道友,寄居泰安山內,將來即著你傳授伊等法籙,省吾提命之勞;三則你具此神通,異日可替我分行天下,斬除妖邪,扶危濟困,我收指臂之力,你亦可積陰功。今與你一單內共藥二十一樣,每樣下面俱詳注分辨真假,並所產地道。大要海外居十之七八,中國不過二三。你此刻可帶銀兩下山,于天下城池市鎮,買寶劍一口,不拘銅鐵,只要先代之物,精雅輕妙,可吹毛碎鐵者方好。“不邪領命去了。過兩月後,不邪方回,用銀八百兩,買來雙單劍各一,捧與于冰過目。于冰見裝飾的俱各精雅,先將單劍拔出,看了看,約長三尺餘,面列七星,吞口以上鐫著“射斗”二字。光輝奪目,寒氣逼人。于冰笑道:“此劍雖不可以寶名,亦古劍中之最佳者。”再將雙劍拔出看視,只見面鑲龍虎,柄帶三環,托盤以上,日月雙分,試之輕妙鋒利無比。于冰又笑道:“你還頗有眼力。此雙劍與單劍,身分伯仲,要皆斷蛇截貌之器也。“立命不邪盛淨水一碗,走到洞院中間,吸太陽精氣,吹于右手二指上,在劍兩面上各畫符一道,然後誦咒噴噀畢,遞與不邪,又將雙劍也如此作用。吩咐不邪道:“丹藥乃天地至精之氣所革結,非人世寶物可比,不產于山,定產于海。既係珍品,自有龍蛇等類相守,更兼妖魔外道,凡通知人性者,皆欲得此一物食之,爲修煉捷徑。較採日精月華,其功效倍速。仙家到內丹胎成時,而必取資于外丹者,蓋非此不能絕陰氣歸純陽也。今再傳你幾路劍法,庶可以保身無虞矣。”不邪欣躍演習。兩月後,雙單劍俱各精熟。于冰選一吉日,令不邪先從海外採取,來來往往不下六七個月,採取的有真有假,于冰各—一分別,存貯在丹房內。不邪于山巖海島中,經歷過許多怪異,明奪暗取,不必盡述。四海以外藥物,俱陸續得來。
一日,從嵩山採藥歸洞,先將所採藥著于冰看了,又從懷內取出一封書字,上寫著“冷于冰遵此”,遞與于冰。于冰大爲驚異,拆開一看,裏面衹有一句,上寫:“速赴陝西崇信縣界。”旁寫著“火龍氏示諭”五字。于冰看罷,連忙站起道:“此吾師法牒也。”隨安放在石桌中間,叩拜了四拜,起來問不邪道:“你在何處得遇祖師?”不邪道:“弟子從嵩山採藥駕雲回來,被一老道人在山前用手一招,弟子即風停雲止,落在積雪峰下。那老道人將書字付與,著寄與師尊。弟子正要問他名姓,一轉眼就不見了。”于冰吩咐不邪道:“藥不用採了,可用心看守洞府。”又將超塵、逐電叫入戎蘆內,急急的取了些隨身應用之物。不邪跪送洞外,于冰將雙足一頓,煙霧纏身,飛馳而去。不邪見于冰行色匆匆,也不敢問歸來年月,只得回洞自行脩煉。正是:
一聞師命即西行,且止丹砂採辦功。
待得餘間歸洞後,再將銅汞配雌雄。
詞曰:
平涼曡歲遇饑荒,理閤分賑窮氓。無端貪墨欲分光,姑與何防?
秘訣須移庫項,神符劫取私囊。宦途脂膏雪歸湯,掃盡堪傷。
右調《畫堂春》話說于冰駕雲行來,頃刻到崇信縣交界,見人民擕男抱女,沿途乞討,多鳩形鵠面之流。問起來,說鞏昌、蘭州、平涼三府地方,連年荒旱;鞏昌、蘭州各州縣,還有些須收獲之地,惟我們這平涼一帶,二三年來,一粒不收,餓死的也不知有多少。于冰道:“本地官府爲何不賑濟你們?”衆人道:“聽得說朝中有個姓嚴的宰相,最愛告報吉祥事。凡百姓的疾苦,外官們總不敢奏聞,恐怕嚴宰相惱了。頭一年荒歉的時候,地方官還著紳士捐穀捐銀賑濟。第二年,各州縣官因錢糧難比,將富戶們捐助的銀兩米穀,不過十分中與我們散一二分,其餘盡皆剋落在腰內。今年連一家上捐的也沒有了。先前我們在城市關鄉,還可乞討些食水度命,如今無人肯與,只得在道路上延命,慢慢的投奔他鄉。”于冰道:“巡撫兩司離的遠寤,本地道府他是大員,也該與你們想個法子。”衆人道:“還敢望他想法子!只不將我們的窮命刻薄了,就是大造化。自我們這位本府太爺到任以來,弄的風不調,雨不順,把平涼一府的地皮,都被他颳去。不但十兩八兩,就是一兩二兩,他也不肯輕易放過。事體不論大小,要起錢來,比極小的佐雜官還沒身分,沒一日不嚮紳士借銀錢。若不借與他,他就尋事件相陷,輕則討他恥辱,重則功名不保。做生意的人,更受他害,也是日日無物不要。要了去便知白丢,討價者皆重加責處,責處後即立刻發價,大要值十文的,止與一文。年來綢緞梭布當鋪各生意,關閉了十分之七。就是賣肉的屠戶,也回避了大半。把一個府城,竟混的不成世界了。地方連年荒旱,又添上這樣個官兒,兩路夾攻,我們百姓那裏還有活處?他還吩咐屬下的州縣,報七八分收成,在上司前,顯他的德政纔能與鞏昌蘭州二府不同。他屬下的州縣,恐錢糧無出,只得將百姓日日拷比,弄的父子分離,夫妻拆散。”于冰道:“是他這樣作威福,巡撫司道爲什麽不參去他?”衆人道:“我們聽得衙門中人常說,京裏有個趙文華大人,是他的親戚。他年年差人上京,送趙大人厚禮。趙大人與巡撫司道,寫字囑托,他有此大門路,誰敢惹他!”于冰道:“他姓甚麽?”衆人道:“他外號叫馮剝皮,官名馮家駒,聽得說是四川陞來的。”
于冰想道:“這馮剝皮不是在金堂縣追比林岱的那個人麽?怎麽就會陞知府?我既到此地,到要會會他。”又不由的嗟嘆道“此祖師著我到陝西之深意也。”隨駕遁頃刻到了平涼府東關外,尋了個沒僧道的火神廟住下,心中打算道:“玉屋洞現存著三十七八萬銀子,並衣物等類,吾師法旨,著我到陝西,也是知道我有嚴、陳這宗銀兩,著我賑濟窮民。我一個出家人,久留在沿中何爲?只是這三府的饑民甚多,這幾兩銀子,濟得甚事?”想來想去,想出個道理來,笑道:“天下的窮民,億千億外,我只將這三十多萬銀子開銷了去,就是功德。刻下三府之中,惟平涼最苦,理合先于極貧之家,量力施捨。但我非官非吏,該如何查法?此事必須拘道本地土穀諸神,著他們挨戶察查妥當,就著他們暗中分散。庶姦民不能冒領。”又想道:“人神異路,無緣無故,與百姓們送起銀子來,豈不驚世駭俗?”想了一會,又笑道:“此事必須人鬼兼半,明暗並行,方爲妙用。”
打算停妥,到三鼓時候,走到郊外無人之地,仗劍噓哈,拘到日夜遊神,並涼州一府土穀社竈,各大家小戶中霤屋漏等神,一個個前後森列,聽候差委。于冰道:“今有一件最要事,仰藉諸神大家協力措辦。目今平涼一府,並所屬各州縣,曡遭荒年,百姓餓死者無數。貧道有銀三十餘萬兩,意慾佈散窮民,只是人口衆多,些須銀兩,安能全行周濟?貧道一人,亦難稽杏。今煩衆神于城市鄉關,挨門細訪,一城清楚一城,一鄉清楚一鄉。男女未過五歲者,不在賑濟內。只要于極貧之家,分別大小口,某戶人名下共男婦大小幾口,詳細各造一本清冊,送至貧道寓所。貧道好按人數估計,便知平涼一府各州縣共有窮人若干,每一人分銀若干,方能接濟到秋收時候。到施放銀兩之時,貧道一人焉能肆應,還要藉仗諸神,一邊領銀,一邊變化世間凡夫,代貧道沿門給散,使貧人各得實惠,方爲妥適。奈此事瑣碎之至,未知諸神肯辦理否?”衆神聽畢,各懽喜鞠躬道:“此係法師大德洪慈,上帝聞知,必加紀錄。小神等實樂于普救災黎,尚有何不奉行之處?只是貧人有家者,固可按戶分散;還有無家者,不知法師作何周濟?”于冰道:“諸神體恤至此,足仞同德。貧道亦思慮過幾十回,些須銀數,不能人人而濟之也。可于散發銀兩時,若遇此等貧人,真假自難逃諸神電見,隨便假託凡夫,付與便了。”衆神道:“稽查戶口,只用委派各城鄉市鎮土地,並中霤屋漏井竈諸神,各清各地界,不過費一夜功夫,辦理有餘。小神等如日遊夜遊司戶諸神,亦各分身督率,斷不敢教一人舛錯,有負清德。”說罷,各淩虛御風,欣喜而去。
于冰回在廟中,寫了四五十張報單,差超塵、逐電于城鄉市鎮,人戶極多之處,連夜分貼。上寫道:
具報單人冷秀才,爲周濟貧民事:冷某係直隷人,今帶銀數萬兩,擬到西口外販賣皮貨。行至平涼一帶地方,見人民窮苦,養生無資,今惰願將此銀兩盡數分散貧民。有願領此銀者,可將本戶男女大小幾口,詳細開寫,具一洋單,到府東門火神廟,親交冷某手,以便擇日按名數多寡分散。定在三日內收齊,後期投送者概不收存。專此告白。
天明時,二鬼回來,到日出時候,早哄動了一府。有互相傳念的,有到火神廟看來的,還有窮人擕男抱女領銀子來的。這話按下不表。
且說平涼府知府馮剝皮,果是金堂縣追比林岱的那知縣,因與工部侍郎趙文華妻弟結了兒女姻親,用銀錢鑽營保舉,陞在此處。他仗趙文華勢力,無所不爲。這日門上人稟道:“有快班頭役,揭來報單一張。”剝皮接來一看,笑道:“這冷秀才,必是個瘋子。他能有多少銀兩?敢說分散涼州道府州縣。就是做善事,也該嚮本府稟知,聽候示下,怎麽他就出了報單,著一府百姓任他指揮?”想了想,吩咐道:“可寫我個年家眷弟名帖,到東關火神廟請他,說我有話相商,立等會面。”門上人答應出去。他兒子馮奎,在旁說道:“父親差人叫他來就是了,又與他名帖做甚麽?”剝皮笑道:“你小娃子家,知道甚麽?此人若是瘋顛,自應逐出境外;若果有若干銀兩,他定是個財主。我且嚮他借兩三萬用用,何借一個名帖?他如不依允,我就立行鎖拿,問他個’妖言惑衆,收買民心’這八個字,只怕他招架不起,不愁他不送我幾萬兩。”馮奎甚是悅服之至。
待了一會,門上人稟道:“冷秀才將老爺的原帖繳回。他說正要會會太爺,隨後也就到了。”少刻,門上人又稟道:“冷秀才到。他說太爺傳喚甚疾,寫不及手本。”剝皮吩咐大弄中門,迎接至大堂口。于冰將剝皮一看,但見:
頭戴烏紗官帽,內襯著玫瑰花數朵;腳踏粉底皂靴,旁鑲著綠夾線兩條。面紫而鼻豐,走幾步如風折楊柳;鬚黃而頭小,頭一面似鐵破西瓜。內穿起花縐紗紅襖,外罩暗龍四爪補袍。雙睛顧盼靡常,無怪其逢財必喜;兩手伸縮莫定,應知其見縫即撾。看年紀,必是五旬上下老人,正當端品立行之際;論氣質,還像二十左右小子,依然瘋嫖惡賭之時。
馮剝皮見于冰衣服襤褸,先阻了一半高興,讓到二堂,行禮坐下。
剝皮問了于冰名諱;于冰道:“叫冷時花。”剝皮道:“適纔接得年兄報單,足徴豪俠義氣,本府甚是景仰。未知年兄果有數十萬銀兩否?”于冰道:“數十萬不能,十數萬實有之。“剝皮聽了甚喜,吩咐左右獻茶。又問道:“銀兩可全在麽?“于冰道:“有幾個小價在後押解,不過三兩天即到。”剝皮道:“未知年兄是怎麽個與百姓分散法?”于冰道:“報單上已申說明白,著百姓們自寫家口數目,投送火神廟內,生員按戶酌量分散。”剝皮道:“如此辦理,勢必以假亂真,以少報多。可惜年兄幾兩銀子,徒耗于姦民之手。于真正窮人,毫無補益。依我愚見,莫若先委官吏,帶同鄉保地方,按戶口逐一查明,登記冊簿,分別極貧、次貧兩項,而于極貧之中,又分別一迫不可待者,再照冊簿,每一戶大口幾人,小口幾人,另寫一張票子,上面針蓋圖章,標明號數,即將票子令本戶人收存,俟開賑時,持票走領。年兄可預定極分大小口與銀若干,次貧大小口與銀若干,先期出示某鄉某鎮百姓,定于某日在某地領取銀兩,照票給發。若將票了遺失,一分不與。迫不可待者,即令官吏帶銀于按戶稽查時,量其家中大小人口若干,先與銀若干,使其度命。即于票子上,批寫明白,到放賑時,照極貧例扣除前與銀數給發。如此辦理,方爲有體有則。再次百姓多,官吏少,一次斷不能放完,即做兩次三次何妨。若年兄任憑百姓自行開寫戶口,浮冒還是小事,到分散時,以強欺弱,男女錯雜,本府有職司地方之責,弄出事來,其咎誰任?依小弟主見,年兄共有多秒銀兩,都交與小弟,小弟委人辦理。不但年兄名德兼收,亦可以省無窮心力。未知高明以爲何如?”于冰道:“老公祖議論,真是盡善盡美。只是注冊領票,未免耽延時日。一則百姓值不可待,二則生員也要急于回鄉,只願將這幾兩銀子,速速的打發出去就是了。至于太公祖代爲辦理,生員斷斷不敢相勞。”
剝皮聽了,勃然變色道:“若地方上弄起事來,我一個黃堂太守,就著你個秀才拚去不成麽?”于冰故意將左右一看,似有個欲言不敢之狀。剝皮是會吃錢的辣手,什麽骨竅還不曉得,連忙吩咐衆人,外面伺候,衆人退去。于冰道:“這件事全仗老公祖玉成生員這點善心,生員還有些微孝敬呈送。”剝皮忍不住就笑了,說道:“平涼百姓皆小弟兒女,小弟何忍從他們身上刮刷?幸喜先生是外省人,非弟治下可比。古人原有獻縞投紵之禮,就收受隆儀,亦不爲貪。但未知老先生如何錯愛小弟?”于冰道:“鄙匪薄禮,亦不敢入大君子之目,微儀三千,似可以無大過矣。”剝皮作色道:“此呼而與之也,老先生宜施于行道之人。”于冰道:“半萬賊兵,似可供老公祖指揮。”剝皮連忙將椅兒一移,坐在于冰肩下,蹙著眉頭道:“不是我小弟貪得無厭,委因平涼百姓愚野,重擔是小弟一身肩荷,老先生總忍心輕薄小弟,獨不爲小弟功名計耶?此地連年荒旱,小弟食指浩繁,萬金之貺高厚全出在先生。”說罷,連連作揖。于冰亦連忙還禮道:“太公祖既自定數目,生員理無再卻,容俟五日後交納何如?”說罷,兩人相視大笑。剝皮定要留于冰便飯,辭之再三,方別了出來。剝皮拉著于冰的手兒一定要送至大堂口始回。少刻,剝皮到火神廟回拜,見于冰是獨自一人,又無家人行李,心下大是疑惑。回到衙門,喚過四個伶變些的衙役,吩咐道:“這冷秀才舉動鬼譎,你四人可在他廟前廟後晝夜輪流看守。他若逃走了,我只嚮你四個要人。此事總人你們暗中留神,不可教他看破爲妙。”四人領命巡守去了。
那平涼百姓聽得說知府都去拜冷秀才,這分散銀兩話,越發真了。家家戶戶各寫了大小人口清單,嚮火神廟送來。于冰俱著放在神坐前,直收至燈後方止。二更時分,于冰吩咐二鬼:“到玉屋洞說與猿不邪,將後洞皮箱內銀兩並衣物,著他用攝法盡數帶來。于涼州左近人跡不到之地,用五色紙剪些驢馬,將銀兩衣物俱駝送到此廟。再領我符籙第二道,爾等佩戴身上,便可白晝現化人形,好往來在人前,聽候驅使。兩日內即回。“二鬼飛行去了。次日三鼓後,于冰聽得風聲如吼,隨即駕遁看視,原來是諸神交送各州縣貧戶清冊。于冰—一收下。諸神道:“貧戶人口皆小神等詳細查閱,內中俱係真正窮人。日前法師有著小神等按戶按名分散之逾,小神等恐臨期照冊施放,未免耽延功夫,且人神交會之際,亦難久持。今小神等每查一戶,即于伊家門頭插一小旗,旗上書寫大口幾人,小口幾人。此旗止是小神等可以看視。到散銀時,某等假變世人,就說是法師差人沿門分送。每散一戶,即將旗立即撥去。大要涼州府各州縣,某等分頭給送,不過一晝夜,普行放完。”于冰大喜道:“如此辦理,極爲簡當。銀兩到日,那時再勞動尊神。”衆神散訖。
又過了一日,猿不邪亦假變凡夫,同二鬼押著入場金牲口,駝著銀物,還有腳戶諸人,于定更時候,到火神廟來。街上人看見,都要問問,二鬼通以冷秀才賑濟銀兩回答。超塵等將銀俱俱搬入大殿上安放,猿不邪將紙剪的驢馬人衆,陸續引到無人之地收法。巡查的衙役看見,飛報剝皮。剝皮大喜,立即撥了三十個衙役,二十名更夫,在廟周圍看守。又寫了兩張告示,盛稱冷秀才功德,貼在廟外墻上,不準閒雜人等一人入廟。擅入者,照竊盜已行未獲賍例治罪。次早,剝皮差內使,送到許多米麵、鷄鴨豬羊、茶酒甲餅、鹹糟醬腐等米,于冰只得收下。就著超塵搬一萬銀子,煩他家內使,與剝皮押去。早有人報與剝皮,剝皮喜懽的跳了幾跳,跑在大堂引路上,看的收入去。他也不回避什麽聲名物議,對著衙役書辦大聲步喝冷先生是大英雄,大丈夫不絕。又著廚下做了兩桌極好的酒席送去。那府城中大小文武官員,聽得這個風聲,誰不想吃點油水,都趕來拜望,送禮物不疊。那些投送戶口清單的,真是人山人海,二鬼收受不及。殘喝早些救命,嚷鬧啼哭之聲,無異天翻地覆。
于冰見人勢重大,嚮不邪道:“你看他們抄搶只在指顧問,再少延兩個時辰,動手必矣。這仙妖鬼怪的議論,也回避不了許多。”于是嚮巽地上作法,用手連招了數下,頃刻狂風四起,颳的飛土揚沙,沒片刻天地昏暗起來。于冰同不邪用攝法將銀物帶上,赴隴山去了。又先令二鬼于山上尋下一無香火破佛廟,安頓了銀物,用劍訣嚮東南一指,狂風頓息。火神廟外衆饑民,各呼兄喚弟,覓爺尋兒,吵鬧起來。內中有好事姦民,見廟門緊閉,便大聲倡率道:“我們被這大風颳的又冷又饑,這冷秀才觀放著幾十萬銀兩,坐在廟中,毫不憐念。等他放賑,等到幾時?不如搶他個乾淨,便是歇心。”那些少年不安分人,聽了此話,齊和了一聲,打倒廟門,一鬨而。跑至殿中,一無所有,個個失色。那廟外饑民見有許多人入廟搶奪,誰肯落後?頃刻將四面廟墻搬倒,弄得原在廟中的出不來,擠到廟前的又人不去,亂叫亂嚷,踏傷了好些。鬧了好半晌,內外傳呼,方聽明白冷秀才並箱籠銀物都不見了。一個個又驚神道怪,互相歸怨起來,都說是將救命王活神仙衝散。內中又有幾個大叫道:“冷秀才也不知那去了,我們從今早到此刻,水也不曾吃口,眼睜睜就要餓死。關外的鋪戶並富家,斷搶不得,何不將餅面飯食鋪子,大家搶了充饑。”衆饑民又齊和了一聲,先從東關外搶起,嚇的滿城文武官將四面城門緊閉。沒有一頓飯時,四關外飯食鋪子,俱皆搶遍,端的沒饒了一家,只鬧到日落方止。
再說于冰歇在隴山佛廟殿中,猿不邪問道:“涼州府各州縣諸神,已有呈報貧戶冊籍,但未知用銀多少。”于冰道:“這兩天被城中文武官你來我去,那有功夫看視?你此刻可同超塵、逐電詳查估算,稟我知道。”不邪細看,見每一州縣後面,俱有貧戶大小人口若干總數。通共合算,大口二兩,小口一兩,各州縣共需銀七十三萬餘兩方足。于冰道:“嚴、陳兩家賍銀,不過三十七八萬兩,這卻怎處?”低頭思想那三十餘萬兩的出在,忽然大笑道:“都有在這裏了。”不邪道:“從何處取用?“于冰道:“我一入涼州府界,便知本府間剝皮做官甚是不堪,此番又硬要去我銀一萬兩,我且將他的私囊,盡數取來,看看有多少,素嚮陝西藩司庫中暫借罷。”吩咐不邪用搬運法,取來白面數斤,又著超塵、逐電,用水調和,都捏成老鼠形像。于冰俱用劍訣畫了符,大小也有百十餘個,都頭嚮西南,擺列起來,一心嚮定平涼府知府衙門運動。少刻,見那些白麪老鼠,口內吐出青煙。于冰用手一指,喝聲:“速去速來!”那些老鼠們隨聲盡化青煙,一股股奔嚮平涼去了。
且說馮剝皮平空裏得了一萬銀子,心上快活不過,後聽得饑民搶鬧,冷秀才同銀兩俱不知所之,心上大是狐疑。這日正和幾個細君頑牌,見使女們跑來說道:“太太房內各箱櫃裏面,都是老鼠打咬。太太開看,將銀子都變成白老鼠,隔窻隔戶的飛去了。”剝皮不信,走來親自騐看,見還有幾個未開的箱櫃,聽得裏面亂打亂叫,搬弄的響聲不絕。剝皮打開看時,果然都是些白老鼠飛去,瞧了瞧銀子,一分無存,銀包兒到還都在。剝皮呆了一會,吩咐道:“任憑他打叫,再不許開看。”不多時,內外各房中箱櫃,凡有銀子在內者都被老鼠引去。未開的箱櫃,俱咬成窟窿,鑽了出來,嚮門外窻外亂飛。剝皮跑至院中,四下看視,一無所有。家人們又跑來報道:“府庫內有許多的白老鼠飛去,請老爺快去開看!”又見他兒子馮奎,也跑來說道:“了不得,我適纔同書吏開庫看視,各銀櫃俱有破孔,將應存公項銀二萬九十餘兩,一分無存。”剝皮聽罷,用自己拳頭,在心前狠打了兩下。不知怎麽,便軟癱在地下,口中涎水直流,只幾天便病故在府署。百姓聞知,俱合掌稱慶。到靈襯回家時,各州縣男女于所過地方,擺設路祭,卻都是豬狗糞等物,燒罷紙,即以豬狗糞亂打,地方官亦治服不來。他兒子除將涼州府所得衣物變賣,賠補庫項,尚欠一萬五千有奇,又從家中典賣房地,始行還完。此皆冷于冰之照拂也。
再說于冰等至午後,見一縷青煙,或斷或續,從西南飛來,內有數十萬白老鼠,落在廟前,皆成銀兩,惟白面做的老鼠,仍舊還復本形。于冰估計,有十七萬餘兩,笑嚮不邪道:“這馮剝皮在任,也不過四年,怎麽就下這許多!真要算一把神手辣手。”旋用筆在廟墻上畫了一個門兒,門頭上寫了“西安藩庫”四字。又用紙剪了五六十個紙人,放在一邊。隨後又寫了一張借帖,上寫:“衡山王屋洞,羽土冷于冰于某年月日,借陝西藩庫銀二十六萬三千兩,賑濟貧民用,定在一年內陸續清還。”下寫:“司庫神準此。”于是技發仗劍,腳踏罡斗,口合淨水,嚮門兒上噴噀。如此三次,用劍一指,雙門大開,先將借帖投入,次將紙人書符往地下一丢,喝聲“起”,那些紙人兒隨聲化作人形,一個個鑽入門內,將銀嚮殿中搬運。有兩個時辰,見紙人都從門內跌出,若有人追逐者。于冰知銀數已足,將左手訣印一煞,其門自閉。又著二鬼將紙人拾起拉碎,復用碎銀法,將元寶俱斷爲小塊。晚間,命不邪搬取蠟燭、錫臺、紙張、戥子、筆硯、地桌等物,安置在東西偏殿內,又拘來遠近遊魂一千餘名,秤兌包封,或二兩、一兩不等,批寫“冷秀才贈送”。即將剝皮並各官送的酒食等物,賞衆遊魂,分享氣味。包封完備,堆積的遍地皆是。不邪發放了遊魂。于冰又將諸神召來,領銀去分散。諸神也各用攝法,將銀包分取而去,也費了四天功夫。諸神各相叮在一處會齊,然後同來隴山,覆于冰話,餘剩下八萬五千餘兩交還。于冰問餘剩原由,諸神道:“某等原打算一夜可以放完,不意竟用了四夜功夫。只因耽擱了這幾天,與法師告單日期不對,致令窮人擕男抱女,又投奔遠方去了。”于冰心上甚是憐惜,過意不去。諸神又道:“某等俱是顯化凡夫,擕帶銀包,于各鄉城市鎮,並山居窮谷之中,按日前所插旗子名數,分別大小口給散,俱稱是法師差遣,率皆真正窮人,一兩亦未嘗錯用。目今百姓稱頌法師恩德,晝夜不絕于口。”
于冰嚮諸神感謝道:“此番功德,諸位尊神居半,貧道居半。然貧道還有鎖瀆處,目今被施散者,庶可苟延。而奔走乞食道路者,更爲可憫,所剩八萬五千餘兩,不必與貧道交回。“又指著殿內道:“此處還有衣帽綢緞雜項等物,並日前人送的許多吃食東西,仰懇諸位尊神,盡數拿去,再行施放貧人。統算諸神功德,與貧道無涉。”諸神聽了,各大懽喜道:“法師積無量功德,小神等亦得藉行些小善事。各化凡夫,于水旱兩路,並蘭州、鞏昌二府地方,遇極貧男女,分送銀物,救渡羣生去也。”說罷,各忻悅入殿內搬取,同所剩銀兩一總帶去。于冰揖送而別,叮囑道:“貧道此刻即遊行天下,不敢再勞回覆矣。”說畢,回到殿中,心下大悅,嚮不邪道:“此皆吾師火龍真人,積萬萬端善果,我不過承命代勞而已。”又嚮不邪道:“泰山還有兩個道友,不出一月,我與他們定到衡山,你可回洞等候。我此刻即領超塵、逐電去也。”說罷,師徒各分首而去。正是:
爲救羣黎役鬼神,私銀不敷借官銀。
涼州百姓人多少,吃盡剝皮片片心。
詞曰:
人生千古傷心事,被騙最堪嗟。只恨目無賢否,頓成柳絮楊花。
仁明太守,嚴緝纍日,囑令回家。堪笑沐猴冠破,空餘淚盡殘霞。
右調《朝中措》話說冷于冰賑濟了涼州一府的百姓,下了隴山,沿途救人疾苦,慢慢的嚮山東路上行來,要會合城璧不換二人。這話不表。
且說溫如玉自從費了萬金銀兩,出了泰安州監,果然安分守己,等閒連大門也不出。不但不做嫖賭的事,連嫖賭的話也絕口不題。只是本城去了這兩處生意,日用銀錢都得自己打算,就是與家下男女,分幾匹梭布穿用。離了現銀錢,便覺呼應不靈。他的舊夥計都與新財東做了生意,如玉取點物事,也還支應,未免口角間就有些推調的話傳來。即或與些貨物,率皆是平常東西,到還他時,一文也不能短少,反比別家價錢多要些。因此如玉負氣。總寸絲尺縷,斤酒塊肉,都用現錢買辦。過了半年有餘,甚黨費力。自遭叛案後,將現銀俱盡,止存了些土地。使用過大錢的人,心上甚是索然,逐日家眉頭不展,要想一個生財的法子,復還原本,做吐氣揚眉地步。朋友們雖知他現成銀子俱無,地土還分毫未動,到底要算一把肥賭手,仍是時來談笑,引他入局,比昔時更敬他幾分。他卻動了一番疑心,看的人敬他,是形容他沒錢的意思。緣此謀財之心越發重了,只是想不出個發財的道路來。
一日,忽想起本城一個朋友,叫做尤魁,是個聰明絕世、極有口才的人,若請他來相商,必有奇謀。前番在監中,他也看望過幾次,還未謝謝他。隨著家中人做了酒席,差人次早去請。到下午時候,尤魁到來。但見:
雖抱蘇張之才,幸無操卓之膽。幼行小惠,竊豪俠之虛名;老學權奸,欺純良之懦士。和光混俗,惟知利欲是前;隨方逐圓,不以廉恥爲重。功名蹭蹬,丈夫之氣已灰;家業凋零,婦人之態時露。用銀錢無分人己,待弟兄不如友朋。描神畫吻,常談鄉黨閨閫;棄長就短,屢伐骨肉陰私。人來必笑在言先,渾是世途中謙光君子;客去即駡聞背後,真是情理外異樣小人。
如玉見尤魁來,心上甚喜,兩人擕手入房,各行禮坐下。尤魁舉手道:“老長兄真福德兼全之人也!高而不危,顛而不覆,處血肉淋灕之事,談笑解脫,非有通天徹地的手段,安能履險若平!若是沒有擔當的人,遇此叛案,惟有涕泣自盡已耳。如何不教人服殺。”如玉道:“不過是錢神有靈,孔方吃苦,于弟何能之有!”尤魁道:“什麽話,人家還有拿著金山尋不著安放的地方哩。”家人們獻上茶來。吃畢,尤魁又道:“自長兄出囹圄後,小弟急欲趨府,聽候起居,無如賤內腳上生一大疽,哀號之聲,夜以繼日。延醫調治,到耗去許多銀錢。你我知己,必不以看遲介懷。”如玉道:“嫂夫人玉體違和,小弟著實缺禮之至,還來全愈否?”尤魁道:“託庇好些了。”如玉道:“城鄉間隔,不獲時刻聚首談心,未詳老哥年來,做何清高事?”尤魁道:“小弟近年竟成了個忙中極閒,閒中極忙之人,自己也形容不來。止有一個字,將人害死。”如玉道:“是甚麽字?”尤魁道:“窮。”如玉道:“我與老哥,真是同病。”尤魁大笑道:“這就不是你我知己話了。小弟盡一身膚髮,不能抵兄之一毛,同病二字,還不是這樣個用法。”如玉道:“小弟到不是隨口虛辭,自先君去世,家中尚有三萬餘金,年來胡混了一萬六七,此番因叛案,又是一萬餘兩,止有兩處生意,一朝盡廢,今僅存薄田十數頃。家中人口衆多,有出路而無人路,豈不是同病麽?”尤魁道:“肉原生于骨,無骨而欲長肉,勢不能也,土地即長肉之骨。以地產十數頃之多,仍是排山倒海之勢,少爲斡旋,何愁不成郭家金穴!若坐吃死守,恐亦不能生色。”如玉道:“小弟正是爲此,請兄來施一良謀,爲財用恆足之計。”尤魁道:“謀財必先要割痛,痛不割而欲生財,是無翼而思飛也。以小弟愚見,莫若學宋寇萊公澶淵之戰,庶可收一搏即反之功。”如玉道:“願老哥明以教我。”尤魁道:“小弟意見,乃孤注之說也。忝屬至好,理合直言。爲今計莫若販賣貨物,然販賣必須資本盈餘。老長兄田地數頃,若盡數變賣,至佳者不過賣三四千斤,以三四千斤貿易,與市井人何殊?不但老兄不屑于經營,即鄉黨亦添笑議。必須大起昔日宦囊,湊足一萬兩方可。近年北方絲水大長,可到蘇州,或南京,買辦綢緞紗羅,在濟南立一發局,再不然運至都中亦可。蓋本大則利益自寬,棄死物而方能變爲活物。生財之道,莫善于此。到其間,或遣心腹人辦理,或用小弟少效微勞,不過周轉一兩次,則財用充足;一二年間,弟包管長兄本利相對。然後因時趁便,開財源,節財流,擇物之賤者而居之,則劉晏持籌,陶朱致富,又不足道矣。況尊府簪纓世胄,爲一郡望族,今仍遭事變,致令桑梓有盆釜一空之誚,吾甚爲長兄恥之。如必包藏珠王,使之填箱壓櫃,真愚之至也。若謂耕種地土,可望盈室盈倉,此田舍翁與看家奴事業,非克勤克儉積纍二三十年,不易得也。迂腐之見,統聽高明主裁。”如玉大喜道:“兄言果中要害,捨此亦再無別法。寒家若罄其所有,還可那湊七八千兩,小弟定親去走遭,敢煩老哥同行。再得一識貨人相幫,則大事濟矣。”尤魁聽了,心中暗喜,又說道:“當今時勢,友道淩替,寧僅青松色落。小弟一生爲人,只願學刎頸廉、藺,不願學張耳、陳餘。老兄當全盛之時,試思小弟登堂幾次,只緣品行兩字關心,寧甘卻衣凍死,與趨炎附勢輩同出入,弟不爲也。今長兄身價,少減南金,小弟方敢搖脣鼓舌,竭誠相告,使採蘭贈芍之子,知有後凋松柏,弟願即足。至言尋覓識貨人,弟心中已有兩個,皆斬頭瀝血、知恩報德、萬無一失之士,一係貴鋪舊夥計錢智,一係敝友谷大恩。弟于此二人中,加意選擇其一,以備驅策,將來長兄再看何如?“如玉大悅。家人們安設酒席,兩人復行揖讓就坐。尤魁道:“長兄舉事,酌在何日?”如玉道:“求諸己者易,求諸人者難,統俟小弟變賣地土後,再定行止。臨朝自然要親邀老哥同行。”少刻,水陸俱陳,備極豐盛。兩人笑語喁喁,甚是投機。本日坐至三四更天,次日又吃了早飯,尤魁方纔別去。
如玉將此意詳細告知他母親,黎氏見如玉日夕愁悶,也盼他發發財,一開笑顏。問訊了一會買賣,如何做法,如玉又高高興興的說了一番。黎氏聽得說須用一萬兩,賣盡田產只好夠一半,也沒用如玉開口,將幾世積纍的金珠首飾、字畫古玩,並兒媳洪氏所有釵環珠玉等類拿出,交與如玉變價。囑咐起身時,務必同你表兄飛鵬去。如玉道:“臨期再商。”又將家中些玉帶蟒衣並地土,晝夜煩人各處變賣。值十文者,賣不上五六文,如此等胡亂打發,也弄了九千二百餘兩。代賣的人,又落去三千兩有餘。差人通知尤魁,尤魁將谷大恩引來。如玉見他說話兒伶俐,講論起販賣綢緞的話,事事通行,心上大喜。又與尤魁商量走水旱二路,那一路穩便,尤魁道:“若走旱路,未免早起遲眠,一上一下的勞苦,老哥的身子,比泰山還重,如何當得起?不如從濟寧僱一大馬溜子,或二號太平船,順流而下,甚是安妥,又可以兼顧行李。你我說說笑笑,也便宜許多。”又問如玉道:“長兄跟幾位尊管?還有別位親友沒有?“如玉道:“並無別的親友,止帶四個家人去。”尤魁道:“太多,太多,只用兩人即足。既講到做生意,一文也是錢,多一人是一人盤攪。”
如玉道:“再減去一個也使得。我們定到蘇州罷。我還要帶些蘇州的雜貨,到虎丘觀音山等處看看。”隨即擇了吉日,本月初十日起身,各送了兩人安家銀兩別去。
黎氏聽得如玉起身,不聽得請他姪兒同去,問如玉道:“你可約會下你表兄了沒有?”如玉道:“表兄一則家中事忙,二則生意上不知竅,我與尤大哥、谷夥計去,真是千妥萬當,回來時謝多謝少,他們也不好爭論。”黎氏聽了,一聲兒不言語,究竟如玉是嫌他表兄不合脾胃。到了起身時,黎氏千叮萬囑,著他途路上小心謹慎,又著他事完即速回家,免得倚門盼望。又將隨行三個家人孫二等,也囑咐了一番。如玉道:“我這一去,不過兩個月即回。”與他母親留下一百五十兩銀子盤用,帶了九千多兩,同尤、谷二人起身。先到濟寧,尤魁早看定一中號馬溜船,往江南進發。
一日,到了鎮江地方,遠遠見金山寺樓臺殿閣,層層曡曡的擺列在江中。尤魁大聲叫好,道:“我們生長北方,真正空活一世。若不出門,焉能見此奇景?”谷大思道:“遠看便如此奇妙,若到上面,必定和天宮一樣。大爺不可不去走走。”如玉高興之至,也嘖嘖的贊賞不已。四五個水手並家長,都七言八語的幫襯道:“今日難得這好清朗天氣,微風不作,我們且將船攏在金山背後,只用片刻,就見了大勢面了。”說話間,船已繞到金山後面。如玉見遊船甚多,挨次排在山腳下,便拉尤魁同去。尤魁道:“我同谷夥計守船,你主僕們只管都上去,好容易到這所在。”如玉強之至再,尤、谷二人總以守船爲重,如玉道:“你兩個不上去也罷了,著兩個同我上去,一個在船中等我。”說畢,急急的下船,走上金山去了。三個家人,如飛的跟去兩個,留下一個,在船中抱怨道:“我只遲走了一步,被他兩個搶先去了。”尤魁道:“後悔甚麽?快快上去就是。你主人原說留一個在船中,船中有我兩人,還附什麽?你主人若怪你半個字,有我在;再遲一會,他們就回來了,你終身便看不成。”如玉平日用的家人,都是些浮華小子,那裏有一個知是非輕重的人。聽了尤魁作主,深知主人信愛他,也便忙忙的跑下船,上山去了。
再說如玉在寺內東瞧西看,遊賞那回廊曲舍,殿閣參差,又上寶塔,看了回江景。三個家人都跟著他說長論短,他也不理論是幾個。好半晌,方同衆家人遊走下來,到原下船處,不見自己的船隻,心上甚是著急,問同攏船的人,都說:“你們上山去時,就立即開船去了。”如玉驚的神魂失散,幾個家人面面廝窺,互相抱怨。如玉道:“必定他們在鎮江岸邊相候,這該如何去尋他?”主僕四人,沒一個走過遠路,連隻船也僱不下。從新到寺中,煩和尚代僱了一隻船,搖到鎮江岸上。下船來,沿江岸叫問,那裏有個影兒?如玉到此時,情知中計,眼望著大江,呆了一會,忽然大叫一聲,往江中就跳,幾個家人連忙抱住。岸上的人問明原故,說道:“你在此間一年,也不中用。一個中號馬溜子船,也還可以查訪。今日沒風,此去不過數里,你速到府裏去喊稟。我們這位太爺最廉明,好管地方上事,快去,莫誤功夫。”
如玉昏昏沉沉,兩個家人攙扶著,到府衙門內,卻好知府坐堂,判斷公事。如玉同家人們一齊喊起,兩旁人拿住,知府叫上去。如玉等跪在下面,叩頭大哭,訴說被騙情由,哀聲甚是慘切。知府道:“你說船是從濟寧僱的,拿船票來我看。”如玉道:“生員初次坐船南來,不曉得什麽叫船票。”知府道:“你這船是誰與你僱的?”如玉道:“就是騙生員的朋友尤魁僱的。他說從濟寧起,到蘇州止,共是三十八兩船價。”知府道:“南方有船行,與北方有車行驢行一般,設立這個行頭,原就是防備此等拐騙劫奪、殺害等事。你既無船票,這來往的船有千千萬萬,教本府從那一支船拿起?”如玉聽了,叩頭有聲,痛哭不止。知府見他哭的甚是可憐,立即將平素能辦事的衙役,按名喚上八個來,吩咐道:“適纔這溫如玉被騙情由,你們都是聽見的,可著該房出兩張票,你八人分爲兩班,一班沿江嚮下路追訪,一班過江從上路追訪,見馬溜船無分大小,即盤潔。立限十日,有無即來銷票。銀至九千兩,爲數甚多,不拘那一班拿獲,著溫如玉與銀四百兩。”又嚮如玉道:“你可願意麽?”如玉連連叩頭道:“生員與其全丢,果能拿獲,就送他們八百兩也情願。”隨同差役下來,問了尤魁、谷大恩年貌,並船戶人等形狀,八人領票欣喜分頭而去。如玉復到江邊,站了好半晌,心裏還想他們一時泊船在別處,找尋回來,亦未敢定。衆家人又持他入城,尋店歇下。雖然行李一無所有,幸而家人們身邊都是幾兩散碎銀子,主僕用度。又時到府行探聽。至十一日早堂,將如王傳去,知府道:“差去衙役,前後俱回,查訪不出。我想尤魁等俱是山東泰安州人,你可連夜回去稟官,拿他兩家家屬讅問。去罷,在此無益。”如玉聽了,覺得是正話,又怕水路遲延,過江到楊州僱了包程牲口,星夜回鄉。
原來尤魁本意也不想望八九千兩銀子,只想著一早一晚,瞅空兒偷竊幾百,又慮一人拿不了許多,因此勾通了個谷大恩。這谷大恩是個小官出身,幼年時與尤魁不清楚,如今雖各老大,到的還是知己。這樣話是最容易透達的,兩人已講明得多少,尤魁七分,大恩三分。自如玉與他們安家銀兩後,第二日尤魁著他大兒尤繼先,次子尤效先,同谷大恩兒子螟兒,帶領家屬,以省城探親爲名,各安頓在濟寧小閘口,尋了幾間房住下,等候消息。皆因尤魁已看透了如玉主僕,率皆浮浪有餘,都是些不經事的癡貨,十分已拿穩了九分,不怕不得幾百兩。若托他兩人兌貨,又在幾千兩上下了。誰想尤魁僱的船偏又是隻賊船,久慣謀財害人性命。船主叫蘇旺,稍工水手,各姓張王李趙,究竟都是他弟兄子姪,不過爲遮飾客人的耳目。自那日如玉主僕下船時,早被蘇旺等看破,見個個俱是些憨兒,止有尤魁略老作些,也不像個久走江湖的人。又見行李沉重,知是一注大財。只因時候不巧,偏對著貢船糧船生意船,晝夜來往不斷,硬做不得。欲要將他們暗中下些毒藥,害死六七個人性命,內中有兩三個不吃,便不妥當。因此想出個一天止走半天的路,于空野無救應地方灣船,候好機會。過了七八天,方知尤魁、谷大恩是請來的朋友,不是一家人,又見尤、谷二人時常眉眉眼眼的露意。蘇旺是積年水賊,看出兩人非正路人,時常于船前船後在尤魁前獻些慇懃,日夜言來語去,彼此探聽口氣。不過三兩天,就各道心事,打成了一路,說明若得手後,尤魁是主謀的,分一半;谷大恩與船戶,各分一半。一路遇名勝地方,即攢掇玉主僕遊玩。奈船中總有一兩個家人,動不得手腳。這日到金山寺下,是從北至南有名的一處大觀地方,合該如玉倒運。蘇旺、尤魁等撥開船,連夜趕回濟寧,把如玉箱櫃打開。尤魁分了四千餘兩,谷大恩與船戶等人平分了那一半。蘇旺將如玉的衣服被褥一件不要,讓與一尤、谷二人。尤魁又找與一百銀子,大家分首。
尤、谷二人得此大財,各將家小搬上,僱了一個大毛棚子,星夜奔到浙江杭州城中,租了幾間房住下。後來見省城人煙湊集,恐被人物色出來,兩人商量著,又搬到象山縣,各買了一處房子,在一條巷內居住。尤魁第二個兒子,尚未定親,兩人結了兒女姻親,娉定谷大恩女兒做次媳。又治買了些困地,過度極受用日月。不幾年,倭寇(即日本國也)由大隅島首犯象山縣,文武失守,致令攻破城垣,任情殺戳。其時尤魁鑽在一地板下躲避,餓了兩日一夜。旋即火發,尤魁從地板中扒出,倭寇到去了,家中男女一個也不見,房屋燒的七零八落。放眼四眼,滿城煙火迷天,號哭之聲,振動山嶽。不但自己家屬不知存亡,連谷大恩家男女也沒見一個。痛哭了幾天。本城內外尋訪不見,又傳聞倭寇有復來之信,沒奈何奔走蘇州。盤費告盡,便與人相面,每天混兒文錢度日。滿心裏還想夫妻父子重逢。不意得一翻胃病,起初吃了便吐,次後一物不能下咽,硬行餓死。雖同谷大恩坑害了溫如玉,卻落了這樣個結局。這都是後話。天道報還,可不畏哉!正是:
這樣得來,那般失去。
利己損人,究復何益。
詞曰:
訏嗟人到無錢時,神仙亦難醫。這邊補去,那邊虧債,誰開此眉?
親友避,子孫啼,家奴心日離。更添人病勢將危,欲逃何所之?
右調《碧桃春》且說溫如玉聽了鎮江府吩咐的言語,連夜僱了牲口,趕到泰安。也顧不得回家,先去知州堂上哭訴冤情。知州隨即出票,拿尤、谷二人的家屬,俱不知去嚮。差人將鄰居並谷大恩的一個堂兄谷胖子帶來回話。知州市問,都說一月以前將家口搬去,言到省城親戚家賀喜,至今未見回來。谷胖子說:“與大恩雖係堂弟兄,已十數年從不往來,人所共知。”知州將谷胖子和兩家鄰居,各責了幾板,前後供詞一般。又差役去尤、谷兩人親戚家查拿。
如玉叩謝下來,回到家中,見了他母親,跪倒在地下大哭,一句話也說不出。黎氏見他速去速回,又是這般情景,就知道必有變故,不由的渾身亂抖。家人們說了原由,黎氏往後一倒,面如死灰。女廝們連忙扶住。如玉見他母親如此。越發大哭起來。洪氏一邊開解婆婆,一邊安慰丈夫,倒忙了好半晌。黎氏自此鬱鬱成病,雖勉強色笑,寬兒子的懷抱,每想到兒子日月上,便暗中哭泣。如玉出門時,止與黎氏留了一百五十兩銀子,已交在他母親手內,又不敢要。揚州的腳戶,白養在家中,也沒有銀子打發。又與泰安差人湊了幾兩盤費,去濟寧拿人。幸而家中米麵等物,還夠一年用度,腳戶日日嚷鬧,如玉也沒法設處。和家人們商酌,一個個推聾裝啞,束手無策。就是手中極有的,誰還肯拿出來幫助主人?如玉無奈,只得做他生平沒有做的事,將自己存下的幾件衣服,當了幾十兩銀子,打發了腳戶。他素日是豪華慣了的人,那裏能甘淡薄?又怕他母親心上愁苦,凡飲食茶飯,還和素常一般,大概早午還得六七樣菜肉。倒是黎氏知道他的隱情,時時嚮如玉道:“如今內外一空,過的是刀尖兒上日月。你從此臥薪嚐膽。還恐怕將來沒吃飯處。這早午飲食,當急爲節儉,衹有鹹菜嚼嚥就罷了,不必因我捨命的措處,一天費數天的盤用,我心上倒越添上病了。”如玉自此遵他母親的話,將飲食減了一半。
過了幾天,泰安差人來回覆,說追查省城,並無尤魁等的下落,容慢慢訪查罷。如玉聽了,倍添愁煩,惟有長訏短嘆,流涕而已。家人們見他逐日垂頭喪氣,連小主母的衣服都典當了過度,料想著沒什麽油水。起先還都指望拿住尤魁,追回銀兩,大家再混幾年;今聽了差人的話,是個斷無指望,又兼如玉時時動怒,益發去志速決。總之,此輩聰明人頗多,有良心的甚少。世僕家奴,他還念主人養育之恩,存個富貴貧賤、甘苦與共之意;即或有愚頑兇狠、不識輕重的人,若遇嚴明主人約束,總放肆也還不至于十分;惟僱工家人,無一非饑則依人、飽則揚去之流,其坑害主人比強盜還更甚。溫如玉用的都是鮮衣美食、油嘴浮浪子弟,經年家幫嫖誘賭,財利營私,那裏有個有良心的人?今到這步光景,有錢的也哭窮;無錢的更哭窮;不出一月,辭的辭,逃的逃,告假的告假,走了個七零八落。止留下兩個人,一個叫張華,一個叫韓思敬,都是無才能之人。如玉平素看不上眼的。如玉見他們都去了,倒樂得省些費用,衹有素時受過大恩、賺過大錢的人,也是如此,心上覺得放不過。到此時也只索丢開。
不意黎氏自兒子被騙之後,每日家只害胸隔脹悶,不思飲食。如玉設法勸慰,也不得寬爽,漸漸的骨消肉瘦起來。如玉擔不住,著張華去泰安城中,請了個姓方的醫士來,是他素常相交的人。與他母親看了脈,說道:“太夫人心神不暢,總是氣鬱,只用順其氣,自能大進飲食。”吃了兩劑開氣的藥,雖然脹悶好些,大便又泄瀉起來,日夜不止。又請方醫士來看視,服了些胃參湯、漿水散,將泄瀉又變而爲痢疾。口乾發熱,日進些須飲食,喜得遍數尚少。方醫士說:“是腹中有舊積滯,須得下下方好。”用了些大黃、積實等類,反遍數多起來,只覺得眼黑頭暈,腹痛不止。如玉著慌,連方醫士也著慌了。又怕補住邪氣,用香附、黃連等類,也不見一點效。黎氏也不吃藥了,除大便之外,只是睡覺,懶得與人說話。
一日午後。黎氏在房中正勉強起來吃粥,只見如玉走來,笑容滿面,坐在一傍,說道:“如今纔知道尤、谷二賊的下落了。”黎氏忙問道:“有什麽下落?”如玉道:“適纔州裏的差人說:“尤、谷二人,俱在江南宿遷縣居住,訪得至真至確。‘送信來的人,就是差人的親戚,他都是親眼看見的。兩個差人貪著我的大謝禮,已嚮本州討了關文,連夜起身到宿遷去。此刻來與我報喜,要十數兩盤費,喒家中無現成銀子,我已經打發張華同差人去州中,與他們那湊去了,先和母親說聲。只求老天可憐,拿住他就好了。”黎氏道:“此語可真麽?”如玉道:“這是甚麽事體,那差人謊我做甚?”黎氏聽罷,略笑了笑道:“我也不想望將九千兩全回,只求追個二三千兩兒,你將來有碗稀飯吃,我就死了也放心些。”素.日黎氏至多不過吃半碗粥;或幾口,就不吃了。今日聽了此話,就吃了一碗半有餘。如玉見黎氏飲食加添,心下大喜,又說了許多興頭話,方纔出去。黎氏自此,一天不過坐兩三次淨桶,早午晚總有兩碗飯落肚,大便還有濃血,卻每次糞多于膿,腹中亦不甚疼痛了。
過了一月有餘,身子竟大好起來,飲食又多于前。一日,黎氏問如玉道:“宿遷縣離泰安多少路程?”如玉道:“我前曾走過,卻記不真,大要多則十天,少則七八天可到?”黎氏道:“怎麽拿尤魁的差人,至今還不見到?”如玉道:“母親不問,我也不敢說,恐怕母親心上發急,六七日前,我差張華去衙門中打聽,不想原差倒回來了。說是被人走了消息,尤、谷二人又搬到無錫縣去了。他們因關文不對,回來換文書。我先日止與了他們十兩銀子,他們來回倒盤用了十六七兩,意思還教我弄幾兩盤費。大要也只在早晚,又要起身。”黎氏聽了,長嘆了一聲,問道:“你先日可曾見過去宿遷的關文沒有?”如玉道:“那日差人與我說這話,他們的去意甚急,倒沒有看見他的關文。”黎氏道:“你如今的意思要怎麽?”如玉道:“事已至此,也說不得,還得與他們打湊幾兩好去。用人之際,也怕冷談了他們的心。”黎氏道:“你外邊遇了強盜,家中又逢毛賊。這些人來來回回,不過是騙你的銀兩,究竟他們連泰安城門還未出。目今日期過而又過,又支派到無錫去了。若再過幾時,還要去海外與你拿人。你將銅斗般家私,弄了個乾淨,到這樣地步,于世事還沒一點見識,安得不教人氣殺!”說罷,將身子嚮枕頭上一倒,就面朝裏睡去了。如玉連忙出來,打發張華,追問原差下落。
次日張華回來說道:“小人再四問原差:“如何不去拿人?’他說沒有盤費怎麽去?意思還教大爺湊十來兩方好。”如玉聽了,冷笑道:“月前與他們那十來兩銀子,我還後悔的了不得,又敢要。”
過了五六天,黎氏依舊大痢起來。出的恭,與魚腦子相似;聞見飲食,就要嘔吐;只覺得口乾身熱,晝夜不得安息。如玉又請來方醫士調治。豈知日甚一日,大有可虞。方醫士推說家有要緊事,借此去了。如玉甚是著慌。正在屋內守著他母親,只聽得女廝們說道:“黎大爺來了。”如玉迎接人房。黎氏看見他姪兒,不由的眼中落淚,說道:“我與你父親,一母同胞,我病了可及兩月,你何忍心不來看看我?”飛鵬道:“姪兒一嚮在省城有些事,昨日纔回來。聽得說姑母患病,不意就憔悴到這步田地。”只見張華抱入四樣吃食,道:“這是黎大爺送太太的。”放在地下桌上。黎氏道:“來就是了,又送東西怎麽?”又道:“你可知道你表弟的事體麽?”飛鵬道:“也聽得人傳說,卻不知詳細。”黎氏有氣無力的說了一遍,說罷,放聲大哭;又哭不出淚來,在喉嚨中乾吼。飛鵬勸慰了幾句,黎氏又道:“我當日原教同你去。彼時若同你去,那裏還有這些怪事出來?”飛鵬冷笑道:“姪兒的品行,比尤魁、谷大恩,也端正不了許多。與其教親戚騙了,還不如教朋友騙了,還可氣些。大概財物得失,都是命定,姑母也不必過于愁鬱。只要養息病體。常言說的好:有夫從夫,無夫從子。將來過在那裏是那裏。”又道:“我聽得吃的是方錦山的藥,他知道脈和病是個什麽?城中有個于象善,這先生是通省名醫,姪兒此刻就去親自請他,還不知他肯來不肯來。”說罷,同如玉到外邊。如玉留他吃飯。飛鵬也不回答,一直到大門外,手也不舉,竟騎上牲口去了。
又過了兩天,黎氏越發沉重,飲食到口即吐;即或勉強下去,少刻即大便出來。如玉著急之至,正欲著張華去飛鵬家問請醫話,只見飛鵬家六小走來說道:“于先生坐車來了,現在門前等候。”如玉迎接到書房內,敘禮坐下,各道敬仰渴慕的意思。如玉問飛鵬如何不來?象蓄道:“他與弟相交至好,原擬與他同來,不意他今日也有些不爽快。過一兩天,他再無不來之理。”兩人吃畢茶,如玉著裏邊收拾乾淨,陪象善人去。與黎氏看了脈,又按摸了肚腹,瞧了瞧大便顏色,方纔出來。坐下問如玉道:“先日可吃的是方錦老的藥麽?”如玉道:“是。這六七天也不曾吃。”象著道:“尊堂太夫人病了多少日了?”如玉道:“可及兩月。”象著道:“方錦老的藥方,可拿來看看。”如玉連忙取過二十幾張藥單,放在桌上。象著大概看了四五張,說道:“看太夫人脈,素質即薄弱。此番病源,本于氣壅血滯,兼之肝木過旺,刻傷脾土。彼時只合調氣養血,舒肝健脾,自可無事。行氣去積的藥,一點也用不得。今氣本不足,而日行其氣;血本虛衰,而復攻其積。休說太夫人是六十以外之年,就是一少年壯盛人,也當受不起。況瀉在痢先,脾傳腎爲賊邪,最爲難治。病至六十日之久,而猶拘治痢,百無一補之說。無怪其真陽散而元氣愈竭也。夫痢有五虛死,而太夫人已居其三:發熱不休一;便如魚腦二;飲食不入三。脈又洪大而滑,數此元氣已盡,火衰不能生土,內真寒而外假熱,實爲痢疾不救之癥。食入即吐者,是邪在上膈,虛火衝逆耳。此病若在別家,弟即立即告退,斷不肯代先治者分責。然弟與令表兄係骨肉之交;在老長兄雖未識荊,亦久仰豪俠名譽,安可坐視不救?今弟擬一陳方。此藥服下,若飲食少進,弟尚可以次序調理;若投之不應,設有變端,弟亦不肯認罪。”如玉道:“死生二字,全在先生垂憐。”說著,淚流滿面,脆將下去。象蕃扶起道:“尊府有人參沒有?”如玉道:“連日見家母病篤,正要措辦此物,不意從裏邊書櫃內,尋出五兩有餘的好參來,只是不敢擅投。”象蕃道:“應用足矣。”隨取過筆硯來,開了理中湯,將人參、附子、肉桂三樣,俱用大分兩,下寫“煎妥冰冷服。”如玉一面著人收擡煎藥,一面備酒飯陪象蕃。又著打發六兒同車夫飲食。
黎氏將藥吃下,隨即一個女廝出來說道:“太太方纔將藥吃下去,肚中響了一陣就瀉了。”如玉忙問道:“這是何說?“象蕃將酒盃放下,只是瞑目搖頭。如玉又問,象蕃道:“長兄可照前方,速煎一劑熱服,再看何如。”如玉也顧不得陪伴客人,親自煎藥,拿到裏邊,將他母親扶起。吃下去仍一與前一般。如玉跑出和象蕃細說。象蓄道:“氣已下脫,門戶不固。弟無能爲矣!”于是起身告辭。如玉那裏肯放?還哭著拜求神方。象蕃道:“長兄休怪小弟直說。大夫人恐不能出今晚明早。倒是速請令表兄來一面,以盡骨肉之情罷了。”說罷,連飯也不吃,必欲告別。如玉苦留不住,只得送出大門。就煩他請飛鵬快來,象蕃應承去了。
如玉回到書房,心中大痛,哭了一回。走入裏邊,見他母昏昏沉沉,似睡不睡。問了幾聲,糊糊塗塗說了一句,又不言語了。如玉守在了旁邊,惟有長嘆而已。正是:
藥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寶婺光輝掩,訏嗟鬼作鄰。
詞曰:
世最可憐貧與孤,窮途歌唱西風曲。腸已斷,淚已枯,自恨當時目無珠。
酒兄內弟交相愛,須知路尺炎涼態。富則親,窮則壞,誰說人在人情在。
右調《斷腸悲》話說如玉見他母親病勢沉重,不住的流涕訏嗟。洪氏道:“那幾天還好,只是從昨日又加重了。”如玉道:“這有兩天不曾吃飯。”洪氏道:“連今日就是三天。前幾日還扎掙著坐淨桶;這幾日通是身底下鋪墊草紙。渾身純留下一把骨頭。先前還反亂拈的身腿疼,這五六天也不反亂了。將來的事體,你也該預爲打照。到是棺木要緊。”如玉道:“這個月內,將你我的幾件衣服,並些銅錫器,也當盡了。倘有個山高水低,我還不知該怎麽處哩!”
夫妻兩人,廝守到一更以後,只聽得黎氏說道:“我口乾的狠,拿水來我嗽嗽口。”洪氏道:“母親不吃點東西麽?”黎氏將頭搖了搖兒。女廝們搊扶著嗽了口,復行睡下,問道:“此時甚麽時候了?”如玉道:“有一更多天了。”黎氏長嘆了一聲,將一隻手嚮如玉面上一伸。如玉連忙抱住。黎氏哭了兩聲,說道:“我不中用了。”如玉道:“午間于先生說母親不妨事,只要加意調養就好了。”黎氏道:“我死了倒也好,省得眼裏看著你們受淒涼。你過來,我有幾句話囑咐你。”如玉又往前扒了扒。黎氏道:“你媳婦洪氏,是個老實人。你素日把些思情都用在婊子身上,你看在我的老臉,念他父母、兄弟俱無,孤身在喒家中,以後要處處可憐他。你夫妻相幫著過罷。”洪氏聽了這幾句話,這眼淚也不止一行下來。又道:“家中小女廝們,還有七八個;家人媳婦子,還有六七房。你看女廝們,年紀該嫁的嫁人;家人媳婦,有願意嫁人的嫁了罷。男子漢死的死了,逃的逃了,留下他們做什麽?你也養贍不了許多。金珠寶玩,你變賣了個精光。我止存兩皮箱衣服未動。我死後,止用與我穿一兩件,不用多穿。餘下的,你兩口兒好過度。你日前南方去,與我留下一百五十兩銀子,我止盤用了八九兩,如今還在地下立櫃中放著。我病這幾個月,深知你艱難。不是我不與你拿出來使用,我也有一番深意。我早晚死後,你就用這銀子,與我買副松木板做棺材,止可用四五十兩,不可多了。你是沒錢的時候。餘下的銀子,就發送我,斷不可聽人指引,說是總督的夫人,尚昔日那種瞎體面,你就捨命辦理,也不過是生者耗財,死者無知的事。”如玉痛哭道:“兒便做乞丐終身,也斷不肯用一副松木板盛放母親!”黎氏道:“這又是憨孩子話。人有富貴不同,我今日只免了街埋路葬就罷了。“說罷,喘訏了一會,又造:“嫖賭二項,我倒不結計你了。人家要的是有錢人,你無錢,誰家要你?尤魁也是前生前世冤債,設有拿住他的日子,多少追討些。你務必到我墳頭前,告稟一聲。我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說著,又哭起來:“我兒,我只心疼你日後不知怎麽過呀!你父親當日去世太早,我又止生了你一個,處處順著你的性兒,只怕你受一點委屈。誰知我深于愛你,正是我深于殺你!你遭了番叛案官司,家業已盡。次後又要做生意。我彼時只盡你的田產物事耗費,不動我手裏的東西,你還可以有飯吃;誰想一敗塗地,至于如此。罷了,罷了!”如玉聽了,如刀割心肺,只是不敢大哭。黎氏又喘息起來。洪氏道:“母親說的話多了,未免勞神,且養息罷。“黎氏方不言語了。兩口兒守到四更時候,黎氏又嗽了一回口,見如玉在一旁守著,從新又囑咐起話來。說了半晌,不想舌根硬了,如玉一句也聽不出來。到五更鼓後,復昏昏睡去。天將明的時候,黎氏醒來說道:“我此刻倒覺清爽些。拿米湯來,我吃幾口。”洪氏忙將米湯取至。如玉扶起來,黎氏只三兩口,就吃了一碗。洪氏見吃的甘美,問道:“母親還吃一碗不?”黎氏點了點頭兒,又吃了一碗。方纔睡下,只聽得喉嚨內作聲,鼻口中氣粗起來,面色漸漸黃下。如玉、洪氏大叫大哭;家人媳婦同衆女廝們將過備下送終衣服,一個個七手八腳,擋扶著穿戴。少刻,聲息俱無。一個家人媳婦說道:“太太去了。”如玉捶胸叫喊。一家兒上下,痛哭下一堆。張華等將過庭安放桌帳,把黎氏擡出來,停放在正中。如玉又扒在靈床上大哭,將喉嚨也哭的腫啞了。張華上前勸解道:“大爺哭的日子在後哩,此事宜料理正務。”
如玉止住哭聲,走到院內臺階上坐下,定省了好一會,吩咐張華道:“咱如今是跌倒自扒的時候。富足朋友,不敢煩勞。你此刻去大槐樹巷內,將秃廝苗三爺請來,就說是太太沒了,我有要緊話說。”張華去不多時,請來一人,但見:
頭無寸髮,鬢有深疤。似僧也,而依舊眉其眉,鬚其鬚,不見合掌稽顙之態;似球也,而居然鼻其鼻,耳其耳,絕少垂頸凹眼之形。既容光之必照,自一毛而不拔。誠哉異樣獅球,允矣稀奇象蛋。
此人是府學一個秀才,姓苗,名繼遷,字是述菴,外號叫苗三秃子。因他頭上鬢間無髮故也。爲人有點小能幹,在嫖賭場中,狠弄過幾個錢。只是素性好賭,今日有了五十,明日就輸一百。年紀不過三十上下,“窮”、“富”兩個字,他倒經歷過二十餘遍。入的門來,先到黎氏靈前燒了一帖空紙;見了如玉,又安慰了一番,方纔到兩書房坐下,與如玉定歸了報喪帖式。如玉自知無力,凡朋友概不勞禮,止遣人到老親處達知。兩人商酌妥當,僱人分路去了。
苗秃子問道:“太夫人棺木可曾備辦否?”如玉道:“正要措處。”苗秃子道:“這是此時第一件要緊事。”如玉道:“少不得還要勞動。”說罷,到裏邊嚮洪氏要出他母親存的那一百五十兩銀子;看見時,又不由的大痛起來。秤了秤,止用了七兩有餘,還有一百四十貳兩多。如玉留下二十二兩,備買辦梭布,做伸幔、靈棚、孝服等類用,拿到外邊,嚮苗秃子道:“煩老兄同張華到州裏去,尋一副頂好的孔雀桫板。這是一百二十兩,先盡此數買;就再貴幾十兩也使得。”苗秃子道:“老兄休怪我說以老太太的齒德爵位,就打一個金棺材,也不爲過。只是時有不同,老兄還要存儉些,買副好柏木板兒罷。忝屬相好,故敢直言。”如玉道:“棺木係先母貼身之物,弟即窮死,亦不敢過于匪薄。此刻就煩臺駕一行。”說罷,苗三秃帶了銀兩,同張華去了。
到起更後,張華回來說道:“棺木板看了兩副,都是本城王卿官的。他祖上做過川東道,從四川帶來,水旱路費了多少腳價,俱係真正孔雀桫板。一副上好的,要二百貳十兩;一副略次些的,只少要十五兩。苗三爺體貼大爺的意思,與王家講說再四,用他那副頂好的,說明一百八十兩白銀。他家若不是買地急用,二百兩也不賣。更有一件省事處:兩副都是做現成的,打磨的光光溜溜。”如玉道:“爲什麽不僱人擡來?”張華道:“咱拿去的銀子,止是一百貳十兩,還差著六十兩價。是一邊過銀,一邊過物,少一兩也行不得,如何擡得來?”如玉聽了,心上大費躊躇,嚮張華道:“我與王家,素無交往,你該就近煩黎大爺和他家說說,過幾天與他銀子,有何妨礙?“張華道:“大爺若不題起,小的也不敢說。苗三爺爲銀兩不足,就想到黎大爺身上,著他應承六十兩,遲幾天找結。王家滿口應許,只要黎大爺當面說句話。小的同苗三爺親去說了原由。黎大爺不惟不肯應承,且說了許多不堪言語。說太太是大爺氣死了。又道:“你家離了謀叛和買棺材的事,也沒什麽借重我處。可著你大爺快尋姓尤的去,他還才情大些。’苗三爺見說的不成活,連忙同小的出來,在西關店中等候,著小的星夜取銀子好成交。”
如玉聽了,心中大怒,到裏邊與洪氏說。洪氏道:“咱們如今,不是借光親戚的時候,還有母親留下兩皮箱衣服。昨晚也和你說過,是著你變賣了過度日月。不如且當上一箱,救救急。”如玉道:“我也想及于此,只是心上不忍。”洪氏道:“你若心上不忍,不但將來發送,就是眼前棺木,也無辦法。明日止有一天,後日就該入殮,那裏還耽隔的?”如玉作難了一會,實是無法,只得將皮箱打開騐看:內有十幾套好皮子、緞子衣服,估計值四五百兩。又眼中流了無數痛淚。開了個清楚單子,一總交與張華,帶到城中,把苗三秃去當。
次日午後,張華先將棺木押來。如玉仔細觀看,見是四塊瓦做法,前後堵頭如式,約五寸多厚,六尺半多長,敲打著聲若銅鐘,花紋細膩,香氣迎人。如玉甚是得意。下晚苗秃子亦到,取出兩張當票來:一張皮衣,當了一百四十兩;一張緞衣,當了八十兩。除去棺價六十,交與如玉一百六十兩。苗秃道:“成色俱是九九,分兩是我親自秤兌,絲毫不短。我當爲兩張,你將來容易取贖些。我又帶來兩捲白布,是本城隆盛號的,言明用了照時作價,剩下的只管與他退回。”如玉深喜他辦事妥當,謝了又謝。
到了頭七,如玉備了豬羊並各色祭品,請了學中幾個朋友做禮生,也不請僧道唸經,止是七七家祭。人家聽得他不收禮,不宴客,不破孝,樂得與他母親燒張空紙盡情,倒也此出被入,甚是熱鬧。他表兄黎飛鵬也擡了祭禮來弔奠。如玉執意不收,也不與孝服。虧了苗秃子據理開解,如玉方肯收禮送孝。飛鵬見棺木貴重,祭品整齊,到底不失大家風度,口裏也說不出甚麽不是,臉上自覺沒趣,陪了祭,就要回去。如玉也不著人留飯。兩家至親,從此斷絕來往。有告假並辭去的幾個家人還沒有尋下富貴地方,見如玉做頭七,親友出入,與昔時無異,只當主人手內還有大私囊,一個個又爭著入來幫忙辦事;及至伺候了幾天,方知是老主母幾件衣服發燒,又辭的辭,不辭的不辭,各自去了。
如玉將七七事辦完,因他母親抑鬱抱恨而死,不忍心輕易出葬,過了七八個月,方纔斟酌舉行。手內又沒一個錢,此時不但衣服銀子用盡,連家中桌椅、屏畫也當了許多,過時日。苗秃子與他出了個主見,將先時當的那兩箱衣服,尋了個買主,除去當鋪本利,與如玉還找回八十兩銀子。苗秃也些須打了點偏手。如玉有了這宗銀兩,然後纔敢擇日,發送他母親。他是個少年好勝的人,饒這般沒錢,還嚮泰安州文武借了許多的執事行役,點主謝土;又請了兩個小些的現任官兒,將找兌的幾兩銀子,花的七零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