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綠野仙蹤

綠野仙蹤第 3 / 11 頁

第二十三回 入賭局輸錢賣弟婦~引大盜破產失嬌妻

鬼混了半天,文魁前後共輸六百七十七兩,直輸的和死人一般。大家方纔住手。喬武舉道:“這七兩零兒,我讓了你罷,止用拿出三百七十兩來完賬。尊府在那裏?我同你取去。”文魁此時心如刀刺,欲不去,見喬武舉氣勢厲害,亞非良善之人;同去又怕殷氏動氣,銀子難往出拿,只急得兩眼通紅,滿臉陪笑道:“明日絕早,與喬老爺送到貴寓仁如?”喬武舉道:“這敢使得,只要加二百兩利錢。”文魁見不是話,心裏恨不得上吊身死,又勉強道:“你再借與我三百兩頑頑,輸了一總與你何如?”喬武舉道:“你將銀子還了我,我就再借與你。若空口說白話,我總有工夫等你,我的這兩上拳頭等不得。”楊監生道:“朱大哥,這頑錢的事,不是一場就拉回的,過日再頑罷!這位喬客人性子急些,你領上取去罷。”文魁道:“你說的也是。喬老爺請坐坐,我同東家張四哥取去,三百多銀子也還拿出來。”喬武舉道:“你家是王府公府、朝廷家禁門,難道我走動不得麽?”文魁道:“去來去來。”說罷,一齊起身,四胖子送出門外。

喬武舉率領家人們跟定了文魁到書房中坐下。文魁道:“喬老爺好容易光降,又是遠客,今日就在舍下便飯。”喬武舉道:“我不是少飯吃的人。你只拿三百七十兩銀子來,我就飽了。”文魁見百計俱不上套,只得垂頭喪氣走入了內房。殷氏看見忙問道:“輸了麽?”文魁也不敢言語。殷氏道:“你的手也不高了,也沒有倒運的人白送你了。瞞心欺鬼的弄來,一骰子兩骰子輸去,我將來和你這混賬賊烏龜過日月,陪人家睡覺的日子還有哩。好容易三百兩銀子,當土塊的亂丢。”說著往後一倒,睡在了炕上。不多時,李必壽跑來說道:“外面那個客人要入來哩,說的不成話。”文魁此時真是無地可入,將雙眉緊蹙,哀懇道:“是我該死!你只將櫃上鑰匙與我罷。”殷氏大嚷道:“三百兩銀子還沒有輸夠,又要鑰匙怎麽?”文魁跪在地下,自己打了幾個嘴巴道:“還有三百七十兩未與人家哩。”殷氏聽了,氣的渾身亂抖,將一個鑰匙口袋從身邊拉斷繩繫,嚮文魁臉上打去,旋即打臉碰頭,大哭起來道:“我的銀子喲,你閃的我好苦呀!我早知這般不長久,我不如不見你到罷了。”文魁道:“我的好嬭嬭,悄聲些兒,休教二相公家聽見了。”殷氏道:“什麽二相公家,三相公家,聽見聽不見!”正吵鬧著,李必壽又跑入來說道:“大相公,快起來出去罷!那客人把桌椅都踢翻了,聲聲要拉出去剝皮哩,已走出院來了!”文魁連忙站起道:“你快快嚮他說,我在裏邊秤兌銀子,就出去。”也顧不得殷氏哭鬧,將櫃子開放,取出三百五十兩,餘外將四小錠揣在懷內。殷氏見拿出一大堆銀子來,越發大哭大叫不已。文魁跑到書房嚮喬武舉道:“這是三百五十兩紋銀,實湊不出那二十兩來了。”喬武舉打開都看過,手裏掂了幾掂,估計分兩不錯,著他家人們收了,說道:“二十兩銀子也有限的,將來賭時再扣除罷。”頭也不回,帶領家人們去了。文魁落下二十兩,教李必壽收拾起桌椅,急忙入裏邊安頓殷氏,跪到點燈時候纔罷休。這一天心上和割了幾片肉的一樣。晚間睡在被內,長訏短嘆,想到疼處,大駡一聲:“薄福的奴才!”自己就打幾個嘴巴。殷氏也不理他,由他自打自駡。

姜氏在後院中,白天裏便聽得兩口子叫吵,此刻又隱隱綽綽聽得駡奴才話,嚮歐陽氏道:“你去到前邊聽聽,是爲什麽?“歐陽氏道:“不用聽,是爲輸了錢。人家上門討要,已經與過,此刻還後悔在那裏。”姜氏道:“你去聽聽,到底輸了多少,那樣嚷鬧!”歐陽氏道:“誰耐煩去聽他!”姜氏道:“我一定著你去走遭。”歐陽氏起來,走至前邊窻下。只聽得文魁駡道:“倒運的奴才!你是自作自受。”說罷,聽得自己打嘴巴。待了一會,又自打自駡起來。忽聽得殷氏說道:“銀子已經輸了,何苦不住的打那臉?從今後改過,我們怕不是好日月麽?等我設法將禍害頭除去,咱們住在山東,就斷斷一個錢頑不的了。”

歐陽氏正要回去,聽了這兩句話,心上大疑,竟一屁股坐在臺階上。又聽得文魁道:“我想起甚麽來,就被張四胖子那膀奴才勾了去,輸這樣一宗大錢財。”殷氏道:“我還沒問你,今日來要賭賬的是個誰?”文魁道:“是個山東人,姓喬。這小廝是有錢,狂妄的沒樣兒。”殷氏道:“他到我們這裏做什麽?”文魁道:“說他尋的娶妾來了。”殷氏道:“此話果真麽?”文魁道:“我也是聽得張四胖子說。”殷氏道:“大事成了。”文魁道:“成甚麽?”殷氏道:“你有才情打發兄弟,你就沒才情打發兄弟的老婆?這喬客人若不是娶妾就罷了,若爲娶妾,現放著二相公家。他贏了你六百兩銀子,也是不心疼的錢,怕拿他換不回來麽?”文魁道:“他要守一年纔嫁人,這事如何做得成?”殷氏道:“你連這們個調度都沒有,怪不得憨頭憨腦六七面家輸銀子。你明日去拜這喬武舉,就問他娶妾的話。他若應承,你就將二相公家許他,止和他原銀六百五十兩。他若是不看二相公家更妙,若必定要看看,到其間教姓喬的先藏在書房內,我將二相公家誑謊出去,從窻子內偷看。二相公家人才,量他也看不脫。再和他定住個日子,或三更,或四更,領上幾個人,預備一頂轎子,便搶到轎內,就娶的走了。你到這一晚,在家中斷斷使不得,可于點燈後就去張四胖子家,與他們頑錢去。一個村鄉地方,又沒城池阻隔,只教姓喬的在遠處地方覓魆的成了親,立即回山東去,生米做成熟飯,還有什麽說的?”文魁道:“萬一姜氏叫喊,段誠家女人不依起來,村中人聽見,拿住我與姓喬的,都不穩便。”殷氏道:“我教你去張四胖子家頑錢,正是爲此,況三四更天,也沒人出來。即或弄出事來,你現在朋友家一夜未回,有不是,都是搶親的罪犯,告到那裏也疑不到你身上。世上那有個叫著人搶弟婦的?誰也不信這個話。這還是下風頭的主見。我到搶他的這日點燈時候,我多預備幾壺酒,與二相公家較量。他不吃,我與他跪下磕頭,定教他吃幾大杯。他的酒量小,灌他個大醉,著他和死人一般。”文魁道:“若是段誠家女人將來有話說,該怎麽?”殷氏道:“他將來必有話說,你可到縣中遞一張呈狀,報個不知姓名諸人,夤夜搶劫孀婦,遮飾內外人的耳目。姓喬的遠奔山東,那裏去拿他?你做原告的不上緊,誰與他做苦主?”文魁聽了,拍手大笑道:“真智囊,真奇謀!慮事週到。我明日就去辦理。”

歐陽氏聽了,通身汗下,低低的駡道:“好一對萬剮的狗男女!”拿了個主見,走回後房,一五一十說了一遍,把姜氏嚇的魂飛魄散,軟癱下一堆,不由的淚流滿面,道:“這事我惟有一死而已。”歐陽氏笑道:“兵來將擋,火來水澆。他們有奇法,我們有妙破。爲什麽就說出個死字來?此事最易處斷,只看他燈後請你吃酒的日子,就是喬賊搶親的日子。我逆料喬家斷不敢一二更鼓來,除非到三更內外。到其間要將計就計,如此如此,怕他飛上天去?”姜氏道:“若他不中我們的計,該怎麽?”歐陽氏道:“他若不中計,我們到一更天後,我和你沿街吆喝,道破原委,先教闔村人知道。本村中好事的人也最我,他這親便有一百分難搶。我同主母在我表嫂張寡婦家暫停一夜,到天明或告官,或憑人說合評斷,大鬧上一番,將他兩口子前後事件並前後陰謀,播弄的人人共知,與他們分門另住,等候二相公的歸期。他總然再要害你,他的聲名已和豬狗一般,必須過得一年半載,纔好報復。”姜氏道:“任憑你罷。我今後身邊,常帶短刀一把,設或變起不測,不過一死而已。我也不怕了。”

再說朱文魁一早起來,就去到袁鬼廝店中拜喬武舉。兩人敘談起娶妾的話來。喬武舉道:“我各處看了好嚮個,沒一個好的。”文魁道:“婦人俊俏的極難,只好百中選一。我也不怕老兄笑話,若講到俊俏兩字,舍弟婦可爲一縣絕色。”喬武舉大樂道:“今年多少歲了?有丈夫沒丈夫?”文魁道:“今年二十二歲了。寡居在我家中,無兒無女,只是他立志一年以後纔肯改嫁,不然到是個好姻緣。”喬武舉道:“可能著我一見不能?”文魁道:“他從不出外邊來,如何得見?”喬武舉笑道:“必定人物中平,因此就不敢著人見了。”文魁道:“中平中平,老兄真是夢話!”隨將姜氏的眉目面孔、身段高低,誇獎了個天花亂墜。喬武舉聽得高興,笑問道:“可是小腳麽?“文魁道:“腳小保足爲貴?若粗而短,軟而無骨,再腳面上有高骨凹起,謂之鵝頭,遠看到也動人,入手卻是一段肥肉。像此等腳,他便是真正三寸金蓮,實連半個狗屁不值。我不該自誇賤內的腳,就是極有講究的了。據他說,還人讓舍弟婦幾分。”喬武舉聽得高興,不住的在頭上亂拍道:“我空活了三十多歲,止知腳小便好,真是沒見勢面之人。”說罷,促膝探手笑說道:“這件事端的要藉重作成方好。”文魁道:“老兄若肯將贏我的六百五十兩還我,我管保事體必成。”喬武舉道:“那有限的幾兩銀子,只管拿去,但不知怎麽個必成?”文魁道:“這必須定住是那一日,或三更,或四更,纔可做。”隨嚮喬武舉耳邊叮囑,要如此如此。喬武舉聽了個“搶”字,大喜道:“我一生最愛搶人,此事定在今晚三更後。若講到成親,我的奇秘地方最多,人數可一呼而至。銀子六百五十兩,你此刻就拿去。”又留文魁吃了早飯,低聲問道:“尊府上下有多少人?”文魁道:“男女止六七口。”喬武舉道:“更妙,更妙。”文魁懽懽喜喜背負了銀子回家,將前後話告知殷氏。殷氏也懽喜之至。

到了燈後,文魁著李必壽看守大門,與他說明緣由,不許攔阻搶親的人。自己往張四胖子家去了。殷氏先著李必壽家老婆拿了一大壺酒,一捧盒吃食東西,擺放在姜氏房內。少頃,殷氏走來說道:“二兄弟家,你連日愁悶,我今日備了一杯水酒,咱姐妹們好好的吃幾杯。”姜氏早已明白了,心上甚是害怕,只愁搶親的來的早。歐陽氏笑道:“這是大主母美意,連我與老李家也要明福吃幾杯哩。”殷氏大喜道:“若大家同吃,更高興些,只是還得一壺。”歐陽氏道:“我取去。”少刻,與李必壽家女人說說笑笑又拿了兩壺來。姜氏道:“我的量小,嫂嫂深知。既承愛我,我也少不得捨命相陪。今預先說明,我吃一小杯,嫂嫂吃一茶杯,不許短少。”殷氏知道姜氏量極平常,打算著七八小杯,就可停當。于是滿面陪笑道:“就是你一小杯,我一茶杯罷。”歐陽氏嚮李必壽家道:“大主母酒你斟,二主母酒我斟。每人各守一壺,不許亂用,也不許斟淺了,都要十分杯。誰錯了罰誰十杯。”殷氏著他兩個也坐了,四個婦女吃起來。沒有十來杯,李必壽家女人便天地不醒,歪在一邊。殷氏也吃的秋波斜視,粉面通紅,口裏不住說:“姜氏量大,與素日迥不相同。”原來姜氏吃的是一壺茶,殷氏那裏理論?兩個人逼住一個,殷氏頭前還顧得杯杯相較,次後便混吃起酒來,杯到口便乾,那裏還記得搶親的話說?直吃的立刻倒在一邊,不省人事。

歐陽氏見他二人俱醉倒,又拿起壺來,在他二人口中灌了一會,方纔同姜氏到前邊房內。歐陽氏用炭錘打開了櫃上鎖子,將銀子取出。姜氏止帶了一百五十兩,就覺得沉重的了不得。歐陽氏頗有氣力,盡帶了七封銀兩,回到後邊,將預備現成的靴帽衣服穿村起來。兩個都扮做男子,開了後門,一直往西北上行去。這都是歐陽氏早已定歸停妥的。一個裝做秀才,一個裝做家僕。剛走出巷口,姜氏道:“你日前說離本村三十八里有個王家集,是個大鎮子,可以僱車奔四川道路。似此黑洞洞的,身邊又覺得沉重,腳底下甚是費力,該怎處?”歐陽氏道:“昏夜原難走路,只用再走兩條巷,村盡頭處便是吳公家店。他那裏有七八間住房,不拘怎麽,將就上一夜。他若問時,就說是城中人尋朋友,天晚不遇,明日天一亮即起身。端的人認不出。”

不言兩人逃去,且說喬武舉,他的名字叫喬大雄,是大寇師尚詔的一員賊將。他們的黨羽也不下四五萬人,立意要謀爲叛逆,在各山停留者有一半,其餘都散在四方。河南通省每一州縣,俱有師尚詔一個頭目,率領多人,日夜在城鄉堡鎮閒蕩,採訪富家大戶的跟腳。或明劫,或竊取,弄的各衙門盜案不一。又差人在賭場中引誘無賴子弟入夥,喬大雄就是虞城縣一路頭目。今日朱文魁著他搶奪弟婦,正碰在他心上,因此他將六百五十兩銀子立即付與,原是個欲取姑與之意,到還不在婦人好醜上計較。這日三鼓以後,打探街上無人,積聚了六七十賊人,在村外埋伏了一半,自己帶了三十餘人,擡了轎子,前前後後的行走。到文魁門首,李必壽知道是搶親來的,連忙開門放入。衆喊一進門,先將李必壽口中塞了個麻繩蛋子,捆綁起來,然後把大門閉了,點起火把,分頭查照入去。見殷氏容貌嬌好,睡在了炕上,喬大雄道:“就是他。”衆人抱入了轎內。又復打開了各房箱櫃,將衣服首飾銀錢凡值幾個錢的東西,搜取一空,止留下些粗重之物。唿哨了一聲,將殷氏擁載而去。

到了天微明,文魁借了個燈籠,回家來打聽。見門戶大開著,心中說道:“這李心壽真是無用,搶的人去也不收拾門戶。“及至到了二院,見李必壽背綁在柱上,不由的大驚失色。問他,又不說話,只是蹙眉點頭。文魁情知有變,急忙跑入內裏,見箱櫃丢的滿地,各房內諸物一空,從頂門上一桶冷水,直涼在腳心底。急去尋殷氏,止見李必壽家女人坐在地下哭。不想衆賊因他喊叫,打傷了腳腿。忙問道:“你大主母那去了?”婦人道:“我耳中聽得人聲嘈雜,看時見有許多人入來,被一人將大主母抱出去了。”又問:“二主母哩?”婦人道:“我沒見下落。”文魁用拳頭在自己心上狠打了兩下,一頭嚮門上觸去,跌倒在地,鮮血直流。李必壽家女人嚇的亂吼亂叫,過往人見門戶大開著,又聽得有婦人叫喊,大家一齊入去。見李必壽被綁在廳柱上,取了口中的麻蛋子,纔說出話來,方知道是被賊打劫。到後院將文魁挽扶出來,問他緣故,文魁只是搖頭,衆人與他包了頭。頃刻鬧動了一鄉,俱來看問稀奇事。只因文魁做人不好,沒一個不心上快少的。地方鄉保鄰里人等,不敢擔承,都去稟報本縣。文魁也只得寫一張呈詞,將賣弟婦話不題,止言在張四胖子家與山東青州府人武舉姓喬的同賭,將輸銀坐索,明火打劫家中銀錢衣物,並搶去嫡妻、弟婦、僕婦等情細述。後面開了一張大失單,投控入去。縣官見事體重大,一面申報各憲,一面將開場同賭,並店家袁鬼廝,以及鄰舍地方人等,一齊拿去訊問。又分遣幹役,限日查拿。文魁一夜之間弄了個家產盡絕,將老婆也賠墊在內,豈非奇報!正是:

周郎妙計高天下,賠了夫人又折兵。

大造若無速報應,人間何事得公平?

第二十四回 恤貧兒二士趨生路~送貞婦兩鬼保平安

詞曰:

蕭蕭孤雁任天涯,何處是伊家?宵來羽倦落平沙,風雨亦堪嗟。

蓬瀛瑤島知何處?羞對故鄉花。關山苦歷泣殘霞,隨地去,可棲鴉。

右調《關山令》且說冷于冰自那日斬了妖黿,隨處遊行,救人患難疾苦。又到雲貴、福建、兩廣地方,遍閱名山大川,古洞仙跡,凡碧鷄點蒼,金蓮玉筍,煙蘿銅鼓,紅雀鹿角等處勝景,無不走到。因心戀峨眉,復與木仙一會,臨行送茶杯大桂實二個。遊罷峨眉,入成都省會。見山川風景,真乃天府之國,爲前朝帝王發祥之地。遊行了半天,厭惡那城市繁華,信步出了東門。此時已日落時候。早看見一座廟宇,約在二三里遠近。欵欵行去,見廟已損壞,內外寂無一人。見正殿神像盡皆倒敝,東西各有禪房。先到東禪房一看,地下鋪著些草節,不潔淨之至。隨到西祥房,就坐在地下,道:“今晚在此過宿罷。”說著凝神瞑目,運用回光返照的功夫。將到昏黑時候,只聽得有人到東禪房內,又聽得一人問道:“你來了麽?”那人應道:“來了。“于冰聽了,道:“我這眼,昏黑之際可鑒百步,無異白晝,怎麽到沒看見那邊房內有人?想是他畏寒,身在草下,也未可知。”聽得一人問道:“此刻身上好些麽?”一個回答道:“今下半天少覺輕爽些。”一個道:“有討來稀粥半瓢,還是熱的,相公可趁熱吃些;轉到冷了,害病的人如何吃得?”一人道:“我肚中也覺得有些饑,你拿來我吃幾口。”一個道:“如今好了,春間天氣溫和,飯也比前易過。去年冬天和今年正月,真正餓死凍死,兩個人討的還不夠一個人吃。相公要放開懷抱,過到那裏是那裏。或者上天可憐,有個出頭日子,也未敢定。”又聽得咶咂有聲,像個吃的光景。

于冰聽了半晌,心裏說道:“這是兩個討飯吃的乞兒,怎麽一個稱呼相公?”又聽得一個道:“我的哥哥到回家多時了。”一個道:“那樣變驢的東西!相公說起來便哥哥長短,真令人不服。若論起幫林相公那三百多銀子,就到如今,苦到這步田地,不但相公,就是我也沒一點後悔。”一個道:“想他夫妻二人,自然也早到荊州了,還不知那林總兵相待何如?“于冰聽了這幾句話,那裏還坐的住?起來走入東禪房內。只見一年紀四十餘歲人,看見于冰,連忙站起道:“老爺是貴人,到此地何事?”于冰道:“偶爾閒行。”問地下倒著的是誰,那人道:“小人叫段誠,這害病的是小人主人。”于冰道:“何處人氏?”段誠道:“我主人是河南歸德府虞城縣人,姓朱名文煒,現做歸德府廩膳秀才。”于冰微笑了笑,又見那文煒說道:“晚生抱病,不能叩拜,祈老先生恕罪。”于冰也就坐下問道:“尊駕害何病癥?”文煒道:“乍寒乍熱,筋骨如酥,頭疼幾不可忍。”于冰道:“此風寒饑飽之所致也。”問段誠道:“有水沒有?”段誠道:“此處無水。”于冰道:“適纔稀飯吃盡了沒有?”段誠道:“還有些。”于冰道:“有一口入肚,即可以愈病矣。”教段誠拿來,在粥內畫了一道符,令文煒吃下。文煒見于冰豐神氣度,迥異凡流,忙接來吃在腹中,真如甘露洗心,頓覺神清氣爽,扒起來連連頓首,道:“今朝際遇上仙,榮幸無既。”又問于冰姓諱,于冰道:“我廣平冷于冰是也。纔在東禪房聞盛價有幫助林相公三百多兩之語,願聞其詳。”

文煒淚流滿面道:“若題起這件事,便是晚生乞丐之由了。“遂將恁般離家,父死任內,恁般討賬,遇林岱賣妻,贈銀三百二十七兩,又代當行李,打發起身赴荊州。于冰道:“此盛德之事,惜乎我冷某未曾遇著,讓仁兄做訖。”段誠又將文魁恁般分家,恁般打駡,趕逐出廟,獨自回鄉。文煒又接說道:“投奔崇寧縣被逐出境外,始流落在這廟內,主僕討吃度命。“說罷,放聲大哭,段誠亦流淚不已。于冰亦爲惻然,說道:“朱兄如此存心行事,天必降汝以福。”文煒又言河南路遠,意慾先到荊州,投奔林岱,苦無盤費,只索在此地苟延殘喘。于冰道:“送兄到河南,最是容易。但令兄如此殘忍,何難再伸辣手?誠恐傷了性命,反爲不美。不如先到林岱處,另做別圖。所慮者林岱若不得時,你主僕又只得在荊州乞丐,徒勞跋涉無益也。我亦在此住一半天,你二人明早仍去乞食,到第三日早間,我自有裁處。”說罷,舉手過西禪房去了。文煒主僕互相疑議,也不敢再問。于冰叫出超塵、逐電二鬼,秘秘吩咐道:“你兩個此刻速到湖廣荊州府總兵官林姓衙門,打聽四川秀才林岱夫妻在他衙門內沒有,如在,再打聽他境況好不好,限後日五鼓報我知道。”二鬼領命去了。

次早文煒主僕過來拜見,于冰令二人依舊出去行乞。到第二日午盡未初時候,二鬼早行來,稟覆道:“荊州總兵叫林桂芳,年六十餘無子,如今將林岱收爲己子,內外大小事務,俱係林岱總理。父子甚相投合。”于冰收了二鬼。午後,文煒同段誠回來。于冰道:“我已查知林岱夫妻在荊州總兵林桂芳署內甚好,你們去投奔他,再無不照拂之理。我今歲從家中帶出銀二百三十兩,已用去二百多兩,今止有十八兩多銀子。目今三月,正值桃花水泛,一搭一隻船,不數日可到。此銀除一路盤費外,還可買幾件布衣,就速速尋船去罷。”隨將銀子付與。主僕二人喜懽的千恩萬謝,叩拜而去。

于冰出了廟中,走至曠野,心喜道:“今日此舉,不但全了朱文煒,兼知林岱的名姓下落,又教我放心了一處。”又走了數步,猛想起:“文煒不知有妻子沒妻子,如無妻子罷了,若有妻子,他哥哥文魁已回家半載有餘,定必大肆淩逼。庸平婦人改嫁到罷了,設或是個貞烈女子,性命難保。”想罷,急回廟中,要問這話。奈他主僕已去。于冰還望他回來,等了一會,笑道:“河南可頃刻而至,何難走遭,況別連城璧已及三年,也須與他想個落腳處,豈可長久住在金不換家?直隷亦須—往。”于是于無人之地駕起風雲,早到虞城縣地界。將超塵喚出,吩咐道:“你去虞城且朱文魁家,查他兄弟朱文煒有妻子沒有,刻下是何光景,朱文魁夫婦相待何如,詳細打聽,莫誤!”超塵去了一個多時辰,不見回來。于冰深爲怪異,又叫出逐電查覆。少頃二鬼在道上相遇,一同回來。超塵稟道:“小戶人家,非名門仕宦可比,最難訪查。況他家又住在柏葉村,離縣七十里。鬼頭在城中遍訪,始知其地。到他家細問戶竈中溜諸神,已訪得明白。”遂如此這般細說了一遍。又言:“前日晚間起更時分,姜氏同段誠女人歐陽氏,俱假扮男子,分帶銀五百兩,欲奔四川,尋朱文煒去。本日住吳公店中,昨日止走了十五里,住在何家店中,今日總快也不過走十數里,此刻大約還在西大路上行走。”于冰大笑道:“果不出吾之所料,幸虧來的不遲不早,四川道路豈是兩個婦人走的?還得我設處一番。只是朱文魁固屬喪心,其得禍亦甚慘,若非歐陽氏兩次竊聽,姜氏亦難瓦全也。足見上天報應甚速。”再看收了二鬼,急忙借土遁嚮西路趕來。

不過片時,見來往人中,內有兩個人異樣:頭前一個,穿灰布直裰,像個家僕打扮;後面跟著一個,穿著藍衫、儒巾、皂靴,步履甚是艱苦,文雅之至。于冰緊走了幾步,到他跟前一看,但見:

頭戴儒巾,面皮露脂粉之色;身穿闊服,腰圍現裊娜之形。王項低垂,見行人含羞欲避;柳眉雙鎖,愁遠路抱恨無涯。靴底厚而長,疑是淩波襪包襯未緊;袍袖寬而大,莫非鮫綃氅裁剪不齊。容貌端妍,實有子都之韻;肌骨薄弱,卻無相如之渴。宜猜繡幃佳人,莫當城闕冶子。

于冰見他羞容滿面,低頭不敢仰視。心下早已明白,也不問他話,離開了七八步,在後面緩隨行。看見百步內外有一店,兩個人走入去了。于冰待了一會,也入店內。見他兩個在東下房北間,于冰就住了對面南間,總是一堂兩屋的房。少刻,小夥計問于冰飯食,言每頓大錢四十五文,房錢不要。于冰道:“我起身時,如數與你。飯是不吃的了。”小夥計去對過打發飲食,須臾又送入打來。于冰忖度道:“此刻人尚未靜,須少待片刻,再與他們說話。”又待了一會,見門戶早已關閉,于冰道:“這也是他回避人的意思,我也不必驚動,且等到明日再說。”依舊回南屋打坐。

次日天明,聽得北房內說話,商量要僱車子。于冰看了看,見已開門,便走入北房舉手道:“老兄請了。”只見姜氏甚是著慌,歐陽氏道:“相公來有何見諭?”于冰坐在地下板櫈上,問姜氏道:“老兄貴姓?”姜氏也只得答道:“姓朱。”于冰又問道:“尊諱?”姜氏沒有打點下個名字,便隨口應道:“賤名文煒。”于冰道:“是那一縣人?”姜氏道:“虞誠縣柏葉村人。”于冰道:“這是屬歸德府管鎋了。”姜氏道:“正是。”于冰道:“這敢是個大奇事。”歐陽氏道:“一個名姓、地方,有何奇處?”于冰道:“天下同名同姓者固多,也沒個連村莊都是相同的。我今年在四川成都府東門外龍神廟中,見一個少年秀才,名姓、地方與老兄相同,還跟著個家人,叫做段誠。”姜氏忙問道:“此人在四川做甚麽?”于冰道:“一言難盡。他有個哥哥叫朱文魁。”隨將成就林岱夫妻,並他哥哥如何長短,詳說了一遍。姜氏道:“這諱文煒的與我最厚。既言被他哥哥趕逐,不知他近來光景何如?棲身何地?”于冰道:“他如今困苦之至。”又將文煒投奔崇寧縣,被趕逐出境,又不好再回金堂,無奈住于成都關外龍神廟中,主僕輪流討飯吃,“老兄既言最厚,我理合直說。”姜氏同歐陽氏聽了,立即神氣沮喪。歐陽氏還掌得住,姜氏便眼中落下淚來,若不是對著于冰,便要放聲大哭。

于冰道:“老兄聞信悲傷,足見契厚。”歐陽氏道:“老相公尊姓?”于冰道:“我姓冷,名于冰,直隷成安縣人。”歐陽氏道:“老相公適纔說今年見他兩人,此時還是三月上旬,好嚮千里路,不知是怎麽個走法?”于冰心裏說道:“怪不得此婦與他主母出謀定計,果然是個精細人。”因笑說道:“是我說錯了。我是昨年十月裏見他們。”歐陽氏道:“這就是了,我說如何來得這樣快!”姜氏拭去淚痕,又問道:“先生也沒問他幾時回家麽?”于冰道:“我見他時,他正害病。”姜氏驚問道:“什麽病,可好了麽?”于冰道:“也不過是風寒饑飽,勞碌鬱結所致。病是我與他治好了,至于歸家之念,他無時不有,只是他主僕二人,一文盤費沒有,如何回來?我念他窮苦,又打聽得林岱與荊州總兵林桂芳做了兒子,大得時運,我幫了他十八兩銀子,打發他主僕去荊州後,我纔起身。”姜氏聽罷,大喜道:“先生真是天大的恩人,我磕幾個頭罷。”說罷,恰待下床叩謝,歐陽氏悄悄的用手一捏,姜氏方纔想過來,又問道:“他到荊州,林岱定必幫助,到只怕一半月,也可以到來。”于冰道:“他因他哥哥不仁,回家恐被謀害,定要久住荊州,臨行再三囑托我,務必到柏葉村面見他妻子姜氏,有幾句要緊話著我說。我受人之托,明日還得去尋訪這柏葉村方好。”姜氏道:“我就是柏葉村人。他的眷屬從不避我,有什麽要緊話和我說一樣。”于冰笑道:“豈有人家夫妻的話嚮朋友說的?”姜氏心急如火,又不好過爲催逼。

歐陽氏心生一計,道:“老相公,實對你說罷,我們這位相公行三,叫朱文蔚,是朱文煒的胞弟,所以纔是這般著急。原是骨肉,說說何妨?”于冰大笑道:“既如此,我說了罷!令二兄起身時,言令大兄文魁爲人狡詐不堪,回家必要謀害。他妻子姜氏恐怕不能保全,著姜氏同段誠家女人同到我家中住一二年,等他回來再商量過法。”歐陽氏道:“尊府離此多遠?“于冰道:“離此也有二千餘里。”歐陽氏道:“可有親筆書信沒有?”于冰道:“一則他二人行色匆匆,二則一個做乞丐的,那裏有現成筆硯?書字是沒有的。”姜氏聽了,看歐陽氏舉動。歐陽氏低頭沉吟,也不言語。于冰道:“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們爲人心不測,怕我把姜氏拐帶他鄉,豈可冒昧應許?荊州斷無夫妻同去之理,家中又無安身之策,因此心上作難。”歐陽氏仍是低頭不語。于冰道:“你到不必胡疑忌于我。我從三十二歲出家,學仙訪道,一十九年雲遊天下,到處裏救人危急,頗得仙人傳授,手握風雷,雖不能未動先知,眼前千里外事件如觀掌上。”歐陽氏道:“老相公既有此神術,可知我的名字叫甚麽?”于冰大笑道:“你就是段誠妻房歐陽氏,他是文煒妻房姜氏。”兩人彼此相視,甚爲駭然。于冰道:“我原欲一入門便和你們直說,恐你們婦人家疑我爲妖魔鬼怪,到難做事,因此千言萬語,寧可費點脣舌,衹能夠打發你們起身就罷了。不意你們過于小心精細,我也只得道破了。”姜氏大爲信服。

歐陽氏又笑道:“老相公可知我們此番是如何出門?”于冰道:“你們是大前日晚上將殷氏同李必壽家灌醉,一更時出門,在吳公家店中住了一夜,第二日又在何家店中,昨日方到此處。此番你主母不遭賊人喬大雄搶去,皆你兩次在殷氏窻臺階下竊聽之力也。”歐陽氏聽罷,連忙扒倒在地下亂叩頭。姜氏也隨著叩拜,口中亂叫:“神仙老爺救命!”于冰著他二人起來,問道:“可放心到我家去麽?”歐陽氏道:“這若不去,真是自尋死路了。”于冰道:“我有妻有子,亦頗有十數萬兩家私。你二人守候一年半載,我自然替你們想夫妻完聚之法。再拿我一封詳細家書,我內人自必用心照料,萬無一失。但你們鞋弓襪小,怎能遠歷關山?我與你們僱車一輛,再買辦箱籠被褥,我暗中差兩個極妥當人相送。若遇泥濘道路,上下險坡,少不得下車行走。設或覺得有人攙扶,你們切不可大驚小怪,此即吾差送之人。”姜氏道:“被褥是必用之物,箱籠可以不必。”于冰道:“五百兩銀子可是你兩個身邊常帶的東西麽?“兩婦人又從新扒倒叩頭。于冰又道:“你們在此再住一天,明早上路,我好從容辦理。但我身邊沒有銀子,此事二十多兩可行。”妻氏忙從懷中取出一封銀子,付與于冰去了。

到午後,僱來一老誠車夫,牲口亦皆健壯。小夥計從車內抱入綢子褥褥二件,布被褥二件,被套一個,箱籠一個,鎖子一把,大錢八千餘文,又錢袋一個,絨氈一條,雨單兩大塊。于冰道:“車價銀共二十四兩,我已與過十二兩,餘銀到成安再與,是我與車夫說明白的。箱籠被褥等物共用銀九兩五錢,交付姜氏,將餘銀收訖。”說罷,到南間房內和店東借了筆硯,寫封家書。燈後閉門打坐。姜氏和歐陽氏亦不敢絮咶。至次日早,于冰將家信一封,付與歐陽氏道:“到成安交小兒冷逢春,外有符一道,可同那幾百銀子俱放在箱內,搬運時不過二三斤重,可免人物色。”隨到無人處,叫出超塵、逐電,吩咐道:“你兩個可用心一路扶持姜氏主僕,到成安縣我家內安置。箱籠內有神符一道,務必取回。此差與別差不同,須要倍加小心誠敬,我記你們第一大功;若敢生半點玩忽之心,經吾查知,定行擊散魂魄,慎之,慎之!”二鬼道:“回來到何地銷差?“于冰道:“到鷄澤縣金不換家回覆我。”于冰吩咐畢,回來又叮囑車戶,然後打發姜氏主僕起身。兩婦人跪懇于冰同去。于冰道:“我的事體最多,況有我家信,和我親去一樣。一路已差極妥當人,隨地護持,放心,放心。到城安縣中,只問舉人冷逢春家就是。”姜氏甚是作難。于冰催逼上車,起身去了。于冰亦隨後駕雲,赴鷄澤縣,探望連城璧。正是:

爲君全大義,聊且助相缺。

夫婦兩成全,肝腸千古熱。

第二十五回 出祖居文魁思尋弟~見家書卜氏喜留賓

詞曰:

荊樹一伐悲雁旅,燃箕煎豆淚珠淋。木本水源宜珍重,且相尋。

客舍陡逢羞莫避,片言道破是知音。異域他鄉恰素心,幸何深。

右調《花山子》再說朱文魁被大盜劫去家財妻子,自己頭上又撞下個大窟,滿心裏淒涼,一肚子氣苦。虞城縣傳去問話,頭上包裹不甚嚴密,受了些風吹,回到家中,膀腫起來,腦袋日大一日。李必壽只得與他延醫調治,方得腫消痛止,慢慢的行動。又過了一兩天,親自到縣裏打聽拿賊的音信,並妻子下落。問了問,纔知本縣行文到山東青州府去,照會喬武舉,有無其人。拿解的話說,詢問捕役們,都說各處遍訪蹤影全無。抱恨回來,逐日家悲悲啼啼,哭個不止。又想起房價銀尚未歸結,遂到買主家說話。買主道:“你今日搬了房,今日銀子就現成。”文魁妻財兩空,那裏還有山東住的心腸?在本村看了一夕土房,每月出二百文房錢。又想了想家中還有些箱櫃桌椅、磁錫鐵器等物到此際留之無用,棄之可惜,就一齊搬來。這幾間土房內,也放不了許多,又且是些粗重東西,僱人拾送,也得費錢。于是又到買房人家,說了情節,要減價一總賣與。買主憐念他遭逢的事苦,又圖佔他點便宜,同他看視了一番,開了個清單,把價錢講明,連房價一共與了他三百七十兩。

文魁也無心揀擇吉日,收了銀子,就同李必壽夫妻二人,帶了幾件必用的器物,搬入土房內居住。將房價並賣了家器的銀子,打開從新看過,又用戥子俱並歸爲五十兩一包,餘銀預備換錢零用。收拾將完,猛將房子四下一看,竹窻土壁,那些椽一條條看得甚是分明,上面連個頂棚沒有。回想自己家中光景,何等體局,孰意幾天兒便弄到這步田地!不由的呼天訏地,大哭起來。哭了一會,倒在炕上,千思百慮,覺得這後半世沒個過頭,欲要帶銀兩尋訪妻子,又不知他被劫何地。看捕役們的舉動,日受比責,是個實在拿不住,並非偷閒玩忽。山東行文查問,看來也是紙上談兵。自己又知道素日得罪鄉里,可憐者少,暢快者多,將個飽煖有餘的人家,弄了個一掃精光。想到極難處,又大哭了一番。猛然想到文煒、段誠身上,不禁拍胸大恨道:“沒人心的奴才!你止有一個兄弟,聽信老婆的言語,日日相商,做謀奪家產的想頭,後到四川,因他幫了姓林的幾百銀子,借此便動離絕之念。若講到胡花錢,我一場就輸了六百七八十兩,比他的多出一倍。他花的銀子,是成全人家夫妻,千萬人道好;我花的銀子,白送了強盜,還貼上老婆,搭了弟婦,把一個段誠家女人也被他稍帶了去。銀錢諸物,洗刷一空,房產地土,統歸外姓。我臨行止與我那兄弟留了十兩銀子,能夠他主僕二人幾日用度?且又將父親靈梓置之異鄉,他生養我一場,反受我害,丢與我那窮苦兄弟,于心何安!我起身時九月將盡,他止穿著單衣兩件,又無盤費被褥。三冬日月,總不餓死,定行凍死。”想到此處,痛淚交流,自己駡了聲:“狠心的奴才!”打了十幾個嘴巴。又想起兄弟素常好處:“在慈源寺中,打了他三四次,並未發一言。講到分家,到是段誠還較論了幾句,他無片語爭論,就被我立刻趕出去。我便偷行回家,不管他死活。”想到此處,又打了幾個嘴巴,駡道:“奴才,你分的家在哪裏?妻子銀錢在那裏?田地房屋在那裏?我這樣人活在世上,還有甚麽滋味?”恨將起來,將門兒關閉,把腰間的絲帶解下,面嚮西,叫了兩聲“兄弟”,正欲尋上吊的地方,忽回頭看見桌上堆著二三百兩銀子,還未曾收藏,復回身坐在牀沿上拿主意。李必壽家兩口子在下房內,聽得文魁自駡自打,好半晌,也不敢來勸他。此刻聲息不聞,又看見將門兒關閉著,大是驚異,連忙走來推門一看,不想還在床上坐著。李必壽連忙退回。文魁想了半日,忽然長嘆道:“我何昏憒至此!現放著三百七八十兩銀子,我若到四川,不過費上五六十兩,還有三百餘兩。尋著兄弟,將此與他,也省的白便宜外人,再與他商酌日後的結局。設或他凍餓死,也是我殺了他,就將此銀與段誠,也算是跟隨他一場,然後我再死也不遲。”又想及山東關拿喬武舉:“老婆已成破貨,無足重輕,若拿住喬武舉,追賍報仇,也算是至大的事體。我意料文書至遲,再不過耽延上數天,到底該等一等下落爲是。”主意定了,依舊隨緣度日起來。

再說姜氏自冷于冰僱車打發起身後,一路上行行止止,出店落店,多虧二鬼扶掖,無人看出破綻。妻氏係于冰早行說明,暗中有兩個妥當人相幫,起初二鬼扶掖時,眼裏又看不見,不知是神是鬼,心上甚是害怕;過了兩三天後,視爲尋常。披霜帶露許多日子,方到了成安縣。

入的城來,車夫沿路問舉人冷逢春住在何處,就有人指引道:“從大街轉西巷內,有一處高大瓦房,門外立著旗桿,還有金字牌匾,最是易尋的。”車夫將車兒趕到門前,歐陽工先下車來。門上早有人問道:“是那裏來的?”歐陽氏道:“是尊府太爺冷諱于冰打發來的。有要緊話說。”門上人道:“于冰兩個字,係我家老主人的諱。你少待片刻,我去與你通報。“又道:“客人貴姓?也該說與我知道。”歐陽氏指著姜氏道:“那車中坐的便是我主人,姓朱,河南人。”門上人去不多時,出來說道:“請客人裏邊相會。”歐陽氏扶姜氏下車,走到二門前,見一少年主人,跟著四五個家人,迎接出來,嚮姜氏舉手。姜氏從入了城,便心跳起來,此時又羞又愧,也只得舉手還禮。到了廳上,揖讓就坐。冷逢春問道:“老長兄可貴姓朱麽?”姜氏道:“姓朱名文煒,河南虞城縣人。”問逢春道:“老長兄尊姓?”歐陽氏連忙遞眼色,姜氏臉就紅了。”逢春道:“弟姓冷,名逢春,這就是寒舍。敢問長兄在何處會見家父?”姜氏道:“是在河南店中相會,有書字在此。”逢春大喜。歐陽氏從懷中將書字取出,逢春接來,見字皮上寫著“冷不華平安信,煩寄廣平府成安縣,面交小兒逢春收拆”,北面寫著年月日,“河南虞城到封寄”。逢春見是他父親親筆,喜懽的如獲至寶。左右獻上茶來,逢春道:“家父精神何如?”姜氏道:“極好。”逢春也顧不得吃茶,將茶杯遞與家人,就將書字拆開細看,見上面寫著前歲春間,借遁法走去情由,下面就敘朱文煒前後原故,看到“姜氏女換男妝,帶領家人是段誠婦女。”逢春便將姜氏和歐陽氏上下各看了兩眼,把一個姜氏羞的滿面通紅,真覺無地縫可入。歐陽氏雖然老作,也覺得有些沒意思起來。逢春看到後來,著他母親同他媳婦早晚用心管待,飲食衣服,處處留神。又言他夫妻自有相會之日,字尾上面寫著幾句雲遊四海的話,並勉勵子孫。又囑咐逢春遠嫌回避,使有男女之別。逢春看完,見姜氏羞慚過甚,坐立不安,也不好再相問答,吩咐家人們道:“你們都出去,一個不許在此伺候!照料車夫酒飯,並牲口草料,將客人的行李且搬在太太房內。”衆家人俱皆退去。逢春嚮姜氏舉手道:“弟失陪了,容稟知家母,再請臺駕相見。”說罷,拿著書字,笑著入屏風後面去了。姜氏見廳內無人,嚮歐陽氏道:“這位就是冷先生的兒子,不想是個大家。若再問我幾句,我實實的就羞死了。“歐陽氏道:“這叫個’醜媳婦少不得見公姑。’既來投奔,尚有何說!我纔見這位冷大爺,自看字後,一句話也不問,且吩咐家人們回避,到還是個達世故的人。”

不言二婦人談論,再說冷逢春拿了書字,剛到廳屋轉身後,見母親卜氏早已在此偷看,遂一同走入內房。卜氏道:“外面家人們說入來,你父親托一少年秀才送書信到此,我去偷看,怎麽你父親便認得他?寄得是甚麽書信?我看這少年的人才,比你高出十倍。”逢春大笑道:“他的人才,理該比我高幾倍纔是。”卜氏道:“這是怎麽說?”逢春照字內話將前後原由詳細告訴,卜氏同兒媳李氏笑個不止。逢春又將于冰書信唸了一遍,卜氏差一家人媳婦出去相請,自己同兒媳俱換了新衣服,在院中等候。衆家人聽得說是兩個女人,大大小小都跑入內院,看客人如何行禮。被卜氏都駡了出去。不多時,姜氏同歐陽氏入來,卜氏迎接到中院過庭內。姜氏正要叩拜,卜氏道:“且請到東房更換了衣服,我們行禮罷。”姜氏看見這許多婦女,到覺得可羞些。走入東房,只見兩個家人媳婦,一個捧著衣服,一個捧著個匣兒,放在炕上,笑說道:“這是我家太太著送了來,請朱嬭嬭換衣服。匣子內俱是簪環首飾。”說罷,兩人將門兒倒關上出去了。姜氏嚮歐陽氏道:“你看他們大人家,用的人都是知行款的。”主僕兩個各將靴襪拉去,除去頭巾看衣服。一套是緞子氅裙,並大小襯襖;一套是綾綢氅裙,也有大小襯襖,是與歐陽氏穿的,件件皆都簇新。匣子內金珠首飾,各樣全備。

須臾穿換停當,頃變成一對婦人,到堂前與卜氏行禮,次與李氏平拜,讓到第四層院內,卜氏房中坐下。歐陽氏也磕了頭,侍立一傍。姜氏道:“孤窮難女,遭家變故,投奔于二千里之外,得邀收留,榮幸曷極!雖固是冷老先生拯溺救焚,要皆老太太同令媳太太垂青格外,使斷梗飄蓬之人,不致爲強暴所污,死喪溝渠,皆盛德鴻慈所賜也。異日拙夫或得苟全性命,惟有朝夕焚頂,共囑福壽無疆已爾。”卜氏道:“適纔小兒讀拙夫手書,雖未能盡悉原委,亦可以略知大概。令夫君遭惡兄肆毒,真是人倫大變,千古奇聞。老賢姐娉婷弱質,日居虎穴龍潭之中,且有大智慧,以李易桃。得全白璧,較刎頸芝娘,剔目盧氏,又高出幾倍矣。冰操淑範,我母子無任珮服。今蒙不棄蝸居,殊深欣慰。”姜氏又要請冷逢春叩謝。少刻,一家人在窻外說道:“我們大爺說男女有別,理應永避嫌疑,著在朱嬭嬭前道罪,亦不敢入來拜見。”這是逢春遵于冰書字教戒。自此後凡到內院,逢春必問明然後出入。

清茶吃過,隨後衆婦女即安放桌椅,揩抹春臺。卜氏讓姜氏首坐,自己對席相陪,李氏傍坐。少刻杯泛金波,盤盛異品,三湯五割,備極山海之珍。緣逢春要算成安第一富戶,故酒席最易辦也。卜氏復問起被害根由,姜氏詳細陳說,衆婦女無不慨嘆,都贊美歐陽氏是大才。家人婦請歐陽氏到下房中另席管待。卜氏親到前邊與逢春定歸了姜氏住處,復來陪坐。酒席完後,姜氏起身拜謝。卜氏道:“蓬門寒士家,苦無珍品敬客,得免哂笑已足,何敢勞謝?”又言此院西小院中,有住房內外二間,頗僻靜,吩咐家中婦女,將行李安置。隨讓姜氏同去看視,見一切應用之物,無不周備。姜氏又說起于冰未動先知種種神異。卜氏道:“出家數協,果能如此,也不枉抛家棄一場。”次日,姜氏拿出十二兩車價,並幾百酒錢,著歐陽氏煩一家人付與。不想逢春早著人問明數目,已打發去了。卜氏又撥了兩個丫頭,服伺姜氏。後來姜氏與李氏結爲姊妹,姜氏拜卜氏爲義母。卜氏總以至親骨肉相待,一家兒上下甚相投合。正是:蕭墻深畏無情嫂,陌路欣逢有義娘。但使主人能愛客,不知何處是他鄉。

第二十六回 救難裔月夜殺解役~請仙女談笑打權奸

詞曰:郊原皎月星辰杳,見不法肝腸如繳。殺卻二公人,難裔從此保。閒遊未已權奸擾,請仙姬到了。試問這筵席,打的好不好?右調《海棠春》再說連城璧,自那晚從趙家澗打敗了鷄澤縣軍役,疾走了四十餘里,看天上星光漸次將明,也不知走到甚麽地界,隨便坐在一塊石上暫歇,心中算計道:“我今往何處去好?”想了半晌,到處都去不得,惟京乃帝王發祥之地,紫面長鬚的大漢子斷不止一個,且到那裏再做理會。主意拿定,一路于人少地方買些吃食東西糊口,也不住店,隨地安歇。

一日走到清風鎮地界,天交二鼓時分,趁著一輪明月,嚮前趕路,猛見對面有幾個人走來,連忙閃在一大柳樹後偷看。

見兩個解役,一個帶著刀,背著行李;一個拉了一條棍,押著個犯人,帶著手靠繩索,一步一顛的走來。走了沒十數步,那犯人站住說道:“二位大爺,此時已夜深時候,不拘那個村莊安歇罷!此去陝西金州還有無限程途,若像這樣連夜奔走,不但我受刑之人經當不起,就是二位大爺也未免過勞。”那拿棍的解役道:“你說甚麽?”犯人照前說了一遍。那解役冷笑道:“你的意思說你是仕宦人家子弟,身子最是嬌嫩值錢。孰不知王公犯法和庶民一般,你如今求如個自在豬狗也是不能。”又見那帶刀的解役道:“耐煩與他說話!我只是用刀背教訓他。“說罷,左手于肩頭托住行李,右手將刀鞘在犯人身上連觸了幾下,又在犯人腰間腿上踢了四五腳。那犯人便倒在地下,不肯起來。只見那拿棍的解役,四下裏觀望。觀望罷,將那拿刀的解役一拉,兩個走離了五六步,唧唧喁喁,不知說些甚麽。少刻,帶刀的走來,口中叫道:“小董你起來,我有話和你說。“那犯人躺在地下,只不答應。那解役叫了四五聲,反笑說道:“董相公,我的董大爺!你還要可憐我們些。我們也是官差不自由。你既然身子困倦,西南上有座靈侯廟,不過一里遠近,我們同到那邊,讓你睡個長覺何如?就是俺兩個,也好做個休歇。”那犯人聽了,方慢慢的扒掙起。那解役便用手攙扶他,一步步拐著行走。三個人一同往西南上去了。

城璧看聽了多時,心下猜想道:“我在這月光下詳看那犯人,面貌是個少年斯文人,臉上沒半點兇氣,端的不是做大罪惡的人。到是那兩個解役甚是剛狠。方纔他二人私語了好一會,又說著那犯人到靈侯廟睡長覺去,莫非要謀害這犯人麽?我想不公不法的事,多是衙門中人做的。他們若果在背間害人,我就再開開殺戒,有何不可!”說畢,悄悄的跟來,果見有座廟宇。遠遠見犯人同解役轉嚮廟西去了。城璧大踏步趕來,見那廟坐東朝西,四面墻璧,半是破裂。從墻外嚮廟內一覷,兩個解役坐在正殿臺階上,那犯人在東邊臺階下,半倚半靠的倒著。城璧道:“月明如晝,我外邊看得見他們,安保他們看不見我?不如上正殿房上,看他們舉動爲妙。”于是循著墻腳,轉到廟後,將右手一伸,左腳一頓,已到墻內。又將兩腳並在一處,將身子用力一聳,即飛上正殿屋簷,隨即伏在房脊背後,面嚮前院下視。卻止見犯人,看不見那兩個解役。

忽見那帶刀解役反從廟外入來,大聲說道:“我方纔四周圍都看過了,此地不通大路,白天尚無人來,何況昏夜?快快的了絕他,與嚴中堂交個耳鼻執證,省得我們走多少路。”又聽得那拿棍差人在正殿簷下應道:“你說的甚是。”只見那犯人一蹶劣扒起,連連叩頭道:“適纔二位老爺的話,我明白了,只求念我家破人亡,我父做官一場,止留欠這一點根芽。那裏不是積陰德處?饒我這條小命罷!”說著,在地下叩頭不已,痛哭下一堆。只見那拿棍的解役,嚮帶刀的解役道:“我生平爲人,心上最慈良不過。你看他哭的這般哀憐,賞他個全屍首,著他上吊罷。捆行李的繩子便可用。”那帶刀的解役道:“那有這許多功夫等他上吊!”說罷,便將刀抽出,嚮犯人面前大步走去,將刀舉起卻待砍下,猛聽得正殿房簷上霹靂般大喝了一聲,聲落處,早將那拿棍解役嚇的從臺階上倒撞在階下。城璧湧身一跳,已到院中。那拿刀解役急嚮後退了幾步。急看時,見一紫面長鬚大漢,站在院中,也不知是神是鬼,硬著膽子問道:“你,你是什麽?你怎麽從房上下..”城璧道:“光天化日之下,做的好事!”那解役聽得是人,便膽大起來,道:“管你甚事?我是替朝廷家行法。”城璧道:“朝廷家豈教你在此行法麽?”那拿棍解役見兩人問答,方扒起站在一邊。那犯人見房上跳下人來,與解役爭論,越發叩頭哀呼。城璧道:

“解役你實說,吃了姓嚴的多少錢,敢在此做害人事?”那解役大怒道:“老爺們吃了幾百萬錢,你便怎麽?是你這樣多管閒事,定與這死囚是一路上人,也須饒你不得!”說罷,火匝匝舉刀嚮城璧頭上砍來。城璧大笑,將身一側,左腳起處,刀已落地;旋用連環腿飛起右腳,響一聲,早中解役心窩,倒在地下。那拿棍解役便往廟外跑,被城璧趕上,右手提住領項,往後一丢,從廟門前直摔在廟內東臺階下。復身到那犯人面前,將手靠一扭,即成兩半;又將繩索解脫。那犯人只是磕頭。城璧坐在東臺階下說道:“你不必如此,可坐起來說話。”忽見那被摔倒的解役,掙命扒起,又想逃走。城璧喊了一聲,嚇的他戰哆嗦,站在階前,那裏還敢動移半步!

城璧再將那犯人細看,見他生的骨格清秀,笑問道:“你姓甚麽?何處人氏?今年多少歲了?因甚事充配于你?”那犯人大哭道:“小人姓董名瑋,年十九歲,江西九江府人。我父叫董傳策,做吏部文選司郎中,與嚴宰相是同鄉只因我父親性情執古,見嚴嵩父子欺君罔上,殺害忠良。他兒子嚴世蕃,較他父更惡。我父發狠,參了他十一款大罪。聖上說我父誣罔大臣,革職。一月後,吏科給事中姚燕受嚴嵩指使,參我父收永不敘用之知州吳丕都銀四千兩,又參收母喪未滿起補之知州梁鉞銀一千兩。聖上說我父大壞國家銓政,著同本內有名人犯拿交三法司,日日嚴刑拷掠,俱各煅煉成案。吳丕都、梁鉞,差別擬軍罪,將我父暫決,家私抄沒入官,又將我發配金州。自遭此事,家奴逃散一空,惟有一家人董喜,忍饑受凍,常在刑部照料。從發遣小人那日,便步步相隨。數日來,被這兩個解役打傷腳腿,皆因董喜患病,不能同行。誰知今夜要在此地殺害。若非恩公老爺相救,小人早作泉下人了!”說罷,又叩頭大哭。

城璧道:“公子不必悲傷,待我處置了這兩個狗男女再講。“站起來,將那踢倒解役提起看視,已死去了。又將那站著的解役叫過來,說道:“快將你身上衣服鞋襪,並死去的都與我脫剝乾淨,再交替我二人所有盤費也盡數交獻。少遲延兩句話功夫,著你立成三段!”這解役那裏還敢說一句?先將自己渾身衣服脫去,又將死解役也脫剝乾淨,打開行李,取出四十多兩盤費,擺放在城璧面前,然後赤條條的跪下,叩頭求饒。城璧也不理他,走去將他捆行李的繩兒取來,在殿外橫梁上挽了個套兒,復下臺階,嚮解役道:“這是你留下的科條,賞董公子全屍者,你就快去上吊。”那解役恨不得將頭碰破。城璧道:“我們還要走路,沒多的功夫等你。”解役見城璧難說,又與董公子碰響頭,口中爹長爺短都亂行哀叫出來。董瑋見他望生心切,和自己頭前怕死一般不由的嚮城璧道:“此人比死去的那個還良善些。”城璧笑道:“這口氣是要與他討情分了。公子止知憐惜他目前,卻不知想及事後。我們此刻放了他,他便報知鄉保地方,鄉保地方即連夜稟知文武官,還不用到日光出時,你我想要走半步好路,比登天還難。那時他就不肯饒你我了。”那解役聽了此話,恨不得生出幾百個舌頭,指身說誓。城璧那裏聽他,先用左手將他兩隻手拿在一處。次用右手將他脖項用五指把握住,輕輕往起一舉,離地便有二尺高下。那解役兩腿亂登,沒命的喊叫。城璧提他上了殿臺,將脖項嚮套兒內一人,把膠後兩手鬆放,用腳將解役一踢,那解役便遊蕩起來。起初手腳還能亂動,隨即喉內作聲,頃刻間即辭人世。

城璧走下殿階,董瑋拜求名姓,城璧道:“此時交五更時分,無暇與公子細談,必須趕天明走出二十里內外方好。”急將解役的衣服,揀長些的套在衣服外面,換了帽子,又把那口刀帶在腰間,銀兩揣在懷內,董瑋也通身改換。城璧將發遣部文扯碎,大聲說道:“公子快隨我走!”董瑋道:“恩公領我到那裏去?”城璧道:“離了此地再商。”董瑋道:“我兩腿打傷,慢些走還可,疾走實是不能。”城璧笑道:“這有何難!我背負了你走。”董瑋道:“這如何敢當?”城璧道:“患難之際,性命爲重,休多客套,快來快來!”兩手將董瑋扶起,背在臂間,放開大步,出廟門嚮都中大路奔走。一氣走了十五六里,天色漸次將明,方纔歇下。董瑋不安之至,又與城璧叩頭。城璧道:“公子你好多禮!”董瑋復問城璧名姓,城璧將自己行爲並冷于冰、金不換新舊事,略言大概。董瑋方知他是個俠客,倍加小心欽敬。城璧道:“江西,公子斷去不得。此外還有至親好友可安身的地方麽?”董瑋道:“晚生實無處投奔,統聽恩公。”城璧道:“這好著我作難!我此番決意入都,都中又與公子不便。南方我到去得,又恐被河東兩省人物色。若說把鬍鬚剃淨,或可掩藏一二。我一個做丈夫的人,寧將此頭砍去,安肯改換鬚眉?不如公子且和我到都中,尋一潛伏善地避些時,再想去處何如?況都中人山人海,那個便能識得你我?”董瑋無奈,只得說道:“任憑恩公主裁。”說罷起身,董瑋忍痛後隨。

再說冷于冰自打發姜氏主僕赴成安,便架遁嚮鷄澤縣來。到金不換門首叫門,裏面走出個老漢來,問道:“相公是那裏來的?”于冰道:“不換金大哥可在家麽?”老漢道:“此人去有許久了,相公想還不知道,待我略言大概。”遂將窩留宮城璧如何長短,說了一遍。于冰舉手告別。一邊走著,說道:“怎麽這連城璧又弄出事來?教我該從何地尋起?況我曾吩咐超塵、逐電二鬼送姜氏主僕後,到此處回覆我話,我焉能在此久候?”又想了一會道:“我初出家時,便去百花山,今何不再去一遊?”于是掐訣唸咒,喝一聲“土穀神到”,片刻來了許多土穀神聽命。于冰道:“有我屬下二鬼,差他去成安縣公幹,你等可晝夜輪流,在先時金不換門前等候。二鬼若到,可說冷法師在京西百花山,著他們到那邊找尋我。莫誤!”衆神道:“敢問二鬼是何形像?”于冰道:“一面色純青,長牙朱髮;一臉若噀血,碧眼白眉,身軀皆極高大者是也。”衆神道:“謹遵法旨。”于冰駕遁去了。

沒有四五天,二鬼便到趙家澗,得了信息,如飛奔來。正行間,遠見道傍下坐著三個人,內有一紫面長鬚大漢,公差打扮,和一少年公差說話。超塵嚮逐電道:“你看這大漢子,到像喒家法師的朋友連城璧。”一句話未完,已到面前,逐電便站住道:“不是他是誰?”超塵道:“待我問他一聲。”逐電道:“使不得!你我與他陰陽異路,況又無法師令旨,如何青天白日嚮人說起話來?”超塵道:“你說的是,去休去休。”原來城璧同董瑋走了一天,即遇著董喜,是他的病好,心上放主人不下,于路趕來。主僕欣喜,會在一處。這日剛過良鄉縣地界,三人在樹下少歇。猛見西南上來了個大旋風,比閃電還疾,走到他三人跟前,旋轉起來颳的塵沙滿面。城璧一連打了五六個涕噴,一瞬眼,那旋風飛去有七八里,少刻蹤影全無。董瑋道:“好利害大旋風!”城璧道:“正是,不知怎麽,被他旋出我許多涕噴來。”三人揉眼擦鼻,又歇了一會,方嚮京都進發。超塵、逐電御風到百花山,找尋了好半晌,經過了十數個大嶺,三十餘個大小峰頭,卻在一小山莊,地名白羊石虎,方遇著,交回神符。將姜氏主僕到成安話纍說了一遍。于冰大悅,將二鬼著實獎譽。二鬼又將宮城璧話稟知。于冰大喜,差別道:“你們估計程途,他此時進京沒有?”二鬼道:“今日匀午時分纔見他,此刻還未必到蘆溝橋。”

于冰收了二鬼。即駕遁到蘆溝橋坐候。至日光大西,方見城璧同兩個人走來。于冰笑迎上去,高叫道:“連賢弟,久違了!”城璧聞聲一看,呵呀了一聲,跑至于冰面前,納頭便拜。于冰扶起,董瑋趕來問道:“此位可是舊交麽?”城璧喜懽的如獲至寶,笑說道:“這就是我日日和你說的那冷先生,就是我那結義的好哥哥,就是泰安救我的活神仙,你快過來叩頭!“董瑋即忙跪拜,于冰拉他不住,只得相還叩拜起來。于冰將董瑋一看,見他骨格清奇,眉目間另有一種英氣,與衆不同,知是大貴之相。董喜也跑來叩頭,于冰扶起,笑問城璧道:“此兄是誰?”城璧道:“是董公子,話甚麽,必須個僻靜地方好說。”于冰道:“此地乃數省通衢,不如趕進城去,到店中再說。”四人走到二更時候,在彰義門外,尋店住下。城璧將自己別後,並金不換、董公子事細說了一遍。于冰嚮董瑋道:“公子只管放心,都交在冷某身上,將來定有極妥當地方安置。“董瑋叩謝。三人直說到天明,于冰道:“都中非停留之地,五嶽之中,惟泰山我未一遊,何不家同去走走?”城璧道:“兄弟生長寧夏,北五省俱皆到過,只是未到京師,今既到此,還想要入城瞻仰瞻仰帝都的繁華,大哥看使得使不得?”于冰笑:“這有什麽使不得?我即陪老弟和公子一遊,只是你兩個公差打扮,必須更換方好;可煩董管家去故衣鋪中,買幾件衣服並頭巾鞋襪等類。”城璧忙取銀銀付與董喜去了。董瑋道:“晚生父親慘死此地,晝夜隱痛,實不忍閒遊。”于冰道:“此係公子孝思,請在店中等我們罷。”

早飯,董喜買辦回來,兩人更換衣巾。城璧跟了于冰入城,遊走閒行。到東華門後面,來了一頂大轎,馬上步下,跟隨著許多人役。于冰站住,嚮轎內一看,不想是嚴世蕃。世蕃也看見于冰,吩咐住轎,于冰拉城璧連忙回避。只見轎前站下了四五個人,聽他吩咐話,須臾坐轎去了。旋有八九個人趕到于冰面前問道:“先生可姓冷麽?”于冰道:“我姓于。”又問城璧,于冰道:“他是舍弟。”衆人道:“我們是中堂府內人,適纔是做工部侍郎嚴大老爺,傳你去說話。”于冰嚮城璧道:“你先回店中去罷。”衆人道:“這長鬚大漢,我們老爺也著他去哩。”于冰笑嚮城璧道:“我們同去走遭。”兩人隨衆人到嚴嵩府內。少刻一人從內出來,嚮于冰、城璧將手一招,兩人跟了入去。到一大書院中,于冰看了看,是他初見嚴嵩的地方。須臾世蕃從廳內緩步走出,笑嚮于冰舉手道:“冷先生,真是久違了!”于冰正色道:“我不姓冷。”世蕃大笑道:“先生休得如此,家大人想先生之才,至今時常稱頌。”于冰道:“大人錯認了。我實姓于,是陝西華陰人氏。”又指著城璧道:“這是舍弟。”世蕃見說不是冷不華,深悔與他舉手,頃刻將滿面笑容收拾了個乾淨,變成了一臉怒形,問道:“你二人可有功名沒有?”于冰道:“我是秀才,舍弟是武舉。”世蕃道:“就是秀才、舉人,也該見我跪著說話,怎麽這般大模大樣的,就該發部斥革纔是!”又嚮兩旁家人道:“你們看這姓于的人,絕像數年前與太老爺管奏疏的冷不華。”衆家人道:“實是相像。只是冷不華到如今也有四五十歲,此人不過像三十來歲,到底有些老少不同。”世蕃又怒問于冰道:“你們在京中有何事?”于冰道:“因家道貧寒,在京耍幾個戲法兒度日。”世蕃聽了會耍戲法兒,便有些笑容,嚮于冰道:“你此刻耍一個我看。”于冰道:“我就耍一個。”看了看面前有個大魚缸,缸內有五色金魚,極其肥大可觀。于冰用手往上一招,那缸內水隨手而起,有一丈高下,和缸口一般粗細,到像一座水塔,直立起來;又見那些五色金魚或跳或伏,或上或下,在水內遊戲。世蕃大笑叫好,衆人亦稱道不絕。于冰將手一覆,其水和魚兒仍歸缸內,地下無半點濕痕。世蕃道:“此非戲法,乃真法也,可領他們到外邊伺候,轉刻還要用他們。”家人等領于冰、城璧到班房內。

須臾,裏邊發出幾副帖來。待了半晌,見一頂大轎入門,是兵部侍郎陳大經,轉刻來了工部侍郎兼通政司卿趙文華、太常寺正卿鄢懋卿。又一會,見棍頭喝著長聲道子,直入大院內,後面一頂大轎,跟隨的人甚多,是都察院掌院加宮保兼吏部尚書夏邦謨,穿著蟒袍玉帶。嚴世蕃大開中門,迎接入去。于冰低聲嚮城璧道:“此上等門下也,比前幾個待的又體面些。”少刻,傳于冰和城璧入去。又不是頭前那個地方了,見正面大庭上並東西兩邊,擺設著兩軻花卉圍屏,俱是墨筆勾剔出來的,屏內有許多粉妝玉琢的婦女。正中一席夏邦謨,左右是陳大經、趙文華,東席鄢懋卿,西席嚴世蕃,下面家丁無數。于冰、城璧走入廳內,朝上站住。邦謨道:“這秀才便是會耍戲法兒的人麽?”世蕃笑應道:“是。”邦謨道:“這兩個人的儀表皆可觀,自然戲法兒也是可觀的了。”世蕃嚮于冰道:“各位大人皆在此,你可將上好的頑幾個,與衆大人過目。”于冰道:“容易。”見世蕃桌傍站著個十三四歲的小家人,于冰笑著道:“你來。”那娃子走至面前,于冰道:“你可將身上衣服盡行脫去,止留褲兒不脫,我頑個好戲法兒你看。”那娃子不肯脫,世蕃道:“著你脫就脫了罷,延挨甚麽!”那娃子無奈,只得將衣服脫去,止穿一條褲兒。于冰將他領到庭中間,在他頭上拍了兩下,說道:“你莫害怕。”那娃子被這兩拍,和木鵰泥塑的一般。于冰將他抱起,打了個顛倒,頭朝下,腳朝上,直挺挺立在地下。衆官皆笑。趙文華道:“你將這娃子倒立著,這娃子大吃苦了。”于冰道:“大人怕他吃苦麽?我就著他受用去。”說著,將兩手放在那娃子兩只腳上,用力一按,口中喝聲“入”,只見那娃子連頭和身子已入在地內一半,衹有兩腿在外。廳上廳下沒一個不大驚小怪。夏邦謨站起來,大睜著兩眼,嚮衆官道:“此天皇氏至今未有之奇觀也。”衆官一齊應道:“真是神奇。”趙文華舉手嚮世蕃道:“我等同在京中仕宦,偏這樣奇人,就到尊府,豈非大人和太師大人福德所致麽?”鄢懋卿幫著說道:“正是,正是。我輩實叨光受庇不淺。“世蕃大悅。陳大經問于冰道:“你是個秀才麽?”于冰道:“是。”又問道:“你是北方人麽?”于冰道:“是。”大經問罷,伸出兩個指頭,朝著于冰面上亂圈,道:“你這秀才者是古今來有一無兩之秀才也。我們南方人再不敢藐視北方人矣。”邦謨道:“于秀才,你將這娃子塞入地內半截,已好一會,若將他弄死,豈不是個戲傷人命?”于冰笑道:“大人放心,我饒他去罷。”說罷,又將兩手在那娃子腳上一按,說聲“入’,一直按入地內,蹤影全無。廳上廳下,大噱了一聲,內外男女,無不說奇道異。邦謨拿了一大盃酒,到于冰面前說道:“你是真異人,惟我識得你,改日還要求你教我內養功夫。”于冰道:“承大人親手賜酒,但生員戒酒已二十年,著我這長鬚兄弟代飲何如?“邦謨將城璧一看,笑道:“他吃了,和你吃了一樣。”于冰接來遞與城璧,城璧一飲而盡。邦謨歸坐,衆官方敢坐下。世蕃道:“大人既賞他酒,命一家人與他,榮幸已足,怎麽親自送起酒來?”文華接說道:“夏大人,果然太忘分了。他如何當受得起!”鄢懋卿道:“二位大人有所不知,《易》曰’天道惡盈而好謙’,又曰’謙謙君子,卑以自牧’,我夏大人以天道君子爲法,故有此舉。”說罷自己咥的笑了。陳大經又伸出兩個指頭亂圈道:“斯言也,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耳。”文華道:“于秀才,這娃子係嚴大人所最喜愛之人,你今弄他到地內去,也須想個出來的法子方好。”于冰道:“現在大人面前,著我那裏再尋第二個?”文華道:“真是見鬼話,我面前那裏有?”于冰用手一指道:“不在大人面前,就在大人背後。”衆人齊看,果見那娃子赤著身體,在文華椅子後面站著。廳上廳下又復大噱了一聲。文華將那娃子細問,和做夢一般,全不知曉。陳大經又伸著指頭亂圈道:“此必替換法也。吾知其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神乎技矣。”

世蕃道:“于秀才,你可會請仙女不會?”于冰道:“請真仙女下降,與別的戲法不同,我係掌法之人,必須在這廳上也與我二人,設一桌素酒席,方能請來。”世蕃道:“一桌飯食最易,你們還是站著吃,坐著吃?”于冰道:“世上那有個站著吃酒席的人!自然也是坐著。”世蕃道:“這斷使不得。“于冰道:“大人們若伯褻尊,這仙女就請不成。”邦謨道:“我久有此意。請這于秀才坐,又怕衆位大人嫌外,況我們今日原是行樂,何必以名位相拘?”陳大經伸著指頭又圈道:“誠哉是言也!”文華同懋卿齊說道:“他二人係秀才、武舉,也不勉強坐得。”世蕃道:“既衆位大人依允,小弟自宜從權。“隨吩咐家人,在自己桌子下面,放了一桌素酒席。于冰、城璧也沒什麽謙讓,竟居然坐下。頃間,酒泛羊羔,盤堆麟脯,三湯五割,極其豐盛。于冰見城璧食用已足,嚮衆家人道:“不拘紅黃白土,拿一塊來。”家人們立刻取到。于冰在東邊墻上空闊處,畫了兩扇門兒,口中唸唸有詞,用手一指,大喝道:“衆仙女不來,更待何時!”只扣得門兒內吹吹打打,曲盡宮商。衆官修謹凝眸,含笑等候。少時起一陣香風,覺得滿廳上都是芝蘭氣味。香氣過處,門兒大開,從裏邊走出五個仙女來,那門兒仍舊關閉。但見:

蘭鹿芬馥,或穿金縷衣、紫電衣、萃雲衣、鮫綃衣、無縫衣,裊裊乎露幾行媚態;環珮叮咚,也有山河裙、八卦裙、波紋裙、珊瑚裙、鶴羽裙,淩淩乎凝百道晴霞。面和皎月爭輝,眸光溜處,總然佛祖也銷魂;神將秋水同清,笑語傳時,任爾金剛亦頫首。罡風道上,不聞轉轂之音;太虛影中,難描踐趾之跡。正是霓旌朱蓋雖不見,玉骨冰肌卻飛來。

衆官一見,俱皆魂銷魄散,目蕩神移。那五個仙女走到廳中間,深深的一拂,隨即歌的歌,舞的舞,婷婷裊裊,錦簇花攢,端的有裂石停雲之音,霓裳羽衣之妙。世傳紅兒雪兒,又何能比擬萬一也!歌舞既畢,一齊站在于冰桌前,衆官嘖嘖贊美。惟陳大經兩個指頭和轉輪一般,歌舞久停,他還在那裏亂圈不已。于冰道:“我意慾煩衆仙女敬衆位大人一盃酒,可使得麽?”衆官亂嚷道:“只怕我們沒福消受。”嚴世蕃手舞足蹈的喊叫道:“快拿大杯來!”于冰道:“到是大碗爽快。”世蕃道:“大碗更好。”衆家人將大碗取至。五個仙女各捧了一碗酒分送,慌的衆官連忙站起,都說道:“有勞仙姑玉手,我輩惟有捨命一榦而已。”內中有量大的、量小的,無不如飛吃過。五個仙女又站在于冰桌前。于冰見夏邦謨已斜倒在椅上,口中流涎,陳大經、趙文華也有酒態,鄢懋卿搖動起來,惟嚴世蕃和不曾吃一樣。于冰揀了個第一妖艷的仙女,吩咐道:“你去敬嚴大人兩大碗。”那仙女滿斟瓊漿,到世蕃面前,微笑道:“大人飲貧道這碗酒。”世蕃手忙腳亂,站起來接去,一飲而乾。又是第二碗奉上,世蕃嚮于冰道:“于先生,我要教這位仙姑陪我坐坐,你肯通融麽?”于冰笑道:“最好不過。“世蕃大樂,急讓仙姑坐在自己肩上。陳大經、趙文華大嚷道:“世上沒有個獨樂樂的。”于冰又吩咐衆仙女去分陪吃酒。這幾個官兒,原都是酒色之徒,小人之尤,那裏還顧得大臥體統,手下人觀瞻?便你摟一個,我抱一個,混鬧下一堆。嚴世蕃將那仙女抱在膝上,咂舌握足,呻吟不已。

于冰嚮城璧道:“我們可以去矣。”用手嚮各桌連指了幾指,只見五個仙女改變了四個,衣服髮髻通是時樣妝束。世蕃猛瞧見他第四房如君坐在趙文華懷中,口對口兒吃酒;陳大經抱住他第十七房最寵愛的美姬,親嘴咂舌,著實不成眉眼;夏邦謨、鄢懋卿兩人都醉倒,是他第九房和第十房陪坐。世蕃看見,不由的心肺俱裂,大吼了一聲。這一吼,纔將衆婦人驚醒,心上方得明白,也不曉得怎麽,便到大庭廣衆之地,一個個羞的往屏後飛跑。那第十七房如君也急的要跑去,被陳大經緊緊摟住,那裏肯放,還要吃嘴,被婦人用力在面上打了一掌,打的鼻孔中出血,方纔奔脫。嚴世蕃低頭看他抱的仙女,不想是他五妹子,係嚴嵩第三房周氏所生,纔十九歲,還未受聘,果然有七八分人才,比嚴世蕃的老婆們都強幾倍。世蕃大沒趣味,連忙丢開。那小姐忽然心上明白,做女孩兒的,心上羞愧的要死,沒命的跑入屏後去了。世蕃喝令快拿妖人。衆家丁卻待上前,于冰拉了城璧,跑至夏邦謨背後,將袍袖連擺了幾擺。衆家丁便眼花撩亂,認趙文華爲于冰,又認陳大經爲城璧,揪翻在地,踏扁紗帽,扯碎補袍,任意腳踢拳打。鄢懋卿醉中看見,急的亂喊道:“打錯了,打錯了!”于冰用手一指,從家人又認他爲于冰,揪倒狠打。嚴世蕃看的明白,見于冰、城璧端端正正站在夏邦謨椅後,沒一個人去打,反將趙文華等苦難。心上氣憤不過,喊駡衆家丁,又沒一個聽他。氣極了,親自來拿于冰,被城璧一拳,打的跌了四五步遠,一頭碰在桌尖上,腦後觸下一窟,鮮血直流。于冰又將袍袖連擺,從家丁便彼此亂打起來。于冰趁亂中拉了城璧,出府去了。夏邦謨醉中驚醒,只當又變出什麽好戲法兒來,如此喧鬧。他也不睜眼,口裏還大贊道:“精絕妙絕!”正是:

狡兔藏三窟,獮猿戲六窻。神仙頑鬧畢,擕友避鋒芒。

第二十七回 埋骨骸巧遇金不換~設重險聊試道中人

詞曰:

埋兄同返煙霞路,古刹聊停住。至親好友喜相逢,此遇真奇遇。

蛇驚方罷心猶懼,又被婦人咶絮。勘破色即空,便是無情慾,可取許恁朝夕聚。

右調《白雲吟》話說于冰和城璧混出了相府,到西豬市口兒,方將劍訣一煞。這裏將訣咒鬆放,那裏衆人方看明白,都亂嚷“打錯了”。嚴世蕃見趙文華眉目青腫,鄢懋卿口眼歪斜,陳大經踢傷腰腿,自己胸前著了重傷,腦門又碰下個大窟,血流不止,惟夏邦謨分毫未損。只氣的咆哮如雷,嚮衆家丁道:“妖人已去,你等可分頭追趕!再傳太師爺鈞旨,著錦衣衛堂官速知會本京文武,差軍兵捕役,按戶搜查,吩咐吏、兵二部,寫兩人年貌,行文天下;再咨陝西督撫于華陰縣拿解于秀才家屬入都。此係妖人,有關社稷,若從該地方經過,不即盤查疏縱,一經發覺,與妖人同罪。”衆家人分頭去了。這話不表。

再說于冰和城璧疾疾走出彰義門到店中,董瑋迎著問訊,城璧只是哈哈大笑。于冰道:“少刻即有人來擒拿,你們快將鞋襪拉去,我好作法,大家走路。”城璧是經騐過的,連忙伸與兩腿,任于冰畫符。董瑋主僕亦各畫訖。城璧道:“我們今往何方去?”于冰道:“可同去泰安一行。”隨將那口刀算還了店賬,四人嚮東南奔走。城璧想起請仙女事,便捧著大腹懽笑。董瑋問明原由,也不由的笑起來,欽服于冰和神人一樣。

只走了兩半天,便到泰安地界。于冰嚮城璧道:“此地係你犯過大案件所在,雖有我不妨,何苦多事?”隨用手在城璧頭髮鬍鬚上摸了幾下,頃刻變的鬚髮盡白。城璧看見,心上甚不爽快。董瑋主僕含笑不言。于冰道:“老弟不必作難,離了泰安交界,管保你的鬚髮還要分外黑些。”城璧方說笑起來。四人繞過了泰安,便到山下,但見:

四圍鐵泉,八面玲瓏。重重曉色映晴霞,瀝瀝雷聲飛瀑布。深澗中漱玉敲金,石壁上堆藍曡翠。白雲洞口,紫藤高掛綠蘿垂;碧草峰前,丹桂懸橋青蔓裊。引子蒼猿擲果,呼君糜鹿銜花。千嵐競秀,夜深玄鶴聽仙經;萬壑爭流,風煖幽禽相對語。真是地僻紅塵飛不到,山深車馬自然稀。

四人上到山頂,周圍一望,見絕壁如屏,攢峰若劍,猿接臂而飲水,鳥杯音而入雲,奇石剷天,高柯負日。于冰道:“此境此景,真碩人之考盤,神仙之窟宅也。”又回首指著一座大廟,嚮城璧道:“此碧霞元君宮闕,爲天下士女燒香祈福之所,我們就在此多流連幾日,最是賞心。”隨至廟中,和寺主說明借寓遊覽之意,又送了四兩佈施。寺主與了一間乾淨房屋。到晚間無人處,于冰叫出超塵、逐電二鬼,吩咐道:“你兩個領我符籙一道,去湖廣荊州府總兵官林桂芳衙門,打探河南虞城縣秀才朱文煒,並他家人段誠,投奔秀才林岱,看他那邊相待厚薄何如;如或未到,可從四川路上查問,務必訪知下落覆命。”二鬼去了。

次日,于冰領城璧、董瑋在廟前廟後閒遊。這座泰山,也有好幾處大寺院,並有名勝地,日日通去遊覽。次後,董瑋只在碧霞宮,惟城璧跟隨于冰,于深山窮谷中閒行。一日城璧嚮于冰道:“弟自到泰安,即心懷隱痛,每想起我哥哥慘死在那大盤嶺上,屍骸暴露,日抱不安。久欲嚮大哥前告假三四日,到那邊尋找掩埋,奈我哥哥生前行止不端,誠恐大哥見惡,未敢言及。今欲到那邊走遭,不知使得使不得?”說罷,淚眼盈眶,不勝淒楚。于冰道:“這是你極孝友念頭,理該早說,怎麽反怕我見惡起來?但不知往返有多少裏數?”城璧道:“一動一回,約五百餘里。”于冰道:“我們日日尋山玩水,你既有埋葬令兄念頭,我即伴你一行。廟中喫用俱足,董公子也不用說知,我與你此刻即去。”城璧道:“這事如何敢勞動大哥同行?”于冰道:“不必世套。”

兩人緩步行去。城璧回身遙指泰安州道:“此城即某年月日,同某某等劫牢反獄,救我哥哥地也。”又言:“離此山二三里,下面有一土坡,此我與某某等殺敗官兵,彼時我哥哥已先有人背負上山,我們等候官兵再來,復行交戰處也。”于冰一邊聽城璧敘說舊話,一邊行止止,領略那高下峰嵐,泉石樹木的景趣。城璧無心觀玩,惟有步步訏嗟而已。每到一山村,便指說道:“此某某等搶奪牲畜飲食處也。”每見一平坦石徑,大樹陰間,指說道:“此某某等背負我哥哥歇坐處也。”到了玉女峰,日已沉西,遠見那大石堂,又指說道:“此某某等三十餘人晝夜團聚,商酌救我哥哥處也。”二人到石堂內,于冰道:“此地便可寄宿。”城璧取出些面餅饅首充饑。皆因日日與于冰遊山,常有一兩天不回廟中的時候,故于出廟時即帶在身邊備用。至三鼓以後,月上山頭,于冰道:“趁此幽光,可以行矣。”二人出石堂,又走那紆回曲徑,嵯峨危巔,沿途流連賞玩。至交午時分,方看見在盤嶺橫亙于層崖絕壁之內。城璧痛淚交流,指說道:“此弟與某某等對敵官兵,我哥哥自刎處也。”又指西南一山峰轉折處道:“此弟同某某等殺透重圍,由此而南,熟睡山神廟中被獲,曡受刑傷,得大哥救援,今日復到此地。”

城璧上至嶺頭,四下一望,見白楊秋草,遠近淒迷;碧水重山,高下如故。追想他哥哥回首遺言,並衆朋友拼命交鋒之事,倍加傷感。同于冰西下至半坡中,到他哥哥自刎處,仔細一看,見有幾段殘骨,被狼蟲弄的此東彼西,辨不出孰是孰非。當日是三人同自刎在一處,此時止剩有一個骷髏。城璧心肺俱裂,朝著那幾段殘骨連連叩首,放聲大哭。于冰也不禁感嘆道:“人生世上,好結局,歹結局,忙忙碌碌,奔馳一生,不過如此而已。任他王公將相、富貴百年,欲不爲枯骨,何可得也!我承吾師恩惠,將來似可免骨化形銷耳。”于冰扶城璧起來,城璧求于冰認他哥哥骨襯,于冰道:“我和你一樣,從何處認起?”城璧又商酌掩埋之法,于冰道:“衹有將大小殘骨收拾在一處,用石塊遮掩罷了。”城璧道:“此不過假藉一時,日久必爲狐兔巢穴,究不免風吹雨灑之患。”于冰道:“你也慮的甚是。”想了一會,說道:“你且下嶺去,容我裁處。”城璧下至半嶺,聽候作用。于冰在嶺頭揀了塊平正地方,口誦咒語,喝聲:“本山土司到!”須臾,土神聽命。于冰道:“掩埋骨殖,人皆有惻隱之心,煩于此處率領陰丁,挖一大坑,將嶺前嶺後骨殖,盡皆收放在裏面,用石土掩埋。”土司領命,傳齊屬下陰兵,頃刻收拾完妥,土神去了。于冰叫城璧上嶺騐看,見殘骨俱皆揀尋乾淨;又見嶺東邊起一大堆。于冰指嚮城璧道:“令兄同你衆友,俱入此冢矣。”城璧連忙拜謝,在冢前痛哭叩拜。兩人下嶺,復回舊路,本日仍宿玉女峰石堂。

次早于重山環繞之地,見半山腰有一座廟宇,約略不過兩層院落。城璧道:“大哥緩行幾步,我去那廟中喫碗水解渴。“于冰道:“我同你去到廟中少歇。”兩人走至廟前,城璧叫門,裏面出來一小道童,開門讓二人入去。剛走到院中,只見從後院又走出個道人來,兩下裏六隻眼彼此一看,各大驚異。那道人先問于冰道:“尊駕可是冷先生諱于冰的麽?”于冰纔要相認,城璧搶行一步,拉住那道人問道:“你不是我表弟金不換麽?”那道人樂的打跌道:“不是我是誰?”三人皆大笑。不換道:“我做夢也再想不到二位在此地相會!”一手拉了于冰,一手拉了城璧,讓入東房內,彼此叩拜就坐。不換道:“冷先生,一別三年有餘,容顏如舊。怎麽二表兄幾月不見,便鬚髮白到這步田地?我都不敢冒昧相認。”城璧笑道:“自有黑的日子。你且說,怎到此出了家?”不換道:“千言難盡!“便將城璧那晚走後,如何吃官司,如何蒙知府開脫,如何賣房產,如何在山西招親,如何費了二百餘兩挨了四十板,幾乎打死。城璧笑了笑,又說到救沈煉之子沈襄,並分銀兩話。于冰連連點頭道:“此盛德事,做的好!”城璧道:“我口渴的狠,若無茶,涼水也罷。”金不換連忙著小道童燒茶。城璧又道:“你怎麽跑到此地出家?”不換道:“我屢次自己考騐,妻、財、子、祿四字,實與我無緣。若再不思回頭,必遭意外橫禍,不如學二位,或可多活幾年。打算著冷先生雲來霧去,今生斷遇不著,或與表兄相遇,亦是快事。豈期今日還得見面!“說著,流出淚來,又道:“我自與沈公子別後,原欲去西湖見見勢面,路過泰安州,聞此山內有許多好景所在,因此入山遊走,客居在白雲嶺玉皇廟中。不意生起病來,承廟中老道人晝夜照拂,纔保住性命。我一則感他情義,二則看破世情,送了他二十兩銀子,拜他爲師。此處這關帝廟,也是他的香火,他著我和這小道童居守。這便是我出家的原由。”于冰笑道:“你兩個于患難中一家救了個公子,真是難表兄、難表弟矣。“說話間,小道童送入茶來。城璧道:“苦海汪洋,回頭是岸。老弟此舉極高,你與我大哥原是舊識,今又出家,即成一體。嗣後不必稱呼冷先生,也學我叫大哥爲是。快過來與大哥叩拜。”于冰連忙止住道:“我輩道義相交,何在稱呼叩拜。“城璧道:“大哥若不受他叩拜,是鄙薄他了。”不換即忙叩頭下去,于冰只得相還。就坐。不換去後院,收拾出素飯來,又配了兩盤杏乾、核桃仁,請于冰過口。飯畢,道童點入燈來,城璧方細說自己別後話,又道:“假如我彼時不口渴,便要走去,豈不當面錯過?可見我輩遇合,俱有定數。就在此多住些進,也和在碧霞宮一樣。只是董公子主僕尚在那邊懸望,老弟須索與我們同行。”不換道:“這何須二哥吩咐?但深山中安可令道童獨守?就是玉皇廟老道人,我須親去與他說明。我不過後日午間,定到碧霞宮了。”于冰道:“看你這光景,是決意要隨我們。但我們出家,與世俗道出家不同。世俗出家,除誦經燒香、禮拜神佛外,便要謀生財養命道路。我們出家,須將酒、色、財、氣四字看同死灰一般,忍饑寒自不必說,每遇要緊關頭,將性命視同草芥,若處處怕死貪生,便不是我道中人了。與其到後來被我看破,將你棄去,就不如此時不與你同事爲妙。你可著實斟酌一番,休到後來我們不要你時,你抱恨于我。”金不換道:“人若沒個榜樣擺在前面,自己一人做去,或者還有疑慮。當日大哥若不是捨死忘生,焉能有今日道果?我如今只拿定’不要命’三個字做去,將來有成無成,聽我的福緣罷了。從此後若有三心二意,不捨命脩行,定教天雷打死,萬劫不得人身。”于冰道:“人只怕于酒、色、財、氣四字把持不住,你適纔說出’不要命’三字,這就是修仙第一妙訣。一個人既連命都不要,那酒、色、財、氣皆身外之物,他從何處搖動起?我明早同連二弟先行,在碧霞宮等你。你須定于後日午間要到,若是過了時刻,便算你失信于我,你須記清楚。“不換連聲答應。三人坐談了一夜,次日又吃了早飯,不換送出廟來。于冰同城璧走三十餘里,見一處山勢,甚是險惡,林木長的高高下下,遍滿溝壑,四圍都是重崖絕壁,止有一條攀道可行。于是暗誦靈文,嚮山岔內用手一招,又嚮攀道上指了兩指,復走了二里多地。見路傍有一株大松樹,形同傘蓋,隨于樹根上書符一道,又拘來一個蒼白狐貍,默默的說了幾句,那狐貍點首去了。城璧問道:“適纔兩次作用是怎麽?”于冰笑而不言,走至對面嶺上。于冰又揀了兩塊大石,也各畫符一道,然後下嶺。城璧忍不住又問,于冰笑道:“金不換,我前後只見過他兩次,也看不出他爲人,止是你投奔他時,他竟毫無推卻,後被他女人出首到官,他又敢放你逃走。這要算他有點膽氣。途間遇著沈襄,他竟肯將三百多銀子分一半與他。一個種田地的人,有此義舉,也是極難得的了。然此二節,不過做的可取而已。世風雖說涼薄,像他這樣人,普天下也還尋得出一頭半萬個來。若說因他有這兩件好處,便和他做同道,我教下至少也可收二三千人,連吾師火龍真人都被我遺纍矣。我也不敢說我將來定做神仙,但看見人有幾件好處,便行渡脫,這神仙也不值錢了。理合試他一試,看他要命不要命。”便將如何試他的法子說了一遍。城璧聽了,連連搖頭道:“他一個纔出家的人,那裏把持的住?我想後來這兩層試法,還是幻術,不至傷命。若頭一次,是真要命之物。萬一傷生,弟心上不忍。”于冰笑道:“我豈壞人性命之人耶?”城璧又道:“假如他貪生怕死,過幾日又尋了我們來,該如何裁處?”于冰道:“我也不好當面拒絕他,只用想一件事差他去,即與之永別矣。金不換那個人,外面雖看得伶牙俐齒,細相他眉目間不是個有悟心人,日後入道頗難。若再心上不純篤,越發無望,不如速棄,可免將來墜纍。似你雖出身大盜,卻存心磊落光明,我就不用試你了。”城璧聽了棄絕金不換話,心上甚是替他愁苦。

不言兩人回碧霞宮與董瑋訴說埋骨殖等話,再說金不換將廟中所有大小物件開了個清單,和小道童說明去意。那道童因不換性氣平和,從未大聲說他一句不是,直哭的雨淚千行。不換也甚是難過,與道童留了幾百錢,又叮囑他莫出廟門,明日便有人來看你。別了道童,已早刻時分,他怕山路難走,強行了三十來里。估計日色,也是將落的時候。正走間,猛見攀道上堆著有兩間房大的一物,有丈餘高,青黑色,細看似有鱗甲在上面。不換甚是驚詫,又走近了數步,仔細一看,原來是條大蟒。不由的毛骨聳然,欲要回去,已與于冰有約,失時便爲失信,著他將來看不起。別尋道路,兩傍皆層崖絕壁,無路可行。偏是這蠢物,又端端正正團屈在這攀道中間,心上大是作難。沒奈何,又往前搶行了幾步。再一看時,也不知他身長多少,其粗到有兩圍,真是天地間至大罕見之物,倍覺心驚。又見他分毫不動,心疑他是個死的。少刻見那蟒似乎動了兩動,心上便怕起來。四面一望,天色比前又暗了些,心上越發著急。猛想起昨日與于冰說的話,有’不要命’三字,便自己冷笑道:“死生各有定命,若不是他口中食水,此時也遇不著他;若是怕傷了性命,做個失信人,不但跟隨不得姓冷的,連玉皇廟也不必出家,還了俗,豈不是正務!”有此一想,便膽大了十分,大踏步直嚮大蟒身邊走來。相離不過四五步,猛見那蟒陡將腦袋直立起來,有七八尺高,又將長軀展開,甚是雄偉。但見:

口噴大焰,舌尖上挑起腥風;目放金光,牙縫中吹出毒氣。身腰蜒蜿,似龍而無四足;鱗甲參差,像蛟而少一角。尾搖則出動峽折,頭擺則石翻樹倒。真是吞一象而不足,吃數人而有餘。

只見那蟒張著血淋淋大口,嚮不換吞來。不換忍不住“呵呀”了一聲,急忙嚮一山凹內一躲。誰想一腳踏空,滾下崖去,被幾株樹根架住,不至滾到山底。頭臉身手擦破了好幾處,扒起來定省了片刻,嚮崖下一望,約有四五丈深。又見兩三步中有一株極大的桃樹,急欲上那樹去避蟒。見山面甚側,惟恐再滾了下去,于是半走半扒,挨到樹前,攀踏了上去。止上了三丈餘高,便看見那蟒將一塊房大的石頭纏繞住,張著口,在石下來回尋覓。再看那大石,正在他滾下去山凹左邊,纔明白他在石上纏繞的意思。又恐被那蟒看見,急將身隱藏在樹枝重曡之內。只見那蟒又回著頭,折著尾,一段一段將所纏大石次第放開,然後展開長軀,夭夭矯矯,嚮攀道行了幾步,又回過頭來,將大石看了看,方奮力一竄,投南邊山灣深澗中去了。

不換在樹上看得明白,心喜道:“若不是一腳踏空,那一滾兒滾的妙,此時早在他腹中,不知成怎麽個苦況。”又待了一會,方敢下樹,再看天色,已是黃昏時候。此時進退兩難,惟有嚮前途急走。約行二三里,見路旁有一間房兒,連忙推門入去。裏面寂無一人,炕上到有舊布被一件,地下還放著些盆碗等類。不換道:“這是有人住居的所在。莫管他,且喘息片刻壓驚。”又想道:“我從這條路也來往過兩三次,到沒看見這間房兒。”又說道:“既無房主人,我且樂得睡他一夜,明日只用已時左近,便可與冷大哥全信。”跳下地來細看,昏黑之中也看不清楚,隨手亂摸,到摸著火石、火筒、火刀三件在一處放著。隨即打火照看,見地下有燈臺,點了燈,將門兒頂住。卻待要取被子睡覺,聽得門外說道:“是誰在我屋內?還不快開門!”不換道:“房主人來了。”連忙跳在地下,將門兒開放。門外走入個少年婦人,手提著一個小布袋兒,雖是村姑山婦,到生的是極俊俏人才。但見:

面皮現兩瓣桃花,眼睛含一汪秋水。柳葉眉兒,彎同新月;櫻桃小口,紅若丹砂。雲髻峨峨,斜插山菊數朵;金蓮窄窄,飄拂麻裙八幅。麤布爲衣,益見身材俏麗;線繩作帶。更覺腰肢不肥。信矣深山出異鳥,果然野樹有奇葩。

那婦人入得門來,將不換一看,也不驚慌,問道:“你這道人是從何時到我屋內?”不換將遇蟒逃生,因天色已晚,始敢到此,苟延片刻,“若早知是老嫂的住宅,我便拼命往前路去了,望老嫂恕罪。”那婦人聽罷,粉面上落下淚來,將手中布袋放在地下,讓不換坐在炕上。自己也坐在一邊,說道:“我男人日前打柴,也是與那條蟒相遇,被他傷了性命。客人是有福的,便逃得出來。”不換道:“原來如此。老嫂適從何來?“婦人道:“我男人沒了,連日柴米俱無,我又無父母兄弟,今早到表舅家借米,懇求到日落時候,方與我半袋粗米。此身將來,靠著那個?”說著,又淚痕亂落。不換道:“老嫂若住在平川,便可與富戶做點生活度日,這深山中,不但婦人,便是男子,也獨自過不來。我不怕得罪老嫂,何不前行一步。”婦人道:“我也久有此意,只是婦人家,難將此話告人。”說罷,做出許多嬌羞態度。好半晌又說道:“似我這樣孤身無依客人若有個地方安插我,我雖然醜陋,卻也不是懶惰人,還可以與客人做點小生活,不知客人肯不肯?”不換道:“我若不是做了道士,有什麽不肯?”婦人微笑道:“你只用將道衣道冠脫去,便就不是道士了。”不換道:“好現成話兒!我與其今日做世俗人,昔日做那道士怎麽?況我四海爲家,也沒安放老嫂處。”婦人聽了,便將面孔放下,怒說道:“你既然願做道士,就該在廟內守著你那些天尊。三更半夜,到我婦人房內做什麽?就快與我出去,餵大蟒去!”不換道:“便餵了大蟒,也是我命該如此,我就出去。”跳下地來,卻待要走,被婦人從背後用手將衣領揪住一丢。不換便倒在炕上,扒掙起來,心裏作念道:“不想山中婦人這般力大,虧他還是個嬌怯人兒;若是個粗蠢婦人,我穩被摔死了。”婦人又道:“你不必心中胡打算,任你怎麽清白,但你此時在我屋內,我一世也不得清白了。”說著,便將被子展開,嚮不換道:“你還等我與你脫衣服麽?”不換道:“我到不意料你們山中婦人,是這般爽直,毫不客套!怪道獨自住在此地,原來是等野羊兒的。”說罷,又跳下地來。婦人大怒道:“你敢走麽,你道我摔不死你麽?“不換道:“完了。”又見婦人神色俱厲,心上有些怕他,沒奈何,復坐在炕上,兩人各不說話。好一會,婦人換做滿面笑容,到不換身邊,放出無限的媚態,柔聲艷語,百般勾搭。不換起初堅忍,次後慾火如焚,又想起對于冰發的誓願,自己也無可擺脫。每到情不能已處,便用手在自己臉上狠打,打後便覺淫心少歇。婦人見他自打,卻也不阻他。過一會,又來纏繞。這一夜何止七八次?直到天明,婦人將不換推出門去。

不換和脫籠飛鳥一般,嚮前面嶺上直奔。剛走到嶺下,一擡頭,見嶺頭有兩隻虎,或起或臥,或繞著攀道跳躍。不換道:“怎麽這條路上與先大不相同,蟒也有了,虎也多了。”在嶺下等了有一個時辰,兩虎沒一個肯去。再看日色,已是辰時左近,又想道:“日前冷大哥言脩行人每到要緊關頭,視性命如草芥,我今午若不到碧霞宮,冷大哥也未必怎麽怪我。只是我初次跟他學道,便先失信于他,且我又自己說過’不要命’的話,等這虎到幾時?吃便隨他吃去。”想罷,放開膽量,一步步硬上嶺來。也不看那二虎的舉動,只低了頭走路。既至走到嶺上,四下一望,那兩隻虎不知那去了。不換心喜之至,下了嶺,與老道士衆人話別,交了器物清單。

到碧霞宮時,日已午錯。城璧正在廟外張望,看見不換走來,大喜。不換道:“昨日今早,幾乎與二哥不得相見。”兩人入廟,同到客寓。于冰滿面笑容,迎著不換說道:“著實難爲老弟了,好,好。”不換心內驚訝道:“難道他已知我遇蟒、遇虎等事了?”于是和董公子大家禮拜就坐。城璧道:“怎麽此刻纔來?”不換將途間所遇詳細訴說。城璧笑道:“你這一說,我更明白了。”話未完,于冰以目示意。城璧不敢說了。不換又問,城璧道:“我是和你說頑話。”自此三人日遊覽山水,也有與董瑋同去的時候。于冰又著城璧傳與不換導引呼吸之法,只因心懸珠文煒主僕,二鬼尚未回來,只得在泰山等候回音。正是:

埋兄同返煙霞路,古刹欣逢舊日人。

設險中途皆解脫,喜他拼命入仙津。

第二十八回 會盟兄喜隨新官任~入賊巢羞見被劫妻

詞曰:

顛沛流離,遠來欣會知心友。惡兄悔過,不願終禽獸。誤入樊籠,幸遇妻相救。羞顏有,倚門回首,猶把秋波溜。

右調《點絳脣》再說朱文煒、段誠得于冰助銀十八兩,本日搭船起身,走了半月光景,到了荊州。在總兵衙門左近,尋了個店房住下。到次日早間,問店主人:“林鎮臺有個姪子,是去年九月間從四川來的,叫林岱,你們可知道來了沒有?”店主人道:“去年九月間,果然有大人的家眷到來。我們又聽得兵丁們說,是大人的公子,並沒聽得說是姪子。如今衙門內大小事務,俱係公子管理,最是明白寬厚。自從他來,把林大人的聲名氣質,都變化的好了,也不曉得他的偉是什麽。”文煒嚮段誠道:“這一定是林岱無疑了。”一路還剩下有十三四兩銀子,彼時四月天氣,主僕買了兩件單衣,穿在外面,又換了新鞋、新帽。寫了個手本,一個全帖,走到轅門前,問兵丁們道:“署中可有個林諱岱的麽?”兵丁道:“此係我們公子名諱,你問怎麽?”文煒將手本、全帖,交付兵丁,說道:“煩你代我通稟一聲。”兵丁們見他衣服雖然平常,光景像個有來頭的,走去達知巡捕官。巡捕看了手本,又見全帖上寫著“同盟弟朱文煒“,連忙教請入官廳上坐。隨即傳稟入去。少刻,吩咐出來開門,慌的大小武弁跑亂不疊。不多時,開放中門,請朱文煒入去相見。文煒忙從角門入去,遠遠見林岱如飛的跑來,大叫道:“老恩弟,真救人想殺!家父在大堂口佇候。”又嚮段誠慰勞了幾句。文煒見林岱衣冠整齊,相貌也與前大不相同,急急的從引路旁邊行走。只見總鎮林桂芳,鬚髮蒼白,站在堂口上高聲嚮文煒道:“我們日日思念你,不想你竟來了。”文煒搶行了幾步,先跪下請安。桂芳連忙扶起道:“你是個秀才,論理不該開中門接你,我爲你是個義氣人,又于小兒有大恩,所以纔如此待你。”說罷,拉了文煒的手,到了內堂,行禮坐下。文煒道:“生員一介寒儒,蹇遭手足之變,與公子有一面交識。今日窮途,投奔階下,承大人優禮相加,使生員惶恐無地。”桂芳道:“你這話說的都太斯文,稱呼也不是。你既與小兒結拜了弟兄,你就該叫我老伯,我叫你賢姪就是了。”文煒道:“樗櫟庸才,何敢仰攀山斗?”桂芳道:“這還是秀才們的酸話,日後不可斯文,我嫌不好聽。”林岱道:“家父情性最直,老弟不必過謙。”文煒道:“老伯吩咐,小姪今後再不說斯文話。”桂芳點頭道:“著!這就是了。”文煒道:“老伯吩咐,小姪今後再不說斯文話。”桂芳點頭道:“著!這就是了。”文煒又嚮林岱道:“自與哥哥別後,真是艱苦萬狀。”桂芳道:“你兩個說話的日子長著哩,此刻且不必說,吃酒飯後再說,快叫廚子收拾飯。”又嚮林岱道:“你看他主僕的衣服,和你夫妻來時的衣服也差不多,快尋幾件衣服來換換。”林岱吩咐家人們道:“我的衣服,朱爺穿太長大。說與裏面,把老爺的衣服拿幾件來。”桂芳又指著段誠道:“這段家人的衣服,你們也與他換了,明日一早傳幾個裁縫來,與他主僕連夜趕做。”說罷,又嚮衆家人道:“聽見了麽?”衆家人連聲答應。

少刻,嚴氏請文煒入去相見。桂芳道:“還早哩,等我說完了話,你們再相見罷。”文煒道:“老伯大人,春秋幾何?“桂芳道:“六十三了。我只是不服老,如今還可拉十一二個力的弓,還敢騎有性氣的馬,每頓吃四五大碗飯,晚間吃十來個點心纔睡的著。”文煒又道:“還沒有拜見老伯母。”桂芳道:“他死了十三四年了,如今房中有幾個小女人服伺,我到也不冷落。你今年多少歲了?”文煒道:“二十四歲了。”桂芳道:“正是小娃子哩。”又道:“內外大小事件,我都交與你哥哥辦理,把這娃子每日家也忙壞了。你來的正好,可以相幫他。”文煒道:“衙門中文稿書啟,以及奏疏,請著幾位幕友?”桂芳道:“還當的起幾個。前幾年有個張先生,是北直隷人,與我脾胃甚相投合,可惜就死了。年又請了個吳先生,是江南人,于營伍中事一點夢不著,且又最疲懶不過,終日家咬文嚼宇,每夜唸誦到三四更鼓,他還想要中會。我也最懶于見他,嫌他之乎者也的厭惡。他背間常和人談論,說我是一字不識的武夫。我背間拿他做的書劄文稿請人,有好幾個都說他不通妥。如今有了你,我不要他了。”文煒道:“小姪一無所能,或者此人是個真才子,老伯亦不可輕言去舍。”桂芳道:“你這話當我眼中沒見過真才子麽?昔日在襄陽參將任內,會著個王諱鯨的,年紀與你仿彿,沒一日不吃酒歌唱,下棋笑談;提起筆來,千言立就。我也不知他做的好不好,但沒一個不說他是大學問人。不想真才子用的都是心裏眼裏的功夫,不在嘴裏用功夫。那裏像這些酸丁,日日抱上書,明唸到夜,夜唸到明,也不管東家喜怒忙閒,一味家幹他的事。若煩他動動紙筆,不但詩詞歌賦他弄不來,連明白通妥一封書啟、一扣稟帖,也做不到中節目處。若說他不用心,據家人們說,他打了稿兒,左改右改,饒改著,就與我弄下亂兒了。刻下全憑幾個書辦幫著他。那王鯨,自中一甲第二名後,如今現做翰林院侍讀學士,算來不過八九年。那裏像這些吆喝詩文的怪物,只問他吆喝的學問在那裏,功名在那裏?”說罷,嚮林岱道:“明日著人通與他個信兒,教他辭了罷。”家人們請文煒更換衣服。文煒到書房中,換了衣服靴帽出來,與桂芳拜謝。桂芳笑道:“我只嫌秀才們禮太多。”

須臾,酒食停妥,桂芳嚮文煒舉手道:“你弟兄兩個對面坐,我就僭了罷。”也不謙讓,坐了正面。斟酒後,拿來四個大盤,兩個大碗,逼著文煒吃了三大盃酒,便嚷著要飯吃。頃刻吃完,三人到書房內坐下吃茶。桂芳道:“飯已經吃了,你快說你四川的事我聽。”文煒就將“到四川省親..”桂芳道:“這話不用說,我知道,你只從贖回你嫂子後說罷。”文煒從幫了銀子回廟中,如何被打三四次,如何分家,段誠如何爭論,請人如何代懇,止與銀十兩,如何趕出廟外另住,桂芳聽了,惱的鬚眉倒豎,就有個要發作的意思。只爲是文煒的胞兄,只得忍耐。又聽到抛棄父屍,不別而去,不由的勃然大怒,將手在腿上一拍道:“這個亡八肏的,就該腰斬示衆!”林岱連忙提引道:“這人是朱兄弟的跑兄哩。”桂芳道:“你當我不知道麽!我有日遇著這狗攮的,定打他個稀爛。”文煒又說到被崇寧縣逐出境外,在省城東門外廟中,和段誠輪流討飯吃度命,桂芳聽了,心上甚是惻然,林岱亦爲淚下。後說到冷于冰畫符治病,幫助銀兩,主僕方得匍匐至此,桂芳拍手大笑道:“世上原有好人,異日會著這冷先生,定要當長者的敬他。”又指著文煒嚮林岱道:“不但他在你兩口兒身上有恩惠,便是個路人,苦到這步田地,我們心上也過不去。等他歇息了幾天,與他打湊一千兩銀子,先著他回去聽望家屬。他若願意到我衙門中來更好,不願意也罷了。”家人們拿上酒來,三人坐談了半夜,桂芳纔入去。林岱同文煒連床話舊。次日見了嚴氏,備道原由。嚴氏更爲傷感。自此飲食衣服,總如親兄弟一般看待。

過了兩三天,文煒嚮林岱哭訴隱情,恐怕他哥哥文魁逐離妻子,只求嚮桂芳說說,並不敢求助多金,只用三五十兩,回得了家鄉就罷了。林岱道:“老弟之苦,即我之苦,家父尚要贈送千金,愚兄嫂寧無人氣?銀子到都現成,只是家父心性過急,老弟去得太速,未免失他敬愛之意。況他已有早打發你的話說,容愚兄遇便,代爲陳情。若說爲知己聚首,必欲久爲款留,此世俗兒女之態,非慷慨丈夫也。老弟主僕二人,受令兄淩虐,幾至于死;弟婦煢煢弱女,何堪聽其荼毒!不但老弟懸結,即愚兄嫂二人,亦時刻眉皺。再過數日,定保老弟起身。“又過了三四天,家人報道:“朝命下。”林桂芳排設香案接旨。原來是調補河南懷慶府總兵,荊總兵係本副將施隆補授。文煒聽知大喜,隨即出來拜賀。桂芳道:“隨處皆臣子效力之地。只是我離的家鄉遠,你到離的家鄉近了。”吩咐林岱同文煒辦理交代等項。這話按下不題。

且說朱文魁日日盼望山東關解喬武舉信息,過了七八天,文書到來,青州一府追查,並無喬武舉其人。文魁見仇無可報,大哭了一場,與李必壽家夫妻留了十兩銀子,拿定主意,去四川尋訪,兄弟。僱了好幾天牲口,不是三兩個,就是六七個,沒有個單行的牲口,同人合夥僱,他總嫌貴。一日,尋著個價錢最賤的牲口,腳戶叫周奎,帶了三百多銀子,同周奎起身。一路上說起家中被劫事體,並訪不著喬武舉下落話。這腳戶聽了,心中在喜。不想他是師尚詔手下的小賊,凡河南一省,士農工商,推車趕腳,肩擔乞丐之類,內中俱有他的黨羽。別處府分還少些,惟歸德一府最多。這腳戶見他行李沉重,又是孤身,久有下手之意,只是地方不便,那裏有功夫和他四川去。今因他說起拿不住喬武舉,那晚搶親時,此人即在內。隨嚮文魁笑說道:“可惜,此話說的遲了兩天,多走了百十餘里瞎路。“文魁道:“這是怎麽說?”腳戶道:“你若去四川尋兄弟,我就夢不著了。若說尋這喬武舉,真是手到擒來。”文魁大喜道:“你認得他麽?”腳戶道:“我豈但認得他,連他的窩巢也知道。歸德府東夏邑縣有個富安莊兒,我們同在一處住,那邊也有六七百人家。這喬武舉日日開場窩賭,把一個家兄被他引誘的輸了好些銀錢,我正無出氣處。不意料他會做明火劫財強盜們做的事業,真是大奇,大奇。他這月前還娶了個妾來家,說是費了好幾百銀子。”文魁忙問道:“你可見過他這妾沒有?”腳戶道:“那日娶來時,我們都看見他在門前下轎,到好個人才兒。”文魁道:“是怎麽個人才?”腳戶道:“長挑身子,白淨瓜子面皮,臉上有幾個小麻子兒,絕好的一雙小腳,年紀不過三十上下,穿著寶藍綢襖,外罩著白布對襟褂子,白素綢裙兒。”文魁連連頓足道:“是,是極。”腳戶道:“是什麽?”文魁道:“咳!就是我的老婆,被他搶去了。”腳戶也連連頓足道:“咳,可惜那樣個俊俏堂客,這幾天被喬武舉揉擦壞了。”

文魁蹙著眉頭,又問道:“這喬武舉是怎麽個樣子?”腳戶道:“是個高大身材,圓眼眼睛,有二十七八歲,眉臉上帶些兇狠氣。”文魁道:“越發是了。不知他這武舉是真是假?“腳戶道:“怎麽不真?富安莊兒上還算他是有錢有勢的紳衿哩。”文魁聽罷,只急的抓耳撓腮道:“你快同我回去,稟報本縣文武官拿賊,我自多多的謝你。”腳戶道:“不是這樣說,事要往穩妥裏做。天下相同的人甚多,你驟然稟報了官,萬一不是,這誣良爲盜的罪,你到有限,我卻難說。就是官府從輕饒放了我,喬武舉也斷斷不依我。”文魁道:“地方和他的功名俱相同也罷了,那有個男女的面貌,並身上的衣服處處皆同?不是喬武舉和我家女人,是那個?快快的同我去來!”腳戶道:“只因你性兒太急,好做人不做的事,家裏就弄出奇巧故典來。現吃著恁般大虧,不想還是這樣冒失。”文魁道:“依你便怎麽?”腳戶道:“依我的主意,你同我先到那邊看看,若不是強盜,除腳價之外,你送我三兩銀子,這往返也是幾天路程。若果然是強盜,你送我二十兩,我纔去哩。”文魁道:“就再多些,我也願意。只是這喬賊利害,到其間反亂起來,不是我被他打壞,就是他逃跑了。況他是開賭場的人家,手下豈沒幾個硬漢子?且我素未來過,門上人也不著我入去。”腳戶道:“他家日夜大開著門頑錢,那一個人不去?你若認真他是大盜,同場的人就要拿他。六七百人家的地方,你道沒王法麽?就是本處鄉保聞知,那一個敢輕放他!何況又有我幫著你。你只到富安莊兒問問,那一個不服我和家兄的拳棒!那一個不叫聲周大哥,周二哥!”文魁聽了這許多話,說道:“我就和你去,只是此事全要借仗于你。”那腳戶拍著胸脯道:“都交在我身上。”

兩人說明,同回夏邑縣。到了一處村落,果然有四五百家人家。走入了街頭,文魁道:“我這行李該安放何處?”腳戶道:“我同你寄放在人家鋪子裏,要緊的東西你帶在身上。”

文魁道:“到也罷了。”隨即寄放了行李,身上帶了銀子,腳戶也安頓了牲口。兩人走到一家門首,見院中坐著幾個婦人,不敢入去。腳戶道:“有我領著,還怕什麽?”從這一家人去,彎彎曲曲,都是人家,有許多門戶。文魁有些心跳起來,要回去。腳戶道:“幾步兒就是了,回去怎麽?”又走了一處院落,方看見一座大門,原來四面都是小房子圍著。內中出入的人甚多,到也沒人問他。腳戶道:“這就是了,快跟我來。”文魁道:“我心上好怕呀!”腳戶道:“頑錢的出入不斷,人都不怕,只你就怕了?”文魁不敢入去,腳戶拉他到了二門內,見房子院子越發大了。有幾個人走過來問道:“這小廝身上有多少?”腳戶笑道:“大要有三百上下。”那幾個人便將文魁捉拿。文魁叫喊起來,衆人道:“這個地方,殺一萬人也沒人管!“猛聽得一人說道:“總管吩咐,著將這個人綁入去哩!”衆人把文魁綁入第四層大廳內,見正麪牀上坐著一人,正是喬武舉,兩傍帶刀劍的無數。衆人著他跪下,文魁只得跪在下面。只見喬武舉道:“這不是柏葉村那姓朱的麽?你來此做何事?“文魁那裏敢說是拿他,只得說尋訪妻子。喬大雄問道:“他身上有多少?”只見那腳戶跪下稟道:“大約有三百上下。”大雄道:“取上來!”衆人從文魁身上搜出。大雄吩咐著管庫的,按三七分與腳戶,又嚮文魁道:“你老婆我收用了,到還是個伶牙俐齒的女人,我心上著實愛他。你日前說他的腳是有講究的,果然包的好。我今把他立了第三位夫人,寵出諸夫人之上。也算你癡心,尋他一番。著你見見,你就死去也歇心。“吩咐請三夫人來。閒人退去,左右止留下七八個人。不多時,殷氏出來,打扮的花明柳媚,極艷麗的衣裙,看見了文魁,滿面通紅。文魁此時,又羞又氣,不好擡頭。喬大雄讓殷氏坐,殷氏見文魁跪在下面,未免十數年的好夫妻,哭亦不敢,笑亦不忍,只得勉強坐在床邊。大雄問文魁道:“你看見了麽?”文魁含愧應道:“看見了。”雄吩咐左右道:“收拾了去!”大凡賊殺人謂之“收拾”,殷氏忍不住求情道:“乞將軍留他一條性命,也算他遠來一場。”說罷,有些欲哭不敢的光景。大雄哈哈大笑道:“你到底還是舊情不斷。但此人放他回去,必壞我們大事;留在此地,與你又有嫌疑。也罷,著他到後面廚房內,與孩兒們燒火效力去罷。”文魁此時欲苟全性命,只得隨衆去了。正是:

一逢知己一途妻,同是相逢際遇非。

乃弟款端賓客位,劣兄縮首做烏龜。

第二十九回 返虞城痛惜親骨肉~回懷慶欣遇舊知交

詞曰:

枝上流鶯和淚聞,新啼痕間舊啼痕。一春魚雁無消息,千里關山勞夢魂。

無聊賴,對芳樽,安排腸斷耐黃昏。片言驚報天涯外,喜得恩公已到門。

右調《鷓鴣天》且說林桂芳將各項交代清楚,擇了吉日起身,朱文煒懽懽喜喜跟了赴任。一入了河南地界,便嚮林岱商議,言:“懷慶在省城西北,歸德在省城正南,相去各三百餘里,兄弟意見,想要分間回家看望,不知哥哥以爲何如?”林岱道:“論起來最屬便當,但老弟一路同來,上任又是家父大喜事,今半路別去,著家父豈不怪你重家鄉薄友誼麽!況家父還要先到省城,纔赴新任,家眷也無人照管,不如我與老弟先同家眷到懷慶,俟家父上任後,我同老弟去虞城縣,何如?令兄若有不端的舉動,也不在刻下這幾日。”朱文煒聽了,不好過于執滯,只得同去懷慶,耐心等候。過了幾天,林桂芳到任,請事俱畢。林岱替文煒陳說要回虞城縣探家,桂芳道:“這是情理上應該速去的。今日天氣尚早,著他今日起身。你與他帶上一千兩銀子,著兩個家人,四個兵,送他去安頓住,教他來與我辦事。守著老婆,學不出人來。”林岱道:“孩兒也要同他去走遭,往返不過八九天即回。若他令兄有可惡處,也好與朱兄弟做個幫手。“桂芳連連點頭道:“著,著,若那狗娘養的把朱相公家女人嫁了別家,你可拿我的名帖,親到虞城縣衙門,將這奴才的萬惡詳細和縣官說知,務必拿他去夾三夾棒,追問下落,並田產銀錢。若是被文魁家兩口子害了性命,就著他兩口子抵償。若縣官不認真辦理,你和他說,我就敘明前後情由,連他也參奏了,他不要看得我們武官太無能。你就同他去罷!他家中若有耽延,你可先回。”林岱告知文煒,文煒大喜,親到桂芳前千恩萬謝,嚴氏又青林岱暗中帶了五百兩,到虞城縣送文煒。

兩人同段誠跟隨了家人兵丁,一路騎馬行來,過了歸德,一直嚮虞城急趨。遠遠的看見柏葉村,把一個文煒急的恨不一步飛去。及至看見了自己的家門,心上又亂跳起來。到門前下了馬,讓林岱先入去,自己後隨。剛走入大門,只見二門內出來個人問道:“是那裏來的?”又看見文煒、段誠兩人,大驚道:“原來朱二相公、段大哥,都還在麽?”文煒認的是本村謝監生家家人,問道:“你來我家做什麽?”那人笑道:“兩月前,這房子還是二相公家的,如今令兄賣與我們主人了。”文煒驚慌道:“搬到那裏去了?”那人道:“搬到大井巷,吳餅鋪對門兒。”文煒也顧不得讓林岱先行,自己大一步小一步的千百萬奔。街上有許多熟識問他,他總是飛走。走到吳餅鋪對門房外,往內一看,見李必壽家女人在院中洗衣服。走入院中,李必壽家大驚失色,喊叫他男人道:“快出來,二相公回來了!”李必壽跑出來,見文煒同段誠,又跟著許多人並馬匹,把眼到直瞪了,一句也說不出。文煒忙問道:“家眷都在何處?大相公在那裏?爲何止是你夫妻兩個在此?”李必壽見問,方纔上前叩頭,說道:“大相公數日前,帶了三百多銀子出門去,說要往四川尋找二相公。小人說昨年大相公回家,說二相公和段誠在川江中,有不好的話,怎麽又去找尋?大相公說:’放屁,你少胡說!’與小人留下十兩銀子。家眷話,容小人再稟。相公且同衆位客人到上房中坐。”說罷,眼裏有些要墮淚的光景。

文煒心緒如焚,連忙同林岱到上房,見地下止有一張桌子,放著酒壺一把,幾件盤碗之類,還有兩三把破椅子,此外一無所有。忙嚮必壽:“你快說家眷話!”必壽道:“還求相公恕小人無罪,小人纔敢直說。”段誠大喝道:“你只要句句說實話就是了,有什麽恕罪不恕罪哩!”必壽道:“大相公回家後,一入門便大哭說,老主人病故,二相公同段誠在川江遭風波,主僕俱死。”文煒道:“想是你二主母認爲真話,嫁人去了麽?“必壽道:“並未嫁人。大相公屢次著大主母勸二主母改嫁,二主母誓死不從。後來大相公將本村地土盡情出賣,得價銀八百八十兩,是小人經手兌來。又將住房賣與本村謝監生,價銀二百二十兩。從四川帶來大要二千兩。家中所有器物也賣了,小人不知數目。聽得小人老婆常說,有個要去山東住的意思。三月初八九前後,在張四胖子家賭錢,輸與山東青州府喬武舉現銀六百七十兩。到十一日午,大相公又去頑錢,吩咐小人今晚有人來搶親,你可專在門前等候,不必害怕,不可阻當。小人也不解是何原故。到三更時候,喬武舉帶了五六十人,竟來搶親。”文煒聽了,渾身亂抖起來,段誠道:“搶去了沒有?到底要搶誰?這話說的有許多含糊露空處。”李必壽不由的悲噎起來。林岱道:“你且不必悲傷,只管快快的直說。”必壽又道:“不想喬武舉是個大盜,一入門,先將小人捆綁,次將家中銀錢器物洗刷一空。小人彼時在昏憒之際,曾看見將頂轎子擡出去。到次日天明,大主母、二主母都不見了,想是俱被賊人搶去。”

文煒聽到此處,一腳跌翻在地下,不省人事。林岱同衆人攙扶叫喚好半晌,方纔回過氣來,喉嚨中哽咽作聲。林岱道:“不怕了。”轉刻,文煒放聲大哭起來,林岱在傍勸解。段誠問李必壽道:“怎麽我家女人也不見?”必壽道:“也是那日晚上不知去嚮。”段誠聽了,鬚髮倒豎,大怒道:“別人都被搶去,止你家兩口子都在!”手起一拳,將李必壽打的鼻口流血;趕上去又是幾腳,衆兵丁拉開。段誠大叫道:“二相公,不必哭了!眼見的他與大相公那肏娘賊通同作弊,將二主母教人家搶去。兩口子賣了房子、地土,帶上銀子,遠奔他鄉,卻又虛張聲勢,說是強盜劫奪,防備我們後患,不知與了這賣主的奴才多少銀子,留下他替肏娘賊支吾。只將他夫妻兩個帶回衙門中,嚴刑追問,不怕他不說出實情。”李必壽家老婆跑來在窻外大嚷道:“我男人句句都是實話,怎麽到打起來了!”段誠道:“我還要打你這大膽淫婦奴才!爲什麽不搶著你去?“說罷,撲出去就打。林岱道:“段總管不必動手,聽我說。這樣一件大盜案,豈有個地方上人沒見聞的?只用將鄰里人等請幾個來一問,真假自然明白。”李必壽道:“這位爺說的是,我此刻就去請來。”段誠道:“你順便逃走了罷?我同你去!“兩人一齊出門。不多時,到領來一百餘人。原來人都知道文煒死在川江,今日聽見回來,又是一件奇事,因此就有這許多人。林岱拉了文煒到院中,衆人有大半認得文煒的,各舉手慰勞。文煒嚮衆人一揖,然後問道:“敢問寒家何以一敗至此?懇求詳告。”衆人道:“令兄輸與姓喬的六百多銀子,這是闔村人都知道的。後來令兄到袁鬼廝店中,與姓喬的說話,將六百銀子又拿回家去,這也有人見過的。不知怎麽到三月十一日夜半,被賊搶劫一空。第二日早間,親眼還看見李必壽在庭柱上綁著,我們大家纔解放了他。令兄氣極,一頭碰在門上,幾乎碰死。又知道沒了三個婦人,喬武舉也不知去嚮。令兄現有呈狀在本縣告他明火劫財,搶去內眷,刻下還在嚴拿。令兄數日前還在這裏,近日不知那裏去了。但他屢次嚮我們說,二相公同段大哥死在川江,怎麽又回來了?”林岱將文煒在四川,並自己的事,詳細說了一遍。衆人聽了,無不唾駡,都說:“朱文魁是人中豬狗,天報的甚速,只是可把二相公的夫人,並段大嫂也陪墊在裏頭。今日我們纔明白這小廝的爲人。眼見的那日早間,親去尋喬武舉說話,又聽得同吃了飯,那就是賣二相公的夫人去了。若不是這話,已經輸了的六百多銀子,姓喬的爲什麽教他拿回?搶親是怕二相公夫人不肯嫁,兩人必是商量明白的。這小廝只圖內裏清淨,不想反中了喬賊的絕戶計。“段誠道:“拿回六百銀子話,李必壽這天打雷誅的狗男女,他適纔就沒說,到是搶親的話,他說大相和他說過。”衆人問李必壽道:“果然和你說過麽?”李必壽道:“拿回六百銀子,我實實未見;說十一日晚上有人來搶親,你不必阻擋,也不必害怕,這話是實實有的。我有什麽天打雷誅,欺主人處?”衆人俱拍手大笑道:“何如?疑他是商量過的,果然就是。真是豬狗虎狼不吃的東西,只是殺害的二相公太苦了。”段誠又說起老主人在任患病,他暗中和醫生商通,用極狼虎的藥,將老主人毒死,要全得家業。衆人道:“二相公不必苦惱了,他將令尊還下此毒手,何況于你!”又有幾個道:“這小廝十數天不見,必是和喬賊一路去了。卻報官告狀,虛弄聲勢,害鄰里,害捕役,要知道搶親的話,就是他煩人搬取家眷的鬼計。”又有幾個道:“我們留心看他情急的了不得,搬家眷和喬賊一路去,不像之至。看來是個招神引鬼,吃大虧苦了。”

文煒又放聲大哭,衆人無不慨嘆。林岱勸道:“適纔衆位的議論,一點不錯,萬事都是命定。你二十多歲人,怕沒個好姻緣配你?至于家財,你我當了的,越發不必計較。你昔日成就了我的夫妻,又因我拆散了你的夫妻,此地還有什麽留戀處?同回懷慶,再做良謀爲第一。”文煒痛哭道:“我如今死又不忍,生亦無趣,有家而爲無家也,只得回懷慶苟延。”段誠道:“兩個主母被賊搶去,原是爲了人才;我家的女人,又是爲甚麽也被搶去?”林岱道:“想必你的女人也生的不錯。“衆人又都大笑起來。林岱又道:“今日日已沉西,我們就在此買點東西吃,住上一夜。兵丁馬匹,著尋個店房安歇,定于明早起身。”段誠道:“林大爺所見甚是。我還要著實讅問李必壽情由。”衆人也都陸續散了。晚間吃罷飯,文煒同段誠又將李必壽夫妻細細的訊問了一番,次日方纔起身回去。

且說于冰在碧霞宮,又傳與城璧凝神煉氣口訣。過了幾日,二鬼回來,詳言:“先到荊州,不意林桂芳已赴懷慶總兵官任。小鬼等趕至懷慶,始查知朱文煒、段誠俱在林總兵署中,相待甚厚。兩三日前,同林岱去探家鄉。小鬼等怕有意外之變,暗中隨行。他已備知家中前後事體,痛不欲生。林岱解勸,仍回懷慶。如今他哥哥聞有去四川之說,未知確否,但他也去有數日了。因此來遲幾天,今特交法旨。”于冰收了二鬼,心下想道:“姜氏年青,我兒子亦在少年,異姓男女,安可久在一處?設或彼此有一念悖謬,不惟陰功不積,且與子孫留一番淫債。今林岱父子相待文煒甚厚,將來必幫助他銀兩,教他另立家業。不如我去與他說知原由,著文煒到我家搬取家屬,豈不完全了一節心事?”隨到房內,嚮城璧等說知,去河南有一件事要辦。城璧道:“幾時回來?”于冰道:“去去就來。”說畢,出廟架遁光,早至懷慶府城外。

入城到總兵衙門前,見有許多官弁出入。于冰上前問道:“有一個歸德府虞城縣秀才朱文煒,並他的家人段誠,藉重諸位請他出來,我有要緊話說。”衆兵道:“你姓什麽?”于冰道:“我姓張,是他同村居住的人。”兵丁回了巡捕,傳將入去。不多時,文煒同段誠出來。兩人看見是冷于冰,主僕就要叩拜。于冰扶住道:“此地非講話之所。我見衙門東首有一關帝廟,可同到那邊去來。”文煒道:“請恩公老先生到衙門中敘談何如?”于冰道:“我生平懶于應酬,不如到廟裏說話爲便。”三人到了廟內,道士問做什麽,段誠道:“是鎮臺大人衙門中人,到此說幾句話。”道士連忙開客房門讓坐。于冰道:“老羽士請便,我們有事要相商。”道士回避,燒茶去了。主僕二人又從新叩拜。問到此地原由,于冰道:“日前你和林岱到貴莊探家,竟空往返了一遭。”文煒驚問道:“老先生何由知道?”于冰笑道:“我也是今日方知。”文煒滿眼淚下,正欲訴說他哥哥話,于冰道:“不用你說,我已盡知。”于冰將文魁事略言大概,文煒、段誠早驚服的如見神明。又道:“自龍神廟與你二人別後,我午間即到貴莊。”段誠道:“老爺何以如此快走?”于冰微笑道:“我一天可行二三萬里,四川到河南,能有幾許路?”隨將文魁在袁鬼廝店中,教喬大雄搶親起,直說至遇姜氏並歐陽氏,兩人女扮男裝,在店中層層問答的話,如何僱車打發起身,如何暗中著二鬼護送,于某月日到成安自己家中,留住至今,詳詳細細說了一遍。主僕二人又驚服,又懽喜,扒倒一齊叩頭。于冰扶起道:“我係從山東泰冊碧霞宮纔動身到此,一則安你主僕入,二則說與你知道,你也該辭了林總兵父子,速去到寒家,搬取令夫人回鄉,另立家業方好。”說畢,舉手道:“我去了,千萬不可羈遲。”主僕二人欣喜欲狂,又扒在地下一上一下的叩頭。于冰扶起,文煒又再四苦留,定要請入衙門內。于冰大笑道:“我豈能與仕途人週旋耶?”說著,走出廟來。主僕見留不住,要相送出城。于冰道:“你們若如此,我異日一事也不敢照料了。”兩人只得目送于冰而去,方回衙門。

林岱不見文煒主僕,正要查問,只見他主僕懽懽喜喜入房來。見林桂芳正在,文煒喜極,便將適纔見冷于冰如何長短,說了一番。桂芳大嚷道:“這是真奇人,真聖賢中人!你爲何不請他入來我見一見?”文煒、段誠又說苦留不住的話。桂芳連連頓足道:“這是我福分薄,不得遇此神仙,罷了,罷了。“林岱道:“頃刻功夫,就駕雲也得出了城,可傳與轅門上官弁、兵丁人等,速刻分八面追趕,兒與朱兄弟同去方妥。”桂芳道:“快去,快去!你們後生家,出了衙門就跑。”內堂官傳出來,頃刻衆兵分門追趕。

于冰剛走到東關盡頭處,只見幾個兵丁沒命的跑來,問道:“尊駕可是冷先生麽?”于冰道:“我姓張。”那幾個兵丁私相議論,雖不往回請,卻也跟住不放,早有一個跑回去了。少刻,文煒、林岱跑來,大叫道:“冷老先生請留步!”于冰回頭一看,見是文煒和一個雄偉大漢同來,後面還有幾個兵丁和幾個將官。于冰站住,問文煒道:“你來又有何事?”林岱忙上前深深一揖道:“家父係本府總兵官,姓林名桂芳,久仰老先生大名,適纔因朱義弟來曾請入署中,家父甚是嫌怨,今著晚生星馳趕來,請仙駕入城一會。”于冰還禮畢,將林岱仔細一看,見他生的虎頭燕頷,猿臂熊腰,身材凜凜,像國家棟梁之器,嚮林岱道:“學生從不到城市中,適因朱兄有一小事,理合通知,何敢勞鎮臺大人相招。煩嚮大人前委宛道及,不能如命。”說罷,舉手告別。林岱又復行跪請。于冰見他意甚誠虔,連忙扶起道:“公子必欲我入城,我只在與朱兄說話的關帝廟內與大人暫時一面,方敢從命。”林岱道:“得蒙大少留,無不遵依。”說罷,三人緩步回在廟中。衆兵丁飛報林總兵去了。正是:

煙霞山島客,風月一林秋。

若遇知音者,隨地可存留。

第三十回 聞叛逆于冰隨征旅~論戰守文煒說軍機

詞曰:

土雨紛紛,征塵冉冉,凝眸歸德行人遠。饑鳥啄樹葉離枝,青磷遍坤乾旋轉。

木偶軍門,才思短淺,書生抵掌談攻戰。奇謀三獻勝孫吳,凱歌方遂男兒願。

右調《踏莎行》話說林岱再三跪懇,于冰方肯入城,同至關帝廟內。少刻,聽得喝道鳴鑼,兵丁等衆入來說道:“我們大人來了。”須臾,聽得廟外叫道:“冷先生在那裏!”于冰只得迎將出去。林桂芳看見,緊跑了幾步,拉住于冰的手,大笑道:“先生固然是清高人,也不該這樣鄙薄我們武夫!若不是小兒輩趕回,此刻已到了安南國交界。”于冰道:“生員山野性成,村俗之態,實不敢投刺轅門。”桂芳大嚷道:“你爲何這樣稱呼?這是以老匹夫待我了!日後總要弟兄相呼方可。”兩人擕手入房。桂芳先叩頭下去,于冰亦叩頭相還。兩人坐下,林岱、文煒下面相陪。林桂芳道:“朱相公時常說老長兄所行的事,小弟聽了。心肝肺腑上都是敬服的。方纔又說起他媳婦承老長兄幾千里家安頓他,這是何等的熱腸!且能未動先知,真正教人愛極怕極。“于冰道:“這皆是朱兄過爲譽揚。冷某實一無可能。”桂芳道:“你也不必過謙。我今年六十多歲了,心上還想要再活一二十年,可到我衙門住幾天,將修養的道理傳與我,我纔放你走哩。”吩咐左右人道:“與冷先生快預備轎子!”于冰道:“冷某賦性愚野,不達世故,況貴署事務繁雜,實非幽僻之人情意所甘。承厚愛,就在這廟中住一半天罷。”桂芳道:“我知道你,不但我們武官,就是文官,你也害厭惡。我衙門裏有一處花園,你到那邊,我不許一個人來往何如?”于冰仍是苦辭。桂芳道:“你若不去,我是個老豬狗。”于冰見桂芳爲人爽快,敬意又誠,不好十分違他的意思,說道:“大人請先行,冷某同令郎公子入署。”桂芳道:“轎已現成。”于冰道:“大人若像這樣相待,冷某就決意不敢領教了。”桂芳道:“就不坐轎罷。”復又彼此讓了半晌,桂芳方纔先行。于冰與文煒等步入衙門,不想桂芳已在頭門內恭候。擕手到花園內,左右已安放酒席停妥。于冰道:“冷某斷煙火食已數年矣,即茶酒亦不敢領。”桂芳道:“難道你經年家餓著不成?”于冰道:“果子或果乾,還間時用用。”桂芳道:“容易。”吩咐速刻整理。讓于冰獨坐一桌,桂芳與林岱、文煒坐了一桌。

大家正在敘談時,只見家丁稟道:“有軍門大人差千總張彪,爲飛報軍情事,星夜賫火牌前來,在轅門立等回話。”桂芳道:“取文書來我看。”須叟,家丁拿至,見上面粘著十數根鷄毛拆開一看,內言:“大盜師尚詔,于本月初六日二鼓,率領數千逆黨,在歸德府城內各門舉火,殺戮官民,刻下已據有歸德,寧陵亦同時爲賊所有。已飛飭南陽府總兵官管翼,從西南一路起兵。該總兵即日整點五千人馬,揀選勇敢將佐,限六日內至歸德城下,會兵殲滅。本院定于初八日辰刻,帶兵赴援。事關叛逆,不得少延時刻,違誤軍機,致于未便,火速,火速。”原來明時各省俱有軍門,提調通省人馬,管鎋各鎮,督撫止專司地方事務,兼理糧餉。林桂芳看罷,大驚失色,將票文送與于冰、林岱等公看,隨發令箭,曉諭各營官弁,匯齊花名冊籍,準備衣甲、器械、旗幟、馬匹,今晚三鼓聽點,違令定按軍法,又傳差來千總張彪問話。家人將張彪領來參見畢,侍立一傍。桂芳問道:“軍門大人,定在初八日起兵麽?”張彪道:“千總是初七日申時動身,此刻纔到,亦聽得說大人早晚發兵,未知定在何日。”桂芳道:“怎麽陡然有此變異之事?你可知師尚詔是何等之人?並叛逆的原由麽?”

張彪道:“這師尚詔,是初六日二鼓在歸德城內起手,辰刻,聲息即到開封,午時,陳留縣解到奸細一人,係師尚詔妻兄,叫蔣衝。因在省城探聽動靜,病在陳留,窩家黃貢生,與他煎藥不如法,角起口來,黃貢生不能容忍,始行出首,陳留縣星夜解到開封。軍門同巡撫二位大人會讅,口供與陳留縣所問皆同。”桂芳道:“你可將他口供詳細說來。”張彪道:“這師尚詔原是歸德府人,自幼父母早死,依藉他族兄師德度日。他生得身長七尺五寸,腰闊八圍,雙拳開三石之弓,二臂有千斤之力。從十八九歲便在賭博場中尋覓衣食,屢行鬭毆傷人,被地方官逐離境外,後來便在各府縣遊走。寧陵縣中有一人姓蔣名自興,原是跑馬賣解人家。他有個閨女名喚蔣金花,十五六歲時,遇一姓秦的女尼僧,說他有后妃這相,就住在蔣家,傳與金花一部妖書,名《法源密錄》,內多呼風喚雨、豆人草馬之術。這女僧又閒行市鎮,看見師尚詔,說他龍行虎步,將來可做天子。因此蔣自興聽秦尼的話,招他做了女婿,與金花相配。又嫌寧陵地近省城,不便做事,遷移在彰德府涉縣山中居住。從地中掘出銀二三十萬兩,藉此招納四方無賴之徒,無所不爲。數年間,逆黨遍滿通省。各州縣鄉村堡鎮俱有窩家,潛藏叛賊頭目,幹辦事體,打劫財物,引誘愚人。師尚詔因歸德是他祖居,所以歸德逆黨最多。二年前,又從涉縣搬回,在歸德左近居住。本月初六日二鼓時候,率領賊衆,一齊發作,官吏盡被殺害,將歸德據住。寧陵亦係同時內外協應,爲賊所得。事關重大,求大人即刻起兵。”桂芳道:“我知道了。”吩咐家丁用心打發他酒飯。

張千總出來,朱文煒道:“幸虧我家中人離財散,若在虞城,又擔一番驚險。”桂芳嚮于冰道:“奈小丑跳梁,劫奪府縣,正是小弟等出力報效的時候。老長兄能替朱相公分憂,就不能與小弟出個主見?”于冰道:“冷某迂儒,未嫺軍旅,承下問,誠恐有負所托。然殺賊安民,正是替天行道。我尋思已久,要就這件事成就幾個人。只是一件,冷某若去,止可我們三人知道,又怕大人家丁傳出冷于冰名姓,那時我即不辭而去矣,還望預行戒諭。不是冷某誇口說,只用略施小計,管保大人馬到成功。”桂芳喜出望外,連忙出席,頓首叩謝,說道:“隱埋老長兄名姓,都交在小弟身上。”一面吩咐中軍官,先選二十名精細兵丁,此刻起身,在歸德開封兩處打探軍情,陸續通報,傳齊副參遊守千把等官,晚堂聽點。燈後別了于冰,升堂揀選隨徴官將,後到教場,點齊人馬。至四鼓回衙,嚮于冰道:“我與長兄預備下小轎一乘,伺候登程。”于冰道:“我與令郎和朱兄一同騎馬去。”桂芳道:“小兒嚮曾學習弓馬,就是到兩軍陣前,一刀一槍,也還勉強去得。朱相公瘦弱書生,教他去做甚麽?亦且衙門中無人照料。”文煒道:“我去實一無所用。”于冰道:“我著你和林公子同去,有個深意在內。你若失此機會,恐無出頭之日了。”文煒連忙改口道:“晚生雖一無所用,也正要看看兩陣對壘的勢面。”桂芳道:“他去了,衙門中內外無人,奈何?”于冰道:“外事有承辦官員,內事托一二老練家人,尚有何慮?況此去不過月餘,就要收功。非是我冷某藐視人,泰尼姑、蔣金花俱有邪法幻術,量軍門和管鎮臺還未必平的了那師尚詔。”桂芳大喜道:“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原倚賴著老兄。既著朱相公去,便同去走遭。”

到天明祭旗放砲,人馬一齊嚮東南進發。走了一日夜,探子報道:“軍門大人初八日起兵,如今還在睢州道上安營,未敢輕進。”原來這軍門姓胡,名宗憲,是個文進士出身,做的極好的詩賦,八股尤爲精妙,係嚴世蕃長子嚴鵠之妻表舅也;已做到兵部尚書,素有名士之稱。他嫌都中不自在,求補外任。嚴嵩保舉他做了河南軍門,衹會吃酒做詩文,究竟一無識見,是個膽小不過的人,因此纔躲在睢州道上安營,聽候歸德的動靜。桂芳聞知,心下想道:“既然軍門停住睢州,我且先會巡撫,亦未爲遲。”于是將人馬紮住,跟二三人入城。巡撫曹邦輔接入衙門,敘說目下賊情,言:“師尚詔連日分兵,已攻拔夏邑、永城、虞城等處,各差賊將鎮守。又于歸德城外,東南北三面各安了三座營盤,爲四方策應,使我兵不能攻城。又于城西面安了八座連營,防開封各路人馬,約有二三萬賊衆據守。沿黃河一帶,並永城地方,各安重兵,阻絕東南兩省救應,聲勢甚是猖獗。傳言早晚來攻打開封。兩位老鎮臺又未到,胡大人領兵離開封百餘里,就在睢州道上安營,按兵不動,一任叛賊攻取左近州縣。今早聖旨到,著軍門火速進勦,敕諭弟辦理糧草,參贊軍機,是這樣耽延時日,聖上責問下來,該如何覆奏?弟刻下委員于各州縣催辦糧草,也不過三兩日內就到軍前。”桂芳道:“據大人所言,這師尚詔竟有調度,非尋常草寇可比。小弟此刻就去睢州見胡大人,請教破賊的軍令。”說罷,辭了出來,帶軍馬到了睢州,離軍門大營三里安營。請于冰計議,並說刻下賊情,于冰道:“俟大人見過軍門後,自有理會。”

桂芳到軍門營前,稟到稟見。胡宗憲傳見,禮畢。桂芳到坐一傍,宗憲道:“本院連日打聽,知師尚詔相貌猙獰,兵勢甚是兇勇,賊衆不下十數萬之多,本院因此按兵不動,等個好機會破他。”桂芳道:“兵貴神速,此時師尚詔雖據有歸德,究之人心未定,理該鼓動三軍銳氣,掃除妖孽。上慰聖天子縈計,下救萬姓倒懸。若待他養成氣勢,內外一心,日日攻奪州縣,似非良策。”宗憲道:“林總兵談軍,何易易耶!兵法云:全軍爲上,破軍次之;攻心爲上,攻城次之。大抵王者之師,以仁義爲主,不以勇敢爲先。此等鼠輩,有何成算?急則合同拼命,緩則自相攻擊,耽近日久,必生內變。俟其變而擊之,非投降,即鼠竄矣。若必決勝負于行陣之間,使軍士血肉蹀躞,此匹夫之勇,非仁智之將也。吾等固應爲朝廷用命,亦當爲子孫惜福。”桂芳道:“此賊謀畫,迥非草寇可比,大人還須急爲設處。”宗憲道:“本院已發火牌,調河陽總兵管翼同到睢州,等他來,大家商一神策,然後破賊。汝毋多言,亂我不懷抱。”

桂芳見他文氣甚深,知係膽怯無謀之輩,只得辭出,與于冰訴說軍門的話。于冰道:“賊衆備細,冷某已盡知,俟管鎮臺同曹撫院到來,自有定奪。”不想于冰于懷慶起身時,已將二鬼放出,在歸德一府往來查聽衆賊舉動,許他們不論早晚,有信即暗中通報。又俟了一日。總兵管翼到來,先到桂芳營中拜望,問了原委,然後同桂芳去軍門營中稟見。軍門傳入,兩總兵參見畢,軍門命坐兩傍。胡宗憲道:“賊勢兇勇,斷不可以力敵,我看頓兵待降,還是勝算。二總兵有何高見,快我肺腑?”管翼道:“探訪的賊衆志氣不小,兼有邪法,必無投降之日。即投降,亦爲王法所不容,宜速刻並力勦戮,除中州腹心之患爲是。”宗憲拂然道:“此林總兵之餘唾也。”管翼道:“不知大人有何妙謀。”宗憲道:“本院欲行文山東、江南兩省,會齊人馬,三路軍門合勦,此戰必勝,攻必取,至穩之計。二鎮將有同心否?”桂芳道:“賊勢疾同風火,山東、江南人馬非一日可至,倘被攻陷開封,當如之何?”宗憲忙用兩手掩耳道:“汝何出此不祥之言!咀咒國家,就該參奏纔是。”兩總兵相顧駭愕,不敢再議。坐了好半晌,宗憲忽然以手書空道:“師尚詔,師尚詔,妝何不叛逆于他省,而必叛逆于河南,真是咄咄怪事!”兩總兵見他心緒不寧,俱辭了出來,桂芳又同到管翼營中。管翼道:“胡大人無才勇,必蹈老師玩寇之罪。你我這兩個總兵,好容易得來,豈肯白白的教他帶纍?不如公寫一書字,將你我兩番議論的話,詳細達知巡撫曹大人,看他是何主見,將來你我也有得分辨。”桂芳深以爲然。隨即公寫書字,星夜寄去。

至第三日絕早,巡撫曹邦輔到來,先到軍門營中,差人請二總兵並諸官將議事。不想于冰將林岱、文煒早已暗中囑咐過,要如此如此。兩人扮作家丁,跟了桂芳,到中軍帳。諸官見禮畢,軍門、巡撫對坐,二總兵下坐,大小武官各次序分立兩邊。曹邦輔道:“賊勢日猖,開封亦恐不保。二位鎮臺大人,不肯動兵,欲師尚詔自斃歸德耶?”兩總兵俱不好回答。憲宗道:“弟等欲商議神策,一戎衣而定歸德。奈事關重大,恐蹈喪師辱國之恥,故不得不細細斟酌耳。”邦輔微笑了笑。又嚮二總兵道:“兩位鎮臺亦有神策否?”二總兵齊聲道:“統聽兩位大人指示施行。”邦輔道:“我本文官,未知行陣輕重緩急。然此事亦思索已久:若率衆攻奪歸德,賊衆遠近俱有連營阻隔;若命將力戰,勝負均未敢定;必須使他四面受敵,策應不來方好。無如寧陵、夏邑、永城、虞城等處,又爲賊得去,其羽翼已成,奈何,奈何?”諸將默然。

忽見朱文煒從林桂芳背後走出,跪稟道:“生員欲獻一策,未知諸位大人肯容納否?”胡宗憲問左右道:“此人胡爲乎來?”桂芳忙起立打躬道:“此是總兵義子朱文煒,係本省虞城縣秀才。”宗憲大怒道:“我輩朝廷大臣,尚不敢輕出一語。他是何等之人,擅敢議及軍機重事,將恃汝義父總兵官,藐視國家無人物麽?”曹邦輔道:“用兵之際,智勇爲先,不必較論他功名大小;此時即兵丁亦可與言。”說罷,笑嚮文煒道:“你莫害怕,有何意見,只管嚮我盡情說。就說的不是些,不聽你就罷了,有何妨礙!”

文煒叩頭稟道:“目今師尚詔四面俱有連營,列于歸德城外,西門外人馬倍多,此防開封之救援也。依文煒下情測度:賊西面雖有連營八座,不過人多勢重,諒非精練之卒,理應先攻,通我開封道路。守陵雖爲賊據,鎮守者必非大將之才,可一將而取之也。文煒訪得賊衆家屬,盡在永城寄頓,去歸德止有一百八十里。此城內必有強兵猛將保守,宜速選一大將,帶領硬兵鐵騎,偃旗息鼓,繞路直搗永城,尚詔必遺兵救應。比及賊衆救到,永城亦攻拔多時矣。永城既得,歸德賊衆,人人心內俱有妻子繫念,勢必心志惶惑,戰守皆不肯盡力。此係一極大關節也。然未攻永城之前,必須先遣一將,引兵攻打寧陵,使賊人無暇議我之後。再著勇將三四員,命一大將統之,帶兵直驅歸德,攻其西衙連營。卻斷斷不可全攻,或攻西北,或攻西南,止攻一營。一營破,則七營定必牽動。復用一二將帶兵,遙爲觀望,俟其七營救援時,可趕來盡力合擊。賊衆不知有伏兵多少,必散敗走歸德矣、夏邑不攻,俟永城、寧陵兩處成功後,則西北正東俱爲我有,就以破永城之後珍攻夏邑,以破寧陵之兵攻虞城。二城諒無才智之人把守,破之最易。二城破後,沿河守禦賊衆怕官兵勦殺,可不戰而散。大人可一邊遣將接應諸路,一邊起闔營大兵攻歸德。師尚詔四面援絕,雖欲逃走,亦無道路矣。庸恩之見,未知各位大人以爲何如?”

曹邦輔拍手大笑道:“通盤打算,較圍魏救趙之策更爲靈變敏捷。我亦曾晝夜思索,只是想不到應船調度耳。真是聖天子洪福,出此智謀之士。但還有一件,我到要問你;賊衆妻子果都在永城麽?”文煒道:“此係至真至確,生員何敢在軍前亂道,做不保首領之事?”曹邦輔道:“永城一破,歸德賊衆之心必亂,此策最妙。然大衆妻子盡寄一城,城內強兵自倍多他和,而猛將必定有數人鎮守,這必須一武勇絕倫、智謀兼全之將,方克勝任。少有差遲,不但自己送了性命,且誤國家大事不淺,而虞城、夏邑俱不能攻奪。”說罷,嚮帳上帳下普行一看道:“那位將軍敢當此任?”衆官無一應者。

又見林總兵背後走出金剛般一大漢,跪稟道:“生員願去立功。若得不了永城,情願將首級號令轅門,爲無勇無才、妄膺大任者戒。”曹邦輔嚮衆官道:“大哉言乎!”又笑問道:“看你這儀表,實可以奪崑崙、拔趙幟,你且說你又是何人?“林桂芳欠身道:“這是小弟長子林岱。”邦輔亦欠身拱手道:“智勇之士,盡出一門,我看令郎儀表雄偉,氣可吞牛,定有拔山扛鼎之勇。今朱秀才之謀既在必行,理合一齊發作,方使逆賊前後不能照應。老鎮臺就與令郎撥三千人馬,暗搗永城,功成之日,我與胡大人自行保題。攻打西面連營,責任也不在取永城之下,須得英勇大將,方可勝此鉅任。兩鎮臺屬下,誰人敢去?”管翼道:“小將願帶本部人馬效力。”邦輔道:“老鎮臺親去,勝于十萬甲兵,小弟無憂矣。”桂芳道:“小弟去攻打寧陵。”邦輔道:“寧陵不用起老鎮臺,遣兩員將佐,帶一千人馬即足。鎮臺帶領人馬接應令郎,到是第一要務。管鎮臺止有本部五千人馬,攻打賊衆八座連營,實是不足。看來再有一二勇將,統兵接應協擊,方爲萬全。”

話未完,忽中軍帳下閃出兩個武官,跪稟道:“小將一係軍門左營參將羅齊賢,一係轅門效力守備呂于淳,情願接應管大人,只是沒有人馬。”邦輔道:“就將胡大人麾下人馬撥與你三千最便,何用別求?”完憲滿面怒容,說道:“曹大人以巡撫而兼軍門,足令人欽羨之至,只是此番若勝,自是奇功;設或不勝,其罪歸誰?”邦輔大笑道:“以孔明之賢知,尚言成敗利鈍不能逆睹,邦輔何人,安敢保其必勝!至言以巡撫而兼軍門,是以狂悖責備小弟。但小弟既爲朝廷臣子,理應盡心報國,無分彼此,勝敗非所計也。日前奉旨,著小弟參贊軍機,就是今日提調人馬,亦職分所應爲。今與大人講明:勝則大人之功,敗則曹某與二總兵認罪。若大人按兵觀望,小弟不敢聞命。”宗憲面紅耳赤,勉強應道:“小弟亦不敢貪人之功以爲己利,只求免異日之虞而已。”邦輔又嚮林岱道:“兵貴神速,遲則機泄,公子可回尊公營內,整點人馬,即刻起行。”又嚮文煒道:“你係主謀之人,若得凱旋,其功不小。”衆人散出,邦輔又坐催宗憲,發了令箭,點三千人馬,與羅齊賢等。復到二總兵營內,打發各路兵將起身,然後入睢州城公館,發火牌催督軍餉。胡宗憲在營內一無所事,守著自斟壺兩三把,酣飲嗟嘆而已。正是:

秀才抵掌談軍各,巡撫虛心用妙謀。諸將捨身平鉅寇,軍門拼命自斟壺。

第三十一回 克永城陣擒師尚義~出夏邑法敗僞神師

詞曰:

馬踏平沙,將軍銜命,鎮靜無嘩。打破孤城,斬殺鉅寇,雨判殘花。

兵威遠近驚訝,那女尼神遊鬼查。一遇通玄,智窮力竭,遠遁煙霞。

右調《柳梢青》且說師尚詔據住了歸德,又得了四縣。他也知道收買民心,開倉賑濟,並恤被兵之家,四縣亦如此行事。自己號爲雄勇大元帥,有十數個知心將佐,俱號爲小元帥。其餘一十百員賊將,俱號爲將軍,妻蔣金花,號爲妙法夫人;秦尼姑,號爲神師。他族中的窮賊,各有名號。凡攻城掠地,戰守接應之策,俱係這尼姑提調。師尚詔久有取開封之意,聽得胡軍門初八日起兵,只得料理迎敵。後又聽得停軍睢州,調兩陣人馬,四五天不見動靜,遂遣諸賊將旁取夏邑等縣。

一日,笑嚮諸賊將道:“軍門胡宗憲,無謀無膽,今駐軍睢州,不過掩飾地方官和百姓耳目。他心上害怕,可想而知。我意慾分兵三路,一軍趨開封東北,聲言取考城,絆住胡軍門人馬;一軍趨開封之南,傍略州縣,牽住各處救兵;我領請將鼓行而西,直取開封。量胡軍門庸才,斷不敢回軍救應。即或敢來,分兵禦之,亦未嘗不可。只要諸將竭力用命,攻破開封,傳檄諸郡,全省可得矣。爾等以爲何如?”僞神師秦尼道:“此計尚非萬全。胡軍門調兩鎮人馬,早晚即到,我若能一朝而下開封,猶可並歸德之力,敵三處人馬,勝有八九;若屯兵于堅城之下,兩鎮救軍齊至,攻我左右,胡宗憲殺回,阻我歸路,開封曹巡撫發人馬,攻我之前,是我四面受敵,反爲不美。況歸德去開封三百餘里,一時不能接濟。軍兵一敗,人心動搖,歸德亦不能守矣。爲今之計,速差精細人探聽兩路軍強弱,領兵主將才勇若何,然後相機而動,可戰則戰,可守且守;再傳諭四面連營,八主將晝夜防備攻擊。胡軍門既係膽怯之人,兩鎮定不服他調度,日久又恐朝廷罪責,勢必各軍其軍。某等可選積諸將,敗其一路,則三路官兵俱皆瓦解矣。此慎重之策也。“師尚詔道:“神師所見甚明。我只愁朝廷另換軍門,則費手耳。”隨差人分路打探官兵動靜。

再說林岱領了三千人馬,桂芳又派了兩員守備相幫,于冰充做總兵府幕客,改爲武職衣巾打扮,也隨在林岱軍中。捲旗息鼓,晝夜潛行,到了永城地界。鎮守永城主將,係師尚詔之堂弟師尚義,又有族兄師德,還有幾個賊將軍:一叫鄒炎,一叫余鑄,一叫王之民,俱皆勇敢善戰。而鄒炎更是超衆,其武勇與師尚詔一般。諸賊將家口寄頓永城,全仗此人保守。這日探子飛報入城,言:“有三四千官兵,打著懷慶總兵旗號,離此不過數里。”師尚義聽了,隨即點起賊衆,同鄒炎大開城門迎敵。少刻,見一枝人馬飛奔前來。門旗開處,一將當先。但見:

虎頭燕頷,猿臂熊腰。腕懸竹節鋼鞭,鞭打處,千軍潰散;手提豹尾畫戟,戟到處,萬夫辟易。聲似震雷,有斬將搴旗之勢;眸如掣電,擅投石超乘之能。身披爛銀甲胄,坐跨蹄雪烏騅。成都稱爲宦家子,中州號作冠軍候。

師尚義將人馬擺開,出陣大喝道:“來將何名?”林岱也不答話,提戟就刺。尚義即忙架隔。只三合,尚義敗走,鄒炎大叫曰:“初次交鋒,安可失了銳氣!”倒提大刀,飛馬來迎。林岱見賊將身軀長大,相貌兇惡,知是一員勇將,提戟刺去。兩將鏖戰有四十餘合,林岱不歸本陣,撥馬往北而去。鄒炎趕來。林岱翻身一箭,正中鄒炎左臂,倒下馬來。尚義率兵救起了鄒炎,林岱殺回。城內余鑄,領出二千賊兵助戰,這邊兩個守備,亦率衆相殺。林岱一枝戟、一條鞭,馬到之處,無不披靡。尚義見林岱兇勇,領兵敗入城去。林岱也不攻打,聽于冰吩咐,于十里以外安營。師尚義等入城,鄒炎咬牙切齒,誓報一箭之仇。余鑄道:“懷慶領兵主將,甚是勇猛難敵,看來不如智取。今他已戰勝,晚間必不準備。依我主見,止留五百人入守城,其餘人馬盡數帶領,我同元帥于二鼓時劫營,每人以白布包頭,以便夜戰相識,殺他人片甲無存,與鄒將軍雪恨。“鄒炎大喜道:“此計最妙。我臂上也算不得重傷,大家同去爲是。”尚義依了余鑄的議論,請師德同王之民守城,約定二鼓後起身。

且說于冰嚮林岱道:“此時天色漸晚,可吩咐將士,不必卸甲,速刻飽食,聽候將令。”少刻,逐電暗報。于冰笑道:“不出吾之所料也。”隨嚮林岱耳邊說了幾句。起更時候,請兩守備各帶人馬五百,在營盤兩傍埋伏。賊衆劫了空營,必要急回,二位可放起號砲,速領人馬追殺。兩守備遵令去了。于冰同林岱領二千人馬,暗暗的埋伏在永城五里之外,又著軍士以白布包頭,臨期自有將令。二鼓以後,師尚義等領賊衆五千人,至林岱營前呐喊殺入。見是空營,喝令衆賊速退。號砲一響,兩守備帶兵殺來。于冰聽得號砲震響,知賊衆入營,吩咐二千軍士假裝賊衆敗回之樣,到城下亂叫亂喊開門。師德同衆賊,見城外人馬俱頭包白布,知是自己的人,約料敗了回來,連忙開放城門。林岱師軍殺入,止有五百強壯賊衆,餘俱是老弱家屬。頃刻殺斬殆盡。于冰道:“賊衆劫了空營,少刻便回,誠恐二守備兵少,林兄可領一半人馬,迎殺上去。我在城中,率衆搜拏叛黨家屬。”

林岱分兵出城,沒有半里遠,遙見賊衆飛奔而來。林岱率衆迎殺,後面二守備又至,兩下夾攻,賊衆只顧得逃命。師尚義走脫,帶賊兵叫門。于冰又放出五六百兵,開門便殺。尚義大驚,招呼余鑄道:“巢穴破矣,你我速奔夏邑。”此時鄒炎因箭傷痛甚,不能力戰,已死在亂軍中。林岱同二守備追殺,分一半兵,令二人趕去,自己回永城料理。衆賊跑到天明,只見一枝人馬從西南來。爲首一員老將,帶領著許多將佐,喊一聲,將衆賊圍住。衆賊俱係筋疲力竭之人,那裏當的起生力軍勦戮!隨後二守備又到,殺死者一千餘人。共五千賊衆,沿途跑散,並帶傷死亡者,又一千餘人。其二千餘人,都跪下哀呼乞命,情願投降,殺賊贖罪。桂芳準其投降,活捉了師尚義,斬了余鑄,合兵入永城。于冰迎著說道:“令公郎已成大功,各賊家屬俱皆拿下,冷某還有懇求,未知肯容納否?”桂芳道:

“我父子俱繫老長兄提擕,若有吩咐,無不如命。”于冰道:“賊衆家屬,除師尚詔同族以及親戚,聽候軍門巡撫發落外,其餘從賊家屬婦女,盡行釋放;男子未過十六歲,老人已過六十歲者,俱準爲民;精壯者未敢輕縱,理合監候,俟事體俾定,任官吏讅訊,分別辨理。若有逃脫,再投逆黨,拿獲立即正法。大人以爲何如?”桂芳大笑道:“不但老長兄有此仁慈,即小弟亦何樂于多殺。將來起解他們時,弟還要細細查問,開脫些出去。”于冰作揖道:“如此,更見厚德。”又說了得永城始末,並林岱的武勇。桂芳欣悅不已,吩咐各將弁飽餐休息,著書吏將陣亡軍士記名,帶傷者養病。次早,留一千五百懷慶兵守城,就著隨林岱的兩守備鎮守,又將他二人著實獎譽了幾句。自己同林岱、文煒、于冰帶了投降的二千餘賊,並本部人馬,攻打夏邑,差官與軍門巡撫兩處報捷。

再說總兵管翼帶了本部五千人馬,離歸德還有三十里,便下令著軍士嚴裝傳食,又吩咐參將郭翰道:“我領三千人馬,先率諸將攻其西北一營,你可遠遠差人探聽;賊營若攻殺不破,你可領兵速來,並力協攻;若賊營已散亂,你可按兵不動,待他別營救兵到來,再領人馬來幫助。此養精畜銳次第收功之法也。”郭翰領命,管翼帶兵疾馳,不數里,早望見八座連營,每營相離各二三里不等。管翼大聲嚮衆軍將道:“你們看賊營人馬雖多,率皆烏合之衆,一經交戰,勢必喪膽,斷不可存彼多我少之心。本鎮今日不要命了。爾等求功名,叨重賞,就在此刻。可各捨性命,隨本鎮去來。”衆軍兵暴雷也似的答應了一聲,一個個如流星掣電,飛奔賊營。賊衆雖有探細的人,及至傳報時,兵已到了營門,發聲喊,一湧殺入。衆賊見開封人馬許久無有動靜,他們有何紀律,有何軍法?便日夕飲酒食肉,硬奪左近鄉村財物東西,以爲快樂,那裏還作準備?不意此軍如風雨驟至,只得勉強迎敵。三兩合,俱積壓棄營望南營奔馳。賊營中傳起鼓來,各營俱來救應,反被逃竄敗兵踏亂了營盤。管總兵奮力趕殺,賊衆見官兵人少,一齊圍裹了來。陡聽得大砲一聲,見一將領兵,和推山倒壁風馳而來,兵勢甚猛,乃參將郭翰也。衆賊一見,各心上慌亂起來,又見來兵也少,復勉強相殺。正戰間,又聽得大砲一聲,見一軍從正西殺來。兩員將官在前,兵丁在後,正是羅齊賢、呂于淳接應人馬勢同山嶽般壓來。賊衆早已心慌,今又見此軍蹙至,也不知官兵有多少埋伏,多少接應,誰還肯捨命相殺?便一齊往歸德敗走,三路官兵隨後追趕。離歸德城還有三里餘,管翼因兵少,亦不敢直逼城下,就在正西安營,遣官睢州報捷,請軍門合兵攻城。

且說敗兵跑入歸德城內,師尚詔問明原由,大怒道:“八營二萬餘人,連六七千官兵都戰不過,還想攻打開封?真是可笑可恨之事。”僞神師秦尼道:’管總兵人馬遠來,又經戰鬭,可速遣兵破其營壘,使他不能停留城下方妥。若此兵容其過夜,則明早開封人馬,俱集城下矣。”尚詔道:“神師所言,正合吾意。”卻待遣將發兵,只見探子報道:“懷慶總兵林桂芳,遺子林岱,攻奪了永城,提兵攻打夏邑去了。”尚詔大驚道:“永城本帥弟兄親戚並各將妻女俱在內,此一殘破,斷難瓦全,不可不遣將爭取。”諸將聽得失了永城,一個個心膽俱碎,都磨拳擦掌。亂嚷的要去奪城。少刻,又報寧陵已被開封兵攻破,隨即又報虞城被河陽總兵遣將攻打,鎮將帥衆投降,夏邑又被懷慶總兵攻陷,尚詔捶胸大叫道:“數年心血,半月辛勤,一朝盡喪矣。”秦尼道:“勝敗兵家常事,元帥不必過憂。不是貧僧誇口,管保已失州縣,指日復得。若爲永城有元帥並諸將家屬在內,貧僧此刻即領一千人馬,手到奪回,以安諸將之心。目今止存歸德一城,可速傳令:著城外諸將拔營入城,且不必與官兵對敵,只教他們預備守城之具,並鳥銃、火砲各項,各門派將分守,準備官兵攻城。主帥亦不必戰,待貧僧奪了永城回來,再商妙策。”說罷,急急的領兵去了。尚詔隨將城外諸賊調回守城。

且說林桂芳攻拔了夏邑,斬了鎮城賊將,留兵守把,領人馬往歸德進發。攻打虞城的將佐,亦來合兵,又帶來沿河守汛,許多投降賊衆。忙差官去睢州報捷,請軍門同巡撫會勦。胡宗憲連接捷報,正在愧悔之間,曹邦輔來至營中,笑說道:“諸將成功,皆朝廷洪福,大人威德所致。刻下賊衆止有歸德一城,四面無援。指顧即可盡殲醜類。大人可速起軍馬,小弟同去收功走遭。”宗憲羞憤道:“此原是大家合謀而行,不意伊等竟能激幸,到底還是諸將之功居多,起兵攻圍的話,尚須緩商。“曹邦輔道:“大人之言差矣。昔漢高論諸將功,以蕭何爲功人,諸將爲功狗,蓋以追逐狡兔者,狗也;而發縱指示者,人也。今日請將之功,皆大人發縱指示之力。朝廷將來論功行賞,大人自應首推,天下安有大元戎披堅執銳,與士卒拼命行間之理!”宗憲聽了這幾句話,連連點頭道:“大人見解,實足開我茅塞。”也不用邦輔催促,隨即下令著各營此刻俱起,限本日定到歸德城下。

且說于冰正與桂芳行走中間,超塵在耳邊暗報道:“適纔秦尼領兵一千,奪取永城去了。”于冰想道:“我聞此尼精通法術,二守備如何是他的敵手?”忙嚮林岱道:“你可帶一千人馬,同我速赴永城。”桂芳欲問原委,于冰道:“回來自然明白,大人只管先行一步,去歸德城下安營。”說罷,同林岱領兵,走有三十餘里,見一隊人馬在前。林岱大喝道:“叛賊那裏走!”秦尼見官兵趕來,用劍嚮地下一畫,頃刻盡成數里長一道深溝,軍士驚喊起來。于冰看見,也用劍嚮溝上一畫,即成平地。秦尼見破了他的法,將人馬擺開,瞧見官軍隊裏門旗下有一將,身高體壯,貌若靈宮,提方天戟,騎烏騅馬,威風殺氣,冠冕一時。秦尼看見大驚道:“我見師尚詔相貌,以爲真正英雄,此人儀表較師尚詔又大方幾倍,足徴我眼界小,識人未多。”笑問道:“來將何名?”林岱將秦尼一看,但見:

面如滿月,頭無寸毛。目朗眉疏,微帶女娘韻致;神雄氣烈,不減男子魁梧。棄錫杖而掛霜鋒,權學曼陀之化相;騎白馬而誦符咒,非傳阿儺之法輪。倩他做羣賊師傅,有餘有餘;算伊爲佛門弟子,不足不足。

林岱道:“我乃懷慶總兵之子林岱是也。妖尼何名?”秦尼道:“我師元帥殿下秦神師也。日前攻破永城,就是你麽?“林岱道:“是我。”秦尼道:“你氣宇超羣,將來定有大福,快回去換幾個薄命的來!”林岱大笑道:“這妖婦滿口胡說!“提戟飛刺,秦尼用劍相還。只兩合,秦尼招架不住,急急敗走。取一塊黃絹兒,嚮林岱擲來,須臾變爲數丈銅墻,將林岱圍住。秦尼正欲擒拿,于冰出了陣門,將劍嚮銅墻一指,口中唸唸有詞。只見劍尖上飛出一縷青煙,煙到處,將銅墻燒爲灰燼。秦尼見此法又破,急嚮對陣一看,瞧見于冰,但見:儒巾素服,布履絲縧。目聚江山秀氣,心藏天地玄機。神同秋水澄清,知係洗髓伐毛之力;面若青霞燦爛,多由胎息辟穀之功。煮汞燒鉛,掃盡壺中氤氳;懸壺種藥,救徹人世癡頑。真是劍尖指處乾坤暗,丹篆書時神鬼號。秦尼看罷于冰,大爲驚異道:“此蓬島真仙也,何故在塵世中煩擾?”隨嚮于冰打稽首道:“先生請了。”于冰亦舉手相還。秦尼道:“先生何名?”于冰道:“無名姓。”秦尼道:“豈有人無名姓之理?不肯說也罷了。適纔先生破吾兩法,足見通玄。我還有一小法請教。”于冰道:“只管盡力施爲。”秦尼用劍書符望空一指,少刻犯風驟起,飛來房大一石,嚮于冰打來。于冰微笑,從離地吸氣一口,用力嚮大石一吹,此石化爲細粉,飄飄拂拂,與雪花相似,頃刻消滅。兩陣軍兵,俱無心戰鬭,一個個眉懽眼笑,看二人鬭法。秦尼又用一分身法,將頂門一拍,出十數道黑氣。黑氣凝結,現爲十幾個秦尼,各仗劍來戰于冰。于冰將兩手齊開嚮衆秦尼一照。霹靂一聲,十幾個秦龍化爲烏有。秦尼嚮懷中取出五寸長一草龍,往地下一丢,立變爲三丈餘長一條青龍。秦尼下馬,騰身跨上,嚮于冰道:“我要到一地方去公幹,亦無暇與你作戲。”用手在龍頭上一拍,那龍便張牙舞爪,四足頓起風雲,將秦尼架在空中,往正東去了。于冰大笑道:“妖尼計窮,必去永城作祟。”嚮林岱道:“你可領人馬回營,著實吩咐諸軍,有人敢露我鬭法一字者,定行斬首!”。說著,從馬上一躍,只見煙雲繚繞,亦飛嚮正東而去。兩陣軍士,看得目亂神癡。林岱催馬,嚮衆賊大喝道:“爾等還是要生要死?”衆賊皆倒戈棄甲,跪在地下說道:“小的們皆朝廷良民,誤爲妖人引誘,今願投降,永無異志。”林岱道:“你等既願投降,我何樂于多殺?可隨我回營聽令。”衆賊齊聲答應:“願聽將軍指揮。”

林岱將兩路人馬帶回。桂芳已在歸德城下安營,林岱入見,與桂芳訴說于冰與秦尼鬭法,並于冰吩咐,不準傳揚的話。桂芳與文煒聽了,不由的瞠目咋舌,竟不知于冰爲何如人。隨曉諭衆軍,有人傳言鬭法一字者,立行斬首示衆。正是:

雲車風馬時來去,人世軍營暫度春。今日陣前傳道術,方知老子本猶龍。

第三十二回 易軍門邦輔頒新令~敗管翼賊婦大交兵

詞曰:

頒新令,大軍營,刁斗靜無聲。輕裘緩帶立功名,胸藏十萬兵。

排五花,列七星,龍韜虎略精。遣淨發軍次第行,指顧慶升平。

右調《阮郎婦》且說于冰駕雲趕上了秦尼,秦尼回頭嚮于冰道:“薄伐出境,兩賢豈相厄哉?”于冰道:“我代天斬除妖逆,亦不得不然。”秦尼道:“先生亦不可小視我。”隨騎草龍,過了永城,到碭山地界。于冰雲路本快,因要看他的作用,隨緩緩的趕來,見他落在一空地上,用劍畫一方城,站在正中,仗劍在四方指點。于冰待他作用停當,方纔下來。秦尼道:“先生既有神通,敢到我畫的城內走走否?”于冰笑道:“如入無人之境耳。”

提劍走將入去。秦尼將劍訣一煞,陡然間天昏地暗,雷雨交作,斗大的冰塊,如雨點般打下。于冰早已遁出了方城,劍上飛一道神符,大喝道:“雷部司速降!”頃刻,龐、釗、苟、畢四天君,協同著雷公、電母、風伯、雨師,聽候法旨。于冰道:“今有妖尼拘來無數邪神,在此地肆虐,煩衆聖即速趕逐。”衆神領命施威,迅雷大電,滿空亂飛。秦尼請來的衆邪神,俱備四散逃匿,依然日朗天清。于冰道:“妖尼還有何法?”秦尼稽首道:“弟子珮服矣。必定要求大名。”于冰道:“吾火龍真人弟子冷于冰是也。”秦尼道:“我遊行四海久矣,道法神奇無有出先生右者,吾欲拜先生爲師,未知肯容納否?”于冰道:“吾師門下,無一女弟子,我何敢擅爲收留?你若能改邪歸正,速斬師尚詔夫婦投降,吾即收你爲弟子。”秦尼道:“先生既然戒律精嚴,我亦何敢過爲強求?師尚詔是我教誘他起手,今又殺他,實不忍做此不義之事。先生若肯放我回歸德,我勸師尚詔投降,或遠遁異域,成先生大功,何如?”于冰道:“他如不降,該怎麽?”秦尼道:“不降,便是不識時勢之人,我安肯與他同敗?即不辭而去矣。”于冰道:“你所言亦近理,我也不逼迫你。你若失信,拿你如反掌之易耳,去罷!”秦尼打一稽首,騎草龍回歸德去了。于冰亦借遁回營。

再說秦尼入了歸德城,見師尚詔,詳言與于冰鬭法原委。師尚詔同諸賊聽了,無不驚懼。秦尼道:“今官軍氣勢甚大,量歸德一城,亦難抗拒王師。我等所憑恃的是法術,今官軍營中,又有高出我等百倍之人,不如收拾府庫金銀,領家屬衆將,殺出城去,貧僧與妙法夫人前後照應,可保無虞。星夜奔到江南,由范公堤架船入海,在外國另尋一番事業,亦可以稱王稱帝,傳及子孫,何必在中國圖謀?就是貧僧月前,著元帥親族並各將妻小盡住永城,也是慮有今日,爲走江南留一條便路。不意永城先被官軍打破,反將家屬全失。此冥渺中有天意,非人力所能防及。元師宜趁早回頭,貧僧的話都是讅時度勢之語。倘若歸德一破,玉石俱焚,彼時雖追悔,亦無及矣。”師尚詔聽了,低頭無語。秦尼又著人將妙法夫人請來商議。蔣金花道:“吾師偶爾失利,便就懼怕至此。吾視退開封人馬,真同折枝之易,誰肯將數年血汗勤勞,壞于一日!”秦尼復苦口陳說利害,金花不從。秦尼道:“你既執意不從,容俟緩圖。”說罷,自回寓所。少刻人來報道:“秦神師不知去嚮。”師尚詔聽得,如失左右臂,不禁舉止慌錯。命衆賊滿城查訪,並無蹤跡。

再說于冰回到了營中,桂芳等迎接人去叩謝,倍加欽服。坐間敘說秦尼去勸師尚詔投降的話,不知尚詔聽他不聽。正言間,探子報道:“軍門、巡撫二大人領兵同來,已在歸德城西十里之外遣將預行安營,不過數里,兩位大人就到,隨即管總兵差人知會迎接。”桂芳吩咐快備鞍馬。于冰道:“朱兄、林兄,亦該隨去交令。”桂芳道:“自然該去走走。”三人出營,會齊了管翼,又帶領了此番得勝將官,同到軍門營中相見,曹邦輔也在中軍。諸將上帳,參見報功畢,胡宗憲道:“爾等不至于敗北,皆是朝廷洪福,我與曹大人用人之幸。”曹邦輔道:“二位鎮臺大人身先士卒,竭力疆埸,真令弟輩欽仰不已。朱文煒籌畫得宜,林世兄勇冠三軍,郭翰、羅齊賢、呂于淳隨管大人建立奇功,破賊連營八座。平寇之功,管大人同文煒、林世兄實爲第一。”胡宗憲道:“曹大人過于獎譽,殲除些小毛賊,偶爾僥幸得勝,算什麽軍功?今後只要隨我打破歸德,方算得奇功萬古。”二總兵道:“敢不聽大人指示,報效國家!“宗憲吩咐排會軍筵席,與曹大人洗塵。不多時,軍中奏起樂來,安放桌椅。巡撫與軍門上坐,二總兵左右坐,副參等官下坐,餘俱兩傍站立。曹邦輔道:“林世兄、朱秀才出奇用力,非在官者比,我與胡大人該與他賀功酬勞纔是。吩咐另設一席,在副參之下。“本院還要借胡大人的酒,到先敬他二人三杯。“宗憲道:“大人要賞飯,可著他二人到中軍帳外另坐罷了。無祿人安可與仕宦同席?”曹邦輔大笑道:“大人能量他二人將來,不能做到軍門巡撫麽?”胡宗憲瞑目搖頭,也大笑道:“只怕還未能。也罷了,既曹大人開了口,就著他兩個在副參以下坐坐罷。”文煒、林岱先嚮軍門、巡撫叩謝,次嚮二總兵叩謝,再次嚮副參打躬,又嚮兩傍諸文武官謝罪,然後就坐。

軍中行酒,鼓樂正濃,只見中軍官慌來稟道:“聖上差提騎數十人到曹大人營中去了。”衆官皆大驚失色,邦輔亦大驚異,心下道:“怎麽提騎到來拿我?”飛忙的別了衆官回營,二總兵也要辭去探問。故宗憲大笑道:“二鎮將亦太世故了,聖主嚴明,凡我輩大臣賢否,無刻不在胸意間。曹大人諸處俱好,也還有點才情,惟驕之一字未除,所以有此一跌。他是封疆大吏,師尚詔在本省謀爲多年,他所司何事?縱容反叛四字,實罪有攸歸,即本院亦有失查微嫌,將來聖上問及時,我少不得與他方便一兩句,爾等俱備安坐飲酒,無庸代爲愁煩。”又吩咐左右:“拿大杯來。今日有一不醉者,本院亦不依。”衆官各就坐,中軍又奏起樂來。少刻,巡捕官稟道:“曹大人來了。”衆官各猜疑道:“既有提騎,爲何輕易放回?”胡宗憲率領衆官接出去,只見曹邦輔嚮胡宗憲道:“大人快將軍門印請來!”宗憲慌無所措,只得將軍門印付與。曹邦輔接了,遞與跟隨官,旋即往正面一站,嚮宗憲道:“有聖旨,跪聽宣讀!“胡宗憲朝上跪了,曹邦輔取出旨意,朗唸道:“胡宗憲身膺軍門重寄,不思盡忠報國,自師尚詔叛據歸德,宗憲事事畏縮,無異婦人,致逆賊殺官奪城,皆其所致。今差提騎鎖拿入都,朕面讅一切,其軍門印務,著巡撫曹邦輔兼理,率總兵林桂芳、管翼督師速擒鉅寇,勦滅衆賊,早慰朕望,欽此。”宣讀畢,閃過提騎五六人,將胡宗憲脫去官帶,就要上鎖。邦輔道:“俟入都後再上鎖罷。”提騎道:“此係奉旨欽犯,我等何敢徇私?”說罷,上了大鎖,勒令交代軍門事務。宗憲淚流滿面,嚮邦輔、桂芳等道:“三位大人俱在此,我有何畏縮不前處?“邦輔道:“此不過聖上急欲收功,借大人鼓勵將帥,想蜀日越雪,不久自招白也。”提騎等四入後營,這是要剝索他銀錢之意。邦輔又淡淡的開解了幾句,隨他們去了。一面排香案,謝恩拜印;一面吩咐幕客,寫本回奏接印任事日期。衆官俱各叩賀。緣胡宗憲按兵睢州,兩總兵寫書字達知邦輔,邦輔就將兩鎮書字,並目下賊人情形,同奏書在一處進呈御覽。明帝大怒,還要拿他的家屬。虧了嚴嵩開解,有“俟宗憲到京,讅明玩寇誤國實情,再行重治其罪”,因此纔止拿了他一人。

再說邦輔拜印後,升帳坐下,諸官又復行參謁。邦輔道:“大寇未滅,非飲酒奏樂時也。”吩咐將筵席收去,嚮桂芳道:“鎮臺領本部人馬並投降賊衆,我再撥與你人馬二千,攻打歸德東面;管鎮臺領本部人馬,我撥與你人馬四千,攻打歸德南面,林公子武勇超羣,可當一面之才,今權授爲先鋒之職,領本部院六千人馬、偏將二十員,攻打北面。若參遊等官有不受節制,不肯盡力,敢于玩忽者,只管接軍法從事。”林岱叩謝。又嚮衆官道:“西面本部院攻打,朱秀才大有謀畫,可充本院參謀之職。自今日始,你就在我營中居住。”文煒叩謝。又喚過羅齊賢、呂于淳道:“與你二人一千兵,可分爲兩班,每到夜晚,在歸德四面巡查,不得放走反叛一人。”又令參將郭翰道:“與你三千人馬,不拘歸德那一門外,只揀地勢高處扎營;于營內再築一臺,差兵輪流眺望,見賊兵出那一門,你即帶兵策應。一邊遣人報知本部院,不得遺誤。”又將此番克敵攻城有功兵將,匯一名冊,詳細註明大小功績,以便將來陸續升題選用。又著幕客做了十數道榜文,命諸將射入城去,內言:“開門接應官兵者上賞,殺賊擕首級投降者中賞,私自逾城投降並報賊情、讅實非奸細者下賞;有人擒拿或斬首師尚詔夫妻投獻者,其功最大,另行保題,不在三賞之內。若軍民人等仍敢從賊爲亂,拒敵官軍,城破之日查出,或被人首告,定行夷滅三族。”又發火牌,星夜催辦糧草,飭令各官解交軍前,違限日時者,按例從重參處治罪。諾將見邦輔調度井井有條,各互相戒諭道:“新軍門與舊軍門,天地懸絕,宜事事小心,毋犯軍令方好。”

且說師尚詔自秦尼去後,心緒如焚,今又于四門接得曹軍門榜文,恐兵民有內變之心,越加愁煩,嚮蔣金花道:“如今軍門又是曹邦輔了,若胡宗憲不在軍中,則掣肘伊等者無人,你我事不可問矣。”夫妻正私議間,忽聽得城外軍聲大振,火砲連天。探子稟報:“胡軍門已拿解入都,新軍門曹邦輔,分遣諸將四面攻城。”尚詔急傳令各門賊將用心防守,又問道:“那一門兵最多?”探子道:“軍門在西門,西門人馬最多。“尚詔道:“我自據歸德以來,從未臨陣,即西門兵多,我就出西門,試一試官軍強弱。”隨即披掛,帶三千賊軍,放開西門,衝殺出去。官兵和波開浪裂一般,紛紛倒退。曹邦輔聽得師尚詔親出西門,連忙帶領衆將禦敵,看見師尚詔在前,四員賊將,隨後趕殺官兵。但見:

頭戴銀兜鍪,頂上撮五色綵線一縷;身披金罩甲,腰間拴八寶玉帶一條。兩眼圓若銅鈴,仿彿半紅半碧;滿面須如剛爪,依稀非赤非黃。身似金剛略小,頭比柳鬭還肥。手中大砍刀,舞動時風馳雨驟;坐下捲毛馬,跑出去電掣雲飛。嚮日潛逃涉縣,今朝名播河南。

曹軍門看罷,尚詔馬已到面前。邦輔道:“你是師尚詔麽?“尚詔道:“你有何說?”邦輔道:“你本市井小人,理合務農安分,何得招聚逆黨,攻奪城池,殺害軍民官吏,做此九族俱滅之事?”尚詔道:“皆因汝等貪官汙吏逼迫使然。”曹軍門大怒,回顧諸將道:“誰與我殺此逆賊?”言未盡,中軍副總兵張浣催馬提槍,與尚詔戰不三合,被斬馬下。左哨守備。謝夢鯉、董昌兩將齊出,戰不五六合,謝夢鯉左脅中刀;董昌恰待要跑,被尚詔趕上,腦後一刀,砍落馬傍。曹軍門道:“尚非一二將可敵,衆將便一齊出馬。”賊營四將看見,亦各上前廝殺。曹軍門見尚詔兇勇異常,衆將陸續落馬,忙傳令箭,調北門主將林岱快來。大戰不過兩刻,軍門標下官將到損亡了八九員。諸將敗將下來。尚詔正要揮兵趕殺,只一將匹馬提戟,飛刺面門。尚詔舉刀相迎,敗下去的諸將又各勒馬觀看。兩人鏖戰征塵有八十餘合,賊妻蔣金花見尚詔臨陣時久,吩咐嗚金。尚詔聽得鑼聲亂響,只當城內有故,嚮林岱道:“日已沉西,明日再與你戰。”林岱道:“我亦不逼你,且饒你去罷。”兩下各自收軍。曹軍門大贊林岱道:“先鋒真神勇也!若再返來一步,吾大軍被賊衝動矣。”重加賞勞,使歸鎮地。林、管二總兵雖知西門交戰,因無將令,不敢私動人馬。只得親到軍門處請安。邦輔急令速歸汛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