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冰深以爲然。兩人並坐山頭,各道脩行始未。
再說衆小妖追趕于冰,見于冰跳過假山,一個個扒繞過來,發聲喊,將石變的假于冰拴綁住,亂叫道:"大王!拿住了。"二妖聽知大喜,疾疾跑來,見于冰已被捆倒在地。穿紅的大王道:"我這幾天正口中淡到絕頂,可將他帶回洞中,待我慢慢的咀嚼。秀才係讀書人,他的肉必細潤而甘甜。"穿黃的道人道:"這奴才罪通于天,不知用什麽東西將我左臂打斷,還不知幾時纔好,我且將他胳膊咬下一隻來,報我打斷之恨。"說罷走上前,用右手將假于冰胳膊拉起,用口盡力一咬,便大聲"呵呀"道:"好硬秀才,將我的門牙都扛吊了。快拿入廳中來,我用重刑罰處他。"衆妖七手八腳,將假于冰擡到廳中。那穿紅的大王問道:"你到的是個甚麽人!爲何手有煙火,響如迅雷?"那假于冰瞪目不言。大王大怒,吩咐:"打!"衆妖腳手亂下,一個個喊道:"這秀才比鐵還硬,將我們的手腳都撞破了。"穿黃的道人道:"這秀才必有那移替換之法,以我看來,十有八九是個假的。"那假于冰隨聲便倒,仍是一塊大石頭。道人道:"如何?"那大王大驚道:"這秀才本領不小,他若再來,如何抵擋?不如大家去休。"道人道:"可惜我的美人也被他燒死。這一個美人也不用送他回家,不如帶回洞中,我與大王公用罷。"大王道:"使得使得。"于是各架妖風,往東南行去。
仙客正和于冰談論,猛擡頭見一股黑氣起在空中,用手指嚮于冰道:"妖精去矣,你我安可放過?"說罷,扶住于冰右臂,喝聲:"起!"頃望雲霧纏身,飄于天際。于冰初登雲路,覺得兩耳疾風猛雨之聲不絕,低頭下視,見山河城市,影影綽綽,如水流電逝一般,都從腳下退去。頃刻間,追趕那股黑氣到一極大山峰前,峰中間有二丈長、一丈寬一道大裂縫,衆妖都鑽了入去。仙客將雲頭落在峰下,問于冰道:"適在半空中,你怕不怕?"于冰道:"到沒什麽怕處。只是上面冷的狠,風大的了不得。"仙客道:"若非老弟服了易骨丹,我也不能帶你到此。覺得身上冷,是陽氣不足,再修煉十數年,可以不冷矣。"于冰道:"已到巢穴,師兄也該動手。"仙客道:"此刻不過四鼓,夜正昏黑,總不如天明爲妙。"兩人復行敘談。
直至日光出時,仙客站起,用右手掐劍訣書符一道:"召來雷部鄧、辛、陶、張四天君,跟隨著許多天丁力士,聽候指使。仙客道:"此山名何山?"衆天君道:"此山名龍山。"仙客用手指道:"這大裂縫中,有妖物毒害生民,種類亦極多,貧道理應替天行誅。仰藉四聖威力,率天丁圍繞此峰,不可放一妖物逃走。"四神遵命,分佈在四面等候。仙客又嚮正南離地上書符唸咒,大聲喝道:"火部司率衆速降!"須臾,火德星君帶領著無數的龍馬蛇鴉、炎幡、火箭、火車之類,聽候法旨。仙客照前話說了一遍,星君道:"法師請退遠些,待吾殲除。"仙客又用手扶住于冰,駕雲起在山頂,往下觀望。只見星君用劍嚮山裂縫中一指,劍上出了一股青煙,青煙內滾出十數個火毬,俱鑽入大裂縫中,那些火蛇、火鴉,亦相繼而入。俄頃,風煙攪擾,只見一大蛇,身長數丈,頭生紅,血口剛牙,滿身盡是金甲,冒煙突火而出,駕風頭欲從空逃走。仙客看得明白,指嚮于冰道:"賢弟快放雷火珠。"于冰急忙將珠擲去,響一聲,打在那大蛇腰間,那大蛇落將下去,又復掙命上來。于冰又欲發珠,猛見山峰左邊,電光一瞬,半空中飛一霹靂,大振一聲,打在大蛇頭上,方夭夭折折,落在山峰之下。瞬目間,又見一絕大蜈蚣,約一丈餘長,二尺寬闊,頭大如輪,綠色瑩然,遍身黃光,蜿蜒如飛,見之令人毛骨俱悚。只見幾條火龍,和此物纏攪在一處,燒的他四面亂挺,少刻皮肉爲灰燼。那些小蛇、小蜈蚣,或長四五丈,或長二三尺,也有死在裂縫內的,也有死在裂縫外的,也有逃出火外,被雷誅的,也有潛藏石下,被神將搜斬的,端的沒有跑脫了一個。那婦人不消說,也死在夾縫內。只見滿山裏烈煙飛騰,雲蒸霧湧,腥臭氣觸鼻。仙客忍受不得這般滋味,將雲又起有百餘丈高,看衆神將搜山。于冰此時纔曉得那大蛇就是穿紅的大王,大蜈蚣就是穿黃的道人。
搜山畢,衆神到仙客前復命。仙客-一退送,將雲頭嚮本山一按,去此地約有六十餘里,落在一山坡下。仙客道:"我要去回復師命,不敢久停。見賢弟骨格輕鬆,血肉之軀已去十分之三,固師祖易骨丹神騐,亦賢弟到底有仙根人也。我與你雖先後異時,總屬同盟哥弟,祖師既以雷火珠授你,吾亦當傳雲行之法。"隨將起落、收停、催按口訣,一一指教。于冰大喜,頓首叩謝。仙客道:"東北上有一永順縣,縣外有一崇化里,祖師曾吩咐,賢弟不可不一去。"說罷,嚮于冰拱手,淩虛而去。
于冰依命,順著山路緩緩行去,出了山,逢人訪問,不想只二十餘里,便到崇化里地方,原來是個大鎮,約有二三千家。正在街上走著,忽見一家門內擡出個和尚未,看的人多嬉笑談論其事,于冰也不介意。須臾,將那和尚從面前擡過去,但見:
秃帽已無,惟餘秃頂;秃履已失,止見秃足。面如槁木,依稀存呼吸之聲;身若僵屍,仿彿勝轉側之力。腰間劍鞘,誰人打開;臂上法衣,若個扯破?侍者空手跟隨,不見偷餅偷饃偷捲;沙彌含淚護送,微聞哭師哭傅哭爺。擡送通衢,不解哇吱喇別噶何故;欣逢陌路,莫不是呵哆囉受相行識。
于冰看罷,見街傍有一小飯館,裏面也不見有人吃用,入去坐下,走堂的過來問訊,于冰要了一壺酒,一盤素菜,幾個饅首。問道:"適纔擡過去這和尚,是甚麽原故?"走堂的笑而不言。于冰再四問他,走堂的方說道:"路東斜對過兒那家,姓謝,外號叫謝二混,手裏狠弄下幾個錢。他止生一個閨女,也十八九歲了,從三四年前就招上個邪物。起出不過是夢寐相交,明去夜來;這二年,竟白天裏也有在他家時候。只是止聽得妖物說話,卻不見他的形像。前後請過幾次法師,也降服不下。這和尚是我們本地三官廟中,會奉持金剛剛咒的,人說他唸起咒來,輪桿皆轉。二混久要請他,只爲謝禮講不停妥,耽延到如今。昨晚纔議定,約他在家等候邪魔。方纔擡去那個形象,想是吃了大虧,性命還不知怎麽。"說罷又笑了。于冰吃完酒飯,算還了錢,就煩走堂的去說,要與他家除邪,並不要一分謝禮。走堂的大笑:"相公不看那和尚的樣子麽?即或有本領,像謝二混那樣人,也不可家中無此等事,相公不必管他。"竟入廚下去了。
于冰到覺得沒意思起來,出了飯鋪,正欲學毛遂自薦,忽見那擡和尚的門內,吹出一股風來,飛土揚沙,從于冰迎面過街南去了。于冰覺得怪異,急忙趕出崇化里,見那股風去有三四百步遠,仍是沙土彌漫。隨手用雷火珠打去,金光到處,將那妖打倒,現爲一隻蒼白老猿,高五尺上下。又見他急忙扒起,駕風霧起在空中。于冰笑道:"今日初學會的武藝,不可不藉此試演試演,就無人扶掖,也怕不了許多。"于是口誦仙訣,覺雲霧頓生,飄人天際,又復試催雲法,掣電般趕來。從北至南,過了十數個山峰,見那怪落在一洞口。替身入去,正欲關門,于冰已到,將木劍一晃,大喝道:"妖怪那裏走!"那猴子知道後洞無出路,只得跪倒,叩懇饒命。于冰道:"淫污謝姓之女,就是你麽?"那猴道:“小畜焉敢胡爲。只因謝女原是猴屬,謝女不壽,爲異類殞命兩次。小畜修煉已千餘年,此女前後已轉四世,小畜皆隨地訪查,配合夫婦。不意他于數年前又爲虎傷,前歲始訪知他轉生人身,與謝二混爲女,因此舊緣不斷,時去時來,敢求法師原諒。"說罷,叩頭不已。于冰道:"這洞內還有多少怪物?"猿猴道:"此洞係紫陽真人煉丹之所。真人駕住在福建玉峰山,四百年前,見真人在此洞內,小畜跪求渡脫,真人大笑道:'你塵心不斷,且又與我無緣。既入此洞,我即將此洞交你收管,你可不時掃除荊棘,勿招異類,將來再看何如。'又過百餘年,真人同火龍真人復來此洞,坐談竟日,小畜又跪求二真人渡脫,二真人皆大笑。今年正月,紫陽真人復來,小畜又跪陳前意,真人笑道:'你近來行爲乖戾,非前可比,我教下難容你。'又言:'洞內丹房中有一小石匣,你可用心看守,等候火龍真人弟子冷于冰到來,將此匣交與他。他若肯收你,你就與他做徒弟罷了。’”于冰大喜道:"我就是冷于冰,快領我一看。"猿猴領入洞來,見前洞有大院一處,內多異樹奇葩,正中大白石堂一座,上鐫玉屋洞三字。猿猴又領到後洞,正面也有小石堂一座,擺著石卓石椅,兩傍即是丹房,內貯鼎爐盆罎。猿猴于西丹房內取出石匣,雙手奉獻。于冰見四面無一點縫隙,正欲訊問,猿猴從石爐內取出一封書來,上寫"紫陽封寄冷于冰收拆。"于冰打開一看,上寫道:
神書遙寄冷于冰,爲是東華一脈情。
藉此濟人兼利物,慎藏休做等閒經。
下寫開匣符咒。于冰將匣捧至石堂桌上,大拜了四拜,依真人符咒作用,石匣自開。內有一寸多厚、六寸長書一本,通是朱書蠅頭小字,名爲《寶籙天章》,篇篇俱是符咒,下詳注用法。于冰看畢,歸放匣內,坐在正面石床上。猿猴跪稟道:"紫陽真人已許小畜做法師門徒。今法師到此,即係天緣,懇求收錄。"說罷,叩頭不已。于冰道:"真人既有法旨,我即收你爲徒。此洞清潔幽秀,堪可煉習神書。我從今不吃煙火食水了,每天要你獻果物一次,供我日用;更要遵吾法度,速斬淫根,永歸正道。一二年後,我授你養神御氣口訣,總不名登仙錄,亦可以永保身軀,免失足于意外。"猿猴-一恭聽,拜了于冰四大拜。于冷與他起一名,叫猿不邪,亦以謝女事爲鑒戒意也。此後通以師徒弟子相呼。
于冰又問紫陽真人出處,並火龍真人同來原由。猿不邪道:"二位真人根腳,弟子那裏曉得?記得真人同火龍真人來的那一年,在洞中坐了多半日,弟子曾獻果食二次。聽二位真人話頭,大要都是東華帝君門徒,像個師兄師弟光景。"于冰纔知書內有"爲是東華一脈情"之句,不禁點頭道:"你所言甚是。"又問了二真人服色容貌,益知西湖所見,乃真人變相。從此共修玄中妙道。後來于冰遊行天下,到處裏除妖斬祟,濟困扶危,都是在這玉屋洞修煉的根基。
誅盡羣魔又遇魔,魔來魔去機緣多。
今朝捧讀神書日,便是他年應詔槎。
詞曰:
欲救胞兄出彀,請得綠林相候。打開牢獄憑諸友,團聚玉峰山口。
官軍奮勇同爭鬭,擒寇首。一番快事化烏有,深悔當時遲走。
右調《秋蕊香》前回言冷于冰在玉屋沿修煉,這話不表。且說連城璧,自冷于冰去後,又隔了三年有餘,思念他胞兄國璽,潛身到陝西寧夏探望。誰想他哥哥又出外幹舊生活去了,止見了他嫂子陳氏,備細道別後原由,並說安家在山西代州范村居住,姪子兒子各定了婚姻,到十五歲時,一同娶親。陳氏聽了,方大放懷抱。城璧也不敢出門,住了五六天,于昏夜出城,復回范村度清閒日月,又經歷了七個年頭。
那年六月初間,城璧又要偷行去看望他哥哥,喜得他兒子姪兒,各早完了姻事,俱皆生了兒女,欲見他哥哥說知,著他放心懽喜。因此安頓了家事,騎了一匹馬,帶隨身行李,剛到了平陽府地界,見一座飯館,便下馬打午尖。只見飯館內跑出個人來,把城璧雙手一抱。城璧看見,大吃一驚。那人道:"二哥,這十來年在那裏,怎麽連面也不見?問令兄,他愁苦的了不得,也說不知去嚮,真令我們想殺。"想來此人姓梁名孚,綽號叫千里駒,他也是連城璧弟兄們的黨羽,因他一晝夜能走三百餘里,故有此名。城璧只得週旋慰問,心中卻大是不快,深恨怎麽便遇著他,只得假說道:"年來在京中,被一事弄壞,充發在山海關,今年方得脫身。"千里駒道:"今往那裏去?"城璧道:"要在這左近尋一朋友。"千里駒道:"難道不看望令兄去麽?"城璧道:"我也打算要去,只是心上還未定。"千里駒道:"此處非講話之所,館內有一小院子,倒也僻靜,你我同去何如?"城璧只得應道:"好。"兩人到小院內坐下。千里駒著走堂的取上好酒菜來。城璧問道:"老弟到這平陽地方有何事?可曾見家兄麽?”千里駒道:"你我吃了飯說,我饑的狠。"說罷,又大聲喊叫走堂的,快將上好酒菜拿來,不拘數目,只要好吃。走堂的連聲答應,頃刻葷的素的,擺滿了一桌。兩人各用大碗吃酒,大塊吃肉,一會兒即吃完。走堂的收去盤碗,連忙送上茶來。城璧道:"老弟端的有何事到此?"千里駒道:"我是尋西安張鐵棍、宣川陳崇禮、米脂馬武金剛、西涼李啟元,這幾個人,衹有陳崇禮未曾尋著。"城璧笑道:"老弟手素,何不去尋家兄,跑這許多遠怎麽。"千里駒道:"令兄麽?"說著,又笑了笑。城璧道:"家兄怎麽?"千里駒道:"他如今還得尋人哩。"城璧驚問道:"他如今尋人怎麽?"千里駒道:"令兄有事了。"城璧大驚道:"老弟快說快說。"那裏還坐的住。
千里駒道:"令兄三十年來,總都相交的是些斬頭瀝血的漢子,二哥也都知道。因此這許多年,屢有風波,都無干連。去年八月,令兄又相與了兩個新朋友,一個叫鄧華,一個叫方大鰲,俱是河南人。令兄愛他二人武藝好,就收在夥內,同他做了幾件事。今年二月,在山東泰安州,明火了關外當鋪,四月間即被拿獲。同事的吳九瞎、胡邦彦,在州府各挨了三四夾棍,並無攀拉一人。惟有他兩個是一對軟貨,只一夾棍,將歷來同事諸人都盡行說出,且說令兄是窩主,爲羣盜首領。泰安州密稟各上憲,山東巡撫移文陝西巡撫,委了兩個武官,知會了地方文武,帶領官兵,將令兄拿住,解送山東。令嫂本日即自縊身死。山東巡撫又發交泰安州研訊,前後夾了七八夾棍,並未攀出一人,案案皆自己獨認。刻下是韓八鐵頭、王振武二人爲首,已約會下三十多個朋友,都潛伏在泰山內。又著我同胡小五、劉家驥,分路去河南、山西、陝西等省,請舊日朋友。約定七月初一日,劫牢反獄。我所以纔到這山西地方。"城璧聽了,只嚇的驚魂千里,雨汗通流,將桌子一拍道:"我原就知有今日!"又問道:"老弟到山西,可尋著他們一個沒有?"千里駒道:"怎麽沒有?那張鐵棍和馬武金剛甚是義氣,一聞此信,就招聚了七八個朋友,星夜先往山東去了。衹有陳崇禮在和順地方,我去訪他,他又不在,我恐誤事,只得回來。又聞得山東巡撫題請即行正法,未知這話真假。"城璧道:"爲家兄事,多纍老弟跋涉。此事遲不得了,我們可速走泰安,共商救法。"說罷,千里駒算還飯帳,兩人星夜奔山東來。
跑了數日,即到泰安山中,尋到杜家溪玉女峰下,原來衆人在一大石堂內停留。城璧逢人叩頭,哭謝不已。爲首的韓八鐵頭道:"二哥,你與我們同事少,令兄大哥和我們是生死弟兄,你就不來,我們也要捨命救他。就是衆弟兄,若無肝膽,也斷斷不來在這石堂內住著,何用你逢人叩謝。"馬武金剛道:"連二弟不必悲傷,流那無益的眼淚,若是救不出令兄,大家同死在一處最妙。你來的不遲不早,正是個時候,我們已定在七月初一日到泰安行事,今屈指衹有七日了。劉家驥去約陝西朋友,至今未,刻下河南、山東、山西諸友俱到,可將救連大哥的法子,此刻就請韓王二位老哥分派了罷,省得臨期打算。就是連二弟聽了,他也好放心。"李啟元道:"馬大哥說的極是,就請二位發令,我們遵行。"韓八鐵頭讓王振武,振武道:"韓大哥也是這樣不爽快,分派了就是,各人也好留心。"鐵頭嚮衆人拱手道:"我就亂來了。"衆人齊應道:"聽候指揮。"鐵頭道:"連大哥、胡邦彦、吳九瞎、他三人腿俱夾折,不能行動。今煩千里駒、錢剛、趙勝三位兄弟,見監門打開時,可背負他三人出監。"王振武道:"這三位年少善走,去得去得。"李啟無道:"還有鄧華、方大鰲二人,那個背負他?"鐵頭大笑:"那樣沒骨頭的東西,我們一入監,就先將他斫了祭刀。背負他出來,還教他各案攀人麽?"衆人齊聲道:"韓大哥說的是。"鐵頭又道:"連二弟、馬大哥,馬上步下都了得,可率領十個弟兄,開路劫牢,以鑼鳴號,一齊殺入州衙。我領十個弟兄,同王振武賢弟斷後。李啟元領四個弟兄,于前後左右保護連大哥三人。張鐵棍領衆弟兄,在泰安北門外接應。劉寅、馮大刀率領四個弟兄,聽第二次鑼聲響起,即殺守門軍士,開放北門。到動手時,各背插白布小旗一面,以便識認。"又嚮趙勝、錢剛道:"二位去時,可各帶鑼一面,看我們大衆俱到州衙,便敲鑼催衆同入劫牢,得手後,再敲鑼約衆同走,共出北門。"又嚮千里駒道:"老弟即于明日去泰安,打聽城中動靜,我們好做準備。"分派畢,便羅烈酒肉,與城璧、千里駒接風。
到二十八日,千里駒回來,言城中和素日一樣。本日午後,鐵頭著衆人各改換服色,暗兵器,妝扮士農工商乞丐等類,分先後入城。到初一日四更時分,齊集州街。先是王振武見同夥俱到,口內打了聲唿哨,趙勝、錢剛兩人便敲起鑼來,衆人有跳墻入去的,有從馬號入去的,有撞開角門入去的。泰安監中有這等重犯,非無更夫夜役丁壯巡查,要知這些人都是要命的,強盜是個個不要命的,被連城璧和馬武金剛,只打翻了兩三個,便都四下藏躲去了。衆人發聲喊,觸開監門。點起了亮子,先將三人刑具打落,千里駒背負了連國璽,錢剛背負吳九瞎,趙勝背負了胡邦彦,韓八鐵頭殺了鄧華、方大鰲,發聲喊;出了州監。那些獄卒、牢頭,見將大盜劫去,大家到放了心。知州在內署,聽得外面有喊殺之聲,情知有變,吩咐快守護宅門並各處便路。衆賊走後,聽得外面無一點聲息,然後纔也偷開宅門,放人出去查問,隨遣人知會城中武官。
再說韓八鐵頭等出了州監,齊奔北門。趙勝、錢剛一邊背負人走,一邊又連連敲起鑼來。劉寅、馮大刀聽得二次鑼聲響,知道大衆得手,急率四賊斫開城門閂鎖,卻好不見一個人來。大衆出了城門,張鐵棍等接應上山。到五更,本城大小文武會在一處,知州和守備商量了好半晌,到天明然後點集兵丁、捕役追趕。衆賊已走了二十餘里,團聚在一山坡下暫歇。連城璧抱住國璽大哭,國璽叩謝大衆。李啟元道:"此地非久停之所,倘有追兵,又費身力,不如大家到玉女峰再商。"王振武道:"泰安那些軍弁,各顧身家,量非我等對手。若不與他個利害,他必步步跟隨,反壞我們的事。可分六個弟兄,背負他三人先行,我與韓大哥、連二哥,率同衆兄弟等候官軍。"衆人道:"此話甚是。"千里駒等仍背負了連國璽三人,先行走去。
至早飯後,泰安守備同吏目,千、把總,領兵丁捕役約五百餘人趕來,見衆賊都在山坡上坐著,衆兵役皆心驚。守備不敢嚮前,喝令衆兵役同千、把殺去。衆兵役彼此相顧,守血厲聲催逼。中有一二十個膽大,奮勇嚮前跑去,見衆人都不相隨,又復站住。衆賊看了大笑。守備又喝令放箭,只射出兩三枝去,連城璧等早到,刀棍亂下,放翻了二三十人。衆官兵沒命的飛跑,守備和吏目預先打馬奔回。衆賊喊聲如雷,齊一追趕,趕了數里,又傷了好些人,方各回舊路,齊奔玉女峰來。知州等至午間,方知兵敗,恐上司見罪,與守備相商,捏報:本月初一日四鼓,有大寇四五百人,越城入州監,劫去大盜連國璽、胡邦彦、吳九瞎等五人。監中餘犯,俱未走脫。守備同千、把、知州、吏目等,各率兵丁捕役巷戰,帶傷者甚多。賊衆出城,且戰且走。趕至泰山坡下,殺大盜鄧華,奪回方大鰲,即在軍前斬首。緣彼時山上又出接應羣賊,致令軍役殞命者二十餘人。事關叛逆,理合飛行稟報。文武兩處,各分頭差人去訖。沂州部兵接了這樣警報,片刻不敢耽延,急令中營同左營參、遊等官,帶步兵一千五百名,合同泰安營軍弁,星夜追趕會勦。
且說韓八鐵頭等殺敗官兵,齊奔玉女峰那條道路。起初未劫牢之前,還是藏頭曳尾,今既殺敗官兵,各膽大起來。做強盜的人,有什麽正經,一路逢著山莊野市,不論銀錢、騾馬、豬羊、鷄鴨等類,遇著便搶,不與他便殺。直到玉女峰下,團聚著大飲大嚼,笑說劫牢並文武官話。李啟元、韓八鐵頭和連城璧三人,屢言怕官軍追尋,宜速走遠地爲是。衆賊聽了,反笑其懦弱。直混鬧到第三日,方纔離了玉女峰,連國璽等三人各騎了騾馬,扶掖而行,到難走處,仍是千里駒等背負,要沿山尋個極險峻地方,招聚天下同類,做些事業。至七月初六日,沂州官軍同泰安營弁,于路跟尋了來,見羣賊這日在一嶺頭上,幾株大樹陰下,高歌暢飲。官軍報知參將等官,傳齊軍士,分一半攀藤附葛,遠遠的繞至嶺後,聽候號令。
衆賊起先也有看見樹林密處,影影綽綽有人行走,只因鬧酒,便認爲樵採之人,不以爲意,到後來醉眼糢糊,越發不暇理論。正在高呼懽笑間,猛聽得嶺後一聲大砲,一聽得,嶺前也是一聲大砲,被這兩聲砲,震的羣賊各驚慌起來,一齊站起,四下觀望,方看見嶺前嶺後,高高下下,盡是官兵,已一步步圍繞著嚮嶺上走來。王振武道:"我看官軍不下二千來人,若分四面衝殺,誠恐寡不敵衆,不如大家一湧下去,殺他四五十個,官兵可不戰而退。只是這連大哥三人不能行走,該如何處?"張鐵棍道:"仍著千里駒三人,背負他三人在中間,也著他拿上兵器,兩腿雖不能動,兩手還是作家,我們再周圍保護,若得走脫,也不枉救他三人一番。"衆人道:"說的是。"韓八鐵頭道:"遲不得了,嶺後兵還少些,都快快隨我來。"衆賊一齊發喊,剛跑到半嶺,官軍箭如驟雨,早射倒馬武金剛和李啟元等三四個,衆賊又復跑回。
千里駒等將連國璽三人仍放在嶺上。韓八鐵頭亂嚷道:"壞了,壞了!"不住的用眼看連國璽。國璽已明其意,反哈哈大笑起來,將城璧叫至面前,說道:"我死分所應該,你又來做甚麽?我從十八九歲,即奪人財,傷人命,我若得個好死,天道安在?刻下官軍勢重,斷難瓦全。你若有命殺出,可速歸范村,搬取家小,另尋一幽僻去處居住,免人物色。若死于此地,亦付之無可如何。"說著,用手嚮西南指道:"官軍都上嶺了。"城璧回頭一看,國璽已自刎在一旁,喉下血噴如注。城璧撫屍大痛,衆人無不嘆悼,亦有放聲大哭者。胡邦彦用手把吳九瞎一推道:"你看見麽?連大哥死的好,不可因你我這兩塊臭肉,做衆兄弟之纍。"說著,也嚮項下一刀。吳九瞎大叫道:"你兩個慢些去,等我著。"一刀也抹在一邊。韓八鐵頭喊叫道:"我等不能出彀,實爲保護連大哥,不敢奮勇上前。今他三人俱死,我們可各尋生路。"又嚮城璧道:"哭亦何益?你們再跟我從嶺後殺下去。"說罷,一手提刀,一手拿了一塊氈子擋箭,衆人亦各取被褥遮護,蜂擁而下。連城璧痛惜他哥哥慘死,憤無可泄,提兩條鐵鐧,首先衝殺下嶺,止左臂上中了一箭,急忙拔去,吼一聲,殺入官軍隊中,所到皆紛紛倒退。韓八鐵頭等後面跟隨。嶺前官軍,見衆賊從西北下去,又聽得嶺後喊殺連天,一個個都從東南上嶺,往下殺來,俱到嶺下,將衆賊圍裹在中間。參將站在嶺頭上,用旗指揮著衆軍用力。戰了有一個時辰,衆賊雖勇,卻止是三四十人,除箭射倒外,此刻又傷了八九個,兼之酒後,未免奪力。況此番官兵,皆沂州總兵久煉之卒,非泰安軍兵可比,連本州捕役丁壯,不下一千七八百人,止存有二十餘賊,如何對敵。殺出重圍,架山逃走的,衹有王振武、連城璧、韓八鐵頭三人。其餘殺死生擒,俱未脫網。
王振武等扒了四個山頭,見無追兵,嚮城璧道:"我等從龍潭虎穴逃得性命,若再被擒獲,何以見天下朋友。依我愚見,三人各自分路,走脫了的便是造化。"鐵頭道:"這斷使不得。我料官軍安肯輕放,定必在滿山找尋,設或相遇,其勢愈孤,不如死在一處爲是。"又用手指道:"你看對山並無樵徑,此人跡不到之處,我三人且奔那裏,再做策奪。"于是穿林撥草,又走了二十餘里。城璧道:"官軍斷無人到此。日已銜山,須尋一妥地過夜,庶免飽虎豹之腹。"王振武笑道:"便有獅子來,我們那一個還打不退他?"鐵頭道:"那東南上有個小屋兒,那邊便可過宿。"三人走至屋前,原來是一間山神廟,大敞著也沒個門兒。三人坐在裏面,各肚中饑餓起來,亂了一會,也就罷了。戰乏了的人,又扒了許多山路,放倒頭便睡。到起更後,夢魂中一聲喊起,各睜眼看時,已被衆軍用撓鈎搭住,拉出廟來捆綁了。三人面面相窺,各沒得說,一路解至州衙,到死囚牢內,見馮大刀、李啟元、張鐵棍、千里駒、馬武金剛五人。城璧道:"爲家兄一人,纍及四五十弟兄性命,真是罪過。"馬武金笑道:"休如此說,任憑他碎屍萬段罷了。只是你三個,既已殺出重圍,如何又被拿住?"王振武笑道:"皆因我們在山神廟中睡熟,誤遭毒手。"不言衆賊敘談。再說知州,連夜寺待參將等酒席,並犒勞衆軍,天明打發回鎮。又與守備相商,各申文報捷于上憲。第二日,將頭等提出監來,百般拷掠,教招供各黨羽巢穴。並叛逆情狀,以實前言。八人忍痛,各無一言,夾打到極處,反駡起來。知州讅了三四次,各無一句口供。只得定稟請示,巡撫火牌下來,著泰安文武官,多帶軍役,押解各犯赴省親讅。知州同守備親自解送。巡撫讅了一次,見鐵頭等語言剛硬,心中大怒,要照叛逆例,不分首從定擬。他內裏有個管總的幕客,再三開解,將韓八鐵頭、連城璧定擬爲首,請旨立決,王掁武、馬武金剛爲從,立絞;馮大刀、張鐵棍、李啟元、千里駒四人,各充配遠惡州郡。仍發回泰安聽候。正是:
一飯聞驚信,拚生入彀中。
遭擒擬斬後,無計出樊籠。
詞曰:
官軍解役人多少,邂逅相逢好。聊施道術救英雄,一任鬼神猜擬道途中。
邀他古寺話離別,哭訴無休歇。問君還有幾多愁,恰是一江春水嚮東流。
右調《虞美人》且說冷于冰在玉屋洞煉習神書,斷絕煙火,日食木之物。三年後,鬚髮紺碧,遍身長出白毛。六年後,盡行脫盡,仍復故形,但覺容顏轉少,不過像二十七八歲人。抑且雙瞳炯炯,昏黑之際,可鑒百步。歷了十個年頭,雖無摘星換日、入石穿金的大術,若呼風喚雨、召將拘神,以及移身替代、五行遁法,無不精通。皆《寶籙天章》之力也。猿不邪得于冰御氣口訣,修煉的皮毛純白。那日在山上,正採了幾個異樣果子,要孝敬于冰,遠遠看郵紫陽真人同火龍真人緩步而來,飛忙的跑入洞中,報與于冰。于冰整衣,到洞外跪接。遙見二位仙師,一戴碧蓮冠,穿紫霞無縫天衣,鶴頂龜背,木質金形,鳳眼疏長,脩眉入鬢,長鬚白面,身高七尺;一戴八寶紫金冠,穿大紅入雲龍衣,龐眉廣顙,綠睛朱頂,隆準方頤,目有三角,面若赤丹,一部大連鬢紅鬚,披拂項下,身高九尺,望之令人生畏。于冰心內道:"此必吾師火龍真人。"少頃,二仙到了洞門。于冰道:"不知二祖師駕臨,未獲泥首遠接,祈恕愚昧。"見白面者道:"汝弟子骨氣,已有五分,何入道之速也?"赤面者道:"眼前似好,不知將來何如?"二仙相讓入洞,于冰後隨。二仙分左右坐下,于冰正欲叩拜,只見赤面者道:"此汝師伯紫陽真人也,與我同爲東華帝君門人。"于冰兩叩拜,紫陽亦起立,火龍又令再拜謝賜書之恩。于冰又拜,真人道:"兒童嬉戲之物,何以謝爲?"于冰拜罷,又拜了火龍真人四拜,火龍命起立一旁。隨即猿不邪也來叩拜,火龍嚮于冰道:"你毫末道行,即收異類門徒,殊屬輕率。"紫陽道:"你當日收桃仙客,豈盡得道之時耶?淵源一脈,正是師作弟述。"火龍大笑。又顧于冰道:"年來鉛汞調和否?"于冰道:"尚未自然。"火龍道:"氣無升降,息定謂之真鉛;念無生滅,神凝謂之真汞。息有一毫之不定,形非我有,散而歸陰,非真鉛也;念有一毫之不澄,神不純陽,散入鬼趣,非真汞也。汝其勉之。"于冰唯唯。紫陽嚮于冰道:"修仙之道,宜速斬三屍。三屍不斬,終不能三花聚頂,五氣朝元。地仙可望,天仙不可得矣。故境殺心則凡,心殺境則仙。當于靜處煉氣,鬧處煉神。"于冰唯唯。火龍道:"你出家能有幾日,前後得許多異類。此皆脩行人二三百年不輕遇者。皆因汝立志真誠,純一不已,乃能得此。我與你師伯去後,你即隨便下山,周行天下,廣積陰德。若能渡脫四方有緣之客,同歸仙界,更是莫大功行。法術二字,當于萬不得已時用之,斷斷不可頻試,與世人較論高深。你須誠敬如一,始終弗懈方好。我于你有厚望焉。"說罷,二仙齊起。
于冰與猿不邪跪送洞外,直待雲行天際,于看不見進,方纔起來,入洞坐下,細想道:"祖師教我周行天下,廣積陰功,我該從那個地方周行起?”猛想起當年到山西,遇一連城璧,雖係俠客,卻存心光明磊落,我愛其人,承他情,送我衣服盤費,心意極其誠切。屈指整十個年頭,我在這玉屋洞修煉,家間妻子未嘗不思及,然隨起隨滅,毫無縈結,惟于他到不能釋然。我如今要遵師命下山,卻心無定嚮,何不先到范村一行。但他這十數年,生死遷移,均未敢定。自柳家社收伏二鬼,從未一用,我何不差他先去打探一番。他若在家,便去與他一會,就近遊注重山西五台,完我昔年志願,再周行天下未晚。
想罷,將葫蘆取出,拔去塞兒,叫道:"超塵、逐電何在?"只見葫蘆內起一股黑煙,煙盡處,二鬼站在面前。于冰道:"我自收伏你們以來,十年未嘗一用,究不知你們辦事何如。今各與你們符籙二道,仗此可白晝往來人世,不畏懼太陽。此刻速去山西代州范村,查訪連城璧生死存亡。我再說與你們,他即改名易姓之張仲彦也。看他在家沒有,稟我知道。"二鬼領命,御風而去。至第五日午,二鬼回來稟復道:"小鬼等奉命,先到代州范村,查知連城璧,即張仲彦,問他家中霤井竈諸神,于今歲六月初,去陝西寧夏看望他哥哥連國璽。小鬼等便去寧夏,問彼處土穀諸神,言三月間,連國璽因盜案事發,被地方官拿送山東泰安州,不知作何歸結。小鬼等又到泰安,始查知他弟兄二人前後事跡。"遂詳詳細細,嚮于冰說了一遍,又道:"連城璧等,巡撫讅後仍令解回泰安,前日已從省城起身,今日大要還在路上行走。"于冰將二鬼收入葫蘆內,嘆息道:"連城璧雖出身強盜,他肯隱居范村,尚不失爲改過知機之人,只可惜被他哥哥連纍。今拚命救兄,也還是義不容辭的事,並非去做強盜可比。我若不救,城璧休矣。"于是將猿不邪叫至面前,吩咐道:"我此刻即下山,或三五年、十數年回,我也不能自定。洞內有紫陽真人《寶籙天章》一書,非同兒戲,吾雖用符咒封鎖在丹房,誠恐山精野怪,或明奪暗取,你無力對敵。今授你吸風吹火之法,妖魔逢之,立成灰燼。你再用本身三昧真火一煉,久暫皆可隨心應用。再授你指揮定身法,並借物替身法。你有此三法,保身降魔有餘,也是你在我跟前投託一場,以酬你十年採辦食物,晝夜勤勞。你若仗吾法,混行人間,吾惟以雷火追你性命。"猿不邪大喜道:"弟子承師尊天恩收錄,不以畜類鄙薄,已屬過望。今又蒙賞賜仙法,何敢片刻出離洞府,自取滅亡。"于冰-一傳授口決,並以手書符指法,不邪頓首拜受。于冰又道:"嗣後若差二鬼回洞,你切莫視爲怪物,擅用神火,他們經當不起。"不邪道:"弟子從未與二鬼識面,須一見方好。"于冰從葫蘆內叫出二鬼,二鬼顯形,不邪見其形貌兇惡,亦少有畏縮之心。于冰道:"爾等從今識認,日後亦好往來。"說罷,收了二鬼,走出洞來。不邪也學于冰送火龍真人樣子,跪送洞外。
于冰將腳一頓,頃間遍身風雲,飛騰虛渺,不過半個時辰,早到山東地界。撥雲下視,見濟南道上有一隊人馬,約有二三百人。再一細看,隱隱綽綽,似有幾輛車兒,在衆人中間行走。于冰道:"是矣。"將雲光落下,緩步迎了上去。少刻,見十數隊馬兵,腰懸弓矢,一個武官領著開路,從面前過去。又待了一會,有一百六七十步兵,各帶兵器,圍繞著兩輛車兒行走,車兒內有七八個蓬頭垢面之人。于冰等他走到切近,高聲說道:"將車兒站住,我要說話。"只這一句,兩輛車兒和釘定住的一般,車夫將騾馬亂打,半步亦不能動移。衆兵丁深爲怪異,忙問道:"適纔可是你這秀才,要和我們說話麽?"于冰道:"我要和連城璧說話。"衆兵道:"連城璧是動牢反獄、拒敵官軍、問斬決的重犯,你與他說話,自然是他的黨羽了。"于冰道:"我雖非他的黨羽,卻和他是最厚的朋友。"衆兵大吵道:"不消說了,這一定是他們的軍師。"隨即就有七八個上來擒拿,于冰用手一指,衆兵倒退幾步,各跌倒在地,再扒不起來。衆兵越發大吵不已,又上來二三十個,也是如此。
衆兵見此光景,分頭去了守備、知州,知州從後面趕來看視。于冰見轎內坐著個官兒,年紀不過三十上下,跟著許多牢牢衙役。但見:
頭戴烏紗帽,腳踏粉底皂。袍繡白鷳飛,帶露金花造。須長略似鬍,面麻微帶俏。斜插兩眉黑,突兀雙睛暴。書吏捧拜匣,長隨跟著轎。撐起三簷傘,擺開紅黑帽。敲起步兵鑼,喝動長聲道。鐵繩夜役拿,坐褥門子抱。有錢便生懽,無錢即發燥。官場稱爲太老爺,百姓只叫活強盜。
只見那知州在轎內坐著,不住的搖頭晃腦,弄眼提眉。于冰心裏想道:"看他這輕浮樣子,也不像個民之父母。"知州到了面前,幾個兵丁指著于冰說道:"就是這秀才作怪。"那知州先將于冰上下一看,口裏拿捏著京腔問道:"你是個什麽人兒?敢在本州治下賣弄邪法。你這混賬猴兒,離忽到那個分兒上去了!"于冰聽他口音,是個直隷河間府人,便笑嚮轎內舉手道:"老鄉親請了。"那知州大怒,喝令:"鎖起來!"衆衙役卻待上前,于冰用手嚮轎內一招,那知州便從轎內頭朝下跌出,把個紗帽觸爲兩半,頭髮分披在面上,口中亂嚷:"反了!"又駡衆衙役不肯拿人。衆役一邊攙扶他,一邊來拿于冰。于冰嚮衆人唾了一口,個個睜著兩眼,和木鵰泥塑的一般;又將書役兵丁周圍指了幾指,便顛三倒四,皆模臥在官路上。
于冰走至囚車前問道:"城璧賢弟在麽?"城璧在囚車內聽得明白,看了多時,早已認得是于冰,連忙應道:"小弟在此。"于冰將他扶下車兒,見他帶著手肘腳拌,用袍袖一拂,盡皆脫落在地。韓八鐵頭等各大喜。于冰見他兩腿膀腫,不能步履,用左手輕輕提起,攬在腋下,行動如飛,片刻走了十二三里,到一破廟殿中放下,面朝廟外,將劍訣一煞,那些兵丁衙役人等,一個個陸續扒起,又亂嚷鬧起來。
于冰回身,與城璧對面坐下。城璧先與于冰磕了幾個頭,放聲大哭道:"弟今日莫非已死,與大哥幽冥相會麽?"于冰道:"青天白日,何爲幽冥?"城璧卻要訴說原由,于冰道:"賢弟事我已盡知,無庸細說。"城璧道:"一別十年,大哥即具如此神通,非成得真仙,焉能諸事預知?"于冰將別後事亦略言大概。城璧道:"天眷勞人,也不枉大哥抛妻棄子一番。"說罷,又叩頭不已。于冰道:"賢弟不必如此,有話只管相商。"城璧道:"弟同事之王振武、韓鐵頭等七人,俱係因救家兄,陷于羅網。今弟脫離虎口,怎忍使衆友遭殃。仰懇大哥大發天地慈悲,也救渡救渡罷。"于冰大笑道:"賢弟,休怪我語言干犯你,你聽我說。韓鐵頭等,自少壯以至老大,劫人財,傷人命,破人家,心同叛逆,目無王法。我遇此輩,正該替天行道,爲國家除害,個個斬絕纔是。怎麽你反教我救起他們來?就是我今日救你,也是藐法欺公,背反朝廷的事。皆因你身在盜中,即能改過回頭,于數年前避居范村。這番劫牢反獄,是迫于救兄,並非你又蹈前轍,情有可原,故相救也。"城璧聽了,一句沒得回答。
于冰又道:"賢弟如今還是回范村,或別有去嚮,都交在愚兄身上。"城璧長嘆道:"弟係已死再生之人,今蒙大哥救援,又可多活幾日。此後身家,均付之行雲流水,只求大哥念昔日盟情,不加擯斥,弟得朝夕伺候左右,便是我終身道路,終身結局。設有差委,雖赴湯蹈火,亦所甘心。"說罷,叩頭有聲,淚隨言下。于冰道:"出家二字,談何容易!若像世俗僧道出家,不耕不織,假藉神佛度日,受十方之供獻,取自來之銀錢,則人人皆可出家矣。依愚兄看來,賢弟還該回范村,養育妻子,教訓二姪成人。總文武衙門遍行緝捕,也未必便尋到那個地方。"城璧道:"大哥意見,我已明白了,不是爲我出身賊盜,便是爲我心意不堅。"于冰道:"我若因賊盜二字鄙薄你,還救你怎麽?到是怕賢弟心意不堅是實。今賢弟即願出家,不但大酒大肉一點咀嚼不得,就是草根樹皮,還有缺乏時候。"城璧道:"弟作惡多端,只願今生今世得保首領,不但酒肉,即吃茶水,亦覺過分,尚敢縱飲暢啖,自薄衣祿?若怕我心意不堅,請往日後看,方信愚弟爲人。"于冰道:"據賢弟話,這范村目下且不去了。"城璧道:"寧死絕域,誓不回鄉。"于冰道:"這也隨你。我十年來,仗火龍真人易骨一丹,方敢在湖廣衡山玉屋洞修煉。此山居五嶽之一,風極猛烈,你血肉身軀,不但冬月,即暑月亦不能耐那樣風寒。賢弟可有知心知己的朋友、親戚,且且潛藏一二年,日日蔬食淡菜,先換一換油膩腸胃,我好傳你修養功夫。"城璧道:"此番大鬧泰安,定必畫影圖形,嚴拿我輩。知心知己的人,除非在強盜家,我既已出家,安可再與此類交接。衹有一個人,是我母舅金榮之子,名叫金不換。他住在直隷廣平府鷄澤縣趙家堡上,我與他是至親,或者可以安身。"于冰道:"他做人何如?"城璧道:"他當日原是寧夏人,自家母過門後,我母舅方知我父做強盜,惟恐干連了他,于嘉靖十七年搬移在鷄澤縣。我記得嘉靖二十一年,我哥哥曾差人與母舅寄銀四百兩。我母舅家最貧窮,彼時將原銀發回不收。後聽得我母舅夫妻相繼病故,我哥哥又差人寄銀三百兩,幫表弟金不換辦理喪事。不意他也不受,將原銀付回。聞他近年在趙家堡,與一財主家開設當鋪,只除非投奔他。但從未見面,還不知他收留不收留。"于冰道:"他爲什麽叫這樣個名字?"城璧道:"這也有個原故。我少時常聽我亡母說,我母舅一貧如洗,生下我表弟時,同巷內有個鄰居。頗可以過得日月,只是年老無兒。曾出十兩銀子,要買我表弟去做後嗣。我母舅說不但十兩銀子,便是十兩金子也不肯。誰想那令居甚是愛我表弟,將家中私囊竟倒換了十兩金子,仍要買我表弟,我母舅只是不肯。因此叫做金不換。"于冰聽了笑道:"我與你同去走遭,他若不收,再做裁處。"城璧道:"弟渾身無一塊好肉,兼之兩腿夾傷,如何去得?"于冰道:"容易之至。"說著站起,將袍子脫下來嚮地下一鋪,又取出白銀五兩,放在袍下,口中唸念有辭,喝聲:"到!"沒有半個時辰,見袍子高起,用手揭起一看,銀子沒了,卻有水一盆、帽一頂、大小襯衣二件、布袍一件、褲一條、鞋襪各一雙,外又有梳篦二件,素點心四十個,俱在地下。城璧深以爲奇。于冰著城璧將渾身破衣盡去,用手嚮盆內拘水,含在口中,在城璧週身上下噴噀,水到處其傷立愈,與好肉一般。城璧覺得通體鬆快,如釋泰山,隨即站起,和素日一樣。急穿戴了衣服鞋襪,扒倒又與于冰叩頭,于冰亦連忙跪扶,又著他藉盆中水梳洗了回頭,兩人復對坐。
城璧將點心吃完,問于冰道:"適纔諸物,定是搬運法了。那袍下幾兩銀子,可是點石成金變化出來的麽?"于冰道:"銀子是我十年前未用盡之物,有何變化?因不肯白取人衣物,送去作價耳。你說點石成金,大是難事,必須內外丹成,方能有濟,究亦損德誤人。昔雲房初渡呂純陽時,授以點石成金之術,止用爐中煉黃土一撮,便可點石爲金,千百萬兩,皆能立致,正道家所言'家有四兩土,敢與君王賭'之說了。純陽曰:'此石既可成金矣,未知將來還原否?'雲房曰:'五百年後還原。'純陽曰:'讅如是,豈不害五百年以後之人!’雲房大喜曰:'我未思及于此。只此一念,已足百千萬件功行,汝不久即晉職大羅金仙矣。'大抵神仙點者,五百年後還原;術士點者,二三年後還原。燒煉之人,以藥物配合鉛汞,九轉成金才,不過藉少增多耳,日積月纍亦可敷用,究係深費苦功之事。還有一種做假銀人,或百日還原,或五月還原,欺人利己,破露必爲王法重治,不破露必受天誅。還有以五十兩做一百兩,以三十兩做一百兩者,其人總得富一時,將來必遭奇禍,子孫不出三世,定必滅亡,此做銀人之報。若知情心羨,倩其代做使用者,罪亦如之。世間還有一種殘忍刻毒、含利表心的人,就如騾、馬、驢年老,其齒必平。而必苦加鍛烙,使有齒可騐,愚弄買主。或將羊活剝皮,取其毛色生動,多貨銀錢。此等人本世不遭雷擊,來世必不能脫此報,其罪更重于用假銀輩。奈世人只爲這幾個錢,便忍心害物,至于如此。彼何不回頭設想:假如來生亦轉騾馬驢羊等類,被人也是這般苦難,到底還是自身疼痛,是錢疼痛也?唐時來俊臥,周興,每食鷄鴨,用大鐵罩扣鷄鴨于內,中置一水盆,盆中人各樣作料,即五味等物。于鐵罩周圍用火炙之,鷄鴨熱極口渴,互相爭飲,死後五味由腹內透出,內外兩熟,其肉香美,倍于尋常做法。試看兩人並伊子孫受報,比鷄鴨受難何如?總之鷄鴨豬羊等類,一出胎卵,便是人應食之物,須知他的罪止是一刀,若必使他疼痛百回,遲之又久而死,總爽口一時,亦不過化大糞,一堆而已。損己之壽,薄子孫之福。殺害既多,必攖鬼神之怒,禍端不期而至矣。"城璧聽了,通身汗下,道:"弟做強盜,跟隨我哥哥,也不知屈害了人多少。他今自刎,屍骸暴露。弟五刑俱受,苟且得生,而韓鐵頭等因弟露網,又必百般拷掠,嚮他們追問救弟之人,皆現報也。弟今後也不敢望多活年月,只憑此一點悔罪之心,或可少減一二,也罷了。"于冰點頭道:"只要你時從此心,自有好報于你。此地去鷄澤縣千里還多,我焉能日日同你早行夜住?"隨令城璧將鞋脫下,于兩腿各畫符一道,笑說道:"此亦可以日行七百里,不過兩天,可到鷄澤矣。"說畢,兩人齊出廟來,嚮直隷大路行去。天上是:
玉洞遵師命,雲行至泰安。
金蘭情義重,相伴走三韓。
詞曰:
《詩》歌求友,《易》載同人。知己親誼重,理合恤患難,下榻留賓。
自從分袂後,山島寄閒身。總脩行寧廢天倫。探妻子紅塵債了,依舊入仙津。
右調《拾翠翹》話說冷于冰與連城璧醫好刑傷,問明金不換居址,兩人出得廟門。城璧腿上有冷于冰畫的符籙,步履和風行電馳一般,那裏用十天半月,只走了三天,便到鷄澤縣,嚮趙家莊逢人尋問金不換,有人說道:"他在堡東五里外,有一趙家澗兒,不過數家人居住,一問便知。"兩人又尋至趙家澗,問明住處,先著城璧去相見,道達來意,于冰在百十步外等候回音。好半晌,城璧和一人走來,但見:
面皮黑而瘦,身材小而秀。鼻孔掀而露,耳輪大而厚。兩眉短而縐,雙眼圓而溜,口脣紅而肉。牙齒疏而透,手腳輕而驟。氣色仁而壽。
于冰看罷,也不好迎了上去,只聽得那人問城璧道:"此位就是冷先生麽?"城璧道:"正是。"那人跑至于冰面前,深深一揖,于冰急忙還禮。那人道:"在下就是金不換。適纔家表兄說,先生救難扶危,有通天徹地的手段。今承下顧,叨光的了不得。"于冰道:"令表兄盛稱老兄正直光明,弟方敢涉遠投刺。"說罷,三人同行,到門前相讓而入。
于冰看去,見正面土房三間,東廈房一間,周圍俱是土墻,院子到還闊大,只是房子甚少。院內也種著些花草,已開的七零八落。金不換讓于冰到正面房中,叩拜就坐。于冰再-看,見坑上止有一領蓆子,四角皆殘破,一副舊布被褥,一張小炕桌;地下也有一張壞了腿的條桌,靠墻處用木棍支架著,還有一頂舊大櫃,一條板櫈,一把木椅,還有幾件盤碗盆罐之類。不換道:"先生是高人,到我這小人家,連個可坐處也沒有,大失敬意。"于冰道:"樸素足見清雅。"少刻,走入一個穿短襖的後生,兩手拿著兩碗茶入來。不換先讓于冰,于冰道:"弟不吃煙火食水,已數年了。"城璧道:"我替代勞罷。"說罷,與不換分用。于冰道:"日前令表兄說,尊翁令堂已病故,嫂夫人前祈代爲請候。"不換道:"賤內去年夏間亡過了。"城璧又將于冰始末,並自己事體,詳細說了一遍,不換咨嗟嘆息,敬服不已。于冰道:"聞老兄開設當鋪,此地居住,似離城太遠些。"不換道:"我昨年就辭了生意,在此和人夥種著幾亩地,荀延日月。"說著,從地櫃中取出二百錢,走出去與穿短祆的後生說話,復入來陪坐。好一會,拿入兩小碗肉,兩大碗豆腐,一盤子煮鷄蛋,一壺酒,二十幾個饅頭,一盆子米飯。不換笑嚮于冰道:"家表兄是至親,我也不怕他笑話。只得待先生,不堪的了不得,請將就用些罷。"城璧接說道:"我這位哥哥久絕人間飲食,一路同來,連口水也沒見吃過。我近日又吃了長齋。這兩碗肉你用,豆腐我吃。"不換見于冰一物不食,心甚不安,陪城璧吃畢飯,于冰嚮城璧道:"借住一二年話,你可嚮令表弟說過麽?"城璧道:"說過了。"金不換道:"弟家貧苦,無好食物待家表兄,小米飯還管得起。若說到住之一字,恨不得同住一百年纔好。"晚間,不換又借了兩副布被褥,與城璧伴宿西正房。于冰在東正房打坐。次早,不換買了許多梨、棗、桃子、蘋果等類,供獻于冰。于冰連住五天,日日如此,也止他不得。于冰見不換雖是個小戶人家子弟,頗知敬賢道理,一見面看得有些拘謹,住下來,卻到是個好說笑,極其活動的人。將城璧劫牢反獄、殺官兵話細說,他聽了毫無悚懼;講到留城璧久住,又無半點難色,且有懽喜樂留的意思。看來是個有點膽氣、有點擔當的人,抑且待城璧甚厚,心上方放開了七八分。至第七日早間,嚮城璧、不換道:"此地離成安較近,我去家中探望一回,明日早飯後即來。"不換道:"這是極該去的。"于冰辭了出來,不換同城璧送至門外。
于冰于僻靜處,撾一把土,望空一撒,借土遁頃刻到成安。入西門後,即用袍袖遮了面孔,走到自己門前,見金字牌上,寫著"翰院先聲"四字,傍邊是"成安縣知縣爲中式舉人冷逢春立。"看罷笑道:"元兒也中了舉,真是可喜。"一步步走入大門,只見大章兒從裏邊出來,長的滿嘴鬍鬚,看見于冰,吃一大驚,忙叫道:"你是誰?”于冰道:"你是自幼伺候小廝,連我也認不得了?"大章兒呵呀了一聲,翻身就往裏跑,一路大叫大喊入去,說:"當年走的老主人回來了!"先是柳國賓跑來,見于冰如從天際吊下,連忙扒倒在地下叩頭,眼中滴下淚來。于冰見他鬚髮通白,問道:"你是柳國賓麽?”國賓道:"小的是。"隨即元相公同大小家人都沒命的跑來。元相公跪倒在膝前,眼淚直流,大小家人俱跪在後面。于冰見他兒子也有二十七八歲,不勝今昔之感。于冰吩咐道:"都起來。"走至了廳院,見他妻房卜氏,已成半老佳人,率領衆婦女迎接在階下,也是雙淚直流。于冰大笑道:"一別十六七年,喜得你們還團聚在故土,抑且人丁倍多于前,好,好。"卜氏悲喜交集,說道:"今日是那一陣怪風,將你颳到此處?"說罷,同于冰到廳屋內,對面坐下。
于冰問道:"岳丈、岳母可安好麽?"卜氏道:"自你去後,只七八年,二位老人家相繼去世。"又問道:"怎麽不見陸總管?"卜氏道:"陸芳活了八十三歲,你昨年四月間來,他還在哩。"于冰不禁傷感,眼中淚落。只見兒子逢春,同一少年婦人站在一處,與于冰叩拜。于冰問道:"這女子是誰?"卜氏道:"足見是個野腳公公,連兒媳婦都認不得。"夫妻拜了兩拜,于冰便止住他們。又領過兩個小娃子來,一個有八九歲,一個有六七歲,也七上八下的與于冰叩頭。于冰笑問道:"這又是誰?"卜氏用手指著道:"這是你我的大孫兒,那小些的是二孫兒。“于冰哈哈大笑,都叫到面前,看了看氣骨,嚮逢春道:"那孫兒皆進士眉目也,汝宜善教育之。"陸續纔是家人小廝婦女們以次叩頭。于冰見有許多少年男婦,都認識不得,大料皆是衆家人僕婦之子孫。再看衆老家人內,不見王范、冷尚義二人,問道:"王范、冷尚義何在?"卜氏道:"冷尚義十年前即死,王范是大前年病故了。"于冰不由的慨嘆至再,又猛然想起陸永忠,忙問道:"陸永忠不見,是怎麽樣了?"卜氏道:"陸芳效力多年,我于七八年前,賞了他二千兩銀子,鄉間住房一處,又與他二頃好地,著他父子夫妻自行過度,不必在此聽候差委,酬他當年輔助你的好心。惟有陸芳不肯出去,隔兩三個月纔肯去他家中走走,當日即回。不意他只病了半天,仍舊還死在你我家中。"于冰不住的點頭道好。"還有一節,我父母死後,我兄弟家無餘資,元兒送了他母舅五百兩,又地一頃五十亩。"于冰又連連點頭道:"你母子兩個做得這兩件事,皆大合人情天理,非我所及。令弟也該來與我一見。"卜氏道:"他去廣平已五六天了,也只在三兩天內即回。陸永忠是在鄉下住,不知道你來,他今晚明早必到。"于冰又問兒媳家父母名姓,方知是本城貢生李衝的次女。又笑問逢春道:"你也中了?"卜氏道:"你是十幾歲中解元,他是二十四歲中八十一名舉人。中的雖比你低些,舉人還是個真的。"于冰笑道:"他中了,勝我百倍。"又問道:“你們的日月,過的怎麽說?"卜氏道:"自從我父親去世,我教陸芳柳國賓,將城內外各處房子都變賣了,因爲討幾個房錢,年年和人鬧口角。我將賣了房的七千多兩,在廣平府立了個雜貨店,甚是賺錢,到如今,七千兩本錢,做成兩萬有餘。若將各鋪生意田產合算,足有十三萬兩家私,比你在時,還多了四萬餘兩。"于冰道:"安衣足食,子女兒孫之樂,要算你是福人。"卜氏道:"誰教你不享福來?"于冰道:"百年內之福,我不如你;百年外之福,你與我不啻天淵。"又問道:"姑丈周家並姑母,可有音信否?”卜氏道:"我們兩家,不隔一二年俱差人探望。二位老長親好,家道越發富足。姑母已生了兒子八九年了。"于冰點頭道:"好。"卜氏道:"你也把我盤問盡了,我也問問你。你出外許多年,遇著幾百個神仙?如今成了怎麽樣道果?"于冰道:"也沒什麽道果,不過經年家登山涉水而已。"卜氏又嚮于冰道:"你的容貌,不但一點不老,且少嫩了許多。我就老的不像樣了。"正言間,只見陸永忠夫婦,同兩個兒子,跑來叩頭。于冰道:"你父親也沒了,我方纔知道,甚是悲悼。你家中用度何如?"永忠道:"小的父子,承太爺、太太和大爺恩典,地土、銀錢、房屋,足有二千四五百兩,著實是好光景。"于冰道:"如此,我心上纔快活。"少刻,請于冰裏邊吃飯。于冰到裏邊內房,說道:"家中若有鮮果子甚好,如無,不拘果乾、果仁之類,我還吃些。煙火食,我數年來一點不動。"卜氏深爲詫異,隨吩咐衆小廝分頭去買,先將家中有的取來。于冰將數年辛苦,亦略說一番。坐到定更後,于冰見左右無人,嚮卜氏道:"我且在外邊暫歇一宿,過日再陪你罷。"卜氏滿面通紅道:"我大兒大女,你就在,我也不要你。"于冰同兒子逢春等坐至二鼓,方到外邊書房內,吩咐柳國賓道:"你們可連夜備辦上好菜幾桌,我要與先人上墳。與陸芳也做一桌,我也要親到他墳前走走。還得車子一輛,我坐上,遮免本地親友物色。"又嚮逢春道:"可戒諭衆家人,不可嚮外邊露我一字。"逢春道:"頭前各鋪衆夥計俱來請安,我妻父李太爺和左近親友俱來看望,孩兒都打發回去了。"于冰道:"此皆我說遲了一步,致令家中人傳出去。也罷了。"又道:"柳國賓居心誠謹,其功可抵陸總管十分之三,你可與你母親相商,賞銀二百兩、地一頃,以酬其勞。他年已衰老,吩咐家中男女,俱以老總管稱之,即汝亦不必直呼其名。大章兒係我做孩童時左右不離之人,宜賞銀一百兩。其餘家中男婦,汝和你母親量爲賞給,也算我回家一番。"逢春蓮聲答應。小廝們抱來七八件雲棉被褥,于冰立令拿回。少刻,卜氏領了兒媳和兩孫出來,直坐談到五鼓,方回內院。第二日早,將身上內外舊衣脫去,換了幾件新衣服,並頭巾鞋襪。上了墳,回到書房,和逢春要來白銀二百三十兩,又著安放了紙筆,然後將院門關閉,不許閒雜人偷窺。在屋內寫了兩封字,留下一封在桌上,仍借土遁去了。
逢春同家中大小男婦,在廳上等候至午間,不見開門。卜氏著將書房門取下。一齊入來,那裏有個于冰?止見桌上有一篇字兒,上寫道:
別十有七年,始與爾等一面,骨肉亦大疏闊矣。某山行野宿,屢經怪異,極人世不堪之苦,方獲火龍真人垂憐,授以殺生乃生密訣,將來仙道可望有成。吾兒藉祖功宗德,徼倖一第,此皆家門意外之榮。永宜誠敬事母,仁慈育下,保守天和。嚴嵩父子在朝,會試場不可入也。若能泉石終老,更恰吾心。如必交無益之友,貪非分之財,則現在溫飽,亦不能久。勉之,慎之!兩孫兒骨氣蔥秀,稍長,須教以義方,毋私禽犢。吾從此永無相見之期,數語告戒,臨穎愴然。銀二百三十兩,帶送友人,示知。
逢春看罷,頓足大哭道:"父親去矣!”卜氏道:"門子關閉著,我不解他從何處去了?"逢春道:"父親已通仙術,來去不可測度。"又將書字內話,與卜氏講解了一番。卜氏呆了一會,說道:"此番來妖精鬼怪,連一口茶飯都不吃,我原逆料必有一走,到想不出又是這樣個走法,亦想不到走的如此之速。我兒不必哭他。他當日去後,我們也會過到如今。沒有他,到覺得心上清淨。"一家兒說奇道怪,反亂了半晌。逢春又親到郊外,四下裏瞻望了半天,方纔回來。正是:
庭前鶴唳緣思海,柱下猿啼爲憶山。莫道于冰骨肉薄,由來仙子破情關。
詞曰:
閒步暫棲丹鳳嶺,看諸怪相爭。一婦成功請同行,也敘道中情。孽龍吹浪鼓濤聲,見舟槎漂零。立拘神將把江清,一劍慶升平。
右調《武陵春》話說于冰用遁法出了成安,到金不換家叩門。不換見于冰回來,大喜道:"先生真是信人。"城璧也接將出來,讓于冰到東正房坐下。城璧道:"大哥探望家鄉,老嫂並姪子想皆納福。"于冰道:"他們到都安好,家計亦甚充裕。只可惜我一老家人未得一見。"城璧道:"可是大哥先日說的陸芳去世了麽?"于冰道:"正是。"城璧亦甚是嘆息。于冰道:"賢弟從今年六月出門,恐二姪子見你久不回家,不拘那個去寧夏尋訪,倘被衙門中人識破,大有未便。我今午在家中,已替你詳寫家信,言明你弟兄二人事由,已差鬼役送去,明早必有回音。"城璧道:"弟已出家,何暇顧及妻子?隨他們去罷了。"于冰道:"似你這樣說,我昨日回家,真是大壞清規了。吾輩有妻子,貴不縈心于妻子;若明知禍患不測,而必使妻子故投死地,不惟于己不可,即待人亦有所不忍。"不換道:"這封書真是要緊之至,但不知先生怎麽便差鬼送去?"于冰道:"明早便知。"說罷,三人敘談,至二鼓方歇。
至四鼓時分,鬼役超塵暗稟道:"小鬼奉法旨,領移形換影符一道,假變人形,已將書字寄交范村連城璧家,討有回信在此。"將符與書信交訖。于冰收超塵于葫蘆內。次日遞與城璧拆開,三人同看。城璧見果是他兒子親筆,上面有許多淒慘話,叮嚀囑咐;他姪兒也再三勸城璧偷行回家探望等語。城璧長嘆了一聲。把一個金不換服的瞠目咋舌,竟不知于冰是何等人。于冰道:"二姪既知始未,從此自可保全。我此刻即與賢弟別去,三年後來看你。"又嚮不換深深一揖道:"令表兄諸凡仰望照拂,弟異日自必報德。"城璧大驚道:"大哥今往何處去?"于冰:"人間煙火我焉能日夜消受?"說著,從懷內取出白銀二百兩,嚮不換道:"老兄家亦寒素,安可久養長客?此銀權作令表兄三年飲饌之費,不收便非好朋友。我就此刻謝別。"不換再三苦留,城璧到一言不發,惟有神色沮喪而已。于冰見城璧光景,心上甚難爲情,于是拉他到下房內,說道:"賢弟不必惜別,我此去不過二三年,即來看你。日前曾說明,你通是血肉之軀,難以同行。我此時即傳你吸氣導引之法,果能朝夕奉行,自有妙騐。"隨將出納收放始未說與,只未傳與口訣,緣心上有一半還信不過也。城璧-一謹記。于冰出來,嚮不換拱手道:"千萬拜托,弟去了。"不換知不可留,同城璧送數里之外方回。
于冰心裏說道:"聞四川峨眉山勝景極多,我魂夢中都是羨慕,今且偷空去一遊,就從那邊採訪人間疾苦,做個積功德的起手,有何不可。"旋即駕雲光奔馳,已到峨眉山上,隨處賞玩。見山嵐曡翠,花木珍奇,兩峰突起對峙,綿亙三百餘里,宛若峨眉,蒼老之中,另具一種隱秀,較之西湖嬌艷,大不相同。一日遊走到丹鳳嶺上,見對面一山,嵯峨萬丈,勢可齊天。嶺上有石堂一座,內貯石床、石椅、丹爐。藥鼎之類。于冰看天色已交酉時初刻,口中說道:"今晚就在此過夜裏。"方纔嚮石床上一坐,只見對面山上夾縫內,陡然走出兩個大漢,各身高一丈五六,披髮跣足,身穿青衣。兩個大漢俱朝西眺望,猛聽得一聲說道:"至矣,至矣!"其聲音闊大,仿彿鉅雷。說罷,兩個大漢俱入山夾縫內。少刻,那兩個大漢又出來,各手執弓箭,大亦絕倫。一大漢道:"看我先中其腹。"說著,將弓拉滿,嚮西一箭射去。于冰急忙看那箭到處,只見正西山頭,有一婦人緩步走來,此箭直中其胸。那婦人將箭拔去,丢在地下,復嚮東走來。一大漢道:"此非你我所能制服,須報知將軍。"只見那兩個大漢又入山夾縫內。須臾,夾縫內出來十五六個大漢,皆身高一丈六七尺者,齊聲嚮山夾縫內躬身喊叫道:"請將軍出宮禦敵。"只見那夾縫內出來一絕大漢子,即衆大漢所謂將軍者,身高二丈六七尺,赤髮朱衣,兩眼比盤子還大,閃閃有光,面若噀血,剛牙鋸齒,亦手執弓箭,面嚮西看望。只見那婦人漸次相近,于冰存神細看,見那婦人翠裙鴛袖,錦衣珠環,容貌極其秀美,乃婦人中之絕色也,從山西款端而至。那將軍回顧衆大漢道:"看我中其喉。"衆大漢齊聲道:"共仰將軍神箭。"只見那將軍拽滿大弓,將箭放去,口中說聲:"著!"只見這支箭響一聲,正中在婦人咽喉上,一半在項前,一半透出項後。那婦人若不知者,輕輕將箭抽出,擲于地下,又緩緩走來。那將軍環顧衆大漢道:"此非軍師先生不能降服此婦。汝等可快請軍師先生來。"俄頃,軍師先生亦從夾縫中走出。于冰見那軍師先生,長有六尺,粗也有六尺,頭大如輪,目大如盆,口大如鍋,面黑如漆,身綠如荷,乍見與一大球相似。只見那軍師先生手拿寶劍,口中唸唸有詞,用劍嚮地下一指,山谿內大小石塊都亂跳起來。又用劍嚮天上一指,那些大小石塊,隨劍俱起在半空。復用劍嚮那婦人一指,那些大小石塊,雨點般嚮婦人打下。只見那婦人口內吐出寸許大一小瓢,其色比黃金還艷。用手將小瓢一晃,那些大小石塊,響一聲,俱裝入瓢內,形影全無。那婦人又將瓢嚮軍師先生並衆大漢一擲,響一聲,將衆大漢同軍師先生並將軍,俱裝入瓢內,飛起半天。那婦人又用手將瓢連指幾指,那瓢在半空連轉幾轉。那婦人將手嚮下一翻,那瓢在半空也隨手一翻,只從瓢內先倒出無數大小石塊,勢若山積,隨後又倒出許多青黑水來,如瀑布懸空一般,飛流直下,平地上堆起波濤。那婦人將手一招,那瓢兒仍鑽入婦人口中。那婦人旋即裊裊婷婷,仍嚮西山行去。
于冰在石堂內看了半晌,竟看呆了,心中說道:"此必都是些妖怪,敢于青天白晝如此兼併。莫管他,且送他一雷火珠。"想罷,走出石堂,用右手將珠擲去,煙火到處,響一聲,打的那婦人黃光遍地,毫無損傷。于冰急將珠收回。那婦人掉轉身軀,見于冰站在對山石堂外面,復用俊眼將于冰上下一看,笑說道:"我有何得罪先生處?先生卻如此處置我!"于冰見雷火珠無功,大爲驚詫,高聲說道:"我乃火龍真人弟子冷于冰是也,替天斬除妖孽多年。你係何等精怪,乃敢橫行,不畏天地?"那婦人又將于冰細看道:"你面目上竟有些道氣,正而不邪。敞寓離此不遠,請先生同去一敘何如?"于冰大笑道:"我若不敢到你巢穴裏去,我也算不得火龍真人弟子了。"說罷,將身軀從嶺上一躍,已到婦人面前。那婦人讓于冰先行,于冰道:"你只管前走,我不避你。"那婦人微笑道:"我得罪先生,導引了。"說罷,分花拂柳,裊娜而行。
于冰跟在後面,過了兩個山頭,盤繞至山底,見一絕大桂樹,高可齊天,粗經亩餘。那婦人走至樹前,用手一推,其樹自開,現出門戶屋宇,執手讓于冰先行。于冰遲疑不敢入去,那婦人道:"我非禍人者,先生請放心。"于冰道:"你先入去,我隨後即至。"那婦人又笑了笑,先入樹內。于冰此時進退兩難,又怕被襖怪恥笑膽怯,于是口唸護身神咒手握雷珠,跟了入去。覺得一陣異香撲鼻,清人肺腑,放眼一看,另是一個天地。但見:
門樓一座,屋宇兩層。琉璃瓦射天光,水晶簾垂戶外。綠衣士女,調鸚鵡于西廊;粉面歌童,訓玄鶴于東壁。篆煙裊裊,爐噴冰麝奇香;佳卉紛紛,盆種芝蘭瑞草。丹楹繡柱,分懸照乘之珠;畫閣錦堂,中供連城之璧。孔雀屏堆雲母,麒麟座砌石英。室貯楠榴,綾綃帳披拂床第;幾陳寶鑒,珊瑚樹輝映階除。玉珂金鉉,可是花房器物;瓊臺貝闕,居然樹內人家。
于冰到樹內,見朱門繡戶,畫棟雕梁,陳設物件,晶瑩耀目,多非人世所有。心裏說道:"天下安有樹內有此宅舍,必是妖怪幻捏而成。"那婦人見于冰入來,又執東家之禮,讓于冰先行。于冰到此,也避忌不來,大踏步走入廳內。那婦人嚮于冰輕輕一拂,與于冰分賓主坐下。許多侍女,有獻松英露者,獻瑰玖露者,獻紫芝露、蕉葩露者,于冰總不吃。
婦人道:"先生脩道幾時矣?”于冰道:"纔數年。"婦人道:"數年即有此道術,具此神通,吾不信也。"于冰道:"你端的是何妖怪?可嚮我實說,我自有裁處。"婦人笑道:"我非妖怪,乃木仙也。自盤古開辟以來,至今歷無處甲子。適先生所見大桂樹,即吾原形。"于冰道:"方纔對敵衆大漢,並將軍和軍師先生,皆何物?"婦人道:"此輩亦楩楠杞梓松柏楸檜之屬,均係經歷六七千年者。奈伊等不務清修,惟恃智力,在此山逢人必啖,遇物必殺,上干天地之和,下激鬼神之怒,今日截除吾手,實氣數使然。"于冰聽其語言正大,將頭點了幾點,又問道:"他們既如此作惡,爲何不早行斬除,必至今日?"婦人道:"去歲那極大漢子自號將軍者,不揣分量,曾遣媒妁求婚于我。我將媒妁嚴刑重處,斷臂逐去。昨午花蕊夫人,約請明霞殿看鶴蛇銜珠戲。此輩訪知我不在,碎我花英,折我枝條,屋宇幾爲之覆。此刻相持,亦以直報怨耳。"于冰道:"仙卿口中吐一小黃瓢,極能變化,此係何物?"婦人道:"此桂實也。吾實有數百年一結者,有三五百年,一二百年一結者,要皆桂之精華,桂之血脈也。吾于天皇時,即擇一最大而久者,煉之四千餘年,始成至寶。其形似瓢,其實則圓,隨意指使,大可盛山嶽江湖,小可破蟣蝨微物也。"于冰道:"衆大漢等入此瓢,皆成青黑水,這是何說?"婦人道:"青黑水,乃形質俱花,樹木之汁液耳。"于冰道:"仙卿之瓢,亦能化人否?"婦人笑道:"人與物一體,既可以化物,即可以化人。"于冰笑道:"信如斯言,則凡入卿瓢者,一概無生矣。"婦人道:"瓢與吾乃同根共枝而出,瓢即是我,我即是瓢,人物之入吾瓢者,生死隨吾所欲,何至于一概無生也。"于冰點首至再道:"可謂至寶矣。"又道:"仙卿既能作此屋宇,又能有如此道術,何不光明磊落,做一鬚眉丈夫,而必朱脣皓齒,冶其容,小其足,獻媚態嬌姿于日月照臨之下,這是何說?"婦人大笑道:"吾輩得陽氣生者則男,得陰氣生則女。萬物各有陰陽,草木寧無雄雌?信如先生言,則男男女女,皆可隨我所欲,而造化竟由我操矣。"于冰笑,婦人亦笑。
于冰道:"仙卿修煉,亦調和鉛汞否?"婦人道:"其理則同,其運則不同。先生以呼息導引爲第一,餐霞吸露次之;我輩以承受日精月華爲第一,雨露滋潤次之,至言呼息導引,不過順天地氣運,自爲轉移可也。大概年愈久,則道益深,所行正直無邪,即可與天地同壽。"于冰又笑說道:"如仙卿這樣說,則仙卿肚內,竟空空洞洞,一無所有了。"婦人道:"既化人形,外面四體俱備,腹內自五髒六腑皆全。只是強爲捏造,係後天,非先天也。豈有空洞無物之理?若空洞無物,自應無覺無識,那便是真正木頭,此刻烏能與先生話談也。先生既係火龍真人弟子,定必與桃仙客相識。仙客與吾輩同類,試問仙客肚中,亦空空洞洞否?"于冰聽了大笑。婦人亦大笑。
于冰起身告辭。婦人道:"日色將落,男女之嫌宜別,房屋雖有,不敢留先生過宿。今日相會,亦係盤古氏至今未有奇緣,我有桂實幾枚,爲先生壽。"令侍兒取出一錦袋來,內貯碗碟大者、茶酒盃大者、棗豆大者不等,無一不黃光燦爛,耀目奪睛,芬馥之氣,味邁天香,嗅之頓覺心神清越。婦人取茶杯大者一,棗大者十,說道:"此茶杯大者,三千年物,服之可延壽三百載。棗大者,此百餘年物,服之可延壽一紀。"于冰作揖領謝,又問道:"仙卿從開辟時脩持至今,所行又光明正大,理合膺上帝敕詔,位列金仙,今猶寄跡林泉,何也?"婦人道:"吾于天皇氏時,即奉詔爲桂萼夫人。因性耽清靜,授職後,便須隨班朝晉,緣此叩辭。至帝堯時,又奉詔封清華夫人,敕命佐花蕊夫人總理九州四海花卉榮枯事,此缺極繁,更非所願,仍復固辭。只今算一草莽之臣可也。"于冰連連作揖道:"今日冒瀆夫人之至。"夫人帶笑還了兩拂送于冰出樹,說道:"山海之內,多藏異人,嗣後先生宜珍重厥躬,毋輕以隨珠彈雀。"于冰拱手謝道:"良言自必書紳。"夫人又道:"暇時過我一談,于先生未嘗無益。"于冰唯唯。剛走得一步,那樹已無門矣。"後來于冰。授職金仙後,到與此桂成道中契友,互相往來,此是後話。
次早復去遊覽,數日後,方駕雲出山,離地纔起了三百餘丈高下,見川江內銀濤遍地,雪浪連天,一陣怪風,颳的甚是利害。但見:
不是風伯肆虐,非關巽二施威。竹浪橫飛,寧僅穿竄入戶;松濤亂捲,慢言滅燭鳴窻。初淅瀝以蕭颯,忽奔騰而砰湃。五峰爆布,何因瀉至江干;三峽雷霆,直似湧來地底。大舟小艦,飜飜覆覆,真如落水之鷄;少女老男,擾擾紛紛,無異熬湯之蟹。
于冰見風勢怪異,低頭下視,見川江內大小船隻,沉者沉,浮者浮,男女呼天叫地,個個隨波逐流,心上甚爲惻然,急嚮巽地上一指,喝聲:"住!"少刻,風息浪靜,見梢工水手,各整舟楫。其中有翻了船救上岸的,又皆呼天叫地,勢類瘋狂。于冰復手掐劍訣,飛符一道,須臾,大小江神,拱立雲中,聽候使令。
于冰問道:"今日大風陡起,川江內壞無限船隻,傷殘許多民命,爾諸神可是奉上帝敕旨,收羅在劫之人麽?"衆神道:"這段江名爲孽龍窟,最深最險。江底有一老黿,已數百載,屢次吹風鼓浪,壞往來舟船,實係此物作祟,小神等並未奉有敕旨。"于冰大怒道:"爾等既職司江界,理合誅怪安民,行上帝好生之心,何得坐視妖黿肆虐,任他歲歲殺人,爾等職守何在?"衆神道:"妖黿身軀大經亩許,力大無窮,且通妖術,小神等實沒法遣除。"于冰越發恨怒道:"此等屍位曠職的話,虧你們也說得出!既無力遣除,何不奏聞上帝,召天將誅之?"諸神皆鞠躬認罪,無可再辨。
于冰將木劍取出,上面書符兩道,付與江神道:"可速持吾劍,投入黿穴,自有妙應。"江神等領劍入水,見老黿還在那裏食落江男女。又有那些不知死活的魚蝦,也來趕吃人肉,統被老黿張開城門般大口,一總吞去。正在快活時,江神等將木劍遠遠的丢去。那劍出手有光,一道寒輝,掣電般直撲老黿項下。只見那黿從口中吐一股青氣,將木劍衝回有百餘步遠近,在水中旋轉不已;只待青氣散盡,那木劍又照前飛去,仍被青氣衝回。如此五六次,衆江神見不能成功,將木劍收回,齊到半空中,細說妖黿利害。于冰道:"此必用前後夾攻之法方可。"隨將雷火珠交付江神,吩咐如此如此。衆江神領命,握珠者遠立在老黿尾後,持劍者仍在前面,將劍丢去。老黿復吐青氣,不防尾後響一聲,雷火珠早到,打在老黿骨上,老黿雖覺疼痛,卻還不甚介意。江神將珠收回。復嚮老黿擲去,大響了一聲,這一珠纔將蓋子打破,疼的老黿聲吼如雷,急忙將身軀掉轉,張著鉅口,嚮衆江神吐毒。衆江神收珠倒退,卻好木劍從老黿背後飛來,直穿過老黿脖項,血勢噴濺,波浪開而復合者幾次。那老黿躑躅跳躍,無異山倒峽崩,江面上船隻又被水晃翻了許多,于是登開四足,嚮江底蘆草多處亂鑽。只見那劍真是仙家靈物,一直趕去,從水中倒起,轉一轉,橫砍下來。將脖項刺斷一半,老黿倒于江底。那劍猶往來擊刺,好半晌,黿頭始行墜落。
于冰在雲中等候多時,方見衆江神手捧珠劍,欣喜復命,細說珠殺妖黿原委,又各稱頌功德。正言間,忽聽得江聲大振,水泛紅波,見一黿頭大有丈許,被衆神丁推湧上江岸。看的人蜂屯蟻聚,都亂嚷上帝降罰,殺此更古未有的怪物,從此永慶安瀾,商旅可免覆舟之患矣。于冰戒諭江神,著不時巡查,以除民害。衆神遵命去了。于冰方催雲行去,隨地濟困扶危。正是:
丹鳳嶺前逢木怪,川江水底斬妖黿。
代天宣化神仙事,永慶升平行旅安。
詞曰:
燭影搖紅筆莫逃,在前朝。逆見殺父出今宵,藉醫刀。
烈女救夫索賣契,心先碎。英雄甫聽語聲高,恨難消。
右調《楊柳枝》第二體話說于冰斬了妖黿,這日商客死亡受驚者甚多。就中單表一人,姓朱名文煒,係河南歸德府虞城縣人,年二十三歲,住居柏葉村。
他父名朱昱,年五十二歲,有二千來兩家私,住房田地在外,從部中打點,補授四川金堂縣典史。他長子名文魁,係已故嫡妻黃氏所出。娶妻殷氏,夫妻二人,皆譎詐殘忍。文魁最是懼內,又好賭錢,每逢賭場,便性命不顧。其次子朱文煒,係已故側室張氏所生。爲人聰明仁慈,娶妻姜氏,亦甚純良。他家有兩房家人伕婦,一名段誠,一名李必壽,各配有妻室。朱昱最愛文煒,因長子文魁好賭,將田產文煒在家經理,將文魁帶至任所,也是防閒他的意見,說明過三年後,方著文煒來替換。朱昱滿心裏要娶個妾,又因文魁也在外獨宿,不好意思舉行。喜得他爲人活動,于本地紳衿鋪戶,應酬的輕重各得其宜,上司也甚是喜他,常有事件批發。接連做了三年,手內也弄下有一千四五百兩,又不敢在衙門中存放,恐文魁盜用,皆暗行寄頓。
這年已到三年,文煒思念他父親,久欲來四川省視,因屢次接他父親書信,幾時文魁回了家,方準他來。他哥哥文魁,又想家之至,常暗中寄信著文煒速來,弄的文煒到沒了主意。又兼他嫂嫂殷氏,因文煒主持家政,氣憤不過在天指豬駡狗的同吵。文煒夫婦處處謙讓,纔強支了這三年。這年決意入川看父,將地土俱行租種與人,又將家中所存所用,詳細開寫清賬,安頓下一年過度,交與他嫂嫂管理。又怕殷氏與姜氏口角,臨行再三囑托段誠女人歐陽氏,著他兩下調和,歐陽氏一力擔承。方同殷誠一同起身。這日到孽龍潭,陡遭風波,船隻幾覆。來到金堂縣,朱昱大喜,細問了家中並鄉里等活,著文魁與文煒接風痛飲。文魁見兄弟來,可以替得早行回家,不意過了月餘,朱昱一字不題。文魁著文煒道達,但付之不答而已。文魁惱恨之至,外面雖不敢放肆,心裏也不知兇駡了多少。
一日,朱昱去紳士家看戲,至三鼓後方回,在馬上打了幾個寒戰,回署便害頭疼。次日請醫看視,說是感冒風寒,吃了兩劑藥,出了點汗,覺得清爽些。至八天後,又復遍身疼痛,寒熱交作,有時狂叫亂道,有時清白。一日到二更以後,朱昱見文煒一人在側,說道:"本城貢生劉崇義,與我至厚,他家收存我銀一千一百兩,月一分行利,有約契,我曾與他暗中說明,不著你哥知道。新都縣敦信裏朱干,是與我連宗兄弟,他那邊收存我銀三百兩,也是月一分行利,此宗你哥哥有點知道。二處我都係暗托,說明將來做你的飯根,我若有個好歹,你須設法弄在手內,日後你哥哥將家私輸盡,你就幫助他些,他也領情。不是我做父母的存偏心,我深知他夫妻二人,皆不成心術,久後你必大受其纍。約契收放在一破紅油櫃中舊拜匣內,你可速速揀收在手。衣箱內現存銀八十餘兩,住房桌下存大錢三萬餘文,你哥哥都知道,瞞不得他。若將衙門中器物等項變賣,不但棺木,即回去腳價盤費,亦足而又足。至于本鄉住房並田地,我過日自有道理。"文煒泣說道:"父親不過是受了寒,早晚即愈,何驟出此言。本城並新都兩處收存銀兩,一任哥哥收取,我一分一釐亦不經手。非敢負父親疼愛至意,大抵人生窮通富貴,自是命定,我若欺了哥哥,天亦不容我。父親可安心養病,斷斷不必過慮。"朱昱聽了,蹙眉大恨道:"癡子深負我心,你到後悔時,方信我言,由你去罷。"又道:"我此時覺得著實輕爽,可將你哥哥同殷誠叫來。"文煒將二人叫到。朱昱嚮文魁道:"我一生勤儉,弄下些小家私,又得做些微員,年來不無補益。我這病看來還無妨,設有不測,世上沒個不散的筵席。扶我靈柩回鄉後,斷不必勞親友弔奠,到要速請親友,與你弟兄二人分家,斷不可在一處居住。家中住房,原介是三百三十兩,你弟兄二人,誰愛住此房,即炤原價歸結,另尋住處。將來不但田產,即此並家中所有器物、銀錢、衣帛等類,雖寸絲斷線,亦須眼同親友公分,以免骨肉爭端。若誰存絲毫佔便宜之見,便是逆命賊子。段誠也在此,共記吾言。你是我家四世家人之後裔,他二人有不合道理處,須直口苦勸,毋得瞻徇。若他們以主人欺壓你,就和欺壓我一般。你爲人忠直,今以此相托,切莫負我。"段誠聽了,淚下如雨。又嚮文魁道:"你除了頑錢,我想普天下也再沒第二個人能佔了你的便宜,我到也放心。你兄弟人忠厚,你要步步疼憐他,我死去亦得瞑目。"說話間,又煩躁起來,次日更甚。
本縣東門外有個舉人,姓強名不息,專以行醫養濟家口,是個心粗膽大,好走險路的人。被他治好了的也有,大要治死的居多,總在一劑兩劑藥上定死活。每以國手自任,地方上送他個外號,叫強不知。即或有被他治好的,又索謝禮過重。因此人又叫他做強盜。把個舉人名品,都被他行醫弄壞了。朱文魁慕他治病有決斷,兩三次打發衙役請來,看了脈,問了得病日期,又看了看舌頭,道:"此真陰癥傷寒也,口渴煩躁,皆假相耳,非用人參五錢、附子八錢,斷無生理。"文魁滿口應承。文煒道:"醫理我一字不知,只是陰陽二癥,聽得人說,必須分辨清楚,藥不是輕易用的。"文魁道:"你少胡說,先生來,自當以先生話爲主,只求開方早救爲是。你講得是什麽陰陽?"強不知道:"似此癥,我一年內也不知治著多少。我若信不真切,敢拿老父母試藥?不是學生誇口說,城內外行此道者數十人,笑話他還沒一個識得此癥。"文煒不敢爭辯。開了方兒。文魁便著段誠同衙役買參撾藥。
強不知去後,文煒放心不下,將藥方請教先治諸人,也有一言不發的,也有搖頭的,也有直說吃不得。文煒與文魁大爭論起來,文魁急了,大嚷道:"你不願父親速好麽?耽擱了性命,我和你誓不同生。"文煒也沒法,但願服藥立愈。服藥後,便狂叫起倒不已。他原本是陽癥,不過食火過重,汗未發透,邪氣又未下,若不吃藥,亦可漸次平安,他那裏受得起人參附子大劑。文煒情急,又與文魁爭論,文魁道:"虧你還是個秀才,連'若藥不瞑眩,厥疾不瘳'二句,都不知道。"又待了一會,朱昱聲息俱無,文魁道:"你看,安靜了沒有。"文煒在嘴上一摸,已經死了。文煒撫屍大叫,文魁亦大驚,也悲號起來。哭了半晌,率同衙役,停屍在中堂,買辦棺木。本縣聞知,立即差人送下十二兩奠儀。三日後,署理官早到。至七日後,文魁托書役于城內借了一小佛殿慈源寺,搬移出去,然後開吊。又請他父親相好的紳士幾人,求了本縣名帖,嚮各紳衿鋪戶上捐,也弄有一百七八十兩。文煒將劉貢生等借約二張揀出,交付文魁。文魁喜懽的心花俱開,出乎意料之外,極力的將文煒譽揚賢孝,正大不欺。
一日,文魁問文煒道:"劉貢生所借銀兩,我親問過他三四次,他總推說一時湊不及,許在一月後,看來利錢是無望的了,新都縣本家朱干,借銀三百兩,他住在鄉間敦信裏,離此八九十里路,你可同段誠走遭,必須按約上年月算明利錢,除收過外,下欠利錢,一個也讓不得。我們是什麽時候,講到連宗,他該破家幫助我們,纔是有人心的長者。明早即去。他若推託時日,你兩人斷斷不必回來,天天守著靈何益?"次日,文煒遵兄命同段誠去了。到朱干家,相待極其親厚,早晚在內房飲食,和親子姪一樣。銀子早已備辦停妥,又留住了四天,與了本銀三百兩,又找了利銀十七兩,餘外又送了十兩,俱是十足紋銀。主僕二人,千恩萬謝,辭了上路。約走了二十多里,至新都縣飯鋪內吃飯,見三三兩兩,出來入去,都說的是林秀才賣老婆還官欠的話,咨嗟太息的到十有八九。聽了一會,也沒什麽關心處。
原來這林秀才,是本省新都縣人。單諱一個岱字,號齊峰,年三十一歲。他生的漢仗雄偉,勇力絕倫,雖是個文秀才,卻學得一身好武藝,馬上步下,可敵萬人。娶妻嚴氏,頗有才色,頗有才色,夫妻甚相敬愛。他父親林楷,爲人正直,做過陝西隴縣知縣,真是一錢不名。後來病故在任內,林貸同他母親和家人林春扶柩國籍,不幾月他母親也去世。清宦之家,那裏有什麽私囊。又因重修隴縣城池,部中核減下來,到虧空下國帑二千七百餘兩,著落新都縣承追。前任縣官念他是舊家子弟,不過略爲催取,林岱也交過八百餘兩。新任知縣叫馮家駒,外號又叫馮剝皮,爲人極其勢利刻薄。他曾做過隴西縣丞,與林楷同寅間甚是不對,屢因不公不法的事,被林楷當面恥辱。
今日林岱有這件事到他手內,正是他報怨之期。一到任,就將林岱家人林春拿去,日夜比責。林岱破產完了一千餘兩,求他開釋,他反申文上憲,說林岱虧欠國帑,恃符抗官,不肯交納,將秀才也革下來。林岱又將住房變賣交官,租了一處土房居住。本城的紳衿鋪戶,念他父居鄉正直,前後捐助了三百兩,尚欠四百五十兩無出,大家同去懇馮剝皮,代他報家產盡絕。馮剝皮不惟不聽情面,且將林岱拿去收監,將林春付保釋放。林春不幾日亦病故,止有林春的女人,同嚴氏做些針線,貨賣度日,又要接濟林貸衣食,把一個小女廝也賣了做過活。後來剝皮竟將林岱也立限追比,又吩咐衙役著實重責,大有不能生全的光景。地方上桑梓又過意不去,捐了一百兩交納,復懇他報家產盡絕的申文。剝皮滿口應許,將銀子收下,仍是照舊比責,板子較前越發打的重了。此後內外援絕,苦到絕頂。嚴氏在家中,每天不過吃一頓飯,常有整天家受餓,沒飯吃的時候。
本城有個監生叫胡貢,人只叫他胡混,是個心大膽小,專好淫奔之人。他家裏也有幾千兩的用度,又好奔走衙門,藉此欺壓良善。他屢次看見嚴氏出入,姿色動人,又知林岱在監中無可解救,便引起他娶妾之心。托一個善會說話,有機變的宋媒婆,以採買針線爲由,常拿些綢緞碎物著嚴氏做,做完,他就將手工錢送來,從未耽延片刻,其手工錢都是胡貢暗出。因此來往的透熟,每日家言來語去,點綴嚴氏,著他賣身救夫,與富貴人家做個惻室,便可名利兩收。嚴氏是個聰明婦人,早已明白他的意見,只是不應承他。後見他屢次遷引,便也動了個念頭。嚮宋媒道:"我非無此意,只是少個妥當人家。你既這樣關切我,心裏可有個人家麽?"宋媒即將胡監生人才、家道、年紀,說了個天花亂墜。嚴氏道:"我嫁人,是要救夫出監,只怕他未必肯出大價錢娶我。至于與人家做妾,我到不回避這聲名。"宋媒道:"這胡大爺也曾說過,止出三百五十兩,此外一兩也不多出。"嚴氏笑道:"可見是個天緣,他出的這銀數,卻與我夫主官欠闇合,就煩你多加美言,成就了我罷。"宋媒道:"成就最是容易,必須林大爺寫一個爲欠官錢賣妻的親筆文約,方能妥貼的了。"嚴氏又笑道:"這都容易,我早晚與你拿來。只是一件,只怕胡大爺三心兩意,萬一反悔,我豈不在丈夫前喪品丢人。你敢包辦麽?"宋媒道:"若胡大爺有半句反覆話,我就永墮血盆地獄。我若是戲耍了你,著你在丈夫前丢人,我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都教他們死了。"嚴氏道:"既然胡大爺有實心于我,我就是他的人了,他何苦教我抛頭露面。將來憑據到手,就勞動他替我交官,放我夫主回家。還有一句話你要記清,若我夫主午時不回家,便是一百個未時,我也不出門。"宋媒道:"這事都交在我身上。胡大爺和縣裏是好相與,怕放不出人來?只要憑據寫的結實明白方妥,胡大爺也是最精細不過的人。"兩人講說停當,宋媒婆懽懽喜喜,如飛的去了。
次日嚴氏跟了林春女人,走至新都縣監門,嚮管監的衰懇。管監的念林岱困苦,隨即通知,放嚴氏入來。嚴氏看見丈夫蓬頭垢面,滿腿杖傷。上前抱頭大哭。林岱也落了幾點眼淚。旋教林春女人拿過幾樣吃食東西,一大壺酒,放在面前,嚴氏也坐在一旁,說道:"家中無錢,我不能天天供濟你的飲食,你可隨意吃些,也是我到監中看你一番。"林岱道:“你這一來,我越發不能下咽,到是酒我吃兩杯罷。"嚴氏從籃內取出一個茶杯來,斟滿遞與林岱。林貸吃了一口酒,還是半冷半熱的。問道:"你們家間,米還有得吃麽?"嚴氏道:"有錢時買一半升,無錢時也就不吃了。"林岱便將杯放下,長嘆道:"我這性命,只在早晚,必死于馮剝皮之手。他挾先人仇恨,斷不相饒。只是你將來作何歸結?"嚴氏道:"你們男人家,要承先啟後,關係重大;我們婦人家,一死一生,有何重輕?將來上天可憐。你若有出監之日,我到愁你沒個歸結。"林岱道:"我時常和你說,有一個族伯林桂芳,現做湖廣荊州總兵。只因祖公公老弟兄們成了仇怨,致令我父與他參商,二十年來音信不通。此外我又別無親友,設或有個出頭日子,我惟投奔他去了。"嚴氏點頭道:"任他怎麽參商,到底是林氏一脈,你又在患難中,誰無個惻隱之心?”林岱道:"這也是我與你紙上談兵,現欠著三百五十兩官銀未交,總插翅亦難飛去。"嚴氏道:"三百五十兩官銀,到有人出在那裏,只要你立一主見。"林岱大喜道:"係何人相幫,有此義舉?"嚴氏笑道:"不但三四百兩,就是三四十兩,相幫二字,從何處說起?"就將胡監生托媒婆說的話,詳細說了一遍。林岱道:"你的主意若何?"嚴氏道:"我的主意,要捨經從權,救你的性命。只用你寫一張賣妻的文約,明後日即可脫離苦海。"林岱聽了,倒豎鬚眉,滿身肉跳,大笑道:"不意你在外面,到有此際遇。好,好!"嚮林春女人道:"你可哀告牢頭,討一副紙筆來。"少刻,牢頭將紙筆墨硯俱送來,林岱提筆,戰縮縮的寫道:
立賣契人林岱,新都縣人,因虧欠官項銀三百五十兩,無可交納,情願將原配妻室嚴氏,出賣于本城胡監生。
又問嚴氏道:"他娶你是做妻做妾?"嚴氏道:"是講明做妾。"林岱道:"更好。"名下爲妾,身價紋銀三百五十兩,本日在新都縣當官交納,並無短少,日後不許反悔爭競,恐口無憑,立賣約存照。
又問道:"你適纔說有個媒婆子,姓什麽?"嚴氏道:"姓宋。"林岱又寫:
同中女媒宋氏。某年月日親筆立。
寫畢,將拿來的酒菜,大飲大嚼,吃了個罄淨。吃畢,將頭嚮臨墻上一斜靠,緊閉雙睛,一句話不說。嚴氏道:"你出監後,務必到家中走走,我有許多要緊話囑咐你。你若是賭氣不到家中,我就是來生來世見你了。"林岱笑道:"你去罷。"言訖,把身子往地下一倒,便睡去了。
嚴氏收拾起諸物,又恐林岱聽見,眼中流淚,心裏大痛,悄悄出門。回到家中,宋媒婆早在門外等候。嚴氏改做滿面笑容,讓宋媒到房內坐下。宋媒道:"嬭嬭的喜事何如?"嚴氏從袖中取了賣契,嚮宋媒道:"事已做妥,你可述我的話:銀子三百五十兩,要胡大爺當堂替我前夫交代清楚。衙門中上下即或有些須使費,我前夫都不管。我幾時不見我前夫回家,我斷斷不肯動身,不是我心戀前夫,情理上該是這樣。此係官銀,諒也不敢舛錯,你就將約契拿去罷。這是我前夫親筆寫的,他不必生疑。"宋媒見了約契,如獲至寶,說了幾句吉慶話,如飛的跑去,遞與胡監生,居了天字號大功。
胡貢看了大喜,次日一早,親自送了馮剝皮四樣重禮。剝皮說了無數送情的話,始將銀兩收兌入庫。胡貢又到宅門並承辦書吏處,說定事完相謝,立逼著管宅門家人回稟本官,將林岱當時放出監來。然後回家,催著收拾喜轎,差人到林岱家娶妾。宋媒報知嚴氏,嚴氏忙著林春女人,到縣前一路迎請林岱回家。正是:
賊子借刀殺父,淑女賣身救夫。
兩人事跡迥異,問心各有懸殊。
詞曰:
蛩聲泣露驚秋枕,淚濕鴛鴦衾。立志救夫行,癡心一恨長。世事難憑斷,竟有雪中炭。夫婦得週全,豪俠千古傳。
右調《連環扣》且說林岱出了縣監,正心中想個去處躲避,見林春女人跑來,再三苦請。林岱又羞又氣,心中想道:"我就不回家去,滿城中誰不知我賣了老婆。"萬無奈何,低了頭走,也不和熟識人週旋,一直到自己門前。見喜轎在一邊放著,看的人高高下下,約百十餘人,又聽得七言八語,說:"林相公來了,少刻我們就要看霸王別姬哩。"林岱羞愧之至,分開衆人入去。嚴氏一見,大哭道:"今日是我與你永別之日了。"將林岱推的坐下道:"我早間買下些須酒肉,等你來痛飲幾杯。"林岱道:"你是胡家的人了。喜轎現在門外,你速刻起身,休要亂我懷抱。既有酒肉,你去後我吃罷。"正說話間,只見胡監生家兩個人入來說道:"林相公也回來了。這是一邊過銀,一邊過人的事體。"嚴氏大怒道:"總去也得到日落時分。人賣與姓胡的,房子沒賣與姓胡的,是這樣直出直入,使不得。"胡家人聽了,也要發話,想了想,兩人各以目示意而出。嚴氏又哭說道:"我與你夫妻十數年,無福終老,半路割絕。你將來前程遠大,必非終于貧賤之人。我只盼望你,速速那移幾兩盤費,投奔荊州,異日富貴歸來。到百年後,你務必收拾我殘骨,合葬在一處,我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林岱哈哈大笑道:"這都是嬰兒說夢的話,你焉能與我合葬?"且不說夫妻話別。再說朱文煒、段誠,算還了飯錢,剛走到縣東門,見路南裏有一二百人,圍繞著一家門子,擁擠看視。又見一個婦人從門內出來。拍手說道:"既然用了人家銀子,吃新鍋裏茶飯去就是了,又浪著教請買主胡大爺來說話。"說著,往路北一條巷內去了。文煒嚮段誠道:"這必定是我們在飯鋪中聽得那話,我們走罷。"段誠道:"天色甚早,回去也是閒著,我們也看看何妨。"少刻,只見一個人,挺著胸脯,從北飛忙的走來。但見:
滿面浮油,也會談忠論孝;一身橫肉,慣能惹是招非。目露銅光,遇婦人便做秋波使用;口含錢臭,見寒士常將冷語卻除。敬府趨州,硬佔紳衿地步;畏強欺弱,假充光棍名頭。屢發非分之財,常免應得之禍。
只見這人走至了門前,駡道:"你這般無用的奴才,爲什麽不將喜轎擡入去,只管延挨甚麽?"那幾個人道:"新姨孃不肯上轎,我們也沒法。"又見先前去的那婦人,也從北趕來,入門裏邊去。少刻,從門內走出二十三四歲一個婦人來,風姿甚是秀雅,面色微黃,站在門前,用衣襟拭去了淚痕,高聲問道:"那個是監生胡大爺?"只見那從北來的人,于人叢中嚮前搖擺了兩步,說道:"小生便是。"那婦人道:"你娶我是何意見?"胡監生道:"孃子千伶百俐,難道還不知小生的意思麽?"嚴氏道:"我夫雖欠官錢,實係讎家作弄。承滿城中紳衿士庶,並鋪戶諸位老爺,念我夫主忝繫宦爵,捐銀兩次,各助多金,可見惻隱之心,人人皆有。尊駕名列國學,寧無同好?倘開恩格外,容我夫妻苟延歲月,聚首終身,生不能銜結階下,死亦焚頂九原。身價銀三百五十兩,容拙夫按年按月,陸續加利拔還。天日在上,誰敢負心。尊駕收子孫之福利,妾夫婦全驢馬之餘年,德高千古,義振桑梓,想仁人君子安樂爲曲成。如必眷戀媸陋之容,強協連理,誠恐珠沉玉碎,名利皆非君有。到那時人琴兩亡,徒招通國笑議,未知尊駕以爲然否?"胡監生道:"孃子雖有許多這乎者也,我一句文墨話不曉得。我止知銀子費去,婦人買來。若說積德兩字,我何不將三百五十兩銀子,分散與衆貧人,還多道我幾個好,也斷斷不肯都積德在你夫妻兩人身上。閒話徒說無異,快上轎走路是正務,我家有許多親友等候吃喜酒哩。"此時看的人並聽的人越發多了,不下千數,嗟嘆者不一而足。
只見那婦人掉轉頭,嚮門內連連呼喚道:"相公快來!”叫了幾聲,門內走出一條金剛般大漢,看了看衆人,隨即又閃入門內。那婦人面朝著門內道:"妾以蒲柳之質。侍枕席九載,實指望夫妻偕老,永效于飛,不意家中多故,反受仕宦之纍。非你緣淺,乃妾命薄。我自幼也粗讀過幾句經史,止知從一而終,從今日以至百年後,妾于白楊青草間候你罷。前途保重,休要想念于我。"又指著胡監生駡道:"可惜我十幾句良言,都送在豬狗耳內。看你這廝,奴頭賊眼,滿身錢臭,也不像個積陰德、識時務的人。"說罷,從左袖內拉出剛刀一把,如飛的嚮項下一抹。背後有一後生,看得真切,一伸手,將刀子從肩膀壓去,到將那後生手指勒破,鮮血淋灕。那婦人大叫了一聲,嚮門上一頭觸去,摔倒在地,只見血流如注,衣服與地皮皆紅。那些看的人,齊聲一喊,無異轟雷。
胡監生見勢頭不好,忙忙的躲避去了。林岱抱起了嚴氏,見半身竟是血人,到底婦人家無甚氣力,止是頭上碰下個大窟,幸未身死。林岱提入房中,替他收拾。街上看的人,皆極口贊揚烈婦,把胡監生駡的人氣全無。待了一會,宋媒波入去打聽,見不至于傷命,忙去報與胡貢。胡貢又帶來許多人,到門前大嚷道:"怎麽我昨日買的人,今日還敢和姓林的坐著。難道在門上碰了一下子,就罷了不成?有本領到我家中使展去來。"朱文煒看了多時,見事無收煞,此時心上更忍耐不住,分開了衆人,先嚮胡監生一揖,說道:"小弟有幾句冒昧話,未知老長兄許說不許說?"胡監生道:"你的語音不同,是那裏人氏?"文煒道:"小弟河南人,本姓朱,在此地做些小生意。今日路過此地,看的多時,這婦人一心戀他丈夫,斷不是個享榮華富貴的人,娶在尊府,他也沒福消受。不過終歸一死。依小弟主見,不如教他夫主還了這宗銀子,讓他贖回。老長兄拿著銀子,怕尋不出有才色的婦人來麽?"胡監生道:"這都是信口胡說,他若有銀子,不賣老婆了。"文煒道:"小弟借與他何如?"衆人猛見一白衣少年,說出這話,都喝綵起來。胡監生道:"不意料你到有錢,會放賣人口賬。"文煒道:"小弟能有幾個錢?不過是爲兩家解紛的意思。"胡監生想了一會,說道:"也罷了,你若拿出三百六十五兩銀子來,我就不要他了。"衆人聽了,一片聲亂叫道:"林相公快出來,有要緊話說。"林岱出來問道:"衆位有何見諭?"衆人道:"今日有兩位積陰德的人。"指著文煒道:"此位姓朱的客人,情願替你還胡大爺的銀子,贖回令夫人。"又指著胡監生道:"此位也情願讓他取贖,著你夫妻完聚。豈不是兩個積陰德的人麽!"林岱道:"我有銀交銀,無銀交人,怎好纍及旁人代贖?"衆人中有幾個大嚷道:"你們聽麽,他到硬起來了。"林岱連忙產道:"不是我敢硬,只因與此位從未一面,心上過不去。"衆人道:"你不世故罷,你只快快的與他兩位叩頭。"林岱急忙扒倒,先與文煒叩謝,後與胡貢叩謝。朱文煒扶起道:"胡大爺可有約契麽?"胡監生道:"若無約契,我到是霸娶良人妻女了。"隨將約契從身傍取出,遞與文煒看。
文煒道:"約上止有三百五十兩,怎麽說是三百六十五兩?"胡監生道:"衙門中上下使費,難道不是錢?"衆人齊說道:"只以紙上爲憑罷。"胡監生道:"我的銀子,又不是做賊偷來的。"文煒道:"不但這十五兩分外的銀子,就是正數,還要奉懇。"胡監生道:"你是積陰功人,怎麽下起懇字來了?"文煒道:"小弟身邊,實止有三百二十七兩,意慾與老兄同做這件好事,讓幾十兩何如?"胡監生大笑道:"我只準作贖回去,就是天大的好事。三百六十五兩,少一兩也不能。你且取出銀子來我看。"文煒嚮段誠要來,胡監生蹲在地下,打開都細細的看了,說道:"你這銀子成色,也還將就去得。我原是十足紋銀,上庫又是庫秤,除本銀三百六十五兩外,通行加算,你還該找我五十二兩五錢,方得完結,還得同到錢鋪中秤兌。"文煒道:"我止有此銀,這卻怎處?"衆人道:"你別處就不能湊兌些麽?"文煒道:"我多的出了,少的到肯惜費?我又是異鄉人,誰肯借與我?"胡監生道:"如此說,人還是我的。"內中一人高叫道:"我是真正一窮秀才,通國皆知。衆位人千人萬,就沒一個尚義的,與自己子孫留點地步?如今事已垂成,豈可因這幾十兩銀子,又著他夫妻拆散!幫助不拘三錢二錢、一兩二兩,就是三十文、五十文,此刻積點陰德,一文可抵百文,一兩可抵十兩。"話纔說完,大衆齊和了一聲道:"我們都願幫助。"一言甫畢,有掏出銀子來的,有拿出錢來的,有因人多擠不到跟前,煩人以次轉遞的,三五十文以至三五百文,三五錢以至三二兩不等。還有那些喪良無恥的賊子,替人傳遞,自己偷入私囊的。還有一時無現銀錢,或脫衣典當,或嚮鋪戶借貸,你來我去,亂跑著交送的。沒有半個時辰,銀子和錢,在林岱面前堆下許多。衆人又七手八腳,查點數目,須臾,將銀錢秤數清楚。
一人高聲嚮衆在叫道:"承衆位與子孫積福,做此好事。錢已有了一萬九千三百餘文,銀子共十一兩四錢有零,這件事成就了。"朱文煒笑嚮胡監生道:"銀錢俱在此,祈老長兄查收,可將賣契還我。"胡監生道:"你真是少年沒心肝、沒耳朵的人。我前曾說過,連庫秤並衙門中使費,通共該找我五十二兩五錢。像這錢我就沒的說。這十來兩銀子,九二三的也有,九五六的也有,內中還有頂銀,和銅一樣的東西。將銀錢合在一處,纔算添了三十兩,還少二十多兩,怎你便和我要起賣契來?"猛見人叢中一人大聲說道:"胡監生,你少掂斤播兩,這銀錢是大衆做好事的,你當是朱客人銀錢,任你瞎嚼麽!且莫說你在衙門中使費了十五兩,你便使費了一千五百兩,這是你走動衙門,不安分的事體,你還敢對衆數唸出來。我到要問你,這使費是官吃了,還是書辦衙役吃了?"說著,揎拳拽袖,嚮胡監生撲來。又聽得有幾個道:"我們大家打這刻薄狗攮!"胡監生急忙嚮人叢中一退,笑說道:"老哥不必動怒,就全不與我,這幾兩銀子也有限的。我原爲林大嫂張口就駡我。"又有幾個人道:"這果然是林大嫂不是處。長話短說罷,你到底還教加多少,纔做個了結哩?"胡監生道:"話要說個明白,錢要丢在響處。今將林大嫂駡我的話說出,我這爭多較少,衆位自然也明白了。經年家修橋補路,只各廟中佈施也不知上著多少。衆位都會行善,我就沒一點人心?"說罷,將家中小廝們叫到面前,指著朱文煒銀兩並衆人公攤銀錢道:"你們將此拿上,帶同轎子回家。"又將林岱約契遞與朱文煒,道:"所欠二十多兩,我也不著補了,算我與你同做了這件陰功罷。"文煒將約契接了,舉手道謝,即忙遞與林岱。胡監生又嚮大衆一舉手道:"有勞衆位調停。"內中有幾個,見他臉上甚是沒趣,也便贊揚道:"到底胡大哥是好漢子。"胡監生笑應道:"小弟有何好處,不過在錢上吃的虧罷了。"隨即領上家人,挺著胸脯走去。
林岱跪倒地下,朝著東西北三面連連叩頭,道:"林某自遭追比官欠後,承本城本鄉紳衿士庶,並各處鋪中衆位老爺,前後捐助三次,今又惠助銀錢,成全我房下不至殞命失節,我林某也無以爲報,就是這幾個窮頭。"說罷,又嚮東西北三面復行叩頭,扒起來拉住朱文煒,嚮衆人道:"舍下衹有土房三間,不能遍請諸位老爺,意慾留這位朱恩公吃頓飯,理合嚮衆位老爺表明。"衆人齊聲道:"這是你情理上應該的。"又嚮文煒道:"我們願聞客人大名。"文煒不肯說,衆人再三逼問。文煒道:"我叫朱文煒,是河南虞城縣人,在貴省做點些須小生意。"衆人聽了,互相嗟嘆道:"做生意人肯捨這注大財,更是難得,難得。"又有幾個人道:"林相公,你要明白,這朱客人是你頭一位大恩人。"指著吆喝的窮秀才道:"此位是介率衆人幫助你的。"又指著要打胡貢的那人道:"這是爲你抱不平,嚇退胡監生的。"又指著大衆道:"這都是共成你好事的。還有那位奪刀的,又是你令夫人大恩人,假若不是他眼明手快,令夫人此時已在城隍廟掛號了。今日這件事,竟是缺一不可。"又有幾個駡胡監生道:"我們鄉黨中,刻薄寡恩,再沒有出胡監生之右者。但他善會看風使船,覺得勢頭有些不順,他便學母鷄下蛋去了。"衆人皆大笑道:"我們散了罷。"朱文煒要別去,林岱那裏肯依,將文煒拉入堂屋內,叫嚴氏道:"你快出來拜謝,大恩人來了。"嚴氏早知事妥,感激切骨,包著頭連忙出來,與林岱站在一處,男不作揖,女不萬福,一齊磕下頭去。文煒跪在一傍還禮。夫妻二人磕了十幾個頭,然後起來,讓文煒上坐。嚴氏也不回避,和林岱坐在下面。林岱將文煒出銀代贖話,嚮嚴氏細說。嚴氏道:"妾身之命,俱係恩公保留。妾夫妻若貧賤一生,亦惟付之長嘆。設或神天鑒宥,少有進步,定必肝腦塗地,仰報大德。"文煒道:"老賢嫂高風亮節,古今罕有,較之城崩杞國,環縊華山者更爲激烈,使弟輩欣羨珮服之至。"林岱道:"恩公下榻何處?端的有何事到敝鄉?"文煒道:"小弟係金堂縣典史朱諱昱之次子也。弟名文煒,家兄名文魁。家父月前感寒病故。今日係奉家兄命,到貴縣敦信裏要賬,得銀三百二十七兩,適逢賢嫂捐軀,此係冥冥中定數,真是遲一日不可,早一日亦不可也。"林岱道:"原來恩公是鄰治父臺公子,失吊問之至。"又道:"小弟纔出囹圄,無物敬長者,幸有賤內粗治杯酌,爲生死話別之具。小弟彼時神昏志亂,無意飲食,若咀嚼過早,雖欲留賓,亦無力再爲措辦矣。"嚴氏忙叫林春女人速速整理。文煒道:"小弟原擬趕赴金堂,今必過卻,恐拂尊意。"隨叫段誠吩咐道:"你可在飯館中等我,轉刻我就回去。"林岱道:"尊介且不必去,更望將行李取來,弟與恩公爲長夜之談。寒家雖不能容車馬,而立錐之地尚屬有餘,明天會令兄亦未爲晚。"文煒方叫段誠將行李取來。原來段誠,因文煒看林岱賣妻,已將行李寄頓在東門貨鋪內,此刻取來,安放在西下房中。
少頃,酒食齊備,林岱又添買了兩樣,讓文煒居正,林岱在左,嚴氏在右。文煒道:"老賢嫂請尊便,小弟外人,何敢同席?"林岱道:"賤內若避嫌,是以世俗待恩公也。"文煒復問起虧空官錢緣由,林岱細說了一遍。文煒道:"老兄氣宇超羣,必不至塵泥軒冕。此後還是株守林泉,或別有趨嚮。"林岱道:"小弟有一族伯,現任荊州總兵官,諱桂芳。弟早晚即欲擕家屬奔赴。只是囊空如洗,亦索付之無可如何而已。"文煒道:"此去水路約一千餘里,老兄若無盤費,弟還有一策。"林岱道:"恩公又有何策?"文煒道:"弟隨身行李,尚可典當數金。"林岱大笑道:"我林某總餓死溝渠,安肯做此貪得無厭之事,使恩公衣被俱無,非丈夫之所爲也。"文煒道:"兄止知其一,未知其二。小弟家鄉還有些須田產,尚可糊口。先君雖故,亦頗有一二千金私積,小弟何愁無衣無被。若差小價走取,往返徒勞。"急忙到下房與段誠說知。段誠道:"救人貴于救到底,小人即刻就去。"林岱同嚴氏走來相阻,段誠抱來行李,飛跑而去,林岱夫婦大爲不安。三人仍歸坐位,文煒道:"小弟與兄萍水相逢,即成知己,意慾與兄結爲生死弟兄,未知可否?"林岱大喜道:"此某之至願也。"隨即擺設香案,交拜畢,各敘年齒,林岱爲兄。文煒與嚴氏交拜,認爲嫂嫂。這會撇去世套,開懷談飲,更見親切。不多時,段誠回來,說諸物止當了十四兩五錢,俱係白銀。文煒接來,雙手遞與林岱,林岱也不推讓,也不道謝,止嚮段誠道:"著實煩勞你了。"又令林春女人打發酒飯。三人直坐到二鼓時候,嚴氏與林春女人歸西正房,林岱同文煒在東正房內,整敘談到天明,段誠在下房內安歇。次早文煒定要起身,林岱夫婦酒淚送出門外。止隔了兩天,林岱僱船,同嚴氏、林春女人一齊起身,赴荊州去了。正是:
小人利去名亦去,君子名全利亦全。
不信試將名利看,名名利利豈徒然。
詞曰:
胸中千種愁,掛在斜陽樹。綠葉陰陰自得春,恨滿鶯啼處。
不見同牀婿,偏聆如簧語。門戶重重曡曡雲,山隔斷西川路。
右調《百尺樓》且說朱文煒別了林岱,出了新都縣,路上問段誠道:"我這件事做的何如?"段誠道:"真是成德之事。只怕大相公有些閒言語。"文煒道:"事已做成,由他發作罷了。"文煒入了金堂縣,到慈源寺內。文魁道:"你兩個要的賬目何如?"文煒道:"共要了三百二十七兩。"文魁聽了大喜道:"我算的一點不差,怎便多要出十兩?銀子成色分兩何如?"文煒道:"且說不到成色分兩上。有一件事要稟明哥哥。"文魁著驚道:“有什麽事?"文煒就將遇林岱夫妻拆散,捨銀幫助的話。文魁也等不得說完,忙問道:"只要捷近說,銀子與了他沒有?"文煒道:"若不是與了他,他夫妻如何完聚?"文魁道:"到底與了他多少?"文煒道:"三百二十七兩全與了他。"文魁又忙問段誠道:"果然麽?"段誠道:"句句是實。"文魁撲嚮前,把文煒臉上就是一掌。文煒卻要哀懇,不防右臉上又中了一掌。老和尚師徒一同來勸解,文魁氣的暴跳如雷,道:"我家門不幸,養出這樣癡子孫來!"復將文煒幫助林岱的話,與僧人說了一遍,又趕上去打。兩僧人勸了一會,也就散了。文魁倒在床上,拍著肚子大叫道:"可憐往返八九千里,一場血汗勤勞,被你一日花盡。"又看著段誠駡道:"你這該剮一萬刀的奴才!他就做這樣事體,要你何用?"跑下來又將段誠打了一頓,從新倒在床上喘氣。待了一會,又大嚷道:"你就將三錢二錢,甚至一兩二兩,你幫了人,我也還可惱,怎麽將三百二十七兩銀子,一戥盤兒送了人家?我就教你.."將文煒揪過來,又是幾拳,倒在床上睡覺去了。文煒與段誠面面廝窺,也沒個說的。不多時,文魁又拍手打掌的大駡道:"你就是王百萬家,也不敢如此豪奢。若講到積陰德,滿朝的王公大臣他還沒有錢?只用著幾個人,馱上元寶,遍天下散去罷了。"又問道:"你的行李放在那裏?"文煒不敢言語。文魁再三又問,段誠道:"二相公說,多的已經費了,何況少的。爲那姓林的沒盤費去荊州,將行李當了十四兩銀子,也送與他了。"文魁大笑道:"我原知道,不如此不足以成其憨。像你兩個,一對材料,真是八兩半斤。其實跟了那姓林的去,我到灑脫。這一共是三百二十七兩銀子,輕輕的葬于異姓之手。"說罷,捶胸頓足,大哭起來。文煒道:"哥哥不必如此,銀子已經與了人家,追悔莫及,總是兄弟該死。"文魁道:"不是你該死,到是我該死麽?罷了,我越想越氣,我今日和你死在一處罷。"地下放著一條鐵火棍,拿起來就打。段誠急忙架住道:"大相公,這就不是了。當日老主人在日,二相公就有天大的不是,從未彈他一指,大相公也該仰體老主人之意。今日打了三四次,二相公直受不辭,做兄弟的道理,也就盡在十二分上。怎麽纔拿鐵器東西打起了?大相公頑錢,曾輸過好幾個三百兩,老主人可打過大相公多少次?"文魁道:"你敢不教我打他麽?你不教我打他,我就打你。"段誠道:"打我到使得。"文魁將段誠打了兩火棍,又要去打文煒。段誠道:"大相公不必胡打,我有幾句話要說。"文魁道:"你說你說。”
段誠道:"二相公是老主人的兒子,大相公的胞弟,老主人若留下一萬兩銀子,少不得大相公五千,二相公五千。就是今日這事,也費的是人情天理錢,權當像大相公賭錢輸了。將來到分家的時候,二相公少分上三百二十七兩就罷了。是這樣打了又打,總不念手足情分,也該往祖父身上想想,難道這家私都是大相公一個的麽?"幾句話,說的文魁睜著眼,呆了一會,將火棍往地下一丢,冷笑道:"原來你兩個通同作弊,將三百多銀子不知鬼弄到那裏去,卻安心回來要與我分家。既要分家,今日就分。"文煒道:"段誠不會說話,哥哥不必聽他胡說。"文魁道:"他是極爲顧我的話,我怎麽不聽他?我和你在一處過日子,將來連討吃的地方也尋不下。"文煒道:"就是分家,回家中再商量。"文魁道:"有什麽商量?你聽我分派。我們的家業止有二千兩,住房到算著七百。我將住房分與你,我另尋住處。你幫了人家三百多兩,二宗共是一千。你一千,我一千,豈不是均分?此名爲一刀兩斷,各幹其事。”文煒道:“任憑哥哥。不但還與我一處住房,就一分不與我,也沒得說。“段誠道:“大相公算是將家業分完了?也再沒別的個分法?“文魁道:“能有多大的家業,不過三言兩語,就是個停當。“段誠道:“老主人家中的私囊,並器物衣服,且不必算。此番劉貢生銀子,共本利一千三百餘兩,大相公早要到手中,寄放在本城德同鋪內,也不嚮我們說聲。家中三頃地,也值千餘兩,付之不言。老主人當年用銀買的住房,止三百三十兩,人所共知。如今算了七百兩,要分與二相公,何不將此房第七百兩銀子,大相公拿去?世上沒有這樣個分法。”文魁大怒道:“你這奴才曉得甚麽!家有長子,猶之國有儲君,理應該長子揀選,其餘次子季子將均分,此天下之達道也。二千兩家私,我若與他分不夠一千之數,就是我有私心了。”段誠道:“不公,不服。”文魁怒極道:“你不服便怎麽?從此刻一言爲斷,你兩個到別處去住。若在此處住,我即另尋地方搬去。來雖同來,走要另走。我若再與你們見面,我真正不是個人娘父母養的。”文煒哭說道:“就是兄弟少年冒昧,亂用銀兩,然已成之過,悔亦無及。哥哥著我們另尋住處,身邊一分盤費沒有,行李又當在新都,這一出去,總不凍死,定必餓死。哥哥與兄弟同胞手足,何忍將兄弟撇在異鄉,自己另行回去。”文魁道:“你是幫助人的,不論到那裏,都有人幫你。任你千言萬語,我的志願已決。”說罷,氣忿忿的躲在外邊去了。
文煒嚮段誠道:“似此奈何?”段誠道:“當日老主人在日,屢屢說他夫妻二人不成心術。此番就是不幫林相公,這三百多銀子,他又有別的機謀,作分離地步。可惜相公爲人太軟弱,依小人主見,先請闔縣紳士公評,分現在銀錢器物。若公評不下來,次到本縣前具呈控訴。量他也沒什麽七手八腳的本領,于情理王法之外制人。”文煒道:“我一個胞兄,便將我凍餓死在外邊,我也做不出告他的事來。請人說合調停,到還是一著。”隨即著段誠請素日與他哥哥相好者四五人,說合了六七次,方許了十兩銀子。言明立刻另尋住處,方肯付與。文煒無可如何,在朱昱靈前大哭了一場,同段誠在慈源寺左近尋店住下。說合人拿過十兩銀子來,文煒又脆懇他們代爲輓回。隔了兩日,去尋文魁,僧人道:“從昨日即出門去了。”第五日,文煒又去,文魁總不交一言。文煒在他身傍站了好半晌,只得回來。
又隔了四五天,文煒又去,老僧在院中驚問道:“二公子沒與令兄同回鄉去麽?”文煒道:“同回那裏去?”老僧道:“令兄連日,將所有家器大小等物變賣一空。前日晚上裝完行李,五鼓時即起身。我問了幾次,他說你同段二爺先在船中等候。我說你們都去,這靈柩作何歸著?他說道路遠,盤費實是不足,定在明年親來搬取。我以爲你也同去了,怎還在此,這是何說?”文煒道:“此話果真麽?”老僧用手指著道:“你看他房內,乾乾淨淨,一根斷草未留。”文煒聽知,驚魂千里,跑至朱昱靈前,兩手抱住棺木,拚命的大哭,情甚淒慘。哭了好半晌,老僧拉開說道:“我此刻纔明白了,令兄真是普天下情理以外人。可趁他走還未遠,速到縣中,哭訴于老爺前,差三班頭役,星夜追拿這不孝不友的蠢才,將他私囊奪盡,著你押靈回鄉。把他鎖禁在監中,三年後放他出來,以泄公憤。二公子也不必回避出首胞兄聲名,一個沒天良、沒倫理的人,與禽獸何殊?我是日夜傚法佛爺爺的人,今日著你這一哭,不由的大動了肝火。你可照我話速行。”朱文煒聽了,一言不答,流著兩行痛淚,走出廟去。老和尚見文煒軟弱,氣的只是搖頭。
文煒回到寓所,與段誠哭訴,段誠笑道:“他這一走,我心裏早打算的透熟。我不怕得罪主人,一個人中豬狗,再不必較論了。刻下身邊還有幾兩銀子,也可盤攪幾日。即一文沒有,老主人在此做官一場,不無情面。況相公幫助林公子,人人都號爲義舉。目今大相公席捲回鄉,抛棄父骨,趕逐胞弟,通國切齒。刻下生者死者,從此不得回家,可再煩人出個捐單,也不愁百十兩到手。況又有本縣老爺,自必格外可憐。相公快寫稟帖啟知本縣。我明早去尋老主人素好朋友,再煩勞他們舉行。回得家鄉,就好計較了,哭他氣他何益?”
文煒恐揚兄之惡,不寫稟帖,不意縣中早已知道,差人送了兩石倉米、四兩銀子,又將幾個走動衙門好管事的紳士,面托與文煒設法,衆紳士滿口應承下來。誰料文煒走了否運,只三四天,便將縣官因公掛誤,新署印官漠不相關。地方紳士,實心好善者有幾個?見縣官一壞,便互相推諉起來。又得新典史念前後同官分上,自己捐了十兩,又代請原上捐人。如此鬼弄了月餘,僅捐了三十多兩,共得銀四十三兩有奇,一總交付文煒謝責。
文煒與段誠打算,回家盤費有了,若扶靈,還差著百金。段誠又想出一策,打聽出崇寧縣縣官周曰謨,係河南睢州人,著文煒寫哀憐手本,歷訴困苦,他推念同鄉,自必加倍照拂。文煒亦以爲然。又恐將捐銀遺失,主僕相商,交與慈源寺老和尚。身邊還有幾兩銀子,各買了舊棉衣褲鞋襪等類,以便過冬出門。正要起身,豈期運敗之人,隨處坎坷,交與老和尚捐銀,又被他徒弟法空盜竊逃去。主僕悔恨欲死,呈控在本縣,縣中批了捕廳。捕廳大怒,將老和尚嚴行責處。細問幾次,委不知情,他又無力賠補。受刑不過,便行自縊,虧得段誠救免,文煒反替他在捕廳前討情。金堂縣亦再難開口,只得到崇寧縣去,嚮管宅門人哭訴情由。宅門人甚是動憐,立即回稟本官。少刻出來,蹙著眉頭道:“你的稟帖,他看過了,說你是遠方遊棍,在他治下假充鄉親,招搖撞騙,還要立即坐堂讅你。虧得我再四開說,纔吩咐值日頭,把你逐出境外。你苦苦的投奔到此,我送你一千大錢做盤費,快回去罷。倘被他查知,大有不便。“文煒含淚拜謝,拿了一千錢出來。文煒與段誠相商,若再回金堂縣,實無面目,打算著成都是省城地方,各處人俱有,或者有個際遇,亦未敢定。于是主僕奔赴成都,尋了個店住下。舉目認不得一個人,況他二人住的店,皆往來肩挑背負之人,這“際遇”二字從何處說起?每天到出著二十個房錢,日日現要。從十月住至十一月盡間,盤費也告盡了,因拖欠下兩日房錢,店東便出許多惡語。段誠見不是路,于城外東門二里地遠,尋下個沒香火的破廟,雖然寒冷,卻無人要錢。又苦挨了幾天,受不得饑餓,開首是段誠討飯孝順主人,竟不足兩人吃用,次後文煒也只得走這條道路,這話不表。
再說朱文魁,棄絕了兄弟並他父靈柩,帶了重資,欣喜回家。入得門,一家男婦俱來看問,見他穿著孝服,各大驚慌。文魁走入內堂,便放聲大哭,說父親病故了。一家兒皆喊叫起來。哭罷,歐陽氏問道:“二相公和我家男人,想是在後面押靈。”文魁又大哭道:“老相公做了三年官,除一個錢沒弄下,到欠下人許多債負,靈柩不能回家。二相公同你男人去灌縣上捐,不意遭風,主僕同死在川江。我一路和討吃的一樣,奔到家鄉。”話未說完,姜氏便痛倒在地。殷氏同歐陽氏將他扶入後院房中,勸解了一番,回到前邊,與文魁洗塵接風。
姜氏直哭到上燈時候還不住歇,至定更以後,歐陽氏走來說道:“二主母且不必哭,我適纔在外院夾道內,見隔壁李家叔姪同李必壽,從廳院外擡入兩個大馱子,到大主母窻外,看來極其沉重,還有幾個皮箱在上面。一個個神頭鬼臉,偷著拆取,俱被李必壽同大相公搬移在房內,方纔散去。大相公說老主人欠人多少債負,他一路和討吃花子一般。既窮困至此,這些行李都是那裏來的?從午後到家,此刻一更已過,纔擡入來,先時在誰家寄放?以我看來,其中必大有隱情。我今晚一夜不睡,在他後面窻外聽個下落,我此刻就去了。你安歇了罷,不必等我。”
到四更將盡,歐陽氏推門入來,見姜氏還坐在床頭,對燈流涕,笑說道:“不用哭了,我聽了個心滿意足,此時他兩口子都睡熟,我纔來。”遂坐在一邊,將文魁夫妻前後話,細細的說了一遍,又駡道:“天地間,那有這樣一對喪心的獵狗。“姜氏道:“如此看來,二相公同你男人還在,老主人身死是實。只是他兩人止有十兩銀子,能過得幾日?該如何回家。”說罷,又流下淚來。歐陽氏道:“不妨,二相公幫助姓林的,這是一件大善事,金堂縣和新都縣,自必人人通知。大相公此番棄抛父屍和弟,不消說,他這件大善事,也是兩縣通知的。何況老主人在那地方,大小做過個父母官,便是不相干人,遭逢此等事,地方上也有個評論,多少必有幫助,斷斷不至餓死。討吃亦可回鄉。”又道:“大相公家贊美大相公有才情,有調度,也不枉他嫁夫一場。又說你是他們的禍根,必須打發了方可做事,早晚我即勸他嫁人。大相公說,這裏的房產地土,須早些變賣,方好搬到山東,另立日月。總他二人有命回來,尋誰作對。大相公家道:你當日起身時,我曾囑咐你,萬一老殺才有個山高水低,就著你用這調虎離山,斬草除根之計。我還打算著得十年,不意天從人願,只三年多就用上此計了。大相公又贊揚他是肚中有春秋的女人。”
姜氏:“他既無情,我亦無義。只可恨我娘家在山西地方,無人做主。我明日寫一紙呈詞,告在本縣,求官府和他要人。“歐陽氏道:“這使不得,我聽的話,都是他夫妻暗昧話,算不得憑據,本縣十分中有九分不準。即或信了我們的話,也得行文到四川查問,還不知四川官府當件事不當件事,到弄的他又生別計出來。依我的主見,他右是勸你改嫁,不可回煞了他,觸他的恨怒,他又要另設別法。總以守過一二年然後改嫁回答他,用此緩軍計,延挨的二相公回來就好了。從今後要步步防他們。就是我聽得這些話,總包含在心裏,面色口角間一點也不可顯出,他若看出來,得禍更速。茶裏飯裏,到須小心,大相公家不先吃的東西,你千萬不可先吃。只在此房消磨歲月,各項我自照管。”姜氏道:“只怕他見你處處爲護我,他先要除你,你也要留心。”歐陽氏笑道:“我與二主母不同。他們若起了謀害我的意見,被我看出,我只用預備飛快短刀一把,于他兩口子早起夜睡時,我就兌付他們了,總死不了兩個,也著他死一個,有什麽怕他處?”
從此過了月餘。一日,殷氏收拾了酒菜到姜氏房內,與他消遣愁悶,兩人敘談閒話。殷氏道:“人生一世,猶...
詞曰:十婦九吝,半杯茶惱人吃盡。今朝出首害食客,可憐血濺無情棍。守備逃生,官兵遠遁。猶欣幸不拖不纍,走得乾淨。右調《燕覆巢》話說殷氏勸姜氏嫁人,話且不表。再說連城璧,自冷于冰去後,仍改姓名爲張仲彦,除早午在金不換家吃飯外,連門也不出,日夜行靜中功夫,不敢負于冰指教。金不換本來知交寡少,自留下城璧,越發不敢招惹人往來。又得了于冰二百兩銀子,他是做過生意的人,也不肯將銀子白放在家中,買了七八十亩地,又租了人家幾十亩地,添了兩個牲口。次年開春,僱了一個極會種地的人,自己也幫著耕耘播種,受田地中苦處,多是早出晚歸。城璧逢天氣暑熱,也有到郊外納涼的時候。喜得趙家澗只數家人家,無人詳究根底,知城璧是金不換表兄,這幾家男男女女,也都叫城璧是張表兄,到也相安無事。本年鷄澤縣豐收,四外州縣,有歉收者都來搬運,金不換一倍獲三倍之利。城璧見他營運有效,心上住的甚是適然。不換亦極盡表弟之情,凡一茶一飯,雖是些莊農食物,卻處處留心,只怕城璧受了冷落。在本村僱了個十四五歲的小廝,單伺候城璧茶水飯食,日落時纔許他回家。相處的和同胞一般。次年又復豐收,...
這日也是合當有事。每常不換必到天晚時回家,這日因下起大雨來,沒有出門。午後陪城璧吃了飯,到田地中去看,見禾苗立刻發變,心上懽喜,回家著郭氏收拾酒菜,與城璧對飲。郭氏因丈夫在家,便將乾燒酒送出兩大壺,又是兩大盤素菜,還有腐乳、甜醬瓜等類四碟,作飲酒之資。不換看見,心裏說道:“這冷先生真是付託得人。我一個小戶人家,日日如此供奉,雖說收過二百兩衣食銀子,也還不討愧于冰先生。”又深喜郭氏賢仁,快活不過,放量的與城璧大飲笑談。大約兩大壺酒,金不換也有半壺落肚,只吃的前仰後閤,方辭歸前院。郭氏見不換著實醉了,連忙打發他睡下,自己便脫衣相陪。不換顛倒頭就睡著了。睡到二更將盡,不換要水喝,郭氏打發他吃了水,說道:“你今日高興,怎麽吃到這步田地?想是張表兄也醉了。”不換搖了幾下頭道:“他不、不醉。”郭氏道:“他可曾說我駡我沒有?”不換道:“我不知道。”郭氏笑道:“看麽,睡了一覺,還說的是酒活。”再看不換,已有些迷糊的光景了。于是高聲問道:“他今日可說回家去的話沒有?”連問了幾聲,不換恨道:“狗攮的,你教他回到那裏去?”郭氏道:“你好駡,我...
郭氏將兩個名字牢記在心,便不再問。次日一字不題,照常的打發吃了早午飯。不換田地中去,郭氏著小廝守門,自己一個入城,請教他父親郭崇學去了,直到日落時分方回。金不換迎著問道:“你往那裏去來,怎麽也不通知我?”郭氏一聲不兒不言語,走入房內,不換跟入來又問。郭氏道:“我救你的腦袋去來。”不換摸不著頭路,忙問道:“這是甚麽話?”郭氏冷笑:“你到忘了麽?我與你既做了夫妻,你就放個屁,也不該瞞我。”不換道:“我有什麽瞞你處?”郭氏道:“你還敢推聾裝啞麽?少刻教你便見。”不換已明白是昨晚醉後失言,笑說道:“你快說,入城做什麽去來?”郭氏先嚮門外瞧了瞧,從袖中取出一張字稿兒來,上寫道:
具稟:小的金不換,係本縣人,住城外趙家澗,爲據實出首事。某年月,有小的表兄連城璧到小的家中,聲言窮無所歸,求小的代謀生計。小的念親戚分上,只得容留。屢行盤問,語多支吾。今午大醉,方說出因救伊胞兄連國璽,曾在山東拒敵官軍,脫逃至此等語。小的理合親身赴縣密稟,誠恐本縣書役盤語,遺漏不便;又防城璧酒醒脫逃。不得已著小的妻房郭氏入城,托妻父郭崇學代稟。其果否在山東拒敵官軍,或係醉後亂言,均未敢定。伏祈仁明老爺,速遣役拘拿研訊,俾小的免異日干連,則恩同覆育矣。
不換看罷,只嚇的魂飛魄散,滿身亂抖起來。郭氏道:“看囚鬼樣。”牽手將字稿兒奪去。不換定了定神,問道:“這稟帖是誰寫的,可曾遞了沒有?”郭氏道:“是我父親寫的,替你出首。縣中老爺叫入內書房,問了端的,吩咐我父親道:‘這連城璧等,乃山東泰安州劫牢反獄的叛賊,山東久有文書知會,係奉旨遍天下嚴拿之人,不意他落腳在我治下。你女婿金不換出首甚好,本縣還要重重的賞他。但連城璧係有名大盜,非三五百人拿他不倒,此時若會同文武官,萬一走露風聲,反爲不美。不如到定更時,先將城門關閉,然後點齊軍役,與他個迅雷不及掩耳,方爲穩妥。你可說與你女兒,快快回去,著金不換絆住賊人。交二更時,我同本城守爺俱到。’是這樣吩咐。我父親著和你說,這事關係身家性合,是容情不得,早就該出首。原要親自來,恐怕露形跡。著我遞與你這字稿兒看,你好答應文武官話。你看這事辦的好不好?若依你做事,我的性命定被你干連。一個殺人放火的大強盜,經年家養在家中,瞞神賣鬼的謊我,天天酒飯供養的他,還教他使性氣,摔盤打碗咒駡我。我姓郭的女兒,豈是受他咒駡的人?”
金不換將主意一定,笑說道:“你真是個好老婆,強似我百倍。我還顧什麽表兄表弟。他的量最大,我此刻且到關外買些酒來,將他吃個爛醉,豈不更穩妥。我這好半晌還未見他,且去和他發個虛,再買酒不遲。”郭氏道:“你這就是保全身家的人了。酒不用買,還有兩壺在此。”不換笑道:“你把他酒量當我麽?”急忙走入後院內,與城璧子午卯酉,細說了一番。城璧笑道:“依你怎麽處?”不換道:“千著萬著,走爲上著。我有幾百銀子,俱在城內當鋪中討月利,我且去與二哥弄幾兩盤費來好走。”城璧笑道:“我走了,你豈不吃官司麽?“不換道:“我遭逢下這樣惡婦,也就說不得了。”說罷,如飛的出去。城璧想了想,又笑道:“怪道月來將我飲食核減,原來是夫婦商通。今見我不肯動身,又想出這樣一條來嚇我,且說得體面,我去了他自吃官司,又說二更時分有文武官率兵拿我。我到要看個真假,臨期再做裁處。”
等到起更時候,不換忙忙走來,嚮城璧道:“今日城門此刻就關閉了,必定是在裏面點兵。二哥休要多心,我止與你弄來三十兩銀子,還是嚮關外貨鋪、當鋪兩處借的。二哥從前院走不得,被惡婦看見,將來于我未便,可從這後院墻下,踏上房內那張方桌跳去罷。”急急的將銀子掏出,放在城璧面前,情態甚是關切。城璧道:“既承老弟美意,我還有句話說。這一月餘被弟婦管待,實沒吃個飽飯。你將酒飯拿些來,我吃飽了再走。”不換連連跌腳道:“我還是怕二哥吃頓酒飯麽?只是這是什麽事體,什麽時候?”城璧道:“你幾時不與我吃,我幾時不走。”不換無奈,飛忙去了。少刻將酒飯拿一,擺列在桌上,城璧用碗盛酒大飲,不換在旁催促。城璧道:“他們今夜若來,有我在一刻,實可鬆寬老弟一步;若今夜不來,只可付之一笑,我定于明早起身就罷了,你慌甚麽?”不換道:“此話是二哥動意外之疑。我金不換若有半句虛言,立即身首分爲兩處。”城璧道:“既如此,何不與我同走?”不換道:“我早已想及于此。曾聽得惡婦述知縣吩咐的話,言二哥是有名大盜,非五六百人拿不倒。到其間動起手來,二哥或可走脫,我決被拿回。與其那樣,就不如我這樣死中求生了。”城璧將頭點了幾點道:“老弟既拚命爲我,我越發走不得了,必須與官軍會會面,將來纔解脫得你。”不換道:“我此時肉跳心驚,二哥只快走罷。”城璧道:“你若著我速走,你可回避在前院。“不換忙應道:“我就去。”
城璧見不換去了,出院來跳在房上,四下一望,毫無動靜。復跳下房來,照前大飲大嚼,吃的甚飽,始將渾身衣服拽扎起,銀子揣在懷中,又跳在房上四下觀望。猛見正東上忽隱忽現,有幾處燈火,城璧道:“是矣,幾屈了金表弟。”頃刻間,見那燈火乍高乍低,較前倍明。又一刻,見那燈火如雲行電逝般滾來。城璧急忙跳下房,走入房內。他目中早留心下一張方桌,掀翻在地,把四條腿折斷,揀了兩條長些的拿在手裏,復身跳在房上。見四面燈火,照耀如同白晝一般,約有四五百人,漸次合攏了來。
此時金不換,早被文武官差人叫去問話。城璧提桌腿又跳下房來,大踏步到前院,用手推郭氏門,業經拴閉了,一腳腳開,側身入去,見郭氏靠著一張桌子,在地下亂戰,看見城璧,大驚道:“二伯來、..來我房中做..。”城璧道:“特來了結你。”手起一桌腿,打的郭氏腦漿迸裂,倒在一邊。急急到院中,見房上四面,已站有四五十人,看見城璧,各喊了一聲,塼瓦石塊,和雨點般打下。城璧飛身一躍,早到正房屋上,桌腿到處,先放倒四五個。大吼一聲,從房上跳到街心,衆兵丁捕役,刀槍鈎斧,一湧齊上,城璧兩條桌腿,疾同風雨,只打翻了二十餘人,便闖出重圍,一直嚮北奔去。
守備在馬上,大喝著叫軍役追趕。軍役等被逼不過,各放膽趕來。城璧見軍役趕來,一翻身又殺回,衆軍役慌忙退後,城璧復去。急得守備在馬上怪叫,又喝令追拿,那些軍役無奈,只索隨後跟來。城璧道:“似這樣跟來跟去,到天明便難走脫,若不與他們個利害,他斷不肯干休。”于是大吼了一聲,只揀人多處衝殺,那兩條桌腿,一起一落,打的衆軍役和風吹落葉、雨判殘花相似,只恨爹娘少生了幾只腿,往回亂竄。城璧反行追趕。
乍見燈火中,一人騎在馬上,指手畫腳的斷喝。城璧大料他必是本城守備,把身軀一躍,已到了馬前。守備卻待勒馬回跑,桌腿已中馬頭,那馬直立起來,將守備丢在地下。城璧桌腿再下,衆軍役兵器齊隔,架住桌腿,各捨命將完備拖拉去了。城璧復趕了四五十步,見軍役等跑遠,方折轉頭,又不走西北,反嚮東北奔去。正是:
此婦代夫除逆叛,可憐血濺魂魄散。英雄等候衆官軍,只爲保全金不換。
詞曰:
不換遭縲紲,公廳辨甚明。虧得廣平府,生全出圄囹。月老欣逢旅舍,佳人天繫赤繩。不意伊夫至,丢財且受刑。
右調《贊浦子》話說連城璧殺退官軍,連夜逃走去了。衆兵丁將守備搶去,也顧不得騎馬,幾個人拖了他飛跑,見城璧不來追趕,方大家站住。守備坐在一塊石頭上問兵丁道:“跑了麽?”衆兵道:“走遠了。”守備道:“還趕得上趕不上?”衆兵道:“總趕上也不過敗了回來,那個是他的對手?”守備咳了一聲道:“我這功名硬教你們壞了。”說罷,帶兵回城。
再說知縣見城璧動手時,他便遠遠的跑去,今見大衆敗回,強賊已去,沒奈何,復回金不換家中。前後看騐了一遍,又見郭氏死在屋內,將金不換並四鄰鎖入城來。早哄動了闔城士庶,都跟著看聽下落。知縣剛到衙門前,郭崇學知他女兒被強盜打死,跪在馬前,將金不換種種知情隱匿、酒後泄言、並說自己代寫稟帖等情,據實出首,教不換償他女兒的性命。知縣聽了,連忙入內堂,請教幕賓去了。須臾,守備也來計議,好半晌別去。知縣連夜坐堂,將不換帶到面前問道:“連城璧是那裏人?他和你是甚麽親戚?”不換道:“他祖籍陝西寧夏人,是小的嫡親表兄。”知縣道:“他還有個哥哥連國璽,你認得麽?”不換道:“他們在寧夏,小的在直隷,相隔幾千里,那裏認得!只因小的父母在世,時常說起,纔知是表親。”知縣道:“這就該打嘴!你既認不得他們,連城璧怎麽會投奔你?”不換道:“認雖認不得,說起親戚,彼此都知道,因此他纔找尋著來。“知縣道:“這連城璧來過你家幾次?”不換道:“不但幾次,二十年來連書信都是沒有的。”知縣點了點頭兒,又問道:“他是今年幾時來的?”不換道:“他是大前年五月到小的家中的。”知縣道:“打嘴!”左右打了不換五個嘴巴。知縣道:“本縣自下車以來,近城地方自不消說,即遠鄉僻隅,那一天沒巡查匪類之人?豈肯容留大盜住二三年,還漫無訪聞麽?”不換改口道:“是本月初二日到的。至今纔住了二十餘天。”知縣道:“這就是了。”又道:“這二十餘天也不爲不久,你爲何不細細盤問他,早行出首?”不換道:“何嘗沒盤問他?他說家貧無所歸,著求小的替他尋個活計。始終是這幾句話,只到今午醉後方說出實情。”知縣冷笑道:“我把你這狡猾奴才,連城璧本月初二日到你家是實;你知情容留大盜是實;你酒醉嚮你妻子洩露是實;你妻告知你妻父,你妻父念翁婿分上,假寫你名字出首是實;你恨你妻房洩露,著連城璧打死,圖死無對證是實;反著本縣和守府空往返一番,你還有得分辨麽?“不換道:“老爺在內衙商酌了半夜,就商酌出這許多的是實來!”知縣大怒道:“這奴才放肆,敢和本縣頂嘴!”吩咐再打嘴。
衆人卻待動手,不換道:“老爺不用打,小的明白了:一則要保全自己,二則要保全守爺,將知情縱盜罪名,嚮小的一人身上安放,可是麽?”知縣道:“快打嘴!”不換道:“不必打!事關重大。老爺這裏讅了,少不得還要解上司讅問,不如與小的商量妥當好!”知縣嚮兩行吏役道:“你們聽,真正光棍,了不得!”郭崇學在下面跪稟道:“若不是光棍,如何敢容留劫殺官兵的大盜哩!”不換道:“你不必多說,你是知我糶賣了粟糧,今年五月,和我借一百五十兩銀子,托你女兒道達。我始終不肯。今見你女兒死了,便想挾仇害我,不能,不能!”知縣又冷笑道:“你再說有什麽和本縣相商處?”不換嚮東西兩下指說道:“老爺的書辦衙役和城中百姓俱在此,小的酒後泄言,妻父郭崇學替小的寫稟出首,這話有無真假,且不必分辨;只就縱盜脫逃論,老爺同守爺今晚到小的家,若連城璧已去,這是小的走露風聲,放他逃走,罪無可辭。老爺同守爺領著千軍萬馬,被一個強盜殺的落花流水,敗陣回來,滿城紳衿士庶,那個不知,那個不曉?不但守爺兵丁受傷,就是老爺班內捕役,帶傷者也不少,怎反說是小的縱盜脫逃?這話奇到那裏去了!”只這幾句,把兩旁看的人都說笑了。知縣氣壞,待了一會,咬牙大恨道:“金不換,你口太鋒利了,你這沒王法的光棍,若不動大刑,何難將本縣也說成個強盜!”吩咐左右拿極短的夾棍來,衆役呐喊,將夾棒舉起,嚮不換背後一丢。
不換道:“老爺不用動刑,小的情願畫供,招個知情容留,縱盜脫逃就是了。”知縣咬牙恨說道:“你就畫供,我也要夾你一夾棍!”喝令:“夾起來!”不換道:“凡官府用刑,爲的是犯人不吐實供;若肯吐實供,再行夾打,便是法外用刑。老爺此刻與小的留點地步,小的日後到上司前;少胡說許多。“知縣搖著頭,閉著眼,說道:“快夾,快夾!”刑房在帝稟道:“老爺何必定要夾他?此事關係重大,各上憲必有訪聞。金不換不動刑自招,最好不過。”知縣想了想道:“你說的是,就著他畫供來。”須臾,不換畫了供。知縣吩咐牢頭收監,用心看守。退堂,和幕客相商,氣不過不換當堂對衆挺犯,欲要將不換制死監中。幕客大笑道:“此人口供千人共見,況本府太爺最足聰察,制死他大有不便。到不如親去府中,口詳此事,看太尊舉動,再行備文妥商詳報,就費幾兩銀子也說不得。”知縣聽了,連夜上府。知府通以極好言語回答,著將金不換、郭崇學、鄰里人等一並解府面訊定案。
原來這知府是江蘇吳縣人,姓王名琬,雖是個兩榜出身,卻沒一點書氣,辦事最是明敏,兼好訪查。只是性情偏些,每遇一事,他心上若動了疑,便是上憲也搬他不轉。卻又清廉,不要錢。廣平一府屬員沒一個不怕他。金不換和連城璧事前後情節,並本縣那晚讅的口供,俱都打聽在肚內,深疑知縣同守備回護失查大盜處分,故冤金不換縱賊脫逃。又聞知守備軍兵帶傷者甚多,還有三四十個著重的,性命不保,越發看的金不換出首是實,文武官合同欺隱,要冤枉他定案。過了幾日,知縣將金不換等同詳文解送府城,知府立即坐堂親讅。不換正要哭訴冤情,知府搖手道:“你那晚在縣中口供,本府句句皆知,不用你再說。到還有一節要問你,連城璧原係大盜,既說你不知情,爲何他改姓爲張,在越家澗許久,鄰里皆如此稱呼?其中不能無弊,你說!”不換連連叩頭道:“太老爺和天大的一圓明鏡一般,甚麽還照不見!本縣老爺和守爺那晚帶五六百人,被一個賊打傷一二百衆,大敗回城,這樣驚天動地遠近皆知的事,兩位老爺尚敢隱匿不報,將知情私縱罪名硬派在小的身上塞責,太老爺只看詳文便知。趙家澗止有七八家人家,安敢違兩位老爺囑托,不但將連城璧改姓爲張,就將連城璧顛倒呼喚,那一個敢說個不字!太老爺不信,將鄰里傳問,誰敢說他不姓張?只求太老爺詳情。”知府點了點頭兒,連鄰里並郭氏死的原故一概都不問了。隨發放金不換道:“你容留大盜,雖說不知情,然在你家住二年之久,你也該時刻留神盤問,只到他酒後自行說出,方能覺查稟報,疏忽之罪,實無可辭!”說著,將一筒簽丢將下來。兩行皂役喊一聲,將不換搬翻,打了四十大板。立即吩咐討保釋放。又叫上郭崇學駡道:“你這喪盡天良的奴才!你本是該縣刑房已革書辦,索行原是不端之人。有你女兒活著,金不換容留大盜,便是不知情;你女兒死後,金不換便是知情。這’知情’、’不知情’五個字,關係金不換生死性命,豈是你這奴才口中反覆定案的麽?且將金不換稟帖說是你替寫的,真是奸狠之至!說著,將一筒簽盡數丢下,那裏還容他分辨一句?頃刻打了四十板,連鄰里一總趕下去。金不換血淋淋一場官司,只四十板完賬。雖是皮肉疼痛,心上甚是快樂,回家將郭氏葬埋。那鷄澤縣城裏城外都說他是好漢子,有擔當的人,趕著和他交往。又過了數天,本縣知縣、守備俱有官來摘印署理,都紛紛議論是知府揭參的。內中就有人嚮不換道:“因你一人,壞了本縣一文一武,前官便是後官的眼,你還要諸事留心些。”不換聽了這幾句話,心上有些疑懼起來,左思右想,沒個保全久住之策。又聽得郭崇學要到大憲衙門去告,越發著急起來,也想不出個安身立命之所,打算著連城璧住的范村沒人知道,不如到那邊尋著兩個表姪,就在那地方住罷。主意拿定,先將當鋪討利銀兩收回,次賣田地,連所種青苗都合算于人,再次賣住房。有人問他,他便以因他壞了地方文武兩官話回覆。人都稱揚他是知機的人。除官司盤攪外,還剩有五百二十多兩銀子。買了個極肥壯的騾兒,直走山西道路。止去了五六天後,按察司行文提他復讅,只苦了幾家鄰里並鄉地人等赴省聽候。
不換一路行來,到山西懷仁縣地界,這晚便住在東關張二店中。連日便下起雨來,不換愁悶之至,每到雨住時,便在店門前板櫈上坐著,與同寓人說閒話。目中早留心下個穿白的婦人,見他年紀,不過二十五六歲,五短身材,白淨面皮,骨格兒生的有些俊俏。只因這婦人時常同一年老婦人到門外買東西,不換眼裏見熟了,由不得口內鬼唸道:“這穿白的婦人不是他公婆病故,就是他父母死亡。”店東張二道:“你都沒有說著,他穿的是他丈夫的孝。”不換驚訝道:“虧他年青青兒守得住!”張二道:“他到要嫁人,只是對不上個湊巧的人。“不換道:“怎麽是個湊巧的人?”張二道:“他是城內方裁逢的女兒,嫁與這對門許寡婦的兒子叫做許連升。連升在本城緞局中做生意,今年二月江南過洋子江,船覆身死。許寡婦六十餘歲,止有此子,無人奉養,定要招贅個養老兒子配他,還要二百兩身價。”不換道:“這事也還容易,只用與他二百銀子。這許寡是六十多歲的人,就與人做個尊長,也還做得起,將來許寡婦亡後,少不得銀子還歸己手。”張二道:“你把這許寡婦當甚麽人!見錢最真不過。或者到他死後,有點歸著。“不換道:“這方裁縫就依他討此重價麽?”張二道:“他兩口子做鬼已五六年了。那婦人又別無親丁,誰去管他這閒事!“不換道:“他肯招贅外鄉人不?”傍邊一個開鞋鋪的尹鵝頭也在坐,聽了大笑道:“這樣說,你就是湊巧的人了。”又問道:“客人是那地方人?到我們這裏有何營幹?家中可有妻室沒有?”不換道:“我是直隷鷄澤縣人,要往代州親戚家去,妻室是早亡過了。”鵝頭道:“你能夠拿的出二百兩銀子來?“不換道:“銀子我身邊到還有幾兩。”鵝頭笑嚮張二道:“這件事,咱兩個與客人作成了罷!”張二道:“只怕許寡婦不要外路人。”鵝頭道:“要你我媒人做什麽?”又笑嚮不換道:“客人可是實在願意麽?”不換道:“只怕那老婦人不依。”鵝頭道:“張二哥,與其閒坐著,我且和你去說一火。”同寓的幾個人幫說道:“這是最好的事,說成了,我們還要吃喜酒哩。”鵝頭拉了張二入對門去了。
好半晌,兩人笑譆譆的走來,嚮不換舉手道:“已到九分了,只差一分,請你此刻過去,要看看你的人物年紀,還要親問你的根底。”不換笑道:“如此說,我不去罷,要看人物,便是二百分不妥。”衆人笑道:“你這人物還少甚麽?就是《雲箋記》追舟的李玉郎,也不過是你這樣個面孔兒。去來,去來!“大家攢著不換,穿戴了新衣帽鞋襪,跟二人到許寡婦家來。許寡婦早在正房堂屋內等候,看見不換,問鵝頭道:“就是這個人麽?”張二笑說道:“你老人家真是有福!這個客人人材年紀,也不在你老去世的兒子下。”不換先去深深一揖,隨即磕下頭去。許寡滿面笑容,說道:“若做這件事,你就是我的兒子了,便受你十來個頭也不爲過。但是你遠來,只磕兩個頭罷。”不換叩拜畢,扒起。大家一同坐下。許寡將不換來蹤去跡細細盤問了一番,笑嚮鵝頭道:“你看他身材比我亡過的兒子瘦小些,人到還有點伶俐,就煩你二位成就了罷。”張二又著不換叩拜,不換又與許寡磕了兩個頭,復行坐下。許寡道:“我看了你了,你也看看你的人。”一邊說,一邊叫道:“媳婦兒出來!”叫了七八聲,那方氏纔從西房走出,欲前又退,羞達達低了頭,站在一邊。衆人都站起來。不換留神一看,見那婦人穿了新白布夾襖,白布裙子,臉上些須傅了點粉,換了雙新白梭鞋,頭髮梳的光油油的,雖不是上好人物,比他先日娶的兩個老婆強五六倍,心上著實懽喜,滿口裏道:“好!”那婦人偷看了不換一眼,便回房去了。許寡道:“他兩個都見過面,合同也該寫一張,老身方算終身有靠。二百銀子交割在那一日?”不換道:“合同此刻就立,銀子我回店就交來,做親定在後日罷,不知使得使不得?”許寡道:“你真像我的兒子做事,一刀兩段,有什麽使不得?”鵝頭取來紙筆,張二替他兩家各寫了憑據。不換立即回店取了二百銀子,當面同尹、張二人兌交,又問明許寡遠近親戚,並相好鄰里,就煩尹鵝頭下帖,又謝了兩個媒人六兩銀子。許寡便教不換將行李搬來,暫住在西下房中,好辦理親事。到二鼓時分,方氏慾火如熾,無法忍耐,也顧不得差恥,悄悄從西正房下來,到不換房內。不換喜出意外。一個是斷弦孤男,一個是久曠嫠婦,兩人連命也不要,竭力狠幹了五六度,只到天明,方肯罷休。方氏見不換本領高似前夫數倍,深喜後嫁得人,相訂晚間再來,纔暗暗別去。許寡也聽得有些聲氣,只索隨他們罷了。
次日許寡到也知趣,梳洗罷,便教方氏到兒子靈前燒紙,改換孝服。方氏只得假哭了幾聲,反勾引的許寡呢呢喃喃數唸了好一會方止。不換僱人做酒席,借桌椅並盤碗等類,忙個不了。吃午飯時,許寡叫方氏來同吃,方氏又裝害羞,不肯動身。叫的許寡惱了,纔肯遮遮掩掩的走來,放出無限的眉眼,偷送不換。不換見方氏腳上穿了極新的紅鞋,身上換了極細的布衣,臉上搽了極厚的濃粉,嘴上抹了極艷的胭脂,頭上戴了極好的紙花。三人同坐一桌,不換一邊吃飯,一邊偷瞧,又想起昨晚風情,今朝態度,心眼兒上都是快樂,不但二百兩,就是二千兩也看得值。偏這方氏又不肯安靜吃飯,一面對許寡裝羞,一面與不換遞眼,瞅空兒將腳從桌子下伸去,在不換腿上踢兩下縮回。不換原是小戶人家子弟,那裏經過這樣妖浪陣勢,狐媚排場,勾引的他神魂如醉,將飯和菜胡吃,也嚐不出個滋味。若不是許寡在坐,便要放肆起來。這晚仍照前和合,連燈燭也不吹滅。每到要緊時候,方氏竟沒高沒低的叫喊,不換也止他不住。許寡在上房聽了,惟有閉目咬牙撾被而已。
到做親這日,也來了些女客,並許寡的親戚,以及鄰居。北方娶親總要先拜天地,必須父兄或伯叔尊長領拜。許寡爲自己孀居,家中又無長親,衆客委派著尹鵝頭領不換夫婦拜天地,主禮燒化香紙。許寡又想起他兒子來,揩拭了許多眼淚。兩人同歸西正房,做一對半路夫妻,正是:
此婦淫聲兇甚,喊時不顧性命。
不換娶做妻房,要算客途胡混。
詞曰:
不是鴛鴦伴,強作鳳鸞儔。官教離異兩分頭。人財雙去,從此斷綢繆。
乍見蓬行子,朝暮斷干餘餱。思量一死寄東流。幸他拯救,頂感永無休。
右調《南歌子》話說金不換娶了許寡婦兒婦,兩人千恩萬愛,比結髮夫妻還親。三朝後諸事完妥,不換便和許寡一心一意過度起來。他身邊雖去了二百兩,除諸項費用外,還存有二百七十餘兩,瞞著許寡,寄頓在城中一大貨鋪內,預備著將來買田地。又將騾子賣了二十八兩,帶在身邊,換錢零用。那方氏逐日搽抹的和粉人一般,梳光頭,穿花鞋,不拿的強拿,不做的強做,都要現在不換眼中,賣弄他是個勤練堂客,會過日子,只圖不換和他狠幹,把一個不換愛的沒入腳處。豈期好事多磨,只快活了十七八日,便鑽出一件事來。
一日早間,不換和方氏同睡未起,只聽得叩門聲甚急。許寡接應出房去了。少刻,又聽得許寡大驚小怪,不知說些甚麽,旋即和一人說話入來。方氏扒起,從窻眼中一看,只嚇的面目更色,道:“快起,快起,我前夫回來了!”不換道:“好胡說!他已落江身死,那有回來之理?”正說著,只聽得許寡兒長兒短,在東房內說兩句,哭兩聲,絮咶不已。不換連忙起來,剛和方氏將衣服穿妥,正要下地,只聽得許寡放聲大哭,又聽得那人喊叫道:“氣死我了!”一聲未完,早見房門大開,闖入個少年漢子來。方氏將頭低下,那人指著不換面孔冷笑道:“就是你這亡八肏的,敢奸霸良人妻女麽?反了,反了!”嚮不換腿股上踢了一腳,一翻身跑出院外。許寡緊叫著,就跑了。不換連忙出房。許寡迎著說道:“不意二月間沉江的,與我兒子同名同姓,是大同府鄉下人,也做的是緞局生意,就誤傳到懷仁縣來,著我和你便做下這樣一件事,真是那裏說起!”不換道:“他如今跑往那裏去?”許寡道:“想是去告官。”不換道:“這卻怎處?”許寡道:“不妨。你兩個前生後續,都是我的兒子,難道有了親生的就忘了後續的麽?現放著你與我二百銀子,他若要方氏,我與你娶一個;他若不要方氏,方氏還是你的,我再與他另娶一個,有什麽大不了的事?”正言間,只見尹鵝頭和張二神頭鬼臉的走來,後跟著幾家鄰居,都來計議此事。許寡滿口應承道:“不妨,是老身做的,那官府也同不了誰流東流西。”尹鵝頭道:“你老人家怕什麽?我們做媒人的經當不起。”許寡道:“這事原是我作主,設或官府任性亂鬧起來,你兩個只用一家挨一夾棍,我管保完賬;不信賭五斤肉吃,包你割不了媒人的頭。”張二道:“好吉祥話兒!一句齊整過一句。”猛聽得門外大聲道:“裏面是許寡婦家麽?“許寡也高聲答道:“有狗屁只管入來放,到不必在門外寡長寡短的嚼念!”
語未畢,進來兩個差人,從懷內取出一張票來,嚮金不換臉上一照。那一個差人便從袖內流出一條鐵繩來,故意兒失落于地,嚮不換道:“你做的,你明白這件事可大可小,非同兒戲,夾也夾的,打也打的,二年半也徒的,三千里也流的,煙瘴地方也發的;叵問到光棍裏頭,輕則立絞,重則與尊駕的腦袋就大有不便了。”不換笑道:“我這腦袋最不堅固,也不用刀割劍砍,只用幾句話就吊下來了。”差人冷笑道:“原來是根硬菜兒!”又掉轉頭,嚮拿票差人道:“這件事還用老爺讅麽?只用你我打個稟帖入去,說奸霸良人妻子是實,又且不服拘拿。”說著,將繩拾起,嚮不換道:“你受縛不受縛,只要一句話。”那個拿票差人攔住道:“只教你這人性急,有話緩商爲是,你怕他跑了麽?”尹鵝頭道:“金大哥少年不諳衙門中世故,我們須大家計較。”那拿鐵繩的差人問道:“媒人鄰居可都在麽?”許寡—一說知。差人道:“這件事,媒人固有重罪,就是鄰里也脫不得乾淨。姓金的原是來歷不明之人,他要做此事,你們也該稟報。方纔這位姓尹的說了半句在行話,卻不知怎麽垂愛我們,須知我們也是費子本錢來的。”鵝頭將金不換並衆鄰里拉到了院外,在兩下來回講說,方說停妥:不換出三千大錢,鵝頭和張二出八百大錢,硬派著鄰里出了五百大錢,說明連鋪堂錢俱在內,各當時付與。兩個差人得了錢,嚮衆人舉手作謝道:“金大哥這件事是有賣的,纔有買的,何況又是異鄉的人,休說奸霸,連私通也問不上。只要這位許嬭嬭擔承起來,半點無妨。就是二位媒人,也是幾月前受許嬭嬭之托,又不是圖謀謝禮。連許嬭嬭還夢想不到他令郎回來,鄰里是越發無干的了。只是還有一節,這方大嫂亦票上有名之人,金大哥若不教出官,還須另講。”不換道:“這個老婆,十分中與我有九分無干了,出官不出官,任憑二位。”許寡道:“眼見的一個婦人有了兩個漢子,還怕見麽?”差人道:“叫他出來。”
許寡將方氏叫出,一齊到縣中來。早哄動了一縣的人,相隨著觀看。知縣升了堂,原被人等俱點名分跪在兩下。知縣先問許連升道:“許氏可是你生母麽?”連升道:“是。”知縣道:“你去江南做何事?是幾年上出門?”連升道:“小人在本城支錦緞局做生意,今年正月,掌櫃的著去蘇州催貨物,因同事夥計患病,耽延到如今方回。不意有直隷遊棍金不換訪聞的小人妻子有幾分顏色,用銀一百兩,賄囑本縣土棍尹鵝頭、張二,假捏小人二月間墜江身死,將小人母親謊信,招贅金不換做養老女婿,把小人妻子平白被他姦宿二十餘夜。此事王法天理,兩不相容。只求老爺將金不換、尹鵝頭等嚴行夾訊。”話未完,許寡在下面高聲說道:“我的兒年青青兒的,休說昧心話!你今早見我時,還說是大同府有個鄉下人,也做緞局生意,過江身死,此人與你名姓相同,就誤傳到懷仁縣來,你路上聽了這個風聲,連夜趕來看我,怕我有死活。況你墜江的信兒四月裏就傳來,怎麽纔說金不換用銀一百兩,買轉尹鵝頭、張二欺騙我做事?阿彌陀佛,這如何冤枉的人!”又嚮知縣道:“老婦人聽得兒子死了,便覺終身無靠,從五月間就托親戚、鄰里替我尋訪個養老兒子做女婿。這幾月來,總沒個相當的人。偏偏二十天前,就來了個金不換,煩張、尹二人做媒,與了二百兩身價,各立合同。這原是老婦人作主,與金不換等何幹?只是可惜這金不換,他若遲來二十天,我兒婦方氏還是個全人。”
知縣點頭笑了,又將金不換、尹鵝頭、張二並鄰里人等,各問了前後情由,問許寡道:“這二百銀子你可收過麽?”許寡道:“銀子現存在老婦人處,一分兒沒捨的用,是預備養老的。”知縣道:“金不換這銀子到只怕假多真少。”隨吩咐值日頭同許氏取來,當堂騐看。若是假銀,還要加倍治不換之罪。值日頭同許氏去了。知縣又問許連升道:“你妻方氏已成失節之婦,你還要他不要?”連升道:“方氏係遵小人母命嫁人,與苟合大不相同,小人如何不要?”知縣大笑,隨發落金不換道:“你這奴才,放著二百銀子還怕在直隷娶不了個老婆,必要到山西地方娶親!明是見色起意。想你在本地也決不是安分的人,本縣只不往棍徒中問你,就是大恩。”吩咐用頭號板子重責四十。這四十板打的方氏心裏落了無數的淚。知縣又發落尹鵝、張二道:“你二人放著生意不做,保這樣媒,便是教誘人犯法。你實說,每人各得了金不換多少?”尹鵝頭還要欺隱,張二將每人三兩說出。知縣吩咐,各打二十板,將六兩謝銀追出,交濟貧院公用。鄰里免責,俱釋放回家。又笑嚮方氏道:“你還隨前夫去罷。”發落甫畢,許寡將銀子取到,知縣騐看後,吩咐庫吏入官。許連升著急,忙稟道:“小人妻子被金不換白睡了二十夜,這二百銀子就斷與小人妻子做遮羞錢也,怎麽入起官來?”知縣道:“這宗銀子和賍罰銀子一樣,例上應該入官。至于遮羞錢的話,朝廷家沒有與你留下這條例。”許寡坑的眼中出火,大嚷道:“我們這件事吃虧的了不得。當與龜養漢一般。老爺要銀子,該要那乾淨的。”知縣大喝道:“這老奴才滿口胡說!你當這銀子是本縣要麽?”許寡道:“不是老爺要,難道算朝廷家要不成?”知縣大怒,吩咐將許連升打嘴。左右打了五個嘴巴,許寡便自己打臉碰頭,在大堂上拚命叫喊,口中吆喝殺人不已。知縣吩咐將許寡拉住,不許他碰頭,一面吩咐將許連升輪班加力打嘴。打的連升眉膀臉腫,口中鮮血直流,哀告著教他母親禁聲。知縣還大喝著教加力打。許寡見打的兒子利害。方纔叩頭求饒,銀子也不要了。知縣著將原被人等一齊趕下,退堂。
衆鄰里扶了張、尹二人,背負了不換,同到東關店中,煩人將行李從許寡家要回來,治養棒瘡。這四十板比廣平府那四十板厲害數倍,割去皮肉好幾塊,疼的晝夜呻吟不已,又兼舉目無親。每想起自己原是個窮人,做生意無成,又學種地;前妻死去,也便罷休,偏又遇著冷于冰,留銀二百兩,從田苗中發四五百兩次財,理合候連表兄有了歸著,再行婚娶爲是。不意一時失算,娶了個郭氏,弄出天大的饑荒,徼倖掙出個命來。既決意去范村,爲何又在此處招親?與人家做養老兒子,瞎頭也不知磕了多秒。如今弄的財色兩空,可憐父母遺體,打到這步田地,身邊雖還有二百多銀子,濟得甚事?若再營求,只怕又有別的是非來。我原是個和尚道士的命,妻、財、子、祿四個字,歷歷考騐,總與我無緣。若再不知進退,把這條窮命丢去了,早死一年,便少活一歲。又想起冷于冰,他是數萬兩家私,又有嬌妻幼子,他怎麽割捨出家,學的雲來霧去,神鬼不測?我這豆大家業,和渾身骨肉,與他比較起來,他真是鵾鵬,我真是蚊蚋。我父母兄弟俱無,還有什麽委決不下?想到此處,便動了出家的念頭。只待棒瘡養好,再定去嚮。從此請醫調治,費一月工夫,盤用了許多錢,方漸次平復。他常聽得連城璧說,冷于冰在西湖,遇著火龍真人,得了仙傳。他也想著要到那地方尋個際遇。將鋪中寄放的銀子收回,又恐背負行李,發了棒瘡,買了個驢兒,半騎半馱著走。辭別了張、尹二人,也不去范村了,拿定主意,奔赴杭州。
去了許多日子,方到山東德州地界。那日天將午錯,將驢兒拴在一株樹上暫歇。瞧見一人從西走來,但見:
頭戴舊儒巾,秤腦油足有八兩;身穿破布氅,仨塵垢少殺七斤。滿腹文章,無奈饑時難受;填胸浩氣,只和苦處長訏。出東巷,入西門,常遭小兒唾駡;呼張媽,喚趙母,屢受潑婦叱逐。離娘胎即叫哥兒,于今休矣;隨父任稱爲公子。此際哀哉。真是折腳貓兒難學虎,斷頭鸚鵡不如鷄。
不換看那人三十二三年紀,面皮黃瘦,衣履像個乞兒,舉動又帶些詩文氣魄。只見他低了頭走幾步,又擡起頭看看天。看罷,兩隻手抱著自己兩臂又站住,一對眼睛,呆獃只嚮地下瞧,瞧罷又往河沿前走。走到河邊,又站住,背操起手來,看那河水奔逝,不住的點頭,到像秀才們做文字得了好句一般。不換看了半晌,說道:“這人心裏不知怎麽難過,包藏著無限苦屈,只怕要死在這河內。我眼裏不見他罷了,今既看見,理該問明底裏,勸解他一番。”悄悄的從後面走來。忽聽得那人大聲說道:“罷了!”急將衣襟拉起,嚮面上一覆,湧身嚮河中一跳,響一聲,即隨波逐流,乍沉乍浮去了。不換跌腳道:“壞了,誤了!”疾疾的將上蓋衣服脫下,緊跑了幾步,也往河內一跳。使了個沙底撈魚勢,二十多步外,方纔趕上。左手提住那人頭髮,右手分波劈浪,揪上岸來。緣不換做娃子時,就常在水中頑耍,到二十歲內外,更成了水中名公。每逢山河水大至,他偏要賣弄手段,令看的人驚服,這道運河,他實現如平地。今日救得此人,亦是天緣。
不換將他倒抱起來,控了會水,見他氣息漸壯,纔慢慢的放在地下。一面又跑至樹下看行李,喜得此處無人來往,竟未被人拿去。急忙將驢兒牽住,拾起上衣服,復到救那人的去處。見那人已扒起,坐在地下,和吃醉了的一般。不換將自己濕衣脫下,也替他脫剝下來,用手將水擰乾,鋪放在地。然後坐在那人面前,問道:“你是何處人氏?叫什麽名字?有何冤苦,行此短見?”那人將不換一看,說道:“適纔可是尊駕救我麽?”不換道:“正是。”那人用手在地下連拍了幾下,道:“你何苦救我?是誰要你救我?”不換道:“看麽,我救你到救出不是來了!”那人道:“爺臺救我,自是好意,只是我活著受罪,到不如死了熨貼。況我父母慘亡,兄弟暴逝,孑影孤形,丐食四方,今生今世料無出頭之日,但求速死,完我事業。爺臺此刻救我,豈不是害我麽?”不換道:“這是你自己立意如此。今既被我救活,理該和我詳說,我好與你做個主裁。”那人復將不換一看,說道:“我還怕什麽?我姓沈名襄,紹興府秀才,父名沈煉,做錦衣衛經歷。因嚴嵩父子竊弄威權,屢屢殺害忠良,吏部尚書夏邦謨表裏爲奸,諂事嚴嵩父子。我父上疏,請將三人罷斥。對上大怒,將我父杖八十,充配保安州安置。我父到保安,被個姓賈的秀才請到家中,教讀子姪。保安州知州念我父是個義烈人,不行拘管。那些紳士們聞我父名頭,都來交往。又收了幾十個門生。誰想我父不善潛晦,著門生等綁了三個草人,一寫唐朝姦相李林甫,一寫宋朝姦相秦檜,一寫嚴嵩。師徒們每到文會完時,便各兵弓矢,射這三個草人,賭酒取樂。逢每月初一日,定去居庸關外,痛哭咒駡嚴嵩父子,力盡方回。只兩三個月,風聲傳至京師。嚴嵩大怒,托了直隷巡撫楊順、巡按御史陸楷,將我父入在宣化府閻浩等妖黨,同我母一時暫首。又將我兄弟沈褒立斃杖下。我被時在家鄉,被地方官拿獲,同小妾一並解京。途次江南,小妾出謀,看我去董主事家求盤費,解役留小妾做當物,始肯放我去。承董公贈我數兩金銀,從他後門逃走,流落河南,盤費衣服俱盡,以乞丐爲生。今到山東,此地米粟又貴,本地人不肯憐貧,我已兩日夜一點水米未曾入口。”說罷大哭。
不換道:“你難道就沒個親戚投奔麽?”沈襄道:“親戚雖有,但人心巇難測,誠恐求福得禍。我衹有個胞姐,嫁在江西葉家,刻下現做萬年縣教官。因此一路乞丐,要投奔他。還不知姐夫收與不收。”不換道:“骨肉至親,焉有不收之理?你休慌,只用走數里路,便是德州,到那邊我自有道理。”沈襄道:“敢問爺臺是那裏人?”不換道:“我是北直隷鷄澤縣人,叫金不換,要往浙江去。你快起來,穿了濕衣,隨我到德州走遭。”沈襄想了想,隨即扒起,牽驢同走。到德州旅店安下,不換立即教小夥計買了些吃食,與沈襄充饑;又要來一大盆火,烘焙衣服,然後到街上,買了大小肉外布衣幾件,並鞋襪帽子等類,著沈襄更換了。在店內敘談了一夜。
次早,不換取出五封銀子,又十來兩一小包,說道:“我的家私盡在于此,咱兩個停分了罷。”沈襄大驚道:“豈有此理!”不換道:“此理常有,只是你沒有遇著。”說著,即分與沈襄一半。沈襄道:“已叨活命之恩,即或惠助,只三五兩罷了,如何要這許多?”不換道:“你此去江西,定是否極泰來。設或你姐夫不收留,難道又去江西討吃不成?”兩人推讓了十數次,沈襄方纔叩頭收下,感激的銘心刻骨。不換道:“那驢兒你也騎了去罷。”沈襄道:“恩公意慾何爲?”不換道:“我如今的心和行雲流水一般,雖說浙江去,到處皆句羈留,並不像你計程按日的行走。有他在我身邊,餵草餵料,添許多不方便。此地是個水路馬頭,各省來往的人俱有,非你久留之所。你此刻就起身去罷,我隨後慢慢的行走。”沈襄又要推辭。不換道:“銀子我還送你百餘兩,何在一驢!快騎了去。”沈襄復行拜謝,痛哭不忍分離。不換催促再三,方裝妥行李。兩人一同出門,相隨了六七里,不換看的沈襄騎上驢兒,那沈襄的眼淚,何止千行!一步步哭的去了。正是:
好事人人願做,費錢便害心疼。不換素非俠士,此舉大是光明。
詞曰:
銀錢原同性命,神仙尚點金丹。得來失去亦何嫌,誰把迷魂陣怨。
賭輸婆娘氣惱,搶求賊盜心懽。須臾本利一齊乾,莫笑貪人無厭。
右調《西江月》再說朱文魁,自棄絕兄弟回家,日夜想算著要去山東,另立日月,只愁他兄弟文煒萬一回來,于己大有不便。一日,同李必壽抱入八百多銀子,放在殷氏房內。殷氏笑問道:“這是那裏來的銀子?”文魁道:“這是二頃二十亩地價。共賣了八百八十兩,也要算本地好價錢了。”殷氏道:“這住房幾時出脫?”文魁道:“也有了買主,止與二百二十兩,少賣上一百多兩罷,房子原也舊些了。賣契我已書寫,著中見人面交,明日先與二十兩,言明一月後我們搬了房,再交那二百兩。我的事到皆停妥,你辦的事還沒影響。這山東何日能去”有二弟婦在,不但搬運東西礙眼,這房子怎麽與人家交割?”殷氏道:“我前後勸了他四次。他咬定牙關,要守一年,纔肯嫁人。我也沒法。”文魁道:“等的各項歸結,另想妙法遣除他出門。“又笑嚮殷氏道:“我今日發了一宗外財,早間未兌地價時,從張四胖子家門口過,被他再三拉入去,說有幾個賭友在內,我只十數骰子,就贏了六十多兩,豈非外財?”說著,從身邊掏出來,打開包兒,笑著在炕上搬弄。殷氏道:“我勸你把這賭忌了罷!咱們也夠過了,萬一輸去幾十兩,豈不後悔!”文魁道:“凡人發財,增的是運氣。運氣催著來,就有那些倒運鬼白白的送我,不趁手高贏他們,過了時候,就有舛錯了。”殷氏道:“只要常贏不輸纔好。”文魁道:“地價銀可收入櫃中,二相公家事要著實上緊。”說罷,出外面去了。
次日,文魁正到街上買東西,只見張四胖子忙忙的走來,大笑道:“一地裏尋你不著,不想在這裏。”文魁道:“有何話說?”四胖子將文魁一拉,兩人到無人處,說道:“近日袁鬼廝店內住下個客人,是山東青州府人氏,妖喬,說是個武舉,跟著七八個家人,都穿著滿身綢緞。到本縣城裏城外尋著娶妾,只要好人才,一二千兩也肯出,銀子錢也不知帶著多少。我昨日纔打探明白,今日再三請他,他纔肯到我家中。總要賭現銀子,說明各備三百兩,少了他也不賭。我已請下楊監生叔姪兩個。若講到贏他,必須得你去,別人也沒這高手,也配不上他的大注。”文魁道:“這到是一場大賭,只是自備三百兩太多些。”四胖子道:“你的銀子還怕撐不上楊監生爺兒們麽?”文魁聽得高興,著四胖子等著。他急忙回到家中,嚮殷氏說明,取了三百兩銀子,到四胖子家內,見正面椅子上坐著一人,但見:
面寬口大,眼睛內露出兇光,頭銳鼻尖,眉毛上包含殺氣。身材高胖,仿彿鉅靈神嫡孫;臂骨寬闊,依稀開路鬼胞弟,大吼一聲,必定動地驚天;小笑兩面,亦可追魂奪魄。真是花柳場中硬將,賭博隊裏憨爺。
文魁看罷喬武舉,只楊家督姪也在坐,于是大家舉手,請各上場。四個人共一千二百兩,都交付東家四胖子收存,言明下注不拘數目,每一個錢算一兩銀子。四個人便擲起骰子來。朱文魁聽知喬武舉有錢,買賣骰子。只撲的和他擲,要贏他幾百兩方樂。擲了沒半頓飯時,喬武舉越贏越氣壯,文魁越輸越氣餒,頃刻將三百銀子輸了個乾淨,還欠下四十餘兩。只輸的目瞪口乾,一句話說不出。喬武舉道:“你的銀子沒了,還欠我四十一兩。若還頑,便不用與我;若不頑,可將這四十兩找來。”文魁道:“你借與我三百兩,再頑頭何如?”喬武舉道:“只要東家作保,我就借與你。”四胖子見這一場大賭,沒有得多的頭錢,又見楊家叔姪六百銀子不過折了十來兩,忙應道:“不妨。他輸下多少,只用喬老爺同我要去。”喬武舉道:“他家裏拿得出來還是拿不出來?”四胖子道:“三四千兩也拿得出。”喬武舉道:“既如此,何用你作保同要?他再輸了,我和他討去。”說罷,遞與文魁三百兩,四個人又擲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