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綠野仙蹤

綠野仙蹤第 1 / 11 頁

引子

詩曰:

休將世態苦研求,大界悲懽靜裏收。

淚盡謝翺心意冷,愁添潘岳夢魂羞。

孟嘗勢敗誰鷄狗,莊子才高亦馬牛。

追想令威鶴化語,每逢荒塚倍神遊。

詞曰:

逐利趨名心力竭。客裏風光,又過些時節。握管燈前人意別,淚痕點點無休歇。咫尺江天分楚越。目斷神驚,應此身絕。夢醒南柯頭已雪,曉風吹落西沉月。

右調《蝶戀花》。

第一回 陸主管輔孤忠幼主~冷于冰下第產麟兒

詞曰:

輔幼主,忠義不尋常。白雪已傾鬚髮綠,青山不改舊肝腸。千古自流芳。

困棘圍,毛穎未出囊。解元誰屈龍虎榜,麟兒已產麝蘭芳。接續舊書香。

右調《知足樂》且說明朝嘉靖年間,直隷廣平府成安縣有一紳士,姓冷名松,字後凋。其高祖冷謙,深明道術,在洪武時天下知名,亦周顛、張三豐之流亞也。其祖冷延年,精通岐黃,兼能針灸,遠近有神仙之譽,由此發家,遂成富戶。他父冷時雪,棄醫就學,得進士第,仕至太常寺正卿,生冷松兄妹二人。女嫁與同寅少卿江西饒州府萬年縣周懋德之子週通爲妻。冷松接續書香,由舉人選授山東青州府昌樂縣知縣,歷任六年,大有清正之名。只因他賦性古樸,不徇情面,同寅們多厭惡他,當面都稱他爲冷老先生,不敢以同寅待他,背間卻不叫他冷松,卻叫他是冷冰。他聽得冷冰二字,甚是得意。後因與本管知府不合,兩下互揭起來,俱各削職回籍。

這年他妻子吳氏方生一子,夫妻愛如珙璧,到七歲時,生得秋水爲神,白玉作骨,雙瞳炯炯,瞻視非常。亦且穎慧絕倫,凡詩歌之類,冷松只口授一兩遍,他就再不能忘,與他解說,他就能會意。冷松常嚮吳氏道:“此子將來不愁不是科甲中人,一得科甲,便是仕途中人。異日涉身宦海,能守正不阿,必爲同寅上憲所忌,如我便是好結局了;若是趨時附勢,不但有玷家聲,其得禍更爲速捷。我只願他保守祖父遺業,做一富而好禮之人,吾願足矣。我當年在山東做知縣時,人皆叫我做冷冰,這是我生前得好名譽,死後的好諡法。我今日就與兒子起個官名,叫做冷于冰。冷于冰三字,比冷冰二字更冷,他將來長大成人,自可顧名思義,且此三字刺目之至,斷非宦途所宜,就是家居,少接交幾個人勾引他混鬧,也是好處。我再與他起個字,若必再拈定冷于冰做關合,又未免冷上添冷了,可號爲不華,亦黜浮尚實之意也。”

于冰到了九歲上,方與他請了個先生,姓王名獻述,字巖耕,江寧上元縣人,因會試不中,羈留在京。此人極有學問,被本城史監生表叔胡舉賢慕名請來,與史監生家做西賓,教督子姪,年出修儀八十兩。只教讀了六七個月,史監生便嫌館金太多,又沒個辭他的法子,只得日日飲食茶飯刻減起來,又暗中著人道意:若王先生肯少要些脩金,便可長久照前管待。獻述聽了大笑,立即將行李搬入本城帝君廟居住,一邊僱覓牲口,要星夜入都。冷松素慕王獻述才學,急忙遣人約請,年出脩金一百兩。王獻述久聞冷松是個質樸人,亦且對史監生氣上也下的來,便應許。擇日上館,冷松盛席相待,領于冰拜從。自上學之後,不半年功夫,于冰造就便大是不同。一則王獻述訓誘有方,二則于冰天姿卓越,至一年後,將《詩》、《書》、《易》三經並四書大小字各爛熟胸中,兼能句句都講的來。獻述常嚮冷松道:“令郎實童子中之龍也,異時御風鼓浪,吾不能測其在天在淵。”冷松亦甚得意。

豈期人之窮通有命,生死難憑。是年八月中秋,冷松與王獻述賞月,夜深露冷,感冒風寒,不數日竟成不起。于冰哀呼痛悼,無異成人。吳氏素患失血癥,自冷松死後,未免過于哀痛,不兩月亦相繼淪亡。可憐一室雙棺,備極淒慘。虧得他一老家人陸芳,深明大義,一邊營辦喪葬大事,一邊撫恤孤雛,差人到江西週通家報喪。這冷松家有綢緞鋪一、典當鋪三、水陸田地八十餘頃,除住房外,還有零星房屋六七百間,俱是陸芳一人經理,真是毫髮不欺。他家還有幾個家人:冷明、冷尚義、王范、趙永成、柳國賓、陸芳之子陸永忠,又有小家人六七個:大章兒、小馬子等。這些人都是可與爲善、可與爲惡之人,今見陸芳事無大小,無不盡忠竭力,正大光明,又見他在小主人身上,一飲一食,寒暑冷煖,處處關心,這些人也便感發天良,個個都安分守己,一心保護幼主過安閒日月,懼怕陸芳,比昔日懼怕冷松還厲害幾分。正是教化甚于王法,這是陸芳以德服人之效。遠近相傳,通以陸芳爲義士,聲名大振。陸永忠、大章兒等出入跟隨于冰,時刻不離。王獻述于冷松夫婦葬埋之後,便要辭去,陸芳以賓主至好情義相留,獻述也沒得說。又見陸芳諸事合拍,款待較冷松在日更加敬重幾倍,于是安心教讀,講授不倦。到次年,週通家備極厚的奠儀來吊,獻述替于冰回了書字,陸芳又與于冰的姑母回了些禮物,打發回江西去了。

于冰到了十二歲,于經史、詩賦、引跋、記傳、詞歌、四六、古作之類,無不通曉,講到八股文宇,奇正相生,竟成大家風味。光陰荏苒,于冰孝服已滿。是年該會試年頭,陸芳差柳國賓跟隨王獻述入都,三年束脩之外,復厚贈盤費。又叮囑國賓:“若王先生中了,可速回達我知道;若是不中,務必請他回來。”國賓領諾去訖。不意王獻述文字,房官薦了兩次,不中大主考之目。獻述恚憤纍日,決意回南。怎當得柳國賓再四跪請,獻述一則戀于冰必是大成之器,二則想自己是個窮儒,回到家中,也不過以教學度日,到只怕遇不著這樣好東家,遂拿定主意等候下科,托同鄉將修儀寄與兒子收領,復回成安縣來,與于冰鷄窻燈火,共相琢磨。

于冰到了十四歲,竟成了個文壇宿將,每有著作,獻述亦不能指摘破綻,惟有擇其尤佳者圈之而已。到考童生時,獻述道:“你這名諱,做田舍翁則可,若求功名,真是去不得。我若與你改換,又違了你父命名之意。今將你的字不華應考何如?”于冰道:“字諱皆學生父親所命,即以字作名,有何不可?”商議停妥。到縣考時取在第一,次府考又取在第一,成安縣哄傳冷家娃子年紀幼小,是個才子。次年學院黃宗禮案臨廣平,于冰又入在第一。覆試時,學院大加獎賞,言冷不華文字,不但領袖廣平,定必大魁天下。又嚮諸生道:“爾等拭目俟之,他中會只在三五年內。”又叮囑于冰道:“你年未成丁,即具如此才學,此蓋天授,非人力所能爲也。入學後切勿下鄉試場,宜老其才,爲殿試地。我逆料你入場必中,中必會,會後不置身鼎甲,不但屈你之才,亦屈你之貌。若止中一散進士,我又代你受屈。從古至今,從未有十五六歲人做狀元者。你須待至二十歲外,則可以入仕途矣。”科考時又拔取爲第一。從此文名遠播,通省皆知。

那些紳衿富戶,見于冰人才俊雅,學問淵博,況兼家道豐裕,誰家不想他做個女婿?自此媒妁往返,日夕登門。陸芳也願小主人早偕花燭,完他輔孤心事,與王獻述相商,獻述道:“學生纔十四歲,就到十七八歲完婚也不遲。況娶親太早,未免剝削元氣,使此子不壽,皆係我之過也。你到于此時留心一門戶相當、才貌兼全女子,預行聘定爲是。”陸芳深以爲然,凡議親來的,俱以好言回覆,卻暗中採訪著個卜秀才的女兒,年十五歲,是有一無兩的人物,又著家中六七個婦女,以閒遊爲名,到卜秀才家去了兩次,相看的名實皆符,然後遣媒作合,一說立即應許,擇日下了定禮。這卜秀才名復栻,爲人甚是忠厚,妻鄭氏亦頗賢淑。夫妻二人年四十餘,止有一子一女,女兒乳名瑤娘,兒子纔三歲,家中有二頃多田地,還將就過的,今日將女兒許配于冰,夫妻喜出望外。

再說于冰到第二年七月,同王獻述入都下鄉試場,跟隨了四個家人起身。師徒二人寓在東河堰店中。彼時已有七月二十左近,于冰忽然破起腹來,諸藥皆止不住,到了八月初間,于冰日夜瀉泄,連行動的氣力俱無,出入憑人扶掖,王獻述愁的沒法。到了初十後,于冰的肚不知怎麽就好了,眼看的別人進二三場。他雖是個少年娃子,卻深以功名爲意,嘗背間和陸芳說:“人若過了二十歲中狀元,便索然了。”其立志高大如此。今日不得入場,他安得不氣死、恨死!獻述再三寬慰,方一同回家,逐日裏愁眉淚眼。獻述道:“我自中後,屈指十二年,下了四次會場。一次污了卷子,那三次到都是薦卷,俱被主考撥回。你是富戶人家,我是一個寒士,別無生計,衹有從中會二字內博一官半職,爲養家糊口地步。若像你這樣氣起來,我久矣該死而又死了。你今年纔十五歲,就便再遲兩科不中,纔不過二十一二歲的人,何年未弱冠,便干祿慕名到這步田地!你再細想,你父親與你起冷于冰名字,是何意思?論理不應試纔是。”幾句話說的于冰頫首認罪,此後放開懷抱。

至下年二月中旬,獻述去下會試場。到四月中,柳國賓回來,知獻述中了第三名經魁,心下大喜。後聽的無力營謀,不得身列詞林,以知縣即用,已選授河南祥符縣知縣,又不覺的氣恨起來。國賓說完,將獻述書字取出,于冰看了,無非是深謝感情的話。遂與陸芳相商,備銀三百兩、紗緞各二匹作賀禮,又差國賓星夜入都,直打發的獻述上任去了方回。陸芳又要與于冰延請名師,于冰笑道:“此時人與我爲師,亦難乎其爲師矣。經史俱在,即吾師也,又何必再請?”陸芳道:“老奴只怕相公恃才務遠,又怕爲外物牽引,將前功盡棄。又相公既不願請師,老奴也不敢相強,只求一始終如一之人,上慰老主人、老主母在天之靈。至于中會,自有定數。相公做相公的事業,老奴盡老奴的職分,日後不怕相公不做官,老奴不怕不多活幾年。”于冰道:“你居心行事,可對鬼神,怕你不活幾千年麽!“陸芳道:“老奴今年已六十八歲,再活十年,就是分外之望,世上那有活千年的人?除非做個神仙。”說罷,兩人都笑了。此後于冰對于詩書倍加研求,比王獻述在日更精進幾分。

到了十六歲,陸芳相商,要與于冰完姻。于冰道:“等我中會後完姻也不遲。”陸芳笑道:“老奴前曾說過,中會自有定命,遲早勉強不得。老奴著相公完姻,實有深意:一則相公無三兄四弟;二則老奴是風前之燭,死之一字,定不住早晚,眼裏見見新主母,也是快事;三則主持中餽還是末事,但願早些生育後嗣,使二位老主人放心泉下,就是家中婦女也有個統屬。老奴立意在今年四月裏娶,相公須要依允。”于冰道:“你所言亦是。況男女婚嫁,是五倫中少不得的,你可代我慎選吉期舉行便了。”陸芳大喜,先擇吉過茶通信,然後定日完姻。于冰追想父母,反大痛起來。合卺後,郎才女貌,其樂可知。次早拜祖父堂,瑤娘打扮的出來,于冰再行細看,比昨晚又艷麗幾分。但見:

鼻倚瓊瑤,蛾眉帶春山之翠;牙排珠玉,星眼凝秋水之波。布泉隊裏生成,自壓豪華氣魄;詩禮人家長大,定須雅淡梳妝。身段兒不長不短,俏龐兒宜肥宜瘦。纖纖素手,恍如織女臨凡;蹙蹙金蓮,款似潘妃出世。

于冰看了,倍加欣喜。過了滿月後,瑤娘便主持內政。他竟能寬嚴並用,輕重得宜,一家男婦,俱各存敬畏之心,不敢以十六七歲婦人待他。

時光易過,又屆鄉試之期,于冰將卜秀才都搬了來一同居住,拿定這一去再無不中之理,帶了許多銀兩,備見老師、會同年、刻硃卷、賞報子費用,一路甚是高興。到京嫌店中人雜,于香爐營兒租了戶部王經承前院住房安歇。三場完後,得意到一百二十分,大料直隷解元,除了姓冷的,再無二人敢當此任。及至到放榜日,音信杳然,等到至日中還不見動靜。差人打聽,不想滿街都是賣題名錄的,陸永忠買了一張,送與于冰。于冰從頭至尾看去,不但無自己名諱,連個姓冷的也沒有,只氣的手腳麻軟,昏倒在床上。慌的國賓等喊叫不絕。待了好一會,方道:“快領落卷來。”直到第四日,方將落卷領出。于冰見捲麵上打著個印記,是“書二房同考試官翰林院編修孫馨閱薦。”看一篇加著許多藍圈,大主考批了兩句道:“雖有入題句,奈精力已竭何!”又看二篇、三篇並二三場表判策論,也加著許多藍圈,再看房官批語,上寫道:“光可燭天,聲堪擲地,熔經貫史,典貴高華,獨步一時,涵蓋一切矣!”傍邊又加著一行小字,上寫道:“余于十二日三鼓時始得此卷,深喜榜首必出吾門,隨于次早薦送。詎意加圈過多,反生主考猜忌,爭論纍次,益疑余于該生有關節也。功名遲早有分,慎勿懈厥操觚,當爲下科作冠冕地,即爲殿試作鼎甲地耳。勉之勉之,勿負余言。”于冰看罷,大哭了一場,令國賓等收拾行李回家。這一年瑤娘十月間生了個兒子,于冰雖是未中,然得此子,心上大是快活,與他起了個乳名,叫做狀元兒。此後又埋頭經史文章,作下科地步。正是:

都管行中出義士,書生隊裏屈奇才。

由來科甲皆前定,八股何勞費剪裁。

第二回 做壽文才傳僉壬口~充幕友身入宰相家

班揚雄略,李杜風華,聽囑求筆走龍蛇,無煩夢生花。

纔露爪牙家,權臣招請,優禮相加,羣推是玉筍蘭芽。

話說冷于冰生了兒子,起名狀元兒,自此將愁鬱放下。瞬息間又到了鄉試年頭,于冰要早入都中,揣摩文章風氣,二月裏就起了身。先在旅店住下,著柳國賓和陸永忠尋房,尋了幾處,不是嫌大,就是嫌小,通不如意,前次住的王經承房子,又被一候選官住了。一日尋到余家衚衕,得了一處房,甚是乾淨寬敞,講明每月三兩銀子。房主人姓羅名龍文,現做內閣中書,係中堂嚴嵩門下最能辦事的一個走狗,凡嚴嵩家父子的賍銀過付,大半皆出其手,每每仗勢作威福害人。他這房只與他的住房止隔一墻,通是一條巷內行走。國賓等看的中式,回到店房,請于冰同去觀看。于冰見外院正中是一座門樓,內中有四扇屏門。轉過屏門,看上面正房三間,一堂兩屋,東西下各有房,南面是三間廳子,到也寬敞。各房裏俱是漆棹椅,板櫈杌子磁器盤碗俱全,間間都是新油洗出來的。房後便是廚房幾間。于冰看了,甚是中意,隨即與了定銀,次日早就搬來住下。

過了兩天,柳國賓嚮于冰道:“房主人羅老爺,看來是個有作用的人,早晚相公中了,也是個交識。他就住在這西隔壁,每天車馬盈門,論理該拜他一拜纔是。”于冰道:“我早已想及于此,但他是個現任中書,我是個秀才,又年少,不好與他眷弟帖;寫個晚生,我心上又不願意。”國賓道:“仕途路上,何妨做秀才且行秀才事。將來做了大官,怕他不遞手本麽。”于冰笑了。到次早,寫帖拜望,管門人將名帖留下,以出門回覆。于冰等了三四天,總不見回拜,甚是後悔。直到第五天,大章兒跑來說道:“隔壁羅老爺來拜。”于冰見寫的年家眷弟帖,日前眷晚生帖也不見璧回。少刻國賓走來說道:“羅老爺已在門前了。”于冰整衣相迎,但見:

一隻貓兒眼,幾生在頭頂心中;兩道蝦米眉,竟長在腦瓜骨上。談笑時面上有天,交接處目下無物。魚腮雕嘴,短鬍鬚絕像封毛;猿臂蛇腰,細身軀幾同掛面。烏紗官帽,晃動時使盡光棍威風;青緞補袍,搖擺後羞殺文人氣像。足未行而肚先走,真是六合內惟彼獨尊;言將發而指隨來,居然四海中容他不下。

兩人到庭上行禮坐下。羅龍文問了于冰籍貫,又問了幾句下場的話,只呷了兩口茶,便將杯兒放下去了。于冰送了回來,嚮國賓等道:“一個中書,也算不得什麽顯職,怎他這樣看人不在眼內?”國賓道:“想來做京官的都是這個樣兒。”于冰將頭搖了搖,心上大是不然。

又過了七八天,于冰正在房中看文字,只聽的大章兒在院外說道:“羅老爺來了。”于冰嗔怪他驕滿,隨口答道:“回了罷,說我不在家。”不意羅龍文便衣幅巾,跟著兩個俊秀鮮衣小廝,已到面前。于冰忙取大衣服要穿,龍文擺手道:“不必。”于冰也就不穿了,相讓坐下。龍文道:“忝係房東,連日少敘之至。皆因太師嚴大人時刻相招,又兼各部院官兒絮聒,把個身子弄的無一刻閒暇。日前匆匆一面,也沒有問年兄青春多少?”于冰道:“十九歲”龍文道:“好。”又道:“年兄八股自然是好的了,不知也學過古作沒有?”于冰道:“適所言二項,俱一無可取。”龍文道:“弟所往來者,仕途人多,讀書人少。年兄是望中會的人,自然與他們有交識,不知都中能古者誰爲第一人?”于冰道:“人以類聚,物以羣分。晚生和瞽目人一般,海內名士,誰肯下交于我?況自入都中,從不出門,未敢妄舉。”龍文將膝一拍道:“咳!”于冰道:“老先生諄諄以古作是問,未知保意?”龍文道:“如今通政使文華趙大人,新陞了工部侍郎。他止有一位公子,諱思繹,字龍巖,今年二十歲了,趙大人愛的了不得,凡事無不縱其所欲。這個公子酒色上到不聽的,專在名譽上用意。本月二十九日是他的誕辰,定要做個整壽。九卿科道內已有了二三十位與他送壽屏,列銜列諱。他又動了個念頭,要求嚴太師與他篇壽文,做軸懸掛起來,誇耀誇耀,煩都堂王大人道達了幾次。嚴太師與趙大人最好,情面上卻不過,著幕賓並門下走動人做了十幾篇,不是嫌譽揚太過,就說失了寒酸,總不想他的體局口氣,目下催他們另做。我聽了這個風聲,急欲尋人做一篇,設或中了他的面孔,于我便大有榮光。”于冰笑道:“凡人到耄耋期頤之年,有些嘉言懿行,親朋方制錦相祝,那有個二十歲人就做整壽的道理?”龍文道:“如今是這樣個時勢,年兄到不必管他。只是刻下無人奈何?”于冰道:“自宰相公侯以至于庶人,名位雖有尊卑,而祝壽文詞,寫來寫去不過是那幾句通套譽話,到極難出色。這二十歲壽文,題目既新,看來見好還不難。”龍文笑道:“你也休要看的太易了。太師府各樣人才俱有,今我採訪到外邊來,其難亦可想而知。”于冰道:“這止用就太師身分與一二十歲同寅子姪下筆就是了。”龍文道:“大概作家俱知此意,只講到文便大有差別。年兄既如此說,何不做一篇領教。”于冰道:“若老先生眼前乏人,晚生即做一篇呈覽。”龍文道:“極好。但是離他的壽日止有五天,須在一兩天內做成方好,以便早些定規。”于冰道:“何用一兩天?“于是取過一張紙來,提筆就寫,頃刻而就,與龍文過目。龍文心裏說:這娃子到還敏捷,不知胡說些什麽在上面。接過來一看,見字跡瀟灑,筆力甚是遒勁。看壽文道:客有爲少司空長男龍巖世兄壽者,徴言于余,問其年,則僅二十也。時座有齒高爵尊者,私詢余曰:“古者八十始稱壽,謂之開秩,前此未足壽也。《禮》:’三十曰壯,有室。’今龍巖之齒甫壯矣,律之以禮,其不得以壽稱也明甚。且人子之事親也,恆言不稱老。聞司空趙公年僅四十有五,龍巖二十而稱壽,無乃未揆于禮乎?”曰:“余之壽之也,信其人,非以其年也。”諸公曰:“請述龍巖之可信者。”曰:“余之信之者,又非獨于其人;于其人之友信之,乃所以深信其人也。”諸公曰:“因友以信其人,亦有說乎?”曰:“說在《小雅》之詩矣。《小雅》自《鹿鳴》而下,《湛露》而上,凡二十有二章,其中如《伐木》之讌朋友,《南陔》、《白華》之事親悉載焉。蓋上古之世,朋友輯睦,賢才衆多,相與講明忠孝之誼以事君親類如此。由此觀之,則事親之道,得友而益順,豈徒在盥漱餽問之節哉!龍巖出無鬭鷄走狗、挾彈擊瓦之行,入亦無錦帳玉簫、粉黛金釵之娛,惟以誠敬事親爲務,亦少年之鮮有者乎!察其所與遊者,皆學優品正,年長一倍之人,而雁行肩隨者絕少。夫老成之士,其才識必奇,其操行必醇謹,其言語必如布帛菽粟,可用而不可少,此非酒醴之分所能羅致也,今龍巖皆得而有之,非事親有以信其友,孰能強而壽之哉!昔孔子稱不齊曰:有父事者三人,可以教孝;有兄事者五人,可以教弟;有友事者十二人,可以教學。余于龍巖亦云:富貴壽,君所有之,而余爲祝者,亦惟與其友講明事親之道,自服食器用以至異日服官蒞民之大,無不恪遵其親而乃行焉,庶有合于《南陔》、《白華》之旨,而不失余頌禱之意也。夫如是,即稱壽焉奚不可?”諸公曰:“善。”余遂書之以復于客。後有觀者,其必曰:年二十而稱壽,自余之與龍巖世兄始。

龍文從首至尾看了一遍,隨口說道:“少年有此才學,又且敏捷,可羨可愛。我且拿去,著府中衆先生看看何如?”于冰道:“雖沒什麽好處,也還不至于文理荒謬,任憑他們看去罷。嚴太師問信起來,斷不可說是晚生做的。”龍文笑道:“他的事體最多,若是不中意,就立刻丢過一邊了,斷不至問起年兄的名姓,放心放心。”說罷,笑著一拱而就去。

又過了兩天,這日于冰正在院中閒步,只見龍文從外院屏風前走來,滿面笑容,于冰讓他到南廳內,龍文先朝上作揖,隨即跪了下去,于冰亦連忙跪扶。兩人起來就坐,龍文拍手大笑道:“先生真奇才也。日前那篇壽文,太師爺用了,果不出先生所料,竟問及先生名姓,打聽的有著實刮目之意,小弟日後受庇無窮。左右已將先生句諱在太師爺前舉出。府中七太爺也極會寫宇,他說先生的字有美女插花之態,亦羨慕的了不得,小弟心上快活。”說罷,又拍手笑起來。

于冰道:“這七太爺是誰?”龍文將舌頭一伸道:“先生求功名,還不曉的麽?此人是太師總管,姓閻諱年,是個站著的宰相,目今九卿科道,有大半都稱呼他爲萼山先生。”說著又將椅兒與于冰的椅兒一並,低聲說:“日前我在七太爺前,將先生才學極力保舉。他說府中有個書啟先生,是蘇州人,叫做費封,近日病故,刻下有人舉薦了許多,又未試出他們的才學好醜,意思要將這席屈先生,托小弟道達,此黃金難買之機會也,先生以爲何如?”又言:“大後日是皇太皇的忌辰,此日不理刑名,不辦事務,太師爺也不到內閣去,著我引先生到府前守候,準備傳見。”等語說罷,又將于冰的肩臂輕輕的拍了兩下,大笑道:“小弟替先生快活,明年一甲第一名是姓冷的了。”于冰道:“我是讀書人,焉肯與人家作幕?”龍文道:“先生差矣!先生下場,不過爲的是功名。這中會兩個字,固要才學,也要有命。就便拿的穩,將來做了官,能出的嚴太師手心否?這機會等閒人輕易遇不著,設或賓主相投,不但說中會,就是著先生中個狀元,也不過和滾禍中爆出一豆兒相同,有何費力?先生還要細想,還要著實細想。”于冰低頭沉吟了好半晌,說道:“先生皆金石之言,晚生敢不如命。”龍文大喜,連連作揖道:“既承俯就,足見小弟玉成有功。只是尊謙晚生,真是以豬狗待弟也。若蒙不棄,你我今日換帖做一盟弟兄何如?”于冰道:“承忘分下交,自應如命。換帖乃世俗長套,可以不必。”龍文道:“如此說,就是弟兄了。”一定要扯于冰到他那邊坐坐,連柳國賓也叫了去。不想他已設備下極豐盛的酒席,又強扯于冰到內房,見了他妻女兩人。叮嚀妥當。

到第三日絕早,于冰整齊衣冠,同龍文到西江米巷,在府前大遠的就下了車,但見車輪馬跡,執帖的、稟見的、紛紛官吏出入不絕。龍文著于冰坐在府傍一茶館內,他先進府中去了。于冰打點一片誠心,又算計了問答的話兒,等到交午時候,不但不見傳他,連龍文也不見了。叫陸永忠買了幾個點心充饑,心上甚是煩躁。又過一會,方見龍文慢慢的走來,說道:“今日有工部各堂官議運木料起蓋明霞殿,又留新放直隷巡撫楊順吃飯。”還有句話未完,只見好幾頂大轎從相府中出來,裏面坐的都是補袍腰玉的人,開著道子,分東西兩路的去了。龍文道:“我再去打聽打聽。”于冰直等日西時分,門前官吏散了大半,方見龍文出來,說道:“七太爺不知回過此話沒有,老弟管情肚中饑餓了。”于冰道:“看來不濟事,我回去罷。”龍文道:“使不得,爽利到燈後方不落不是。”

正說著,猛見府內跑出個人來,頭戴著攀雲壽字將巾,身穿玄色金絲壓線窄袖緞袍,東張西望,大聲叫道:“直隷廣平府冷秀才在何處?太師老爺要傳見哩!”急的龍文推送不疊。于冰走到那人跟前,通了名姓,那人把手一招,引于冰到二門前,又換了兩個人導引。穿廊過戶,無非是畫雕梁,于冰大概一看,但見:

閣設麒麟座,堂開孔雀門。屏洞高寬,堪入香車寶輦;廊簷深敞,好藏玉杖牙旗。錦繡叢中,風送珍禽聲巧;珠璣堆裏,日映琪樹花香。金屋貯阿嬌,心羨夷光西子;瓊臺陳古玩,情輸周鼎商彞。室掛金球十二,門迎朱履三千。四海九洲,萬姓恩霑雨露;三府六部,百僚敬聽甄陶。正是除卻萬年天子貴,衹有當朝宰相尊。

于冰跟定了那人,到了一處地方,四周都是雕欄,院中陳設盆景花木,中間大廳三間。那人說道:“你略站一站,我去回稟。”少頃,見那人用手相招,于冰緊走了幾步,到門前一看,見裏邊坐在椅上一人,頭戴八寶九梁幅巾,身穿油絲色飛魚貂氅,足登五雲朱履,六十內外年紀,廣額細目,一部大連鬢鬍鬚。干冰私忖道:“這定是宰相了。”走上前先行跪拜,然後打躬,嚴嵩站起來用手相扶,有意無意的還了半揖,問道:“秀才多少歲了?”于冰道:“生員直隷廣平府成安縣人,現年十九歲,名冷不華。”嚴嵩微笑了笑道:“原來纔十九歲。“吩咐左右:“放個坐兒,著秀才坐。”于冰道:“太師大人位兼師保,職晉公孤,爲聖天子倚託治平之元老,生員茅茨小儒,今得瞻仰慈顏,已屬終身榮幸,何敢列坐于大人之前。”嚴嵩是個愛奉承的人,見于冰豐神秀異,已有幾分喜懽,今聽他聲音清朗,說話兒在行,不由得滿面笑容,道:“我與你名位無鎋,秀才非在官者比,禮合賓主相待。”將手嚮客位一拱。于冰謙退至再三,親自將椅兒取下來,打了一恭,然後斜坐在下面。嚴嵩道:“老夫綜理閣務,刻無寧晷,外省各官稟啟頗多,先有蘇州人,姓費,代爲措辦,不意于月前病故。現今裁處乏人,門下輩屢言秀才品行端方,學富才優,老夫殊深羨愛,意慾以此席相煩,只是杯盤之水,恐非蛟螭遊戲地也。”說罷,哈哈的笑了。于冰道:“生員器狹斗升,智昏菽麥,深慮素餐遺羞,有負委任。今蒙不充葑菲,垂青格外,敢不殫竭駑駘,仰酬高厚。但年幼無知,諸凡惟望訓示,指臂之勞,或可少分萬一。”嚴嵩笑道:“秀才不必過謙,可于明後日帶隨身行李入館。至于勞金,老夫府中歷來無預定之例,秀才不必多心。“于冰打恭謝道:“謹遵鈞命。”說罷告退,嚴嵩只送了兩步,就不送了。

于冰隨原引的人出了相府,柳國賓接住盤問,于冰道:“你且去僱輛車子來,回寓再說。”只見羅龍文張著口,沒命的從相府跑出來,問道:“事體有成無成?”于冰將嚴嵩吩咐的,詳細說了一遍,龍文將手一拍道:“何如?人生世上,全要活動。我時常和尊紀們說,你家這位老爺,氣魄舉動,斷非等閒人。今日果然扒到天上去了。我若認的老弟不真切,也不肯捨死忘生,像這樣出力作成。請先行一步,明早即去道喜。”

次日早,龍文來,比素常又親熱了數倍,問明上館日期,又說起安頓家人們的話,于冰道:“我已細細的打算過了,四個帶了去,使不得,留下兩個,也要盤用,不如我獨自去到省事,場後中不中再定規。小價等我已囑咐過了,也求老長兄不時管教,少要胡跑生事。”龍文道:“老弟不帶尊管們去,又達事故,又體人情,相府中還怕沒人伺候麽?萬一尊管們因一茶一飯,與相府中角起口來,到是個大不好看。至于怕他們胡跑生事,這卻不妨,老弟現做太師府中幕客,尊管們除謀反外,就在京中殺下幾個人,也是極平常事。”本日又請于冰到他家送行,與國賓等送過六樣菜、兩大壺酒來。

次日早,于冰收拾行李書箱,僱人擔了,國賓、王范兩人押著,同龍文坐車到相府門旁下來。只見兩條大板凳上,坐著許多官兒並執事人等,見了于冰,竟有多一半站起來。內有一個帶將巾穿暗龍緞袍的,笑問道:“足下可是廣平府的冷先生麽?”龍文邊忙代答道:“正是。”那人道:“太師老爺昨晚吩咐,若冷師爺到,不必傳稟,著一直入來。先生且在大院等一等,我就來。”龍文同于冰到大院內,只見那人走到二門前,點了點手,裏邊走出個人來,將于冰導引,又著府內一個人擔了行李,轉彎抹角,來到一處院內。正面三間房,兩間是打通的,擺設的極其精雅,可謂明窻淨幾。方纔坐下,入來一個人,領著十六七歲一個小廝,到于冰前說道:“小人叫王章,這娃子叫麗兒,都是本府七太爺撥來伺候師爺的。日後要茶水、飯食、火炭之類,只管呼喚小人們。”于冰道:“我也不具帖,煩你于七太爺前代我道意。”第二日即與嚴嵩家辦起事來,見往來內外各官的稟啟,不是乞憐的,就是送禮的,卻沒一個正經爲國家的事。于冰總以窺時順勢回覆,無一不合嚴嵩之意,賓主頗稱相得,這都是因一篇文而起。正是:

應酬斯文事小,防微杜漸無瑕。

豈期筆是釣餌,釣出許多咨嗟。

第三回 議賑疏角口出嚴府~失榜首回心守故鄉

書生受人愚,誤信鑽夤勢可趨。主賓激怒,立成越與吳。

何須碎唾壺,棘闈自古多遺珠。不學干祿,便是君子儒。

右調《落紅英》話說冷于冰在嚴府中經理書稟批發等事,早過了一月有餘。一日,嚴嵩與他兒子世蕃閒話,議論起冷于冰事來,世蕃道:“冷不華人雖年少,甚有才學,若著管理奏疏,強似幕客施文煥十倍,就只怕他不與我們氣味相投。”嚴嵩道:“他一個求功名人,敢不與我們合義同心麽?到只怕他小孩子家,才識短,斟酌不出是非輕重來。”世蕃笑道:“父親還認不透他,此人見識高我幾倍,管理奏疏,是千妥百當之才。只要父親優禮待他,常以虛情假意許他功名爲妙。”嚴嵩道:“你說的甚是。”要知世蕃他的才情,在嘉靖時爲朝中第一,凡內閣奏擬票發,以及出謀害人之事,無一不是此子主裁。他今日誇獎于冰的才學勝他幾倍,則于冰更可知也。

次日嚴嵩即差人嚮于冰道:“我家太師爺在西院,請師爺有話說。”于冰整頓衣帽,同來人走到西院。見四面畫廊圍繞,魚池內金鱗跳擲,奇花異卉,參差左右。階上擺著許多盆景,玲瓏剔透,極盡人工之巧。書房內雕窻繡幕,錦褥花裀,壁間瑤琴古畫,架上香軸牙簽,琳瑯璀璨,目光一奪。嚴嵩一見于冰入來,滿面笑容,遜讓而坐。嚴嵩道:“吏部尚書夏邦謨夏大人日前送我惠酒二罎,名爲絳雪春,真琬液瓊蘇也。今正務少暇,約君來共作高陽豪客,不知先生亦有平原之興致否?”于冰道:“生員戴高履厚,莫報鴻慈,即承明訓,敢不學荷鍤劉伶,奈涓滴之量,實不能與滄海較淺深耳。”嚴嵩大笑道:“先生喜笑談論,無非吐落珠璣,真韻士也。只是生員二字,你我相契,不可如此稱呼。若謂老夫馬齒加長,下晚生二字即足矣。”于冰起謝道:“謹遵鈞命。”說笑間,一個家人稟道:“酒席齊備了。”

嚴嵩起身相讓,見堂內東西各設一席,擺列的甚是齊整。于冰心內思忖道:“我自到他家一月有餘,從未見他親自陪我吃個飯,張口就是秀才長短。今日如此盛設,又叫先生不絕,這必定有個緣故。”賓主就坐畢,少頃金壺斟美酒,玉碗貯嘉肴,山珍海錯,擺滿春臺。嚴嵩指著簾外嚮于冰道:“你看草茵鋪翠,紅雨飛香,轉瞬間即暮春候令矣。諺云:花可重開,鬢不再綠。老夫年逾六十,老期將至,每憶髫年,恍如一夢。先生乃龍蟠鳳逸之士,非玉堂金馬不足以榮冠。異日登峰造極,安知不勝老夫十倍。抑且正在妙齡,韶光無限,我與先生相較,令人感慨殊深。”于冰道:“老太師德崇壽永,朝野預卜期頤。晚生如輕塵弱草,異日不吹吳市之篪,丐木蘭之飯足矣,尚敢奢望?倘邀老太師略短取長,提擕格外,則櫪下駑駘,或可承鞭策于孫陽也。”嚴嵩道:“功名皆先生分內所自有,若少有蹉跎,宣徽揚義,老夫實堪力任。你我芝蘭氣味,寧有虛辭。“于冰聽罷,出席相謝,嚴嵩亦笑臉相扶,說道:“書啟一項,老夫與小兒深佩佳章,惟奏疏尚未領大教。如蒙江淹鉅筆,代爲分勞,老夫受益,寧有涯際。”于冰道:“奏疏上呈御覽,一字之間,關係榮辱,晚生汲深綆短,實難肩荷。然既受庇于南山之橋,復見知于北山之梓,執布鼓于雷門,亦無辭一擊之誚也。”嚴嵩大喜。

須臾飯罷,左右獻茶來。嚴嵩扯著于冰手兒出階前散步,謂于冰道:“東院蝸居,不可駐高堅之駕,此處頗堪寓目。”隨吩咐家人:“速將冷先生鋪陳移來。”于冰辭謝間,家人已經安頓妥當,同回書房坐下。又見捧入兩個大漆盤來,內放緞子二匹、銀三百兩、川扇十柄、宮香十四錠、端硯二方、徽墨四匣。嚴嵩笑說道:“菲物自知輶褻,不過藉將誠愛而憶,祈先生笑納。”于冰道:“將來叨惠提拔,即是厚儀,諸珍物斷不敢領。”辭之甚力。嚴嵩笑道:“先生既如此見外,老夫亦另有妙法。”嚮家人耳邊說了幾句,不想是差人送到于冰下處,交與柳國賓收了。自此爲始,凡有奏疏,俱係于冰秉筆,不要緊的書字,仍是別的幕客辦理。又代行票擬本章,于冰的見解出來,事事恰中嚴嵩隱微,喜懽的連三鼎甲也不知許中了多少次,每月只許于冰下處兩次,總是早出晚歸,沒有功夫在外耽延。

荏苒已是六月初頭,一日點燈時候,見嚴嵩不出來,料想著沒什麽事體,叫伺候書房的人擺列杯盤,自己獨酌。已到半酣光景,見一個家人跑來說道:“老太爺下朝了。”衆人收拾杯盤不疊。于冰笑道:“我當太師早已下朝,不想此刻纔回,必有會議不決的事件。”正說著,只見嚴走入房來,怒容滿面,坐在一把椅子上,半晌不言語。于冰見他氣色不平和,心上大有猜疑,又不好問他。待了一會,嚴嵩從袖中取出本奏疏來,遞與于冰,道:“先生看此奏何如?”于冰展開一看,原來是山西巡按御史張翀爲急請賑恤以救災黎事。內言平陽等處連年荒旱,百姓易子而食,除流寓江南、河南、山東、直隷、陝西等省外,餓死溝壑者幾千人。撫臣方輅玩視民瘼,閣臣嚴嵩壅閉聖聰等語云云。旨意著山西巡撫回說明白,又嚴飭閣臣速議如何賑濟。于冰道:“老太師于此事作何裁處?”嚴嵩道:“老夫意見,宜先上本,言臣某身受國恩,身膺重寄,每于各省官員進見進,無不詳悉採訪,問地方利弊,百姓疾苦。聞山西省前歲大有,去歲又禾稼豐收,今該御史張翀奏言平陽等府萬姓流落,餓死溝壑者無算。清平聖治之世,何出此誑誕不吉之言?請敕下山西巡撫方輅查奏,如果言言不謬,自應罪有攸歸。此大略也。若夫潤澤,更望先生。再煩先生作一札,星夜寄送方巡撫,著他參奏張翀’捏奏災荒、私收民譽’八字,老天復諷科道等官交章論劾,則張翀造言生事之跡實,而欺君罔上之罪定矣。總不懸首市曹,亦須遠竄惡郡。先生以爲何如?”

于冰聽罷,呆了半晌。嚴嵩見于冰許久不言,又道:“我也知此計不甚刻毒,先生想必另有奇策,可使張翀全家受戮,祈明以教我。”于冰道:“山西荒旱,定係實情;百姓流移,決非假事。依晚生愚見,先寄札于山西巡撫,著他先開倉賑饑,且救急眉。一邊回奏,言前歲地方豐歉不等,業已勸紳士富戶捐助安輯。今歲旱魃爲虐,現在春麥無望,以故百姓惶惑。臣已嚴飭各州縣按戶查明極貧次貧人口冊籍,估計用銀米數目,方敢上聞,不意御史張翀先行奏聞等語。老太師再替他斡旋,請旨發賑,此于官于民,似屬兩便,未知老太師以爲何如?”

嚴嵩道:“此迂儒之見也。督撫大吏,所司何事?地方災眚,理合一邊奏聞,一邊賑濟爲是。今御史參奏在前,巡撫辨白在後,玩視民瘼之罪,百喙莫辭。”于冰道:“信如老太師所言,其如山西百姓何?”嚴嵩道:“百姓于我何仇?所恨者張翀波及老夫耳。”于冰道:“因一人之私怨,害萬姓之全家,恐仁人君子,必不如此存心。”嚴嵩大怒道:“張翀與你有交情否?”于冰道:“面且不識,何交親之有?”嚴嵩道:“既如此,無交親明矣,而必膠柱鼓瑟,致觸人怒爲何?夫妾婦之道,以順爲正,況幕客乎!”

于冰大怒道:“太師以幕客爲妾婦耶?太師幕客名爲妾婦,太師爲何如人也?”嚴嵩爲人極其陰險,從不明明白白的害人,與漢之上官桀、唐之李林甫是一樣行事的人。他也自覺“妾婦”二字失言,又見于冰少年,性情執滯,若再有放肆的話說出來,就著人打死他,也是極平常事,只怕名聲上不好聽。亦且府中還有許多幕客辦事,隨改顏大笑道:“先生醉矣,老夫話亦過激,酒後安可商議政務,到明後日再做定奪。”說罷,拿上奏疏,回裏邊去了。于冰自覺難以存身,煩人將行李搬出,府中不敢擔承。到次早,于冰催逼的稟過嚴嵩兩次,方放于冰出來。衆人知他是嚴嵩信愛之人,或者再請回去,只到將行李搬送到下處。國賓等迎著問訊,于冰將前後事說了一遍。

到第二日午後,只見羅龍文走來,也不作揖舉手,滿面怒容,拉過把椅子來坐下,手裏拿著把扇子亂搖。于冰見他這般光景,也不問他。坐了一回,龍文長嘆道:“老弟呀,可惜你將天大的一場富貴,化爲無有。我今早在府中,將你的事業都細細的問了明白。你既然與人家作幕,你止該盡你作幕的道理,事事聽東家指揮,順著他爲是。山西百姓饑荒,與你姓冷的何干?做宰相、巡撫的到不管,你不過是個窮秀才,到要爭著管。量你那疼愛百姓到了那個田地,你豈不糊突的心肺都沒了。你是想中舉想瘋了的人,要借這些積點陰德,便可望中,要知這都是沒把握的想算,天地難憑。你再想一想,那嚴太師還著你中不了個解元麽?”

于冰聽了前幾句,心上到還有點然他,聽到積陰德借此望中舉的話,不由的少年氣動,發起火來,冷笑道:“有那樣沒天良的太師,便有你這樣喪人心的走狗。”龍文勃然大怒道:“我忝爲朝廷命官,就是走狗,也是朝廷家走狗。我今來說這些話,還是熱衷于你,你若知道回頭,好替你輓回作合去。怎麽纔駡起我是走狗來了?真是不識擡舉的小畜生,不要腦袋的小畜生!”又氣忿忿的嚮柳國賓道:“我不稀罕你們那幾個房錢,只快快的都與我滾出去罷!”說罷,大踏步去了。把一個于冰氣的半日說不出話來,在床上倒了一會,急急的吩咐國賓、王范二人快去尋房。

到了次日午後,二人回來說:“房子有了,還是香爐營兒經承王先生家,房錢仍照上科數目。房子雖不如此局面,喜的還是個舊東家,王先生亦願意之至。”于冰道:“還論什麽局面不局面,只快快的離了這賊窩,少生多少氣。”隨著國賓、王范押了行李,僱車先去。自己算了算房錢,秤便銀子,著陸永忠與羅中書家送去,就著他交付各房器物。自己又僱了車,到王經承家住下。

時光迅速,又早到八月初頭,各處的舉子雲屯霧集。至十六日三場完後,于冰得意之至。到九月初十日五鼓寫榜,經承將取中書三房義字第八號第一名籍貫拆看後,高聲唸道:“第一名冷不華,直隷廣平府成安縣人。”只見兩個大主考—齊吩咐道:“把第二名做頭一名書寫,以下都像這樣隔著念。”他的本房薦卷老師翰林院編修吳時來聽了此話大驚,上前打一躬道:“此人已中爲榜首,通場耳目攸關,今將第二名作頭名,欲置此人于何地?莫非疑晚生與這姓冷的有關節麽?到要請指名情弊題參。或他係叛逆後人,再不然出身微賤,求二位大人說個明白,以釋大衆之疑。”正主考戶部尚書陶大臨笑道:“吳先生不必過意。”隨將十八房官並內外監場御史、提調等官俱約入裏面,取出個紙條兒來,大家圍繞著觀看。只見上寫著“直隷廣平府成安縣冷不華,品行卑鄙,予所深知,斷不可令此人點污國家名器”,下寫“介溪嵩囑”,上麪花押圖書俱有。

衆官觀罷,互相觀望,無一敢言者。吳時來又打一躬道:“此事還求二位大人作主。冷不華既品行卑污,嚴太師何不除于未入場之前,而必發覺于既取中之後?且衡文取士,是朝廷家至公大典,豈可因嚴老太師片紙,輕將一解元換去的道理。“副主考副都御史楊起朋笑說道:“吳年兄不必爭辨,只要你一人擔承起來,這冷不華就是個解元。你若不敢擔承,我們那個肯做此捨己從人的呆事。”衆官聽了,俱都等候吳時來說話,時來面紅耳赤,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各房官並御史等見時來不敢擔承,遂紛紛議論,也有著他中在後面的,也有執定說不可中的,也有憐惜功名的人,著他中後大家同到嚴相府請罪去的。只見春秋房官禮部主事司家俊大聲說道:“吳老先生不必狐疑了,嚴太師說他品行卑污,這人必定不堪至極。他一個宰相的品評,還有不公不明處麽?中了他,有許多不便處,我們何苦因姓冷的榮辱,誤了自己的陞遷?依我看來,額數還缺下一個,可即刻從薦卷內抽取一本,補在榜尾便是,仍算吳老先生房裏中的何如?”衆官齊聲說道:“司老先生的見甚是,我們休要誤了填榜。”說罷一齊來,把一個冷于冰的榜首就輕輕丢過了。

再說冷于冰等候捷音,從四鼓起來,直等到午刻還不見動靜,只當這日不開榜,差人打聽,題名錄已賣的罷頭了。王范買了二張送與于冰看,把一個冷于冰氣的比冰還冷,連茶飯也不吃。只催柳國賓領落卷,一連領了五六天,再查不出來,托王經承,也是如此。到第八天,一個人拿著拜帖到于冰寓處,說道:“此處可有個廣平府成安縣冷諱不華的麽?我們是翰林院吳老爺諱時來來拜。”王范接帖回稟,于冰看了帖兒道:“我與他素不相識。焉何來拜我?想是拜錯了。”王范道:“小人問的千真萬真,是拜相公的。”于冰道:“你可回稟我不在家,明早謁誠奉望罷。”

次日,于冰整齊衣冠,扉了一頂小轎回拜。門上人通稟過,吳時來接出,讓到廳上,行禮坐下。于冰道:“久仰泰山北斗,未遂瞻依。昨承惠顧,有失迎邪,甚覺惶悚不寧。不知老先生有何教諭?”時來道:“年兄青春幾何”于冰道:“十九歲了。“時來道:“真鳳雛蘭芽也,可惜,可惜!”又問道:“與嚴太師相識否?”于冰道:“今歲春夏間,曾在他府中代辦奏疏等事,今辭出已兩月矣。”時來道:“賓主還相得否?”于冰遲疑不言,時來道:“年兄宜直言無隱,某亦有肺腑相告。”于冰見進來意氣誠切,遂將前後緣由詳細訴說,時來頓足嘆恨道:“花以香銷,麝因臍死,正此之謂也。”于冰叩問其故,時來道:“某係今科書三房房官,于八月十七日上始得尊卷,見頭場七篇,敲金戛玉,句句皆盛世元音,後看二三場,出經入史,無一不精雅絕倫,某即預定爲鹿鳴首領矣。是日薦送,即蒙批中。至議元時,羣推年兄之卷爲第一。豈期到填榜時,事有反覆,竟置年兄于孫山之外。”隨將嚴嵩預囑,主考議論,自己爭辯,詳述了一番。于冰直氣的面黃脣白,一言莫措。定醒了半晌,方上前叩謝道:“門生承老師知遇深恩,提拔爲萬選之首,中固公門桃李,不中亦結世芝蘭。”說罷,嗚咽有聲,淚數行下。時來扶起安慰道:“賢契青年碩彦,異日摶風九萬,定爲皇家棟梁。目前區區科目,何足預定得失!慎勿懈厥操觚,當爲來科涵養元氣。若肯更姓易名,另入籍貫,則權奸無可查察,而蕭生定馳名于中外矣。”于冰道:“門生于放榜之後,即欲回裏,因領落卷不得,故羈遲纍日。”時來道:“已被陶大人付諸丙丁,你從何處領起?”兩人又敘談了幾句,于冰告辭。回到寓處,如癡如醉者數天。過二十餘天,方教收拾行李,到家與衆男婦訴說不中的原由,無不嘆恨。

陸芳道:“相公眼前不中,到像是個缺失,依老奴看來,這不中真是大福。假若相公中會了,自然要做官。不但與嚴中堂變過面孔,他斷斷放不過;就是與他和美,也是致禍之由。從古至今,大姦大惡,那個能富貴到底,那個不波及于人?這都是老主人在天之靈,纔教相公有此蹉跎。況我家田產生意,要算成安縣第一富戶,豐衣美食,便是活神仙。相公從今可將功名念頭打退,只求多生幾個小相公,就是百年無窮的受用,氣恨他怎的?”于冰道:“我一路也想及于此。假如彼時不與嚴嵩角口,依伏他權勢中個狀元,做個大官。他既能貴我,他便能賤我,設或弄出事來,求如今日安樂,就斷斷不能了。你所言深合我意。我如今將詩書封起,誓不再讀,釀好酒,種名花,與你們消磨日月罷。”卜氏道:“像這樣纔是,求那功名怎樣?”自此後于冰果然一句書不讀,天天與卜氏談笑頑耍,他的兒子、家務也不管,總交與陸芳經理,著他岳翁卜復栻幫辦。又復用冷于冰名字應世,因回避院考,又捐了監,甚是清閒自在。到鄉試年頭,有人勸他下場,他但付之一笑而已。正是:

一馬休言得與失,此中禍福塞翁知。

于今永絕功名志,剩有餘閒寄酒卮。

第四回 割白鏹旅館恤寒士~易素服官署哭恩師

旅舍乍逢心憐念,仕途殊堪羨。破格助孤孀,宰相妻兒,少免前途怨。

恩師注念非浮泛,況又傳華翰。聚首幾多時,一旦歸泉,痛悼嗟虛幻。

右調《醉花陰》話說冷于冰與妻子日度清閒歲月,無是無非,甚是爽適。這年差柳國賓、冷明二人去江西搬請他姑母,國賓等回來說:他姑母家務纏身,不能親來看視,要于冰去見一面,又差來兩個家人同請。他姑丈週通亦有字相約,甚是誠切。于冰細問週通家舉動,國賓詳細說了一番,纔知週通家竟有七八十萬家私,還沒有生的兒子。于冰心中自念,父母早亡,自己親骨肉再無第二個,衹有這一個姑母,又從未見面。況週通是江西有名富戶,就多帶幾個人,在他家盤攪幾月,他也還支應的起。家中一無所有,況有陸芳料理,于是就引動了去江西遊玩的念頭。隨與卜氏相商,要選擇日期起身。卜氏不肯著于冰遠行,陸芳亦以大江大湖艱險爲慮。怎當得周家兩個家人,奉了他姑母的密囑,日日跪懇,于冰遂絕意一遊,擇了吉日,跟隨了六個大家人、兩個小廝,同周家家人一路緩緩行去,到處裏賞玩山水並名勝地方,行了兩月餘,方到廣信府萬年縣地方。

冷氏聽的姪兒親來,喜懽之至。週通差人遠接,姑姪相見,分外親情。週通見于冰豐神秀異,舉止不凡,又見服飾甚盛,隨從多人,倍加敬愛。問起功名,于冰細道原委,週通深爲嘆息。週通亦言及他先人做太常少卿時同寅結親,後見嚴嵩漸次專權使勢,因此告病回籍,旋即謝世。又言自己也不願求仕進,援例捐了個郎中職銜,在家守拙的話。住了兩月,于冰便要回家,週通夫婦那裏肯放,日日著親友陪于冰閒遊,在家賞花看戲。從去年八月直住到次年二月,于冰甚是思家,日日嚮他姑母苦求,方準起身。週通送了二千兩程儀,于冰推卻不過,只得領受。冷氏臨別痛哭了幾次,也送了若干珍物。週通又差了四個家人,于路護送回籍。

行至直隷柏鄉地方,落店後,見幾個解役,押著一個老婦人和一個少年郎君,坐著車兒入來,那少年項上帶著鐵鎖。于冰留神細看,有些大家風範,不像個尋常人家男女,到燈後問店東,纔知是夏太師的夫人和公子,也不知爲甚事件。于冰聽了,把功名念頭越發灰在大西洋國內。又見那夏夫人和公子衣衫破碎,甚是可憐,滿心要送他幾兩盤費,又怕惹出事來。將此意和柳國賓說知,教他做有意無意的光景,探問解役口氣。不多時國賓入來,言問過那幾個解役,夏太師因與嚴太師不和,被嚴太師和錦衣衛陸大人參倒,已斬在京中,如今將夏老夫人同公子發配廣東。內中衹有兩個是長解,他們也甚憐念他母子。相公要送幾兩盤費,這是極好不過的事。于冰聽了,思想了半晌,沒個送法,又不好將銀兩私交夏公子;若不與,心上又過不去。想來想去,又著國賓與解役相商,說明自己與夏太師素不相識,不過是路途間乍遇,念他是仕宦人家,窮至極,動了個惻隱之心,送他幾兩盤費,並無別故,你問他們使得使不得。國賓去了,少刻回覆道:“那兩個長解聽了相公的話甚,又說沿途州縣老爺們也有送些盤費的,只是不肯多與。既願積德,還有什麽使不得。”

正說著,只見兩個解役領著那公子站在門外。一個解役道:“適纔那位姓柳的總管說,老爺要送夏太太母子幾兩盤費,這是極大陰功。”又指著那夏公子說:“他就是夏公子,我們領他來到老爺面前,先磕幾個頭。”于冰連忙站起,將夏公子一看,但見:

玉珮金章,頓易爲鐵繩木鎖;峨冠朱履,初穿上布襖麻鞋。兩世簪纓,統歸烏有;一門富貴,盡屬子虛。哀哉落魄公子,痛矣下架哥兒。

于冰看那公子雖在縲紲之中,氣魄到底與囚犯不同。又見含羞帶愧,欲前不前,雖是解役教他叩頭,他卻站著不動。于冰連忙舉手道:“失敬公子了。”那公子方肯入來作揖,于冰急忙還揖,那公子隨即跪下,于冰亦跪下相扶,那公子口內便哽咽起來。正要訴說冤苦,于冰扶他坐在床上,先說道:“公子不必開口,我是過路之人,因詢知公子是宦門子弟,偶動淒惻,公子總有萬分屈苦,我不願聞。”說罷,又嚮兩個解役道:“我與這夏公子,親非骨肉,義非朋友,不過一時乍見,打動我幫助之心,此外並無私毫別意。”隨吩咐柳國賓道:“你取五十兩一大包、十兩一小包銀子來。”國賓立即取到。于冰道:“這銀子五十兩送公子,這十兩送二位解役哥路上買酒吃。”兩個解役喜出望外,連忙磕頭道謝,並問于冰姓名,夏公子也接著問,于冰笑道:“公子問我姓名,意慾何爲?若說圖報異日,我非圖報之人;若說存記心頭,這些須銀兩,益增我慚愧;若說到處稱頌,公子現在有難之時,世情難測,不惟無益于我,且足嫁禍于我,我亦不敢與公子多談,請速回尊寓爲便。”夏公子見于冰話句句爽直,又想著仇敵在朝,何苦問出人家姓名,干連于人。于是將銀子揣在懷中,低頭便拜,于冰亦叩間相還。夏公子別了出去。國賓將十兩銀子遞與解役,那兩個解役高聲稱頌道:“那裏沒有積陰德的人!不但憐念公子,且還要心疼衙役,難得難得!”一邊說著,一邊看著銀子,笑譆譆的去了。于冰又附國賓耳邊說道:“我話纔要多送夏公子幾兩銀子,誠恐解役路上生心,或淩辱索取。你可再取二百兩,暗中遞與夏公子,教他斷斷不必來謝我壞事。”國賓取了銀子,走到夏夫人窻外,低低的叫道:“夏公子,出來有話說。”夏公子只當是解役叫他,走出來一看,卻是柳國賓。國賓先將二百兩銀子遞在公子手內,然後將主人不便對著解役們多與銀子的話說了一遍,又止住他不必去謝。那公子感謝入骨,拉定國賓,定要問于冰名姓,國賓不肯說,公子死亦不放。國賓怕解沒看見,只得說道:“我家人主叫冷于冰。”說罷就走。那公子總是拉住不放,又要問地方居住,國賓無奈,只得又說道:“直隷廣平府成安縣秀才。”那公子聽罷,朝著于冰房門扒倒,磕了七八個頭,起來與國賓作揖。國賓連忙跑去到于冰房內,將夏公子收銀叩謝的話回覆。于冰又怕別有絮聒,天交四鼓,便收拾起身,心上甚得意這件事做的好。

不數日到了家中,一家男婦迎接入內,又見他兒子安好無恙,心上甚喜。卜氏道:“怎麽從昨年八月去了,直到此時纔回?教我們日夜懸心。”于冰將到周家不得脫身,並途間送夏公子銀兩事與衆人說知,陸芳甚爲悅服。又吩咐厚待周家家人,留住了二十餘天,賞了四個家人二百兩,又與了一百兩盤費,與他姑父母回了極厚的禮物,打發回江西去訖。此後兩家信使來往不絕。陸芳見于冰已二十多歲,一家上下還以相公相呼,北方與南方不同,甚覺失于檢點,于是遍告衆男婦,稱于冰爲大爺,卜氏爲嬭嬭,狀元兒爲相公,稱卜復栻爲太爺,鄭氏爲太太。又請了個先生名顧鼎,本府人氏,教讀元相公同復栻之子讀書。于冰總不交接一人,衹有他各鋪中掌櫃的過生日年節纔得一見,日日和他妻子頑耍度歲。

這年八月間,本縣縣官被上憲揭參回籍,新選來個知縣,是個少年進士出身,姓潘名士鑰,字惟九,浙江嘉興府人,原任翰林院做庶吉士,因嘉靖萬壽失誤朝賀,降補此職。此人最重斯文,一到任就觀風課士,總不見個真才。有人將冷于冰名諱並不中的原由詳細告訴他,他到也不拿父母的官架子,竟先寫帖來拜于冰,且說定要一會。于冰不好推卻,只得相見,講論了半天古作。次日于冰回拜,又留在署中喫酒,談經論史、《國》、《左》以及各家子書之類,又將自己做的詩賦文章,教于冰帶回認真改抹,以便發刻行世,珮服于冰的了不得。于冰見他雖是少年進士,卻于“學問”二字甚是虛心下氣,他便不從俗套,筆則筆,削則削,句句率真。那潘知縣每看到改抹處,便擊節嘆賞,以爲遠不能及。從此竟成了個詩文知己,不是你來,便是我去。相交了七八年,潘知縣見于冰從無片言及地方上事,心上愈重其品,唯唯而已。

一日剛送潘知縣出門,只見王范拿著一封書字,說是京都王大人差人來下書。于冰道:“我京中並無來往,此書胡爲乎來?”及至將書字皮面一看,上寫“大理寺正卿書寄廣平府成安縣冷太爺啟”,下面又寫著“臺篆不華”四字。于冰想道:若非素識,焉能知我的字號。急急的拆開一看,原來是他的業師王獻述,書字上寫道:

昔承尊翁老先生不以愚爲不肖,囑愚與賢契共勵他山,彼時賢契纔九齡耳,燦燦筆華,已預知非池中物。繼果遊身泮水,才冠文壇。旋因鄉試違豫,致令暫歇驥足。未幾愚即僥幸南宮,選授祥符縣知縣,叨情惠助,始獲大壯行色。抵任八月,即受知于河院姜公,密疏保薦,陞廣東瓊州知府;歷四載,復邀特旨,署本省糧驛道;又二載,陞四川提刑按察使,旋調布政。數年隻雁未通,皆愚臨雙馭之地過遠故也。每憶賢契璠璵國器,定爲盛世瑚璉,奈七閱登科錄,未睹賢契之名,豈和璧隨珠,賞識無人耶?抑龍璠豹隱,埋光邱壑耶?今愚曡邀曠典,內補大理寺正卿,于本月日到任。屈指成安至都,無庸半月,倘念舊好,祈即過我,用慰離思,兼悉別悃。若必金玉爾音,是遐棄也。使郵到日,佇俟文旌遄發。尊紀陸芳,希爲道意,不既。此上不華賢契如面,眷友生王獻述具。

于冰看罷,心下大悅,將陸芳同衆家人都叫來,把王獻述書字與他們逐句講說了一遍,衆家人無不贊美。陸芳道:“昔年王先生在喒家處館,看他寒酸光景,不過作個教官完事。誰意料就做到這般大位。皆因他正直爲人,上天纔與他這個美報。據這書字看起來,大爺還該去看望爲是。”于冰道:“我亦是此意。你們可打發送人酒飯,我今日就寫回書,明早與他幾兩盤費,著他先行一步。可問明王大人京中住處,我隨後即去。“次日打發來人去訖。又過了幾天,于冰料理一切,帶了幾個家人,起身入都,仍寓在西河沿店中。次早到永光寺西街,見有大理寺正堂封條在門上,著王范投遞手本和禮物,門上人傳稟入去,隨即出來相請。于冰走到二門前,只見獻述便衣幅巾,大笑著迎接出來。于冰急忙走至面前,先行打恭請安。獻述拉著于冰的手兒,一邊走著,一邊說道:“渴別數載,今日方得晤面,真是難得。“于冰道:“昔承老師教愛,感鏤心板,今得瞻仰慈顏,門生欣慰之至。”說著到了庭內,于冰叩拜,獻述還以半禮。兩人就坐,王范等入來叩安。獻述道:“尊府上下自多屆吉,刻下有幾位令郎?”于冰道:“止有一子,今年纔十四歲了。”獻述道:“好極,好極!這是我頭一件結記你處。再次你的功名如何,怎麽鄉會試題名錄並官爵錄,總不見你的名諱,著我狐疑至今,端的是何緣故?”于冰將別後兩入鄉場,投身嚴府,前後不中情由,並自己守拙意見,詳細說了一遍。獻述嗟嘆久之,又道:“賢契不求仕進也罷了。像我受國家厚恩,以一寒士列身卿貳,雖欲寄跡林泉,不但不敢,亦且不忍。”又問道:“陸芳好麽?”于冰道:“他今年七十餘歲,到甚強健,門生家事,總還是他管理。”獻述道:“家僕中像那樣人,要算古今不可多得者,天若不假之以年,是無天道矣。”又問道:“冷嗣可是卜氏所出麽?”于冰道:“是。”獻述又把別後際遇說了一番,說畢。呵呵大笑道:“宦途數年,貧仍故我,不堪爲知己道也。賢契年來用度還從容否?”于冰道:“托老師大人福庇,無異昔時。”獻述合掌道:“此尊翁老先生盛德之報,理該充裕爲是。”又回顧家人們道:“怎麽只見冷爺送我的禮物,不見行李,這是何說?”于冰道:“門生行李下在西河堰店內。”獻述道:“豈有此理,這該罰你纔是。”隨吩咐家人搬取行李。

于冰請拜見師母並衆世兄,獻述道:“房下同小兒等于我離任之時,俱先期回江寧,日前亦曾遣人去接,想下月二十外可到矣。前止有兩個小兒,係賢契所知者,近年小妾等又生了兩個,通是庸才,無一可造就的。大兒不能讀書,我已與他納過監;次兒雖勉強進學,窮竟一字不通;到是第三個還有點聰明,卻又最怕讀書;四子尚係乳胞,無足辱齒。”于冰道:“諸位世兄皆瓊林玉樹,指顧掄元奪魁,定必丕振家聲,門生惟有拭目相俟。”獻述道:“你與我還說這些套話。他們異日能識幾個字足矣,尚敢奢望麽。”談論間,行李取到,獻述就著安放在廳房東首。不多時擺列酒餚,師生二人又重敘別後事跡,極其懽暢,于冰也不好驟行告別,只得住下。

過了半月餘,獻述從衙門中回來,只嚷鬧著眼中有是發黑,心頭煩悶,家人們說是中了點暑氣,吃了些香薷丸、益元散之類,也就好了。次日上衙門,剛走到二門前,不知怎麽跌了一交,于冰同衆家人掖扶到房內,立即口眼歪邪,不省人事,一句話說不出。于冰著慌之至,急急的請了幾個醫生看視,有言真中風者,有言類中風者,吃了幾劑藥,如石沉大海一般,每天灌些米湯度命。延挨了八九天,竟至去世。于冰撫屍大哭。他到也不避嫌怨,將獻述所有物事俱跟同他大小家人點騐明白,寫了本清賬,交付他總管收存,候公子們到日交割。又用了自己八十兩銀子,買了一副次些的孔雀杉板。一邊與吏部並本衙門代遞病故呈詞,一邊差家人于路迎催家眷,又料理祭品陳獻等物,止是各衙門弔奠來的,俱係獻述家人支應,等候公子到日,方好回家。正是:

范氏麥舟傳千古,于冰惠助勝綈袍。

騎鯨人已歸天上,繐帳徒悲朗月遙。

第五回 驚存亡永矢脩行志~囑妻子割斷戀家心

金臺花,燕山月。好花須買,好月須誇。花正香時逢雨妒,月當明際被雲遮。

月有盈虧,花有開謝,想人生最苦是離別。花謝了三春盡也,月缺了中秋至也,何日來也。

右調《普天樂》話說冷于冰料理獻述身後事務。他原是個清閒富戶,在家極其受用,今與獻述又住了這二十多天,已是不自在。自獻述死後,知己師生,昔年同筆硯四五年,一旦永訣,心上未免過于傷感,又兼夜夜睡不著,逐緒牽情,又添了無限愁思。因想到自己一個解元,輕輕的被人更換,宰相夏言已經斬首,又聞兵部員外郎楊繼盛也正了法。此雖是嚴嵩作惡,也是他二人氣數該盡,我將來若老死牖下,便是好結局。又想到死後不論富貴貧賤,再得人身,也還罷了,等而最下,做一驢馬,猶不失爲有覺之物,設或魂銷魄散,隨天地氣運化爲無有,豈不辜負此生,辜負此生。又想到王獻述纔六七十歲人,陡然得病,八日而亡,妻子不得見面罷了,還連句話不教他說出,身後事片語未及。中會做官一場,回首如此,人生有何趣味?便位至王公將相,富貴百年,也不過是一瞬間耳。想來想去,想的萬念皆虛,漸次茶飯減少,身子亦不爽快起來。于冰有些害怕,又見獻述家眷音信杳然,等他到幾時?隨著王范僱牲口,查盤費只存百十餘金,便將一百兩與獻述家人留下作奠儀,俟公子們到日,再親來看望。獻述家人等見他去意已決,只得放行。

于冰一路上連點笑容也沒有,到家將獻述得病止八天亡故的話嚮衆人敘說,陸芳道:“王大人到的還病八天,像潘老爺前日在大堂讅事,今日作古人三天了。人生世上,有什麽定憑。“于冰驚問道:“是那個潘老爺?”際芳道:“就是本縣與大爺相好的。”于冰頓足道:“有這樣事!是甚麽病癥?”陸芳道:“聽的衙門中人說,並未害一日病。只因那日午堂讅事,直讅到燈後,退了堂,去出大恭,往地下一蹲就死了。也有說是感痰的,也有說是氣脫的。可惜一個三十來歲少年官府,又是進士出身,老天沒有與他些壽數。”于冰聽了,疾呆了好大半晌,隨即親去弔奠,大哭了一場。回來即著柳國賓、王范二人,拿了五百兩銀子,做潘太太和公子營葬喪事之費。本城紳衿士庶都哄傳這件事做的古道。

于冰自與潘知縣弔奠回來,時刻摸著肚皮在內外院中走,不但家人,就是他兒子元相公問他,他也不答,茶飯吃一次,遇一次就不吃了,終日間或凝眸癡想,或自己問答。卜氏大是憂疑。王范說他是痛哭王大人所致,陸芳等又說是思念潘知縣。凡有人勸解,他總付之不見不聞。不數日,獻述兒子差家人下書來,王范送與于冰,看後又哭了一番。說他癡呆,他也一般寫了回字,做了極哀切的祭文,又吩咐柳國賓,用一匹藍緞子僱人綵畫書寫,又著陸芳備了二百兩奠儀,差家人冷明同獻述家人入都。從此在房內院外走動的更急更兇,也不怕把肚皮揉破。又過了幾天,到不走動了,只是日日睡覺。卜氏愁苦的了不得。

一日午間,于冰猛然從炕上跳起,大笑道:“吾志決矣!“卜氏見于冰大笑,忙問道:“你心上可開爽了麽?”于冰道:“不但開爽,亦且透徹之至。”隨即走到院外,將家中大小男婦都叫到面前,先正嚮卜復栻道:“岳父岳母二位大人請上,受我一拜。”說罷,也拉不住他,就叩拜下去。拜畢起來,又嚮陸芳道:“我從九歲父母棄世,假若不是你,不但家私,連我的命還不知有無,你也受我一拜。”說著也跪拜下去,慌的陸芳叩頭不疊。又叫過狀元兒來,指著嚮卜復栻、際芳道:“我碌碌半生,衹有此子,如今估計有九萬餘兩家私,此子亦可溫飽無虞了。惟望二公始終調護,玉之以成。”又嚮卜復栻道:“令愛我也不用付託,總之際總管年老,內外上下全要岳父幫他照料。”又嚮卜氏作揖道:“我與你十八年夫妻,你我的兒子今已十四歲,想來你也不肯再去嫁人。若好好兒度日,安飽煖有餘,只教元兒守正讀書,就是你的大節大義。我還有一句要緊的話叮囑于你,將來陸總管百年後,柳國賓可託家事,著陸永忠繼他父之志,幫著料理。”一家男婦聽了這些話,各摸不著頭腦。卜氏道:“一個好好的人家,妝做的半瘋半癡,說雲霧中話,是怎麽?”于冰又叫過王范、冷蓮、大章兒等,吩咐道:“你們從老爺至我至大相公,俱是三世家人,我與你們都配有家室,生有子女,你們都要用心扶持幼主,不可壞了心術,當步步以陸老總管爲法。至于你們的女人,我也不用囑咐,雖有主母管鎋,也須你們勤加指教。”陸芳道:“大爺這是怎麽?好家好業,出此回首之言,也不吉利。”

于冰又將狀元兒叫過來,卻待要說,不由得眼中落下淚來。說道:“我言及于你,我到沒的說了。你將來長大時,切不可胡行亂跑,接交朋友,當遵你母親、外公的教訓,就算你是孝子,更要聽老家人規勸。我今與你起個官名,叫做冷逢春。”又嚮衆男婦道:“我自從都中起身,覺得人生世上,趨名逐利,毫無趣味。人見我終日昏悶,都以我爲痛惜王大人、傷悼潘大尹使然,此皆不知我者也。潘大尹可謂契友,而非死友;王大人念師徒之分,以義相合,盡哀盡禮,門人之義已足矣。他並非我父兄伯叔可比,不過痛惜一時罷了,何至于寢食俱廢,坐臥不安?因動念死之一字,觸起我棄家訪道之心。日夜在房內院外走出走入者,是在妻少子幼上費踟躕耳。原打算到元相公十八九歲上娶親成立後,割愛永離。不意到家,本縣潘老爺暴亡,可見大限臨頭,任你怎麽年少精壯,亦不能免。我如今四大皆空,看眼前的夫妻兒女,無非是水月鏡花,就是金珠田產,也都是電光袍影。總活到百歲,也脫不過死之一字。苦海汪洋,回頭是岸。”說罷,嚮卜氏道:“我此刻就別過你們了。”說罷便嚮外急走。卜氏頭前還當于冰連日鬱結,感了些痰癥,因此信口胡言亂道:後見說的明明白白,大是憂疑;及到此刻,竟是認真要去,不由的放聲大哭起來。卜復栻趕上拉住道:“姑爺,不是這樣個頑法,頑鬧的無趣味了。”

陸芳等俱跪在面前;元相公跑來,抱著于冰一隻腿,啼哭不止;衆僕婦丫頭也顧不的上下,一齊動手,把于冰橫拖倒拽,拉入房中去了。從此大小便總在內院,但出二門,背後婦女便跟隨一大羣,卜復栻日日率領小廝們把守東西角門,到將于冰軟困住了,雖百般粉飾前言,卜氏總是不聽。直到一月以後,防範的漸次鬆些,每有不得已出門,車前車後,大小家人也不少了十數個跟隨。于冰日思走路,再想不出個法子來。又過了月餘,卜氏見于冰飲食談笑如舊,出家話絕不出口,不題一宇,然後纔大放懷抱,于冰出入,不過偶爾留意,惟出門還少不了三四個人。

一日,潘公子拜謝辭行,言將潘大尹靈柩起旱至通州下船,方由水路回籍。于冰聽了,算計道:“必須如此如此,我可以脫身矣。”到潘公子起身前一日,于冰又親去拜奠,送了程儀。過了二十餘天,忽然京中來了兩個人,騎著包程騾子,說是戶部經承王爺差來送緊急書字的,走了七日纔到。柳國賓接了書信,入來回于冰話,于冰也不拆開,先將卜復栻、陸芳等約入卜氏房中,問道:“怎麽京中又有姓王的寄書來?”陸芳道:“適纔聽的是王經承差人來的。”于冰道:“他有什麽要緊的事?不過要借幾兩銀子用。”嚮卜復栻道:“岳父何不拆開一讀。”復栻拆開書字,朗唸道:

昔尊駕在嚴中堂府中作幕,賓主之間曾有口角,年來他已忘懷。近因已故大理寺正卿王大人之子有間言,嚴府七太爺已面囑錦衣衛陸大人,見字可速刻帶入都斡旋,遲則緹騎至矣。忝繫素好,得此風聲,不忍坐視,祈即留神,是囑。上不華長兄先生,弟王璵具。

衆男婦聽了,個個著驚,于冰嚇的呆在一邊。柳國賓道:“這不消說,是王公子因我們不親去弔奠的,送的銀子少,弄出這樣害人的針線。”卜復栻道:“似此奈何?”陸芳道:“這寫書字人,大爺何由認的他?”于冰道:“我昔年下場,在他家住過兩次,他是戶部有名的司房。”國賓接說:“我們都和他們相熟,是個大有手段的人。”陸芳道:“此事身家性命關係,刻不可緩。大爺先帶兩千入都,我再預備萬金,聽候動靜。”于冰道:“有我入都就是,銀子只帶一千罷,用時我自寄字來取。你們快預備牲口,我定在明日早起身。”又吩咐衆人道:“事要慎重,不可傳的外人知道。”衆家人料理去了。把一個卜氏愁的要死,于冰也不住的長訏。到了次日,于冰帶了柳國賓、王范、冷明、大章兒,同送字人連夜入都去了。正是:

郎弄懸虛女弄乖,兩人機械費疑猜。

于今片紙賺郎去,到底郎才勝女才。

第六回 柳國賓都門尋故主~冷于冰深山遇大蟲

詞曰:

捉風捕影逃將去,半神半鬼半人。致他拚命怨東君,空餘愁面對西曛。

客途陡逢驚險事,如癡如醉如昏。百方回避幸全身,夜深心悸萬山中。

右調《臨江仙》話說于冰帶了國賓等,連夜入都,不數日到了王經承家內,將行李安頓下,從部中將王經承請來。王經承問:“假寫錦衣衛並嚴太師話,到的是甚麽意思?你要對我說。”于冰支吾了幾句,王經承聽了,心上不甚明白。本日送了二百兩銀子,王經承如何不收,連忙吩咐家中,與于冰主僕包了上下兩桌酒席,著飯館中送來。于冰又囑托了幾句話,王經承滿口答應,次早即邀于冰同出門去辦事。于冰要帶人跟隨,王經承道:“那個地方,豈是他們去得的?只可我與你同去。”于冰道:“你說的極是極是。”又嚮衆家人道:“我下晚時即與王先生同回。”

到了定更時候,王經承回家,卻不見于冰同來。國賓等大是著急,忙問道:“我家主人哩?”王經承道:“他還沒有回來麽?”國賓道:“先生與我家主人同去,就該和我家主人同回。”王經承道:“他今日約我到查家樓看戲,他又再三囑咐我,只說到錦衣衛衙門中去。又怕你們跟隨,托我止住你們,想是爲京城地方你們不慣熟,和人口角不便。及至到了查家樓,止看了兩折戲,他留下五兩銀子,著我和櫃上清算。他說鮮魚口兒有個極厚的朋友,必須去看望,若是來遲,不必等我。我等到午後,不見他來。我們本司房人請我去商酌事體,只弄到這時候纔回。他此刻不來,想是還在那個朋友家閒談。”

國賓大嚷道:“你將我主人騙去,你推不知道。你當時就不該同去。我只和你要人。”王經承道:“這都是走樣第一的話兒。我和你主人是朋友,我又不是他的奴才,我又不是他的解役,他要拜望朋友去,難道我縛住他不成?”國賓冷笑道:“先生,你不要推睡裏夢裏,我家還有你的書字哩。你將我主人用書字騙在京中,我和你告別三府六部,總嚮你要人。”王經承道:“你家有書字,難道我家沒書字麽?你主人托成安縣潘知縣之子寄字與我,說家中有大關係事,被人扣住,非假嚴中堂名色走不脫,著我寫字僱人去叫他來京,許了我二百兩銀子。書字現還在我家內,銀子是昨日與我的,怎麽反說是我騙他?況此時天色尚早,到二鼓不來,明日一早他就來了,怎你就慌張到這步田地,說出告狀的話兒來?”國賓道:“你那裏曉得?”王經承道:“我不曉得,你到曉得!你主人又不是七歲八歲的娃子,怕走迷了,被人家收了去。一個太平時候,又不是荒亂年節,誰敢把你主人白煮了吃不成?”國賓急的亂跳道:“你看這蠻子胡嚼。你只拿我主人的書字來,若真是我主人手筆,著你叫他入都,我還有半點輓回;若是你假寫的,我將你一刀兩斷,決不干休!”王經承微笑道:“還要將舌頭略軟活些兒,嚇殺了我,也是個人命案件。”說罷,嚮內院便走,國賓拉住衣袖道:“你從內院逃去,我卻嚮誰要人?”王經承掉回頭來一覷,說道:“你那主人,雖生在外郡小縣地方,卻言談相貌,極像個大邦人物,怎麽成安縣又出了個你,真是造化生物不測處。我且問你,你主人書字,不得我去取,他自己會飛出來麽?”王范道:“柳哥,你且讓王先生入去,他現有家屬在內,怕什麽!”國賓方纔放手。王經承緩緩的踱了入去,少刻,拿出書字來。國賓看了筆跡並字內話,一句也說不出。王經承道:“何如?是我騙他,還是他騙我?”

冷明猛可裏見桌子旁邊硯臺下壓著一封書字,忙取出一看,上寫著“柳國賓等開拆”。國賓忙拆開一看,大哭起來。王經承道:“看嘴臉。我家中最厭惡這種腔調,若要鬼叫,請出街裏去。”國賓哭說道:“王先生,我家主人,不是做和尚,就是做道士去了,你教我怎麽回去見我主母?”王經承嚮冷明、王范道:“他平素必有痰癥,今日是他發作的日期,因此他纔亂吐。”國賓又痛哭道:“王先生,你聽我說。”遂將于冰在家如何長短,說了一遍。王經承聽了也著急起來,道:“如此說,他竟是逃走了。你拿他寫的書字來我看看。”國賓付與,王經承從身邊取出眼鏡,在燈下朗唸道:

我存心出家久矣,在家不得脫身,只得煩王先生寫字叫我入都,與王先生無干。見字你等可速刻回家。原帶銀一千兩,送了王先生二百,我留用一百,餘銀交陸總管手。再說與你主母,好生管教元相公用心讀書,不得胡亂出門。各鋪生意、各莊房地、內外上下男婦,總交在卜太爺、陸總管、柳國賓三人身上。事事要照我日前說的話遵守,不得負我所托。我過五七年,還要回家看望,你們斷斷不必尋找我,徒勞心力無益。若家下男婦有不守本分者,小則責處,大則稟官逐出存案,陸總管同柳國賓,慎毋姑息養奸,壞我家政,此囑。不華主人筆。

王范等聽了,也哭起來。王經承見有與他無干字樣,心上也有些感激,滴了兩三點眼淚,說道:“京城地方,最難找人,何況你主人面生,認識者少,你們哭也無益,我到明早,自有個道理。”又長嘆了一聲道:“你主人數萬家私,又有嬌妻幼子,他今日做這般刀斬斧斷的事,可知他平日心中也不知打過幾千回稿兒。若想他自己回來,是斷斷不能的。”說罷,搖著頭兒冷笑道:“我今年五十六歲,纔見了這樣個狠心人,大奇,大奇!”踱入裏邊去了。

次日天一明,王經承拿出一萬京錢,從前後街坊僱了十幾個熟識人,每人各與紙條兒一張,上寫于冰年貌衣服,分派出京門外四面找尋,又著國賓等于各園館居樓、大街小巷,天天尋問,那裏有個影兒?國賓等無奈,別了王經承,垂首喪氣,回至成安。到了主人門前,一個個兩淚涕零。衆家人見光景詫異,急問主人下落。國賓拍手頓足,哭的說了又說。早有人報知卜氏,卜氏嚇的驚魂千里,摔倒在地下,慌的衆婦女挽扶不疊。元相公也跑來哀叫。一家上下和反了的一般。卜氏哭的死而復蘇,直哭了兩日夜,一點飯也不吃,到還是元相公再三跪懇,纔少進飲食。到第四日,將國賓等叫人去細問。他四人詳細說了一遍,又將于冰起身時書字並前托潘公子與王經承書字,都交在卜氏面前。卜氏著他父親各唸了一遍,又復大哭起來。自此不隔三五天,總要把國賓等叫來駡一頓,鬧亂了半月有餘,方纔休歇。起初還想著于冰回心轉意,陡然回家,過了三年後,始絕了念頭,一心教養兒子,過度日月。著他父親總其大概,內外田產生意通交在陸芳、柳國賓身上,也算遵夫命,付託得人。

再說于冰將王經承安頓在查家樓,他素常聽得人說,彰義門外,有一西山,又名百花山,離京不過六七十里,急忙僱了一輛車兒。送他出了西便門,換了幾個錢,打發了車夫,又僱了兩個腳驢兒,替換的騎。他惟恐王經承回家,證出馬腳,萬一被他們趕了來,不又將一番機關枉用,因此直奔門頭溝,打發了驢戶,住了一宿。次早入山,見往來多駝煤送炭之人。秀才們行路極難,況以富戶子弟,走山路越發難了,費七八天工夫,始過了豊公、大漢、青山三個嶺頭,由齋堂、清水,沿路問人,尋百花山真境。天天住的是茅茨之屋,吃的是蓧蕎之面,他訪道心切,到也不以爲苦,只是越走山勢越大,每天路上,或遇兩三個人,還有一人不遇的時候。

那日行走到巳牌時分,看見一山,高出萬山之上,與一路所見山形大不相同,但見:

突兀半天,識其面而莫測其背;蒼莽萬里,其尾而不見其頭。大峰俯視小峰,峰峰現奇峭之形;前嶺高接後嶺,嶺嶺作紆回之勢。壑間古檜,風搖仿彿虬行;崖畔疏鬆,雲覆依稀龍聚。高高下下,環顧惟鳥道數條;岈岈喳喳,翹首仰青天一線。雷響山中瀑布,雨噴石上流泉。翠羽斑毛,盈眸多珍禽異獸;嬌紅稚綠,遍地皆瑞草瑤葩。巖岫分明,應須仙佛寄跡;煙霞莫辨,理宜虎豹潛蹤。

于冰看了山勢,轉了兩個山灣,猛擡頭見一山巖下,坐著十數個砍柴人。于冰上前舉手道:“請問衆位,此處叫什麽地名?”一山漢用手指說道:“你看此處山高出別山數倍,正是百花山了。”于冰道:“上邊可有廟宇沒有?”山漢道:“過此山,再上一大嶺,嶺上止有小廟一處,廟內住著個八十餘歲的老道人。每月我們這相近山莊,各攤些柴米,約同五六十人,拿了兵刃,方敢去一送。本日定行下山。”于冰道:“要這許多人去爲何?”又一山漢道:“此處山高到絕頂,一上一下,可及八九十里,內中狼蛇虎豹,妖魔鬼怪,大白日裏往往傷人,人少了如何去得?”于冰道:“那道士他怎麽不害怕?”山漢道:“他除了每月收柴米之外,經年家不開廟門,四周都是極高的墻,虎豹入不去就罷了,總怕也說不得。”于冰道:“那老道可有些道術麽?”山漢道:“他不過天生的壽數長,多吃幾年飯,有什麽道術?”于冰道:“若去他廟中,從那邊是正路?”山漢指著西南一條山路道:“從此上了山坡,便是攀道。“于冰舉手道:“多承指引了。”撇轉身便走。山漢道:“你當真要去麽?斷斷使不得。此去要上三十八盤,道路窄小,樹木繁多,且要過鬼見愁、閻王鼻樑、斷魂橋,許多危險處。便到他廟中,有何好處?我們去還要彼此扶掖牽引,你是個斯文人,如何走得?遇著異樣東西,那時後悔就遲了。”于冰道:“我一個求仙訪道的人,有什麽後悔處?”說罷又走。又聽得一個山漢道:“你們看,此人生得清清秀秀,只怕有些瘋病。“行了數步,只聽得三四個人亂叫道:“相公快回來,不是胡鬧的。”

于冰那裏聽他,上了山坡,便繞攀道。只見樹木參差,荊棘遍地,步步牽衣掛袖,甚是難行,到難走處,還須半扒半靠的那移。繞了十幾個攀道,喘訏的氣都上不來。從樹林內四下一覷,見正南上山勢頗寬平些,樹木荊棘亦少。苦挨到那邊,四周一看,通是些重巒峭壁,鳥道深溝。坐在一塊大石上。養息氣力。約有半頓飯時,覺得氣力又壯了些。

剛纔站起來,猛見對面西山岔內,陡起一陣腥風。風過處,颳的那些敗葉殘枝,搖落不已。頃間,山岔內走出一隻絕大的黃虎來。于冰不由的“呵呀”了一聲。只見那虎看見了于冰,便將渾身的毛直立起來,較前粗大了許多,口內露出剛牙,眼中黃光直射,嚮于冰大步走來。于冰心內恐懼,到此也沒法。只見那虎相離有四五步遠近,陡然站定,將前二爪在地下一按,跳有五六尺高,嚮于冰撲來。虧得于冰原是有膽氣人,不至亂了心曲,見那虎撲來,瞅空兒嚮傍邊一閃,那虎便從于冰身傍擦了過去,其爪止差寸許。于冰急回身時,那虎也將身軀掉轉過來,相離不過四尺遠。于冰倒退了兩步,那虎兩隻眼直視于冰,大吼了一聲,火匝匝又嚮于冰撲來。于冰又一閃,那虎復從身傍過去,落于空地。于冰趁他尚未轉身,如飛的往東便跑,一回頭,見那虎也如飛的趕來,料想著跑不脫,旋即站住。等那虎撲來,好再躲避。那虎見于冰站住,他便也迎面蹲下,披拂著胸前白毛,兩隻眼直視于冰。口中饞涎亂滴,舌尖吐于脣外。那一條尾巴,與一條錦繩相似,來回擺動。于冰偷眼看視,見右邊即是深溝。于百忙中想出智巧,兩眼看著那虎,側著身子斜行了三步餘,已到溝邊。那虎見于冰斜走,隨即也將身軀扭轉,看著于冰。少停片刻,只見那虎又站起來,將渾身毛一抖,又將尾巴在地下一摔擲,響一聲,跳有七尺來高,復嚮于冰撲來。于冰見那虎奮力高跳撲來,也不躲他,急嚮虎腹下一鑽,那虎用力過猛,前兩腿登空,頭朝下觸入溝中,閃了下去。于冰趁空兒又往西跑,一邊跑,一邊回頭看視,約跑有百十餘步,見那虎不曾追趕,急急的嚮樹林多處一鑽,方敢站住。

站了片刻,又從樹林中嚮東瞅看,見無動靜,自己笑說道:“果然那些山漢們話是實。”于是從樹林內鑽出,見西面是一高嶺,忙忙的走上嶺頭,四下一望。不但前所見的百花山看不出在何處,連來的攀道也看不見了。此時大是愁苦,那裏還顧的尋訪老道人。再一看,望見偏西北有一條白線,高高下下,遠望像個道路,于是直奔那條白線走去。正是:

學仙原非易事,惜命不可脩行。

試看于冰遇虎,要算九死一生。

第七回 走荊棘投宿村學社~論詩賦得罪老俗儒

詞曰:

拼命求仙不憚勞,走荒郊。梯山涉水渡危橋,路偏遙。

投宿腐儒爲活計,過今宵。因談詩賦起波濤,始開交。

右調《賀聖朝》且說于冰嚮那條白線走去,兩隻腳在石縫中亂踏。漸走漸近,果然是條極細小的走路,荊棘更多,灣灣曲曲,甚是難行。順著路上下了兩個小嶺,腳上又踏起泡來,步步疼痛。再看日光,已落了下去,大是著慌,又不敢停歇。天色漸次發黑,影影綽綽,看見山腳下似有人家,又隱隱聞犬吠之聲。挨著腳痛行來,起先還看的見那回環鳥道,到後來兩目如漆,只得磕磕絆絆,在大小石中亂竄。或扒或走,勉強下了山坡,便是一道大澗,放眼看去,覺得身在溝中,辨不出東南西北,側耳細聽,惟聞風送松濤,泉咽危石而已,那裏有犬吠之聲。于冰道:“今日死矣!再有虎來,只索任其咀嚼。”沒奈何,摸了一塊平正些的石頭。坐下,一邊養息身體,一邊打算著在這石上過夜。坐了片刻,又聽得有犬吠之聲,比前近了許多。于冰喜道:“我原在嶺上,望見山腳下有人家,不想果然,但不知在這溝東溝西。”少刻,又聽得犬吠起來,細聽卻像在溝東。于冰道:“莫管他,就隨這犬聲尋去。”

于是聽幾步,走幾步,竟尋到了山莊前,見家家俱將門戶關閉,叫了幾家,總不肯開門,沿門問去,無一應者。走到莊盡頭處,忽聽得路北有許多吚唔之聲,是讀夜書。于冰叩門喊叫,裏面走出個教學先生來,看見于冰,驚訝道:“昏夜叩人門戶,求水火歟?抑將爲穿窬之盜也歟?”于冰道:“小生係京都宛平縣秀才,因訪親迷路,投奔貴莊,借宿一晚,明早即去。”先生道:“《詩》有之:伐木鳥鳴,求友聲也。汝係秀才,乃吾同類,予不汝留,則深山窮谷之中,必飲豺虎之腹矣,豈先王不忍人之心也哉!”說罷,將手一舉,讓于冰入去,先生關了門。于冰走到裏面,見有正房三間,東西各有廈房,是衆學生讀書處。先生將于冰引到東正房,于冰在燈下將先生一看,但見:

頭戴毛青梭儒巾,誤燒下窟窿一個;身穿魚白布大襖,斜掛定補丁七條。額大而凹,三縷須有紅有紫;鼻寬而凹,近視眼半閉半開。步步必搖,若似乎胸藏二酉;言言者也,恐未能學富五車。真是禾稼場中村學士,山谷腳下俗先生。

于冰看罷,兩人行禮,揖讓而坐。適有一小學生到房內取書,先生道:“來,予與爾言:我有嘉賓,乃黌宮泮水之楚材也,速烹香茗,用佐清談。”又問于冰道:“年臺何姓何名?“于冰道:“姓冷,名于冰。”先生道:“冷必冷熱之冷,兵可是刀兵之兵否?”于冰道:“是水字加一點。”先生道:“噫,我過矣!此冰冷之冰,非刀兵之兵也。”于冰亦問道:“先生尊姓大諱?”先生道:“予姓鄒,名繼蘇,字又賢。鄒乃鄒人孟子之鄒,繼續之繼,東坡之蘇,又賢者,言不過又是一賢人耳。”又嚮于冰道:“年臺山路跋涉,腹餒也必矣,予有饃饃焉;君啖否?”于冰不解饃饃二字,心裏想著必是食物,忙應道:“極好。”先生嚮炕後取出一白布包,內有饃饃五個,擺列在桌上,一個個與大蝦蟆相似。先生指著說道:“此穀饃饃也。穀得天地衝和之氣而生,其葉離離,其實纍纍。棄其葉而存其實,磨其皮而碎其骨,手以團之,籠以蒸之,水火交濟,而饃道成焉。夫猩脣熊掌,雖列八珍,而爍髒壅腸,徒多房欲。此饃壯精補髓,不滯不停,真有過化存神之妙。”于冰道:“小生寒士,今日得食此佳品,叨光不盡。”于冰吃了一個,就不吃了。先生道:“年臺飲食何廉薄耶!予每食必八,而猶以爲未足。”于冰道:“承厚愛,已飽德之至。”

忽見桌上放著一張字稿,上面題目是“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已寫了幾行在上面。于冰道:“此必先生佳作了。”先生道:“今日是文期,出此題考予門弟子,故先做一篇,著伊等看讀,以爲矜式。今止做了破、承、小講,餘文尚須搆思。“于冰取過來一看,上寫道:觀聖人教人以因,而親與宗各不失其可矣。夫宗,親之族長也。夫子教人因之,尚寧有失其可者哉?嘗思親莫親于父子,宗莫宗于祖宗,分定故也;雖然,亦視其所因何如耳。于冰看了破、承,已忍不住要笑,今看了小講起句,不由的大笑起來。先生勃然變色道:“子以予文爲不足觀也乎?抑別有議論而開予茅塞乎?不然,何哂予也?”于冰道:“先生承、破絕佳,而起講更是奇妙。小生蓬門下士,從未見此奇文,故不禁悅極樂極,所以大笑。”先生回嗔作喜道:“子真識文之人也,斯可與言文已矣,宜乎悅在心,而樂主發散在外也。“又問于冰道:“年臺能詩否?”于冰道:“閒時亦胡亂做幾句。”先生從一大皮匣內取出四首詩來,付與于冰道:“此予三兩日前之新作也。”于冰接來一看,只見頭一首,上寫道:

風西南塵起污王衣,籟也從天亦大奇。籬醉鴨呀驚犬吠,瓦瘋貓跳嚇鳴啼。妻賢移煖親加被,子孝沖寒代煮糜。共祝封姨急律令,明辰紙張馬竭芹私。

于冰道:“捧讀珠玉,寓意深遠,小生一句也解不出,祈先生教示。”先生道:“子真闕疑好問之人也。居,吾語汝。昔王導爲晉相,庚亮手握強兵,居國之上流,王導忌之,每西南風起,便以扇蔽面曰:’元規塵污人。’故曰’西南塵起污王衣’。第二句’籟也從天亦大奇’,是出在《易經》,風從天而爲籟。大奇之說,爲其有聲無形,穿簾入戶,可大可小也。詩有比、興、賦,這是藉經史先將風字興起。下聯便繪風之景,壯風之威。言風吹籬倒,與一醉漢無異。籬傍有鴨,爲籟所壓,則鴨呀也必矣。犬,司戶者也,驚之而安有不急吠者哉!風吹瓦落,又與一瘋人相似。簷下有貓,爲瓦所打,則貓跳也必矣。鷄,司晨者也,嚇之而安有不飛啼者哉!所謂籬醉鴨呀驚犬吠,瓦瘋貓跳嚇鷄啼,直此妙議耳。中聯言風勢猛烈,致令予家宅眷不安,以故妻捨煖就冷,而加被憐其夫;子孤身冒寒,而煮糜代其母。當此風勢迫急之時,夫妻父子,猶能各盡其道如此,此正所謂詩禮人家也。謂之爲賢、爲孝,誰曰不宜?結尾二句,言封姨者亦風神之一名也。急律令者,用太上老君咒語,敕其速去也。紙馬皆敬神之物,竭芹私者,不過還其祝禱之願,示信于神而已。子以爲何如?”于冰大笑道:“原來有如許委曲,真做到詩中化境,珮服珮服。”看第二首,上寫道:

花紅于烈火白于霜,刀剪裁成枝葉芳。蜂掛蛛絲哭曉露,蝶銜雀口拍幽香。媳釵俏矣兒書廢,哥罐聞焉嫂棒傷。無事開元擊畫鼓,吾家一院勝河陽。

于冰看了道:“起句結句,猶可解識,願聞次聯、中聯之妙論。”先生道:“‘蜂掛蛛絲哭曉露,蝶銜雀口拍幽香’二句,言蜂與蝶皆吸花露,採花香之物也。蜂因吸露而誤投網,必婉轉嚶唔,如人痛哭者焉,蓋自悲其永不能吸曉露也;蝶因採香而被銜雀口,其翅必上下開闔,如人拍手者焉,蓋自恨其終不能臭幽香也。這樣詩,皆從致知中得來,子能細心體貼,將來亦可以格物矣。中聯,’媳釵俏矣兒書廢,哥罐聞焉嫂棒傷’,係吾家現在故典,非托諸空言者可比。予院中有花,兒媳採取而爲釵,插于鬢邊,俏可知矣。予子少壯人也,愛而至于廢書而不讀。予家無花瓶,而有瓦罐,予兄貯花于罐而聞香焉。予嫂素惡眠花臥柳之人,預動防微杜漸之意,隨以木棒傷之。此皆藉景言情之實錄也。開元係明皇之年號,河陽乃潘岳之治邑。結尾二句,總是極稱予家花木繁盛,不用學明皇擊鼓催花,而已遠勝河陽一縣云爾。”于冰笑道:“棒傷二字,還未分晰清楚,不知棒的是令兄?棒的是花罐?”先生道:“善哉問!蓋棒罐耳。若棒家兄,是潑婦矣,尚可形諸吟詠乎哉!“又看第三首,上寫道:雪天撾麪粉撒吾廬,骨肉懽同慶野居。二八酒燒斤未盡,四三鷄煮塊無餘。樓肥榭胖雲情厚,柳錫梅銀風力虛。六出霏霏魃預死,援桴而鼓樂《關睢》。于冰道:“此首越發解不來,還求先生全講。”先生喜極,笑說道:“此吾之雪詩也。首句,言雪紛紛,如面如粉,若天撾以撒之者。際此佳景,則夫妻父子,可及時宴樂,慶賀野居矣。二八者,是十六文錢也。四三者,是四十三文錢也。言用十六文錢買燒酒一斤,四十三文錢買鷄一隻。斤未盡、塊無餘,言予家男婦,皆酒量平常,肉量有餘耳。中聯,言雲勢過後,雪大極矣,致令樓可即肥,榭可即胖。風力虛微,則雪積不散,兼能使柳可成錫,梅可成銀。魃者,旱怪也,雪盛則旱魃預死,不能肆虐于春夏間矣。桴者,軍中擊鼓之物。《關睢》,見《毛詩》之首章,興下文’君子好逑’也。予家雖無琴瑟,卻有鼓一面,又兼夫妻有靜好之德,援桴而鼓,亦可以代琴瑟而樂詠《關睢》矣。”第四首,是:月月如何其月未過,誰將晶餅掛銀河。清陰隱隱移山嶽,素魄迢迢鑒鬼魔。野去酒逢酣宋友,家回牌匿笞金哥。倦哉水飲繩床臥,試問嫦娥奈我何?

于冰看完,笑道:“先生詩才高妙,不但嫦娥,即小生亦無可奈何矣。惟中聯酒酣宋友,牌笞金哥二句,字意未詳。”先生道:“此一聯雖兩事,而實若一事。言月明如晝,最宜野遊,與宋姓友人相逢月下,飲于至酣而止。予此時酒醉興闌,可以歸矣。金哥者,予家之典身童子也,合同外邊匪類鬭牌,見予回家而匿其牌焉,予打之以明家法。蓋深戒家不齊則國不治,國不治而天下亦不能平,所關豈淺鮮耶?播諸詩章,亦觸目驚心之意云爾。”

于冰道:“合觀諸作,心悅神移,信乎曹子建之才止八斗,而先生之才已一石矣。”先生樂極,又要取他的著作教于冰看。于冰道:“小生連日奔波,備極辛苦,今承盛情留宿,心上甚是感激。此刻已二鼓時候,大家歇息了罷,明早也好上路。”先生道:“予還有古詩、古賦、古文,並詞歌。引、記、四六、傳、跋、策論等類,正欲與年臺暢悉通宵,聞君言,頓令人一片勝心,冰消瓦解。”于冰道:“先生妙文,高絕千古,小生恨不能夜以繼日的捧讀。然觀止矣,日後若有相會的日子,再領教罷。不知今晚就與先生同榻,或另有房屋?”先生怒道:“富貴者驕人乎?貧賤者驕人乎?今文興方濃,而驟拒人欲睡,豈非犬之性異牛之性,牛之性異人之性乎!”于冰大笑道:“小生實疲困之至,容俟明早請罪何如?”先生道:“宰予晝寢,尚見鄙于聖門。子年未四十,而昏惰如此,則後生可畏者安在?”于冰見他神色俱厲,笑說道:“先生息怒。非是冷某不愛讀先生佳章,奈學問淺薄,領略不來,煩先生逐句講說,誠恐過勞。”

先生聽見要看他的文字,又怕勞他講解,且語言甚是溫和,自己想了想,是錯怪人了,立即回轉怒面,笑說道:“適纔冒瀆,年臺幸勿介意。學不厭,教不倦,予與孔子先後有同心也。言罷,又嚮牛皮匣中取出四大本,每本有八寸餘寬,六寸餘厚。于冰暗笑道:“這四大本,不下數十萬言,都不知胡說的是些什麽?”于冰接過來掀看,見頭一本是賦。第二本是五、七言律並絕句,第三本是雜著:四六、詞歌、古文之類,第四本通是古風,長篇短作不等。猛看見一題,不禁大驚大笑道:“此開辟以來未有之奇題也。”原來是一首古風,上寫道:

臭屁行屁也屁也何由名?爲其有味而無形。臭人臭已兇無極,觸之鼻端難爲情。我嘗靜中溯屁源,本于一氣寄丹田。清者上升濁者降,積怒而出始嗚咽。君不見婦人之屁鬼如鼠,小大由之皆半吐,只緣廉恥重于金,以故其音多叫苦。又不見壯士之屁猛若牛,驚弦脫兔勢難留,山崩峽倒糞花流,十人相對九人愁。訏嗟臭屁誰作俑?禍延坐客宜三省。果能改過不號咷,也是文章教爾曹,管教天子重英豪。若必宣洩無底止,此亦妄人也已矣。不啻若自其口出,予惟掩鼻而避耳。嗚呼!

不毛之地腥且膻,何事時人愛少年?請君咀嚼其肚饌,須知不值半文錢。

于冰一邊看,一邊笑的渾身亂戰,看完,拍手大笑道:“先生風花雪月四詩雖好,總要讓此首爲第一,真是屁之至精而無以復加者。且將杜撰二字改爲肚饌,巧爲關合,有想入非非之妙,敬服敬服。”先生見于冰極口的贊揚,喜懽的撾耳撓腮,指著臭屁詩道:“此等題最難著筆,不是老拙誇口說,如年臺等少年,只怕還夢想不到;總能完篇,亦不能如此老卓。”于冰又大笑道:“信如先生言,實一句一字也做不出。”先生得意之至,把兩隻近視眼,笑的衹有一線之闊,掀著鬍子說道:“年臺見予屁詩,便目蕩神移如此;若讀予屁賦,又當何如?“于冰驚笑道:“怎麽一詩猶不足以盡其辜,還有一屁賦麽?越發要領教了。”先生笑譆譆將頭一本拿起,先用蘇州人讀書腔口呻吟道:“年臺實可造之人也,予不能韞櫝而藏矣。”原來近視眼看詩文最費力,這先生將一本賦掀來掀去,幾乎把鼻孔磨破,方尋得出來,付與于冰。于冰接來笑看,上寫道:

臭屁賦今夫流惡千古,書罪無窮者,亦惟此臭屁而已矣。視之弗見,聽之則聞,多呼少吸,有吐無吞,厥本源于髒腑,仍作祟于幽門。其爲氣也,影不及形,塵不暇起,脫然而出,潰然而止,壯一室之妖氛,泄五穀之敗餒,沉檀失其繽紛,蘭麝減其馥鬱。其爲聲也,非金非石,非絲非竹,或裂帛而振響,或連珠而曡出,或啞啞而細語,或咄咄而疾呼,或爲唏、爲咦、爲呢喃、爲叱咤、爲禽啼獸吼百怪之奇音。在施之者,幸智巧之有餘;而受之者,笑廉恥之不足。其爲物也,如獸之猿,如鳥之鴟,如黍稷之稂莠,如草木之荊棘。擬以罪而無可擬,施以刑而刑無可施。其爲害也,驚心振耳,反胃回腸,雖亦氤而亦氳,實無芬而無芳,變山珍海錯之味,污商彞夏鼎之光。繡繻錦服,掩其燦爛;珠宮見闕,晦其琳瑯。凡男婦老幼,中斯毒者,莫不奔走辟易,嘔吐狼藉。所謂臭人臭己,而無一不兩敗俱傷者也。嗚呼!天地爲護兮,造化爲工;陰陽爲炭兮,萬物爲銅。乃如之人兮,亦竊效其陶熔,以心肺爲水火兮,以肝木爲柴薪,以脾土爲轉運兮,以穀道爲流通。釀此極不堪之毒蠱兮,使吾掩鼻而莫測其始終。已矣乎!蛟窟數尋,可覆之以一練,雄關百仞,可封之以一丸。惟此孔竅,實無物之可填。雖有龍陽豪士,深入不毛,然止能塞其片刻之吹噓,而不能杜其終日之嗚咽。宜其壞風俗,輕典禮,亂先王之雅樂,失君子之威儀。侮其所不當侮之人,而放于所不當放之時,又誰能禁其聳肩掇臀,倒懸而逆施哉!予小子繼蘇,學宗顏、孟,德並朱、程,接斯文于未墜,幸大道之將行,既心焉乎賢聖,自見異而必攻。爰命子弟,並告家兄,削竹爲梃,截木爲釘,梃其已往,釘其將萌。勿避薰蒸而返旆,勿驚咆哮而休兵。自古皆有死,誓與此臭屁不共戴日月而同生。

于冰看畢,又復大笑道:“先生之于文,可謂暢所欲言矣。通篇精義層出,其妙莫可名狀。能做此等題,亹亹不窮,學問要算典博的了。只是以接續道統之人,而竟拚命與一臭屁作對,似覺太輕生些。況天地間物之可入吟詠者極多,何必定注意在臭屁二字?一詩不足,又繼之一賦,這是何說?”先生撫膺長嘆道:“繼蘇也幸,苟有過,人必知之矣。予本意實欲標奇立異,做古今人再不敢做之題。今承規諫,自當書紳。”

于冰又隨手掀看,內有《十歲鄰女整壽賦》、《八卦賦》、《漢周倉將軍賦》,又隔過二十餘篇掀看,有《大蒜賦》、《碾磨賦》、《絲瓜喇叭花合賦》,再嚮後看,見人物、山水、昆蟲、草木,無所不有,真不知費了多少年功夫。又見一《畏考秀才賦》,正要看讀,先生道:“汝曾見過《離騷》否?”于冰道:“嚮曾讀過。”先生道:“《離騷》變幻瑰異,精雅絕倫,奈世人止讀《卜居》、《漁父》等篇,將《九歌》、《九章》許多妙文,置之不顧。予前《臭屁賦》,係仿時作,此篇係倣古賦。蓋近今賦體,富麗有餘,而骨氣不足,汝試讀之,則珠盤魚目,可立辨矣。”于冰笑了笑。

畏考秀才賦恨天道之迫厄兮,何獨惡乎秀才。釜空洞而米罄兮,擁薄絮而無柴。遭鼠輩之穢污兮,暗嗚咽而誰語?夜耿耿而不寐兮,魂營營而至曙。奈荊妻之如醺兮,猶拉扯乎雲雨。力者予弗及兮,說者吾不聞。日嗷嗷而待哺兮,傳文宗之戾止。心轆轤而上下兮,欲呼天而訏地。神倏忽而不反兮,形枯稿而似猴。內惟省夫八股兮,愧隻字之不留。祝上帝以活予兮,澹杳冥而莫得。聞青絲之可縊兮,願永風乎遺則。復念少子而踟躇兮,且苟延以去。倘試題之可通套兮,予權從羣英而娛戲。恨孟氏之喋喋兮,逢養氣之一章。心搖搖如懸旌兮,離人羣而遁飏。旋除名而歸里兮,親朋顧予而竊笑。何予命之不辰兮,室人交謫而叫號。捨清淚而予戶兮,悵悵乎其何之?睹流水之恍恍兮,羨彭咸之所居。亂曰:才不充兮命不壽,予何畏懼兮,乃龜回而蛇顧。飄然一往兮,還吾寄。靈其有知兮,爲鬼厲。

于冰看完,正色道:“二賦比前四詩,字句還明顯些。先生既愛古賦,《離騷》最難取法,可將《賦苑》並《昭明文選》等書,擇淺近者讀之,還是刻鵠不成類鶩之意。”先生變色道:“是何言歟?是何言歟!汝將以予賦爲不及《離騷》耶?”于冰道:“先生賦內,佳句最多,可許有古賦之皮毛,若必與《離騷》較工拙,則嫩多矣。”先生聽罷,將桌子用雙手一拍,大吼道:“汝係何等之人,乃敢毀譽今古,藐視大儒。吾賦且嫩,而老者屬誰?今以添精益髓、清心健脾之穀饃饃,飽子無厭之腹,而膽敢出此狂妄無良之語,輕敗名賢,此恥與東敗于齊、南辱于楚何異?”這先生越說越怒,將自己的帽子撾下來,嚮炕上用力一摔,大聲吆喝道:“汝將以予穀饃饃爲盜蹠之所爲耶?抑將以予地爲青樓、旅館,任人出入耶?”于冰笑道:“就是說一嫩字,何至如此?”先生越發怒壞,指著于冰的眼睛說道:“子真不待教而誅者之人也。此刻若逐你于門墻之外,有失我不欲人加我之意。然吾房中師弟授受,紹聞知見知之統,繼惟精惟一之傳,豈可容離經叛道輩,亂我先王典章!”急喚衆學生入來,指著于冰說道:“此秀才中之異端也,害更甚楊、墨。本應爾等鳴鼓而攻,但念在天色甚晚,姑與同居中國,可速領他到西邊小房內去。”于冰見先生怒不可解,自己也樂得耳中清淨,嚮先生舉手道:“明日早行,恐不能謝別。”先生連連擺手道:“彼惡敢當我哉!”

于冰跟了學生到西小房內,見裏面漆黑,又著實陰冷,出門人亦說不得,就在冷炕上和衣睡去。只到日光出時纔起來,站在院中,著一個學生入房說告辭的話。等了一會,猛聽得先生房內,叮叮當當,敲打起來,也不知他敲打的是甚麽東西。只聽得先生口內作歌道:

嗟彼狡童,不識我文。維子之故,使我損其名。聽得叮叮叮,當當當,打了幾下,復歌道:

嗟彼狡童,不識我詩。維子之故,使我有所思。

又叮叮當當敲了幾下,歌道:

嗟彼狡童,不識我賦。維子之故,使我氣破肚。

又照前敲打了幾下而止。于冰聽罷,忍不住又笑起來。少刻,那學生出來說道:“我先生不見你,請罷。”于冰笑的走到街上,忽見一學生趕來,說道:“你可知道我家先生作用麽?昔孺悲欲見孔子,孔子不見,取瑟而歌。我先生雖無瑟,卻有瓦罐。今日鼓瓦罐而歌,亦孔子不見孺悲之意也。我先生怕你悟不及此,著我趕來,說與你知道。”于冰大笑道:“我今生再不敢見你先生了。”說罷又復大笑,嚮西行去。正是:

兇至大蟲兇極矣,蠍針蜂刺非倫比。

腐儒詩賦也相同,避者可生讀者死。

第八回 泰山廟于冰打女鬼~八里鋪俠客趕書生

詞曰:

清秋節,楓林染遍啼鵑血。啼鵑血。數金銀兩,致他生絕。

慇懃再把俠客說,愁心姑且隨明月。隨明月。一杯將盡,數聲嗚咽。

右調《憶秦娥》且說于冰被那文怪鬼混了多半夜,天明辭了出來,日日在山谿中行走。崎崎嶇嶇,繞了四五天,方出了此山,到一大溝內,中間都是沙石,兩邊仍是層巖峭壁。東首有一山莊,問人名爲輝耀堡。還是通京的大路。他買了些酒飯充饑,不敢往東去,順著溝嚮西走,行了數日,已到山西地界。他久聞山西有座五台山,是萬佛福祥之地,隨地問人,尋到山腳下,遇著幾個樵採的人,問上山路徑。那些人道:“你必是外方來的,不知朝臺時令,徒費一番跋涉。此地名爲西五台,還有個東五台。兩臺俱有許多勝景,有寺院,有僧人。每年七月十五日方開廟門,到八月十五日關閉,朝臺男女,成千纍萬不絕。如今是九月中間,那裏還有第二個人敢上去?況裏邊蛇蟲虎豹、妖魔鬼怪最多,六月間還下極大的雪,休說你渾身都是夾衣,就便是皮衣,也包你凍死。”于冰聽了,別的都不怕,到只怕冷,折轉身又往西走。

走了幾天,一日行到代州地方,日色已落,遠遠的看見幾家人家,及至到了跟前,不想是座泰山孃孃廟。但見:

鐘樓倒壞,殿宇歪斜。山門盡長蒼苔,寶閣都生茺草。紫霄聖母,迥非金斗默運之時;碧霞元君,大似赤羽逢劫之日。試看獨角小鬼,口中鳥雀營巢;再觀兩面佳人,耳畔蜘蛛結網。沒頭書吏,猶捧折足之兒;斷臂嬭娘,尚垂破胸之乳。正是修造未卜何年,摧崩只在目下。

于冰看了一會,止見腐草盈階,荒榛遍地,兩廊下塑著許多擕男抱女的鬼判,半是少頭沒腳。正面大殿三間,看了看,中間塑著三位孃孃,兩邊也塑著些伺候的婦女。于冰見是女神,不好在殿中歇臥,恐怕褻瀆。他出來到東廊下一看,見一個赤髮環眼大鬼,同一個婦人站在一處,那婦人兩手捧著個盤子,盤子內塑著幾個小娃兒,坐著的,睡著的,到也有點生趣。于冰看了,笑說道:“你兩個這身軀後面,便是我的公館,今晚我同你們作伴罷。”說著,用衣襟把地下土拂了幾拂,斜坐在二鬼背後。再瞧天光,已是黃昏時分。看罷,將頭嚮大鬼腳上一枕。

方纔睡倒,只見廟外跑入個婦人來,紫襖紅裙,走動如風。從目前一瞬,已入殿內去了。于冰驚訝道:“這時候怎麽有婦人獨來?”語未畢,只見那婦人走出殿外,站在臺階上,像個眺望的光景。于冰急忙坐起,從大鬼兩腿縫中一覷,只見那婦人面若死灰,無一點生人血色。東張西望,兩隻眼睛閃閃灼灼,顧盼不測。少停,只見那婦人如飛的跑出廟外去了。于冰大爲詫疑,心裏想道:“此女絕非人類,非鬼即妖。看他那般東張西望光景,或者預知我今日到此,要下手我,亦未可知。”又想了想,笑道:“隨他去,等他尋著我來,再做裁處。”正想算間,只見那婦人又跑入廟來,先嚮于冰坐的廊下一望,旋即又嚮西廊下一望,急急的入殿內去了。于冰道:“不消說,是尋我無疑了。”少刻,那婦人又出殿來,站在臺階上,嚮廟外望,口裏咶咶,長笑了一聲,到與母鷄咶蛋相似,止是聲音連貫,不像那樣斷斷續續的叫喊,又如飛的跑出廟外去了。于冰道:“這是我生平未見未聞的怪異象,似他這樣來來往往,端的要怎麽?”

須臾,只見廟外走入個男子來,卻頭戴紫絨氈笠,身穿藍布直裰,足登布履,腰繫搭膊,那婦人在後面用兩手推著他走。那男子垂頭喪氣,一直到正殿臺階上坐下,眼望著西北,長嘆了一聲。只見那婦人取出個白棍兒來,長不過七八寸,在那男子面上亂圈;圈罷,便扒倒地下跪拜;拜罷,將嘴對著那男子耳朵內說話。說罷話,又在那男子面上用口吹;吹罷又圈,忙亂不一。那男子任他作弄,就和看不見的一般,瞪著眼,朝著天,想算他的事件。那婦人又如飛的跑出廟外,瞬目間,又跑入廟來,照前做作。只見那男子站起來,嚮那廟殿窻槅上看視,像個尋什麽東西的光景。那婦人到此,越發著急的了不得,連圈,連拜,連說,連吹,忙亂的沒入腳處,又不住的回頭嚮廟外看視。只見那男子面對著窻槅看了一會,搖了幾下頭,復回身坐在臺階上。急的那婦人吹了圈,圈了拜,拜了說,說了吹,顛倒不已。少刻,只見那男子雙睛緊閉,聲息俱無,打猛哩大聲說道:“罷了!”隨即站起,將腰間搭膊解下,嚮那大窻槅眼內入進一半去,又拉出一半來。只見那婦人,連忙用手替他挽成個套兒,將男子的頭搬住,嚮套兒裏亂塞。那男子兩手捉住套兒,面朝廟外又想。那婦人此時更忙亂百倍,急圈,急說,急拜,急吹,恨不得那男子登時身死方快。

于冰看了多時,心裏說道:“眼見這婦人是個弔死鬼,只怕我力量對他不過,該怎處?”又想道:“我若不救此人,我還出什麽家,訪什麽道?”想罷,從那大鬼背後走出,用盡生平氣力,喊叫了一聲。只見那婦人吃一大驚,那男子隨聲蹲在大殿窻槅下。那婦人急回頭,看見于冰,將頭搖了兩搖,頭髮披拂下來,用手在臉上一摸,兩眼角鮮血淋灕,口中吐出長舌,又咶咶咶了一聲,如飛的嚮于冰撲來。于冰此時又沒個東西打他,瞧見那泥婦人盤子內,有幾個泥娃子,急忙用手搬起一個來。卻好那婦人剛跑到面前,于冰對準面門,兩手用力一擲,喜得端端正正,打在那婦人臉上,那婦人便應手而倒。于冰即忙看視,見他一倒即化爲烏有,急急嚮四下一望,形影全無,止見那男子還蹲在階上。于冰起先到毫無怕意,今將此婦打無,不由的身冷髮豎,有些疑懼起來。于是又搬了個泥娃子,提在手內,先入殿中,次到西廊,都細看了,仍是一無所有。隨將那泥娃子放在階上,到那男子面前,也蹲在槅子下,問道:“你這漢子,爲著何事,卻行此短見?”問了幾聲,那男子總不言語。

于冰道:“你這人好癡愚,你既肯捨命上吊,你到不肯嚮我一說麽?”那人道:“說也無益,不如死休。”又道:“你既這般諄諄問我,我只得要說了。離此廟五里,有一范村,就是我的祖居。我父母俱無,止有一個妻房,到生了兩個兒子,三個女兒,十二三歲的也有,六七歲的也有。一家兒六七口,都指我一人養活。我又沒有田地耕種,不過與人家傭工度日,今日有人用我,我便得幾個錢養家,明日沒人用我,我一家就得忍饑。本村有個張二爺,是個仗義好男子,我也常與他家做活。他見我爲人勤謹,又知我家口衆多,情願借與我二十兩銀子,不要利錢,三年後還他,著我拿去做一小生意。我承他的情,便去雁門關外販賣燒酒。行至東大峪,山水陡至,可惜七馱酒、七個驢,都被水沖去。我與驢夫上了樹,纔留得性命。二十兩本銀全丢,還害了人家七個驢的性命,回家沒面目與張二爺相見。不意人將折了本錢的話,嚮他說知,那張二爺將我叫去,備細問了原由,反大笑起來,說道:’這是你的運尚未通。我今再與你二十兩,還與你一句放心話:日後發了財還我,沒了也罷了。’我又收他銀兩,開了個豆腐鋪兒,半年來,到也有點利息。又不合聽了老婆話,說磨豆腐必須養豬,方有大利。我一時沒主見,就去代州販豬。走了兩天,都不吃食水,到第三天,死了兩個,昨日又死了一個。我見事已大壞,將剩下這兩口豬要出賣于人,人家說是病豬,不買,沒奈何減下價錢,方得出脫乾淨。連死的並活的,止落下五兩九錢銀子,到折了十三兩九錢本兒。我原要回家,將這五兩多銀子交與妻子,再尋死路。不期走到這廟前,越想越無生趣,不但羞見張二爺,連妻子也見不得。”說罷,拍手頓足,大哭起來。

于冰道:“你且莫哭,這十三四兩銀子,我如數還你。”那男子道:“我此時什麽時候,你還要打趣我。”于冰道:“你道世上衹有個姓張的幫人麽?”隨嚮身邊取出銀包,揀了三錠道:“這每錠是五兩,夠你本錢有餘。”說著,將銀子嚮那男子袖中一塞。那男子見銀入袖中,心下大驚,一邊止住淚痕,一邊用眼角偷視于冰,口裏哽哽咽咽的說道:“只怕使不得,只怕天下無此事,只怕我不好收他。”于冰笑道:“你只管放心拿去,有什麽使不得?有什麽不好收處?”那男子一蹶劣站起來道:“又是個重生父母了。”連忙跳下殿階,扒倒地下,就是十七八個頭,碰的地亂響。于冰扶他起來。那男子問于冰道:“爺臺何處人?因何黃昏時分在這廟中?”于冰道:“我是北直隷人,姓冷。我還沒有問你的名姓。”那男子道:“小人叫段祥,這廟西北五里,就是小人的住家。冷爺此時在這廟中,有何營幹?”于冰道:“我因趕不上宿頭,在此住一宿。“段祥道:“小人家中實不乾淨之至,還比這廟內煖些,請冷爺到小人家中。”于冰道:“我還要問你,你到這廟中,可曾看見個婦人麽?”段祥道:“小人沒有看見。”于冰道:“你來這廟中,就是爲上吊麽?”段祥道:“此廟係小人回家必由之路。只因走到廟前,心內就有些糊塗,自己原不打算入廟,不知怎麽就到廟中。及至到了廟內,心緒不寧,只覺得死了好。適纔被冷爺大喝了一聲,我纔看見了,覺得心上纔略略有點清爽。”于冰道:“你可聽見有人在你耳中說話麽?”段祥道:“我沒聽見,我到覺得耳中嘗有些冷氣貫入。冷爺問這話必有因。”于冰笑道:“我也不過白問問罷了。”段祥又急急問道:“冷爺頭前問我看見婦人沒有,冷爺可曾看見麽?"于冰笑道:"我沒見。"段祥大叫道:"不好了!此地係有名的鬼窩,獨行人白天還不敢來,快走罷。"于冰笑道:"就是走,你也該將搭膊解下來。"段祥連忙解下來繫在腰間,將于冰與他的銀子。分握在兩手內,讓于冰先出廟去。到了廟外,偏又走在于冰前面,東張西望,不住的催于冰快走。到了家門首叫門,裏邊一個婦人問道:"可是買豬回來麽?段祥道:"還說豬哩,我幾乎被你送了命。快開門,大恩人到了。"待了一會,婦人將門兒開放,段祥將于冰讓入房內,于冰見是內外兩間,外房內有些磨子、斗盆、木槽、碗罐之類,又讓于冰坐在炕上,隨入內房好半晌。少刻,見一婦人,領出四五個小男女,與于冰叩頭。于冰跳下炕來還禮。婦人道:"今日若不是客爺,他的性命不保。"說了這兩句。便滿面羞澀,領上娃子們入去。段祥復讓于冰坐下,又聽得內房風匣響。須臾,段祥拿出一大碗滾白水來,說道:"連個茶葉也沒有。"于冰接在手內道:"極好。"段祥又頓出一大沙壺燒酒,兩碟鹹菜,出去買了二十個小饅頭,配了一碗炒豆腐,一碗調豆腐皮,擺列在一小木桌上,與于冰斟了酒,又叩謝了。于冰讓他同坐。兩人吃著酒,段祥又問起那婦人的話,于冰備細說了一遍,段祥嚇的毛骨悚然,又在炕上叩頭,直話談到三鼓已過方歇。次早于冰要去,段祥那裏肯放,于冰又絕意要行,嚷鬧了好半晌,于冰吃了早飯,問明去嚮,又親送了十五六里,流著眼淚回家。于冰離了范村,走了兩天,只走了九十餘里。第三日從早間走至交午,走了二十里,見有兩座飯鋪。于冰見路北鋪中人少,走去坐下,問道:"這是什麽地方?"小夥計道:"這叫八里鋪,前面就是保德州。"于冰要了四兩燒酒,吃了一杯,出鋪外小便,猛聽得一人說道:"冷爺在這裏了。"于冰回頭一看,卻是段祥,拉著一個騾子,後面相隨著一人,騎著個極大極肥的黑驢,也跳下來,交與段祥牽住。于冰將那人一看,但見:熊腰猿臂,河目星瞳。紫面長鬚,包藏著吞牛殺氣;方頤海口,宣露出叱日威風。頭戴魚白捲簷氈巾,身穿寶藍箭袖皮襖。雖無弓矢,三岔路口,自應喝斷人魂;若有刀槍,千軍隊裏,也須驚破敵膽。于冰看罷,心裏說道:"這人好個大漢仗,又配了紫面長鬚,真要算個雄偉壯士。"只見段祥笑說道:"冷爺走了三天,被我們一天半就趕上了。"又見那大漢問段祥道:"這就是那冷先生麽?"段祥道:"正是。"那大漢嚮于冰舉手道:"昨日段祥說先生送他銀子,救他性命,我心上甚是珮服,因此同他來追趕,要會會先生。"于冰道:"偶爾相遭,原非義舉,此須銀數,何足掛齒?"說畢,兩人一揖,同入飯館內坐下。于冰道:"敢問老長兄尊姓大名?"那漢子道:"小弟姓張,名仲彦,與段祥同住在范村。先生尊諱可是于冰麽?"于冰道:"正是賤名。"仲彦道:"先生若不棄嫌我,請到小弟家中暫歇幾天,不知道肯去不肯去?"于冰道:"小弟係飄蓬斷梗之人,無地不可佇足,何況尊府。既承雲誼,就請同行。"仲彦拍桌大笑道:"爽快爽快。"又叫走堂的吩咐道:"你這館中也未必有什麽好酒菜,可將吃得過的,不拘葷素,盡數拿來,不必問我。再將頂好酒拿幾壺來,我們吃了還要走路,快著快著。"于冰道:"小弟近月總只吃素,長兄不可過于費心。"少刻,酒菜齊至,仲顏一邊說著話兒,一邊大飲大嚼。于冰見他是個情性爽直人,將棄家訪道大概一說,仲彦甚是嘆服。酒飯畢,段祥會了帳。于冰騎騾子,仲彦騎了驢兒,段祥跟在後面,一路說說笑笑,談論段祥遇鬼的話。說到用泥娃子打倒鬼處,仲彦掀髯大笑道:"弟生平不知鬼爲何物,偏這樣有趣的鬼,被先生遇著,張某未得一見,想來今生再不能有此奇遇也,罷了。"于是三人一同入范村。正是:從古未聞人打鬼,相傳此事足驚奇。貧兒戴德喧名譽,引得英雄策蹇追。

第九回 吐真情結義連城璧~設假局欺騙冷于冰

詞曰:心耿耿,淚零零,綠柳千條送客行。賊秃劫將資斧去,石堂獨對守寒燈。右調《深院月》話說于冰到張仲彦家,兩人從新叩拜,又著他兒子和姪兒出來拜見。于冰見二子皆八九歲,稱贊了幾句去了。須臾,二人淨過面,就拿入酒來對酌。仲彦又細細盤問于冰始末,于冰一無所隱。問及仲彦家世。仲彦含糊應對。于冰又說起嚴嵩弄壞自己的功名話,仲彦拍膝長嘆道:"偏是這樣人,偏遇不著我和家兄。"于冰道:"令兄在麽?"仲彦道:"不在此處。"于冰已看出他七八分,便不再問。頃間,拿來菜蔬,俱是大盤碗,珍品頗多,卻不像個村鄉中待客酒席。于冰道:"多承厚愛,惜弟不茹葷久矣。"仲彦道:"啊呀!酒館中先生曾說過,我到忘懷了。"時段祥在下面斟酒,忙吩咐道:"你快說與廚下,添補幾樣素菜來。"于冰道:"有酒最妙,何用添補?"段祥已如飛的去了。沒多時,又是八樣素菜,亦極豐潔。過了三天,于冰便告辭別去,仲彦堅不放行,于冰又定要別去。仲彦道:"小弟在家,一無所事,此地也無人,可與弟長久快談。先生是東西南北閒遊的人,就多住幾月也未必便將神仙耽誤,訪道何患無時?"于冰道:"感蒙垂注殷切,理合從命。但弟性山野,最喜跋涉道路,若閒居日久,必致生病。"仲彦大笑道:"世上安有個閒居出病來的人?只可恨此地無好景,無好書,又無好茶飯,故先生屢次要別去。我今後亦不敢多留,過了一月再商酌,若必過辭,是以人品不堪待我。"于冰見他情意諄篤,也沒得說,只得又住下。到半月後,仲彦絕早起來,吩咐家下人備香案、酒醴、燈燭、紙馬等物,擺設在院中。先入房內,嚮于冰一揖,于冰即忙還禮。仲彦道:"弟欲與先生結爲異姓兄弟,先生以爲何如?"于冰道:"某存此心久矣,不意老弟反先言及。"仲彦大悅,于是大笑著,拉于冰到院中,兩人焚香叩拜。于冰係三十二歲,長仲彦一歲,爲兄。拜罷,他妻子元氏同兒子姪兒,都出來與于冰叩拜。此日大開水陸,葷素兩席,暢飲到定更時候,仲彦著家下人將殘席收去,另換下酒之品。于冰道:"愚兄量狹,今日已大醉矣。"仲彦道:"大哥既已酒足,弟亦不敢再強。"立即將家下人趕去,把院門兒閉了,入房來坐下問道:"大哥以弟爲何如人?"于冰道:"看老弟言動,決非等閒人,只是愚兄很拙,不能測其深淺。"仲彦道:"弟係綠林中一大盜也。"于冰聽了,神色自若,笑說道:"綠林中原是大豪傑棲身之所,自古開疆展土,與國家建功立業,屈指多人。綠林二字,何足爲異,又何足爲辱?"仲豢摸著長鬚大笑道:"大哥既以綠林爲豪傑,自必不鄙棄我輩。然弟更有請教處:既身入綠林,在傍觀者謂之強盜,在綠林中人還自謂之俠客。到底綠林中終身的好,還是暫居的好?"于冰道:"此話最易明。大豪傑于時于勢,至萬不得已,非此不能全身遠害,棲身綠林內。亦潛龍在淵之意,少有機緣,定必改絃易轍,另圖正業。若終身以殺人放火爲快,其人總逃得王法誅戮,亦必爲鬼神不容,那便是真正強盜,尚何豪傑之有?"仲彦伯桌大叫道:"快論妙絕,正合弟意。"說罷,忙到院外巡視了一遍,復回來坐下說道:"弟擕家屬遷于此地,已經七載,雖不與此地人交往,卻也不惡識他們,每遇他們婚姻喪葬,貧困無力者,必行幫助,多少不拘。因此這一村人,若大若小,題起弟名,到也敬服。日前大哥送段祥銀兩,弟卻不以爲意,不但與他十四五兩,便與他一百四五十兩,好名的人與奢遮人都做的來。後聽他說,大哥也是個過路的窮人,便打動了小弟要識面的念頭,纔將大哥趕回。連日不肯與大哥說真名姓,實定不住大哥爲人何如。今同居數日,見大哥存心正直。無世俗輕薄舉動,又聽大哥詳言家世,以數萬金帛、嬌妻幼子,一旦割棄,此天下大忍人,亦天下大奇人,若不與大哥訂生死之交,豈不當面錯過。弟係陝西寧夏人,本姓連,名城璧,我有個胞兄,名連國璽。從祖父至我弟兄,通在綠林中爲活計。我父母早喪,弟至十七歲,即同我哥哥做私商買賣,劫奪人財物,相識下若干不怕天地的朋友,別處還少,惟河南、山東,我弟兄案件最多。弟到二十五歲,想著此等事損人利己,終無好結局,就是祖父,也不過是偶爾漏網,便勸我哥哥改邪歸正。我哥哥一聽我言,便道:'你所慮深遠。只是我弟兄兩個,都做了正人,我們同事的新舊朋友,可能個個都做正人麽?內中有一兩個不做正人,不拘那一案發覺了,能保他不說出你我的名姓麽?況我們做了正人,他們便是邪人,邪與正勢不兩立,不惟他們不喜,還要怨恨你我無始終,其致禍反速。你今既動了改邪歸正念頭,就是與祖父接續香火的人,將來可保首領,亦祖父之幸也。家中現存銀八千餘兩,金珠寶玩頗多,你可于山西、直隷僻靜鄉村內,尋一住處,將你妻子並我的兒子,同銀兩等物,盡數帶去,隱姓埋名。你們過你們的日月,我還做我的強盜。至于你嫂子和我,若得終身無事,就是天大福分。設或有事,這一顆腦袋,原是祖父生的,也是祖父自幼教我做這事的,萬一事出不測,這腦袋被人割去,或者幽冥中免得祖父罪孽,也算他生養我一場。'我彼時說:'哥哥望五之年,理該遠避。兄弟年力精壯,理該和他們鬼混,完此冤債。'我哥哥:'你好胡說。我爲北五省有名大盜,領袖諸人。你去了有我在,朋友們尚不介意;我去了留下你,勢必有人在遍天下尋我。倘被他們尋著,那時我也不能隱藏,你也不能出彀,事體犯了,咱弟兄兩個難保不死在一處。你我的事,也沒什麽遲早。你既動此念,你就于今日連夜出門,尋覓一妥當安身地方,然後來搬家眷起身,不但你可保全性命,連你的兒子和我的兒子,都有出頭日子了。'此地即我採訪之地也。"到家眷起身時,我哥哥又道:'今後斷不可私自來看望我,亦不可差人來送書字,教人知道你的下落,便是枉費一番心機。你權當我死了一般,你幹你的事,我幹我的事。'從此痛哭相別。弟在這范村已是七年,一子一姪,到都結了婚姻。我哥哥如今不知作何境況?"說著,眼中流下淚來,又道:"我早晚須去看望一遭方好。"于冰不絕口的稱揚贊嘆。城璧拂拭了淚痕,又笑說道:"大哥是做神仙的人,將來成與不成,我與不敢定。然今日肯抛妻棄子,便可望異日飛升。假若成了道時,仙丹少不得要送我一二十個。"于冰也笑道:"你姑俟之,待吾道成時,送你兩斗何如?"兩人都大笑起來。又過了數天,于冰決意要去。城璧還要苦留,于冰道:"我本閒雲野鶴,足跡應遍天下,與其住在老弟家,就不如住在我家了。"城璧知于冰去意極堅,復設盛席餞別。臨行頭一夜,城璧拿出三百兩程儀,棉、皮衣各一套,鞋襪帽褲俱全。于冰大笑道:"我一個出家人,要這許多銀子何用?況又是孤身,且可與我招禍。我身邊還有五六十兩,盡足盤用。衣服鞋襪等類全領,銀子收十兩,存老弟之愛。"城璧強逼至再,于冰收了五十兩。二人敘談了一夜。次日早飯後,于冰謝別,段祥也來相送。城璧叮嚀後會,步送在十里之外,灑淚而回。于冰因段祥家口多,又與了他兩錠銀子。段祥痛哭叩別。于冰行走了月餘,也心無定嚮,由山西平陸並靈寶等地,過了潼關,到華陰縣界,行至華山腳下,仰首一看,見高峰遠岫,集翠流青,雲影天光,陰晴萬狀,實五嶽中第一蔥秀之山也。于冰一邊走著,一邊顧盼,不禁目奪神移,又想著外面已如此,若到山深處,更不知如何。本日即左近尋店住下。次早問明上山路徑,繞著攀道,紆折回環,轉過了幾個山峰,纔到了花果山水簾洞處,不想都是就山勢鑿成亭臺石窟廊榭等類。又回思日前經過的火燄山、六盤山,大概多與《西遊記》地名相合,也不知他當日,怎麽就將花果山水簾洞做到海東傲來國,火燄山做到西天路上,真是解說不出。看玩了好一會,就坐在那水簾洞前歇息,覺得身上冷起來。心中說道:"日前要去遊山西五台,身上俱是夾衣,致令空返。此番連城璧賢弟美意,贈我棉皮衣服,得上此山,設有際遇,皆城璧賢弟所賜也。"正坐間,忽然狂風陟起,吹的毛骨皆寒。于冰心驚道:"難道又有虎來不成?”

少刻,光搖銀海,雪散梨花,早飄飄蕩蕩下起雪來。但見:

初猶如掌,旋復若席。四野雲屯,亂落有屑之玉;八方風吼,時名無電之雷。藹藹浮浮,林簏須臾變相;瀌瀌奕奕,壑洞頃刻藏形。委積徘徊,既遇圓而成璧;聯翩飛灑,亦因方以爲珪。八表氤氳,天地凝成一色;六花交錯,峰崗視之皆銀。紈鷳減縞,皓鶴奪鮮。古檜蒼松,不聞烏喧鳥叫;流泉石室,斷絕虎嘯猿啼。銀甲橫空,想是玉龍戰敗;霜華遍地,何殊素女朝回。萬頃同輝爛兮,似燭螭銜耀昆山;千巖失翠燦矣,如封姨剖蚌滄海。

于冰見雪越下越大,頃刻間萬里皆白,急忙回到山下,至昨晚原住店中,借火烘衣,又頓了幾兩燒酒禦寒。

少刻店主人出來,笑問道:"客人回來了,遇著幾個神仙?"于冰也不答他。旁邊一人問道:"這位客官,認得神仙麽?"店主人笑道:"昨日這位客人住在我家,說要上山去訪神仙。今日被雪辭了回來,少不得過日還要去拜。"那人道:"天地間有神仙,就有人訪神仙,可見神仙原是有的。"于冰忙問道:"老哥可知道神仙蹤跡麽?"那人道:"是神仙不是神仙,我也不敢定他,只是這人有些古怪,我們便都猜他是個神仙。"于冰喜道:"據你所言,是曾見過,可說與我知道。"那人道:"離此西南,有一天寧寺,寺後有一石佛巖,在半山之中,離地有數丈高。山腰裏有一石堂,石堂傍邊有一大孔,孔上縛著鐵繩一條,直垂在溝底。鐵繩所垂之處,俱有石窟窿,可挽繩踏窟而上。當年也不知是誰鑿的窟窿,是誰將鐵繩穿在孔內,在那地方許多年,從無人敢上去。月前來了個和尚,在天寧寺止住了一夜,次日他就上那石堂去。人早午定在石堂外坐半晌。寺中和尚見他舉動怪異,傳說的遠近皆知。起初無人敢上去,止與他送些口糧,他用麻繩吊上去。近日也有膽大的人敢上去,問他生死富貴的話,他總不肯說,究竟他都知道,怕洩露天機。他雖是個和尚,卻一句和尚話不說,都說的是道家話,勸人修煉成仙。日前我姐夫亦曾上去見他,還送了他些米,心服的了不得。客官要訪神仙,何不去見見他,看是神仙不是。"于冰道:"老哥貴姓?"那人道:"我叫趙知禮,就在天寧寺下居住,離此八十里。"于冰道:"你肯領我一去,我送你三百大錢。"知禮道:"這是客爺好意作成我,我就領客爺一去。客爺貴姓。"于冰道:"我姓冷。"知禮道:"我也要回家,此時雪大,明日去罷。"不意次日仍是大雪,于冰著急之至,晚間結計的連覺也睡不著。直下了四日方止。

到第五日,于冰與知禮同行,奈山路原本難走,大雪後,連路都尋不著,兩人走了三天,方到知禮家,就在他家住了一夜,吃了些蓧麥面餅。于冰念他一路扶持,送了他一兩銀子。知禮喜出望外,領于冰上了天寧寺山頂,用手指道:"對面半山中,那不是石堂和鐵繩麽?"于冰道:"果然有條鐵繩,卻看不見石堂。"知禮扶于冰下了山,直送他到石佛巖下,指著道:"上面就是那神仙的住處。"于冰見四面皆崇山峻嶺,被連日大雪下的凸者愈高,凹者皆平,林木通白。細看那鐵繩,一個個盡是鐵環連貫,約長數丈,巖上都鑿著窟窿,看來著實危險。問知禮道:“你敢上去麽?"知禮道:"我不敢,設或繩斷,或失手吊了下來,骨頭都要粉碎哩。"于冰又詳細讅度了一番,說道:"我再送你一兩銀子,你幫我上去。"知禮道:"冷爺便與我一百兩,我也無可用力。據人說上去還好,下來更是可怕,不如回去罷,你一個讀書人,那裏會攀踏這些險地。"于冰也不答他,心裏說道:“難道罷了不成?"于是將衣襟曳扎起,定了定心,把鐵環雙手挽住,先用左腳踏住石窟,次用右手倒換。已到半巖間,只聽得知禮吆喝道:“好生挽住繩呀!”這一聲,于冰便身子亂顫起來,從新又拿主意道:"到此田地,只合有進無退,懼怕徒傷性命。"于是又放膽踏窟倒手,約有兩杯茶時,已到了巖頂,扒了上去。

那石巖卻甚是平正,竟有四五尺寬,低頭往下一望,毛骨悚然,不但知禮,連溝底也看不明白。再看那鐵繩,竟是從山腰裏鑿透一大窟,將鐵繩橫穿了過去,倒掛在下面。東邊流著一股細水,西邊還有四五步遠,便是石堂。石堂門卻用一塊木板堵著,也不過三尺高下,二尺來寬。用手將木板一推,應手即倒。嚮石堂內一覷,果有一和尚,光著頭,穿著一領破布納襖,閉著眼坐在上面。于冰俯身入去,也不敢驚動他。見石堂僅有一間房大,東邊堆著些米,西邊放著些乾柴,和大沙鍋、大爐、木碗等類。地下鋪著一條破氈,和尚就坐在上面,氈上還有幾本書,和筆硯紙張諸物。石壁三面都鐫著佛像。

再看那和尚,頭圓口方,項短眉濃,雖未站起來,身軀也未必高大。猛見那和尚把眼一睜,大聲說道:"你來了麽?"于冰連忙跪下道:"弟子來了。"那和尚將于冰衣服估計了兩眼,說道:"你起來,坐在一邊講話。"于冰扒起來,侍立一傍。那和尚道:"我教你坐,只管坐了就是,何必故遜。"于冰坐在下面。那和尚道:"你涉險至此何干?"于冰道:"弟子棄家蓬行,歷盡無限艱苦,昨在華山腳下,訪知老佛寄跡此巖,因此拚命叩謁,望佛爺大發慈悲,指示岸畔。"那和尚道:"不用你說,我已盡知。"于冰道:"敢問老佛法號寶刹。"那和尚道:"我也不必問你的名姓居址,你也不必問我的出處根由。"說罷,磨墨展紙,寫了幾句,遞與于冰。于冰雙手接來一看,見字到寫有幾分蒼老,上寫道:

身在空門心在玄,也知打坐不參祥。嬰兒未產胎由淺,姹女逢媒月始圓。攪亂陰陽通氣海,調和水火潤丹田。汞龍鉛虎初降後,須俟恩綸上九天。

于冰看罷道:"大真人乃居凡待詔之仙,弟子今得際遇,榮幸曷極。"說著,在地下又磕了十幾個頭。那和尚道:"你起來。"于冰跪懇道:"萬望真人念弟子一片至誠心,渡脫了罷。"那和尚道:"你欲何求?”于冰道:"弟子欲求長生大道。”和尚道:“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道本無形無聲,故老子有'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又言:'恍兮惚兮,如見其像;依焉稀焉,如聞其聲。'脩道者,要養其無形無聲,以全其貞。天得其貞故長,地得其貞故久,人得其貞故壽。"說罷,將自己的心一指,又將于冰的心一指,道:"你明白了麽?"于冰道:"真人的話最易明白,其所以然還未明白。"和尚呵呵笑道:"難哉難哉!這也怪不得你,你想來還未吃飯。"隨用手指道:"你看柴米火刀鍋爐俱有,石堂外有水,你起來做飯。"于冰答應了一聲,連忙扒起,煨火取水做飯。須臾飯熟,那和尚又從米傍取出鹹菜一碟,筷子二副,著于冰坐了,和他同吃,吃完,于冰收拾停妥,天已昏黑。和尚道:"你喜坐則坐,喜睡則睡,不必相拘。我明日自傳你大道真訣。"說著,嚮石墻上一靠,瞑目入定去了。到二鼓時,于冰留神看那和尚,見他也常動轉,卻不將身睡倒,鼻孔中微有聲息。于冰那裏敢睡,直坐到天明。次日,日光一出,和尚取過一本書來,又取出一莖香來,道:"看此書必須點此香,方不褻瀆神物。"于冰叩頭領受。那和尚見于冰點著了香,說道:"你可焚香細玩,我去石堂外散步一時。這石堂口兒,必須用木板堵了門,雖然黑些,也還看得見字。于冰將香插在面前,且急急掀書細看,見裏面的話多奇幻費解,看了兩三,覺得頭目昏暈,眼睛暴脹起來,頃刻間天旋地轉,倒在地下,心裏甚是明白,眼裏也看得見,只是不能言語,並用動手腳。少停,那和尚一腳將木板踢倒,笑譆譆入來,先將于冰扶起,把皮襖脫剝下來。又嚮腰間亂摸,摸到帶銀的去處,用手掏出,打開看視,見有百十兩銀子,喜懽的跳了幾跳。隨將他的書並筆硯,同銀子都裝在一小搭聯內,斜掛在肩頭,笑嚮于冰道:"我困了許多日月,今日纔發利市,這是你來尋我,不是我來尋你。"又指著于冰大小棉襖道:"若錯過我,誰也不肯與你留下,讓人穿著罷。天氣甚冷,你這皮襖我要穿去。"說著,將皮襖套在身上,指著地下鋪的氈子道:"我送了你罷。"又嚮于冰打一稽首道:"多謝佈施。"說罷,笑的出石堂去。于冰耳內聽得清楚,眼中看得分明,無如身子麻軟,和感了痰癥一般,大睜著兩眼,被他拿去。直待那柱香點盡,好半晌纔略能動移,又待了一會,纔慢慢的坐起,覺得渾身骨頭如無,口渴的了不得。強打精神,扒出石堂,心上略覺清爽些,又扒到東邊流水處,用手捧著吃了幾口水,立即身子強壯起來。原來那和尚是湖廣黃山多寶寺僧人,頗通文墨,極有膽量,人不敢去的地方,他都敢去,屢以此等法子騙人。他是和尚,偏要說道家話,是教人以他爲奇異,人便容易入套些。適纔那炷香,名爲悶香,見水即解,賊盜亦偶用之,因此久走江湖人,于睡時頭邊著一盆水,防此物也。于冰將家中並連城璧送的銀兩,一總落在他手,喜的留得命在,瓶口中還有七八兩散碎,未被那和尚摸著。回到石堂,反自己笑起來,打火做飯,吃後放倒頭便睡。睡至次日,吃了早飯,方出石堂,手挽鐵環,腳踏石窟,一步步倒退下山底,覺得比上時省力許多,只是危險可怕之至。自此後他心無定嚮,到處裏隨緣歇臥,訪尋名山古洞,仙人的遺跡去了。正是:脩行不敢重金蘭,身在凡塵心在仙。誤聽傳言逢大盜,致他銀物一齊乾。

第十回 冷于冰食穢吞丹藥~火龍氏傳法賜雷珠

詞曰:踏遍西湖路,纔得火龍相顧。食穢吸金丹,已入仙家門戶。今宵邀思露,此數誰能遇。苦盡自甜來,方領得其中趣。右調《傷春怨》且說冷于冰自被和尚劫騙後,下了石佛巖。他也心無定嚮,到處訪問高明。盤費用盡,又生出一個法兒,買幾張紙,寫些詩歌,每到城鄉內,與那鋪戶們送去。人見他的字甚好,三五十文,或七八十文,到沒什麽丁臉處。遊行了五六年,神仙也沒遇著半個。一日想道:我在這北五省混到幾時。聞得浙江西湖,爲天下名勝之地,況西湖又有葛洪真人的遺跡,不可不去瞻仰瞻仰。遂一路饑餐渴飲,過了黃河,從淮安府搭了一隻船,到了揚州,看了平山堂、法海寺,日逐家士女紛壇,笙歌來往,非不繁華,但他志在求仙,以清高爲主,覺得無甚趣味。到是天寧寺有幾百尊羅漢,塑的眉目口鼻,無一個不神情飛動,到要算個大觀。至鎮江府,見金山英華外露,焦山美秀中藏,真堪悅目移神。後到蘇州,又看了虎丘,純像人工雜砌,天機全無,不過有些買賣生意,遊人來往而已。心中笑道:北方人題起虎丘,沒一個不驚天動地,要皆是那些市井人與有錢的富戶來往走動,他那裏知道山水中滋味。正經有學問的人,不是家口纏繞,就是盤費拮據,反不能品題風月,笑傲煙霞,豈不令人可嘆。後見觀音山奇石千層,范公墳梅花萬株,又不禁欣羨道:此蘇州絕勝奇觀也。又聞得江寧等處,還有許多仙境,只是他注意在西湖,也無心去遊覽。從蘇州又坐船,日夜兼行,見山川風景,與北方大不相同,雖未到山陰道上,已令人接應不暇矣。到杭州城隍山遊走了一遍,看了錢塘江的潮,隨到西湖,不禁大贊道:"此天下第一江山也。"他便住在西湖僧舍。起先還是白天遊走,晚間仍回廟內,後來遊行的適意,要細細的領略那十景風味。每遇月色清朗的時候,他便出了廟,隨處遊行,也有帶壺酒對景獨酌的時日。遊行的疲困了,或在寺院門外暫宿,或在樹林旁邊歇足,他也不怕什麽蟲蛇鬼怪,做了個小布口袋。裝些點心在內,隨便充饑。來往了五六十日,他把西湖的後山,人歷來不敢去的地方,他也走了許多,見裏面也有些靜修之人,盤問起來,究竟一無知識。那一日晚間,正遇月色橫空,碧天如洗,看素魄蟾光,照映的西湖水中如萬道金蛇,來回蕩漾,又見遊魚戲躍于波中,宿鳥驚啼于樹杪,清風拂面,襟袖生涼,覺得此時萬念俱虛,如步空淩虛之樂。將走到天竺寺門前,見寺傍有一人倚石而坐,于冰見他形貌醃臢,是個叫花子,也就過去了。走了數步,心思道:"我來來往往,從未見此輩在此歇臥。今晚月色絕佳,獨行寂寞,就與他閒談幾句,何辱于我。"又一步步走回來。那花子見于冰回來,將于冰上下一看,隨即將眼就閉了。于冰也將那花子一看,見他面色雖然焦枯,那兩隻眼睛,神光燦爛,迥異凡儔。心中暗想道:"或者是個異人,亦未敢定。"上前問道:"老兄昏夜在此何爲?"那花子見于冰問他,將眼睜開道:"我兩日夜水米未曾入口,在此苟延殘喘。"于冰道:"老兄既缺飲食,幸虧我帶得在此。"將小口袋取出,雙手遞與。那花子接來一看,見有十數個點心在內,滿面都是笑容,唸了聲"阿彌陀佛",連忙將點心嚮口內急塞,頃刻吃了個乾淨,笑嚮于冰道:"我承相公救命,又可再活兩天。"將布袋交與于冰,口裏說了聲"得罪",把身子往下一倒,就靠上石頭睡去了。于冰笑道:"吃了就睡,原也是快活事。"隨叫道:"老兄且莫睡,我有話說。"那花子被叫不過,說道:"我身上疲困的了不得,有話再遇著說罷。"說畢又睡倒。于冰道:"老兄不可如此拒人,我要問你的名姓。"那花子只是不理。于冰用手推了他幾下,只見那花子怒恨恨坐起來,說道:"我不過吃了你嚮個點心,身子未嘗賣與你,你若如此聒唣,我與你吐出來何如?"于冰道:"我見臺駕氣宇異常,必是希夷、曼倩之流,願拜求金丹大道,指引迷途。"花子道:"我曉得什麽金丹大道小道?你隻立心求你的道去,那金丹自然會尋著你來。”說罷,又仍舊睡倒。

于冰聽了這幾句話,越發疑心他不是等閒人,于是雙膝跪倒,極力用手推他,說道:"弟子撇妻棄子,五六年有餘,今日好容易得遇真仙,仰懇憐念癡愚,明示一條正路,弟子粉骨身,也不敢忘仙師的恩典。"那花子被纏不過,一蹶劣坐起,大怒道:"這是那裏的晦氣?"用手在地下一指道:"揀起那個東西來。"于冰隨指看去,是一個蝦蟆,拾在手內一看,見已經破爛,裏邊有許多蟲蟻在內,腥臭之氣比屎還難聞,又不敢丢在地下,問那花子道:"揀起這物何用?"花子大聲道:"將他吃了,便是金丹大道。"于冰聽罷,半晌說不出話來,心中打算道:"若真正是個神仙,藉此物試我的心誠不誠,便是我終身造化;假若他借此物耍笑我,豈不白受一番穢污。"又想道:"世上那有個輕易渡人的神仙?就便是耍笑我,我若吃了,上天也可以憐念我脩道之誠。"隨即閉住了氣,用嘴對正那蝦蟆一咬,起初還有些氣味,自一入口,覺得馨香無比,咽在肚中,無異玉液瓊漿,便覺精神頓長,兩目分外清明。

吃完,只見那花子大喜道:"此子可以教矣。"笑問道:"子非廣平冷于冰,號不華者乎?"于冰連忙跪倒,頓首道:"弟子是。"花子道:"吾姓鄭,名東陽,字曉輝,當戰國時,避亂山東勞山,訪求仙道,日食草根樹皮八十餘年。得遇吾師東華帝君,賜吾火丹,服之通體皆赤,鬚眉改易。又授吾丹經一卷,道書十三篇。吾朝夕捧讀,細心研求,二年後始領得其中妙旨。于是仗離地之精,吸太陽之火,復藉本身三昧,修煉成道。上帝命仙官仙吏,召吾于通明殿下,奏對稱旨,敕封我爲火龍真人。我看你嚮道雖誠,苦無仙骨。適間死蝦蟆,乃吾爐中所煉易骨丹也,四九之日,即可移精換髓,體健身輕,抵三十年出納功夫。你纔說金丹大道,微渺難言,你可坐在一旁,聽吾指授。"于冰跪扒了半步,痛哭流涕道:"弟子嘗念賦質人形、浮沉世界,荏苒光陰,即入長夜之室,輪回一墮,來生不知作何物類,恐求一人身而不可得。因此割恩斷愛,奔走江湖,奈茫茫滄海,究不知何處是岸。今幸睹慈顏,跪聽猶恐無地,尚敢坐領玄機耶。"真人點首至再,因教諭道:"吾道至大,總不外'性命'二字。佛家致虛守寂,止修性而不脩命;吾道立竿見影,性命兼修。神即是性,氣即是命。大抵人神好清,而心擾之;人心好靜,而欲牽之。誠能內觀其心,心無其心;外觀其形,形無其形;遠觀其物,物無其物。三者既晤,惟見于空。觀空亦空,空無所空。所空既無,所無亦無。無無亦無,湛然常寂。蓋生者,死之根;死者,生之根。有動之動,出于不動;有爲之爲,出于無爲。無爲則神歸,神歸則萬物雲寂;不動則氣泯,氣泯則萬物無生。耳目心意俱忘,即衆妙之門也。故對境忘境,不沉于六賊之魔;居塵出塵,不落于萬緣之化。須知神是氣之子,氣是神之母,如鷄抱卵,不可須臾離也。你看草木根生,去土則死;魚鱉沉生,去水則死;人以形生,去氣則死。故煉氣之道,以開前後關爲首務。二關既開,則水火時刻相見,而身無凝滯矣。當運氣時,必先吐濁氣三口,然後以鼻尖引清氣一口,運至關元,由關元而氣海,由氣海而分循兩腿而下,至足湧泉,由湧泉提氣而上,至督脈,由督脈而泥丸,由泥丸而仍歸于鼻間,由鼻而復運至關元,此謂大周天。上下流行,貫串如一,無子午卯酉,行之一時可,行之盡夜可,行之百千萬年,無不可也。此中有口訣,至簡至易,老死《參同契》等書者,究何益哉!"隨嚮于冰耳邊,秘授了幾句。于冰心領神會,頓首拜謝。

又道:"金丹一道,仙家實有之。無如世俗燒煉之士,不務本源,每假黃白術坑己害人。天下安有內丹未成,而能成外丹飛升者?故修煉內丹,必須採二八兩之藥,結三百日之胎,全是心上功夫,坐中煉氣,吞津咽液,皆末務也。只要照吾前所言行爲,于無中養就嬰兒,陰分添出陽氣,使金公生擒活虎,令姹女獨駕赤龍。乾夫坤婦,而媒嫁黃婆;離女坎男,而結成赤子。一爐火燄煉虛空,化作半絲微塵,萬頃冰壺照世界,形如一粒黍米。神歸四大,乃龜蛇交合之時;氣入四肢,正烏兔鬱羅之處。玉戎蘆進出黃金液,紅菡萏開成白露花。至此際,超凡入聖,而金丹大道成矣。然此時與你言,你也領會不來,必須躬行實踐,進得一步,方能曉得一步也。雖如此說,而密竅亦不可不預知。"遂傳安胎採藥、立爐下火之法。于冰-一存心苦記,領受仙言。

真人從身邊取出小葫蘆一個,又木劍一口付與于冰道:"此葫蘆亦吾鍛煉而成,雖出于火,卻能藏至陰之氣物。你可是以明年八月,去湖南安仁縣城外柳家社,乃妖鬼張崇等作祟之地。"遂說與如何收法。又道:"你若得此,總不能未動先知,而數千里內外事,差伊等探聽,亦可明如指掌。木劍一口,長不過八九寸,若迎風一晃,可長三尺四五。此劍乃符咒噴噀,能大能小,非干將莫邪之類所能比擬其神化也,授你爲異日拘神遣將逐邪之用。"于冰頓首收謝。真人又道:"我每知你山行野宿,因是出家人本等,奈學道未成,一遇妖魔鬼厲、虎豹狼蟲,徒傷性命。"又從懷中取出一物,圓若綵球,紅如烈火,大小與彈丸相似,托在掌中,旋轉不已。真人道:"此寶名爲雷火珠,係用雷屑研碎,加以符籙法水,調和爲丸。吾日日吸太陽真火,于正午時,又用吾本身三昧真火,並離地棗木,貯于丹爐之下焚燒,合此三火,鍛煉一十二年,應小周天之數,方能完成,吾實大費辛勤。此寶不但山海島洞妖魔經當不起,即八部正神、普天列宿被他打中,亦必重傷。用時隨手擲去,便煙火齊發,響同霹靂,以手招之即回,真仙家至寶也。汝須小心收藏。"于冰欣喜過望。真人又道:"昔吾師東華帝君初遇時,止授火丹一丸、脩道書十三篇、風火劍二口。今我初遇你,即付以至寶,此皆格外提拔。本擬再遲三五十年渡你,因你以少年大富戶,能割捨妻子,又怕你山行野宿,爲異類傷了性命,因此早渡脫你幾十年。吾教下還有幾個弟子。有位列大仙授敕封者,有相隨一二千年成地仙者,他們那一個能得我如此青目。"于冰連連頓首,觸地有聲。

真人又道:"明歲收伏張崇後,還有一事用你了決,臨期我自遣人助你。你從今後,要步步趨嚮正路,若一事涉邪,我定用神火燒汝皮,迅雷碎汝骨,決不輕恕,你宜凜之慎之!凡有益于民生社稷者,可量力行爲,以立功德。"說罷,將地一指,地下裂開一縫,真人身入縫中,其地復合。于冰欣羨道:"我將來有此神通,也就足矣。"于是對著那塊大石,誠誠敬敬,拜了四拜,然後坐下,將真人秘授的口訣,並修煉次第,從頭暗誦,一字不差,方纔動身。

正是:

抛妻棄子幾多年,風雨饑寒亦可憐。

受盡苦中無限苦,今宵始得結仙緣。

第十一回 仗仙劍柳社收厲鬼~試雷珠佛殿誅妖狐

詞曰:

劍吐霜華射斗牛,碧空雲淨月當頭,幾多磷火動人愁。雷珠飛去,二鬼齊收。

何處紅妝任夜遊,片言方罷後,動戈矛。相隨佛院未乾,妖狐從此斃,自招尤。

右調《散天花》話說于冰自火龍真人傳道術之後,也無暇看西湖景緻,就在西湖後山,尋了個絕靜地方,調神御氣,演習口訣,已一年有餘。因想起火龍真人吩咐的話,此時已是七月半頭,還不到安仁縣,更待何時。一路坐船到湖廣,捨舟就陸,入了安仁縣交界,逢人訪問,纔知這柳家社在安仁之東,離城還有八九十里,直至過午時分,方纔到了,不想是個小去處,內中止有五六十家。于冰揀一老年人問道:"此處可有客店沒有?"老人道:"我們這裏沒有客店,若要暫時住宿,你從這條巷一直往西,盡頭處有個豆腐鋪,他那邊還留人。"于冰依言,到了鋪內,見是一明一暗兩間草房,內中有幾條大木凳,全係缸罎、碗蝶、小磨之類,內有一老漢,看著後生磨豆腐。于冰舉手坐下,身邊取出幾十文錢來放在桌上。那後生知是要吃酒飯的,隨即取來一壺燒酒,又拿過一碟鹽水調豆腐來。于冰問道:"貴鋪可留人住宿麽?"那老漢代應道:“敝縣老爺法令森嚴,我們留的都是本地熟人,生客不敢留住。"于冰道:"我是北方人,因有一朋友約在此地相會,欲在貴鋪住一夜等候他,不知使得使不得?”老漢道:"若是住一兩夜,也還使得。"于冰又回了他兩碗米飯,找給了錢。

到黃昏時候,見家家都關閉門戶,街上通沒人行走,又見那後生也急忙收拾板壁,于冰道:"天色尚早,怎麽就要睡麽?"老漢道:"你是遠方人,不知敝地利害。"于冰道:"有什麽利害?"老漢道:"說起來,到像個荒唐亂道,少刻便見真實。我們這地方叫柳家社,先有個姓張名崇的人,就住在我這房子北頭。這小廝力氣最大,漢仗又高,相貌極其兇惡,專一好鬭毆生事,混鬧的一社不安,衙門中公差也不敢惹他。總告他到官,刑罰也制他不下。今年正月裏,上天有眼,教這惡人死了,我們一社人無不慶幸。不意他死後更了不得,到黃昏後屢屢現形,在這社裏社外作祟。造化低的遇著他,輕則毒打,重則發寒發熱,十數天還好不了;再重些的,瘋叫狂跑,不過三兩天就送了性命。先日還止是他一個,從今年四月裏,又勾引著無數的遊魂來。每到天陰雨濕之際,便見許多黑影子,似乎人形,入我們社裏來,抛塼擲瓦,驚嚇的六畜不安。或哭或號,或叫人門戶,有膽大的開門看視,卻又寂靜無人。亦有目有所睹,或被他們打傷,或于口耳鼻三處俱填入沙土不等。每一來混到三四更鼓方歇。"于冰聽了,心下大喜道:"我到此正要訪問妖鬼備細,卻被他-一說出。"忙問道:"爲何不請法師降他?"那後生接說道:"大前日晚間,又來鬧了一次。先時請了個陰陽先生降服他們,幾乎被他們打死。本社姜秀才爲頭,寫了一張公呈子,告在本縣老爺案下。他素常極會讅事,不意到這鬼上他就沒法了。""他這樣忽去忽來,不知也有個停留的地方沒有?"老漢接說道:"怎麽沒有?出了我們這社北一里多地,有個大沙灘,灘中有二百多株大柳樹,那就是他們停留之地。到晚間,二三十人也不敢去。就是我們這柳家社,也是因這柳樹多,方命名的。今年六月間,大家相商,將這柳樹盡情砍倒,使他無存身之地。止砍了五六株,到被他一連大鬧了七八夜,如今連一枝柳條也不敢砍了。"于冰聽罷,便不再問。睡到三更時候,暗暗的開了房門,擡頭見一輪好月,將木劍取在手中,迎風一晃,倏變有三尺餘長,寒光冷氣,直射斗牛。一步步往北行去,果見有無數的柳樹,一株株含煙籠月,帶露迎風,千條萬縷,披拂在蕪草荒榛之上。又見有數十堆磷火,乍遠乍近,倏高倏低,紛紛攘攘,往來不已,視之紅光綠焰,閃爍奪睛。于冰大步走至了林內,用劍尖在地下畫了一大圓圈,站在圈中間。只見那些磷火,俱雲行電逝的將于冰一圍,卻不敢入這圈內。又見有大磷火兩堆,約五尺餘高,爲衆磷火領袖,頃刻間起一陣陰風,化出了兩個人形,衆磷火隨著他亂滾,少間,用砂石土塊亂打起來。于冰取雷火珠在手,惟恐二鬼招架不起,嚮衆磷火擲去。只見紅光如電,大震了一聲,但見:

非同地震,不是山崩。黑霧迷空,大海蛟龍避;金光遍地,深山虎豹潛逃。島洞妖魔,心驚膽碎;幽冥鬼怪,魄散魂離。自古雷火天際下,于今煙霧手中飛。

雷火珠過處,數十堆磷火全無。于冰將手一招,此寶即回,再看二鬼,已驚倒在地下。于冰大喝道:"些小遊魂,何敢攏亂鄉村,傷殘民命!”二鬼扒起,連連叩頭道:"小鬼等原不敢肆行光天化日之下,只因出母胎時,年月日時,都犯著一個癸字,實賦天地之惡氣而生。今魂魄無倚,潛聚在這柳樹疃遊戲,仰懇法師諒情垂憐。"于冰道:"本該擊散魂魄,使爾等化爲烏有,但念在再四苦求,姑與自新之路。此後要聽吾收管,不拘千里百里事件,差你兩個打聽,俱要據實回覆。功程完滿,我自送你們託生富貴人家。"二鬼又連連叩頭道:"小鬼等素常皆會御風而行,一夜可往來千里。即承法師開恩收錄,誰敢不盡心竭力,圖一個再轉人身。"于冰聽罷,著二鬼報名,以便差委。二鬼自陳:一叫張崇,一叫吳淵。于冰道:"張崇可改名超塵,吳淵可改名逐電。"隨嚮腰間解下火龍真人與的葫蘆兒,用行起默誦真言,喝聲:"入!”但見二鬼化爲兩股黑氣,飛入葫蘆內來。于冰將口兒塞住,繫在腰間,又將木劍用法收爲一尺長短,帶于身邊,仍悄悄的回到原處睡覺。

至次早,算還了帳目,又吃了早飯,回安仁縣來。一路緩緩的行走,到日西時分入了縣城,走了幾家店房,都爲孤身無行李,不肯收留。于冰想道:"店中人多,到是寺院中最好。"尋了一會。見城北寥寥幾家人家,有一座極大寺院,舊金字牌上寫著"舍利寺"三字。于冰到山門前,卻見個小沙彌出來,于冰道:"我要尋你師傅說話。"沙彌便領了于冰,到西邊小院內,有一間禪房,房內床上,坐著五十多歲的一個和尚。但見:

毗盧帽半新半舊,紗偏衫不短不長。面如饅首,大虧肥肉之功;肚似西瓜,深得魯酒之力。頂圓項短,宛然彌勒佛子孫;性忍心貪,實是柳盜蹠哥弟。

于冰舉手道:"老禪師請了。"那和尚將于冰上下一看,見衣服襤褸,便掉頭駡小和尚道:"黃昏時候,也不管是人是賊,竟冒昧領將入來,成個甚麽規矩!"于冰道:"窮則有之,賊字還加不上。"隨嚮腰間取出一塊銀子,放在和尚桌上,說道:"小生有一朋友,彼此相訂在安仁縣內會面,大約三兩天就來。今欲在寶刹住幾天,白銀一塊,權爲飲食之費,祈老師笑納。"和尚將眼一瞬,約略著有一兩五六錢,臉上才略有點笑容,慢慢的下了禪床,與于冰打一問訊道:"先生休要動疑,數日前也是這小孽畜,領來一人,在貧僧禪房內宿了一夜,天明起來,將一牀棉被拿去。"于冰道:"人原有品行高下,這也怪不得老師防範。"說畢,讓于冰坐下,問道:"先生貴籍貴姓?"于冰道:"小生北直隷秀才,姓冷,名于冰。敢問老師法號?"和尚道:"貧僧法名性慧,別號圓覺。"不多時,小和尚掇來兩鐘白水茶放下。性慧看著銀子,弩了弩嘴,小和尚會意,就收的去了。性慧隨即出來,與火工道人說了幾句話,復入來相陪。到起更時,道人拿入一盤茄子,一盤素油拌豆腐,一盤白菜,一盤炒麵筋,又是一小盆大米乾飯,擺在地桌上。性慧陪于冰吃畢,說道:"後院東禪房最僻靜。"吩咐道人快點燈,又道:"敝寺被褥缺少,望先生見諒。"于冰道:"小生是從不用被褥的,有安歇處即好。"性慧領于冰到第二層東禪房內,見有兩張床,上面鋪著蘆席一片,墻上掛著一碗燈,四下裏灰塵堆滿。性慧道了安置,回去了。到次日,早午飯仍在前面,飲食更是不堪。于冰見那和尚甚勢利,不願和他久坐,吃完飯,即歸後院運用內功。住了三天,吃了他六頓大米飯,率皆粗惡不堪之物。他問貴友來不來話,到絮聒了二十餘次。

一日午間,從和尚房中喫飯出來,走至二層院內,道:"我來此已四日,只因煉靜中功夫,從未到這廟後走走,不知還有幾層院落。"于是由東角門入去,見院子大小與前院相似,三面都是極高的樓房,樓上樓下俱供著佛像,卻破壞的不堪。周圍遊走了一回,又從第三層院西角門入去,到第四層院內,見三層樓房,和前院是一樣修蓋,只見規模越發大了。于冰在樓上樓下看畢,說道:"可惜這樣一座大寺院,著性慧這樣不堪材料做住持,不能從新修建,致令佛廟衰頹,殿宇破壞。"再要入第五層院去,見東西角門上著鎖,從門隙中一覷,後面從是空地,最後便是城墻。于冰道:"真人在西湖吩咐,安仁縣有兩件事用我了決,或者就爲這處寺院,著我設法修蓋,亦未可知。我到明日與和尚相商,成此善舉。"看畢,回到東禪房閉目打坐。猛然心上一驚,睜眼看時,見面前站著個婦人,甚是美艷。但見:

寶藍衫子,外蓋著斗錦背心,宛是巫山神女;猩紅履兒,上罩定波小襪,儼如洛水仙妃。不御鉛華,天然明姿秀色;未薰蘭麝,生就玉骨靈香。淡淡春山,含顰處無意也休疑有意;盈盈秋水,流盼時有情也終屬無情。霧鬢風鬟,較藍橋雲英,倍多婀娜;湘裙鳳髻,比瑤池素女,更覺端嚴。私奔未嘗無緣,陡來須防有害。

于冰見那婦人烏雲曡鬢,粉黛盈腮,豐姿秀美,態度宜人,心上深爲驚異,大聲問道:"你是何處女流,爲甚夤夜到此?"只見那婦人輕移蓮步,款蹙香裙,嚮于冰輕輕萬福道:"奴乃寺後吳大公次女也。今午後見郎君在後院閒步,知爲憐香惜玉之人,趁我父母探親未回,聊郊紅拂私奔,與君共樂于飛,願郎君毋以殘花敗柳相視。"言罷,秋波斜視,微笑含羞,大有不勝風情之態。于冰道:"某遊行天下,以禮持身,豈肯做此桑間月下之事。你可速回,毋污吾地。"那婦人道:"郎君真情外人也,此等話何忍出口?"于冰道:"汝毋多言,徒饒脣舌。"那婦人又道:"自今午門隙中窺見郎君之後,奴坐臥不安,今偷暇視便,與郎君面訂絲蘿,完奴百年大事,豈期如此拒人。奴更有何顏復回故室,惟有刎頸于郎君之前。郎總忍奴死,寧不念人命干連耶?"于冰見婦人陡然而至,原就心上疑惑。今聽他語言狷猁,亦且獻媚百端,覺人世無此尤物,已猜透幾分,遂大喝道:"汝係何方妖怪,乃敢以巧語亂吾?速去罷了,若再少延,吾即拿你。"那婦人見于冰說出妖怪二字,知他識破行蹤,也大聲道:"你會拿人,難道人不會拿你麽?"于冰見婦人語言剛硬,與前大不相同,愈知爲妖怪無疑,將木劍從腿中抽出,迎面一晃,頓長三尺有餘。寒光一閃,冷氣逼人。那婦人知此劍利害,急忙退出門外。于冰下床,提劍追趕,至第三層院內,于冰正欲發雷火珠,那婦人回頭道:"你不相從,也就罷了。我與你又無仇怨,你何苦究追不已?"于冰道:"我立志斬盡天下妖邪,安肯當面放過?留你性命,到也罷了,只怕你又去害人。"那婦人道:"不消說了。"將身子嚮地下一滾,但見:

目運金光,口噴火燄。剛牙利爪,似老猿而尾長;尖嘴凹腮,像蒼狗而腿短。身軀肥大,吃人畜定八九十回;毛皮黃白,煉氣血必一二千載。行妖作怪,久膺天地之誅;變女裝男,難免雷珠之厄。

原來現了原身,是個狗大的狐貍,張牙舞爪,掣電般嚮于冰撲來。于冰急用雷火珠打去,大震了一聲,將狐貍打了個筋斷骨折,死在地下,皮毛焦黑,與雷打死者無異。于冰怕僧人看破,連忙回至寓處,把門兒緊閉。

少刻,聽得性慧等喧吵起來,在門外問道:"冷相公,你可聽見大響動麽?"于冰道:"我適纔睡熟,沒有聽見什麽響動。"性慧道:"豈有此理!這樣一聲大震,怎麽還沒有聽見?我們再到後院瞧瞧。"說罷,一齊去了。須臾,衆人跑出亂嚷道:"原聽得響聲利害,不想就在後院霹妖怪。"有說霹的是狗,有說是狼,有說毛鬼神,到沒一個說到狐貍上,因此物經火煙一燒,皮肉焦黑,又兼極其肥大,所以人猜不著。性慧又到于冰門前說道:"冷相公,你不去看看?真是大奇,是天上一點雲沒有,後院殿外,就會霹死妖魔。"于冰道:"我明早看罷。"又聽得火工道人道:"這冷相公真是貪睡第一的人。"和衆僧議論著,嚮前院去了。

于冰打坐到四鼓,聽的外有一婦人,叫著于冰名字說道:"我母親脩道將及千年,今一旦死于你手,誠爲痛心。我今日總無本領報仇,久後定必請幾個同道,拿住你碎屍萬段,方泄我終天之恨!"于冰聽得明明白白,急仗劍下床,開門看視,一無所有。又于房上房下,前後廟院,細細巡查,各樓上俱看遍,方纔回來。至次日早,城中男女來了若干,都去後院觀看。早飯後,人更多數倍,又聽得文武官也要來。于冰道:"似這樣來來去去,攪擾的耳中無片刻清閒,此廟去西門不遠,我何不出城遊走一番,到晚間再回。"于是出了寺門,嚮西門外緩步行去。正是:

伏鬼降妖日,雷珠初試時。

除邪清世界,也是立仙基。

第十二回 桃仙客龍山燒惡怪~冷于冰玉洞煉神書

詞曰:

園亭消遣,佛殿于斯天樣遠。陡遇妖氛,雷火雙施次第焚。碧雲紅日,踏遍長空無憩地。引入丹房,分得天章寶籙光。

右調《減字木蘭花》話說冷于冰出了安仁縣西門,買了十數個素點心,包在懷內,信步行去,見山岡環繞,碧水潺湲,皆因地方小,故無多來往人。約行了數里,見西南有一帶樹林,樹林中有些墻垣露出。走至跟前瞧看,墻北有座門,門上加著一把大鎖。于冰道:"這必是人家一處花園,空閒在這裏,看來規模弘敞,我何不入去閒步一回。"說罷,將身一躍,已入門內。皆因他受火龍真人仙傳,只一年便迥異凡夫身體,且莫說這等園墻,就是極高的城墻,他也可飛跳過去,皆易骨丹之力也。到門內放眼一看,但見:

一座門樓,數間亭子。高而不峻謂之臺,長而不闊謂之榭。奇峰怪石,拼拼補補,堆做假山;小沼流泉,鑿鑿穿穿,引成活水。數十株老樹橫枝,三五間雕窻映日。疏簷籬院,魚吹池面之波;曲舍回郎,蝶嗅花心之蕊。左一轉,右一轉,藏春閣委宛留春;前幾層,後幾層,待月軒迤佇月。武陵桃放,漁人何處識迷津;庚嶺梅開,詞客此中尋好句。端的是天上蓬萊,莫認做人間閬苑。

于冰看罷,心裏說道:"此園在此地,就要算上好的佳境了。"四下裏遊走了一會,見內中也有些破桌椅床凳之類。走到園子後面,隔墻一望,墻外遠遠的有三四家人家。後到園子中間,揀了一處小些的亭子坐下,將點心取出,吃了幾個。道:"這地方極其幽僻,我何不就在此處等候真人示下,饑時去城中買幾個素點心吃用,省得在舍利寺,天天受那秃奴才的眉眼,吃那樣炎涼茶飯。"說罷,便坐下行動內功。

至二更左近,猛聽得有嘻笑腳步之聲。走出亭子外,將身一縱,已到亭子房上。只見七大八小,皆是神頭鬼臉之人,有二十餘個,手裏打著燈籠火把,拿著酒罎、酒壺、碟碗並捧盒等類,一齊到正面廳上,將四五對燈籠懸掛起,吹滅火把,先在東西兩張床上鋪墊了氈褥,又在廳中間擺了一桌酒席,左邊也照樣擺放了一桌,每桌安放了一把椅兒。大家席地而坐,說說笑笑,像個等候主人公的樣子。又待了一會,只見十幾對紗燈走來,照耀如同白晝。爲頭一個人,穿大紅蟒衣,烏皮鞭,頭戴束髮金冠,兩道藍眉,直插入鬢,面若噀血,剛牙海口,二目大似酒盃。後面一個道家裝束,帶龍虎扭絲金冠,穿杏黃袍,腰繫絲縧,足踏皮靴,面若紫金,眉細鼻掀,頭圓口方,兩隻眼閃閃爍爍,與燈火相似,卻是純黑的,並無一點白處。看二人相貌甚是兇惡。兩個人入到廳中,彼此各不揖讓,穿紅的坐在正面。穿黃的坐在左邊,小的兒們斟起酒來。

于冰看得真切,卻說話聽不清楚,即忙跳下,走到大廳對面一亭子上,將身一縱,隱身在上面。只聽得穿黃的道:"目今八月初旬,月色落的最早,若到十一二日,就著實光亮了,晚間飲酒,又覺得分外高興些。如今全憑著幾支燈燭,未免油氣薰入腸胃,大王以爲是否?"穿紅的道:"我也是這樣說,屈指止用六七天,就有長久月光了。"又道:"我們在此飲酒,兩個美人還不知怎樣想念你我哩。與其吃悶酒,就不如在洞中安逸,到此何幹?"又聽得穿黃的笑道:"待我來。"說罷,站將起來,手拿了一盃酒,走出廳外,嚮東南唸唸有詞,將酒望空中灑去,只見一道黑氣,飛嚮東南去了。穿黃的復入廳中坐下,那跟來的人,不住的嚮東南眺望。

約有一頓飯時,猛聽得風聲大作,與雷鳴牛吼無異,颳的于冰毛骨悚然。風頭過處,一朵烏雲,離地不過數丈高下,只一條大板凳上,騎著兩個婦人。那些眺望的亂嚷道:"來了,來了!"說話間,那板櫈冉冉的落在廳子外面,兩個婦人俱皆嘻笑入去,伺候的安放椅子不疊。只見一個婦人坐在穿紅的傍邊,一個與穿黃的並坐。于冰定睛細看,只見穿紅的傍邊那婦人,年紀不過十八九歲。骨格兒甚是俊雅,雖固笑聲不絕,卻神氣有些瘋癡,左邊與穿黃的並坐婦人,年紀二十六七歲,眉目也生得端正,態度極其風流,神氣間與那婦人無異,大概都是被妖氣邪法所迷。只見那穿紅的,不住的呵呵大笑,隨將那婦人抱在懷中,口對口的吃酒。那穿黃的,也摟抱在一處肉麻。于冰道:"可惜良人家兩個女子,被他用妖術抱來。待我且下去鬼混一番,掃除他們的高興。"說罷,從後簷跳下。將走到廳門外,先咳嗽了一聲,衆妖齊嚮外看,于冰已入廳來,那些小的兒們亂喊道:"有生人來了!"于冰嚮上舉手道:"二位請了,少會之至。"只見那大王和道士毫不畏懼,大聲問道:"秀才何來?"于冰道:"我是遊方到此,無地宿歇,誤入園中,見二位吃酒甚樂,因此入來談談。"穿紅的笑道:"你這光景,羨慕我們。自然是個有滋味的人了。且與他個坐兒,教他坐了。"左右在下面放了椅子,于冰坐下問道:"二位何姓何名?"穿黃的道:"我們也沒什麽名姓,秀才不必多問。到要問問你叫什麽名字,是何處人?"于冰道:"我叫冷于冰,是北直隷人。"穿紅的嚮穿黃的道:"他既然到此,也算有緣。"吩咐左右,賞他一盃酒吃。"于冰道:"我不會吃酒。"穿紅的道:"你可要吃肉麽?"于冰道:"不會吃肉。"穿紅的道:"你會什麽?"于冰道:"會降妖。"穿黃的冷笑道:"聽麽!好意賞他酒吃,他到說法唸條起來,秀才們真是不中擡舉。"穿紅的道:"你會降什麽妖?"于冰道:"妖無窮盡,一體皆降。"穿黃的的大怒道:"這奴才放肆!譬如我是個妖怪,你有何法降我?"于冰道:"我有雷珠降你。"說著用手擲去,大震了一聲,煙火到處,將穿黃的道人左臂打折,只見他身子晃了幾晃,尚未跌倒,到把個婦人被煙火燒死,倒在地下。于冰急將珠收回,正欲再發,不意被穿紅的將口一張,噴出一股紅氣來,貫入于冰口中,于冰便眼昏頭眩起來,說聲:"不妥。"翻身便跑,又被衆小妖拉扯住。于冰用力打開。記得園子東邊一帶都是假山,跑至山前,跳了過去,一陣昏迷,摔倒在假山背後。

喜得火龍真人預遣弟子桃仙客,在半空中等候動靜。今見于冰倒在地下,急將雲頭一挫,先用左手將于冰撾起,又用右手將一塊大石一指,立即變成于冰形像。仙客提了于冰,到一極高山頂落下,忙取出金丹一粒,塞入于冰口內,那丹便滾入于冰喉中,化爲精液而下,少刻,腹內傾江倒峽的響動起來。于冰此時心上有些明白,卻不知身在何地,只覺得內急的狠,勉強扒起,蹲在石傍,大小便一齊俱下,始將毒氣瀉盡,立覺精神起來。低頭看視,纔知身在山上。將底衣拽起,正擬詳著,猛聽得背後雷鳴也似的說道:"賢弟此刻好了麽?"于冰回頭一看,但見:

頭不冠,亂堆著綠髮千縷;足有履,卻露出綠腿兩條。綠面綠鼻,嘴脣皮微有紅意;綠項綠耳,眉目間略帶青痕。臂寬似鍋,行走時反是骨肥肉瘦;目大如碗,顧盼際只見黑少白多。逄鐘狀元于深山,鬼未啖而必須遠避;遇溫司馬于冰底,犀未燃而定應潛逃。丈八身軀,允矣夜叉之祖;三尺手指,誠哉妖怪之爺。

于冰一見,大爲驚慌,卻待用珠打去,仙客笑道:"賢弟不必動手,我乃火龍真人弟子桃仙客也。某原是一株桃樹,採日精月華千年,頗通人性,蒙真人收在門下,又千餘年矣。今奉師命,特來救你。"于冰還有些遲疑,仙客道:"你可記得去年八月在西湖,祖師吩咐你:湖廣安仁縣有一件事得你了決,臨期我自遣人助你。怎麽你忘懷了麽?"于冰聽罷,如夢初覺,連忙跪拜。仙客道:"適纔賢弟中毒已深,若非祖師金丹送入你腹內,已早無生矣。"于冰聽了,方知是火龍真人差仙客來救,又忙跪倒,望空叩謝畢。仙客又將如何撾到山上,並指石假變等情,于冰感謝不盡,即請仙客降妖。仙客道:"天一明時,方好擒拿。此時動手,昏黑之際,則漏網者必多。此山頂極高,又且與安仁縣不遠,妖怪一動身,我即看見矣。跟到他巢穴中拿他,豈不一網打盡,自必斷絕種類,庶不遺害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