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 / 紅樓夢

紅樓夢第 13 / 15 頁

第一百一回 大觀園月夜感幽魂~散花寺神簽驚異兆

「我們的簽最是靈的,明兒嬭嬭去求一簽就知道了。」賈母道:「既這麽著,索性等到後日初一你再去求。」說著,大了吃了茶,到王夫人各房裏去請了安,回去不提。

這裏鳳姐勉強扎掙著,到了初一清早,令人預備了車馬,帶著平兒並許多奴僕來至散花寺。大了帶了衆姑子接了進去。獻茶後,便洗手至大殿上焚香。那鳳姐兒也無心瞻仰聖像,一秉虔誠,磕了頭,舉起簽筒默默的將那見鬼之事並身體不安等故祝告了一回。纔搖了三下,只聽唰的一聲,筒中攛出一支簽來。于是叩頭拾起一看,只見寫著」第三十三簽,上上大吉。」大了忙查簽薄看時,只見上面寫著」王熙鳳衣錦還鄉」。鳳姐一見這幾個字,吃一大驚,驚問大了道:「古人也有叫王熙鳳的麽?」大了笑道:「嬭嬭最是通今博古的,難道漢朝的王熙鳳求官的這一段事也不曉得?」周瑞家的在旁笑道:「前年李先兒還說這一回書的,我們還告訴他重著嬭嬭的名字不要叫呢。」鳳姐笑道:「可是呢,我倒忘了。」說著,又瞧底下的,寫的是:

去國離鄉二十年,于今衣錦返家園。蜂採百花成蜜後,爲誰辛苦爲誰甜!行人至,音信遲,訟宜和,婚再議。

看完也不甚明白。大了道:「嬭嬭大喜。這一簽巧得很,嬭嬭自幼在這裏長大,何曾回南京去了。如今老爺放了外任,或者接家眷來,順便還家,嬭嬭可不是『衣錦還鄉』了?」一面說,一面抄了個簽經交與丫頭。鳳姐也半疑半信的。大了擺了齋來,鳳姐只動了一動,放下了要走,又給了香銀。大了苦留不住,只得讓他走了。鳳姐回至家中,見了賈母王夫人等,問起簽來,命人一解,都懽喜非常,」或者老爺果有此心,咱們走一趟也好。」鳳姐兒見人人這麽說,也就信了。不在話下。

卻說寶玉這一日正睡午覺,醒來不見寶釵,正要問時,只見寶釵進來。寶玉問道:「那裏去了?半日不見。」寶釵笑道:「我給鳳姐姐瞧一回簽。」寶玉聽說,便問是怎麽樣的。寶釵把簽帖唸了一回,又道:「家中人人都說好的。據我看,這『衣錦還鄉』四字裏頭還有原故,後來再瞧罷了。」寶玉道:「你又多疑了,妄解聖意。『衣錦還鄉』四字從古至今都知道是好的,今兒你又偏生看出緣故來了。依你說,這『衣錦還鄉』還有什麽別的解說?」寶釵正要解說,只見王夫人那邊打發丫頭過來請二嬭嬭。寶釵立刻過去。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回 寧國府骨肉病災祲~大觀園符水驅妖孽

話說王夫人打發人來喚寶釵,寶釵連忙過來,請了安。王夫人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你們作嫂子的大家開導開導他,也是你們姊妹之情。況且他也是個明白孩子,我看你們兩個也很合的來。只是我聽見說寶玉聽見他三妹妹出門子,哭的了不的,你也該勸勸他。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兩日不好。你還心地明白些,諸事也別說只管吞著不肯得罪人,將來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擔子。」寶釵答應著。王夫人又說道:「還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兒帶了柳家媳婦的丫頭來,說補在你們屋裏。」寶釵道:「今日平兒纔帶過來,說是太太和二嬭嬭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說,我想也沒要緊,不便駁他的回。只是一件,我見那孩子眉眼兒上頭也不是個很安頓的。起先爲寶玉房裏的丫頭狐貍似的,我攆了幾個,那時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麽搬回家去了呢。如今有你,自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訴你,不過留點神兒就是了。你們屋裏就是襲人那孩子還可以使得。」寶釵答應了,又說了幾句話,便過來了。飯後到了探春那邊,自有一番慇懃勸慰之言,不必細說。

次日,探春將要起身,又來辭寶玉。寶玉自然難割難分。探春便將綱常大體的話,說的寶玉始而低頭不語,後來轉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于是探春放心,辭別衆人,竟上轎登程,水舟車陸而去。

先前衆姊妹們都住在大觀園中,後來賈妃薨後,也不脩葺。到了寶玉娶親,林黛玉一死,史湘雲回去,寶琴在家住著,園中人少,況兼天氣寒冷,李紈姊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舊所。到了花朝月夕,依舊相約頑耍。如今探春一去,寶玉病後不出屋門,益發沒有高興的人了。所以園中寂寞,衹有幾家看園的人住著,那日尤氏過來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車,便從前年在園裏開通寧府的那個便門裏走過去了。覺得淒涼滿目,臺榭依然,女墻一帶都種作園地一般,心中悵然如有所失,因到家中,便有些身上發熱,扎掙一兩天,竟躺倒了。日間的發燒猶可,夜裏身熱異常,便譫語綿綿。賈珍連忙請了大夫看視。說感冒起的,如今纏經,入了足陽明胃經,所以譫語不清,如有所見,有了大穢即可身安。尤氏服了兩劑,並不稍減,更加發起狂來。

賈珍著急,便叫賈蓉來打聽外頭有好醫生再請幾位來瞧瞧。賈蓉回道:「前兒這位太醫是最興時的了。只怕我母親的病不是藥治得好的。」賈珍道:「胡說,不吃藥難道由他去罷。」賈蓉道:「不是說不治。爲的是前日母親從西府去,回來是穿著園子裏走來家的,一到了家就身上發燒,別是撞客著了罷?外頭有個毛半仙,是南方人,卦起的很靈,不如請他來占卦占卦。看有信兒呢,就依著他,要是不中用,再請別的好大夫來。」賈珍聽了,即刻叫人請來。坐在書房內喝了茶,便說:「府上叫我,不知占什麽事?」賈蓉道:「家母有病,請教一卦。」毛半仙道:「既如此,取淨水洗手,設下香案。讓我起出一課來看就是了。」一時下人安排定了。他便懷裏掏出卦筒來,走到上頭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手內搖著卦筒,口裏唸道:「伏以太極兩儀,絪縕交感。圖書出而變化不窮,神聖作而誠求必應。兹有信官賈某,爲因母病,虔請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聖人,鑒臨在上,誠感則靈,有兇報兇,有吉報吉。先請內象三爻。」說著,將筒內的錢倒在盤內,說「有靈的頭一爻就是交。」拿起來又搖了一搖,倒出來說是單。第三爻又是交。檢起錢來,嘴裏說是:「內爻已示,更請外象三爻,完成一卦。」起出來是單拆單。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銅錢,便坐下問道:「請坐,請坐。讓我來細細的看看。這個卦乃是『未濟』之卦。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財,晦氣是一定該有的。如今尊駕爲母問病,用神是初爻,真是父母爻動出官鬼來。五爻上又有一層官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輕的。還好,還好,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動而生火。世爻上動出一個子孫來,倒是克鬼的。況且日月生身,再隔兩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但是父母爻上變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關礙。就是本身世爻比劫過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說完了,便撅著鬍子坐著。賈蓉起先聽他搗鬼,心裏忍不住要笑,聽他講的卦理明白,又說生怕父親也不好,便說道:「卦是極高明的,但不知我母親到底是什麽病?」毛半仙道:「據這卦上世爻午火變水相克,必是寒火凝結。若要斷得清楚,揲蓍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纔斷得準。」賈蓉道:「先生都高明的麽?」毛半仙道:「知道些。」賈蓉便要請教,報了一個時辰。毛先生便畫了盤子,將神將排定。」算去是戌上白虎,這課叫做『魄化課』。大凡白虎乃是兇將,乘旺象氣受制,便不能爲害。如今乘著死神死煞及時令囚死,則爲餓虎,定是傷人。就如魄神受驚消散,故名『魄化』。這課象說是人身喪鬼,憂患相仍,病多喪死,訟有憂驚。按象有日暮虎臨,必定是傍晚得病的。象內說,凡占此課,必定舊宅有伏虎作怪,或有形響。如今尊駕爲大人而占,正合著虎在陽憂男,在陰憂女。此課十分兇險呢。」賈蓉沒有聽完,唬得面上失色道:「先生說得很是。但與那卦又不大相合,到底有妨礙麽?」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慢慢的再看。」低著頭又咕噥了一會子,便說「好了,有救星了!算出巳上有貴神救解,謂之『魄化魂歸』。先憂後喜,是不妨事的。只要小心些就是了。」

賈蓉奉上卦金,送了出去,回稟賈珍,說是:「母親的病是在舊宅傍晚得的,爲撞著什麽伏屍白虎。」賈珍道:「你說你母親前日從園裏走回來的,可不是那裏撞著的。你還記得你二嬸娘到園裏去,回來就病了。他雖沒有見什麽,後來那些丫頭老婆們都說是山子上一個毛烘烘的東西,眼睛有燈籠大,還會說話,把他二嬭嬭趕了回來,唬出一場病來。」賈蓉道:「怎麽不記得。我還聽見寶叔家的茗煙說,晴雯是做了園裏芙蓉花的神了,林姑娘死了半空裏有音樂,必定他也是管什麽花兒了。想這許多妖怪在園裏,還了得!頭裏人多陽氣重,常來常往不打緊。如今冷落的時候,母親打那裏走,還不知踹了什麽花兒呢,不然就是撞著那一個。那卦也還算是準的。」賈珍道:「到底說有妨礙沒有呢?」賈蓉道:「據他說,到了戌日就好了。只願早兩天好,或除兩天纔好。」賈珍道:「這又是什麽意思?」賈蓉道:「那先生若是這樣準,生怕老爺也有些不自在。」

正說著,裏頭喊說「嬭嬭要坐起到那邊園裏去,丫頭們都按捺不住。」賈珍等進去安慰定了。只聞尤氏嘴裏亂說:「穿紅的來叫我,穿綠的來趕我。」地下這些人又怕又好笑。賈珍便命人買些紙錢送到園裏燒化,果然那夜出了汗,便安靜些。到了戌日,也就漸漸的好起來。由是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都說大觀園中有了妖怪。唬得那些看園的人也不脩花補樹,灌溉果蔬。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鳥獸逼人,甚至日裏也是約伴持械而行。過了些時,果然賈珍患病。竟不請醫調治,輕則到園化紙許願,重則詳星拜斗。賈珍方好,賈蓉等相繼而病。如此接連數月,鬧得兩府俱怕。從此風聲鶴唳,草木皆妖。園中出息,一概全蠲,各房月例重新添起,反弄得榮府中更加拮據。那些看園的沒有了想頭,個個要離此處,每每造言生事,便將花妖樹怪編派起來,各要搬出,將園門封固,再無人敢到園中。以致崇樓高閣,瓊館瑤臺,皆爲禽獸所棲。

卻說晴雯的表兄吳貴正住在園門口,他媳婦自從晴雯死後,聽見說作了花神,每日晚間便不敢出門。這一日吳貴出門買東西,回來晚了。那媳婦子本有些感冒著了,日間吃錯了藥,晚上吳貴到家,已死在炕上。外面的人因那媳婦子不妥當,便都說妖怪爬過墻吸了精去死的。于是老太太著急的了不得,替另派了好些人將寶玉的住房圍住,巡邏打更。這些小丫頭們還說,有的看見紅臉的,有的看見很俊的女人的,吵嚷不休。唬得寶玉天天害怕。虧得寶釵有把持的,聽得丫頭們混說,便唬嚇著要打,所以那些謠言略好些。無奈各房的人都是疑人疑鬼的不安靜,也添了人坐更,于是更加了好些食用。

獨有賈赦不大很信,說:「好好園子,那裏有什麽鬼怪!」挑了個風清日煖的日子,帶了好幾個家人,手內持著器械,到園踹看動靜。衆人勸他不依。到了園中,果然陰氣逼人。賈赦還扎掙前走,跟的人都探頭縮腦。內中有個年輕的家人,心內已經害怕,只聽呼的一聲,回過頭來,只見五色燦爛的一件東西跳過去了,唬得噯喲一聲,腿子發軟,便躺倒了。賈赦回身查問,那小子喘噓噓的回道:「親眼看見一個黃臉紅鬚綠衣青裳一個妖怪走到樹林子後頭山窟窿裏去了。」賈赦聽了,便也有些膽怯,問道:「你們都看見麽?」有幾個推順水船兒的回說:「怎麽沒瞧見,因老爺在頭裏,不敢驚動罷了。奴才們還撐得住。」說得賈赦害怕,也不敢再走,急急的回來,吩咐小子們:「不要提及,只說看遍了,沒有什麽東西。」心裏實也相信,要到真人府裏請法官驅邪。豈知那些家人無事還要生事,今見賈赦怕了,不但不瞞著,反添些穿鑿,說得人人吐舌。

賈赦沒法,只得請道士到園作法事驅邪逐妖。擇吉日先在省親正殿上鋪排起壇場,上供三清聖像,旁設二十八宿並馬,趙,溫,周四大將,下排三十六天將圖像。香花燈燭設滿一堂,鐘鼓法器排兩邊,插著五方旗號。道紀司派定四十九位道衆的執事,淨了一天的壇。三位法官行香取水畢,然後擂起法鼓,法師們俱戴上七星冠,披上九宮八卦的法衣,踏著登雲履,手執牙笏,便拜表請聖。又唸了一天的消災驅邪接福的《洞元經》,以後便出牓召將。榜上大書」太乙混元上清三境靈寶符錄演教大法師行文敕令本境諸神到壇聽用。」

那日兩府上下爺們仗著法師擒妖,都到園中觀看,都說:「好大法令!呼神遣將的鬧起來,不管有多少妖怪也唬跑了。」大家都擠到壇前。只見小道士們將旗幡舉起,按定五方站住,伺候法師號令。三位法師,一位手提寶劍拿著法水,一位捧著七星皂旗,一位舉著桃木打妖鞭,立在壇前。只聽法器一停,上頭令牌三下,口中唸唸有詞,那五方旗便團團散佈。法師下壇,叫本家領著到各處樓閣殿亭房廊屋舍山崖水畔灑了法水,將劍指畫了一回,回來連擊牌令,將七星旗祭起,衆道士將旗幡一聚,接下打怪鞭望空打了三下。本家衆人都道拿住妖怪,爭著要看,及到跟前,並不見有什麽形響。只見法師叫衆道士拿取瓶罐,將妖收下,加上封條。法師朱筆書符收禁,令人帶回在本觀塔下鎮住,一面撤壇謝將。

賈赦恭敬叩謝了法師。賈蓉等小弟兄背地都笑個不住,說:「這樣的大排場,我打量拿著妖怪給我們瞧瞧到底是些什麽東西,那裏知道是這樣收羅,究竟妖怪拿去了沒有?」賈珍聽見駡道:「糊塗東西,妖怪原是聚則成形,散則成氣,如今多少神將在這裏,還敢現形嗎!無非把這妖氣收了,便不作祟,就是法力了。」衆人將信將疑,且等不見響動再說。那些下人衹知妖怪被擒,疑心去了,便不大驚小怪,往後果然沒人提起了。賈珍等病愈復原,都道法師神力。獨有一個小子笑說道:「頭裏那些響動我也不知道,就是跟著大老爺進園這一日,明明是個大公野鷄飛過去了,拴兒嚇離了眼,說得活象。我們都替他圓了個謊,大老爺就認真起來。倒瞧了個很熱鬧的壇場。」衆人雖然聽見,那裏肯信,究無人住。

一日,賈赦無事,正想要叫幾個家下人搬住園中,看守房屋,惟恐夜晚藏匿姦人。方欲傳出話去,只見賈璉進來,請了安,回說今日到他大舅家去聽見一個荒信,」說是二叔被節度使參進來,爲的是失察屬員,重徴糧米,請旨革職的事。」賈赦聽了吃驚道:「只怕是謠言罷。前兒你二叔帶書子來說,探春于某日到了任所,擇了某日吉時送了你妹子到了海疆,路上風恬浪靜,合家不必掛念。還說節度認親,倒設席賀喜,那裏有做了親戚倒提參起來的。且不必言語,快到吏部打聽明白就來回我。」

賈璉即刻出去,不到半日回來便說:「纔到吏部打聽,果然二叔被參。題本上去,虧得皇上的恩典,沒有交部,便下旨意,說是失察屬員,重徴糧米,苛虐百姓,本應革職,姑念初膺外任,不諳吏治,被屬員蒙蔽,著降三級,加恩仍以工部員外上行走,並令即日回京。這信是準的。正在吏部說話的時候,來了一個江西引見知縣,說起我們二叔,是很感激的,但說是個好上司,只是用人不當,那些家人在外招搖撞騙,欺淩屬員,已經把好名聲都弄壞了。節度大人早已知道,也說我們二叔是個好人。不知怎麽樣這回又參了。想是忒鬧得不好,恐將來弄出大禍,所以借了一件失察的事情參的,倒是避重就輕的意思也未可知。」賈赦未聽說完,便叫賈璉:「先去告訴你嬸子知道,且不必告訴老太太就是了。」賈璉去回王夫人。未知有何話說,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回 施毒計金桂自焚身~昧真禪雨村空遇舊

話說賈璉到了王夫人那邊,一一的說了。次日到了部裏打點停妥,回來又到王夫人那邊,將打點吏部之事告知。王夫人便道:「打聽準了麽?果然這樣,老爺也願意,合家也放心。那外任是何嘗做得的!若不是那樣的參回來,只怕叫那些混帳東西把老爺的性命都坑了呢!」賈璉道:「太太那裏知道?」王夫人道:「自從你二叔放了外任,並沒有一個錢拿回來,把家裏的倒掏摸了好些去了。你瞧那些跟老爺去的人,他男人在外頭不多幾時,那些小老婆子們便金頭銀面的妝扮起來了,可不是在外頭瞞著老爺弄錢?你叔叔便由著他們鬧去,若弄出事來,不但自己的官做不成,只怕連祖上的官也要抹掉了呢。」賈璉道:「嬸子說得很是。方纔我聽見參了,嚇的了不得,直等打聽明白纔放心。也願意老爺做個京官,安安逸逸的做幾年,纔保得住一輩子的聲名。就是老太太知道了,倒也是放心的,只要太太說得寬緩些。」王夫人道:「我知道。你到底再去打聽打聽。」

賈璉答應了,纔要出來,只見薛姨媽家的老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到王夫人裏間屋內,也沒說請安,便道:「我們太太叫我來告訴這裏的姨太太,說我們家了不得了,又鬧出事來了。」王夫人聽了,便問:「鬧出什麽事來?」那婆子又說:「了不得,了不得!」王夫人哼道:「糊塗東西!有要緊事你到底說啊!」婆子便說:「我們家二爺不在家,一個男人也沒有。這件事情出來怎麽辦!要求太太打發幾位爺們去料理料理。」王夫人聽著不懂,便急著道:「究竟要爺們去幹什麽事?」婆子道:「我們大嬭嬭死了。」王夫人聽了,便啐道:「這種女人死,死了罷咧,也值得大驚小怪的!」婆子道:「不是好好兒死的,是混鬧死的。快求太太打發人去辦辦。」說著就要走。王夫人又生氣,又好笑,說:「這婆子好混帳。璉哥兒,倒不如你過去瞧瞧,別理那糊塗東西。」那婆子沒聽見打發人去,只聽見說別理他,他便賭氣跑回去了。這裏薛姨媽正在著急,再等不來,好容易見那婆子來了,便問:「姨太太打發誰來?」婆子嘆說道:「人最不要有急難事,什麽好親好眷,看來也不中用。姨太太不但不肯照應我們,倒駡我糊塗。」薛姨媽聽了,又氣又急道:「姨太太不管,你姑嬭嬭怎麽說了?」婆子道:「姨太太既不管,我們家的姑嬭嬭自然更不管了。沒有去告訴。」薛姨媽啐道:「姨太太是外人,姑娘是我養的,怎麽不管!」婆子一時省悟道:「是啊,這麽著我還去。」

正說著,只見賈璉來了,給薛姨媽請了安,道了惱,回說:「我嬸子知道弟婦死了,問老婆子,再說不明,著急得很,打發我來問個明白,還叫我在這裏料理。該怎麽樣,姨太太只管說了辦去。」薛姨媽本來氣得乾哭,聽見賈璉的話,便笑著說:「倒要二爺費心。我說姨太太是待我們最好的,都是這老貨說不清,幾乎誤了事。請二爺坐下,等我慢慢的告訴你。」便說:「不爲別的事,爲的是媳婦不是好死的。」賈璉道:「想是爲兄弟犯事怨命死的?」薛姨媽道:「若這樣倒好了。前幾個月頭裏,他天天蓬頭赤腳的瘋鬧。後來聽見你兄弟問了死罪,他雖哭了一場,以後倒擦脂抹粉的起來。我若說他,又要吵個了不得,我總不理他。有一天不知怎麽樣來要香菱去作伴,我說:『你放著寶蟾,還要香菱做什麽,況且香菱是你不愛的,何苦招氣生。』他必不依。我沒法兒,便叫香菱到他屋裏去。可憐這香菱不敢違我的話,帶著病就去了。誰知道他待香菱很好,我倒喜懽。你大妹妹知道了,說:『只怕不是好心罷。』我也不理會。頭幾天香菱病著,他倒親手去做湯給他吃,那知香菱沒福,剛端到跟前,他自己燙了手,連碗都砸了。我只說必要遷怒在香菱身上,他倒沒生氣,自己還拿笤帚掃了,拿水潑淨了地,仍舊兩個人很好。昨兒晚上,又叫寶蟾去做了兩碗湯來,自己說同香菱一塊兒喝。隔了一回,聽見他屋裏兩只腳蹬響,寶蟾急的亂嚷,以後香菱也嚷著扶著墻出來叫人。我忙著看去,只見媳婦鼻子眼睛裏都流出血來,在地下亂滾,兩手在心口亂抓,兩腳亂蹬,把我就嚇死了,問他也說不出來,只管直嚷,鬧了一回就死了。我瞧那光景是服了毒的。寶蟾便哭著來揪香菱,說他把藥藥死了嬭嬭了。我看香菱也不是這麽樣的人,再者他病的起還起不來,怎麽能藥人呢。無奈寶蟾一口咬定。我的二爺,這叫我怎麽辦!只得硬著心腸叫老婆子們把香菱捆了,交給寶蟾,便把房門反扣了。我同你二妹妹守了一夜,等府裏的門開了纔告訴去的。二爺你是明白人,這件事怎麽好?」賈璉道:「夏家知道了沒有?」薛姨媽道:「也得撕擄明白了纔好報啊。」賈璉道:「據我看起來,必要經官纔了得下來。我們自然疑在寶蟾身上,別人便說寶蟾爲什麽藥死他嬭嬭,也是沒答對的。若說在香菱身上,竟還裝得上。」正說著,只見榮府女人們進來說:「我們二嬭嬭來了。」賈璉雖是大伯子,因從小兒見的,也不回避。寶釵進來見了母親,又見了賈璉,便往裏間屋裏同寶琴坐下。薛姨媽也將前事告訴一遍。寶釵便說:「若把香菱捆了,可不是我們也說是香菱藥死的了麽?媽媽說這湯是寶蟾做的,就該捆起寶蟾來問他呀。一面便該打發人報夏家去,一面報官的是。」薛姨媽聽見有理,便問賈璉。賈璉道:「二妹子說得很是。報官還得我去,托了刑部裏的人,相騐問口供的時候有照應得。只是要捆寶蟾放香菱倒怕難些。」薛姨媽道:「並不是我要捆香菱,我恐怕香菱病中受怨著急,一時尋死,又添了一條人命,纔捆了交給寶蟾,也是一個主意。」賈璉道:「雖是這麽說,我們倒幫了寶蟾了。若要放都放,要捆都捆,他們三個人是一處的。只要叫人安慰香菱就是了。」薛姨媽便叫人開門進去,寶釵就派了帶來幾個女人幫著捆寶蟾。只見香菱已哭得死去活來,寶蟾反得意洋洋。以後見人要捆他,便亂嚷起來。那禁得榮府的人吆喝著,也就捆了。竟開著門,好叫人看著。這裏報夏家的人已經去了。

那夏家先前不住在京裏,因近年消索,又記掛女兒,新近搬進京來。父親已沒,衹有母親,又過繼了一個混帳兒子,把家業都花完了,不時的常到薛家。那金桂原是個水性人兒,那裏守得住空房,況兼天天心裏想念薛蝌,便有些饑不擇食的光景。無奈他這一干兄弟又是個蠢貨,雖也有些知覺,只是尚未入港。所以金桂時常回去,也幫貼他些銀錢。這些時正盼金桂回家,只見薛家的人來,心裏就想又拿什麽東西來了。不料說這裏姑娘服毒死了,他便氣得亂嚷亂叫。金桂的母親聽見了,更哭喊起來,說:「好端端的女孩兒在他家,爲什麽服了毒呢!」哭著喊著的,帶了兒子,也等不得僱車,便要走來。那夏家本是買賣人家,如今沒了錢,那顧什麽臉面。兒子頭裏就走,他跟了一個破老婆子出了門,在街上啼啼哭哭的僱了一輛破車,便跑到薛家。

進門也不打話,便兒一聲肉一聲的要討人命。那時賈璉到刑部託人,家裏衹有薛姨媽、寶釵、寶琴、何曾見過個陣仗,都嚇得不敢則聲。便要與他講理,他們也不聽,只說:「我女孩兒在你家得過什麽好處,兩口朝打暮駡的。鬧了幾時,還不容他兩口子在一處,你們商量著把女婿弄在監裏,永不見面。你們娘兒們仗著好親戚受用也罷了,還嫌他礙眼,叫人藥死了他,倒說是服毒!他爲什麽服毒!」說著,直奔著薛姨媽來。薛姨媽只得後退,說:「親家太太且請瞧瞧你女兒,問問寶蟾,再說歪話不遲。」那寶釵寶琴因外面有夏家的兒子,難以出來攔護,只在裏邊著急。恰好王夫人打發周瑞家的照看,一進門來,見一個老婆子指著薛姨媽的臉哭駡。周瑞家的知道必是金桂的母親,便走上來說:「這位是親家太太麽?大嬭嬭自己服毒死的,與我們姨太太什麽相干,也不犯這麽遭塌呀。」那金桂的母親問:「你是誰?」薛姨媽見有了人,膽子略壯了些,便說:「這就是我親戚賈府裏的。」金桂的母親便說道:「誰不知道,你們有仗腰子的親戚,纔能夠叫姑爺坐在監裏。如今我的女孩兒倒白死了不成!」說著,便拉薛姨媽說:「你到底把我女兒怎樣弄殺了?給我瞧瞧!」周瑞家的一面勸說:「只管瞧瞧,用不著拉拉扯扯。」便把手一推。夏家的兒子便跑進來不依道:「你仗著府裏的勢頭兒來打我母親麽!」說著,便將椅子打去,卻沒有打著。裏頭跟寶釵的人聽見外頭鬧起來,趕著來瞧,恐怕周瑞家的吃虧,齊打夥的上去半勸半喝。那夏家的母子索性撒起潑來,說:「知道你們榮府的勢頭兒。我們家的姑娘已經死了,如今也都不要命了!」說著,仍奔薛姨媽拼命。地下的人雖多,那裏擋得住,自古說的」一人拼命,萬夫莫當。」

正鬧到危急之際,賈璉帶了七八個家人進來,見是如此,便叫人先把夏家的兒子拉出去,便說:「你們不許鬧,有話好好兒的說。快將家裏收拾收拾,刑部裏頭的老爺們就來相騐了。」金桂的母親正在撒潑,只見來了一位老爺,幾個在頭裏吆喝,那些人都垂手侍立。金桂的母親見這個光景,也不知是賈府何人,又見他兒子已被人揪住,又聽見說刑部來騐,他心裏原想看見女兒屍首先鬧了一個稀爛再去喊官去,不承望這裏先報了官,也便軟了些。薛姨媽已嚇糊塗了。還是周瑞家的回說:「他們來了,也沒有去瞧他姑娘,便作踐起姨太太來了。我們爲好勸他,那裏跑進一個野男人,在嬭嬭們裏頭混撒村混打,這可不是沒有王法了!」賈璉道:「這回子不用和他講理,等一會子打著問他,說:男人有男人的所在,裏頭都是些姑娘嬭嬭們,況且有他母親還瞧不見他們姑娘麽,他跑進來不是要打搶來了麽!」家人們做好做歹壓伏住了。周瑞家的仗著人多,便說:「夏太太,你不懂事,既來了,該問個青紅皂白。你們姑娘是自己服毒死了,不然便是寶蟾藥死他主子了,怎麽不問明白,又不看屍首,就想訛人來了呢,我們就肯叫一個媳婦兒白死了不成!現在把寶蟾捆著,因爲你們姑娘必要點病兒,所以叫香菱陪著他,也在一個屋裏住,故此兩個人都看守在那裏,原等你們來眼看看刑部相騐,問出道理來纔是啊。」

金桂的母親此時勢孤,也只得跟著周瑞家的到他女孩兒屋裏,只見滿臉黑血,直挺挺的躺在炕上,便叫哭起來。寶蟾見是他家的人來,便哭喊說:「我們姑娘好意待香菱,叫他在一塊兒住,他倒抽空兒藥死我們姑娘!」那時薛家上下人等俱在,便齊聲吆喝道:「胡說,昨日嬭嬭喝了湯纔藥死的,這湯可不是你做的!」寶蟾道:「湯是我做的,端了來我有事走了,不知香菱起來放些什麽在裏頭藥死的。」金桂的母親聽未說完,就奔香菱。衆人攔住。薛姨媽便道:「這樣子是砒霜藥的,家裏決無此物。不管香菱寶蟾,終有替他買的,回來刑部少不得問出來,纔賴不去。如今把媳婦權放平正,好等官來相騐。」

衆婆子上來擡放。寶釵道:「都是男人進來,你們將女人動用的東西檢點檢點。」只見炕褥底下有一個揉成團的紙包兒。金桂的母親瞧見便拾起,打開看時,並沒有什麽,便撩開了。寶蟾看見道:「可不是有了憑據了。這個紙包兒我認得,頭幾天耗子鬧得慌,嬭嬭家去與舅爺要的,拿回來擱在首飾匣內,必是香菱看見了拿來藥死嬭嬭的。若不信,你們看看首飾匣裏有沒有了。」

金桂的母親便依著寶蟾的所在取出匣子,衹有幾支銀簪子。薛姨媽便說:「怎麽好些首飾都沒有了?」寶釵叫人打開箱櫃,俱是空的,便道:「嫂子這些東西被誰拿去,這可要問寶蟾。」金桂的母親心裏也虛了好些,見薛姨媽查問寶蟾,便說:「姑娘的東西他那裏知道。」周瑞家的道:「親家太太別這麽說呢。我知道寶姑娘是天天跟著大嬭嬭的,怎麽說不知!」這寶蟾見問得緊,又不好胡賴,只得說道:「嬭嬭自己每每帶回家去,我管得麽。」衆人便說:「好個親家太太!哄著拿姑娘的東西,哄完了叫他尋死來訛我們。好罷了,回來相騐便是這麽說。」寶釵叫人:「到外頭告訴璉二爺說,別放了夏家的人。」

裏面金桂的母親忙了手腳,便駡寶蟾道:「小蹄子別嚼舌頭了!姑娘幾時拿東西到我家去。」寶蟾道:「如今東西是小,給姑娘償命是大。」寶琴道:「有了東西就有償命的人了。快請璉二哥哥問準了夏家的兒子買砒霜的話,回來好回刑部裏的話。」金桂的母親著了急道:「這寶蟾必是撞見鬼了,混說起來。我們姑娘何嘗買過砒霜。若這麽說,必是寶蟾藥死了的。」寶蟾急的亂嚷說:「別人賴我也罷了,怎麽你們也賴起我來呢!你們不是常和姑娘說,叫他別受委屈,鬧得他們家破人亡,那時將東西捲包兒一走,再配一個好姑爺。這個話是有的沒有?」金桂的母親還未及答言,周瑞家的便接口說道:「這是你們家的人說的,還賴什麽呢。」金桂的母親恨的咬牙切齒的駡寶蟾說:「我待你不錯呀,爲什麽你倒拿話來葬送我呢!回來見了官,我就說是你藥死姑娘的。」寶蟾氣得瞪著眼說:「請太太放了香菱罷,不犯著白害別人。我見官自有我的話。」

寶釵聽出這個話頭兒來了,便叫人反倒放開了寶蟾,說:「你原是個爽快人,何苦白冤在裏頭。你有話索性說了,大家明白,豈不完了事了呢。」寶蟾也怕見官受苦,便說:「我們嬭嬭天天抱怨說:『我這樣人,爲什麽碰著這個瞎眼的娘,不配給二爺,偏給了這麽個混帳糊塗行子。要是能夠同二爺過一天,死了也是願意的。』說到那裏,便恨香菱。我起初不理會,後來看見與香菱好了,我只道是香菱教他什麽了,不承望昨兒的湯不是好意。」金桂的母親接說道:「益發胡說了,若是要藥香菱,爲什麽倒藥了自己呢?」寶釵便問道:「香菱,昨日你喝湯來著沒有?」香菱道:「頭幾天我病得擡不起頭來,嬭嬭叫我喝湯,我不敢說不喝,剛要扎掙起來,那碗湯已經灑了,倒叫嬭嬭收拾了個難,我心裏很過不去。昨兒聽見叫我喝湯,我喝不下去,沒有法兒正要喝的時候兒呢,偏又頭暈起來。只見寶蟾姐姐端了去,我正喜懽,剛合上眼,嬭嬭自己喝著湯,叫我嚐嚐,我便勉強也喝了。」寶蟾不待說完,便道:「是了,我老實說罷。昨兒嬭嬭叫我做兩碗湯,說是和香菱同喝。我氣不過,心裏想著香菱那裏配我做湯給他喝呢。我故意的一碗裏頭多抓了一把鹽,記了暗記兒,原想給香菱喝的。剛端進來,嬭嬭卻攔著我到外頭叫小子們僱車,說今日回家去。我出去說了,回來見鹽多的這碗湯在嬭嬭跟前呢,我恐怕嬭嬭喝著鹹,又要駡我。正沒法的時候,嬭嬭往後頭走動,我眼錯不見就把香菱這碗湯換了過來。也是合該如此,嬭嬭回來就拿了湯去到香菱床邊喝著,說:『你到底嚐嚐。』那香菱也不覺鹹。兩個人都喝完了。我正笑香菱沒嘴道兒,那裏知道這死鬼嬭嬭要藥香菱,必定趁我不在將砒霜撒上了,也不知道我換碗,這可就是天理昭彰,自害其身了。」于是衆人往前後一想,真正一絲不錯,便將香菱也放了,扶著他仍舊睡在床上。

不說香菱得放,且說金桂母親心虛事實,還想辯賴。薛姨媽等你言我語,反要他兒子償還金桂之命。正然吵嚷,賈璉在外嚷說:「不用多說了,快收拾停當,刑部老爺就到了。」此時惟有夏家母子著忙,想來總要吃虧的,不得已反求薛姨媽道:「千不是萬不是,終是我死的女孩兒不長進,這也是自作自受。若是刑部相騐,到底府上臉面不好看。求親家太太息了這件事罷。」寶釵道:「那可使不得,已經報了,怎麽能息呢。」周瑞家的等人大家做好做歹的勸說:「若要息事,除非夏親家太太自己出去攔騐,我們不提長短罷了。」賈璉在外也將他兒子嚇住,他情願迎到刑部具結攔騐。衆人依允。薛姨媽命人買棺成殮。不提。

且說賈雨村陞了京兆府尹兼管稅務,一日出都查勘開墾地畝,路過知機縣,到了急流津。正要渡過彼岸,因待人伕,暫且停轎。只見村旁有一座小廟,墻壁坍頹,露出幾株古松,倒也蒼老。雨村下轎,閒步進廟,但見廟內神像金身脫落,殿宇歪斜,旁有斷碣,字跡糢糊,也看不明白。意慾行至後殿,只見一翠柏下蔭著一間茅廬,廬中有一個道士合眼打坐。雨村走近看時,面貌甚熟,想著倒象在那裏見來的,一時再想不出來。從人便欲吆喝。雨村止住,徐步嚮前叫一聲:「老道。」那道士雙眼微啟,微微的笑道:「貴官何事?」雨村便道:「本府出都查勘事件,路過此地,見老道靜修自得,想來道行深通,意慾冒昧請教。」那道人說:「來自有地,去自有方。」雨村知是有些來歷的,便長揖請問:「老道從何處修來,在此結廬?此廟何名?廟中共有幾人?或欲真修,豈無名山,或欲結緣,何不通衢?」那道人道:「葫蘆尚可安身,何必名山結舍。廟名久隱,斷碣猶存。形影相隨,何須修募。豈似那『玉在中求善價,釵于奩內待時飛』之輩耶!」

雨村原是個穎悟人,初聽見「葫蘆」兩字,後聞「玉釵」一對,忽然想起甄士隱的事來。重復將那道士端詳一回,見他容貌依然,便屏退從人,問道:「君家莫非甄老先生麽?」那道人從容笑道:「什麽真,什麽假!要知道真即是假,假即是真。」雨村聽說出賈字來,益發無疑,便從新施禮道:「學生自蒙慨贈到都,託庇獲雋公車,受任貴鄉,始知老先生超悟塵凡,飄舉仙境。學生雖溯洄思切,自念風塵俗吏,未由再覲仙顏。今何幸于此處相遇,求老仙翁指示愚矇。倘荷不棄,京寓甚近,學生當得供奉,得以朝夕聆教。」那道人也站起來回禮道:「我于蒲團之外,不知天地間尚有何物。適纔尊官所言,貧道一概不解。」說畢,依舊坐下。雨村復又心疑:「想去若非士隱,何貌言相似若此?離別來十九載,面色如舊,必是修煉有成,未肯將前身說破。但我既遇恩公,又不可當面錯過。看來不能以富貴動之,那妻女之私更不必說了。」想罷又道:「仙師既不肯說破前因,弟子于心何忍!」正要下禮,只見從人進來,稟說天色將晚,快請渡河。雨村正無主意,那道人道:「請尊官速登彼岸,見面有期,遲則風浪頓起。果蒙不棄,貧道他日尚在渡頭候教。」說畢,仍合眼打坐。雨村無奈,只得辭了道人出廟。正要過渡,只見一人飛奔而來。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回 醉金剛小鰍生大浪~癡公子餘痛觸前情

話說賈雨村剛欲過渡,見有人飛奔而來,跑到跟前,口稱:「老爺,方纔進的那廟火起了!」雨村回首看時,只見烈炎燒天,飛灰蔽目。雨村心想,」這也奇怪,我纔出來,走不多遠,這火從何而來?莫非士隱遭劫于此?」欲待回去,又恐誤了過河,若不回去,心下又不安。想了一想,便問道:「你方纔見這老道士出來了沒有?」那人道:「小的原隨老爺出來,因腹內疼痛,略走了一走。回頭看見一片火光,原來就是那廟中火起,特趕來稟知老爺。並沒有見有人出來。」雨村雖則心裏狐疑,究竟是名利關心的人,那肯回去看視,便叫那人:「你在這裏等火滅了進去瞧那老道在與不在,即來回稟。」那人只得答應了伺候。

雨村過河,仍自去查看,查了幾處,遇公館便自歇下。明日又行一程,進了都門,衆衙役接著,前呼後擁的走著。雨村坐在轎內,聽見轎前開路的人吵嚷。雨村問是何事。那開路的拉了一個人過來跪在轎前稟道:「那人酒醉不知回避,反衝突過來。小的吆喝他,他倒恃酒撒賴,躺在街心,說小的打了他了。」雨村便道:「我是管理這裏地方的。你們都是我的子民,知道本府經過,喝了酒不知退避,還敢撒賴!」那人道:「我喝酒是自己的錢,醉了躺的是皇上的地,便是大人老爺也管不得。」雨村怒道:「這人目無法紀,問他叫什麽名字。」那人回道:「我叫醉金剛倪二。」雨村聽了生氣,叫人:「打這金剛,瞧他是金剛不是!」手下把倪二按倒,著實的打了幾鞭。倪二負痛,酒醒求饒。雨村在轎內笑道:「原來是這麽個金剛麽。我且不打你,叫人帶進衙門慢慢的問你。」衆衙役答應,拴了倪二,拉著便走。倪二哀求,也不中用。

雨村進內復旨回曹,那裏把這件事放在心上。那街上看熱鬧的三三兩兩傳說:「倪二仗著有些力氣,恃酒訛人,今兒碰在賈大人手裏,只怕不輕饒的。」這話已傳到他妻女耳邊。那夜果等倪二不見回家,他女兒便到各處賭場尋覓,那賭博的都是這麽說,他女兒急得哭了。衆人都道:「你不用著急。那賈大人是榮府的一家。榮府裏的一個什麽二爺和你父親相好,你同你母親去找他說個情,就放出來了。」倪二的女兒聽了,想了一想,」果然我父親常說間壁賈二爺和他好,爲什麽不找他去。」趕著回來,即和母親說了。

娘兒兩個去找賈芸。那日賈芸恰在家,見他母女兩個過來,便讓坐。賈芸的母親便倒茶。倪家母女即將倪二被賈大人拿去的話說了一遍,」求二爺說情放出來」。賈芸一口應承,說:「這算不得什麽,我到西府裏說一聲就放了。那賈大人全仗我家的西府裏纔得做了這麽大官,只要打發個人去一說就完了。」倪家母女懽喜,回來便到府裏告訴了倪二,叫他不用忙,已經求了賈二爺,他滿口應承,討個情便放出來的。倪二聽了也喜懽。

不料賈芸自從那日給鳳姐送禮不收,不好意思進來,也不常到榮府。那榮府的門上原看著主子的行事,叫誰走動纔有些體面,一時來了他便進去通報,若主子不大理了,不論本家親戚,他一概不回,支了去就完事。那日賈芸到府上說」給璉二爺請安」。門上的說:「二爺不在家,等回來我們替回罷。」賈芸欲要說」請二嬭嬭的安」,生恐門上厭煩,只得回家。又被倪家母女催逼著說:「二爺常說府上是不論那個衙門,說一聲誰敢不依。如今還是府裏的一家,又不爲什麽大事,這個情還討不來,白是我們二爺了。」賈芸臉上下不來,嘴裏還說硬話:「昨兒我們家裏有事,沒打發人說去,少不得今兒說了就放。什麽大不了的事!」倪家母女只得聽信。

豈知賈芸近日大門竟不得進去,繞到後頭要進園內找寶玉,不料園門鎖著,只得垂頭喪氣的回來。想起「那年倪二借銀與我,買了香料送給他,纔派我種樹。如今我沒有錢去打點,就把我拒絕。他也不是什麽好的,拿著太爺留下的公中銀錢在外放加一錢,我們窮本家要借一兩也不能。他打諒保得住一輩子不窮的了,那知外頭的聲名很不好。我不說罷了,若說起來,人命官司不知有多少呢。」一面想著,來到家中,只見倪家母女都等著。賈芸無言可支,便說道:「西府裏已經打發人說了,只言賈大人不依。你還求我們家的奴才周瑞的親戚冷子興去纔中用。」倪家母女聽了說:「二爺這樣體面爺們還不中用,若是奴才,是更不中用了。」賈芸不好意思,心裏發急道:「你不知道,如今的奴才比主子強多著呢。」倪家母女聽來無法,只得冷笑幾聲說:「這倒難爲二爺白跑了這幾天,等我們那一個出來再道乏罷。」說畢出來,另託人將倪二弄了出來,只打了幾板,也沒有什麽罪。

倪二回家,他妻女將賈家不肯說情的話說了一遍。倪二正喝著酒,便生氣要找賈芸,說:「這小雜種,沒良心的東西!頭裏他沒有飯吃要到府內鑽謀事辦,虧我倪二爺幫了他。如今我有了事他不管。好罷咧,若是我倪二鬧出來,連兩府裏都不乾淨!」他妻女忙勸道:「噯,你又喝了黃湯便是這樣有天沒日頭的,前兒可不是醉了鬧的亂子,捱了打還沒好呢,你又鬧了。」倪二道:「捱了打便怕他不成,只怕拿不著由頭!我在監裏的時候,倒認得了好幾個有義氣的朋友,聽見他們說起來,不獨是城內姓賈的多,外省姓賈的也不少。前兒監裏收下了好幾個賈家的家人。我倒說,這裏的賈家小一輩子並奴才們雖不好,他們老一輩的還好,怎麽犯了事。我打聽打聽,說是和這裏賈家是一家,都住在外省,讅明白了解進來問罪的,我纔放心。若說賈二這小子他忘恩負義,我便和幾個朋友說他家怎樣倚勢欺人,怎樣盤剝小民,怎樣強娶有男婦女,叫他們吵嚷出來,有了風聲到了都老爺耳朵裏,這一鬧起來,叫你們纔認得倪二金剛呢!」他女人道:「你喝了酒睡去罷!他又強佔誰家的女人來了,沒有的事你不用混說了。」倪二道:「你們在家裏那裏知道外頭的事。前年我在賭場裏碰見了小張,說他女人被賈家佔了,他還和我商量。我倒勸他纔了事的。但不知這小張如今那裏去了,這兩年沒見。若碰著了他,我倪二出個主意叫賈老二死,給我好好的孝敬孝敬我倪二太爺纔罷了。你倒不理我了!」說著,倒身躺下,嘴裏還是咕咕嘟嘟的說了一回,便睡去了。他妻女只當是醉話,也不理他。明日早起,倪二又往賭場中去了。不題。

且說雨村回到家中,歇息了一夜,將道上遇見甄士隱的事告訴了他夫人一遍。他夫人便埋怨他:「爲什麽不回去瞧一瞧,倘或燒死了,可不是咱們沒良心!」說著,掉下淚來。雨村道:「他是方外的人了,不肯和咱們在一處的。」正說著,外頭傳進話來,稟說:「前日老爺吩咐瞧火燒廟去的回來了回話。」雨村踱了出來。那衙役打千請了安,回說:「小的奉老爺的命回去,也不等火滅,便冒火進去瞧那個道士,豈知他坐的地方多燒了。小的想著那道士必定燒死了。那燒的墻屋往後塌去,道士的影兒都沒有,衹有一個蒲團,一個瓢兒還是好好的。小的各處找尋他的屍首,連骨頭都沒有一點兒。小的恐老爺不信,想要拿這蒲團瓢兒回來做個證見,小的這麽一拿,豈知都成了灰了。」雨村聽畢,心下明白,知士隱仙去,便把那衙役打發了出去。回到房中,並沒提起士隱火化之言,恐他婦女不知,反生悲感,只說並無形跡,必是他先走了。

雨村出來,獨坐書房,正要細想士隱的話,忽有家人傳報說:「內廷傳旨,交看事件。」雨村疾忙上轎進內,只聽見人說:「今日賈存周江西糧道被參回來,在朝內謝罪。」雨村忙到了內閣,見了各大人,將海疆辦理不善的旨意看了,出來即忙找著賈政,先說了些爲他抱屈的話,後又道喜,問:「一路可好?」賈政也將違別以後的話細細的說了一遍。雨村道:「謝罪的本上了去沒有?」賈政道:「已上去了,等膳後下來看旨意罷。」正說著,只聽裏頭傳出旨來叫賈政,賈政即忙進去。各大人有與賈政關切的,都在裏頭等著。等了好一回方見賈政出來,看見他帶著滿頭的汗。衆人迎上去接著,問:「有什麽旨意。」賈政吐舌道:「嚇死人,嚇死人!倒蒙各位大人關切,幸喜沒有什麽事。」衆人道:「旨意問了些什麽?」賈政道:「旨意問的是雲南私帶神槍一案。本上奏明是原任太師賈化的家人,主上一時記著我們先祖的名字,便問起來。我忙著磕頭奏明先祖的名字是代化,主上便笑了,還降旨意說:『前放兵部後降府尹的不是也叫賈化麽?』」那時雨村也在旁邊,倒嚇了一跳,便問賈政道:「老先生怎麽奏的?」賈政道:「我便慢慢奏道,『原任太師賈化是雲南人,現任府尹賈某是浙江湖州人。』主上又問『蘇州刺史奏的賈范是你一家了?』我又磕頭奏道:『是。』主上便變色道:『縱使家奴強佔良民妻女,還成事麽!』我一句不敢奏。主上又問道:『賈范是你什麽人?』我忙奏道:『是遠族。』主上哼了一聲,降旨叫出來了。可不是詫事。」衆人道:「本來也巧,怎麽一連有這兩件事。」賈政道:「事到不奇,倒是都姓賈的不好。算來我們寒族人多,年代久了,各處都有。現在雖沒有事,究竟主上記著一個賈字就不好。」衆人說;「真是真,假是假,怕什麽。」賈政道:「我心裏巴不得不做官,只是不敢告老。現在我們家裏兩個世襲,這也無可奈何的。」雨村道:「如今老先生仍是工部,想來京官是沒有事的。」賈政道:「京官雖然無事,我究竟做過兩次外任,也就說不齊了。」衆人道:「二老爺的人品行事我們都珮服的。就是令兄大老爺,也是個好人。只要在令姪輩身上嚴緊些就是了。」賈政道:「我因在家的日子少,舍姪的事情不大查考,我心裏也不甚放心。諸位今日提起,都是至相好,或者聽見東宅的姪兒家有什麽不奉規矩的事麽?」衆人道:「沒聽見別的,衹有幾位侍郎心裏不大和睦,內監裏頭也有些。想來不怕什麽,只要囑咐那邊令姪諸事留神就是了。」衆人說畢,舉手而散。

賈政然後回家,衆子姪等都迎接上來。賈政迎著,請賈母的安,然後衆子姪俱請了賈政的安,一同進府。王夫人等已到了榮禧堂迎接。賈政先到了賈母那裏拜見了,陳述些違別的話。賈母問探春消息。賈政將許嫁探春的事都稟明了,還說:「兒子起身急促,難過重陽,雖沒有親見,聽見那邊親家的人來說的極好。親家老爺太太都說請老太太的安;還說今冬明春大約還可調進京來,這便好了。如今聞得海疆有事,只怕那時還不能調。」賈母始則因賈政降調回來,知探春遠在他鄉,一無親故,心下不悅。後聽賈政將官事說明,探春安好,也便轉悲爲喜,便笑著叫賈政出去。然後弟兄相見,衆子姪拜見,定了清晨拜祠堂。

賈政回到自己屋內,王夫人等見過,寶玉賈璉替另拜見。賈政見了寶玉果然比起身之時臉面豐滿,倒覺安靜,並不知他心裏糊塗,所以心甚喜懽,不以降調爲念,心想「幸虧老太太辦理的好。」又見寶釵沈厚更勝先時,蘭兒文雅俊秀,便喜形于色。獨見環兒仍是先前,究不甚鍾愛。歇息了半天,忽然想起「爲何今日短了一人?」王夫人知是想著黛玉。前因家書未報,今日又初到家,正是喜懽,不便直告,只說是病著。豈知寶玉的心裏已如刀絞,因父親到家,只得把持心性伺侯。王夫人家筵接風,子孫敬酒。鳳姐雖是姪媳,現辦家事,也隨了寶釵等遞酒。賈政便叫:「遞了一巡酒都歇息去罷。」命衆家人不必伺候,待明早拜過宗祠,然後進見。分派已定,賈政與王夫人說些別後的話,餘者王夫人都不敢言。倒是賈政先提起王子騰的事來,王夫人也不敢悲慼。賈政又說蟠兒的事,王夫人只說他是自作自受,趁便也將黛玉已死的話告訴。賈政反嚇了一驚,不覺掉下淚來,連聲嘆息。王夫人也掌不住,也哭了。旁邊綵雲等即忙拉衣,王夫人止住,重又說些喜懽的話,便安寢了。

次日一早,至宗祠行禮,衆子姪都隨往。賈政便在祠旁廂旁坐下,叫了賈珍賈璉過來,問起家中事務,賈珍揀可說的說了。賈政又道:「我初回家,也不便來細細查問。只是聽見外頭說起你家裏更不比往前,諸事要謹慎纔好。你年紀也不小了,孩子們該管教管教,別叫他們在外頭得罪了。候車室兒也該聽聽。不是纔回家便說你們,因我有所聞,所以纔說的,你們更該小心些。」賈珍等臉漲通紅的,也只答應個「是」字,不敢說什麽。賈政也就罷了。回歸西府,衆家人磕頭畢,仍復進內,衆女僕行禮,不必多贅。

只說寶玉因昨賈政問起黛玉,王夫人答以有病,他便暗裏傷心。直待賈政命他回去,一路上已滴了好些眼淚。回到房中,見寶釵和襲人等說話,他便獨座外間納悶。寶釵叫襲人送過茶去,知他必是怕老爺查問工課,所以如此,只得過來安慰。寶玉便借此說:「你們今夜先睡一回,我要定定神。這時更不如從前,三言可忘兩詞,老爺瞧了不好。你們睡罷,叫襲人陪著我。」寶釵聽去有理,便自己到房先睡。

寶玉輕輕的叫襲人坐著,央他把紫鵑叫來,有話問他。「但是紫鵑見了我,臉上嘴裏總是有氣似的,須得你去解釋開了他來纔好。」襲人道:「你說要定神,我倒喜懽,怎麽又定到這上頭了?有話你明兒問不得!」寶玉道:「我就是今晚得閒,明日倘或老爺叫幹什麽便沒空兒。好姐姐,你快去叫他來。」襲人道:「他不是二嬭嬭叫是不來的。」寶玉道:「我所以央你去說明白了纔好。」襲人道:「叫我說什麽?」寶玉道:「你還不知道我的心也不知道他的心麽?都爲的是林姑娘。你說我並不是負心的,我如今叫你們弄成了一個負心人了!」說著,這話便瞧瞧裏頭,用手一指說:「他是我本不願意的,都是老太太他們捉弄的,好端端把一個林妹妹弄死了。就是他死,也該叫我見見,說個明白,他自己死了也不怨我。你是聽見三姑娘他們說的,臨死恨怨我。那紫鵑爲他姑娘,也恨得我了不得。我想我是無情的人麽?晴雯到底是個丫頭,也沒有什麽大好處,他死了,我老實告訴你罷,我還做個祭文去祭他。那時林姑娘還親眼見的。如今林姑娘死了,莫非倒不如晴雯麽,死了連祭都不能祭一祭。林姑娘死了還有知的,他想起來不要更怨我麽!」襲人道:「你要祭便祭去,要我們做什麽?」寶玉道:「我自從好了起來就想要做一首祭文的,不知道我如今一點靈機都沒有了。若祭別人,胡亂卻使得;若是他斷斷俗俚不得一點兒的。所以叫紫鵑來問,他姑娘這條心他們打從那樣上看出來的。我沒病的頭裏還想得出來,一病以後都不記得。你說林姑娘已經好了,怎麽忽然死的?他好的時候我不去,他怎麽說?我病時候他不來,他也怎麽說?所以有他的東西,我誆了過來,你二嬭嬭總不叫我動,不知什麽意思。」襲人道:「二嬭嬭惟恐你傷心罷了,還有什麽!」寶玉道:「我不信。既是他這麽念我,爲什麽臨死都把詩稿燒了,不留給我作個紀念?又聽見說天上有音樂響,必是他成了神或是登了仙去。我雖見過了棺材,倒底不知道棺材裏有他沒有。」襲人道:「你這話益發糊塗了,怎麽一個人不死就上一個空棺材當死了人呢。」寶玉道:「不是嗄!大凡成仙的人,或是肉身去的,或是脫胎去的。好姐姐,你倒底叫了紫鵑來。」襲人道:「如今等我細細的說明了你的心,他若肯來還好,若不肯來,還得費多少話。就是來了,見你也不肯細說。據我主意,明後日等二嬭嬭上去了,我慢慢的問他,或者倒可仔細。遇著閒空兒我說:「二嬭嬭說,天已四更了,請二爺進去睡罷。襲人姐姐必是說高了興了,忘了時候兒了。」襲人聽了道:「可不是,該睡了,有話明兒再說罷。」寶玉無奈,只得含愁進去,又嚮襲人耳邊道:「明兒不要忘了。」襲人笑道:「知道了。」麝月笑道:「你們兩個又鬧鬼了。何不和二嬭嬭說了,就到襲人那邊睡去,由著你們說一夜,我們也不管。」寶玉擺手道:「不用言語。」襲人恨道:「小蹄子,你又嚼舌根,看我明兒撕你!」回轉間來對寶玉道:「這不是二爺鬧的,說了四更的話,到了明日,還思這事。只聞得外頭傳進話來說:「衆親朋因老爺回家,都要送戲接風。老爺再四推辭,說:『唱戲不必,竟在家裏備了水酒,倒請親朋過來大家談談。』于是定了後兒擺席請人,所以進來告訴。」不知所請何人,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回 錦衣軍查抄寧國府~驄馬使彈劾平安州

話說賈政正在那裏設宴請酒,忽見賴大急忙走上榮禧堂來回賈政道:「有錦衣府堂官趙老爺帶領好幾位司官說來拜望。奴才要取職名來回,趙老爺說:『我們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車來走進來了。請老爺同爺們快接去。」賈政聽了,心想:「趙老爺並無來往,怎麽也來?現在有客,留他不便,不留又不好。」正自思想,賈璉說:「叔叔快去罷,再想一回,人都進來了。」正說著,只見二門上家人又報進來說:「趙老爺已進二門了。」賈政等搶步接去,只見趙堂官滿臉笑容,並不說什麽,一徑走上廳來。後面跟著五六位司官,也有認得的,也有不認得的,但是總不答話。賈政等心裏不得主意,只得跟了上來讓坐。衆親友也有認得趙堂官的,見他仰著臉不大理人,只拉著賈政的手,笑著說了幾句寒溫的話。衆人看見來頭不好,也有躲進裏間屋裏的,也有垂手侍立的。

賈政正要帶笑敘話,只見家人慌張報道:「西平王爺到了。」賈政慌忙去接,已見王爺進來。趙堂官搶上去請了安,便說:「王爺已到,隨來各位老爺就該帶領府役把守前後門。」衆官應了出去。賈政等知事不好,連忙跪接。西平郡王用兩手扶起,笑譆譆的說道:「無事不敢輕造,有奉旨交辦事件,要赦老接旨。如今滿堂中筵席未散,想有親友在此未便,且請衆位府上親友各散,獨留本宅的人聽候。」趙堂官回說:「王爺雖是恩典,但東邊的事,這位王爺辦事認真,想是早已封門。」衆人知是兩府干係,恨不能脫身。只見王爺笑道:「衆位只管就請,叫人來給我送出去,告訴錦衣府的官員說,這都是親友,不必盤查,快快放出。」那些親友聽見,就一溜煙如飛的出去了。獨有賈赦賈政一干人唬得面如土色,滿身發顫。

不多一回,只見進來無數番役,各門把守。本宅上下人等,一步不能亂走。趙堂官便轉過一付臉來回王爺道:「請爺宣旨意,就好動手。」這些番役卻撩衣勒臂,專等旨意。西平王慢慢的說道:「小王奉旨帶領錦衣府趙全來查看賈赦家產。」賈赦等聽見,俱俯伏在地。王爺便站在上頭說:「有旨意:『賈赦交通外官,依勢淩弱,辜負朕恩,有忝祖德,著革去世職。欽此。』」趙堂官一曡聲叫:「拿下賈赦,其餘皆看守。」維時賈赦、賈政、賈璉、賈珍、賈蓉、賈薔、賈芝、賈蘭俱在,惟寶玉假說有病,在賈母那邊打鬧,賈環本來不大見人的,所以就將現在幾人看住。趙堂官即叫他的家人:「傳齊司員,帶同番役,分頭按房抄查登帳。」這一言不打緊,唬得賈政上下人等面面相看,喜得番役家人摩拳擦掌,就要往各處動手。西平王道:「聞得赦老與政老同房各爨的,理應遵旨查看賈赦的家資,其餘且按房封鎖,我們復旨去再候定奪。」趙堂官站起來說:「回王爺:賈赦賈政並未分家,聞得他姪兒賈璉現在承總管家,不能不盡行查抄。」西平王聽了,也不言語。趙堂官便說:「賈璉賈赦兩處須得奴才帶領去查抄纔好。」西平王便說:「不必忙,先傳信後宅,且請內眷回避,再查不遲。」一言未了,老趙家奴番役已經拉著本宅家人領路,分頭查抄去了。王爺喝命:「不許羅唣!待本爵自行查看。」說著,便慢慢的站起來要走,又吩咐說:「跟我的人一個不許動,都給我站在這裏候著,回來一齊瞧著登數。」正說著,只見錦衣司官跪稟說:「在內查出御用衣裙並多少禁用之物,不敢擅動,回來請示王爺。」一回兒又有一起人來攔住王爺,就回說:「東跨所抄出兩箱房地契又一箱借票,卻都是違例取利的。」老趙便說:「好個重利盤剝!很該全抄!請王爺就此坐下,叫奴才去全抄來再候定奪罷。」說著,只見王府長史來稟說:「守門軍傳進來說,主上特命北靜王到這裏宣旨,請爺接去。」趙堂官聽了心裏喜懽說:「我好晦氣,碰著這個酸王。如今那位來了,我就好施威。」一面想著,也迎出來。

只見北靜王已到大廳,就嚮外站著,說:「有旨意,錦衣府趙全聽宣。」說:「奉旨意:『著錦衣官惟提賈赦質讅,餘交西平王遵旨查辦。欽此。』」西平王領了,好不喜懽,便與北靜王坐下,著趙堂官提取賈赦回衙。裏頭那些查抄的人聽得北靜王到,俱一齊出來,及聞趙堂官走了,大家沒趣,只得侍立聽候。北靜王便挑選兩個誠實司官並十來個老年番役,餘者一概逐出。西平王便說:「我正與老趙生氣。幸得王爺到來降旨,不然這裏很吃大虧。」北靜王說:「我在朝內聽見王爺奉旨查抄賈宅,我甚放心,諒這裏不致荼毒。不料老趙這麽混帳。但不知現在政老及寶玉在那裏,裏面不知鬧到怎麽樣了。」衆人回稟:「賈政等在下房看守著,裏面已抄得亂騰騰的了。」西平王便吩咐司員:「快將賈政帶來問話。」衆人命帶了上來。賈政跪了請安,不免含淚乞恩。北靜王便起身拉著,說:「政老放心。」便將旨意說了。賈政感激涕零,望北又謝了恩,仍上來聽候。王爺道:「政老,方纔老趙在這裏的時候,番役呈稟有禁用之物並重利欠票,我們也難掩過。這禁用之物原辦進貴妃用的,我們聲明,也無礙。獨是借券想個什麽法兒纔好。如今政老且帶司員實在將赦老家產呈出,也就了事,切不可再有隱匿,自干罪戾。」賈政答應道:「犯官再不敢。但犯官祖父遺產並未分過,惟各人所住的房屋有的東西便爲己有。」兩王便說:「這也無妨,惟將赦老那一邊所有的交出就是了。」又吩咐司員等依命行去,不許胡混亂動。司員領命去了。

且說賈母那邊女眷也擺家宴,王夫人正在那邊說:「寶玉不到外頭,恐他老子生氣。」鳳姐帶病哼哼唧唧的說:「我看寶玉也不是怕人,他見前頭陪客的人也不少了,所以在這裏照應也是有的。倘或老爺想起裏頭少個人在那裏照應,太太便把寶兄弟獻出去,可不是好?」賈母笑道:「鳳丫頭病到這地位,這張嘴還是那麽尖巧。」正說到高興,只聽見邢夫人那邊的人一直聲的嚷進來說:「老太太、太太,不..不好了!多多少少的穿靴帶帽的強..強盜來了,翻箱倒籠的來拿東西。」賈母等聽著發呆。又見平兒披頭散髮拉著巧姐哭啼啼的來說:「不好了,我正與姐兒吃飯,只見來旺被人拴著進來說:『姑娘快快傳進去,請太太們回避,外面王爺就進來查抄家產。』我聽了著忙,正要進房拿要緊東西,被一夥人渾推渾趕出來的。咱們這裏該穿該帶的快快收拾。」王邢二夫人等聽得,俱魂飛天外,不知怎樣纔好。獨見鳳姐先前圓睜兩眼聽著,後來便一仰身栽到地下死了。賈母沒有聽完,便嚇得涕淚交流,連話也說不出來。那時一屋子人拉那個,扯那個,正鬧得翻天覆地,又聽見一曡聲嚷說:「叫裏面女眷們回避,王爺進來了!」

可憐寶釵寶玉等正在沒法,只見地下這些丫頭婆子亂擡亂扯的時候,賈璉喘訏訏的跑進來說:「好了,好了,幸虧王爺救了我們了!」衆人正要問他,賈璉見鳳姐死在地下,哭著亂叫,又怕老太太嚇壞了,急得死去活來。還虧平兒將鳳姐叫醒,令人扶著,老太太也回過氣來,哭得氣短神昏,躺在炕上。李紈再三寬慰。然後賈璉定神將兩王恩典說明,惟恐賈母邢夫人知道賈赦被拿,又要唬死,暫且不敢明說,只得出來照料自己屋內。

一進屋門,只見箱開櫃破,物件搶得半空。此時急得兩眼直豎,淌淚發呆。聽見外頭叫,只得出來。見賈政同司員登記物件,一人報說:「赤金首飾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寶俱全。珍珠十三掛,淡金盤二件,金碗二對,金搶碗二個,金匙四十把,銀大碗八十個,銀盤二十個,三鑲金象牙筋二把,鍍金執壺四把,鍍金折盂三對,茶托二件,銀碟七十六件,銀酒盃三十六個。黑狐皮十八張,青狐六張,貂皮三十六張,黃狐三十張,猞猁猻皮十二張,麻葉皮三張,洋灰皮六十張,灰狐腿皮四十張,醬色羊皮二十張,猢貍皮二張,黃狐腿二把,小白狐皮二十塊,洋呢三十度,畢嘰二十三度,姑絨十二度,香鼠筒子十件,豆鼠皮四方,天鵝絨一捲,梅鹿皮一方,雲狐筒子二件,貉崽皮一捲,鴨皮七把,灰鼠一百六十張,獾子皮八張,虎皮六張,海豹三張,海龍十六張,灰色羊四十把,黑色羊皮六十三張,元狐帽沿十副,倭刀帽沿十二副,貂帽沿二副,小狐皮十六張,江貉皮二張,獺子皮二張,貓皮三十五張,倭股十二度,綢緞一百三十捲,紗綾一百八一捲,羽線縐三十二捲,氆氌三十捲,妝蟒緞八捲,葛布三捆,各色布三捆,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棉夾單紗絹衣三百四十件。各色皮衣一百三十二件玉玩三十二件,帶頭九副,銅錫等物五百餘件,鐘表十八件,朝珠九掛,各色妝蟒三十四件,上用蟒緞迎手靠背三分,宮妝衣裙八套,脂玉圈帶一條,黃緞十二捲。潮銀五千二百兩,赤金五十兩,錢七千吊。」一切動用家夥攢釘登記,以及榮國賜第,俱一一開列,其房地契紙,家人文書,亦俱封裹。賈璉在旁邊竊聽,只不聽見報他的東西,心裏正在疑惑。只聞兩家王爺問賈政道:「所抄家資內有借券,實係盤剝,究是誰行的?政老據實纔好。」賈政聽了,跪在地下碰頭說:「實在犯官不理家務,這些事全不知道。問犯官姪兒賈璉纔知。」賈璉連忙走上跪下,稟說:「這一箱文書既在奴才屋內抄出來的,敢說不知道麽。只求王爺開恩,奴才叔叔並不知道的。」兩王道:「你父已經獲罪,只可並案辦理。你今認了也是正理。如此叫人將賈璉看守,餘俱散收宅內。政老,你須小心候旨。我們進內復旨去了,這裏有官役看守。」說著,上轎出門。賈政等就在二門跪送。北靜王把手一伸,說:「請放心。」覺得臉上大有不忍之色。

此時賈政魂魄方定,猶是發怔。賈蘭便說:「請爺爺進內瞧老太太,再想法兒打聽東府裏的事。」賈政疾忙起身進內。只見各門上婦女亂糟糟的,不知要怎樣。賈政無心查問,一直到賈母房中,只見人人淚痕滿面,王夫人寶玉等圍住賈母,寂靜無言,各各掉淚。惟有邢夫人哭作一團。因見賈政進來,都說:「好了,好了!」便告訴老太太說:「老爺仍舊好好的進來,請老太太安心罷。」賈母奄奄一息的,微開雙目說:「我的兒,不想還見得著你!」一聲未了,便嚎啕的哭起來。于是滿屋裏人俱哭個不住。賈政恐哭壞老母,即收淚說:「老太太放心罷。本來事情原不小,蒙主上天恩,兩位王爺的恩典,萬般軫恤。就是大老爺暫時拘質,等問明白了,主上還有恩典。如今家裏一些也不動了。」賈母見賈赦不在,又傷心起來,賈政再三安慰方止。

衆人俱不敢走散,獨邢夫人回至自己那邊,見門總封鎖,丫頭婆子亦鎖在幾間屋內。邢夫人無處可走,放聲大哭起來,只得往鳳姐那邊去。見二門旁舍亦上封條,惟有屋門開著,裏頭嗚咽不絕。邢夫人進去,見鳳姐面如紙灰,合眼躺著,平兒在旁暗哭。邢夫人打諒鳳姐死了,又哭起來。平兒迎上來說:「太太不要哭。嬭嬭擡回來覺著象是死的了,幸得歇息一回蘇過來,哭了幾聲,如今痰息氣定,略安一安神。太太也請定定神罷。但不知老太太怎樣了?」邢夫人也不答言,仍走到賈母那邊。見眼前俱是賈政的人,自己夫子被拘,媳婦病危,女兒受苦,現在身無所歸,那裏禁得住。衆人勸慰,李紈等令人收拾房屋請邢夫人暫住,王夫人撥人服侍。

賈政在外,心驚肉跳,拈鬚搓手的等候旨意。聽見外面看守軍人亂嚷道:「你到底是那一邊的?既碰在我們這裏,就記在這裏冊上。拴著他,交給裏頭錦衣府的爺們!」賈政出外看時,見是焦大,便說:「怎麽跑到這裏來?」焦大見問,便號天蹈地的哭道:「我天天勸,這些不長進的爺們,倒拿我當作冤家!連爺還不知道焦大跟著太爺受的苦!今朝弄到這個田地!珍大爺蓉哥兒都叫什麽王爺拿了去了,裏頭女主兒們都被什麽府裏衙役搶得披頭散髮擉在一處空房裏,那些不成材料的狗男女卻象豬狗似的攔起來了。所有的都抄出來擱著,木器釘得破爛,磁器打得粉碎。他們還要把我拴起來。我活了八九十歲,衹有跟著太爺捆人的,那裏倒叫人捆起來!我便說我是西府裏,就跑出來。那些人不依,押到這裏,不想這裏也是那麽著。我如今也不要命了,和那些人拚了罷!」說著撞頭。衆役見他年老,又是兩王吩咐,不敢發狠,便說:「你老人家安靜些,這是奉旨的事。你且這裏歇歇,聽個信兒再說。」賈政聽明,雖不理他,但是心裏刀絞似的,便道:「完了,完了!不料我們一敗塗地如此!」

正在著急聽候內信,只見薛蝌氣噓噓的跑進來說:「好容易進來了!姨父在那裏。」賈政道:「來得好,但是外頭怎麽放進來的?」薛蝌道:「我再三央說,又許他們錢,所以我纔能夠出入的。」賈政便將抄去之事告訴了他,便煩去打聽打聽,」就有好親,在火頭上也不便送信,是你就好通信了。」薛蝌道:「這裏的事我倒想不到,那邊東府的事我已聽見說,完了。」賈政道:「究竟犯什麽事?」薛蝌道:「今朝爲我哥哥打聽決罪的事,在衙內聞得,有兩位御史風聞得珍大爺引誘世家子弟賭博,這款還輕,還有一大款是強佔良民妻女爲妾,因其女不從,淩逼致死。那御史恐怕不準,還將咱們家的鮑二拿去,又還拉出一個姓張的來。只怕連都察院都有不是,爲的是姓張的曾告過的。」賈政尚未聽完,便跺腳道:「了不得!罷了,罷了!」嘆了一口氣,撲簌簌的掉下淚來。

薛蝌寬慰了幾句,即便又出來打聽去了。隔了半日,仍舊進來說:「事情不好。我在刑科打聽,倒沒有聽見兩王復旨的信,但聽得說李御史今早參奏平安州奉承京官,迎閤上司,虐害百姓,好幾大款。」賈政慌道:「那管他人的事,到底打聽我們的怎麽樣?」薛蝌道:「說是平安州就有我們,那參的京官就是赦老爺。說的是包攬詞訟,所以火上澆油。就是同朝這些官府,俱藏躲不疊,誰肯送信。就即如纔散的這些親友,有的竟回家去了,也有遠遠兒的歇下打聽的。可恨那些貴本家便在路上說,『祖宗擲下的功業,弄出事來了,不知道飛到那個頭上,大家也好施威。』」賈政沒有聽完,復又頓足道:「都是我們大爺忒糊塗,東府也忒不成事體。如今老太太與璉兒媳婦是死是活還不知道呢。你再打聽去,我到老太太那邊瞧瞧。若有信,能夠早一步纔好。」正說著,聽見裏頭亂嚷出來說:「老太太不好了!」急得賈政即忙進去。未知生死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回 王熙鳳致禍抱羞慚~賈太君禱天消禍患

話說賈政聞知賈母危急,即忙進去看視。見賈母驚嚇氣逆,王夫人鴛鴦等喚醒回來,即用疏氣安神的丸藥服了,漸漸的好些,只是傷心落淚。賈政在旁勸慰,總說是「兒子們不肖,招了禍來纍老太太受驚。若老太太寬慰些,兒子們尚可在外料理;若是老太太有什麽不自在,兒子們的罪孽更重了。」賈母道:「我活了八十多歲,自作女孩兒起到你父親手裏,都托著祖宗的福,從沒有聽見過那些事。如今到老了,見你們倘或受罪,叫我心裏過得去麽!倒不如合上眼隨你們去罷了。」說著,又哭。

賈政此時著急異常,又聽外面說:「請老爺,內廷有信。」賈政急忙出來,見是北靜王府長史,一見面便說「大喜。」賈政謝了,請長史坐下,」請問王爺有何諭旨?」那長史道:「我們王爺同西平郡王進內復奏,將大人的懼怕的心,感激天恩之話都代奏了。主上甚是憫恤,並念及貴妃溘逝未久,不忍加罪,著加恩仍在工部員外上行走。所封家產,惟將賈赦的入官,餘俱給還。並傳旨令盡心供職。惟抄出借券令我們王爺查核,如有違禁重利的一概照例入官,其在定例生息的同房地文書盡行給還。賈璉著革去職銜,免罪釋放。」賈政聽畢即起身叩謝天恩,又拜謝王爺恩典。」先請長史大人代爲稟謝,明晨到闕謝恩,並到府裏磕頭。」那長史去了。少停,傳出旨來。承辦官遵旨一一查清,入官者入官,給還者給還,將賈璉放出,所有賈赦名下男婦人等造冊入官。

可憐賈璉屋內東西除將按例放出的文書發給外,其餘雖未盡入官的,早被查抄的人盡行搶去,所存者衹有家夥物件。賈璉始則懼罪,後蒙釋放已是大幸,及想起歷年積聚的東西並鳳姐的體己不下七八萬金,一朝而盡,怎得不痛。且他父親現禁在錦衣府,鳳姐病在垂危,一時悲痛。又見賈政含淚叫他,問道:「我因官事在身,不大理家,故叫你們夫婦總理家事。你父親所爲固難勸諫,那重利盤剝究竟是誰幹的?況且非咱們這樣人家所爲。如今入了官,在銀錢是不打緊的,這種聲名出去還了得嗎!」賈璉跪下說道:「姪兒辦家事,並不敢存一點私心。所有出入的帳目,自有賴大,吳新登,戴良等登記,老爺只管叫他們來查問。現在這幾年,庫內的銀子出多入少,雖沒貼補在內,已在各處做了好些空頭,求老爺問太太就知道了。這些放出去的帳,連姪兒也不知道那裏的銀子,要問周瑞旺兒纔知道。」賈政道:「據你說來,連你自己屋裏的事還不知道,那些家中上下的事更不知道了。我這回也不來查問你,現今你無事的人,你父親的事和你珍大哥的事還不快去打聽打聽。」賈璉一心委屈,含著眼淚答應了出去。賈政嘆氣連連的想道:「我祖父勤勞王事,立下功勳,得了兩個世職,如今兩房犯事都革去了。我瞧這些子姪沒一個長進的。老天啊,老天啊!我賈家何至一敗如此!我雖蒙聖恩格外垂慈,給還家產,那兩處食用自應歸並一處,叫我一人那裏支撐的住。方纔璉兒所說更加詫異,說不但庫上無銀,而且尚有虧空,這幾年竟是虛名在外。只恨我自己爲什麽糊塗若此。倘或我珠兒在世,尚有膀臂,寶玉雖大,更是無用之物。」想到那裏,不覺淚滿衣襟。又想:

「老太太偌大年紀,兒子們並沒有自能奉養一日,反纍他嚇得死去活來。種種罪孽,叫我委之何人!」

正在獨自悲切,只見家人稟報各親友進來看候。賈政一一道謝,說起:「家門不幸,是我不能管教子姪,所以至此。」有的說:「我久知令兄赦大老爺行事不妥,那邊珍哥更加驕縱。若說因官事錯誤得個不是,于心無愧,如今自己鬧出的,倒帶纍了二老爺。」有的說:「人家鬧的也多,也沒見御史參奏,不是珍老大得罪朋友,何至如此。」有的說:「也不怪御史,我們聽見說是府上的家人同幾個泥腿在外頭哄嚷出來的。御史恐參奏不實,所以誆了這裏的人去纔說出來的。我想府上待下人最寬的,爲什麽還有這事。」有的說:「大凡奴才們是一個養活不得的。今兒在這裏都是好親友我纔敢說,就是尊駕在外任,我保不得——你是不愛錢的,——那外頭的風聲也不好,都是奴才們鬧的。你該堤防些。如今雖說沒有動你的家,倘或再遇著主上疑心起來,好些不便呢。」賈政聽說,心下著忙道:「衆位聽見我的風聲怎樣?」衆人道:「我們雖沒聽見實據,只聞外面人說你在糧道任上怎麽叫門上家人要錢。」賈政聽了,便說道:「我是對得天的,從不敢起這要錢的念頭。只是奴才在外招搖撞騙,鬧出事來我就吃不住了。」衆人道:「如今怕也無益,只好將現在的管家們都嚴嚴的查一查,若有抗主的奴才,查出來嚴嚴的辦一辦。」賈政聽了點頭。便見門上進來回稟說:「孫姑爺那邊打發人來說,自己有事不能來,著人來瞧瞧。說大老爺該他一種銀子,要在二老爺身上還的。」賈政心內憂悶,只說:「知道了。」衆人都冷笑道:「人說令親孫紹祖混帳,真有些。如今丈人抄了家,不但不來瞧看幫補照應,倒趕忙的來要銀子,真真不在理上。」賈政道:「如今且不必說他。那頭親事原是家兄配錯的,我的姪女兒的罪已經受夠了,如今又招我來。」正說著,只見薛蝌進來說道:「我打聽錦衣府趙堂官必要照御史參的辦去,只怕大老爺和珍大爺吃不住。」衆人都道:「二老爺,還得是你出去求求王爺,怎麽輓回輓回纔好。不然這兩家就完了。」賈政答應致謝,衆人都散。

那時天已點燈時候,賈政進去請賈母的安,見賈母略略好些。回到自己房中,埋怨賈璉夫婦不知好歹,如今鬧出放賬取利的事情,大家不好。方見鳳姐所爲,心裏很不受用。鳳姐現在病重,知他所有什物盡被抄搶一光,心內鬱結,一時未便埋怨,暫且隱忍不言。一夜無話。次早賈政進內謝恩,並到北靜王府西平王府兩處叩謝,求兩位王爺照應他哥哥姪兒。兩位應許。賈政又在同寅相好處託情。

且說賈璉打聽得父兄之事不很妥,無法可施,只得回到家中。平兒守著鳳姐哭泣,秋桐在耳房中抱怨鳳姐。賈璉走近旁邊,見鳳姐奄奄一息,就有多少怨言,一時也說不出來。平兒哭道:「如今事已如此,東西已去不能復來。嬭嬭這樣,還得再請個大夫調治調治纔好。」賈璉啐道:「我的性命還不保,我還管他麽!」鳳姐聽見,睜眼一瞧,雖不言語,那眼淚流個不盡,見賈璉出去,便與平兒道:「你別不達事務了,到了這樣田地,你還顧我做什麽。我巴不得今兒就死纔好。只要你能夠眼裏有我,我死之後,你扶養大了巧姐兒,我在陰司裏也感激你的。」平兒聽了,放聲大哭。鳳姐道:「你也是聰明人。他們雖沒有來說我,他必抱怨我。雖說事是外頭鬧的,我若不貪財,如今也沒有我的事,不但是枉費心計,掙了一輩子的強,如今落在人後頭。我只恨用人不當,恍惚聽得那邊珍大爺的事說是強佔良民妻子爲妾,不從逼死,有個姓張的在裏頭,你想想還有誰,若是這件事讅出來,咱們二爺是脫不了的,我那時怎樣見人。我要即時就死,又耽不起吞金服毒的。你到還要請大夫,可不是你爲顧我反倒害了我了麽。」平兒愈聽愈慘,想來實在難處,恐鳳姐自尋短見,只得緊緊守著。

幸賈母不知底細,因近日身子好些,又見賈政無事,寶玉寶釵在旁天天不離左右,略覺放心。素來最疼鳳姐,便叫鴛鴦「將我體己東西拿些給鳳丫頭,再拿些銀錢交給平兒,好好的伏侍好了鳳丫頭,我再慢慢的分派。」又命王夫人照看了邢夫人。又加了寧國府第入官,所有財產房地等並家奴等俱造冊收盡,這裏賈母命人將車接了尤氏婆媳等過來。可憐赫赫寧府只剩得他們婆媳兩個並佩鳳偕鸞二人,連一個下人沒有。賈母指出房子一所居住,就在惜春所住的間壁。又派了婆子四人丫頭兩個伏侍。一應飯食起居在大廚房內分送,衣裙什物又是賈母送去,零星需用亦在帳房內開銷,俱照榮府每人月例之數。那賈赦賈珍賈蓉在錦衣府使用,帳房內實在無項可支。如今鳳姐一無所有,賈璉況又多債務滿身,賈政不知家務,只說已經託人,自有照應。賈璉無計可施,想到那親戚裏頭薛姨媽家已敗,王子騰已死,餘者親戚雖有,俱是不能照應,只得暗暗差人下屯將地畝暫賣了數千金作爲監中使費。賈璉如此一行,那些家奴見主家勢敗,也便趁此弄鬼,並將東莊租稅也就指名借用些。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賈母見祖宗世職革去,現在子孫在監質讅,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鳳姐病在垂危,雖有寶玉寶釵在側,只可解勸,不能分憂,所以日夜不寧,思前想後,眼淚不乾。一日傍晚,叫寶玉回去,自己扎掙坐起,叫鴛鴦等各處佛堂上香,又命自己院內焚起斗香,用拐拄著出到院中。琥珀知是老太太拜佛,鋪下大紅短氈拜墊。賈母上香跪下磕了好些頭,唸了一回佛,含淚祝告天地道:「皇天菩薩在上,我賈門史氏,虔誠禱告,求菩薩慈悲。我賈門數世以來,不敢行兇霸道。我幫夫助子,雖不能爲善,亦不敢作惡。必是後輩兒孫驕侈暴佚,暴殄天物,以致合府抄檢。現在兒孫監禁,自然凶多吉少,皆由我一人罪孽,不教兒孫,所以至此。我今即求皇天保佑:在監逢凶化吉,有病的早早安身。總有合家罪孽,情願一人承當,只求饒恕兒孫。若皇天見憐,念我虔誠,早早賜我一死,寬免兒孫之罪。」默默說到此,不禁傷心,嗚嗚咽咽的哭泣起來。鴛鴦珍珠一面解勸,一面扶進房去。只見王夫人帶了寶玉寶釵過來請晚安,見賈母悲傷,三人也大哭起來。寶釵更有一層苦楚:想哥哥也在外監,將來要處決,不知可減緩否,翁姑雖然無事,眼見家業蕭條,寶玉依然瘋傻,毫無志氣。想到後來終身,更比賈母王夫人哭得更痛。寶玉見寶釵如此大慟,他亦有一番悲慼。想的是老太太年老不得安,老爺太太見此光景不免悲傷,衆姐妹風流雲散,一日少似一日。追想在園中吟詩起社,何等熱鬧,自從林妹妹一死,我鬱悶到今,又有寶姐姐過來,未便時常悲切。見他憂兄思母,日夜難得笑容,今見他悲哀欲絕,心裏更加不忍,竟嚎啕大哭。鴛鴦、綵雲、鶯兒、襲人見他們如此,也各有所思,便也嗚咽起來。餘者丫頭們看得傷心,也便陪哭,竟無人解慰。滿屋中哭聲驚天動地,將外頭上夜婆子嚇慌,急報于賈政知道。那賈政正在書房納悶,聽見賈母的人來報,心中著忙,飛奔進內。遠遠聽得哭聲甚衆,打諒老太太不好,急得魂魄俱喪,疾忙進來,只見坐著悲啼,神魂方定。說是「老太太傷心,你們該勸解,怎麽的齊打夥兒哭起來了。」衆人聽得賈政聲氣,急忙止哭,大家對面發怔。賈政上前安慰了老太太,又說了衆人幾句。各自心想道:「我們原恐老太太悲傷,故來勸解,怎麽忘情大家痛哭起來。」

正自不解,只見老婆子帶了史侯家的兩個女人進來,請了賈母的安,又嚮衆人請安畢,便說:「我們家老爺、太太、姑娘打發我來,說聽見府裏的事原沒有什麽大事,不過一時受驚。恐怕老爺太太煩惱,叫我們過來告訴一聲,說這裏二老爺是不怕的了。我們姑娘本要自己來的,因不多幾日就要出閣,所以不能來了。」賈母聽了,不便道謝,說:「你回去給我問好。這是我們的家運合該如此。承你老爺太太惦記,過一日再來奉謝。你家姑娘出閣,想來你們姑爺是不用說的了。他們的家計如何?」兩個女人回道:「家計倒不怎麽著,只是姑爺長的很好,爲人又和平。我們見過好幾次,看來與這裏寶二爺差不多,還聽得說才情學問都好的。」賈母聽了,喜懽道:「咱們都是南邊人,雖在這裏住久了,那些大規矩還是從南方禮兒,所以新姑爺我們都沒見過。我前兒還想起我娘家的人來,最疼的就是你們家姑娘,一年三百六十天,在我跟前的日子倒有二百多天,混得這麽大了。我原想給他說個好女婿,又爲他叔叔不在家,我又不便作主。他既造化配了個好姑爺,我也放心。月裏出閣我原想過來吃杯喜酒的,不料我家鬧出這樣事來,我的心就象在熱鍋裏熬的似的,那裏能夠再到你們家去。你回去說我問好,我們這裏的人都說請安問好。你替另告訴你家姑娘,不要將我放在心裏。我是八十多歲的人了,就死也算不得沒福的了。只願他過了門,兩口子和順,百年到老,我便安心了。」說著,不覺掉下淚來。那女人道:「老太太也不必傷心。姑娘過了門,等回了九,少不得同姑爺過來請老太太的安,那時老太太見了纔喜懽呢。」賈母點頭。那女人出去。別人都不理論,衹有寶玉聽了發了一回怔,心裏想道:「如今一天一天的都過不得了。爲什麽人家養了女兒到大了必要出嫁,一出了嫁就改變。史妹妹這樣一個人又被他叔叔硬壓著配人了,他將來見了我必是又不理我了。我想一個人到了這個沒人理的分兒,還活著做什麽。」想到那裏,又是傷心。見賈母此時纔安,又不敢哭泣,只是悶悶的。

一時賈政不放心,又進來瞧瞧老太太,見是好些,便出來傳了賴大,叫他將合府裏管事家人的花名冊子拿來,一齊點了一點,除去賈赦入官的人,尚有三十餘家,共男女二百十二名。賈政叫現在府內當差的男人共二十一名進來,問起歷年居家用度,共有若干進來,該用若干出去。那管總的家人將近來支用簿子呈上。賈政看時,所入不敷所出,又加連年宮裏花用,帳上有在外浮借的也不少。再查東省地租,近年所交不及祖上一半,如今用度比祖上更加十倍。賈政不看則已,看了急得跺腳道:「這了不得!我打量雖是璉兒管事,在家自有把持,豈知好幾年頭裏已就寅年用了卯年的,還是這樣裝好看,竟把世職俸祿當作不打緊的事情,爲什麽不敗呢!我如今要就省儉起來,已是遲了。」想到那裏,背著手踱來踱去,竟無方法。衆人知賈政不知理家,也是白操心著急,便說道:「老爺也不用焦心,這是家家這樣的。若是統總算起來,連王爺家還不夠。不過是裝著門面,過到那裏就到那裏。如今老爺到底得了主上的恩典,纔有這點子家產,若是一並入了官,老爺就不用過了不成。」賈政嗔道:「放屁!你們這班奴才最沒有良心的,仗著主子好的時候任意開銷,到弄光了,走的走,跑的跑,還顧主子的死活嗎!如今你們道是沒有查封是好,那知道外頭的名聲。大本兒都保不住,還擱得住你們在外頭支架子說大話誆人騙人,到鬧出事來望主子身上一推就完了。如今大老爺與珍大爺的事,說是咱們家人鮑二在外傳播的,我看這人口冊上並沒有鮑二,這是怎麽說?」衆人回道:「這鮑二是不在冊檔上的。先前在寧府冊上,爲二爺見他老實,把他們兩口子叫過來了。及至他女人死了,他又回寧府去。後來老爺衙門有事,老太太們爺們往陵上去,珍大爺替理家事帶過來的,以後也就去了。老爺數年不管家事,那裏知道這些事來。老爺打量冊上沒有名字的就衹有這個人,不知一個人手下親戚們也有,奴才還有奴才呢。」賈政道:「這還了得!」想去一時不能清理,只得喝退衆人,早打了主意在心裏了,且聽賈赦等事讅得怎樣再定。

一日正在書房籌算,只見一人飛奔進來說:「請老爺快進內廷問話。」賈政聽了心下著忙,只得進去。未知凶吉,下回分解。

第一百七回 散餘資賈母明大義~復世職政老沐天恩

話說賈政進內,見了樞密院各位大人,又見了各位王爺。北靜王道:「今日我們傳你來,有遵旨問你的事。」賈政即忙跪下。衆大人便問道:「你哥哥交通外官,恃強淩弱,縱兒聚賭,強佔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麽?」賈政回道:「犯官自從主恩欽點學政,任滿後查看賑恤,于上年冬底回家,又蒙堂派工程,後又往江西監道,題參回都,仍在工部行走,日夜不敢怠惰。一應家務並未留心伺察,實在糊塗,不能管教子姪,這就是辜負聖恩。亦求主上重重治罪。」北靜王據說轉奏,不多時傳出旨來。北靜王便述道:「主上因御史參奏賈赦交通外官,恃強淩弱。據該御史指出平安州互相往來,賈赦包攬詞訟。嚴鞫賈赦,據供平安州原係姻親來往,並未干涉官事。該御史亦不能指實。惟有倚勢強索石獃子古扇一款是實的,然係玩物,究非強索良民之物可比。雖石獃子自盡,亦係瘋傻所致,與逼勒致死者有間。今從寬將賈赦發往臺站效力贖罪。所參賈珍強佔良民妻女爲妾不從逼死一款,提取都察院原案,看得尤二姐實係張華指腹爲婚未娶之妻,因伊貧苦自願退婚,尤二姐之母願結賈珍之弟爲妾,並非強佔。再尤三姐自刎掩埋並未報官一款,查尤三姐原係賈珍妻妹,本意爲伊擇配,因被逼索定禮,衆人揚言穢亂,以致羞忿自盡,並非賈珍逼勒致死。但身係世襲職員,罔知法紀,私埋人命,本應重治,念伊究屬功臣後裔,不忍加罪,亦從寬革去世職,派往海疆效力贖罪,賈蓉年幼無干省釋。賈政實係在外任多年,居官尚屬勤慎,免治伊治家不正之罪。」賈政聽了,感激涕零,叩首不及,又叩求王爺代奏下忱。北靜王道:「你該叩謝天恩,更有何奏?」賈政道:「犯官仰蒙聖恩不加大罪,又蒙將家產給還,實在捫心惶愧,願將祖宗遺受重祿積餘置產一並交官。」北靜王道:「主上仁慈待下,明慎用刑,賞罰無差。如今既蒙莫大深恩,給還財產,你又何必多此一奏。」衆官也說不必。賈政便謝了恩,叩謝了王爺出來。恐賈母不放心,急忙趕回。

上下男女人等不知傳進賈政是何吉凶,都在外頭打聽,一見賈政回家,都略略的放心,也不敢問。只見賈政忙忙的走到賈母跟前,將蒙聖恩寬免的事,細細告訴了一遍。賈母雖則放心,只是兩個世職革去,賈赦又往臺站效力,賈珍又往海疆,不免又悲傷起來。邢夫人尤氏聽見那話,更哭起來。賈政便道:「老太太放心。大哥雖則臺站效力,也是爲國家辦事,不致受苦,只要辦得妥當,就可復職。珍兒正是年輕,很該出力。若不是這樣,便是祖父的餘德,亦不能久享。」說了些寬慰的話。賈母素來本不大喜懽賈赦,那邊東府賈珍究竟隔了一層。衹有邢夫人尤氏痛哭不已。邢夫人想著「家產一空,丈夫年老遠出,膝下雖有璉兒,又是素來順他二叔的,如今是都靠著二叔,他兩口子更是順著那邊去了。獨我一人孤苦伶仃,怎麽好。」那尤氏本來獨掌寧府的家計,除了賈珍也算是惟他爲尊,又與賈珍夫婦相和,「如今犯事遠出,家財抄盡,依往榮府,雖則老太太疼愛,終是依人門下。又帶了偕鸞佩鳳,蓉兒夫婦又是不能興家立業的人。」又想著「二妹妹三妹妹俱是璉二叔鬧的,如今他們倒安然無事,依舊夫婦完聚。只留我們幾人,怎生度日!」想到這裏,痛哭起來。賈母不忍,便問賈政道:「你大哥和珍兒現已定案,可能回家?蓉兒既沒他的事,也該放出來了。」賈政道:「若在定例,大哥是不能回家的。我已託人徇個私情,叫我們大老爺同姪兒回家好置辦行裝,衙門內業已應了。想來蓉兒同著他爺爺父親一起出來。只請老太太放心,兒子辦去。」賈母又道:「我這幾年老的不成人了,總沒有問過家事。如今東府是全抄去了,房屋入官不消說的。你大哥那邊璉兒那裏也都抄去了。咱們西府銀庫,東省地土,你知道到底還剩了多少?他兩個起身,也得給他們幾千銀子纔好。」賈政正是沒法,聽見賈母一問,心想著:「若是說明,又恐老太太著急,若不說明,不用說將來,現在怎樣辦法?」定了主意,便回道:「若老太太不問,兒子也不敢說。如今老太太既問到這裏,現在璉兒也在這裏,昨日兒子已查了,舊庫的銀子早已虛空,不但用盡,外頭還有虧空。現今大哥這件事若不花銀託人,雖說主上寬恩,只怕他們爺兒兩個也不大好。就是這項銀子尚無打算。東省的地畝早已寅年吃了卯年的租兒了,一時也算不轉來,只好盡所有的蒙聖恩沒有動的衣服首飾折變了給大哥珍兒作盤費罷了。過日的事只可再打算。」賈母聽了,又急得眼淚直淌,說道:「怎麽著,咱們家到了這樣田地了麽!我雖沒有經過,我想起我家嚮日比這裏還強十倍,也是擺了幾年虛架子,沒有出這樣事已經塌下來了,不消一二年就完了。據你說起來,咱們竟一兩年就不能支了。」賈政道:「若是這兩個世俸不動,外頭還有些挪移。如今無可指稱,誰肯接濟。」說著,也淚流滿面,「想起親戚來,用過我們的如今都窮了,沒有用過我們的又不肯照應了。昨日兒子也沒有細查,只看家下的人丁冊子,別說上頭的錢一無所出,那底下的人也養不起許多。」

賈母正在憂慮,只見賈赦、賈珍、賈蓉一齊進來給賈母請安。賈母看這般光景,一隻手拉著賈赦,一隻手拉著賈珍,便大哭起來。他兩人臉上羞慚,又見賈母哭泣,都跪在地下哭著說道:「兒孫們不長進,將祖上功勳丢了,又纍老太太傷心,兒孫們是死無葬身之地的了!」滿屋中人看這光景,又一齊大哭起來。賈政只得勸解:「倒先要打算他兩個的使用,大約在家只可住得一兩日,遲則人家就不依了。」老太太含悲忍淚的說道:「你兩個且各自同你們媳婦們說說話兒去罷。」又吩咐賈政道:「這件事是不能久待的,想來外面挪移恐不中用,那時誤了欽限怎麽好。只好我替你們打算罷了。就是家中如此亂糟糟的,也不是常法兒。」一面說著,便叫鴛鴦吩咐去了。

這裏賈赦等出來,又與賈政哭泣了一會,都不免將從前任性過後惱悔如今分離的話說了一會,各自同媳婦那邊悲傷去了。賈赦年老,倒也抛的下,獨有賈珍與尤氏怎忍分離!賈璉賈蓉兩個也衹有拉著父親啼哭。雖說是比軍流減等,究竟生離死別,這也是事到如此,只得大家硬著心腸過去。

卻說賈母叫邢王二夫人同了鴛鴦等,開箱倒籠,將做媳婦到如今積攢的東西都拿出來,又叫賈赦、賈政、賈珍等,一一的分派說:「這裏現有的銀子,交賈赦三千兩,你拿二千兩去做你的盤費使用,留一千給大太太另用。這三千給珍兒,你只許拿一千去,留下二千交你媳婦過日子。仍舊各自度日,房子是在一處,飯食各自吃罷。四丫頭將來的親事還是我的事。只可憐鳳丫頭操心了一輩子,如今弄得精光,也給他三千兩,叫他自己收著,不許叫璉兒用。如今他還病得神昏氣喪,叫平兒來拿去。這是你祖父留下來的衣服,還有我少年穿的衣服首飾,如今我用不著。男的呢,叫大老爺、珍兒、璉兒、蓉兒拿去分了,女的呢,叫大太太、珍兒媳婦,鳳丫頭拿了分去。這五百兩銀子交給璉兒,明年將林丫頭的棺材送回南去。」分派定了,又叫賈政道:「你說現在還該著人的使用,這是少不得的。你叫拿這金子變賣償還。這是他們鬧掉了我的,你也是我的兒子,我並不偏嚮。寶玉已經成了家,我剩下這些金銀等物,大約還值幾千兩銀子,這是都給寶玉的了。珠兒媳婦嚮來孝順我,蘭兒也好,我也分給他們些。這便是我的事情完了。」賈政見母親如此明斷分晰,俱跪下哭著說:「老太太這麽大年紀,兒孫們沒點孝順,承受老祖宗這樣恩典,叫兒孫們更無地自容了!」賈母道:「別瞎說,若不鬧出這個亂兒,我還收著呢。只是現在家人過多,衹有二老爺是當差的,留幾個人就夠了。你就吩咐管事的,將人叫齊了,他分派妥當。各家有人便就罷了。譬如一抄盡了,怎麽樣呢?我們裏頭的,也要叫人分派,該配人的配人,賞去的賞去。如今雖說咱們這房子不入官,你到底把這園子交了纔好。那些田地原交璉兒清理,該賣的賣,該留的留,斷不要支架子做空頭。我索性說了罷,江南甄家還有幾兩銀子,二太太那裏收著,該叫人就送去罷。倘或再有點事出來,可不是他們躲過了風暴又遇了雨了麽。」賈政本是不知當家立計的人,一聽賈母的話,一一領命,心想:「老太太實在真真是理家的人,都是我們這些不長進的鬧壞了。」賈政見賈母勞乏,求著老太太歇歇養神。賈母又道:「我所剩的東西也有限,等我死了做結果我的使用。餘的都給我伏侍的丫頭。」賈政等聽到這裏,更加傷感。大家跪下:「請老太太寬懷,只願兒子們托老太太的福,過了些時都邀了恩眷。那時兢兢業業的治起家來,以贖前愆,奉養老太太到一百歲的時候。」賈母道:「但願這樣纔好,我死了也好見祖宗。你們別打諒我是享得富貴受不得貧窮的人哪,不過這幾年看看你們轟轟烈烈,我落得都不管,說說笑笑養身子罷了,那知道家運一敗直到這樣!若說外頭好看裏頭空虛,是我早知道的了。只是『居移氣,養移體』,一時下不得臺來。如今借此正好收斂,守住這個門頭,不然叫人笑話你。你還不知,只打諒我知道窮了便著急的要死,我心裏是想著祖宗莫大的功勳,無一日不指望你們比祖宗還強,能夠守住也就罷了。誰知他們爺兒兩個做些什麽勾當!」

賈母正自長篇大論的說,只見豐兒慌慌張張的跑來回王夫人道:「今早我們嬭嬭聽見外頭的事,哭了一場,如今氣都接不上來。平兒叫我來回太太。」豐兒沒有說完,賈母聽見,便問:「到底怎麽樣?」王夫人便代回道:「如今說是不大好。」賈母起身道:「噯,這些冤家竟要磨死我了!」說著,叫人扶著,要親自看去。賈政即忙攔住勸道:「老太太傷了好一回的心,又分派了好些事,這會該歇歇。便是孫子媳婦有什麽事,該叫媳婦瞧去就是了,何必老太太親身過去呢。倘或再傷感起來,老太太身上要有一點兒不好,叫做兒子的怎麽處呢。」賈母道:「你們各自出去,等一會子再進來。我還有話說。」賈政不敢多言,只得出來料理兄姪起身的事,又叫賈璉挑人跟去。這裏賈母纔叫鴛鴦等派人拿了給鳳姐的東西跟著過來。

鳳姐正在氣厥。平兒哭得眼紅,聽見賈母帶著王夫人、寶玉、寶釵過來,疾忙出來迎接。賈母便問:「這會子怎麽樣了?」平兒恐驚了賈母,便說:「這會子好些。老太太既來了,請進去瞧瞧。」他先跑進去輕輕的揭開帳子。鳳姐開眼瞧著,只見賈母進來,滿心慚愧。先前原打算賈母等惱他,不疼的了,是死活由他的,不料賈母親自來瞧,心裏一寬,覺那擁塞的氣略鬆動些,便要扎掙坐起。賈母叫平兒按著,」不要動,你好些麽?」鳳姐含淚道:「我從小兒過來,老太太、太太怎麽樣疼我。那知我福氣薄,叫神鬼支使的失魂落魄,不但不能夠在老太太跟前盡點孝心,公婆前討個好,還是這樣把我當人,叫我幫著料理家務,被我鬧的七顛八倒,我還有什麽臉兒見老太太、太太呢!今日老太太、太太親自過來,我更當不起了,恐怕該活三天的又折上了兩天去了。」說著,悲咽。賈母道:「那些事原是外頭鬧起來的,與你什麽相干。就是你的東西被人拿去,這也算不了什麽呀。我帶了好些東西給你,任你自便。」說著,叫人拿上來給他瞧瞧。鳳姐本是貪得無厭的人,如今被抄盡淨,本是愁苦,又恐人埋怨,正是幾不欲生的時候,今兒賈母仍舊疼他,王夫人也沒嗔怪,過來安慰他,又想賈璉無事,心下安放好些,便在枕上與賈母磕頭,說道:「請老太太放心。若是我的病托著老太太的福好了些,我情願自己當個粗使丫頭,盡心竭力的伏侍老太太、太太罷。」賈母聽他說得傷心,不免掉下淚來。寶玉是從來沒有經過這大風浪的,心下衹知安樂,不知憂患的人,如今碰來碰去都是哭泣的事,所以他竟比傻子尤甚,見人哭他就哭。鳳姐看見衆人憂悶,反倒勉強說幾句寬慰賈母的話,求著「請老太太、太太回去,我略好些過來磕頭。」說著,將頭仰起。賈母叫平兒「好生服侍,短什麽到我那裏要去。」說著,帶了王夫人將要回到自己房中。只聽見兩三處哭聲。賈母實在不忍聞見,便叫王夫人散去,叫寶玉「去見你大爺大哥,送一送就回來。」自己躺在榻上下淚。幸喜鴛鴦等能用百樣言語勸解,賈母暫且安歇。

不言賈赦等分離悲痛。那些跟去的人誰是願意的?不免心中抱怨,叫苦連天。正是生離果勝死別,看者比受者更加傷心。好好的一個榮國府,鬧到人嚎鬼哭。賈政最循規矩,在倫常上也講究的,執手分別後,自己先騎馬趕至城外舉酒送行,又叮嚀了好些國家軫恤勳臣,力圖報稱的話。賈政等揮淚分頭而別。

賈政帶了寶玉回家,未及進門,只見門上有好些人在那裏亂嚷說:「今日旨意,將榮國公世職著賈政承襲。」那些人在那裏要喜錢,門上人和他們分爭,說是「本來的世職我們本家襲了,有什麽喜報。」那些人說道:「那世職的榮耀比任什麽還難得,你們大老爺鬧掉了,想要這個再不能的了。如今的聖人在位,赦過宥罪,還賞給二老爺襲了,這是千載難逢的,怎麽不給喜錢。」正鬧著,賈政回家,門上回了,雖則喜懽,究是哥哥犯事所致,反覺感極涕零,趕著進內告訴賈母。王夫人正恐賈母傷心,過來安慰,聽得世職復還,自是懽喜。又見賈政進來,賈母拉了說些勤黽報恩的話。獨有邢夫人尤氏心下悲苦,只不好露出來。且說外面這些趨炎奉勢的親戚朋友,先前賈宅有事都遠避不來,今兒賈政襲職,知聖眷尚好,大家都來賀喜。那知賈政純厚性成,因他襲哥哥的職,心內反生煩惱,衹知感激天恩。于第二日進內謝恩,到底將賞還府第園子備折奏請入官。內廷降旨不必,賈政纔得放心。回家以後,循分供職,但是家計蕭條,入不敷出。賈政又不能在外應酬。

家人們見賈政忠厚,鳳姐抱病不能理家,賈璉的虧缺一日重似一日,難免典房賣地。府內家人幾個有錢的,怕賈璉纏擾,都裝窮躲事,甚至告假不來,各自另尋門路;獨有一個包勇,雖是新投到此,恰遇榮府壞事,他倒有些真心辦事,見那些人欺瞞主子,便時常不忿。奈他是個新來乍到的人,一句話也插不上,他便生氣,每天吃了就睡。衆人嫌他不肯隨和,便在賈政前說他終日貪杯生事,並不當差。賈政道:「隨他去罷。原是甄府薦來,不好意思,橫豎家內添這一人吃飯,雖說是窮,也不在他一人身上。」並不叫來驅逐。衆人又在賈璉跟前說他怎樣不好,賈璉此時也不敢自作威福,只得由他。忽一日,包勇奈不過,吃了幾盃酒,在榮府街上閒逛,見有兩個人說話。那人說道:「你瞧,這麽個大府,前兒抄了家,不知如今怎麽樣了。」那人道:「他家怎麽能敗,聽見說裏頭有位孃孃是他家的姑娘,雖是死了,到底有根基的。況且我常見他們來往的都是王公侯伯,那裏沒有照應。便是現在的府尹前任的兵部是他們的一家,難道有這些人還護庇不來麽?」那人道:「你白住在這裏!別人猶可,獨是那個賈大人更了不得!我常見他在兩府來往,前兒御史雖參了,主子還叫府尹查明實跡再辦。你道他怎麽樣?他本霑過兩府的好處,怕人說他回護一家,他便狠狠的踢了一腳,所以兩府裏纔到底抄了。你道如今的世情還了得嗎!」兩人無心說閒話,豈知旁邊有人跟著聽的明白。包勇心下暗想:「天下有這樣負恩的人!但不知是我老爺的什麽人。我若見了他,便打他一個死,鬧出事來我承當去。」那包勇正在酒後胡思亂想,忽聽那邊喝道而來。包勇遠遠站著。只見那兩人輕輕的說道:「這來的就是那個賈大人了。」包勇聽了,心裏懷恨,趁了酒興,便大聲的道:「沒良心的男女!怎麽忘了我們賈家的恩了。」雨村在轎內,聽得一個「賈」字,便留神觀看,見是一個醉漢,便不理會過去了。那包勇醉著不知好歹,便得意洋洋回到府中,問起同伴,知是方纔見的那位大人是這府裏提拔起來的。「他不念舊恩,反來踢弄咱們家裏,見了他駡他幾句,他竟不敢答言。」那榮府的人本嫌包勇,只是主人不計較他,如今他又在外闖禍,不得不回,趁賈政無事,便將包勇喝酒鬧事的話回了。賈政此時正怕風波,聽得家人回稟,便一時生氣,叫進包勇駡了幾句,便派去看園,不許他在外行走。那包勇本是直爽的脾氣,投了主子他便赤心護主,豈知賈政反倒責駡他。他也不敢再辨,只得收拾行李往園中看守澆灌去了。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百八回 強懽笑蘅蕪慶生辰~死纏綿瀟湘聞鬼哭

卻說賈政先前曾將房產並大觀園奏請入官,內廷不收,又無人居住,只好封鎖。因園子接連尤氏惜春住宅,太覺曠闊無人,遂將包勇罰看荒園。此時賈政理家,又奉了賈母之命將人口漸次減少,諸凡省儉,尚且不能支持。幸喜鳳姐爲賈母疼惜,王夫人等雖則不大喜懽,若說治家辦事尚能出力,所以將內事仍交鳳姐辦理。但近來因被抄以後,諸事運用不來,也是每形拮據。那些房頭上下人等原是寬裕慣的,如今較之往日,十去其七,怎能週到,不免怨言不絕。風姐也不敢推遲,扶病承懽賈母。過了些時,賈赦賈珍各到當差地方,恃有用度,暫且自安,寫書回家,都言安逸,家中不必掛念。于是賈母放心,邢夫人尤氏也略略寬懷。

一日,史湘雲出嫁回門,來賈母這邊請安。賈母提起他女婿甚好,史湘雲也將那裏過日平安的話說了,請老太太放心。又提起黛玉去世,不免大家淚落。賈母又想起迎春苦楚,越覺悲傷起來。史湘雲勸解一回,又到各家請安問好畢,仍到賈母房中安歇,言及「薛家這樣人家被薛大哥鬧的家破人亡。今年雖是緩決人犯,明年不知可能減等?」賈母道:「你還不知道呢,昨兒蟠兒媳婦死的不明白,幾乎又鬧出一場大事來。還幸虧老佛爺有眼,叫他帶來的丫頭自己供出來了,那夏嬭嬭纔沒的鬧了,自家攔住相騐。你姨媽這裏纔將皮裹肉的打發出去了。你說說,真真是六親同運!薛家是這樣了,姨太太守著薛蝌過日,爲這孩子有良心他說哥哥在監裏尚未結局,不肯娶親。你邢妹妹在大太太那邊也就很苦。琴姑娘爲他公公死了尚未滿服,梅家尚未娶去。二太太的娘家舅太爺一死,鳳丫頭的哥哥也不成人,那二舅太爺也是個小氣的,又是官項不清,也是打饑荒。甄家自從抄家以後別無信息。」湘雲道:「三姐姐去了曾有書字回家麽?」賈母道:「自從嫁了去,二老爺回來說,你三姐姐在海疆甚好。只是沒有書信,我也日夜惦記,爲著我們家連連的出些不好事,所以我也顧不來。如今四丫頭也沒有給他提親。環兒呢,誰有功夫提起他來。如今我們家的日子比你從前在這裏的時侯更苦些。只可憐你寶姐姐,自過了門,沒過一天安逸日子。你二哥哥還是這樣瘋瘋顛顛,這怎麽處呢!」湘雲道:「我從小兒在這裏長大的,這裏那些人的脾氣我都知道的。這一回來了,竟都改了樣子了。我打量我隔了好些時沒來,他們生疏我。我細想起來,竟不是的,就是見了我,瞧他們的意思原要象先前一樣的熱鬧,不知道怎麽,說說就傷心起來了。我所以坐坐就到老太太這裏來了。」賈母道:「如今這樣日子在我也罷了,你們年輕輕兒的人還了得!我正要想個法兒叫他們還熱鬧一天纔好,只是打不起這個精神來。」湘雲道:「我想起來了,寶姐姐不是後兒的生日嗎,我多住一天,給他拜過壽,大家熱鬧一天。不知老太太怎麽樣?」賈母道:「我真正氣糊塗了。你不提我竟忘了,後日可不是他的生日!我明日拿出錢來,給他辦個生日。他沒有定親的時侯倒做過好幾次,如今他過了門,倒沒有做。寶玉這孩子頭裏很伶俐很淘氣,如今爲著家裏的事不好,把這孩子越發弄的話都沒有了。倒是珠兒媳婦還好,他有的時侯是這麽著,沒的時侯他也是這麽著,帶著蘭兒靜靜兒的過日子,倒難爲他。」湘雲道:「別人還不離,獨有璉二嫂子連模樣兒都改了,說話也不伶俐了。明日等我來引導他們,看他們怎麽樣。但是他們嘴裏不說,心裏要抱怨我,說我有了——」湘雲說到那裏,卻把臉飛紅了。賈母會意,道:「這怕什麽。原來姊妹們都是在一處樂慣了的,說說笑笑,再別要留這些心。大凡一個人,有也罷沒也罷,總要受得富貴耐得貧賤纔好。你寶姐姐生來是個大方的人,頭裏他家這樣好,他也一點兒不驕傲,後來他家壞了事,他也是舒舒坦坦的。如今在我家裏,寶玉待他好,他也是那樣安頓,一時待他不好,不見他有什麽煩惱。我看這孩子倒是個有福氣的。你林姐姐那是個最小性兒又多心的,所以到底不長命。鳳丫頭也見過些事,很不該略見些風波就改了樣子,他若這樣沒見識,也就是小器了。後兒寶丫頭的生日,我替另拿出銀子來,熱熱鬧鬧給他做個生日,也叫他懽喜這一天。」湘雲答應道:「老太太說得很是。索性把那些姐妹們都請來了,大家敘一敘。」賈母道:「自然要請的。」一時高興道:「叫鴛鴦拿出一百銀子來交給外頭,叫他明日起預備兩天的酒飯。」鴛鴦領命,叫婆子交了出去。一宿無話。

次日傳話出去,打發人去接迎春,又請了薛姨媽寶琴,叫帶了香菱來。又請李嬸娘。不多半日,李紋李綺都來了。寶釵本沒有知道,聽見老太太的丫頭來請,說:「薛姨太太來了,請二嬭嬭過去呢。」寶釵心裏喜懽,便是隨身衣服過去,要見他母親。只見他妹子寶琴並香菱都在這裏,又見李嬸娘等人也都來了。心想:「那些人必是知道我們家的事情完了,所以來問侯的。」便去問了李嬸娘好,見了賈母,然後與他母親說了幾句話,便與李家姐妹們問好。湘雲在旁說道:「太太們請都坐下,讓我們姐妹們給姐姐拜壽。」寶釵聽了倒呆了一呆,回來一想:「可不是明日是我的生日嗎!」便說:「妹妹們過來瞧老太太是該的,若說爲我的生日,是斷斷不敢的。」正推讓著,寶玉也來請薛姨媽李嬸娘的安。聽見寶釵自己推讓,他心裏本早打算過寶釵生日,因家中鬧得七顛八倒,也不敢在賈母處提起,今見湘雲等衆人要拜壽,便喜懽道:「明日纔是生日,我正要告訴老太太來。」湘雲笑道:「扯臊,老太太還等你告訴。你打量這些人爲什麽來?是老太太請的!」寶釵聽了,心下未信。只聽賈母合他母親道:「可憐寶丫頭做了一年新媳婦,家裏接二連三的有事,總沒有給他做過生日。今日我給他做個生日,請姨太太,太太們來大家說說話兒。」薛姨媽道:「老太太這些時心裏纔安,他小人兒家還沒有孝敬老太太,倒要老太太操心。」湘雲道:「老太太最疼的孫子是二哥哥,難道二嫂子就不疼了麽!況且寶姐姐也配老太太給他做生日。」寶釵低頭不語。寶玉心裏想道:「我只說史妹妹出了閣是換了一個人了,我所以不敢親近他,他也不來理我。如今聽他的話,原是和先前一樣的。爲什麽我們那個過了門更覺得靦腆了,話都說不出來了呢?」

正想著,小丫頭進來說:「二姑嬭嬭回來了。」隨後李紈鳳姐都進來,大家廝見一番。迎春提起他父親出門,說:「本要趕來見見,只是他攔著不許來,說是咱們家正是晦氣時侯,不要霑染在身上。我扭不過,沒有來,直哭了兩三天。」鳳姐道:「今兒爲什麽肯放你回來?」迎春道:「他又說咱們家二老爺又襲了職,還可以走走,不妨事的,所以纔放我來。」說著,又哭起來。賈母道:「我原爲氣得慌,今日接你們來給孫子媳婦過生日,說說笑笑解個悶兒。你們又提起這些煩事來,又招起我的煩惱來了。」迎春等都不敢作聲了。鳳姐雖勉強說了幾句有興的話,終不似先前爽利,招人發笑。賈母心裏要寶釵喜懽,故意的嘔鳳姐兒說話。鳳姐也知賈母之意,便竭力張羅,說道:「今兒老太太喜懽些了。你看這些人好幾時沒有聚在一處,今兒齊全。」說著回過頭去,看見婆婆尤氏不在這裏,又縮住了口。賈母爲著「齊全」兩字,也想邢夫人等,叫人請去。邢夫人、尤氏惜春等聽見老太太叫,不敢不來,心內也十分不願意,想著家業零敗,偏又高興給寶釵做生日,到底老太太偏心,便來了也是無精打采的。賈母問起岫煙來,邢夫人假說病著不來。賈母會意,知薛姨媽在這裏有些不便,也不提了。

一時擺下果酒。賈母說:「也不送到外頭,今日只許咱們娘兒們樂一樂。」寶玉雖然娶過親的人,因賈母疼愛,仍在裏頭打混,但不與湘雲寶琴等同席,便在賈母身旁設著一個坐兒,他代寶釵輪流敬酒。賈母道:「如今且坐下大家喝酒,到挨晚兒再到各處行禮去。若如今行起來了,大家又鬧規矩,把我的興頭打回去就沒趣了。」寶釵便依言坐下。賈母又叫人來道:「咱們今兒索性灑脫些,各留一兩個人伺侯。我叫鴛鴦帶了綵雲、鶯兒、襲人、平兒等在後間去,也喝一鐘酒。」鴛鴦等說:「我們還沒有給二嬭嬭磕頭,怎麽就好喝酒去呢。」賈母道:「我說了,你們只管去,用的著你們再來。」鴛鴦等去了。這裏賈母纔讓薛姨媽等喝酒,見他們都不是往常的樣子,賈母著急道:「你們到底是怎麽著?大家高興些纔好。」湘雲道:「我們又吃又喝,還要怎樣!」鳳姐道:「他們小的時侯兒都高興,如今都礙著臉不敢混說,所以老太太瞧著冷淨了。」

寶玉輕輕的告訴賈母道:「話是沒有什麽說的,再說就說到不好的上頭來了。不如老太太出個主意,叫他們行個令兒罷。」賈母側著耳朵聽了,笑道:「若是行令,又得叫鴛鴦去。」寶玉聽了,不待再說,就出席到後間去找鴛鴦,說:「老太太要行令,叫姐姐去呢。」鴛鴦道:「小爺,讓我們舒舒服服的喝一杯罷,何苦來又來攪什麽。」寶玉道:「當真老太太說,得叫你去呢,與我什麽相干。」鴛鴦沒法,說道:「你們只管喝,我去了就來。」便到賈母那邊。老太太道:「你來了,不是要行令嗎。」鴛鴦道:「聽見寶二爺說老太太叫,我敢不來嗎。不知老太太要行什麽令兒?」賈母道:「那文的怪悶的慌,武的又不好,你倒是想個新鮮頑意兒纔好。」鴛鴦想了想道:「如今姨太太有了年紀,不肯費心,倒不如拿出令盤骰子來,大家擲個曲牌名兒賭輸贏酒罷。」賈母道:「這也使得。」便命人取骰盆放在桌上。鴛鴦說:「如今用四個骰子擲去,擲不出名兒來的罰一杯,擲出名兒來,每人喝酒的杯數兒擲出來再定。」衆人聽了道:「這是容易的,我們都隨著。」鴛鴦便打點兒。衆人叫鴛鴦喝了一杯,就在他身上數起,恰是薛姨媽先擲。薛姨媽便擲了一下,卻是四個幺。鴛鴦道:「這是有名的,叫做『商山四皓』。有年紀的喝一杯。」于是賈母、李嬸娘、邢王二夫人都該喝。賈母舉酒要喝,鴛鴦道:「這是姨太太擲的,還該姨太太說個曲牌名兒,下家兒接一句《千家詩》。說不出的罰一杯。」薛姨媽道:「你又來算計我了,我那裏說得上來。」賈母道:「不說到底寂寞,還是說一句的好。下家兒就是我了,若說不出來,我陪姨太太喝一鐘就是了。」薛姨媽便道:「我說個『臨老入花叢』。」賈母點點頭兒道:「將謂偷閒學少年。」說完,骰盆過到李紋,便擲了兩個四兩個二。鴛鴦說:「也有名了,這叫作『劉阮入天臺』。」李紋便接著說了個」二士入桃源。」下手兒便是李紈,說道:「尋得桃源好避秦。」大家又喝了一口。骰盆又過到賈母跟前,便擲了兩個二兩個三。賈母道:「這要喝酒了?」鴛鴦道:「有名兒的,這是『江燕引雛』。衆人都該喝一杯。」鳳姐道:「雛是雛,倒飛了好些了。」衆人瞅了他一眼,鳳姐便不言語。賈母道:

「我說什麽呢,『公領孫』罷。」下手是李綺,便說道:「閒看兒童捉柳花。」衆人都說好。寶玉巴不得要說,只是令盆輪不到,正想著,恰好到了跟前,便擲了一個二兩個三一個幺,便說道:「這是什麽?」鴛鴦笑道:「這是個『臭』,先喝一杯再擲罷。」寶玉只得喝了又擲,這一擲擲了兩個三兩個四,鴛鴦道:「有了,這叫做『張敞畫眉』。」寶玉明白打趣他,寶釵的臉也飛紅了。鳳姐不大懂得,還說:「二兄弟快說了,再找下家兒是誰。」寶玉明知難說,自認「罰了罷,我也沒下家。」過了令盆輪到李紈,便擲了一下兒。鴛鴦道:「大嬭嬭擲的是『十二金釵』。」寶玉聽了,趕到李紈身旁看時,只見紅綠對開,便說:「這一個好看得很。」忽然想起十二釵的夢來,便呆獃的退到自己座上,心裏想,「這十二釵說是金陵的,怎麽家裏這些人如今七大八小的就剩了這幾個。」復又看看湘雲寶釵,雖說都在,只是不見了黛玉,一時按捺不住,眼淚便要下來。恐人看見,便說身上躁的很,脫脫衣服去,掛了籌出席去了。這史湘雲看見寶玉這般光景,打量寶玉擲不出好的,被別人擲了去,心裏不喜懽,便去了,又嫌那個令兒沒趣,便有些煩。只見李紈道:「我不說了,席間的人也不齊,不如罰我一杯。」賈母道:「這個令兒也不熱鬧,不如蠲了罷。讓鴛鴦擲一下,看擲出個什麽來。」小丫頭便把令盆放在鴛鴦跟前。鴛鴦依命便擲了兩個二一個五,那一個骰子在盆中只管轉,鴛鴦叫道:「不要五!」那骰子單單轉出一個五來。鴛鴦道:「了不得!我輸了。」賈母道:「這是不算什麽的嗎?」鴛鴦道:「名兒倒有,只是我說不上曲牌名來。」賈母道:「你說名兒,我給你謅。」鴛鴦道:「這是浪掃浮萍。」賈母道:「這也不難,我替你說個『秋魚入菱窠』。」鴛鴦下手的就是湘雲,便道:「白萍吟盡楚江秋。」衆人都道:「這句很確。」賈母道:

「這令完了。咱們喝兩杯吃飯罷。」回頭一看,見寶玉還沒進來,便問道:「寶玉那裏去了,還不來?」鴛鴦道:「換衣服去了。」賈母道:「誰跟了去的?」那鶯兒便上來回道:「我看見二爺出去,我叫襲人姐姐跟了去了。」賈母王夫人纔放心。

等了一回,王夫人叫人去找來。小丫頭子到了新房,只見五兒在那裏插蠟。小丫頭便問:「寶二爺那裏去了?」五兒道:「在老太太那邊喝酒呢。」小丫頭道:「我在老太太那裏,太太叫我來找的。豈有在那裏倒叫我來找的理。」五兒道:「這就不知道了,你到別處找去罷。」小丫頭沒法,只得回來,遇見秋紋,便道:「你見二爺那裏去了?」秋紋道:「我也找他。太太們等他吃飯,這會子那裏去了呢?你快去回老太太去,不必說不在家,只說喝了酒不大受用不吃飯了,略躺一躺再來,請老太太們吃飯罷。」小丫頭依言回去告訴珍珠,珍珠依言回了賈母。賈母道:「他本來吃不多,不吃也罷了。叫他歇歇罷。告訴他今兒不必過來,有他媳婦在這裏。」珍珠便嚮小丫頭道:「你聽見了?」小丫頭答應著,不便說明,只得在別處轉了一轉,說告訴了。衆人也不理會,便吃畢飯,大家散坐說話。不題。

且說寶玉一時傷心,走了出來,正無主意,只見襲人趕來,問是怎麽了。寶玉道:「不怎麽,只是心裏煩得慌。何不趁他們喝酒咱們兩個到珍大嬭嬭那裏逛逛去。」襲人道:「珍大嬭嬭在這裏,去找誰?」寶玉道:「不找誰,瞧瞧他現在這裏住的房屋怎麽樣。」襲人只得跟著,一面走,一面說。走到尤氏那邊,又一個小門兒半開半掩,寶玉也不進去。只見看園門的兩個婆子坐在門檻上說話兒。寶玉問道:「這小門開著麽?」婆子道:「天天是不開的。今兒有人出來說,今日預備老太太要用園裏的果子,故開著門等著。」寶玉便慢慢的走到那邊,

果見腰門半開,寶玉便走了進去。襲人忙拉住道:「不用去,園裏不乾淨,常沒有人去,不要撞見什麽。」寶玉仗著酒氣,說:「我不怕那些。」襲人苦苦的拉住不容他去。婆子們上來說道:「如今這園子安靜的了。自從那日道士拿了妖去,我們摘花兒,打果子一個人常走的。二爺要去,咱們都跟著,有這些人怕什麽。」寶玉喜懽,襲人也不便相強,只得跟著。

寶玉進得園來,只見滿目淒涼,那些花木枯萎,更有幾處亭館,綵色久經剝落,遠遠望見一叢脩竹,倒還茂盛。寶玉一想,說:「我自病時出園住在後邊,一連幾個月不準我到這裏,瞬息荒涼。你看獨有那幾桿翠竹菁蔥,這不是瀟湘館麽!」襲人道:「你幾個月沒來,連方嚮都忘了。咱們只管說話,不覺將怡紅院走過了。」回過頭來用手指著道:「這纔是瀟湘館呢。」寶玉順著襲人的手一瞧,道:「可不是過了嗎!咱們回去瞧瞧。」襲人道:「天晚了,老太太必是等著吃飯,該回去了。」寶玉不言,找著舊路,竟往前走。

你道寶玉雖離了大觀園將及一載,豈遂忘了路徑?只因襲人恐他見了瀟湘館,想起黛玉又要傷心,所以用言混過。豈知寶玉只望裏走,天又晚,恐招了邪氣,故寶玉問他,只說已走過了,欲寶玉不去。不料寶玉的心惟在瀟湘館內。襲人見他往前急走,只得趕上,見寶玉站著,似有所見,如有所聞,便道:「你聽什麽?」寶玉道:「瀟湘館倒有人住著麽?」襲人道:「大約沒有人罷。」寶玉道:「我明明聽見有人在內啼哭,怎麽沒有人!」襲人道:「你是疑心。素常你到這裏,常聽見林姑娘傷心,所以如今還是那樣。」寶玉不信,還要聽去。婆子們趕上說道:「二爺快回去罷。天已晚了,別處我們還敢走走,只是這裏路又隱僻,又聽得人說這裏林姑娘死後常聽見有哭聲,所以人都不敢走的。」寶玉襲人聽說,都吃了一驚。寶玉道:

「可不是。」說著,便滴下淚來,說:「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兒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別怨我,只是父母作主,並不是我負心。」愈說愈痛,便大哭起來。襲人正在沒法,只見秋紋帶著些人趕來對襲人道:「你好大膽,怎麽領了二爺到這裏來!老太太、太太他們打發人各處都找到了,剛纔腰門上有人說是你同二爺到這裏來了,唬得老太太、太太們了不得,駡著我,叫我帶人趕來,還不快回去麽!」寶玉猶自痛哭。襲人也不顧他哭,兩個人拉著就走,一面替他拭眼淚,告訴他老太太著急。寶玉沒法,只得回來。

襲人知老太太不放心,將寶玉仍送到賈母那邊。衆人都等著未散。賈母便說:「襲人,我素常知你明白,纔把寶玉交給你,怎麽今兒帶他園裏去!他的病纔好,倘或撞著什麽,又鬧起來,這便怎麽處?」襲人也不敢分辯,只得低頭不語。寶釵看寶玉顏色不好,心裏著實的吃驚。倒還是寶玉恐襲人受委屈,說道:「青天白日怕什麽。我因爲好些時沒到園裏逛逛,今兒趁著酒興走走。那裏就撞著什麽了呢!」鳳姐在園裏吃過大虧的,聽到那裏寒毛倒豎,說:「寶兄弟膽子忒大了。」湘雲道:「不是膽大,倒是心實。不知是會芙蓉神去了,還是尋什麽仙去了。」寶玉聽著,也不答言。獨有王夫人急的一言不發。賈母問道:「你到園裏可曾唬著麽?這回不用說了,以後要逛,到底多帶幾個人纔好。不然大家早散了。回去好好的睡一夜,明日一早過來,我還要找補,叫你們再樂一天呢。不要爲他又鬧出什麽原故來。」衆人聽說,辭了賈母出來。薛姨媽便到王夫人那裏住下。史湘雲仍在賈母房中。迎春便往惜春那裏去了。餘者各自回去。不題。獨有寶玉回到房中,噯聲嘆氣。寶釵明知其故,也不理他,只是怕他憂悶,勾出舊病來,便進裏間叫襲人來細問他寶玉到園怎麽的光景。未知襲人怎生回說,下回分解。

第一百九回 候芳魂五兒承錯愛~還孽債迎女返真元

話說寶釵叫襲人問出原故,恐寶玉悲傷成疾,便將黛玉臨死的話與襲人假作閒談,說是:「人生在世,有意有情,到了死後各自幹各自的去了,並不是生前那樣個人死後還是這樣。活人雖有癡心,死的竟不知道。況且林姑娘既說仙去,他看凡人是個不堪的濁物,那裏還肯混在世上。只是人自己疑心,所以招些邪魔外祟來纏擾了。」寶釵雖是與襲人說話,原說給寶玉聽的。襲人會意,也說是」沒有的事。若說林姑娘的魂靈兒還在園裏,我們也算好的,怎麽不曾夢見了一次。」寶玉在外聞聽得,細細的想道:「果然也奇。我知道林妹妹死了,那一日不想幾遍,怎麽從沒夢過。想是他到天上去了,瞧我這凡夫俗子不能交通神明,所以夢都沒有一個兒。我就在外間睡著,或者我從園裏回來,他知道我的實心,肯與我夢裏一見。我必要問他實在那裏去了,我也時常祭奠。若是果然不理我這濁物,竟無一夢,我便不想他了。」主意已定,便說:「我今夜就在外間睡了,你們也不用管我。」寶釵也不強他,只說:「你不要胡思亂想。你不瞧瞧,太太因你園裏去了急得話都說不出來。若是知道還不保養身子,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又說我們不用心。」寶玉道:「白這麽說罷咧,我坐一會子就進來。你也乏了,先睡罷。」寶釵知他必進來的,假意說道:「我睡了,叫襲姑娘伺候你罷。」寶玉聽了,正合機宜。候寶釵睡了,他便叫襲人麝月另鋪設下一副被褥,常叫人進來瞧二嬭嬭睡著了沒有。寶釵故意裝睡,也是一夜不寧。那寶玉知是寶釵睡著,便與襲人道:「你們各自睡罷,我又不傷感。你若不信,你就伏侍我睡了再進去,只要不驚動我就是了。」襲人果然伏侍他睡下,便預備下了茶水,關好了門,進裏間去照應一回,各自假寐,寶玉若有動靜,再爲出來。寶玉見襲人等進來,便將坐更的兩個婆子支到外頭,他輕輕的坐起來,暗暗的祝了幾句,便睡下了,欲與神交。起初再睡不著,以後把心一靜,便睡去了。

豈知一夜安眠,直到天亮。寶玉醒來,拭眼坐起來想了一回,並無有夢,便嘆口氣道:「正是『悠悠生死別經年,魂魄不曾來入夢』。」寶釵卻一夜反沒有睡著,聽寶玉在外邊唸這兩句,便接口道:「這句又說莽撞了,如若林妹妹在時,又該生氣了。」寶玉聽了,反不好意思,只得起來搭訕著往裏間走來,說:「我原要進來的,不覺得一個盹兒就打著了。」寶釵道:「你進來不進來與我什麽相干。」襲人等本沒有睡,眼見他們兩個說話,即忙倒上茶來。已見老太太那邊打發小丫頭來,問:「寶二爺昨睡得安頓麽?若安頓時,早早的同二嬭嬭梳洗了就過去。」襲人便說:「你去回老太太,說寶玉昨夜很安頓,回來就過來。」小丫頭去了。

寶釵起來梳洗了,鶯兒襲人等跟著先到賈母那裏行了禮,便到王夫人那邊起至鳳姐都讓過了,仍到賈母處,見他母親也過來了。大家問起:「寶玉晚上好麽?」寶釵便說:「回去就睡了,沒有什麽。」衆人放心,又說些閒話。只見小丫頭進來說:「二姑嬭嬭要回去了。聽見說孫姑爺那邊人來到大太太那裏說了些話,大太太叫人到四姑娘那邊說不必留了,讓他去罷。如今二姑嬭嬭在大太太那邊哭呢,大約就過來辭老太太。」賈母衆人聽了,心中好不自在,都說:「二姑娘這樣一個人,爲什麽命裏遭著這樣的人,一輩子不能出頭。這便怎麽好!」說著,迎春進來,淚痕滿面,因爲是寶釵的好日子,只得含著淚,辭了衆人要回去。賈母知道他的苦處,也不便強留,只說道:「你回去也罷了。但是不要悲傷,碰著了這樣人,也是沒法兒的。過幾天我再打發人接你去。」迎春道:「老太太始終疼我,如今也疼不來了。可憐我只是沒有再來的時候了。」說著,眼淚直流。衆人都勸道:「這有什麽不能回來的?比不得你三妹妹,隔得遠,要見面就難了。」賈母等想起探春,不覺也大家落淚,只爲是寶釵的生日,即轉悲爲喜說:「這也不難,只要海疆平靜,那邊親家調進京來,就見的著了。」大家說:「可不是這麽著呢。」說著,迎春只得含悲而別。衆人送了出來,仍回賈母那裏。從早至暮,又鬧了一天。

衆人見賈母勞乏,各自散了。獨有薛姨媽辭了賈母,到寶釵那裏,說道:「你哥哥是今年過了,直要等到皇恩大赦的時候減了等纔好贖罪。這幾年叫我孤苦伶仃怎麽處!我想要與你二哥哥完婚,你想想好不好?」寶釵道:「媽媽是爲著大哥哥娶了親唬怕的了,所以把二哥哥的事猶豫起來。據我說很該就辦。邢姑娘是媽媽知道的,如今在這裏也很苦,娶了去雖說我家窮,究竟比他傍人門戶好多著呢。」薛姨媽道:「你得便的時候就去告訴老太太,說我家沒人,就要揀日子了。」寶釵道:「媽媽只管同二哥哥商量,挑個好日子,過來和老太太、大太太說了,娶過去就完了一宗事。這裏大太太也巴不得娶了去纔好。」薛姨媽道:「今日聽見史姑娘也就回去了,老太太心裏要留你妹妹在這裏住幾天,所以他住下了。我想他也是不定多早晚就走的人了,你們姊妹們也多敘幾天話兒。」寶釵道:「正是呢。」于是薛姨媽又坐了一坐,出來辭了衆人回去了。

卻說寶玉晚間歸房,因想昨夜黛玉竟不入夢,「或者他已經成仙,所以不肯來見我這種濁人也是有的,不然就是我的性兒太急了,也未可知。」便想了個主意,嚮寶釵說道:「我昨夜偶然在外間睡著,似乎比在屋裏睡的安穩些,今日起來心裏也覺清靜些。我的意思還要在外間睡兩夜,只怕你們又來攔我。」寶釵聽了,明知早晨他嘴裏唸詩是爲著黛玉的事了。想來他那個呆性是不能勸的,倒好叫他睡兩夜,索性自己死了心也罷了,況兼昨夜聽他睡的倒也安靜,便道:「好沒來由,你只管睡去,我們攔你作什麽!但只不要胡思亂想,招出些邪魔外祟來。」寶玉笑道:「誰想什麽!」襲人道:「依我勸二爺竟還是屋裏睡罷,外邊一時照應不到,著了風倒不好。」寶玉未及答言,寶釵卻嚮襲人使了個眼色。襲人會意,便道:「也罷,叫個人跟著你罷,夜裏好倒茶倒水的。」寶玉便笑道:「這麽說,你就跟了我來。」襲人聽了倒沒意思起來,登時飛紅了臉,一聲也不言語。寶釵素知襲人穩重,便說道:「他是跟慣了我的,還叫他跟著我罷。叫麝月五兒照料著也罷了。況且今日他跟著我鬧了一天也乏了,該叫他歇歇了。」寶玉只得笑著出來。寶釵因命麝月五兒給寶玉仍在外間鋪設了,又囑咐兩個人醒睡些,要茶要水都留點神兒。

兩個答應著出來,看見寶玉端然坐在床上,閉目合掌,居然象個和尚一般,兩個也不敢言語,只管瞅著他笑。寶釵又命襲人出來照應。襲人看見這般卻也好笑,便輕輕的叫道:「該睡了,怎麽又打起坐來了!」寶玉睜開眼看見襲人,便道:「你們只管睡罷,我坐一坐就睡。」襲人道:「因爲你昨日那個光景,鬧的二嬭嬭一夜沒睡。你再這麽著,成何事體。」寶玉料著自己不睡都不肯睡,便收拾睡下。襲人又囑咐了麝月等幾句,纔進去關門睡了。這裏麝月五兒兩個人也收拾了被褥,伺候寶玉睡著,各自歇下。

那知寶玉要睡越睡不著,見他兩個人在那裏打鋪,忽然想起那年襲人不在家時晴雯麝月兩個人伏侍,夜間麝月出去,晴雯要唬他,因爲沒穿衣服著了涼,後來還是從這個病上死的。想到這裏,一心移在晴雯身上去了。忽又想起鳳姐說五兒給晴雯脫了個影兒,因又將想晴雯的心腸移在五兒身上。自己假裝睡著,偷偷的看那五兒,越瞧越象晴雯,不覺呆性復發。聽了聽,裏間已無聲息,知是睡了。卻見麝月也睡著了,便故意叫了麝月兩聲,卻不答應。五兒聽見寶玉喚人,便問道:「二爺要什麽?」寶玉道:「我要漱漱口。」五兒見麝月已睡,只得起來重新剪了蠟花,倒了一鐘茶來,一手托著漱盂。卻因趕忙起來的,身上只穿著一件桃紅綾子小襖兒,鬆鬆的挽著一個髟贊兒。寶玉看時,居然晴雯復生。忽又想起晴雯說的」早知擔個虛名,也就打個正經主意了」,不覺呆獃的呆看,也不接茶。

那五兒自從芳官去後,也無心進來了。後來聽見鳳姐叫他進來伏侍寶玉,竟比寶玉盼他進來的心還急。不想進來以後,見寶釵襲人一般尊貴穩重,看著心裏實在敬慕,又見寶玉瘋瘋傻傻,不似先前風致,又聽見王夫人爲女孩子們和寶玉頑笑都攆了:所以把這件事擱在心上,倒無一毫的兒女私情了。怎奈這位呆爺今晚把他當作晴雯,只管愛惜起來。那五兒早已羞得兩頰紅潮,又不敢大聲說話,只得輕輕的說道:「二爺漱口啊。」寶玉笑著接了茶在手中,也不知道漱了沒有,便笑譆譆的問道:「你和晴雯姐姐好不是啊?」五兒聽了摸不著頭腦,便道:「都是姐妹,也沒有什麽不好的。」寶玉又悄悄的問道:「晴雯病重了我看他去,不是你也去了麽?」五兒微微笑著點頭兒。寶玉道:「你聽見他說什麽了沒有?」五兒搖著頭兒道:「沒有。」寶玉已經忘神,便把五兒的手一拉。五兒急得紅了臉,心裏亂跳,便悄悄說道:「二爺有什麽話只管說,別拉拉扯扯的。」寶玉纔放了手,說道:「他和我說來著,『早知擔了個虛名,也就打正經主意了。』你怎麽沒聽見麽?」五兒聽了這話明明是輕薄自己的意思,又不敢怎麽樣,便說道:「那是他自己沒臉,這也是我們女孩兒家說得的嗎。」寶玉著急道:「你怎麽也是這麽個道學先生!我看你長的和他一模一樣,我纔肯和你說這個話,你怎麽倒拿這些話來糟踏他!」此時五兒心中也不知寶玉是怎麽個意思,便說道:「夜深了,二爺也睡罷,別緊著坐著,看涼著。剛纔嬭嬭和襲人姐姐怎麽囑咐了?」寶玉道:「我不涼。」說到這裏,忽然想起五兒沒穿著大衣服,就怕他也象晴雯著了涼,便說道:「你爲什麽不穿上衣服就過來!」五兒道:「爺叫的緊,那裏有盡著穿衣裳的空兒。要知道說這半天話兒時,我也穿上了。」寶玉聽了,連忙把自己蓋的一件月白綾子綿襖兒揭起來遞給五兒,叫他披上。五兒只不肯接,說:「二爺蓋著罷,我不涼。我涼我有我的衣裳。」說著,回到自己鋪邊,拉了一件長襖披上。又聽了聽,麝月睡的正濃,纔慢慢過來說:「二爺今晚不是要養神呢嗎?」寶玉笑道:「實告訴你罷,什麽是養神,我倒是要遇仙的意思。」五兒聽了,越發動了疑心,便問道:「遇什麽仙?」寶玉道:「你要知道,這話長著呢。你挨著我來坐下,我告訴你。」五兒紅了臉笑道:「你在那裏躺著,我怎麽坐呢。」寶玉道:「這個何妨。那一年冷天,也是你麝月姐姐和你晴雯姐姐頑,我怕凍著他,還把他攬在被裏渥著呢。這有什麽的!大凡一個人總不要酸文假醋纔好。」五兒聽了,句句都是寶玉調戲之意。那知這位呆爺卻是實心實意的話兒。五兒此時走開不好,站著不好,坐下不好,倒沒了主意了,因微微的笑著道:「你別混說了,看人家聽見這是什麽意思。怨不得人家說你專在女孩兒身上用工夫,你自己放著二嬭嬭和襲人姐姐都是仙人兒似的,只愛和別人胡纏。明兒再說這些話,我回了二嬭嬭,看你什麽臉見人。」

正說著,只聽外面咕咚一聲,把兩個人嚇了一跳。裏間寶釵咳嗽了一聲。寶玉聽見,連忙呶嘴兒。五兒也就忙忙的息了燈悄悄的躺下了。原來寶釵襲人因昨夜不曾睡,又兼日間勞乏了一天,所以睡去,都不曾聽見他們說話。此時院中一響,早已驚醒,聽了聽,也無動靜。寶玉此時躺在床上,心裏疑惑:「莫非林妹妹來了,聽見我和五兒說話故意嚇我們的?」翻來覆去,胡思亂想,五更以後,纔朦朧睡去。

卻說五兒被寶玉鬼混了半夜,又兼寶釵咳嗽,自己懷著鬼胎,生怕寶釵聽見了,也是思前想後,一夜無眠。次日一早起來,見寶玉尚自昏昏睡著,便輕輕的收拾了屋子。那時麝月已醒,便道:「你怎麽這麽早起來了,你難道一夜沒睡嗎?」五兒聽這話又似麝月知道了的光景,便只是訕笑,也不答言。不一時,寶釵襲人也都起來,開了門見寶玉尚睡,卻也納悶:「怎麽外邊兩夜睡得倒這般安穩?」及寶玉醒來,見衆人都起來了,自己連忙爬起,揉著眼睛,細想昨夜又不曾夢見,可是仙凡路隔了。慢慢的下了床,又想昨夜五兒說的寶釵襲人都是天仙一般,這話卻也不錯,便怔怔的瞅著寶釵。寶釵見他發怔,雖知他爲黛玉之事,卻也定不得夢不夢,只是瞅的自己倒不好意思,便道:「二爺昨夜可真遇見仙了麽?」寶玉聽了,只道昨晚的話寶釵聽見了,笑著勉強說道:「這是那裏的話!」那五兒聽了這一句,越發心虛起來,又不好說的,只得且看寶釵的光景。只見寶釵又笑著問五兒道:「你聽見二爺睡夢中和人說話來著麽?」寶玉聽了,自己坐不住,搭訕著走開了。五兒把臉飛紅,只得含糊道:「前半夜倒說了幾句,我也沒聽真。什麽『擔了虛名』,又什麽『沒打正經主意』,我也不懂,勸著二爺睡了,後來我也睡了,不知二爺還說來著沒有。」寶釵低頭一想:「這話明是爲黛玉了。但盡著叫他在外頭,恐怕心邪了招出些花妖月姊來。況兼他的舊病原在姊妹上情重,只好設法將他的心意挪移過來,然後能免無事。」想到這裏,不免面紅耳熱起來,也就訕訕的進房梳洗去了。

且說賈母兩日高興,略吃多了些,這晚有些不受用,第二天便覺著胸口飽悶。鴛鴦等要回賈政。賈母不叫言語,說:「我這兩日嘴饞些吃多了點子,我餓一頓就好了。你們快別吵嚷。」于是鴛鴦等並沒有告訴人。

這日晚間,寶玉回到自己屋裏,見寶釵自賈母王夫人處纔請了晚安回來。寶玉想著早起之事,未免赧顏抱慚。寶釵看他這樣,也曉得是個沒意思的光景,因想著:「他是個癡情人,要治他的這病,少不得仍以癡情治之。」想了一回,便問寶玉道:「你今夜還在外間睡去罷咧?」寶玉自覺沒趣,便道:「裏間外間都是一樣的。」寶釵意慾再說,反覺不好意思。襲人道:「罷呀,這倒是什麽道理呢。我不信睡得那麽安穩!」五兒聽見這話,連忙接口道:「二爺在外間睡,別的倒沒什麽,只是愛說夢話,叫人摸不著頭腦兒,又不敢駁他的回。」襲人便道:「我今日挪到床上睡睡,看說夢話不說?你們只管把二爺的鋪蓋鋪在裏間就完了。」寶釵聽了,也不作聲。寶玉自己慚愧不來,那裏還有強嘴的分兒,便依著搬進裏間來。一則寶玉負愧,欲安慰寶釵之心;二則寶釵恐寶玉思鬱成疾,不如假以詞色,使得稍覺親近,以爲移花接木之計。于是當晚襲人果然挪出去。寶玉因心中愧悔,寶釵欲攏絡寶玉之心,自過門至今日,方纔如魚得水,恩愛纏綿,所謂二五之精妙合而凝的了。此是後話。

且說次日寶玉寶釵同起,寶玉梳洗了先過賈母這邊來。這裏賈母因疼寶玉,又想寶釵孝順,忽然想起一件東西,便叫鴛鴦開了箱子,取出祖上所遺一個漢玉,雖不及寶玉他那塊玉石,掛在身上卻也稀罕。鴛鴦找出來遞與賈母,便說道:「這件東西我好象從沒見的,老太太這些年還記得這樣清楚,說是那一箱什麽匣子裏裝著,我按著老太太的話一拿就拿出來了。老太太怎麽想著拿出來做什麽?」賈母道:「你那裏知道,這塊玉還是祖爺爺給我們老太爺,老太爺疼我,臨出嫁的時候叫了我去親手遞給我的。還說:『這玉是漢時所佩的東西,很貴重,你拿著就象見了我的一樣。』我那時還小,拿了來也不當什麽,便撩在箱子裏。到了這裏,我見咱們家的東西也多,這算得什麽,從沒帶過,一撩便撩了六十多年。今兒見寶玉這樣孝順,他又丢了一塊玉,故此想著拿出來給他,也象是祖上給我的意思。」一時寶玉請了安,賈母便喜懽道:「你過來,我給你一件東西瞧瞧。」寶玉走到床前,賈母便把那塊漢玉遞給寶玉。寶玉接來一瞧,那玉有三寸方圓,形似甜瓜,色有紅暈,甚是精緻。寶玉口口稱贊。賈母道:「你愛麽?這是我祖爺爺給我的,我傳了你罷。」寶玉笑著請了個安謝了,又拿了要送給他母親瞧。賈母道:「你太太瞧了告訴你老子,又說疼兒子不如疼孫子了。他們從沒見過。」寶玉笑著去了。寶釵等又說了幾句話,也辭了出來。

自此賈母兩日不進飲食,胸口仍是結悶,覺得頭暈目眩,咳嗽。邢王二夫人鳳姐等請安,見賈母精神尚好,不過叫人告訴賈政,立刻來請了安。賈政出來,即請大夫看脈。不多一時,大夫來診了脈,說是有年紀的人停了些飲食,感冒些風寒,略消導發散些就好了。開了方子,賈政看了,知是尋常藥品,命人煎好進服。以後賈政早晚進來請安,一連三日,不見稍減。賈政又命賈璉:「打聽好大夫,快去請來瞧老太太的病。咱們家常請的幾個大夫,我瞧著不怎麽好,所以叫你去。」賈璉想了一想,說道:「記得那年寶兄弟病的時候,倒是請了一個不行醫的來瞧好了的,如今不如找他。」賈政道:「醫道卻是極難的,愈是不興時的大夫倒有本領。你就打發人去找來罷。」賈璉即忙答應去了,回來說道:「這劉大夫新近出城教書去了,過十來天進城一次。這時等不得,又請了一位,也就來了。」賈政聽了,只得等著。不題。

且說賈母病時,合宅女眷無日不來請安。一日,衆人都在那裏,只見看園內腰門的老婆子進來,回說:「園裏的櫳翠菴的妙師父知道老太太病了,特來請安。」衆人道:「他不常過來,今兒特地來,你們快請進來。」鳳姐走到床前回賈母。岫煙是妙玉的舊相識,先走出去接他。只見妙玉頭帶妙常髻,身上穿一件月白素綢襖兒,外罩一件水田青緞鑲邊長背心,拴著秋香色的絲縧,腰下繫一條淡墨畫的白綾裙,手執塵尾念珠,跟著一個侍兒,飄飄拽拽的走來。岫煙見了問好,說是「在園內住的日子,可以常常來瞧瞧你。近來因爲園內人少,一個人輕易難出來。況且咱們這裏的腰門常關著,所以這些日子不得見你。今兒幸會。」妙玉道:「頭裏你們是熱鬧場中,你們雖在外園裏住,我也不便常來親近。如今知道這裏的事情也不大好,又聽說是老太太病著,又掂記你,並要瞧瞧寶姑娘。我那管你們的關不關,我要來就來,我不來你們要我來也不能啊。」岫煙笑道:「你還是那種脾氣。」一面說著,已到賈母房中。衆人見了都問了好。妙玉走到賈母床前問候,說了幾句套話。賈母便道:「你是個女菩薩,你瞧瞧我的病可好得了好不了?」妙玉道:「老太太這樣慈善的人,壽數正有呢。一時感冒,吃幾貼藥想來也就好了。有年紀人只要寬心些。」賈母道:「我倒不爲這些,我是極愛尋快樂的。如今這病也不覺怎樣,只是胸隔悶飽,剛纔大夫說是氣惱所致。你是知道的,誰敢給我氣受,這不是那大夫脈理平常麽。我和璉兒說了,還是頭一個大夫說感冒傷食的是,明兒仍請他來。」說著,叫鴛鴦吩咐廚房裏辦一桌淨素菜來,請他在這裏便飯。妙玉道:「我已吃過午飯了,我是不吃東西的。」王夫人道:「不吃也罷,咱們多坐一會說些閒話兒罷。」妙玉道:「我久已不見你們,今兒來瞧瞧。」又說了一回話便要走,回頭見惜春站著,便問道:「四姑娘爲什麽這樣瘦?不要只管愛畫勞了心。」惜春道:「我久不畫了。如今住的房屋不比園裏的顯亮,所以沒興畫。」妙玉道:「你如今住在那一所了?」惜春道:「就是你纔進來的那個門東邊的屋子。你要來很近。」妙玉道:「我高興的時候來瞧你。」惜春等說著送了出去,回身過來,聽見丫頭們回說大夫在賈母那邊呢。衆人暫且散去。

那知賈母這病日重一日,延醫調治不效,以後又添腹瀉。賈政著急,知病難醫,即命人到衙門告假,日夜同王夫人親視湯藥。一日,見賈母略進些飲食,心裏稍寬。只見老婆子在門外探頭,王夫人叫綵雲看去,問問是誰。綵雲看了是陪迎春到孫家去的人,便道:「你來做什麽?」婆子道:「我來了半日,這裏找不著一個姐姐們,我又不敢冒撞,我心裏又急。」綵雲道:「你急什麽?又是姑爺作踐姑娘不成麽?」婆子道:「姑娘不好了。前兒鬧了一場,姑娘哭了一夜,昨日痰堵住了。他們又不請大夫,今日更利害了。」綵雲道:「老太太病著呢,別大驚小怪的。」王夫人在內已聽見了,恐老太太聽見不受用,忙叫綵雲帶他外頭說去。豈知賈母病中心靜,偏偏聽見,便道:「迎丫頭要死了麽?」王夫人便道:「沒有。婆子們不知輕重,說是這兩日有些病,恐不能就好,到這裏問大夫。」賈母道:

「瞧我的大夫就好,快請了去。」王夫人便叫綵雲叫這婆子去回大太太去,那婆子去了。這裏賈母便悲傷起來,說是:「我三個孫女兒,一個享盡了福死了,三丫頭遠嫁不得見面,迎丫頭雖苦,或者熬出來,不打量他年輕輕兒的就要死了。留著我這麽大年紀的人活著做什麽!」王夫人鴛鴦等解勸了好半天。那時寶釵李氏等不在房中,鳳姐近來有病,王夫人恐賈母生悲添病,便叫人叫了他們來陪著,自己回到房中,叫綵雲來埋怨這婆子不懂事,「以後我在老太太那裏,你們有事不用來回。」丫頭們依命不言。豈知那婆子剛到邢夫人那裏,外頭的人已傳進來說:「二姑嬭嬭死了。」邢夫人聽了,也便哭了一場。現今他父親不在家中,只得叫賈璉快去瞧看。知賈母病重,衆人都不敢回。可憐一位如花似月之女,結年餘,不料被孫家揉搓以致身亡。又值賈母病篤,衆人不便離開,竟容孫家草草完結。

賈母病勢日增,只想這些好女兒。一時想起湘雲,便打發人去瞧他。回來的人悄悄的找鴛鴦,因鴛鴦在老太太身旁,王夫人等都在那裏,不便上去,到了後頭找了琥珀,告訴他道:「老太太想史姑娘,叫我們去打聽。那裏知道史姑娘哭得了不得,說是姑爺得了暴病,大夫都瞧了,說這病只怕不能好,若變了個癆病,還可捱過四五年。所以史姑娘心裏著急。又知道老太太病,只是不能過來請安,還叫我不要在老太太面前提起。倘或老太太問起來,務必托你們變個法兒回老太太纔好。」琥珀聽了,咳了一聲,就也不言語了,半日說道:「你去罷。」琥珀也不便回,心裏打算告訴鴛鴦,叫他撒謊去,所以來到賈母床前,只見賈母神色大變,地下站著一屋子的人,嘁嘁的說「瞧著是不好了」,也不敢言語了。這裏賈政悄悄的叫賈璉到身旁,嚮耳邊說了幾句話。賈璉輕輕的答應出去了,便傳齊了現在家的一干家人說:「老太太的事待好出來了,你們快快分頭派人辦去。頭一件先請出板來瞧瞧,好掛裏子。快到各處將各人的衣服量了尺寸,都開明了,便叫裁縫去做孝衣。那棚槓執事都去講定。廚房裏還該多派幾個人。」賴大等回道:「二爺,這些事不用爺費心,我們早打算好了。只是這項銀子在那裏打算?」賈璉道:「這種銀子不用打算了,老太太自己早留下了。剛纔老爺的主意只要辦的好,我想外面也要好看。」賴大等答應,派人分頭辦去。

賈璉復回到自己房中,便問平兒:「你嬭嬭今兒怎麽樣?」平兒把嘴往裏一努說:「你瞧去。」賈璉進內,見鳳姐正要穿衣,一時動不得,暫且靠在炕桌兒上。賈璉道:「你只怕養不住了。老太太的事今兒明兒就要出來了,你還脫得過麽。快叫人將屋裏收拾收拾就該扎掙上去了。若有了事,你我還能回來麽。」鳳姐道:「咱們這裏還有什麽收拾的,不過就是這點子東西,還怕什麽!你先去罷,看老爺叫你。我換件衣裳就來。」

賈璉先回到賈母房裏,嚮賈政悄悄的回道:「諸事已交派明白了。」賈政點頭。外面又報太醫進來了,賈璉接入,又診了一回,出來悄悄的告訴賈璉:「老太太的脈氣不好,防著些。」賈璉會意,與王夫人等說知。王夫人即忙使眼色叫鴛鴦過來,叫他把老太太的裝裹衣服預備出來。鴛鴦自去料理。賈母睜眼要茶喝,邢夫人便進了一杯參湯。賈母剛用嘴接著喝,便道:「不要這個,倒一鐘茶來我喝。」衆人不敢違拗,即忙送上來,一口喝了,還要,又喝一口,便說:「我要坐起來。」賈政等道:「老太太要什麽只管說,可以不必坐起來纔好。」賈母道:「我喝了口水,心裏好些,略靠著和你們說說話。」珍珠等用手輕輕的扶起,看見賈母這回精神好些。未知生死,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回 史太君壽終歸地府~王鳳姐力詘失人心

卻說賈母坐起說道:「我到你們家已經六十多年了。從年輕的時候到老來,福也享盡了。自你們老爺起,兒子孫子也都算是好的了。就是寶玉呢,我疼了他一場。」說到那裏,拿眼滿地下瞅著。王夫人便推寶玉走到床前。賈母從被窩裏伸出手來拉著寶玉道:「我的兒,你要爭氣纔好!」寶玉嘴裏答應,心裏一酸,那眼淚便要流下來,又不敢哭,只得站著,聽賈母說道:「我想再見一個重孫子我就安心了。我的蘭兒在那裏呢?」李紈也推賈蘭上去。賈母放了寶玉,拉著賈蘭道:「你母親是要孝順的,將來你成了人,也叫你母親風光風光。鳳丫頭呢?」鳳姐本來站在賈母旁邊,趕忙走到眼前說:「在這裏呢。」賈母道:「我的兒,你是太聰明了,將來脩脩福罷。我也沒有修什麽,不過心實吃虧,那些吃齋唸佛的事我也不大幹,就是舊年叫人寫了些《金剛經》送送人,不知送完了沒有?」鳳姐道:「沒有呢。」賈母道:「早該施捨完了纔好。我們大老爺和珍兒是在外頭樂了,最可惡的是史丫頭沒良心,怎麽總不來瞧我。」鴛鴦等明知其故,都不言語。賈母又瞧了一瞧寶釵,嘆了口氣,只見臉上發紅。賈政知是回光返照,即忙進上參湯。賈母的牙關已經緊了,合了一回眼,又睜著滿屋裏瞧了一瞧。王夫人寶釵上去輕輕扶著,邢夫人鳳姐等便忙穿衣,地下婆子們已將床安設停當,鋪了被褥,聽見賈母喉間略一響動,臉變笑容,竟是去了,享年八十三歲。衆婆子疾忙停床。

于是賈政等在外一邊跪著,邢夫人等在內一邊跪著,一齊舉起哀來。外面家人各樣預備齊全,只聽裏頭信兒一傳出來,從榮府大門起至內宅門扇扇大開,一色淨白紙糊了,孝棚高起,大門前的牌樓立時豎起,上下人等登時成服。賈政報了丁憂。禮部奏聞,主上深仁厚澤,念及世代功勳,又係元妃祖母,賞銀一千兩,諭禮部主祭。家人們各處報喪。衆親友雖知賈家勢敗,今見聖恩隆重,都來探喪。擇了吉時成殮,停靈正寢。賈赦不在家,賈政爲長,寶玉,賈環,賈蘭是親孫,年紀又小,都應守靈。賈璉雖也是親孫,帶著賈蓉尚可分派家人辦事。雖請了些男女外親來照應,內裏邢王二夫人、李紈、鳳姐、寶釵等是應靈旁哭泣的,尤氏雖可照應,他賈珍外出依住榮府,一嚮總不上前,且又榮府的事不甚諳練。賈蓉的媳婦更不必說了。惜春年小,雖在這裏長的,他于家事全不知道。所以內裏竟無一人支持,衹有鳳姐可以照管裏頭的事。況又賈璉在外作主,裏外他二人倒也相宜。

鳳姐先前仗著自己的才幹,原打量老太太死了他大有一番作用。邢王二夫人等本知他曾辦過秦氏的事,必是妥當,于是仍叫鳳姐總理裏頭的事。鳳姐本不應辭,自然應了,心想:「這裏的事本是我管的,那些家人更是我手下的人,太太和珍大嫂子的人本來難使喚些,如今他們都去了。銀項雖沒有了對牌,這種銀子是現成的。外頭的事又是他辦著。雖說我現今身子不好,想來也不致落褒貶,必是比寧府裏還得辦些。」心下已定,且待明日接了三,後日一早便叫周瑞家的傳出話去,將花名冊取上來。鳳姐一一的瞧了,統共衹有男僕二十一人,女僕衹有十九人,餘者俱是些丫頭,連各房算上,也不過三十多人,難以點派差使。心裏想道:「這回老太太的事倒沒有東府裏的人多。」又將莊上的弄出幾個,也不敷差遣。

正在思算,只見一個小丫頭過來說:「鴛鴦姐姐請嬭嬭。」鳳姐只得過去。只見鴛鴦哭得淚人一般,一把拉著鳳姐兒說道:「二嬭嬭請坐,我給二嬭嬭磕個頭。雖說服中不行禮,這個頭是要磕的。」鴛鴦說著跪下。慌的鳳姐趕忙拉住,說道:「這是什麽禮,有話好好的說。」鴛鴦跪著,鳳姐便拉起來。鴛鴦說道:「老太太的事一應內外都是二爺和二嬭嬭辦,這種銀子是老太太留下的。老太太這一輩子也沒有糟踏過什麽銀錢,如今臨了這件大事,必得求二嬭嬭體體面面的辦一辦纔好。我方纔聽見老爺說什麽詩云子曰,我不懂,又說什麽『喪與其易,寧戚』,我聽了不明白。我問寶二嬭嬭,說是老爺的意思老太太的喪事只要悲切纔是真孝,不必糜費圖好看的念頭。我想老太太這樣一個人,怎麽不該體面些!我雖是奴才丫頭,敢說什麽,只是老太太疼二嬭嬭和我這一場,臨死了還不叫他風光風光!我想二嬭嬭是能辦大事的,故此我請二嬭嬭來求作個主。我生是跟老太太的人,老太太死了我也是跟老太太的,若是瞧不見老太太的事怎麽辦,將來怎麽見老太太呢!」鳳姐聽了這話來的古怪,便說:「你放心,要體面是不難的。況且老爺雖說要省,那勢派也錯不得。便拿這項銀子都花在老太太身上,也是該當的。」鴛鴦道:「老太太的遺言說,所有剩下的東西是給我們的,二嬭嬭倘或用著不夠,只管拿這個去折變補上。就是老爺說什麽,我也不好違老太太的遺言。那日老太太分派的時候不是老爺在這裏聽見的麽。」鳳姐道:「你素來最明白的,怎麽這會子那樣的著急起來了。」鴛鴦道:「不是我著急,爲的是大太太是不管事的,老爺是怕招搖的,若是二嬭嬭心裏也是老爺的想頭,說抄過家的人家喪事還是這麽好,將來又要抄起來,也就不顧起老太太來,怎麽處!在我呢是個丫頭,好歹礙不著,到底是這裏的聲名。」鳳姐道:「我知道了,你只管放心,有我呢!」鴛鴦千恩萬謝的托了鳳姐。

那鳳姐出來想道:「鴛鴦這東西好古怪,不知打了什麽主意,論理老太太身上本該體面些。噯,不要管他,且按著咱們家先前的樣子辦去。」于是叫了旺兒家的來把話傳出去請二爺進來。不多時,賈璉進來,說道:「怎麽找我?你在裏頭照應著些就是了。橫豎作主是咱們二老爺,他說怎麽著咱們就怎麽著。」鳳姐道:「你也說起這個話來了,可不是鴛鴦說的話應騐了麽。」賈璉道:「什麽鴛鴦的話?」鳳姐便將鴛鴦請進去的話述了一遍。賈璉道:「他們的話算什麽。纔剛二老爺叫我去,說老太太的事固要認真辦理,但是知道的呢,說是老太太自己結果自己,不知道的只說咱們都隱匿起來了,如今很寬裕。老太太的這種銀子用不了誰還要麽,仍舊該用在老太太身上。老太太是在南邊的墳地雖有,陰宅卻沒有。老太太的柩是要歸到南邊去的,留這銀子在祖墳上蓋起些房屋來,再餘下的置買幾頃祭田。咱們回去也好,就是不回去,也叫這些貧窮族中住著,也好按時按節早晚上香,時常祭掃祭掃。你想這些話可不是正經主意?據你這個話,難道都花了罷?」鳳姐道:「銀子發出來了沒有?」賈璉道:「誰見過銀子!我聽見咱們太太聽見了二老爺的話,極力的竄掇二太太和二老爺,說這是好主意。叫我怎麽著!現在外頭棚槓上要支幾百銀子,這會子還沒有發出來。我要去,他們都說有,先叫外頭辦了回來再算。你想這些奴才們有錢的早溜了,按著冊子叫去,有的說告病,有的說下莊子去了。走不動的有幾個,衹有賺錢的能耐,還有賠錢的本事麽!」鳳姐聽了,呆了半天,說道:「這還辦什麽!」

正說著,見來了一個丫頭說:「大太太的話問二嬭嬭,今兒第三天了,裏頭還很亂,供了飯還叫親戚們等著嗎?叫了半天,來了菜,短了飯,這是什麽辦事的道理!」鳳姐急忙進去,吆喝人來伺候,胡弄著將早飯打發了。偏偏那日人來的多,裏頭的人都死眉瞪眼的。鳳姐只得在那裏照料了一會子,又惦記著派人,趕著出來叫了旺兒家的傳齊了家人女人們,一一分派了。衆人都答應著不動。鳳姐道:「什麽時候,還不供飯!」衆人道:「傳飯是容易的,只要將裏頭的東西發出來,我們纔好照管去。」鳳姐道:「糊塗東西,派定了你們少不得有的。」衆人只得勉強應著。鳳姐即往上房取發應用之物,要去請示邢王二夫人,見人多難說,看那時候已經日漸平西了,只得找了鴛鴦,說要老太太存的這一分家夥。鴛鴦道:「你還問我呢,那一年二爺當了贖了來了麽!」鳳姐道:「不用銀的金的,只要這一分平常使的。」鴛鴦道:「大太太珍大嬭嬭屋裏使的是那裏來的!」鳳姐一想不差,轉身就走,只得到王夫人那邊找了玉釧綵雲,纔拿了一分出來,急忙叫綵明登帳,發與衆人收管。

鴛鴦見鳳姐這樣慌張,又不好叫他回來,心想:「他頭裏作事何等爽利週到,如今怎麽掣肘的這個樣兒。我看這兩三天連一點頭腦都沒有,不是老太太白疼了他了嗎!」那裏知邢夫人一聽賈政的話,正合著將來家計艱難的心,巴不得留一點子作個收局。況且老太太的事原是長房作主,賈赦雖不在家,賈政又是拘泥的人,有件事便說請大嬭嬭的主意。邢夫人素知鳳姐手腳大,賈璉的鬧鬼,所以死拿住不放鬆。鴛鴦只道已將這項銀兩交了出去了,故見鳳姐掣肘如此,便疑爲不肯用心,便在賈母靈前嘮嘮叨叨哭個不了。邢夫人等聽了話中有話,不想到自己不令鳳姐便宜行事,反說鳳丫頭果然有些不用心。王夫人到了晚上叫了鳳姐過來說:「咱們家雖說不濟,外頭的體面是要的。這兩三日人來人往,我瞧著那些人都照應不到,想是你沒有吩咐。還得你替我們操點心兒纔好。」鳳姐聽了,呆了一會,要將銀兩不湊手的話說出,但是銀錢是外頭管的,王夫人說的是照應不到,鳳姐也不敢辨,只好不言語。邢夫人在旁說道:「論理該是我們做媳婦的操心,本不是孫子媳婦的事。但是我們動不得身,所以托你的,你是打不得撒手的。」鳳姐紫漲了臉,正要回說,只聽外頭鼓樂一奏,是燒黃昏紙的時候了,大家舉起哀來,又不得說,鳳姐原想回來再說,王夫人催他出去料理,說道:「這裏有我們的,你快快兒的去料理明兒的事罷。」

鳳姐不敢再言,只得含悲忍泣的出來,又叫人傳齊了衆人,又吩咐了一會,說:「大娘嬸子們可憐我罷!我上頭捱了好些說,爲的是你們不齊截,叫人笑話。明兒你們豁出些辛苦來罷。」那些人回道:「嬭嬭辦事不是今兒個一遭兒了,我們敢違拗嗎。只是這回的事上頭過于纍贅。只說打發這頓飯罷,有的在這裏吃,有的要在家裏吃,請了那位太太,又是那位嬭嬭不來。諸如此類,那得齊全。還求嬭嬭勸勸那些姑娘們不要挑飭就好了。」鳳姐道:「頭一層是老太太的丫頭們是難纏的,太太們的也難說話,叫我說誰去呢。」衆人道:「從前嬭嬭在東府裏還是署事,要打要駡,怎麽這樣鋒利,誰敢不依。如今這些姑娘們都壓不住了?」鳳姐嘆道:「東府裏的事雖說托辦的,太太雖在那裏,不好意思說什麽。如今是自己的事情,又是公中的,人人說得話。再者外頭的銀錢也叫不靈,即如棚裏要一件東西,傳了出來總不見拿進來。這叫我什麽法兒呢。」衆人道:「二爺在外頭倒怕不應付麽?」鳳姐道:「還提那個,他也是那裏爲難。第一件銀錢不在他手裏,要一件得回一件,那裏湊手。」衆人道:「老太太這項銀子不在二爺手裏嗎?」鳳姐道:

「你們回來問管事的便知道了。」衆人道:「怨不得我們聽見外頭男人抱怨說:『這麽件大事,咱們一點摸不著,淨當苦差!』叫人怎麽能齊心呢?」鳳姐道:「如今不用說了,眼面前的事大家留些神罷。倘或鬧的上頭有了什麽說的,我和你們不依的。」衆人道:「嬭嬭要怎麽樣他們敢抱怨嗎,只是上頭一人一個主意,我們實在難週到的。」鳳姐聽了沒法,只得央說道:「好大娘們!明兒且幫我一天,等我把姑娘們鬧明白了再說罷咧。」衆人聽命而去。

鳳姐一肚子的委屈,愈想愈氣,直到天亮又得上去。要把各處的人整理整理,又恐邢夫人生氣,要和王夫人說,怎奈邢夫人挑唆。這些丫頭們見邢夫人等不助著鳳姐的威風,更加作踐起他來。幸得平兒替鳳姐排解,說是「二嬭嬭巴不得要好,只是老爺太太們吩咐了外頭,不許糜費,所以我們二嬭嬭不能應付到了。」說過幾次纔得安靜些。雖說僧經道懺,上祭掛帳,絡繹不絕,終是銀錢吝嗇,誰肯踴躍,不過草草了事。連日王妃誥命也來得不少,鳳姐也不能上去照應,只好在底下張羅,叫了那個,走了這個,發一回急,央及一會,胡弄過了一起,又打發一起。別說鴛鴦等看去不象樣,連鳳姐自己心裏也過不去了。

邢夫人雖說是冢婦,仗著「悲慼爲孝」四個字,倒也都不理會。王夫人落得跟了邢夫人行事,餘者更不必說了。獨有李紈瞧出鳳姐的苦處,也不敢替他說話,只自嘆道:「俗話說的,『牡丹雖好,全仗綠葉扶持』,太太們不虧了鳳丫頭,那些人還幫著嗎!若是三姑娘在家還好,如今衹有他幾個自己的人瞎張羅,面前背後的也抱怨說是一個錢摸不著,臉面也不能剩一點兒。老爺是一味的盡孝,庶務上頭不大明白,這樣的一件大事,不撒散幾個錢就辦的開了嗎!可憐鳳丫頭鬧了幾年,不想在老太太的事上,只怕保不住臉了。」于是抽空兒叫了他的人來吩咐道:「你們別看著人家的樣兒,也糟踏起璉二嬭嬭來。別打量什麽穿孝守靈就算了大事了,不過混過幾天就是了。看見那些人張羅不開,便插個手兒也未爲不可,這也是公事,大家都該出力的。」那些素服李紈的人都答應著說:「大嬭嬭說得很是。我們也不敢那麽著,只聽見鴛鴦姐姐們的口話兒好象怪璉二嬭嬭的似的。」李紈道:「就是鴛鴦我也告訴過他,我說璉二嬭嬭並不是在老太太的事上不用心,只是銀子錢都不在他手裏,叫他巧媳婦還作的上沒米的粥來嗎?如今鴛鴦也知道了,所以他不怪他了。只是鴛鴦的樣子竟是不象從前了,這也奇怪,那時候有老太太疼他倒沒有作過什麽威福,如今老太太死了,沒有了仗腰子的了,我看他倒有些氣質不大好了。我先前替他愁,這會子幸喜大老爺不在家纔躲過去了,不然他有什麽法兒。」

說著,只見賈蘭走來說:「媽媽睡罷,一天到晚人來客去的也乏了,歇歇罷。我這幾天總沒有摸摸書本兒,今兒爺爺叫我家裏睡,我喜懽的很,要理個一兩本書纔好。別等脫了孝再都忘了。」李紈道:「好孩子,看書呢自然是好的。今兒且歇歇罷,等老太太送了殯再看罷。」賈蘭道:「媽媽要睡,我也就睡在被窩裏頭想想也罷了。」衆人聽了都誇道:「好哥兒,怎麽這點年紀得了空兒就想到書上!不象寶二爺娶了親的人還是那麽孩子氣,這幾日跟著老爺跪著,瞧他很不受用,巴不得老爺一動身就跑過來找二嬭嬭,不知唧唧咕咕的說些什麽,甚至弄的二嬭嬭都不理他了。他又去找琴姑娘,琴姑娘也遠避他。邢姑娘也不很同他說話。倒是咱們本家的什麽喜姑娘咧四姑娘咧,哥哥長哥哥短的和他親蜜。我們看那寶二爺除了和嬭嬭姑糧們混混,只怕他心裏也沒有別的事,白過費了老太太的心,疼了他這麽大,那裏及蘭哥兒一零兒呢。大嬭嬭,你將來是不愁的了。」李紈道:「就好也還小,只怕到他大了,咱們家還不知怎麽樣了呢!環哥兒你們瞧著怎麽樣?」衆人道:「這一個更不象樣兒了!兩個眼睛倒象個活猴兒似的,東溜溜,西看看,雖在那裏嚎喪,見了嬭嬭姑娘們來了,他在孝幔子裏頭淨偷著眼兒瞧人呢。」李紈道:「他的年紀其實也不小了。前日聽見說還要給他說親呢,如今又得等著了。噯,還有一件事,——咱們家這些人,我看來也是說不清的,且不必說閒話,——後日送殯各房的車輛是怎麽樣了?」衆人道:「璉二嬭嬭這幾天鬧的象失魂落魄的樣兒了,也沒見傳出去。昨兒聽見我的男人說,璉二爺派了薔二爺料理,說是咱們家的車也不夠,趕車的也少,要到親戚家去借去呢。」李紈笑道:「車也都是借得的麽?」衆人道:「嬭嬭說笑話兒了,車怎麽借不得?只是那一日所有的親戚都用車,只怕難借,想來還得僱呢。」李紈道:「底下人的只得僱,上頭白車也有僱的麽?」衆人道:「現在大太太東府裏的大嬭嬭小蓉嬭嬭都沒有車了,不僱那裏來的呢?」李紈聽了嘆息道:「先前見有咱們家兒的太太嬭嬭們坐了僱的車來咱們都笑話,如今輪到自己頭上了。你明兒去告訴你的男人,我們的車馬早早兒的預備好了,省得擠。」衆人答應了出去。不題。

且說史湘雲因他女婿病著,賈母死後只來的一次,屈指算是後日送殯,不能不去。又見他女婿的病已成癆癥,暫且不妨,只得坐夜前一日過來。想起賈母素日疼他,又想到自己命苦,剛配了一個才貌雙全的男人,性情又好,偏偏的得了冤孽癥候,不過捱日子罷了。于是更加悲痛,直哭了半夜。鴛鴦等再三勸慰不止。寶玉瞅著也不勝悲傷,又不好上前去勸,見他淡妝素服,不敷脂粉,更比未出嫁的時候猶勝幾分。轉念又看寶琴等淡素裝飾,自有一種天生豐韻。獨有寶釵渾身孝服,那知道比尋常穿顏色時更有一番雅致。心裏想道:「所以千紅萬紫終讓梅花爲魁,殊不知並非爲梅花開的早,竟是『潔白清香』四字是不可及的了。但只這時候若有林妹妹也是這樣打扮,又不知怎樣的豐韻了!」想到這裏,不覺的心酸起來,那淚珠便直滾滾的下來了,趁著賈母的事,不妨放聲大哭。衆人正勸湘雲不止,外間又添出一個哭的來了。大家只道是想著賈母疼他的好處,所以傷悲,豈知他們兩個人各自有各自的心事。這場大哭,不禁滿屋的人無不下淚。還是薛姨媽李嬸娘等勸住。

明日是坐夜之期,更加熱鬧。鳳姐這日竟支撐不住,也無方法,只得用盡心力,甚至咽喉嚷破敷衍過了半日。到了下半天,人客更多了,事情也更繁了,瞻前不能顧後。正在著急,只見一個小丫頭跑來說:「二嬭嬭在這裏呢,怪不得大太太說,裏頭人多照應不過來,二嬭嬭是躲著受用去了。」鳳姐聽了這話,一口氣撞上來,往下一咽,眼淚直流,只覺得眼前一黑,嗓子裏一甜,便噴出鮮紅的血來,身子站不住,就蹲倒在地。幸虧平兒急忙過來扶住。只見鳳姐的血吐個不住。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第一百十一回 鴛鴦女殉主登太虛~狗彘奴欺天招夥盜

話說鳳姐聽了小丫頭的話,又氣又急又傷心,不覺吐了一口血,便昏暈過去,坐在地下。平兒急來靠著,忙叫了人來攙扶著,慢慢的送到自己房中,將鳳姐輕輕的安放在炕上,立刻叫小紅斟上一杯開水送到鳳姐脣邊。鳳姐呷了一口,昏迷仍睡。秋桐過來略瞧了一瞧,卻便走開,平兒也不叫他。只見豐兒在旁站著,平兒叫他快快的去回明白了二嬭嬭吐血發暈不能照應的話,告訴了邢王二夫人。邢夫人打諒鳳姐推病藏躲,因這時女親在內不少,也不好說別的,心裏卻不全信,只說:「叫他歇著去罷。」衆人也並無言語。只說這晚人客來往不絕,幸得幾個內親照應。家下人等見鳳姐不在,也有偷閒歇力的,亂亂吵吵,已鬧的七顛八倒,不成事體了。

到二更多天遠客去後,便預備辭靈。孝幕內的女眷大家都哭了一陣。只見鴛鴦已哭的昏暈過去了,大家扶住捶鬧了一陣纔醒過來,便說「老太太疼我一場我跟了去」的話。衆人都打諒人到悲哭俱有這些言語,也不理會。到了辭靈之時,上上下下也有百十餘人,只鴛鴦不在。衆人忙亂之時,誰去撿點。到了琥珀等一干的人哭奠之時,卻不見鴛鴦,想來是他哭乏了,暫在別處歇著,也不言語。辭靈以後,外頭賈政叫了賈璉問明送殯的事,便商量著派人看家。賈璉回說:「上人裏頭派了芸兒在家照應,不必送殯,下人裏頭派了林之孝的一家子照應拆棚等事。但不知裏頭派誰看家?」賈政道:「聽見你母親說是你媳婦病了不能去,就叫他在家的。你珍大嫂子又說你媳婦病得利害,還叫四丫頭陪著,帶領了幾個丫頭婆子照看上屋裏纔好。」賈璉聽了,心想:「珍大嫂子與四丫頭兩個不合,所以攛掇著不叫他去,若是上頭就是他照應,也是不中用的。我們那一個又病著,也難照應。」想了一回,回賈政道:「老爺且歇歇兒,等進去商量定了再回。」賈政點了點頭,賈璉便進去了。

誰知此時鴛鴦哭了一場,想到「自己跟著老太太一輩子,身子也沒有著落。如今大老爺雖不在家,大太太的這樣行爲我也瞧不上。老爺是不管事的人,以後便亂世爲王起來了,我們這些人不是要叫他們掇弄了麽。誰收在屋子裏,誰配小子,我是受不得這樣折磨的,倒不如死了乾淨。但是一時怎麽樣的個死法呢?」一面想,一面走回老太太的套間屋內。剛跨進門,只見燈光慘淡,隱隱有個女人拿著汗巾子好似要上吊的樣子。鴛鴦也不驚怕,心裏想道:「這一個是誰?和我的心事一樣,倒比我走在頭裏了。」便問道:「你是誰?咱們兩個人是一樣的心,要死一塊兒死。」那個人也不答言。鴛鴦走到跟前一看,並不是這屋子的丫頭,仔細一看,覺得冷氣侵人時就不見了。鴛鴦呆了一呆,退出在炕沿上坐下,細細一想道:「哦,是了,這是東府裏的小蓉大嬭嬭啊!他早死了的了,怎麽到這裏來?必是來叫我來了。他怎麽又上吊呢?」想了一想道:「是了,必是教給我死的法兒。」鴛鴦這麽一想,邪侵入骨,便站起來,一面哭,一面開了妝匣,取出那年絞的一綹頭髮,揣在懷裏,就在身上解下一條汗巾,按著秦氏方纔比的地方拴上。自己又哭了一回,聽見外頭人客散去,恐有人進來,急忙關上屋門,然後端了一個腳凳自己站上,把汗巾拴上扣兒套在咽喉,便把腳凳蹬開。可憐咽喉氣絕,香魂出竅,正無投奔,只見秦氏隱隱在前,鴛鴦的魂魄疾忙趕上說道:「蓉大嬭嬭,你等等我。」那個人道:「我並不是什麽蓉大嬭嬭,乃警幻之妹可卿是也。」鴛鴦道:「你明明是蓉大嬭嬭,怎麽說不是呢?」那人道:「這也有個緣故,待我告訴你,你自然明白了。我在警幻宮中原是個鍾情的首坐,管的是風情月債,降臨塵世,自當爲第一情人,引這些癡情怨女早早歸入情司,所以該當懸梁自盡的。因我看破凡情,超出情海,歸入情天,所以太虛幻境癡情一司竟自無人掌管。今警幻仙子已經將你補入,替我掌管此司,所以命我來引你前去的。」鴛鴦的魂道:「我是個最無情的,怎麽算我是個有情的人呢?」那人道:「你還不知道呢。世人都把那淫慾之事當作『情』字,所以作出傷風敗化的事來,還自謂風月多情,無關緊要。不知『情』之一字,喜怒哀樂未發之時便是個性,喜怒哀樂已發便是情了。至于你我這個情,正是未發之情,就如那花的含苞一樣,欲待發泄出來,這情就不爲真情了。」鴛鴦的魂聽了點頭會意,便跟了秦氏可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