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晌午,便擺開桌子吃酒。又看了一回,賈赦便欲起身。臨安伯過來留道:“天色尚早,聽見說蔣玉菡還有一出《佔花魁》,他們頂好的首戲。”寶玉聽了,巴不得賈赦不走。于是賈赦又坐了一會。果然蔣玉菡扮著秦小官伏侍花魁醉後神情,把這一種憐香惜玉的意思,做得極情盡致。以後對飲對唱,纏綿繾綣。寶玉這時不看花魁,只把兩隻眼睛獨射在秦小官身上。更加蔣玉菡聲音響亮,口齒清楚,按腔落板,寶玉的神魂都唱了進去了。直等這出戲進場後,更知蔣玉菡極是情種,非尋常戲子可比。因想著《樂記》上說的是“情動于中,故形于聲。聲成文謂之音。”所以知聲、知音、知樂,有許多講究。聲音之原,不可不察。詩詞一道,但能傳情,不能入骨,自後想要講究講究音律。寶玉想出了神,忽見賈赦起身,主人不及相留。寶玉沒法,只得跟了回來。到了家中,賈赦自回那邊去了,寶玉來見賈政。
賈政纔下衙門,正嚮賈璉問起拿車之事。賈璉道:“今兒門人拿帖兒去,知縣不在家。他的門上說了:這是本官不知道的,並無牌票出去拿車,都是那些混帳東西在外頭撒野擠訛頭。既是老爺府裏的,我便立刻叫人去追辦,包管明兒連車連東西一並送來,如有半點差遲,再行稟過本官,重重處治。此刻本官不在家,求這裏老爺看破些,可以不用本官知道更好。”賈政道:“既無官票,到底是何等樣人在那裏作怪?”賈璉道:“老爺不知,外頭都是這樣。想來明兒必定送來的。”賈璉說完下來,寶玉上去見了。賈政問了幾句,便叫他往老太太那裏去。
賈璉因爲昨夜叫空了家人,出來傳喚,那起人多已伺候齊全。賈璉駡了一頓,叫大管家賴升:“將各行檔的花名冊子拿來,你去查點查點。寫一張諭帖,叫那些人知道:若有並未告假,私自出去,傳喚不到,貽誤公事的,立刻給我打了攆出去!”賴升連忙答應了幾個“是”,出來吩咐了一回。家人各自留意。
過不幾時,忽見有一個人頭上載著氈帽,身上穿著一身青布衣裳,腳下穿著一雙撒鞋,走到門上嚮衆人作了個揖。衆人拿眼上上下下打諒了他一番,便問他是那裏來的。那人道:“我自南邊甄府中來的。並有家老爺手書一封,求這裏的爺們呈上尊老爺。”衆人聽見他是甄府來的,纔站起來讓他坐下道:“你乏了,且坐坐,我們給你回就是了。”門上一面進來回明賈政,呈上來書。賈政拆書看時,上寫著:
世交夙好,氣誼素敦。遙仰カ帷,不勝依切。弟因菲材獲譴,自分萬死難償,幸邀寬宥,待罪邊隅,迄今門戶凋零,家人星散。所有奴子包勇,嚮曾使用,雖無奇技,人尚慤實。倘使得備奔走,糊口有資,屋烏之愛,感佩無涯矣。專此奉達,餘容再敘。不宣。
賈政看完,笑道:“這裏正因人多,甄家倒薦人來,又不好卻的。”吩咐門上:“叫他見我。且留他住下,因材使用便了。”門上出去,帶進人來。見賈政便磕了三個頭,起來道:“家老爺請老爺安。”自己又打個千兒說:“包勇請老爺安。”賈政回問了甄老爺的好,便把他上下一瞧。但見包勇身長五尺有零,肩背寬肥,濃眉爆眼,磕額長髯氣色粗黑,垂著手站著。便問道:“你是嚮來在甄家的,還是住過幾年的?”包勇道:“小的嚮在甄家的。”賈政道:“你如今爲什麽要出來呢?”包勇道:“小的原不肯出來。只是家爺再四叫小的出來,說是別處你不肯去,這裏老爺家裏只當原在自己家裏一樣的,所以小的來的。”賈政道:“你們老爺不該有這事情,弄到這樣的田地。”包勇道:“小的本不敢說,我們老爺只是太好了,一味的真心待人,反倒招出事來。”賈政道:“真心是最好的了。”包勇道:“因爲太真了,人人都不喜懽,討人厭煩是有的。”賈政笑了一笑道:“既這樣,皇天自然不負他的。”包勇還要說時,賈政又問道:“我聽見說你們家的哥兒不是也叫寶玉麽?”包勇道:“是。”賈政道:“他還肯嚮上巴結麽?”包勇道:“老爺若問我們哥兒,倒是一段奇事。哥兒的脾氣也和我家老爺一個樣子也是一味的誠實。從小兒只管和那些姐妹們在一處頑,老爺太太也狠打過幾次,他只是不改。那一年太太進京的時候兒,哥兒大病了一場,已經死了半日,把老爺幾乎急死,裝裹都預備了。幸喜後來好了,嘴裏說道,走到一座牌樓那裏,見了一個姑娘領著他到了一座廟裏,見了好些櫃子,裏頭見了好些冊子。又到屋裏,見了無數女子,說是多變了鬼怪似的,也有變做骷髏兒的。他嚇急了,便哭喊起來。老爺知他醒過來了,連忙調治,漸漸的好了。老爺仍叫他在姐妹們一處頑去,他竟改了脾氣了,好著時候的頑意兒一概都不要了,惟有唸書爲事。就有什麽人來引誘他,他也全不動心。如今漸漸的能夠幫著老爺料理些家務了。”賈政默然想了一回,道:“你去歇歇去罷。等這裏用著你時,自然派你一個行次兒。”包勇答應著退下來,跟著這裏人出去歇息。不提。
一日賈政早起剛要上衙門,看見門上那些人在那裏交頭接耳,好象要使賈政知道的似的,又不好明回,只管咕咕唧唧的說話。賈政叫上來問道:“你們有什麽事,這麽鬼鬼祟祟的?”門上的人回道:“奴才們不敢說。”賈政道:“有什麽事不敢說的?”門上的人道:“奴才今兒起來開門出去,見門上貼著一張白紙,上寫著許多不成事體的字。”賈政道:“那裏有這樣的事,寫的是什麽?”門上的人道:“是水月菴裏的醃髒話。”賈政道:“拿給我瞧。”門上的人道:“奴才本要揭下來,誰知他貼得結實,揭不下來,只得一面抄一面洗。剛纔李德揭了一張給奴才瞧,就是那門上貼的話。奴才們不敢隱瞞。”說著呈上那帖兒。賈政接來看時,上面寫著:
西貝草斤年紀輕,水月菴裏管尼僧。一個男人多少女,窩娼聚賭是陶情。不肖子弟來辦事,榮國府內出新聞。
賈政看了,氣得頭昏目暈,趕著叫門上的人不許聲張,悄悄叫人往寧榮兩府靠近的夾道子墻壁上再去找尋。隨即叫人去喚賈璉出來。
賈璉即忙趕至。賈政忙問道:“水月菴中寄居的那些女尼女道,嚮來你也查考查考過沒有?”賈璉道:“沒有。一嚮都是芹兒在那裏照管。”賈政道:“你知道芹兒照管得來照管不來?”賈璉道:“老爺既這麽說,想來芹兒必有不妥當的地方兒。”賈政嘆道:“你瞧瞧這個帖兒寫的是什麽。”賈璉一看,道:“有這樣事麽。”正說著,只見賈蓉走來,拿著一封書子,寫著“二老爺密啟”。打開看時,也是無頭榜一張,與門上所貼的話相同。賈政道:“快叫賴大帶了三四輛車子到水月菴裏去,把那些女尼女道士一齊拉回來。不許洩漏,只說裏頭傳喚。”賴大領命去了。
且說水月菴中小女尼女道士等初到菴中,沙彌與道士原係老尼收管,日間教他些經懺。以後元妃不用,也便習學得懶怠了。那些女孩子們年紀漸漸的大了,都也有個知覺了。更兼賈芹也是風流人物,打量芳官等出家只是小孩子性兒,便去招惹他們。那知芳官竟是真心,不能上手,便把這心腸移到女尼女道士身上。因那小沙彌中有個名叫沁香的和女道士中有個叫做鶴仙的,長得都甚妖嬈,賈芹便和這兩個人勾搭上了。閒時便學些絲弦,唱個曲兒。那時正當十月中旬,賈芹給菴中那些人領了月例銀子,便想起法兒來,告訴衆人道:“我爲你們領月錢不能進城,又只得在這裏歇著。怪冷的,怎麽樣?我今兒帶些果子酒,大家吃著樂一夜好不好?”那些女孩子都高興,便擺起桌子,連本菴的女尼也叫了來,惟有芳官不來。賈芹喝了幾杯,便說道要行令。沁香等道:“我們都不會,到不如搳拳罷。誰輸了喝一杯,豈不爽快。”本菴的女尼道:“這天剛過晌午,混嚷混喝的不象。且先喝幾盅,愛散的先散去,誰愛陪芹大爺的,回來晚上盡子喝去,我也不管。”
正說著,只見道婆急忙進來說:“快散了罷,府裏賴大爺來了。”衆女尼忙亂收拾,便叫賈芹躲開。賈芹因多喝了幾杯,便道:“我是送月錢來的,怕什麽!”話猶未完,已見賴大進來,見這般樣子,心裏大怒。爲的是賈政吩咐不許聲張,只得含糊裝笑道:“芹大爺也在這裏呢麽。”賈芹連忙站起來道:“賴大爺,你來作什麽?”賴大說:“大爺在這裏更好。快快叫沙彌道士收拾上車進城,宮裏傳呢。”賈芹等不知原故,還要細問。賴大說:“天已不早了,快快的好趕進城。”衆女孩子只得一齊上車,賴大騎著大走騾押著趕進城。不題。
卻說賈政知道這事,氣得衙門也不能上了,獨坐在內書房嘆氣。賈璉也不敢走開。忽見門上的進來稟道:“衙門裏今夜該班是張老爺,因張老爺病了,有知會來請老爺補一班。”賈政正等賴大回來要辦賈芹,此時又要該班,心裏納悶,也不言語。賈璉走上去說道:“賴大是飯後出去的,水月菴離城二十來裏,就趕進城也得二更天。今日又是老爺的幫班,請老爺只管去。賴大來了,叫他押著,也別聲張,等明兒老爺回來再發落。倘或芹兒來了,也不用說明,看他明兒見了老爺怎麽樣說。”賈政聽來有理,只得上班去了。
賈璉抽空纔要回到自己房中,一面走著,心裏抱怨鳳姐出的主意,欲要埋怨,因他病著,只得隱忍,慢慢的走著。且說那些下人一人傳十傳到裏頭。先是平兒知道,即忙告訴鳳姐。鳳姐因那一夜不好,懕懕的總沒精神,正是惦記鐵檻寺的事情。聽說外頭貼了匿名揭帖的一句話,嚇了一跳,忙問貼的是什麽。平兒隨口答應,不留神就錯說了道:“沒要緊,是饅頭菴裏的事情。”鳳姐本是心虛,聽見饅頭菴的事情,這一唬直唬怔了,一句話沒說出來,急火上攻,眼前發暈,咳嗽了一陣,哇的一聲,吐出一口血來。平兒慌了,說道:“水月菴裏不過是女沙彌女道士的事,嬭嬭著什麽急。”鳳姐聽是水月菴,纔定了定神,說道:“呸,糊塗東西,到底是水月菴呢,是饅頭菴?”平兒笑道:“是我頭裏錯聽了是饅頭菴,後來聽見不是饅頭菴,是水月菴。我剛纔也就說溜了嘴,說成饅頭菴了。”鳳姐道:“我就知道是水月菴,那饅頭菴與我什麽相干。原是這水月菴是我叫芹兒管的,大約剋扣了月錢。”平兒道:“我聽著不象月錢的事,還有些醃髒話呢。”鳳姐道:“我更不管那個。你二爺那裏去了?”平兒說:“聽見老爺生氣,他不敢走開。我聽見事情不好,我吩咐這些人不許吵嚷,不知太太們知道了麽。但聽見說老爺叫賴大拿這些女孩子去了。且叫個人前頭打聽打聽。嬭嬭現在病著,依我竟先別管他們的閒事。”正說著,只見賈璉進來。鳳姐欲待問他,見賈璉一臉的怒氣,暫且裝作不知。賈璉飯沒吃完,旺兒來說:“外頭請爺呢,賴大回來了。”賈璉道:“芹兒來了沒有?”旺兒道:“也來了。”賈璉便道:“你去告訴賴大,說老爺上班兒去了。把這些個女孩子暫且收在園裏,明日等老爺回來送進宮去。只叫芹兒在內書房等著我。”旺兒去了。
賈芹走進書房,只見那些下人指指點點,不知說什麽。看起這個樣兒來,不象宮裏要人。想著問人,又問不出來。正在心裏疑惑,只見賈璉走出來。賈芹便請了安,垂手侍立,說道:“不知道孃孃宮裏即刻傳那些孩子們做什麽,叫姪兒好趕。幸喜姪兒今兒送月錢去還沒有走,便同著賴大來了。二叔想來是知道的。”賈璉道:“我知道什麽!你纔是明白的呢。”賈芹摸不著頭腦兒,也不敢再問。賈璉道:“你幹得好事,把老爺都氣壞了。”賈芹道:“姪兒沒有幹什麽。菴裏月錢是月月給的,孩子們經懺是不忘記的。”賈璉見他不知,又是平素常在一處頑笑的,便嘆口氣道:“打嘴的東西,你各自去瞧瞧罷!”便從靴掖兒裏頭拿出那個揭帖來,扔與他瞧。賈芹拾來一看,嚇的面如土色,說道:“這是誰幹的!我並沒得罪人,爲什麽這麽坑我!我一月送錢去,只走一趟,並沒有這些事。若是老爺回來打著問我,姪兒便死了。我母親知道,更要打死。”說著,見沒人在旁邊,便跪下去說道:“好叔叔,救我一救兒罷!”說著,只管磕頭,滿眼淚流。賈璉想道:“老爺最惱這些,要是問準了有這些事,這場氣也不小。鬧出去也不好聽,又長那個貼帖兒的人的志氣了。將來咱們的事多著呢。倒不如趁著老爺上班兒,和賴大商量著,若混過去,就可以沒事了。現在沒有對證。”想定主意,便說:“你別瞞我,你幹的鬼鬼祟祟的事,你打諒我都不知道呢。若要完事,就是老爺打著問你,你一口咬定沒有才好。沒臉的,起去罷!”叫人去喚賴大。
不多時,賴大來了。賈璉便與他商量。賴大說:“這芹大爺本來鬧的不象了。奴才今兒到菴裏的時候,他們正在那裏喝酒呢。帖兒上的話是一定有的。”賈璉道:“芹兒你聽,賴大還賴你不成。”賈芹此時紅漲了臉,一句也不敢言語。還是賈璉拉著賴大,央他:“護庇護庇罷,只說是芹哥兒在家裏找來的。你帶了他去,只說沒有見我。明日你求老爺也不用問那些女孩子了,竟是叫了媒人來,領了去一賣完事。果然孃孃再要的時候兒咱們再買。”賴大想來,鬧也無益,且名聲不好,就應了。賈璉叫賈芹:“跟了賴大爺去罷,聽著他教你。你就跟著他。”說罷,賈芹又磕了一個頭,跟著賴大出去。到了沒人的地方兒,又給賴大磕頭。賴大說:“我的小爺,你太鬧的不象了。不知得罪了誰,鬧出這個亂兒。你想想誰和你不對罷。”賈芹想了一想,忽然想起一個人來。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話說賴大帶了賈芹出來,一宿無話,靜候賈政回來。單是那些女尼女道重進園來,都喜懽的了不得,欲要到各處逛逛,明日預備進宮。不料賴大便吩咐了看院的婆子並小廝看守,惟給了些飲食,卻是一步不準走開。那些女孩子摸不著頭腦,只得坐著等到天亮。園裏各處的丫頭雖都知道拉進女尼們來預備宮裏使喚,卻也不能深知原委。
到了明日早起,賈政正要下班,因堂上發下兩省城工估銷冊子立刻要查核,一時不能回家,便叫人告訴賈璉說:“賴大回來,你務必查問明白。該如何辦就如何辦了,不必等我。”賈璉奉命,先替芹兒喜懽,又想道:若是辦得一點影兒都沒有,又恐賈政生疑,“不如回明二太太討個主意辦去,便是不合老爺的心,我也不至甚擔干係。”主意定了,進內去見王夫人,陳說:“昨日老爺見了揭帖生氣,把芹兒和女尼女道等都叫進府來查辦。今日老爺沒空問這種不成體統的事,叫我來回太太,該怎麽便怎麽樣。我所以來請示太太,這件事如何辦理?”王夫人聽了,詫異道:“這是怎麽說!若是芹兒這麽樣起來,這還成咱們家的人了麽!但只這個貼帖兒的也可惡,這些話可是混嚼說得的麽。你到底問了芹兒有這件事沒有呢?”賈璉道:“剛纔也問過了。太太想,別說他幹了沒有,就是幹了,一個人幹了混帳事也肯應承麽?但只我想芹兒也不敢行此事,知道那些女孩子都是孃孃一時要叫的,倘或鬧出事來,怎麽樣呢?依姪兒的主見,要問也不難,若問出來,太太怎麽個辦法呢?”王夫人道:“如今那些女孩子在那裏?”賈璉道:“都在園裏鎖著呢。”王夫人道:“姑娘們知道不知道?”賈璉道:“大約姑娘們也都知道是預備宮裏頭的話,外頭並沒提起別的來。”王夫人道:“很是。這些東西一刻也是留不得的。頭裏我原要打發他們去來著,都是你們說留著好,如今不是弄出事來了麽。你竟叫賴大那些人帶去,細細的問他的本家有人沒有,將文書查出,花上幾十兩銀子,僱只船,派個妥當人送到本地,一概連文書發還了,也落得無事。若是爲著一兩個不好,個個都押著他們還俗,那又太造孽了。若在這裏發給官媒,雖然我們不要身價,他們弄去賣錢,那裏顧人的死活呢。芹兒呢,你便狠狠的說他一頓。除了祭祀喜慶,無事叫他不用到這裏來,看仔細碰在老爺氣頭兒上,那可就吃不了兜著走了。並說與帳房兒裏,把這一項錢糧檔子銷了。還打發個人到水月菴,說老爺的諭:除了上墳燒紙,若有本家爺們到他那裏去,不許接待。若再有一點不好風聲,連老姑子一並攆出去。”
賈璉一一答應了,出去將王夫人的話告訴賴大,說:“是太太主意,叫你這麽辦去。辦完了,告訴我去回太太。你快辦去罷。回來老爺來,你也按著太太的話回去。”賴大聽說,便道:“我們太太真正是個佛心。這班東西著人送回去。既是太太好心,不得不挑個好人。芹哥兒竟交給二爺開發了罷。那個貼帖兒的,奴才想法兒查出來,重重的收拾他纔好。”賈璉點頭說:“是了。”即刻將賈芹發落。賴大也趕著把女尼等領出,按著主意辦去了。晚上賈政回家,賈璉賴大回明賈政。賈政本是省事的人,聽了也便撂開手了。獨有那些無賴之徒,聽得賈府發出二十四個女孩子出來,那個不想。究竟那些人能夠回家不能,未知著落,亦難虛擬。
且說紫鵑因黛玉漸好,園中無事,聽見女尼等預備宮內使喚,不知何事,便到賈母那邊打聽打聽,恰遇著鴛鴦下來,閒著坐下說閒話兒,提起女尼的事。鴛鴦詫異道:“我並沒有聽見,回來問問二嬭嬭就知道了。”正說著,只見傅試家兩個女人過來請賈母的安,鴛鴦要陪了上去。那兩個女人因賈母正睡晌覺,就與鴛鴦說了一聲兒回去了。紫鵑問:“這是誰家差來的?”鴛鴦道:“好討人嫌。家裏有了一個女孩兒生得好些,便獻寶的似的,常常在老太太面前誇他家姑娘長得怎麽好,心地怎麽好,禮貌上又能,說話兒又簡絕,做活計兒手兒又巧,會寫會算,尊長上頭最孝敬的,就是待下人也是極和平的。來了就編這麽一大套,常常說給老太太聽。我聽著很煩。這幾個老婆子真討人嫌。我們老太太偏愛聽那些個話。老太太也罷了,還有寶玉,素常見了老婆子便很厭煩的,偏見了他們家的老婆子便不厭煩。你說奇不奇!前兒還來說,他們姑娘現有多少人家兒來求親,他們老爺總不肯應,心裏只要和咱們這種人家作親纔肯。一回誇獎,一回奉承,把老太太的心都說活了。”紫鵑聽了一呆,便假意道:“若老太太喜懽,爲什麽不就給寶玉定了呢?”鴛鴦正要說出原故,聽見上頭說:“老太太醒了。”鴛鴦趕著上去。
紫鵑只得起身出來,回到園裏。一頭走,一頭想道:“天下莫非衹有一個寶玉,你也想他,我也想他。我們家的那一位越發癡心起來了,看他的那個神情兒,是一定在寶玉身上的了。三番五次的病,可不是爲著這個是什麽!這家裏金的銀的還鬧不清,若添了一個什麽傅姑娘,更了不得了。我看寶玉的心也在我們那一位的身上,聽著鴛鴦的說話竟是見一個愛一個的。這不是我們姑娘白操了心了嗎?”紫鵑本是想著黛玉,往下一想,連自己也不得主意了,不免掉下淚來。要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恐怕他煩惱,若是看著他這樣,又可憐見兒的。左思右想,一時煩躁起來,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耽什麽憂!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寶玉,他的那性情兒也是難伏侍的。寶玉性情雖好,又是貪多嚼不爛的。我倒勸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纔是瞎操心呢。從今以後,我盡我的心伏侍姑娘,其餘的事全不管!”這麽一想,心裏倒覺清淨。回到瀟湘館來,見黛玉獨自一人坐在炕上,理從前做過的詩文詞稿。擡頭見紫鵑來,便問:“你到那裏去了?”紫鵑道:“我今兒瞧了瞧姐妹們去。”黛玉道:“敢是找襲人姐姐去麽?”紫鵑道:“我找他做什麽。”黛玉一想這話,怎麽順嘴說了出來,反覺不好意思,便啐道:“你找誰與我什麽相干!倒茶去罷。”
紫鵑也心裏暗笑,出來倒茶。只聽見園裏的一曡聲亂嚷,不知何故,一面倒茶,一面叫人去打聽。回來說道:“怡紅院裏的海棠本來萎了幾棵,也沒人去澆灌他。昨日寶玉走去,瞧見枝頭上好象有了骨朵兒似的。人都不信,沒有理他。忽然今日開得很好的海棠花,衆人詫異,都爭著去看。連老太太、太太都哄動了來瞧花兒呢,所以大嬭嬭叫人收拾園裏敗葉枯枝,這些人在那裏傳喚。”黛玉也聽見了,知道老太太來,便更了衣,叫雪雁去打聽,“若是老太太來了,即來告訴我。”雪雁去不多時,便跑來說:“老太太、太太好些人都來了,請姑娘就去罷。”黛玉略自照了一照鏡子,掠了一掠鬢髮,便扶著紫鵑到怡紅院來。
已見老太太坐在寶玉常臥的榻上,黛玉便說道:“請老太太安。”退後,便見了邢王二夫人,回來與李紈、探春、惜春、邢岫煙彼此問了好。衹有鳳姐因病未來,史湘雲因他叔叔調任回京,接了家去,薛寶琴跟他姐姐家去住了,李家姐妹因見園內多事,李嬸娘帶了在外居住:所以黛玉今日見的衹有數人。大家說笑了一回,講究這花開得古怪。賈母道:“這花兒應在三月裏開的,如今雖是十一月,因節氣遲,還算十月,應著小陽春的天氣,這花開因爲和煖是有的。”王夫人道:“老太太見的多,說得是。也不爲奇。”邢夫人道:“我聽見這花已經萎了一年,怎麽這回不應時候兒開了,必有個原故。”李紈笑道:“老太太與太太說得都是。據我的糊塗想頭,必是寶玉有喜事來了,此花先來報信。”探春雖不言語,心內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順者昌,逆者亡。草木知運,不時而發,必是妖孽。”只不好說出來。獨有黛玉聽說是喜事,心裏觸動,便高興說道:“當初田家有荊樹一棵,三個弟兄因分了家,那荊樹便枯了。後來感動了他弟兄們仍舊在一處,那荊樹也就榮了。可知草木也隨人的。如今二哥哥認真唸書,舅舅喜懽,那棵樹也就發了。”賈母王夫人聽了喜懽,便說:“林姑娘比方得有理,很有意思。”
正說著,賈赦、賈政、賈環、賈蘭都進來看花。賈赦便說:“據我的主意,把他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賈政道:“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不用砍他,隨他去就是了。”賈母聽見,便說:“誰在這裏混說!人家有喜事好處,什麽怪不怪的。若有好事,你們享去,若是不好,我一個人當去。你們不許混說。”賈政聽了,不敢言語,訕訕的同賈赦等走了出來。
那賈母高興,叫人傳話到廚房裏,快快預備酒席,大家賞花。叫:“寶玉,環兒,蘭兒各人做一首詩誌喜。林姑娘的病纔好,不要他費心,若高興,給你們改改。”對著李紈道:“你們都陪我喝酒。”李紈答應了“是”,便笑對探春笑道:“都是你鬧的。”探春道:“饒不叫我們做詩,怎麽我們鬧的。”李紈道:“海棠社不是你起的麽,如今那棵海棠也要來入社了。”大家聽著都笑了。一時擺上酒菜,一面喝著,彼此都要討老太太的懽喜,大家說些興頭話。寶玉上來,斟了酒,便立成了四句詩,寫出來唸與賈母聽道:
海棠何事忽摧聵,今日繁花爲底開?
應是北堂增壽考,一陽旋復占先梅。
賈環也寫了來唸道:
草木逢春當茁芽,海棠未發候偏差。
人間奇事知多少,冬月開花獨我家。
賈蘭恭楷謄正,呈與賈母,賈母命李紈唸道:
煙凝媚色春前萎,霜浥微紅雪後開。
莫道此花知識淺,欣榮預佐合懽杯。
賈母聽畢,便說:“我不大懂詩,聽去倒是蘭兒的好,環兒做得不好。都上來吃飯罷。”寶玉看見賈母喜懽,更是興頭。因想起:“晴雯死的那年海棠死的,今日海棠復榮,我們院內這些人自然都好。但是晴雯不能象花的死而復生了。”頓覺轉喜爲悲。忽又想起前日巧姐提鳳姐要把五兒補入,或此花爲他而開,也未可知,卻又轉悲爲喜,依舊說笑。
賈母還坐了半天,然後扶了珍珠回去了。王夫人等跟著過來。只見平兒笑譆譆的迎上來說:“我們嬭嬭知道老太太在這裏賞花,自己不得來,叫奴才來伏侍老太太、太太們,還有兩匹紅送給寶二爺包裹這花,當作賀禮。”襲人過來接了,呈與賈母看。賈母笑道:“偏是鳳丫頭行出點事兒來,叫人看著又體面,又新鮮,很有趣兒。”襲人笑著嚮平兒道:“回去替寶二爺給二嬭嬭道謝。要有喜大家喜。”賈母聽了笑道:“噯喲,我還忘了呢,鳳丫頭雖病著,還是他想得到,送得也巧。”一面說著,衆人就隨著去了。平兒私與襲人道:“嬭嬭說,這花開得奇怪,叫你鉸塊紅綢子掛掛,便應在喜事上去了。以後也不必只管當作奇事混說。”襲人點頭答應,送了平兒出去。不題。
且說那日寶玉本來穿著一裹圓的皮襖在家歇息,因見花開,只管出來看一回,賞一回,嘆一回,愛一回的,心中無數悲喜離合,都弄到這株花上去了。忽然聽說賈母要來,便去換了一件狐腋箭袖,罩一件元狐腿外褂,出來迎接賈母。匆匆穿換,未將通靈寶玉掛上。及至後來賈母去了,仍舊換衣。襲人見寶玉脖子上沒有掛著,便問:“那塊玉呢?”寶玉道:“纔剛忙亂換衣,摘下來放在炕桌上,我沒有帶。”襲人回看桌上並沒有玉,便嚮各處找尋,蹤影全無,嚇得襲人滿身冷汗。寶玉道:“不用著急,少不得在屋裏的。問他們就知道了。”襲人當作麝月等藏起嚇他頑,便嚮麝月等笑著說道:“小蹄子們,頑呢到底有個頑法。把這件東西藏在那裏了?別真弄丢了,那可就大家活不成了。”麝月等都正色道:“這是那裏的話!頑是頑笑是笑,這個事非同兒戲,你可別混說。你自己昏了心了,想想罷,想想擱在那裏了。這會子又混賴人了。”襲人見他這般光景,不象是頑話,便著急道:“皇天菩薩小祖宗,到底你擺在那裏去了?”寶玉道:“我記得明明放在炕桌上的,你們到底找啊。”襲人,麝月,秋紋等也不敢叫人知道,大家偷偷兒的各處搜尋。鬧了大半天,毫無影響,甚至翻箱倒籠,實在沒處去找,便疑到方纔這些人進來,不知誰撿了去了。襲人說道:“進來的誰不知道這玉是性命似的東西呢,誰敢撿了去呢。你們好歹先別聲張,快到各處問去。若有姐妹們撿著嚇我們頑呢,你們給他磕頭要了回來,若是小丫頭偷了去,問出來也不回上頭,不論把什麽送給他換了出來都使得的。這可不是小事,真要丢了這個,比丢了寶二爺的還利害呢。”麝月秋紋剛要往外走,襲人又趕出來囑咐道:“頭裏在這裏吃飯的倒先別問去,找不成再惹出些風波來,更不好了。”麝月等依言分頭各處追問,人人不曉,個個驚疑。麝月等回來,俱目瞪口呆,面面相窺。寶玉也嚇怔了。襲人急的只是乾哭。找是沒處找,回又不敢回,怡紅院裏的人嚇得個個象木鵰泥塑一般。
大家正在發呆,只見各處知道的都來了。探春叫把園門關上,先命個老婆子帶著兩個丫頭,再往各處去尋去,一面又叫告訴衆人:若誰找出來,重重的賞銀。大家頭宗要脫干係,二宗聽見重賞,不顧命的混找了一遍,甚至于茅廝裏都找到。誰知那塊玉竟象繡花針兒一般,找了一天,總無影響。李紈急了,說:“這件事不是頑的,我要說句無禮的話了。”衆人道:“什麽呢?”李紈道:“事情到了這裏,也顧不得了。現在園裏除了寶玉,都是女人,要求各位姐姐,妹妹,姑娘都要叫跟來的丫頭脫了衣服,大家搜一搜。若沒有,再叫丫頭們去搜那些老婆子並粗使的丫頭。”大家說道:“這話也說的有理。現在人多手亂,魚龍混雜,倒是這麽一來,你們也洗洗清。”探春獨不言語。那些丫頭們也都願意洗淨自己。先是平兒起,平兒說道:“打我先搜起。”于是各人自己解懷,李紈一氣兒混搜。探春嗔著李紈道:“大嫂子,你也學那起不成材料的樣子來了。那個人既偷了去,還肯藏在身上?況且這件東西在家裏是寶,到了外頭,不知道的是廢物,偷他做什麽?我想來必是有人使促狹。”衆人聽說,又見環兒不在這裏,昨兒是他滿屋裏亂跑,都疑到他身上,只是不肯說出來。探春又道:“使促狹的衹有環兒。你們叫個人去悄悄的叫了他來,背地裏哄著他,叫他拿出來,然後嚇著他,叫他不要聲張。這就完了。”大家點頭稱是。
李紈便嚮平兒道:“這件事還是得你去纔弄得明白。”平兒答應,就趕著去了。不多時同了環兒來了。衆人假意裝出沒事的樣子,叫人沏了碗茶擱在裏間屋裏,衆人故意搭訕走開。原叫平兒哄他,平兒便笑著嚮環兒道:“你二哥哥的玉丢了,你瞧見了沒有?”賈環便急得紫漲了臉,瞪著眼說道:“人家丢了東西,你怎麽又叫我來查問,疑我。我是犯過案的賊麽!”平兒見這樣子,倒不敢再問,便又陪笑道:“不是這麽說,怕三爺要拿了去嚇他們,所以白問問瞧見了沒有,好叫他們找。”賈環道:“他的玉在他身上,看見不看見該問他,怎麽問我。捧著他的人多著咧!得了什麽不來問我,丢了東西就來問我!”說著,起身就走。衆人不好攔他。這裏寶玉倒急了,說道:“都是這勞什子鬧事,我也不要他了。你們也不用鬧了。環兒一去,必是嚷得滿院裏都知道了,這可不是鬧事了麽。”襲人等急得又哭道:“小祖宗,你看這玉丢了沒要緊,若是上頭知道了,我們這些人就要粉身碎骨了!”說著,便嚎啕大哭起來。
衆人更加傷感,明知此事掩飾不來,只得要商議定了話,回來好回賈母諸人。寶玉道:“你們竟也不用商議,硬說我砸了就完了。”平兒道:“我的爺,好輕巧話兒!上頭要問爲什麽砸的呢,他們也是個死啊。倘或要起砸破的碴兒來,那又怎麽樣呢?”寶玉道:“不然便說我前日出門丢了。”衆人一想,這句話倒還混得過去,但是這兩天又沒上學,又沒往別處去。寶玉道:“怎麽沒有,大前兒還到南安王府裏聽戲去了呢,便說那日丢的。”探春道:“那也不妥。既是前兒丢的,爲什麽當日不來回。”衆人正在胡思亂想,要裝點撒謊,只聽得趙姨孃的聲兒哭著喊著走來說:“你們丢了東西自己不找,怎麽叫人背地裏拷問環兒。我把環兒帶了來,索性交給你們這一起氵伏上水的,該殺該剮,隨你們罷。”說著,將環兒一推說:“你是個賊,快快的招罷!”氣得環兒也哭喊起來。
李紈正要勸解,丫頭來說:“太太來了。”襲人等此時無地可容,寶玉等趕忙出來迎接。趙姨孃暫且也不敢作聲,跟了出來。王夫人見衆人都有驚惶之色,纔信方纔聽見的話,便道:“那塊玉真丢了麽?”衆人都不敢作聲,王夫人走進屋裏坐下,便叫襲人。慌得襲人連忙跪下,含淚要稟。王夫人道:“你起來,快快叫人細細找去,一忙亂倒不好了。”襲人哽咽難言。寶玉生恐襲人真告訴出來,便說道:“太太,這事不與襲人相干。是我前日到南安王府那裏聽戲,在路上丢了。”王夫人道:“爲什麽那日不找?”寶玉道:“我怕他們知道,沒有告訴他們。我叫焙茗等在外頭各處找過的。”王夫人道:“胡說!如今脫換衣服不是襲人他們伏侍的麽。大凡哥兒出門回來,手巾荷包短了,還要問個明白,何況這塊玉不見了,便不問的麽!”寶玉無言可答。趙姨孃聽見,便得意了,忙接過口道:“外頭丢了東西,也賴環兒!”話未說完,被王夫人喝道:“這裏說這個,你且說那些沒要緊的話!”趙姨孃便不敢言語了。還是李紈探春從實的告訴了王夫人一遍,王夫人也急得淚如雨下,索性要回明賈母,去問邢夫人那邊跟來的這些人去。
鳳姐病中也聽見寶玉失玉,知道王夫人過來,料躲不住,便扶了豐兒來到園裏。正值王夫人起身要走,鳳姐嬌怯怯的說:“請太太安。”寶玉等過來問了鳳姐好。王夫人因說道:“你也聽見了麽,這可不是奇事嗎?剛纔眼錯不見就丢了,再找不著。你去想想,打從老太太那邊丫頭起至你們平兒,誰的手不穩,誰的心促狹。我要回了老太太,認真的查出來纔好。不然是斷了寶玉的命根子了。”鳳姐回道:“咱們家人多手雜,自古說的,‘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裏保得住誰是好的。但是一吵嚷已經都知道了,偷玉的人若叫太太查出來,明知是死無葬身之地,他著了急,反要毀壞了滅口,那時可怎麽處呢。據我的糊塗想頭,只說寶玉本不愛他,撂丢了,也沒有什麽要緊。只要大家嚴密些,別叫老太太老爺知道。這麽說了,暗暗的派人去各處察訪,哄騙出來,那時玉也可得,罪名也好定。不知太太心裏怎麽樣?”王夫人遲了半日,纔說道:“你這話雖也有理,但只是老爺跟前怎麽瞞的過呢。”便叫環兒過來道:“你二哥哥的玉丢了,白問了你一句,怎麽你就亂嚷。若是嚷破了,人家把那個毀壞了,我看你活得活不得!”賈環嚇得哭道:“我再不敢嚷了。”趙姨孃聽了,那裏還敢言語。王夫人便吩咐衆人道:“想來自然有沒找到的地方兒,好端端的在家裏的,還怕他飛到那裏去不成。只是不許聲張。限襲人三天內給我找出來,要是三天找不著,只怕也瞞不住,大家那就不用過安靜日子了。”說著,便叫鳳姐兒跟到邢夫人那邊商議踩緝。不題。
這裏李紈等紛紛議論,便傳喚看園子的一干人來,叫把園門鎖上,快傳林之孝家的來,悄悄兒的告訴了他,叫他吩咐前後門上,三天之內,不論男女下人從裏頭可以走動,要出時一概不許放出,只說裏頭丢了東西,待這件東西有了著落,然後放人出來。林之孝家的答應了“是”,因說:“前兒奴才家裏也丢了一件不要緊的東西,林之孝必要明白,上街去找了一個測字的,那人叫做什麽劉鐵嘴,測了一個字,說的很明白,回來依舊一找便找著了。”襲人聽見,便央及林家的道:“好林嬭嬭,出去快求林大爺替我們問問去。”那林之孝家的答應著出去了。邢岫煙道:“若說那外頭測字打卦的,是不中用的。我在南邊聞妙玉能扶乩,何不煩他問一問。況且我聽見說這塊玉原有仙機,想來問得出來。”衆人都詫異道:“咱們常見的,從沒有聽他說起。”麝月便忙問岫煙道:“想來別人求他是不肯的,好姑娘,我給姑娘磕個頭,求姑娘就去,若問出來了,我一輩子總不忘你的恩。”說著,趕忙就要磕下頭去,岫煙連忙攔住。黛玉等也都慫恿著岫煙速往櫳翠菴去。一面林之孝家的進來說道:“姑娘們大喜。林之孝測了字回來說,這玉是丢不了的,將來橫豎有人送還來的。”衆人聽了,也都半信半疑,惟有襲人麝月喜懽的了不得。探春便問:“測的是什麽字?”林之孝家的道:“他的話多,奴才也學不上來,記得是拈了個賞人東西的‘賞’字。那劉鐵嘴也不問,便說:‘丢了東西不是?’”李紈道:“這就算好。”林之孝家的道:“他還說,‘賞’字上頭一個‘小’字,底下一個‘口’字,這件東西很可嘴裏放得,必是個珠子寶石。”衆人聽了,誇贊道:“真是神仙。往下怎麽說?”林之孝家的道:“他說底下‘貝’字,拆開不成一個‘見’字,可不是‘不見’了?因上頭拆了‘當’字,叫快到當鋪裏找去。‘賞’字加一‘人’字,可不是‘償’字?只要找著當鋪就有人,有了人便贖了來,可不是償還了嗎。”衆人道:“既這麽著,就先往左近找起,橫豎幾個當鋪都找遍了,少不得就有了。咱們有了東西,再問人就容易了。”李紈道:“只要東西,那怕不問人都使得。林嫂子,煩你就把測字的話快去告訴二嬭嬭,回了太太,先叫太太放心。就叫二嬭嬭快派人查去。”林家的答應了便走。
衆人略安了一點兒神,呆獃的等岫煙回來。正呆等,只見跟寶玉的焙茗在門外招手兒,叫小丫頭子快出來。那小丫頭趕忙的出去了。焙茗便說道:“你快進去告訴我們二爺和裏頭太太嬭嬭姑娘們天大喜事。”那小丫頭子道:“你快說罷,怎麽這麽纍贅。”焙茗笑著拍手道:“我告訴姑娘,姑娘進去回了,咱們兩個人都得賞錢呢。你打量什麽,寶二爺的那塊玉呀,我得了準信來了。”未知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焙茗在門口和小丫頭子說寶玉的玉有了,那小丫頭急忙回來告訴寶玉。衆人聽了,都推著寶玉出去問他,衆人在廊下聽著。寶玉也覺放心,便走到門口問道:“你那裏得了?快拿來。”焙茗道:“拿是拿不來的,還得託人做保去呢。”寶玉道:“你快說是怎麽得的,我好叫人取去。”焙茗道:“我在外頭知道林爺爺去測字,我就跟了去。我聽見說在當鋪裏找,我沒等他說完,便跑到幾個當鋪裏去。我比給他們瞧,有一家便說有。我說給我罷,那鋪子裏要票子。我說當多少錢,他說三百錢的也有,五百錢的也有。前兒有一個人拿這麽一塊玉當了三百錢去,今兒又有人也拿了一塊玉當了五百錢去。”寶玉不等說完,便道:“你快拿三百五百錢去取了來,我們挑著看是不是。”裏頭襲人便啐道:“二爺不用理他。我小時候兒聽見我哥哥常說,有些人賣那些小玉兒,沒錢用便去當。想來是家家當鋪裏有的。”衆人正在聽得詫異,被襲人一說,想了一想,倒大家笑起來,說:“快叫二爺進來罷,不用理那糊塗東西了。他說的那些玉,想來不是正經東西。”
寶玉正笑著,只見岫煙來了。原來岫煙走到櫳翠菴見了妙玉,不及閒話,便求妙玉扶乩。妙玉冷笑幾聲,說道:“我與姑娘來往,爲的是姑娘不是勢利場中的人。今日怎麽聽了那裏的謠言,過來纏我。況且我並不曉得什麽叫扶乩。”說著,將要不理。岫煙懊悔此來,知他脾氣是這麽著的,“一時我已說出,不好白回去,又不好與他質證他會扶乩的話。”只得陪著笑將襲人等性命關係的話說了一遍,見妙玉略有活動,便起身拜了幾拜。妙玉嘆道:“何必爲人作嫁。但是我進京以來,素無人知,今日你來破例,恐將來纏繞不休。”岫煙道:“我也一時不忍,知你必是慈悲的。便是將來他人求你,願不願在你,誰敢相強。”妙玉笑了一笑,叫道婆焚香,在箱子裏找出沙盤乩架,書了符,命岫煙行禮,祝告畢,起來同妙玉扶著乩。不多時,只見那仙乩疾書道:
噫!來無跡,去無蹤,青埂峰下倚古松。欲追尋,山萬重,入我門來一笑逢。
書畢,停了乩。岫煙便問請是何仙,妙玉道:“請的是拐仙。”岫煙錄了出來,請教妙玉解識。妙玉道:“這個可不能,連我也不懂。你快拿去,他們的聰明人多著哩。”岫煙只得回來。進入院中,各人都問怎麽樣了。岫煙不及細說,便將所錄乩語遞與李紈。衆姊妹及寶玉爭看,都解的是:“一時要找是找不著的,然而丢是丢不了的,不知幾時不找便出來了。但是青埂峰不知在那裏?”李紈道:“這是仙機隱語。咱們家裏那裏跑出青埂峰來,必是誰怕查出,撂在有松樹的山子石底下,也未可定。獨是‘入我門來’這句,到底是入誰的門呢?”黛玉道:“不知請的是誰!”岫煙道:“拐仙。”探春道:“若是仙家的門,便難入了。”
襲人心裏著忙,便捕風捉影的混找,沒一塊石底下不找到,只是沒有。回到院中,寶玉也不問有無,只管傻笑。麝月著急道:“小祖宗!你到底是那裏丢的,說明了,我們就是受罪也在明處啊。”寶玉笑道:“我說外頭丢的,你們又不依。你如今問我,我知道麽!”李紈探春道:“今兒從早起鬧起,已到三更來的天了。你瞧林妹妹已經掌不住,各自去了。我們也該歇歇兒了,明兒再鬧罷。”說著,大家散去。寶玉即便睡下。可憐襲人等哭一回,想一回,一夜無眠。暫且不提。
且說黛玉先自回去,想起金石的舊話來,反自喜懽,心裏說道:“和尚道士的話真個信不得。果真金玉有緣,寶玉如何能把這玉丢了呢。或者因我之事,拆散他們的金玉,也未可知。”想了半天,更覺安心,把這一天的勞乏竟不理會,重新倒看起書來。紫鵑倒覺身倦,連催黛玉睡下。黛玉雖躺下,又想到海棠花上,說“這塊玉原是胎裏帶來的,非比尋常之物,來去自有關係。若是這花主好事呢,不該失了這玉呀?看來此花開的不祥,莫非他有不吉之事?”不覺又傷起心來。又轉想到喜事上頭,此花又似應開,此玉又似應失,如此一悲一喜,直想到五更,方睡著。
次日,王夫人等早派人到當鋪裏去查問,鳳姐暗中設法找尋。一連鬧了幾天,總無下落。還喜賈母賈政未知。襲人等每日提心吊膽,寶玉也好幾天不上學,只是怔怔的,不言不語,沒心沒緒的。王夫人衹知他因失玉而起,也不大著意。那日正在納悶,忽見賈璉進來請安,譆譆的笑道:“今日聽得軍機賈雨村打發人來告訴二老爺說,舅太爺陞了內閣大學士,奉旨來京,已定明年正月二十日宣麻。有三百里的文書去了,想舅太爺晝夜趲行,半個多月就要到了。姪兒特來回太太知道。”王夫人聽說,便懽喜非常。正想娘家人少,薛姨媽家又衰敗了,兄弟又在外任,照應不著。今日忽聽兄弟拜相回京,王家榮耀,將來寶玉都有倚靠,便把失玉的心又略放開些了。天天專望兄弟來京。
忽一天,賈政進來,滿臉淚痕,喘訏訏的說道:“你快去稟知老太太,即刻進宮。不用多人的,是你伏侍進去。因孃孃忽得暴病,現在太監在外立等,他說太醫院已經奏明痰厥,不能醫治。”王夫人聽說,便大哭起來。賈政道:“這不是哭的時候,快快去請老太太,說得寬緩些,不要嚇壞了老人家。”賈政說著,出來吩咐家人伺候。王夫人收了淚,去請賈母,只說元妃有病,進去請安。賈母唸佛道:“怎麽又病了!前番嚇的我了不得,後來又打聽錯了。這回情願再錯了也罷。”王夫人一面回答,一面催鴛鴦等開箱取衣飾穿戴起來。王夫人趕著回到自己房中,也穿戴好了,過來伺候。一時出廳上轎進宮。不題。
且說元春自選了鳳藻宮後,聖眷隆重,身體發福,未免舉動費力。每日起居勞乏,時發痰疾。因前日侍宴回宮,偶霑寒氣,勾起舊病。不料此回甚屬利害,竟至痰氣壅塞,四肢厥冷。一面奏明,即召太醫調治。豈知湯藥不進,連用通關之劑,並不見效。內官憂慮,奏請預辦後事。所以傳旨命賈氏椒房進見。賈母王夫人遵旨進宮,見元妃痰塞口涎,不能言語,見了賈母,衹有悲泣之狀,卻少眼淚。賈母進前請安,奏些寬慰的話。少時賈政等職名遞進,宮嬪傳奏,元妃目不能顧,漸漸臉色改變。內宮太監即要奏聞,恐派各妃看視,椒房姻戚未便久羈,請在外宮伺候。賈母王夫人怎忍便離,無奈國家製度,只得下來,又不敢啼哭,惟有心內悲感。朝門內官員有信。不多時,只見太監出來,立傳欽天監。賈母便知不好,尚未敢動。稍刻,小太監傳諭出來說:“賈孃孃薨逝。”是年甲寅年十二月十八日立春,元妃薨日是十二月十九日,已交卯年寅月,存年四十三歲。賈母含悲起身,只得出宮上轎回家。賈政等亦已得信,一路悲慼。到家中,邢夫人、李紈、鳳姐、寶玉等出廳分東西迎著賈母請了安,並賈政王夫人請安,大家哭泣。不題。
次日早起,凡有品級的,按貴妃喪禮,進內請安哭臨。賈政又是工部,雖按照儀注辦理,未免堂上又要週旋他些,同事又要請教他,所以兩頭更忙,非比從前太后與周妃的喪事了。但元妃並無所出,惟諡曰“賢淑貴妃”。此是王家製度,不必多贅。只講賈府中男女天天進宮,忙的了不得。幸喜鳳姐兒近日身子好些,還得出來照應家事,又要預備王子騰進京接風賀喜。鳳姐胞兄王仁知道叔叔入了內閣,仍帶家眷來京。鳳姐心裏喜懽,便有些心病,有這些娘家的人,也便撂開,所以身子倒覺比前好了些。王夫人看見鳳姐照舊辦事,又把擔子卸了一半,又眼見兄弟來京,諸事放心,倒覺安靜些。
獨有寶玉原是無職之人,又不唸書,代儒學裏知他家裏有事,也不來管他,賈政正忙,自然沒有空兒查他。想來寶玉趁此機會,竟可與姊妹們天天暢樂,不料他自失了玉後,終日懶怠走動,說話也糊塗了。並賈母等出門回來,有人叫他去請安,便去,沒人叫他,他也不動。襲人等懷著鬼胎,又不敢去招惹他,恐他生氣。每天茶飯,端到面前便吃,不來也不要。襲人看這光景不象是有氣,竟象是有病的。襲人偷著空兒到瀟湘館告訴紫鵑,說是“二爺這麽著,求姑娘給他開導開導。”紫鵑雖即告訴黛玉,只因黛玉想著親事上頭一定是自己了,如今見了他,反覺不好意思:“若是他來呢,原是小時在一處的,也難不理他,若說我去找他,斷斷使不得。”所以黛玉不肯過來。襲人又背地裏去告訴探春。那知探春心裏明明知道海棠開得怪異,“寶玉”失的更奇,接連著元妃姐姐薨逝,諒家道不祥,日日愁悶,那有心腸去勸寶玉。況兄妹們男女有別,只好過來一兩次。寶玉又終是懶懶的,所以也不大常來。
寶釵也知失玉。因薛姨媽那日應了寶玉的親事,回去便告訴了寶釵。薛姨媽還說:“雖是你姨媽說了,我還沒有應準,說等你哥哥回來再定。你願意不願意?”寶釵反正色的對母親道:“媽媽這話說錯了。女孩兒家的事情是父母做主的。如今我父親沒了,媽媽應該做主的,再不然問哥哥。怎麽問起我來?”所以薛姨媽更愛惜他,說他雖是從小嬌養慣的,卻也生來的貞靜,因此在他面前,反不提起寶玉了。寶釵自從聽此一說,把“寶玉”兩個字自然更不提起了。如今雖然聽見失了玉,心裏也甚驚疑,倒不好問,只得聽旁人說去,竟象不與自己相干的。衹有薛姨媽打發丫頭過來了好幾次問信。因他自己的兒子薛蟠的事焦心,只等哥哥進京便好爲他出脫罪名,又知元妃已薨,雖然賈府忙亂,卻得鳳姐好了,出來理家,也把賈家的事撂開了。只苦了襲人,雖然在寶玉跟前低聲下氣的伏侍勸慰,寶玉竟是不懂,襲人衹有暗暗的著急而已。
過了幾日,元妃停靈寢廟,賈母等送殯去了幾天。豈知寶玉一日呆似一日,也不發燒,也不疼痛,只是吃不象吃,睡不象睡,甚至說話都無頭緒。那襲人麝月等一發慌了,回過鳳姐幾次。鳳姐不時過來,起先道是找不著玉生氣,如今看他失魂落魄的樣子,衹有日日請醫調治。煎藥吃了好幾劑,衹有添病的,沒有減病的。及至問他那裏不舒服,寶玉也不說出來。
直至元妃事畢,賈母惦記寶玉,親自到園看視。王夫人也隨過來。襲人等忙叫寶玉接去請安。寶玉雖說是病,每日原起來行動,今日叫他接賈母去,他依然仍是請安,惟是襲人在旁扶著指教。賈母看了,便道:“我的兒,我打諒你怎麽病著,故此過來瞧你。今你依舊的模樣兒,我的心放了好些。”王夫人也自然是寬心的。但寶玉並不回答,只管譆譆的笑。賈母等進屋坐下,問他的話,襲人教一句,他說一句,大不似往常,直是一個傻子似的。賈母愈看愈疑,便說:“我纔進來看時,不見有什麽病,如今細細一瞧,這病果然不輕,竟是神魂失散的樣子。到底因什麽起的呢?”王夫人知事難瞞,又瞧瞧襲人怪可憐的樣子,只得便依著寶玉先前的話,將那往南安王府裏去聽戲時丢了這塊玉的話,悄悄的告訴了一遍。心裏也彷徨的很,生恐賈母著急,並說:“現在著人在四下裏找尋,求簽問卦,都說在當鋪裏找,少不得找著的。”賈母聽了,急得站起來,眼淚直流,說道:“這件玉如何是丢得的!你們忒不懂事了,難道老爺也是撂開手的不成!”王夫人知賈母生氣,叫襲人等跪下,自己斂容低首回說:“媳婦恐老太太著急老爺生氣,都沒敢回。”賈母咳道:“這是寶玉的命根子。因丢了,所以他是這麽失魂喪魄的。還了得!況是這玉滿城裏都知道,誰撿了去便叫你們找出來麽!叫人快快請老爺,我與他說。”那時嚇得王夫人襲人等俱哀告道:“老太太這一生氣,回來老爺更了不得了。現在寶玉病著,交給我們盡命的找來就是了。”賈母道:“你們怕老爺生氣,有我呢。”便叫麝月傳人去請,不一時傳進話來,說:“老爺謝客去了。”賈母道:“不用他也使得。你們便說我說的話,暫且也不用責罰下人,我便叫璉兒來寫出賞格,懸在前日經過的地方,便說有人撿得送來者,情願送銀一萬兩,如有知人撿得送信找得者,送銀五千兩。如真有了,不可吝惜銀子。這麽一找,少不得就找出來了。若是靠著咱們家幾個人找,就找一輩子,也不能得。”王夫人也不敢直言。賈母傳話告訴賈璉,叫他速辦去了。賈母便叫人:“將寶玉動用之物都搬到我那裏去,只派襲人秋紋跟過來,餘者仍留園內看屋子。”寶玉聽了,終不言語,只是傻笑。
賈母便擕了寶玉起身,襲人等攙扶出園。回到自己房中,叫王夫人坐下,看人收拾裏間屋內安置,便對王夫人道:“你知道我的意思麽?我爲的園裏人少,怡紅院裏的花樹忽萎忽開,有些奇怪。頭裏仗著一塊玉能除邪祟,如今此玉丢了,生恐邪氣易侵,故我帶他過來一塊兒住著。這幾天也不用叫他出去,大夫來就在這裏瞧。”王夫人聽說,便接口道:“老太太想的自然是。如今寶玉同著老太太住了,老太太福氣大,不論什麽都壓住了。”賈母道:“什麽福氣,不過我屋裏乾淨些,經卷也多,都可以念念定定心神。你問寶玉好不好?”那寶玉見問,只是笑。襲人叫他說“好”,寶玉也就說“好”。王夫人見了這般光景,未免落淚,在賈母這裏,不敢出聲。賈母知王夫人著急,便說道:“你回去罷,這裏有我調停他。晚上老爺回來,告訴他不必見我,不許言語就是了。”王夫人去後,賈母叫鴛鴦找些安神定魄的藥,按方吃了。不題。
且說賈政當晚回家,在車內聽見道兒上人說道:“人要發財也容易的很。”那個問道:“怎麽見得?”這個人又道:“今日聽見榮府裏丢了什麽哥兒的玉了,貼著招帖兒,上頭寫著玉的大小式樣顏色,說有人撿了送去,就給一萬兩銀子,送信的還給五千呢。”賈政雖未聽得如此真切,心裏詫異,急忙趕回,便叫門上的人問起那事來。門上的人稟道:“奴才頭裏也不知道,今兒晌午璉二爺傳出老太太的話,叫人去貼帖兒,纔知道的。”賈政便嘆氣道:“家道該衰,偏生養這麽一個孽障!纔養他的時候滿街的謠言,隔了十幾年略好了些,這會子又大張曉諭的找玉,成何道理!”說著,忙走進裏頭去問王夫人。王夫人便一五一十的告訴。賈政知是老太太的主意,又不敢違拗,只抱怨王夫人幾句。又走出來,叫瞞著老太太,背地裏揭了這個帖兒下來。豈知早有那些遊手好閒的人揭了去了。
過了些時,竟有人到榮府門上,口稱送玉來。家內人們聽見,喜懽的了不得,便說:“拿來,我給你回去。”那人便懷內掏出賞格來,指給門上人瞧,“這不是你府上的帖子麽,寫明送玉來的給銀一萬兩。二太爺,你們這會子瞧我窮,回來我得了銀子,就是個財主了。別這麽待理不理的。”門上聽他話頭來得硬,說道:“你到底略給我瞧一瞧,我好給你回去。”那人初倒不肯,後來聽人說得有理,便掏出那玉,托在掌中一揚說:“這是不是?”衆家人原是在外服役,衹知有玉,也不常見,今日纔看見這玉的模樣兒了。急忙跑到裏頭,搶頭報似的。那日賈政賈赦出門,衹有賈璉在家。衆人回明,賈璉還細問真不真。門上人口稱:“親眼見過,只是不給奴才,要見主子,一手交銀,一手交玉。”賈璉卻也喜懽,忙去稟知王夫人,即便回明賈母。把個襲人樂得合掌唸佛。賈母並不改口,一曡連聲:“快叫璉兒請那人到書房內坐下,將玉取來一看,即便送銀。”賈璉依言,請那人進來當客待他,用好言道謝:“要借這玉送到裏頭,本人見了,謝銀分釐不短。”那人只得將一個紅綢子包兒送過去。賈璉打開一看,可不是那一塊晶瑩美玉嗎。賈璉素昔原不理論,今日倒要看看,看了半日,上面的字也仿彿認得出來,什麽“除邪祟”等字。賈璉看了,喜之不勝,便叫家人伺候,忙忙的送與賈母王夫人認去。
這會子驚動了合家的人,都等著爭看。鳳姐見賈璉進來,便劈手奪去,不敢先看,送到賈母手裏。賈璉笑道:“你這麽一點兒事還不叫我獻功呢。”賈母打開看時,只見那玉比先前昏暗了好些。一面擦摸,鴛鴦拿上眼鏡兒來,戴著一瞧,說:“奇怪,這塊玉倒是的,怎麽把頭裏的寶色都沒了呢?”王夫人看了一會子,也認不出,便叫鳳姐過來看。鳳姐看了道:“象倒象,只是顏色不大對。不如叫寶兄弟自己一看就知道了。”襲人在旁也看著未必是那一塊,只是盼得的心盛,也不敢說出不象來。鳳姐于是從賈母手中接過來,同著襲人拿來給寶玉瞧。
這時寶玉正睡著纔醒。鳳姐告訴道:“你的玉有了。”寶玉睡眼朦朧,接在手裏也沒瞧,便往地上一撂道:“你們又來哄我了。”說著只是冷笑。鳳姐連忙拾起來,道:“這也奇了,怎麽你沒瞧就知道呢。”寶玉也不答言,只管笑。王夫人也進屋裏來了,見他這樣,便道:“這不用說了。他那玉原是胎裏帶來的一種古怪東西,自然他有道理。想來這個必是人見了帖兒照樣做的。”大家此時恍然大悟。賈璉在外間屋裏聽見這話,便說道:“既不是,快拿來給我問問他去,人家這樣事,他敢來鬼混。”賈母喝住道:“璉兒,拿了去給他,叫他去罷。那也是窮極了的人沒法兒了,所以見我們家有這樣事,他便想著賺幾個錢也是有的。如今白白的花了錢弄了這個東西,又叫咱們認出來了。依著我不要難爲他,把這玉還他,說不是我們的,賞給他幾兩銀子。外頭的人知道了,纔肯有信兒就送來呢。若是難爲了這一個人,就有真的,人家也不敢拿來了。”賈璉答應出去。那人還等著呢,半日不見人來,正在那裏心裏發虛,只見賈璉氣忿走出來了。未知何如,下回分解。
話說賈璉拿了那塊假玉忿忿走出,到了書房。那個人看見賈璉的氣色不好,心裏先發了虛了,連忙站起來迎著。剛要說話,只見賈璉冷笑道:“好大膽,我把你這個混帳東西!這裏是什麽地方兒,你敢來掉鬼!”回頭便問:“小廝們呢?”外頭轟雷一般幾個小廝齊聲答應。賈璉道:“取繩子去捆起他來。等老爺回來問明了,把他送到衙門裏去。”衆小廝又一齊答應“預備著呢。”嘴裏雖如此,卻不動身。那人先自唬的手足無措,見這般勢派,知道難逃公道,只得跪下給賈璉碰頭,口口聲聲只叫:“老太爺別生氣。是我一時窮極無奈,纔想出這個沒臉的營生來。那玉是我借錢做的,我也不敢要了,只得孝敬府裏的哥兒頑罷。”說畢,又連連磕頭。賈璉啐道:“你這個不知死活的東西!這府裏希罕你的那朽不了的浪東西!”正鬧著,只見賴大進來,陪著笑嚮賈璉道:“二爺別生氣了。靠他算個什麽東西,饒了他,叫他滾出去罷。”賈璉道:“實在可惡。”賴大賈璉作好作歹,衆人在外頭都說道:“糊塗狗攮的,還不給爺和賴大爺磕頭呢。快快的滾罷,還等窩心腳呢!”那人趕忙磕了兩個頭,抱頭鼠竄而去。從此街上鬧動了“賈寶玉弄出‘假寶玉’”來。
且說賈政那日拜客回來,衆人因爲燈節底下,恐怕賈政生氣,已過去的事了,便也都不肯回。只因元妃的事忙碌了好些時,近日寶玉又病著,雖有舊例家宴,大家無興,也無有可記之事。到了正月十七日,王夫人正盼王子騰來京,只見鳳姐進來回說“今日二爺在外聽得有人傳說,我們家大老爺趕著進京,離城只二百多里地,在路上沒了。太太聽見了沒有?”王夫人吃驚道:“我沒有聽見,老爺昨晚也沒有說起,到底在那裏聽見的?”鳳姐道:“說是在樞密張老爺家聽見的。”王夫人怔了半天,那眼淚早流下來了,因拭淚說道:“回來再叫璉兒索性打聽明白了來告訴我。”鳳姐答應去了。王夫人不免暗裏落淚,悲女哭弟,又爲寶玉耽憂。如此連三接二,都是不隨意的事,那裏擱得住,便有些心口疼痛起來。又加賈璉打聽明白了來說道:“舅太爺是趕路勞乏,偶然感冒風寒,到了十里屯地方,延醫調治。無奈這個地方沒有名醫,誤用了藥,一劑就死了。但不知家眷可到了那裏沒有?”王夫人聽了,一陣心酸,便心口疼得坐不住,叫綵雲等扶了上炕,還扎掙著叫賈璉去回了賈政,“即速收拾行裝迎到那裏,幫著料理完畢,既刻回來告訴我們。好叫你媳婦兒放心。”賈璉不敢違拗,只得辭了賈政起身。賈政早已知道,心裏很不受用,又知寶玉失玉以後神志惛憒,醫藥無效,又值王夫人心疼。那年正值京察,工部將賈政保列一等。二月,吏部帶領引見。皇上念賈政勤儉謹慎,即放了江西糧道。即日謝恩,已奏明起程日期。雖有衆親朋賀喜,賈政也無心應酬,只念家中人口不寧,又不敢耽延在家。正在無計可施,只聽見賈母那邊叫“請老爺。”
賈政即忙進去,看見王夫人帶著病也在那裏。便嚮賈母請了安。賈母叫他坐下,便說:“你不日就要赴任,我有多少話與你說,不知你聽不聽?”說著,掉下淚來。賈政忙站起來說道:“老太太有話只管吩咐,兒子怎敢不遵命呢。”賈母咽哽著說道:“我今年八十一歲的人了,你又要做外任去,偏有你大哥在家,你又不能告親老。你這一去了,我所疼的衹有寶玉,偏偏的又病得糊塗,還不知道怎麽樣呢。我昨日叫賴升媳婦出去叫人給寶玉算算命,這先生算得好靈,說要娶了金命的人幫扶他,必要衝衝喜纔好,不然只怕保不住。我知道你不信那些話,所以教你來商量。你的媳婦也在這裏。你們兩個也商量商量,還是要寶玉好呢,還是隨他去呢?”賈政陪笑說道:“老太太當初疼兒子這麽疼的,難道做兒子的就不疼自己的兒子不成麽。只爲寶玉不上進,所以時常恨他,也不過是恨鐵不成鋼的意思。老太太既要給他成家,這也是該當的,豈有逆著老太太不疼他的理。如今寶玉病著,兒子也是不放心。因老太太不叫他見我,所以兒子也不敢言語。我到底瞧瞧寶玉是個什麽病。”王夫人見賈政說著也有些眼圈兒紅,知道心裏是疼的,便叫襲人扶了寶玉來。寶玉見了他父親,襲人叫他請安,他便請了個安。賈政見他臉面很瘦,目光無神,大有瘋傻之狀,便叫人扶了進去,便想到:“自己也是望六的人了,如今又放外任,不知道幾年回來。倘或這孩子果然不好,一則年老無嗣,雖說有孫子,到底隔了一層,二則老太太最疼的是寶玉,若有差錯,可不是我的罪名更重了。”瞧瞧王夫人,一包眼淚,又想到他身上,復站起來說:“老太太這麽大年紀,想法兒疼孫子,做兒子的還敢違拗?老太太主意該怎麽便怎麽就是了。但只姨太太那邊不知說明白了沒有?”王夫人便道:“姨太太是早應了的。只爲蟠兒的事沒有結案,所以這些時總沒提起。”賈政又道:“這就是第一層的難處。他哥哥在監裏,妹子怎麽出嫁。況且貴妃的事雖不禁婚嫁,寶玉應照已出嫁的姐姐有九個月的功服,此時也難娶親。再者我的起身日期已經奏明,不敢耽擱,這幾天怎麽辦呢?”賈母想了一想:“說的果然不錯。若是等這幾件事過去,他父親又走了。倘或這病一天重似一天,怎麽好?只可越些禮辦了纔好。”想定主意,便說道:“你若給他辦呢,我自然有個道理,包管都礙不著。姨太太那邊我和你媳婦親自過去求他。蟠兒那裏我央蝌兒去告訴他,說是要救寶玉的命,諸事將就,自然應的。若說服裏娶親,當真使不得。況且寶玉病著,也不可教他成親,不過是衝衝喜,我們兩家願意,孩子們又有金玉的道理,婚是不用合的了。即挑了好日子,按著咱們家分兒過了禮。趕著挑個娶親日子,一概鼓樂不用,倒按宮裏的樣子,用十二對提燈,一乘八人轎子擡了來,照南邊規矩拜了堂,一樣坐牀撒帳,可不是算娶了親了麽。寶丫頭心地明白,是不用慮的。內中又有襲人,也還是個妥妥當當的孩子。再有個明白人常勸他更好。他又和寶丫頭合的來。再者姨太太曾說,寶丫頭的金鎖也有個和尚說過,只等有玉的便是婚姻,焉知寶丫頭過來,不因金鎖倒招出他那塊玉來,也定不得。從此一天好似一天,豈不是大家的造化。這會子只要立刻收拾屋子,鋪排起來。這屋子是要你派的。一概親友不請,也不排筵席,待寶玉好了,過了功服,然後再擺席請人。這麽著都趕的上。你也看見了他們小兩口的事,也好放心的去。”賈政聽了,原不願意,只是賈母做主,不敢違命,勉強陪笑說道:“老太太想的極是,也很妥當。只是要吩咐家下衆人,不許吵嚷得裏外皆知,這要耽不是的。姨太太那邊,只怕不肯,若是果真應了,也只好按著老太太的主意辦去。”賈母道:“姨太太那裏有我呢。你去吧。”賈政答應出來,心中好不自在。因赴任事多,部裏領憑,親友們薦人,種種應酬不絕,竟把寶玉的事,聽憑賈母交與王夫人鳳姐兒了。惟將榮禧堂後身王夫人內屋旁邊一大跨所二十餘間房屋指與寶玉,餘者一概不管。賈母定了主意叫人告訴他去,賈政只說很好,此是後話。
且說寶玉見過賈政,襲人扶回裏間炕上。因賈政在外,無人敢與寶玉說話,寶玉便昏昏沉沉的睡去。賈母與賈政所說的話,寶玉一句也沒有聽見。襲人等卻靜靜兒的聽得明白。頭裏雖也聽得些風聲,到底影響,只不見寶釵過來,卻也有些信真。今日聽了這些話,心裏方纔水落歸漕,倒也喜懽。心裏想道:“果然上頭的眼力不錯,這纔配得是。我也造化。若他來了,我可以卸了好些擔子。但是這一位的心理衹有一個林姑娘,幸虧他沒有聽見,若知道了,又不知要鬧到什麽分兒了。”襲人想到這裏,轉喜爲悲,心想:“這件事怎麽好?老太太、太太那裏知道他們心裏的事。一時高興說給他知道,原想要他病好。若是他仍似前的心事:初見林姑娘便要摔玉砸玉,況且那年夏天在園裏把我當作林姑娘,說了好些私心話,後來因爲紫鵑說了句頑話兒,便哭得死去活來。若是如今和他說要娶寶姑娘,竟把林姑娘撂開,除非是他人事不知還可,若稍明白些,只怕不但不能衝喜,竟是催命了!我再不把話說明,那不是一害三個人了麽。”襲人想定主意,待等賈政出去,叫秋紋照看著寶玉,便從裏間出來,走到王夫人身旁,悄悄的請了王夫人到賈母後身屋裏去說話。賈母只道是寶玉有話,也不理會,還在那裏打算怎麽過禮,怎麽娶親。
那襲人同了王夫人到了後間,便跪下哭了。王夫人不知何意,把手拉著他說:“好端端的,這是怎麽說?有什麽委屈起來說。”襲人道:“這話奴才是不該說的,這會子因爲沒有法兒了。”王夫人道:“你慢慢說。”襲人道:“寶玉的親事老太太、太太已定了寶姑娘了,自然是極好的一件事。只是奴才想著,太太看去寶玉和寶姑娘好,還是和林姑娘好呢?”王夫人道:“他兩個因從小兒在一處,所以寶玉和林姑娘又好些。”襲人道:“不是好些。”便將寶玉素與黛玉這些光景一一的說了,還說:“這些事都是太太親眼見的。獨是夏天的話我從沒敢和別人說。”王夫人拉著襲人道:“我看外面兒已瞧出幾分來了。你今兒一說,更加是了。但是剛纔老爺說的話想必都聽見了,你看他的神情兒怎麽樣?”襲人道:“如今寶玉若有人和他說話他就笑,沒人和他說話他就睡。所以頭裏的話卻倒都沒聽見。”王夫人道:“倒是這件事叫人怎麽樣呢?”襲人道:“奴才說是說了,還得太太告訴老太太,想個萬全的主意纔好。”王夫人便道:“既這麽著,你去幹你的,這時候滿屋子的人,暫且不用提起,等我瞅空兒回明老太太,再作道理。”說著,仍到賈母跟前。
賈母正在那裏和鳳姐兒商議,見王夫人進來,便問道:“襲人丫頭說什麽?這麽鬼鬼祟祟的。”王夫人趁問,便將寶玉的心事,細細回明賈母。賈母聽了,半日沒言語。王夫人和鳳姐也都不再說了。只見賈母嘆道:“別的事都好說。林丫頭倒沒有什麽,若寶玉真是這樣,這可叫人作了難了。”只見鳳姐想了一想,因說道:“難倒不難,只是我想了個主意,不知姑媽肯不肯。”王夫人道:“你有主意只管說給老太太聽,大家娘兒們商量著辦罷了。”鳳姐道:“依我想,這件事衹有一個掉包兒的法子。”賈母道:“怎麽掉包兒?”鳳姐道:“如今不管寶兄弟明白不明白,大家吵嚷起來,說是老爺做主,將林姑娘配了他了。瞧他的神情兒怎麽樣。要是他全不管,這個包兒也就不用掉了。若是他有些喜懽的意思,這事卻要大費週折呢。”王夫人道:“就算他喜懽,你怎麽樣辦法呢?”鳳姐走到王夫人耳邊,如此這般的說了一遍。王夫人點了幾點頭兒,笑了一笑說道:“也罷了。”賈母便問道:“你娘兒兩個搗鬼,到底告訴我是怎麽著呀?”鳳姐恐賈母不懂,露洩機關,便也嚮耳邊輕輕的告訴了一遍。賈母果真一時不懂,鳳姐笑著又說了幾句。賈母笑道:“這麽著也好,可就只忒苦了寶丫頭了。倘或吵嚷出來,林丫頭又怎麽樣呢?”鳳姐道:“這個話原只說給寶玉聽,外頭一概不許提起,有誰知道呢。”
正說間,丫頭傳進話來說:“璉二爺回來了。”王夫人恐賈母問及,使個眼色與鳳姐。鳳姐便迎著賈璉努了個嘴兒,同到王夫人屋裏等著去了。一回兒王夫人進來,已見鳳姐哭的兩眼通紅。賈璉請了安,將到十里屯料理王子騰的喪事的話說了一遍,便說:“有恩旨賞了內閣的職銜,諡了文勤公,命本宗扶柩回籍,著沿途地方官員照料。昨日起身,連家眷回南去了。舅太太叫我回來請安問好,說如今想不到不能進京,有多少話不能說。聽見我大舅子要進京,若是路上遇見了,便叫他來到咱們這裏細細的說。”王夫人聽畢,其悲痛自不必言。鳳姐勸慰了一番,“請太太略歇一歇,晚上來再商量寶玉的事罷。”說畢,同了賈璉回到自己房中,告訴了賈璉,叫他派人收拾新房。不題。
一日,黛玉早飯後帶著紫鵑到賈母這邊來,一則請安,二則也爲自己散散悶。出了瀟湘館,走了幾步,忽然想起忘了手絹子來,因叫紫鵑回去取來,自己卻慢慢的走著等他。剛走到沁芳橋那邊山石背後,當日同寶玉葬花之處,忽聽一個人嗚嗚咽咽在那裏哭。黛玉煞住腳聽時,又聽不出是誰的聲音,也聽不出哭著叨叨的是些什麽話。心裏甚是疑惑,便慢慢的走去。及到了跟前,卻見一個濃眉大眼的丫頭在那裏哭呢。黛玉未見他時,還只疑府裏這些大丫頭有什麽說不出的心事,所以來這裏發泄發泄,及至見了這個丫頭,卻又好笑,因想到:這種蠢貨有什麽情種,自然是那屋裏作粗活的丫頭受了大女孩子的氣了。細瞧了一瞧,卻不認得。那丫頭見黛玉來了,便也不敢再哭,站起來拭眼淚。黛玉問道:“你好好的爲什麽在這裏傷心?”那丫頭聽了這話,又流淚道:“林姑娘你評評這個理。他們說話我又不知道,我就說錯了一句話,我姐姐也不犯就打我呀。”黛玉聽了,不懂他說的是什麽,因笑問道:“你姐姐是那一個?”那丫頭道:“就是珍珠姐姐。”黛玉聽了,纔知道他是賈母屋裏的,因又問:“你叫什麽?”那丫頭道:“我叫傻大姐兒。”黛玉笑了一笑,又問:“你姐姐爲什麽打你?你說錯了什麽話了?”那丫頭道:“爲什麽呢,就是爲我們寶二爺娶寶姑娘的事情。”黛玉聽了這一句,如同一個疾雷,心頭亂跳。略定了定神,便叫了這丫頭“你跟了我這裏來。”那丫頭跟著黛玉到那畸角兒上葬桃花的去處,那裏背靜。黛玉因問道:“寶二爺娶寶姑娘,他爲什麽打你呢?”傻大姐道:“我們老太太和太太二嬭嬭商量了,因爲我們老爺要起身,說就趕著往姨太太商量把寶姑娘娶過來罷。頭一宗,給寶二爺衝什麽喜,第二宗——“說到這裏,又瞅著黛玉笑了一笑,纔說道:“趕著辦了,還要給林姑娘說婆婆家呢。”黛玉已經聽呆了。這丫頭只管說道:“我又不知道他們怎麽商量的,不叫人吵嚷,怕寶姑娘聽見害臊。我白和寶二爺屋裏的襲人姐姐說了一句:‘咱們明兒更熱鬧了,又是寶姑娘,又是寶二嬭嬭,這可怎麽叫呢!’林姑娘你說我這話害著珍珠姐姐什麽了嗎,他走過來就打了我一個嘴巴,說我混說,不遵上頭的話,要攆出我去。我知道上頭爲什麽不叫言語呢,你們又沒告訴我,就打我。”說著,又哭起來。
那黛玉此時心裏竟是油兒醬兒糖兒醋兒倒在一處的一般,甜苦酸鹹,竟說不上什麽味兒來了。停了一會兒,顫巍巍的說道:“你別混說了。你再混說,叫人聽見又要打你了。你去罷。”說著,自己移身要回瀟湘館去。那身子竟有千百斤重的,兩只腳卻象踩著棉花一般,早已軟了。只得一步一步慢慢的走將來。走了半天,還沒到沁芳橋畔,原來腳下軟了。走的慢,且又迷迷癡癡,信著腳從那邊繞過來,更添了兩箭地的路。這時剛到沁芳橋畔,卻又不知不覺的順著堤往回裏走起來。紫鵑取了絹子來,卻不見黛玉。正在那裏看時,只見黛玉顏色雪白,身子恍恍蕩蕩的,眼睛也直直的,在那裏東轉西轉。又見一個丫頭往前頭走了,離的遠,也看不出是那一個來。心中驚疑不定,只得趕過來輕輕的問道:“姑娘怎麽又回去?是要往那裏去?”黛玉也只糢糊聽見,隨口應道:“我問問寶玉去!”紫鵑聽了,摸不著頭腦,只得攙著他到賈母這邊來。
黛玉走到賈母門口,心裏微覺明晰,回頭看見紫鵑攙著自己,便站住了問道:“你作什麽來的?”紫鵑陪笑道:“我找了絹子來了。頭裏見姑娘在橋那邊呢,我趕著過來問姑娘,姑娘沒理會。”黛玉笑道:“我打量你來瞧寶二爺來了呢,不然怎麽往這裏走呢。”紫鵑見他心裏迷惑,便知黛玉必是聽見那丫頭什麽話了,惟有點頭微笑而已。只是心裏怕他見了寶玉,那一個已經是瘋瘋傻傻,這一個又這樣恍恍惚惚,一時說出些不大體統的話來,那時如何是好?心裏雖如此想,卻也不敢違拗,只得攙他進去。那黛玉卻又奇怪了,這時不似先前那樣軟了,也不用紫鵑打簾子,自己掀起簾子進來,卻是寂然無聲。因賈母在屋裏歇中覺,丫頭們也有脫滑頑去的,也有打盹兒的,也有在那裏伺候老太太的。倒是襲人聽見簾子響,從屋裏出來一看,見是黛玉,便讓道:“姑娘屋裏坐罷。”黛玉笑著道:“寶二爺在家麽?”襲人不知底裏,剛要答言,只見紫鵑在黛玉身後和他努嘴兒,指著黛玉,又搖搖手兒。襲人不解何意,也不敢言語。黛玉卻也不理會,自己走進房來。看見寶玉在那裏坐著,也不起來讓坐,只瞅著譆譆的傻笑。黛玉自己坐下,卻也瞅著寶玉笑。兩個人也不問好,也不說話,也無推讓,只管對著臉傻笑起來。襲人看見這番光景,心裏大不得主意,只是沒法兒。忽然聽著黛玉說道:“寶玉,你爲什麽病了?”寶玉笑道:“我爲林姑娘病了。”襲人紫鵑兩個嚇得面目改色,連忙用言語來岔。兩個卻又不答言,仍舊傻笑起來。襲人見了這樣,知道黛玉此時心中迷惑不減于寶玉,因悄和紫鵑說道:“姑娘纔好了,我叫秋紋妹妹同著你攙回姑娘歇歇去罷。”因回頭嚮秋紋道:“你和紫鵑姐姐送林姑娘去罷,你可別混說話。”秋紋笑著,也不言語,便來同著紫鵑攙起黛玉。
那黛玉也就起來,瞅著寶玉只管笑,只管點頭兒。紫鵑又催道:“姑娘回家去歇歇罷。”黛玉道:“可不是,我這就是回去的時候兒了。”說著,便回身笑著出來了,仍舊不用丫頭們攙扶,自己卻走得比往常飛快。紫鵑秋紋後面趕忙跟著走。黛玉出了賈母院門,只管一直走去。紫鵑連忙攙住叫道:“姑娘往這麽來。”黛玉仍是笑著隨了往瀟湘館來。離門口不遠,紫鵑道:“阿彌陀佛,可到了家了!”只這一句話沒說完,只見黛玉身子往前一栽,哇的一聲,一口血直吐出來。未知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黛玉到瀟湘館門口,紫鵑說了一句話,更動了心,一時吐出血來,幾乎暈倒。虧了還同著秋紋,兩個人挽扶著黛玉到屋裏來。那時秋紋去後,紫鵑雪雁守著,見他漸漸蘇醒過來,問紫鵑道:“你們守著哭什麽?”紫鵑見他說話明白,倒放了心了,因說:“姑娘剛纔打老太太那邊回來,身上覺著不大好,唬的我們沒了主意,所以哭了。”黛玉笑道:“我那裏就能夠死呢。”這一句話沒完,又喘成一處。原來黛玉因今日聽得寶玉寶釵的事情,這本是他數年的心病,一時急怒,所以迷惑了本性。及至回來吐了這一口血,心中卻漸漸的明白過來,把頭裏的事一字也不記得了。這會子見紫鵑哭,方糢糊想起傻大姐的話來,此時反不傷心,惟求速死,以完此債。這裏紫鵑雪雁只得守著,想要告訴人去,怕又象上次招得鳳姐兒說他們失驚打怪的。
那知秋紋回去,神情慌遽。正值賈母睡起中覺來,看見這般光景,便問怎麽了。秋紋嚇的連忙把剛纔的事回了一遍。賈母大驚說:“這還了得!”連忙著人叫了王夫人鳳姐過來,告訴了他婆媳兩個。鳳姐道:“我都囑咐到了,這是什麽人走了風呢。這不更是一件難事了嗎。賈母道:“且別管那些,先瞧瞧去是怎麽樣了。”說著便起身帶著王夫人鳳姐等過來看視。
見黛玉顏色如雪,並無一點血色,神氣昏沉,氣息微細。半日又咳嗽了一陣,丫頭遞了痰盒,吐出都是痰中帶血的。大家都慌了。只見黛玉微微睜眼,看見賈母在他旁邊,便喘訏訏的說道:“老太太,你白疼了我了!”賈母一聞此言,十分難受,便道:“好孩子,你養著罷,不怕的。”黛玉微微一笑,把眼又閉上了。外面丫頭進來回鳳姐道:“大夫來了。”于是大家略避。王大夫同著賈璉進來,診了脈,說道:“尚不妨事。這是鬱氣傷肝,肝不藏血,所以神氣不定。如今要用斂陰止血的藥,方可望好。”王大夫說完,同著賈璉出去開方取藥去了。
賈母看黛玉神氣不好,便出來告訴鳳姐等道:“我看這孩子的病,不是我咒他,只怕難好。你們也該替他預備預備,衝一衝。或者好了,豈不是大家省心。就是怎麽樣,也不至臨時忙亂。咱們家裏這兩天正有事呢。”鳳姐兒答應了。賈母又問了紫鵑一回,到底不知是那個說的。賈母心裏只是納悶,因說:“孩子們從小兒在一處兒頑,好些是有的。如今大了懂的人事,就該要分別些,纔是做女孩兒的本分,我纔心裏疼他。若是他心裏有別的想頭,成了什麽人了呢!我可是白疼了他了。你們說了,我倒有些不放心。”因回到房中,又叫襲人來問。襲人仍將前日回王夫人的話並方纔黛玉的光景述了一遍。賈母道:“我方纔看他卻還不至糊塗,這個理我就不明白了。咱們這種人家,別的事自然沒有的,這心病也是斷斷有不得的。林丫頭若不是這個病呢,我憑著花多少錢都使得。若是這個病,不但治不好,我也沒心腸了。”鳳姐道:“林妹妹的事老太太倒不必張心,橫豎有他二哥哥天天同著大夫瞧看。倒是姑媽那邊的事要緊。今日早起聽見說,房子不差什麽就妥當了,竟是老太太,太太到姑媽那邊,我也跟了去,商量商量。就只一件,姑媽家裏有寶妹妹在那裏,難以說話,不如索性請姑媽晚上過來,咱們一夜都說結了,就好辦了。”賈母王夫人都道:“你說的是。今日晚了,明日飯後咱們娘兒們就過去。”說著,賈母用了晚飯。鳳姐同王夫人各自歸房。不提。
且說次日鳳姐吃了早飯過來,便要試試寶玉,走進裏間說道:“寶兄弟大喜,老爺已擇了吉日要給你娶親了。你喜懽不喜懽?”寶玉聽了,只管瞅著鳳姐笑,微微的點點頭兒。鳳姐笑道:“給你娶林妹妹過來好不好?”寶玉卻大笑起來。鳳姐看著,也斷不透他是明白是糊塗,因又問道:“老爺說你好了纔給你娶林妹妹呢,若還是這麽傻,便不給你娶了。”寶玉忽然正色道:“我不傻,你纔傻呢。”說著,便站起來說:“我去瞧瞧林妹妹,叫他放心。”鳳姐忙扶住了,說:“林妹妹早知道了。他如今要做新媳婦了,自然害羞,不肯見你的。”寶玉道:“娶過來他到底是見我不見?”鳳姐又好笑,又著忙,心裏想:“襲人的話不差。提了林妹妹,雖說仍舊說些瘋話,卻覺得明白些。若真明白了,將來不是林妹妹,打破了這個燈虎兒,那饑荒纔難打呢。”便忍笑說道:“你好好兒的便見你,若是瘋瘋顛顛的,他就不見你了。”寶玉說道:“我有一個心,前兒已交給林妹妹了。他要過來,橫豎給我帶來,還放在我肚子裏頭。”鳳姐聽著竟是瘋話,便出來看著賈母笑。賈母聽了,又是笑,又是疼,便說道:“我早聽見了。如今且不用理他,叫襲人好好的安慰他。咱們走罷。”
說著王夫人也來。大家到了薛姨媽那裏,只說惦記著這邊的事來瞧瞧。薛姨媽感激不盡,說些薛蟠的話。喝了茶,薛姨媽纔要人告訴寶釵,鳳姐連忙攔住說:“姑媽不必告訴寶妹妹。”又嚮薛姨媽陪笑說道:“老太太此來,一則爲瞧姑媽,二則也有句要緊的話特請姑媽到那邊商議。”薛姨媽聽了,點點頭兒說:“是了。”于是大家又說些閒話便回來了。
當晚薛姨媽果然過來,見過了賈母,到王夫人屋裏來,不免說起王子騰來,大家落了一回淚。薛姨媽便問道:“剛纔我到老太太那裏,寶哥兒出來請安還好好兒的,不過略瘦些,怎麽你們說得很利害?”鳳姐便道:“其實也不怎麽樣,只是老太太懸心。目今老爺又要起身外任去,不知幾年纔來。老太太的意思,頭一件叫老爺看著寶兄弟成了家也放心,二則也給寶兄弟衝衝喜,借大妹妹的金瑣壓壓邪氣,只怕就好了。”薛姨媽心裏也願意,只慮著寶釵委屈,便道:“也使得,只是大家還要從長計較計較纔好。”王夫人便按著鳳姐的話和薛姨媽說,只說:“姨太太這會子家裏沒人,不如把裝奩一概蠲免。明日就打發蝌兒去告訴蟠兒,一面這裏過門,一面給他變法兒撕擄官事。”並不提寶玉的心事,又說:“姨太太,既作了親,娶過來早早好一天,大家早放一天心。”正說著,只見賈母差鴛鴦過來候信。薛姨媽雖恐寶釵委屈,然也沒法兒,又見這般光景,只得滿口應承。鴛鴦回去回了賈母。賈母也甚喜懽,又叫鴛鴦過來求薛姨媽和寶釵說明原故,不叫他受委屈。薛姨媽也答應了。便議定鳳姐夫婦作媒人。大家散了。王夫人姊妹不免又敘了半夜話兒。
次日,薛姨媽回家將這邊的話細細的告訴了寶釵,還說:“我已經應承了。”寶釵始則低頭不語,後來便自垂淚。薛姨媽用好言勸慰解釋了好些話。寶釵自回房內,寶琴隨去解悶。薛姨媽纔告訴了薛蝌,叫他明日起身,“一則打聽讅詳的事,二則告訴你哥哥一個信兒,你即便回來。”
薛蝌去了四日,便回來回復薛姨媽道:“哥哥的事上司已經準了誤殺,一過堂就要題本了,叫咱們預備贖罪的銀子。妹妹的事,說‘媽媽做主很好的,趕著辦又省了好些銀子,叫媽媽不用等我,該怎麽著就怎麽辦罷。’”薛姨媽聽了,一則薛蟠可以回家,二則完了寶釵的事,心裏安放了好些。便是看著寶釵心裏好象不願意似的,“雖是這樣,他是女兒家,素來也孝順守禮的人,知我應了,他也沒得說的。”便叫薛蝌:“辦泥金庚帖,填上八字,即叫人送到璉二爺那邊去。還問了過禮的日子來,你好預備。本來咱們不驚動親友,哥哥的朋友是你說的‘都是混帳人’,親戚呢,就是賈王兩家,如今賈家是男家,王家無人在京裏。史姑娘放定的事,他家沒有請咱們,咱們也不用通知。倒是把張德輝請了來,托他照料些,他上幾歲年紀的人,到底懂事。”薛蝌領命,叫人送帖過去。
次日賈璉過來,見了薛姨媽,請了安,便說:“明日就是上好的日子,今日過來回姨太太,就是明日過禮罷。只求姨太太不要挑飭就是了。”說著,捧過通書來。薛姨媽也謙遜了幾句,點頭應允。賈璉趕著回去回明賈政。賈政便道:“你回老太太說,既不叫親友們知道,諸事寧可簡便些。若是東西上,請老太太瞧了就是了,不必告訴我。”賈璉答應,進內將話回明賈母。
這裏王夫人叫了鳳姐命人將過禮的物件都送與賈母過目,並叫襲人告訴寶玉。那寶玉又譆譆的笑道:“這裏送到園裏,回來園裏又送到這裏。咱們的人送,咱們的人收,何苦來呢。”賈母王夫人聽了,都喜懽道:“說他糊塗,他今日怎麽這麽明白呢。”鴛鴦等忍不住好笑,只得上來一件一件的點明給賈母瞧,說:“這是金項圈,這是金珠首飾,共八十件。這是妝蟒四十匹。這是各色綢緞一百二十匹。這是四季的衣服共一百二十件。外面也沒有預備羊酒,這是折羊酒的銀子。”賈母看了都說“好”,輕輕的與鳳姐說道”:你去告訴姨太太,說:不是虛禮,求姨太太等蟠兒出來慢慢的叫人給他妹妹做來就是了。那好日子的被褥還是咱們這裏代辦了罷。”鳳姐答應了,出來叫賈璉先過去,又叫周瑞旺兒等,吩咐他們:“不必走大門,只從園裏從前開的便門內送去,我也就過去。這門離瀟湘館還遠,倘別處的人見了,囑咐他們不用在瀟湘館裏提起。”衆人答應著送禮而去。寶玉認以爲真,心裏大樂,精神便覺得好些,只是語言總有些瘋傻。那過禮的回來都不提名說姓,因此上下人等雖都知道,只因鳳姐吩咐,都不敢走漏風聲。
且說黛玉雖然服藥,這病日重一日。紫鵑等在旁苦勸,說道:“事情到了這個分兒,不得不說了。姑娘的心事,我們也都知道。至于意外之事是再沒有的。姑娘不信,只拿寶玉的身子說起,這樣大病,怎麽做得親呢。姑娘別聽瞎話,自己安心保重纔好。”黛玉微笑一笑,也不答言,又咳嗽數聲,吐出好些血來。紫鵑等看去,衹有一息奄奄,明知勸不過來,惟有守著流淚,天天三四趟去告訴賈母。鴛鴦測度賈母近日比前疼黛玉的心差了些,所以不常去回。況賈母這幾日的心都在寶釵寶玉身上,不見黛玉的信兒也不大提起,只請太醫調治罷了。
黛玉嚮來病著,自賈母起,直到姊妹們的下人,常來問候。今見賈府中上下人等都不過來,連一個問的人都沒有,睜開眼,衹有紫鵑一人。自料萬無生理,因扎掙著嚮紫鵑說道:“妹妹,你是我最知心的,雖是老太太派你伏侍我這幾年,我拿你就當我的親妹妹。”說到這裏,氣又接不上來。紫鵑聽了,一陣心酸,早哭得說不出話來。遲了半日,黛玉又一面喘一面說道:“紫鵑妹妹,我躺著不受用,你扶起我來靠著坐坐纔好。”紫鵑道:“姑娘的身上不大好,起來又要抖摟著了。”黛玉聽了,閉上眼不言語了。一時又要起來。紫鵑沒法,只得同雪雁把他扶起,兩邊用軟枕靠住,自己卻倚在旁邊。
黛玉那裏坐得住,下身自覺硌的疼,狠命的撐著,叫過雪雁來道:“我的詩本子。”說著又喘。雪雁料是要他前日所理的詩稿,因找來送到黛玉跟前。黛玉點點頭兒,又擡眼看那箱子。雪雁不解,只是發怔。黛玉氣的兩眼直瞪,又咳嗽起來,又吐了一口血。雪雁連忙回身取了水來,黛玉漱了,吐在盒內。紫鵑用絹子給他拭了嘴。黛玉便拿那絹子指著箱子,又喘成一處,說不上來,閉了眼。紫鵑道:“姑娘歪歪兒罷。”黛玉又搖搖頭兒。紫鵑料是要絹子,便叫雪雁開箱,拿出一塊白綾絹子來。黛玉瞧了,撂在一邊,使勁說道:“有字的。”紫鵑這纔明白過來,要那塊題詩的舊帕,只得叫雪雁拿出來遞給黛玉。紫鵑勸道:“姑娘歇歇罷,何苦又勞神,等好了再瞧罷。”只見黛玉接到手裏,也不瞧詩,扎掙著伸出那隻手來狠命的撕那絹子,卻是衹有打顫的分兒,那裏撕得動。紫鵑早已知他是恨寶玉,卻也不敢說破,只說:“姑娘何苦自己又生氣!”黛玉點點頭兒,掖在袖裏,便叫雪雁點燈。雪雁答應,連忙點上燈來。
黛玉瞧瞧,又閉了眼坐著,喘了一會子,又道:“籠上火盆。”紫鵑打諒他冷。因說道:“姑娘躺下,多蓋一件罷。那炭氣只怕耽不住。”黛玉又搖頭兒。雪雁只得籠上,擱在地下火盆架上。黛玉點頭,意思叫挪到炕上來。雪雁只得端上來,出去拿那張火盆炕桌。那黛玉卻又把身子欠起,紫鵑只得兩隻手來扶著他。黛玉這纔將方纔的絹子拿在手中,瞅著那火點點頭兒,往上一撂。紫鵑唬了一跳,欲要搶時,兩隻手卻不敢動。雪雁又出去拿火盆桌子,此時那絹子已經燒著了。紫鵑勸道:“姑娘這是怎麽說呢。”黛玉只作不聞,回手又把那詩稿拿起來,瞧了瞧又撂下了。紫鵑怕他也要燒,連忙將身倚住黛玉,騰出手來拿時,黛玉又早拾起,撂在火上。此時紫鵑卻夠不著,乾急。雪雁正拿進桌子來,看見黛玉一撂,不知何物,趕忙搶時,那紙霑火就著,如何能夠少待,早已烘烘的著了。雪雁也顧不得燒手,從火裏抓起來撂在地下亂踩,卻已燒得所餘無幾了。那黛玉把眼一閉,往後一仰,幾乎不曾把紫鵑壓倒。紫鵑連忙叫雪雁上來將黛玉扶著放倒,心裏突突的亂跳。欲要叫人時,天又晚了,欲不叫人時,自己同著雪雁和鸚哥等幾個小丫頭,又怕一時有什麽原故。好容易熬了一夜。
到了次日早起,覺黛玉又緩過一點兒來。飯後,忽然又嗽又吐,又緊起來。紫鵑看著不祥了,連忙將雪雁等都叫進來看守,自己卻來回賈母。那知到了賈母上房,靜悄悄的,衹有兩三個老媽媽和幾個做粗活的丫頭在那裏看屋子呢。紫鵑因問道:“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說不知道。紫鵑聽這話詫異,遂到寶玉屋裏去看,竟也無人。遂問屋裏的丫頭,也說不知。紫鵑已知八九,“但這些人怎麽竟這樣狠毒冷淡!”又想到黛玉這幾天竟連一個人問的也沒有,越想越悲,索性激起一腔悶氣來,一扭身便出來了。自己想了一想,“今日倒要看看寶玉是何形狀!看他見了我怎麽樣過的去!那一年我說了一句謊話他就急病了,今日竟公然做出這件事來!可知天下男子之心真真是冰寒雪冷,令人切齒的!”一面走,一面想,早已來到怡紅院。只見院門虛掩,裏面卻又寂靜的很。紫鵑忽然想到:“他要娶親,自然是有新屋子的,但不知他這新屋子在何處?”
正在那裏徘徊瞻顧,看見墨雨飛跑,紫鵑便叫住他。墨雨過來笑譆譆的道:“姐姐在這裏做什麽?”紫鵑道:“我聽見寶二爺娶親,我要來看看熱鬧兒。誰知不在這裏,也不知是幾兒。”墨雨悄悄的道:“我這話只告訴姐姐,你可別告訴雪雁他們。上頭吩咐了,連你們都不叫知道呢。就是今日夜裏娶,那裏是在這裏,老爺派璉二爺另收拾了房子了。”說著又問:“姐姐有什麽事麽?”紫鵑道:“沒什麽事,你去罷。”墨雨仍舊飛跑去了。紫鵑自己也發了一回呆,忽然想起黛玉來,這時候還不知是死是活。因兩淚汪汪,咬著牙發狠道:“寶玉,我看他明兒死了,你算是躲的過不見了!你過了你那如心如意的事兒,拿什麽臉來見我!”一面哭,一面走,嗚嗚咽咽的自回去了。
還未到瀟湘館,只見兩個小丫頭在門裏往外探頭探腦的,一眼看見紫鵑,那一個便嚷道:“那不是紫鵑姐姐來了嗎。”紫鵑知道不好了,連忙擺手兒不叫嚷,趕忙進去看時,只見黛玉肝火上炎,兩顴紅赤。紫鵑覺得不妥,叫了黛玉的嬭媽王嬭嬭來。一看,他便大哭起來。這紫鵑因王嬭媽有些年紀,可以仗個膽兒,誰知竟是個沒主意的人,反倒把紫鵑弄得心裏七上八下。忽然想起一個人來,便命小丫頭急忙去請。你道是誰,原來紫鵑想起李宮裁是個孀居,今日寶玉結親,他自然回避。況且園中諸事嚮係李紈料理,所以打發人去請他。
李紈正在那裏給賈蘭改詩,冒冒失失的見一個丫頭進來回說:“大嬭嬭,只怕林姑娘好不了,那裏都哭呢。”李紈聽了,嚇了一大跳,也來不及問了,連忙站起身來便走,素雲碧月跟著,一頭走著,一頭落淚,想著:“姐妹在一處一場,更兼他那容貌才情真是寡二少雙,惟有青女素娥可以仿彿一二,竟這樣小小的年紀,就作了北邙鄉女!偏偏鳳姐想出一條偷梁換柱之計,自己也不好過瀟湘館來,竟未能少盡姊妹之情。真真可憐可嘆。”一頭想著,已走到瀟湘館的門口。裏面卻又寂然無聲,李紈倒著起忙來,想來必是已死,都哭過了,那衣衾未知裝裹妥當了沒有?連忙三步兩步走進屋子來。
裏間門口一個小丫頭已經看見,便說:“大嬭嬭來了。”紫鵑忙往外走,和李紈走了個對臉。李紈忙問:“怎麽樣?”紫鵑欲說話時,惟有喉中哽咽的分兒,卻一字說不出。那眼淚一似斷線珍珠一般,只將一隻手回過去指著黛玉。李紈看了紫鵑這般光景,更覺心酸,也不再問,連忙走過來。看時,那黛玉已不能言。李紈輕輕叫了兩聲,黛玉卻還微微的開眼,似有知識之狀,但只眼皮嘴脣微有動意,口內尚有出入之息,卻要一句話一點淚也沒有了。李紈回身見紫鵑不在跟前,便問雪雁。雪雁道:“他在外頭屋裏呢。”李紈連忙出來,只見紫鵑在外間空牀上躺著,顏色青黃,閉了眼只管流淚,那鼻涕眼淚把一個砌花錦邊的褥子已濕了碗大的一片。李紈連忙喚他,那紫鵑纔慢慢的睜開眼欠起身來。李紈道:“傻丫頭,這是什麽時候,且只顧哭你的!林姑娘的衣衾還不拿出來給他換上,還等多早晚呢。難道他個女孩兒家,你還叫他赤身露體精著來光著去嗎!”紫鵑聽了這句話,一發止不住痛哭起來。李紈一面也哭,一面著急,一面拭淚,一面拍著紫鵑的肩膀說:“好孩子,你把我的心都哭亂了,快著收拾他的東西罷,再遲一會子就了不得了。”
正鬧著,外邊一個人慌慌張張跑進來,倒把李紈唬了一跳,看時卻是平兒。跑進來看見這樣,只是獃磕磕的發怔。李紈道:“你這會子不在那邊,做什麽來了?”說著,林之孝家的也進來了。平兒道:“嬭嬭不放心,叫來瞧瞧。既有大嬭嬭在這裏,我們嬭嬭就只顧那一頭兒了。”李紈點點頭兒。平兒道:“我也見見林姑娘。”說著,一面往裏走,一面早已流下淚來。這裏李紈因和林之孝家的道:“你來的正好,快出去瞧瞧去。告訴管事的預備林姑娘的後事。妥當了叫他來回我,不用到那邊去。”林之孝家的答應了,還站著。李紈道:“還有什麽話呢?”林之孝家的道:“剛纔二嬭嬭和老太太商量了,那邊用紫鵑姑娘使喚使喚呢。”李紈還未答言,只見紫鵑道:“林嬭嬭,你先請罷。等著人死了我們自然是出去的,那裏用這麽..”說到這裏卻又不好說了,因又改說道:“況且我們在這裏守著病人,身上也不潔淨。林姑娘還有氣兒呢,不時的叫我。”李紈在旁解說道:“當真這林姑娘和這丫頭也是前世的緣法兒。倒是雪雁是他南邊帶來的,他倒不理會。惟有紫鵑,我看他兩個一時也離不開。”林之孝家的頭裏聽了紫鵑的話,未免不受用,被李紈這番一說,卻也沒的說,又見紫鵑哭得淚人一般,只好瞅著他微微的笑,因又說道:“紫鵑姑娘這些閒話倒不要緊,只是他卻說得,我可怎麽回老太太呢。況且這話是告訴得二嬭嬭的嗎!”
正說著,平兒擦著眼淚出來道:“告訴二嬭嬭什麽事?”林之孝家的將方纔的話說了一遍。平兒低了一回頭,說:“這麽著罷,就叫雪姑娘去罷。”李紈道:“他使得嗎?”平兒走到李紈耳邊說了幾句,李紈點點頭兒道:“既是這麽著,就叫雪雁過去也是一樣的。”林之孝家的因問平兒道:“雪姑娘使得嗎?”平兒道:“使得,都是一樣。”林家的道:“那麽姑娘就快叫雪姑娘跟了我去。我先去回了老太太和二嬭嬭去,這可是大嬭嬭和姑娘的主意。回來姑娘再各自回二嬭嬭去。”李紈道:“是了。你這麽大年紀,連這麽點子事還不耽呢。”林家的笑道:“不是不耽,頭一宗這件事老太太和二嬭嬭辦的,我們都不能很明白,再者又有大嬭嬭和平姑娘呢。”說著,平兒已叫了雪雁出來。原來雪雁因這幾日嫌他小孩子家懂得什麽,便也把心冷淡了。況且聽是老太太和二嬭嬭叫,也不敢不去。連忙收拾了頭,平兒叫他換了新鮮衣服。跟著林家的去了。隨後平兒又和李紈說了幾句話。李紈又囑咐平兒打那麽催著林之孝家的叫他男人快辦了來。平兒答應著出來,轉了個彎子,看見林家的帶著雪雁在前頭走呢,趕忙叫住道:“我帶了他去罷,你先告訴林大爺辦林姑娘的東西去罷。嬭嬭那裏我替回就是了。”那林家的答應著去了。這裏平兒帶了雪雁到了新房子裏,回明了自去辦事。
卻說雪雁看見這般光景,想起他家姑娘,也未免傷心,只是在賈母鳳姐跟前不敢露出。因又想道:“也不知用我作什麽,我且瞧瞧。寶玉一日家和我們姑娘好的蜜裏調油,這時候總不見面了,也不知是真病假病。怕我們姑娘不依,他假說丢了玉,裝出傻子樣兒來,叫我們姑娘寒了心。他好娶寶姑娘的意思。我看看他去,看他見了我傻不傻。莫不成今兒還裝傻麽!”一面想著,已溜到裏間屋子門口,偷偷兒的瞧。這時寶玉雖因失玉昏憒,但只聽見娶了黛玉爲妻,真乃是從古至今天上人間第一件暢心滿意的事了,那身子頓覺健旺起來,——只不過不似從前那般靈透,所以鳳姐的妙計百發百中——巴不得即見黛玉,盼到今日完姻,真樂得手舞足蹈,雖有幾句傻話,卻與病時光景大相懸絕了。雪雁看了,又是生氣又是傷心,他那裏曉得寶玉的心事,便各自走開。
這裏寶玉便叫襲人快快給他裝新,坐在王夫人屋裏。看見鳳姐尤氏忙忙碌碌,再盼不到吉時,只管問襲人道:“林妹妹打園裏來,爲什麽這麽費事,還不來?”襲人忍著笑道:“等好時辰。”回來又聽見鳳姐與王夫人道:“雖然有服,外頭不用鼓樂,咱們南邊規矩要拜堂的,冷清清使不得。我傳了家內學過音樂管過戲子的那些女人來吹打,熱鬧些。”王夫人點頭說:“使得。”
一時大轎從大門進來,家裏細樂迎出去,十二對宮燈,排著進來,倒也新鮮雅致。儐相請了新人出轎。寶玉見新人蒙著蓋頭,喜娘披著紅扶著。下首扶新人的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雪雁。寶玉看見雪雁,猶想:“因何紫鵑不來,倒是他呢?”又想道:“是了,雪雁原是他南邊家裏帶來的,紫鵑仍是我們家的,自然不必帶來。”因此見了雪雁竟如見了黛玉的一般懽喜。
儐相贊禮拜了天地。請出賈母受了四拜,後請賈政夫婦登堂,行禮畢,送入洞房。還有坐牀撒帳等事,俱是按金陵舊例。賈政原爲賈母作主,不敢違拗,不信衝喜之說。那知今日寶玉居然象個好人一般,賈政見了,倒也喜懽,那新人坐了床便要揭起蓋頭的,鳳姐早已防備,故請賈母王夫人等進去照應。
寶玉此時到底有些傻氣,便走到新人跟前說道:“妹妹身上好了?好些天不見了,蓋著這勞什子做什麽!”欲待要揭去,反把賈母急出一身冷汗來。寶玉又轉念一想道:“林妹妹是愛生氣的,不可造次。”又歇了一歇,仍是按捺不住,只得上前揭了。喜娘接去蓋頭,雪雁走開,鶯兒等上來伺候。寶玉睜眼一看,好象寶釵,心裏不信,自己一手持燈,一手擦眼,一看,可不是寶釵麽!只見他盛妝艷服,豐肩軟體,鬟低鬢嚲,眼瞤息微,真是荷粉露垂,杏花煙潤了。寶玉發了一回怔,又見鶯兒立在旁邊,不見了雪雁。寶玉此時心無主意,自己反以爲是夢中了,呆獃的只管站著。衆人接過燈去,扶了寶玉仍舊坐下,兩眼直視,半語全無。賈母恐他病發,親自扶他上床。鳳姐尤氏請了寶釵進入裏間床上坐下,寶釵此時自然是低頭不語。寶玉定了一回神,見賈母王夫人坐在那邊,便輕輕的叫襲人道:“我是在那裏呢?這不是做夢麽?”襲人道:“你今日好日子,什麽夢不夢的混說。老爺可在外頭呢。”寶玉悄悄兒的拿手指著道:“坐在那裏這一位美人兒是誰?”襲人握了自己的嘴,笑的說不出話來,歇了半日纔說道:“是新娶的二嬭嬭。”衆人也都回過頭去,忍不住的笑。寶玉又道:“好糊塗,你說二嬭嬭到底是誰?”襲人道:“寶姑娘。”寶玉道:“林姑娘呢?”襲人道:“老爺作主娶的是寶姑娘,怎麽混說起林姑娘來。”寶玉道:“我纔剛看見林姑娘了麽,還有雪雁呢,怎麽說沒有。你們這都是做什麽頑呢?”鳳姐便走上來輕輕的說道:“寶姑娘在屋裏坐著呢。別混說,回來得罪了他,老太太不依的。”寶玉聽了,這會子糊塗更利害了。本來原有昏憒的病,加以今夜神出鬼沒,更叫他不得主意,便也不顧別的了,口口聲聲只要找林妹妹去。賈母等上前安慰,無奈他只是不懂。又有寶釵在內,又不好明說。知寶玉舊病復發,也不講明,只得滿屋裏點起安息香來,定住他的神魂,扶他睡下。衆人鴉雀無聞,停了片時,寶玉便昏沉睡去。賈母等纔得略略放心,只好坐以待旦,叫鳳姐去請寶釵安歇。寶釵置若罔聞,也便和衣在內暫歇。賈政在外,未知內裏原由,只就方纔眼見的光景想來,心下倒寬了。恰是明日就是起程的吉日,略歇了一歇,衆人賀喜送行。賈母見寶玉睡著,也回房去暫歇。
次早,賈政辭了宗祠,過來拜別賈母,稟稱:“不孝遠離,惟願老太太順時頤養。兒子一到任所,即修稟請安,不必掛念。寶玉的事,已經依了老太太完結,只求老太太訓誨。”賈母恐賈政在路不放心,並不將寶玉復病的話說起,只說:“我有一句話,寶玉昨夜完姻,並不是同房。今日你起身,必該叫他遠送纔是。他因病衝喜,如今纔好些,又是昨日一天勞乏,出來恐怕著了風。故此問你,你叫他送呢,我即刻去叫他,你若疼他,我就叫人帶了他來,你見見,叫他給你磕頭就算了。”賈政道:“叫他送什麽,只要他從此以後認真唸書,比送我還喜懽呢。”賈母聽了,又放了一條心,便叫賈政坐著,叫鴛鴦去如此如此,帶了寶玉,叫襲人跟著來。鴛鴦去了不多一會,果然寶玉來了,仍是叫他行禮。寶玉見了父親,神志略斂些,片時清楚,也沒什麽大差。賈政吩咐了幾句,寶玉答應了。賈政叫人扶他回去了,自己回到王夫人房中,又切實的叫王夫人管教兒子,斷不可如前嬌縱。明年鄉試,務必叫他下場。王夫人一一的聽了,也沒提起別的。即忙命人扶了寶釵過來,行了新婦送行之禮,也不出房。其餘內眷俱送至二門而回。賈珍等也受了一番訓飭。大家舉酒送行,一班子弟及晚輩親友,直送至十里長亭而別。
不言賈政起程赴任。且說寶玉回來,舊病陡發,更加昏憒,連飲食也不能進了。未知性命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寶玉見了賈政,回至房中,更覺頭昏腦悶,懶待動彈,連飯也沒吃,便昏沉睡去。仍舊延醫診治,服藥不效,索性連人也認不明白了。大家扶著他坐起來,還是象個好人。一連鬧了幾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過去,薛姨媽臉上過不去,若說去呢,寶玉這般光景。賈母明知是爲黛玉而起,欲要告訴明白,又恐氣急生變。寶釵是新媳婦,又難勸慰,必得姨媽過來纔好。若不回九,姨媽嗔怪。便與王夫人鳳姐商議道:“我看寶玉竟是魂不守舍,起動是不怕的。用兩乘小轎叫人扶著從園裏過去,應了回九的吉期,以後請姨媽過來安慰寶釵,咱們一心一意的調治寶玉,可不兩全?”王夫人答應了,即刻預備。幸虧寶釵是新媳婦,寶玉是個瘋傻的,由人掇弄過去了。寶釵也明知其事,心裏只怨母親辦得糊塗,事已至此,不肯多言。獨有薛姨媽看見寶玉這般光景,心裏懊悔,只得草草完事。
到家,寶玉越加沉重,次日連起坐都不能了。日重一日,甚至湯水不進。薛姨媽等忙了手腳,各處遍請名醫,皆不識病源。衹有城外破寺中住著個窮醫,姓畢,別號知菴的,診得病源是悲喜激射,冷煖失調,飲食失時,憂忿滯中,正氣壅閉:此內傷外感之癥。于是度量用藥,至晚服了,二更後果然省些人事,便要水喝。賈母王夫人等纔放了心,請了薛姨媽帶了寶釵都到賈母那裏暫且歇息。
寶玉片時清楚,自料難保,見諸人散後,房中衹有襲人,因喚襲人至跟前,拉著手哭道:“我問你,寶姐姐怎麽來的?我記得老爺給我娶了林妹妹過來,怎麽被寶姐姐趕了去了?他爲什麽霸佔住在這裏?我要說呢,又恐怕得罪了他。你們聽見林妹妹哭得怎麽樣了?”襲人不敢明說,只得說道:“林姑娘病著呢。”寶玉又道:“我瞧瞧他去。”說著,要起來。豈知連日飲食不進,身子那能動轉,便哭道:“我要死了!我有一句心裏的話,只求你回明老太太:橫豎林妹妹也是要死的,我如今也不能保。兩處兩個病人都要死的,死了越發難張羅。不如騰一處空房子,趁早將我同林妹妹兩個擡在那裏,活著也好一處醫治伏侍,死了也好一處停放。你依我這話,不枉了幾年的情分。”襲人聽了這些話,便哭的哽嗓氣噎。寶釵恰好同了鶯兒過來,也聽見了,便說道:“你放著病不保養,何苦說這些不吉利的話。老太太纔安慰了些,你又生出事來。老太太一生疼你一個,如今八十多歲的人了,雖不圖你的封誥,將來你成了人,老太太也看著樂一天,也不枉了老人家的苦心。太太更是不必說了,一生的心血精神,撫養了你這一個兒子,若是半途死了,太太將來怎麽樣呢。我雖是命薄,也不至于此。據此三件看來,你便要死,那天也不容你死的,所以你是不得死的。只管安穩著,養個四五天後,風邪散了,太和正氣一足,自然這些邪病都沒有了。”寶玉聽了,竟是無言可答,半晌方纔譆譆的笑道:“你是好些時不和我說話了,這會子說這些大道理的話給誰聽?”寶釵聽了這話,便又說道:“實告訴你說罷,那兩日你不知人事的時候,林妹妹已經亡故了。”寶玉忽然坐起來,大聲詫異道:“果真死了嗎?”寶釵道:“果真死了。豈有紅口白舌咒人死的呢。老太太,太太知道你姐妹和睦,你聽見他死了自然你也要死,所以不肯告訴你。”寶玉聽了,不禁放聲大哭,倒在床上。
忽然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嚮,心中正自恍惚,只見眼前好象有人走來,寶玉茫然問道:“借問此是何處?”那人道:“此陰司泉路。你壽未終,何故至此?”寶玉道:“適聞有一故人已死,遂尋訪至此,不覺迷途。”那人道:“故人是誰?”寶玉道:“姑蘇林黛玉。”那人冷笑道:“林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無魂無魄,何處尋訪!凡人魂魄,聚而成形,散而爲氣,生前聚之,死則散焉。常人尚無可尋訪,何況林黛玉呢。汝快回去罷。”寶玉聽了,呆了半晌道:“既云死者散也,又如何有這個陰司呢?”那人冷笑道:“那陰司說有便有,說無就無。皆爲世俗溺于生死之說,設言以警世,便道上天深怒愚人,或不守分安常,或生祿未終自行夭折,或嗜淫慾尚氣逞兇無故自隕者,特設此地獄,囚其魂魄,受無邊的苦,以償生前之罪。汝尋黛玉,是無故自陷也。且黛玉已歸太虛幻境,汝若有心尋訪,潛心修養,自然有時相見。如不安生,即以自行夭折之罪囚禁陰司,除父母外,欲圖一見黛玉,終不能矣。”那人說畢,袖中取出一石,嚮寶玉心口擲來。寶玉聽了這話,又被這石子打著心窩,嚇的即欲回家,只恨迷了道路。
正在躊躇,忽聽那邊有人喚他。回首看時,不是別人,正是賈母、王夫人、寶釵、襲人等圍繞哭泣叫著。自己仍舊躺在床上。見案上紅燈,窻前皓月,依然錦銹叢中,繁華世界。定神一想,原來竟是一場大夢。渾身冷汗,覺得心內清爽。仔細一想,真正無可奈何,不過長嘆數聲而已。寶釵早知黛玉已死,因賈母等不許衆人告訴寶玉知道,恐添病難治。自己卻深知寶玉之病實因黛玉而起,失玉次之,故趁勢說明,使其一痛決絕,神魂歸一,庶可療治。賈母王夫人等不知寶釵的用意,深怪他造次。後來見寶玉醒了過來,方纔放心。立即到外書房請了畢大夫進來診視。那大夫進來診了脈,便道:“奇怪,這回脈氣沉靜,神安鬱散,明日進調理的藥,就可以望好了。”說著出去。衆人各自安心散去。
襲人起初深怨寶釵不該告訴,惟是口中不好說出。鶯兒背地也說寶釵道:“姑娘忒性急了。”寶釵道:“你知道什麽好歹,橫豎有我呢。”那寶釵任人誹謗,並不介意,只窺察寶玉心病,暗下針砭。一日,寶玉漸覺神志安定,雖一時想起黛玉,尚有糊塗。更有襲人緩緩的將“老爺選定的寶姑娘爲人和厚,嫌林姑娘秉性古怪,原恐早夭,老太太恐你不知好歹,病中著急,所以叫雪雁過來哄你”的話時常勸解。寶玉終是心酸落淚。欲待尋死,又想著夢中之言,又恐老太太,太太生氣,又不能撩開。又想黛玉已死,寶釵又是第一等人物,方信金石姻緣有定,自己也解了好些。寶釵看來不妨大事,于是自己心也安了,只在賈母王夫人等前盡行過家庭之禮後,便設法以釋寶玉之憂。寶玉雖不能時常坐起,亦常見寶釵坐在床前,禁不住生來舊病。寶釵每以正言勸解,以“養身要緊,你我既爲夫婦,豈在一時”之語安慰他。那寶玉心裏雖不順遂,無奈日裏賈母王夫人及薛姨媽等輪流相伴,夜間寶釵獨去安寢,賈母又派人服侍,只得安心靜養。又見寶釵舉動溫柔,也就漸漸的將愛慕黛玉的心腸略移在寶釵身上,此是後話。
卻說寶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昏暈過去,卻心頭口中一絲微氣不斷,把個李紈和紫鵑哭的死去活來。到了晚間,黛玉卻又緩過來了,微微睜開眼,似有要水要湯的光景。此時雪雁已去,衹有紫鵑和李紈在旁。紫鵑便端了一盞桂圓湯和的梨汁,用小銀匙灌了兩三匙。黛玉閉著眼靜養了一會子,覺得心裏似明似暗的。此時李紈見黛玉略緩,明知是回光反照的光景,卻料著還有一半天耐頭,自己回到稻香村料理了一回事情。
這裏黛玉睜開眼一看,衹有紫鵑和嬭媽並幾個小丫頭在那裏,便一手攥了紫鵑的手,使著勁說道:“我是不中用的人了。你伏侍我幾年,我原指望咱們兩個總在一處。不想我..”說著,又喘了一會子,閉了眼歇著。紫鵑見他攥著不肯鬆手,自己也不敢挪動,看他的光景比早半天好些,只當還可以回轉,聽了這話,又寒了半截。半天,黛玉又說道:“妹妹,我這裏並沒親人。我的身子是乾淨的,你好歹叫他們送我回去。”說到這裏又閉了眼不言語了。那手卻漸漸緊了,喘成一處,只是出氣大入氣小,已經促疾的很了。
紫鵑忙了,連忙叫人請李紈,可巧探春來了。紫鵑見了,忙悄悄的說道:“三姑娘,瞧瞧林姑娘罷。”說著,淚如雨下。探春過來,摸了摸黛玉的手已經涼了,連目光也都散了。探春紫鵑正哭著叫人端水來給黛玉擦洗,李紈趕忙進來了。三個人纔見了,不及說話。剛擦著,猛聽黛玉直聲叫道:“寶玉,寶玉,你好..”說到“好”字,便渾身冷汗,不作聲了。紫鵑等急忙扶住,那汗愈出,身子便漸漸的冷了。探春李紈叫人亂著攏頭穿衣,只見黛玉兩眼一翻,嗚呼,香魂一縷隨風散,愁緒三更入夢遙!
當時黛玉氣絕,正是寶玉娶寶釵的這個時辰。紫鵑等都大哭起來。李紈探春想他素日的可疼,今日更加可憐,也便傷心痛哭。因瀟湘館離新房子甚遠,所以那邊並沒聽見。一時大家痛哭了一陣,只聽得遠遠一陣音樂之聲,側耳一聽,卻又沒有了。探春李紈走出院外再聽時,惟有竹梢風動,月影移墻,好不淒涼冷淡!一時叫了林之孝家的過來,將黛玉停放畢,派人看守,等明早去回鳳姐。
鳳姐因見賈母王夫人等忙亂,賈政起身,又爲寶玉昏憒更甚,正在著急異常之時,若是又將黛玉的兇信一回,恐賈母王夫人愁苦交加,急出病來,只得親自到園。到了瀟湘館內,也不免哭了一場。見了李紈探春,知道諸事齊備,便說:“很好。只是剛纔你們爲什麽不言語,叫我著急?”探春道:“剛纔送老爺,怎麽說呢。”鳳姐道:“還倒是你們兩個可憐他些。這麽著,我還得那邊去招呼那個冤家呢。但是這件事好纍墜,若是今日不回,使不得,若回了,恐怕老太太擱不住。”李紈道:“你去見機行事,得回再回方好。”鳳姐點頭,忙忙的去了。
鳳姐到了寶玉那裏,聽見大夫說不妨事,賈母王夫人略覺放心,鳳姐便背了寶玉,緩緩的將黛玉的事回明了。賈母王夫人聽得都唬了一大跳。賈母眼淚交流說道:“是我弄壞了他了。但只是這個丫頭也忒傻氣!”說著,便要到園裏去哭他一場,又惦記著寶玉,兩頭難顧。王夫人等含悲共勸賈母不必過去,”老太太身子要緊。”賈母無奈,只得叫王夫人自去。又說:“你替我告訴他的陰靈:‘並不是我忍心不來送你,只爲有個親疏。你是我的外孫女兒,是親的了,若與寶玉比起來,可是寶玉比你更親些。倘寶玉有些不好,我怎麽見他父親呢。’”說著,又哭起來。王夫人勸道:“林姑娘是老太太最疼的,但只壽夭有定。如今已經死了,無可盡心,只是葬禮上要上等的發送。一則可以少盡咱們的心,二則就是姑太太和外甥女兒的陰靈兒,也可以少安了。”賈母聽到這裏,越發痛哭起來。鳳姐恐怕老人家傷感太過,明仗著寶玉心中不甚明白,便偷偷的使人來撒個謊兒哄老太太道:“寶玉那裏找老太太呢。”賈母聽見,纔止住淚問道:“不是又有什麽緣故?”鳳姐陪笑道:“沒什麽緣故,他大約是想老太太的意思。”賈母連忙扶了珍珠兒,鳳姐也跟著過來。
走至半路,正遇王夫人過來,一一回明了賈母。賈母自然又是哀痛的,只因要到寶玉那邊,只得忍淚含悲的說道:“既這麽著,我也不過去了。由你們辦罷,我看著心裏也難受,只別委屈了他就是了。”王夫人鳳姐一一答應了。賈母纔過寶玉這邊來,見了寶玉,因問:“你做什麽找我?”寶玉笑道:“我昨日晚上看見林妹妹來了,他說要回南去。我想沒人留的住,還得老太太給我留一留他。”賈母聽著,說:“使得,只管放心罷。”襲人因扶寶玉躺下。
賈母出來到寶釵這邊來。那時寶釵尚未回九,所以每每見了人倒有些含羞之意。這一天見賈母滿面淚痕,遞了茶,賈母叫他坐下。寶釵側身陪著坐了,纔問道:“聽得林妹妹病了,不知他可好些了?”賈母聽了這話,那眼淚止不住流下來,因說道:“我的兒,我告訴你,你可別告訴寶玉。都是因你林妹妹,纔叫你受了多少委屈。你如今作媳婦了,我纔告訴你。這如今你林妹妹沒了兩三天了,就是娶你的那個時辰死的。如今寶玉這一番病還是爲著這個,你們先都在園子裏,自然也都是明白的。”寶釵把臉飛紅了,想到黛玉之死,又不免落下淚來。賈母又說了一回話去了。自此寶釵千回萬轉,想了一個主意,只不肯造次,所以過了回九纔想出這個法子來。如今果然好些,然後大家說話纔不至似前留神。
獨是寶玉雖然病勢一天好似一天,他的癡心總不能解,必要親去哭他一場。賈母等知他病未除根,不許他胡思亂想,怎奈他鬱悶難堪,病多反復。倒是大夫看出心病,索性叫他開散了,再用藥調理,倒可好得快些。寶玉聽說,立刻要往瀟湘館來。賈母等只得叫人擡了竹椅子過來,扶寶玉坐上。賈母王夫人即便先行。到了瀟湘館內,一見黛玉靈柩,賈母已哭得淚乾氣絕。鳳姐等再三勸住。王夫人也哭了一場。李紈便請賈母王夫人在裏間歇著,猶自落淚。
寶玉一到,想起未病之先來到這裏,今日屋在人亡,不禁嚎啕大哭。想起從前何等親密,今日死別,怎不更加傷感。衆人原恐寶玉病後過哀,都來解勸,寶玉已經哭得死去活來,大家攙扶歇息。其餘隨來的,如寶釵,俱極痛哭。獨是寶玉必要叫紫鵑來見,問明姑娘臨死有何話說。紫鵑本來深恨寶玉,見如此,心裏已回過來些,又見賈母王夫人都在這裏,不敢灑落寶玉,便將林姑娘怎麽復病,怎麽燒毀帕子,焚化詩稿,並將臨死說的話,一一的都告訴了。寶玉又哭得氣噎喉乾。探春趁便又將黛玉臨終囑咐帶柩回南的話也說了一遍。賈母王夫人又哭起來。多虧鳳姐能言勸慰,略略止些,便請賈母等回去。寶玉那裏肯捨,無奈賈母逼著,只得勉強回房。
賈母有了年紀的人,打從寶玉病起,日夜不寧,今又大痛一陣,已覺頭暈身熱。雖是不放心惦著寶玉,卻也掙扎不住,回到自己房中睡下。王夫人更加心痛難禁,也便回去,派了綵雲幫著襲人照應,並說:“寶玉若再悲慼,速來告訴我們。”寶釵是知寶玉一時必不能捨,也不相勸,只用諷刺的話說他。寶玉倒恐寶釵多心,也便飲泣收心。歇了一夜,倒也安穩。明日一早,衆人都來瞧他,但覺氣虛身弱,心病倒覺去了幾分。于是加意調養,漸漸的好起來。賈母幸不成病,惟是王夫人心痛未痊。那日薛姨媽過來探望,看見寶玉精神略好,也就放心,暫且住下。
一日,賈母特請薛姨媽過去商量說:“寶玉的命都虧姨太太救的,如今想來不妨了,獨委屈了你的姑娘。如今寶玉調養百日,身體復舊,又過了孃孃的功服,正好圓房。要求姨太太作主,另擇個上好的吉日。”薛姨媽便道:“老太太主意很好,何必問我。寶丫頭雖生的粗笨,心裏卻還是極明白的。他的性情老太太素日是知道的。但願他們兩口兒言和意順,從此老太太也省好些心,我姐姐也安慰些,我也放了心了。老太太便定個日子。還通知親戚不用呢?”賈母道:“寶玉和你們姑娘生來第一件大事,況且費了多少週折,如今纔得安逸,必要大家熱鬧幾天。親戚都要請的。一來酬願,二則咱們吃杯喜酒,也不枉我老人家操了好些心。”薛姨媽聽說,自然也是喜懽的,便將要辦妝奩的話也說了一番。賈母道:“咱們親上做親,我想也不必這些。若說動用的,他屋裏已經滿了。必定寶丫頭他心愛的要你幾件,姨太太就拿了來。我看寶丫頭也不是多心的人,不比的我那外孫女兒的脾氣,所以他不得長壽。”說著,連薛姨媽也便落淚。恰好鳳姐進來,笑道:“老太太姑媽又想著什麽了?”薛姨媽道:“我和老太太說起你林妹妹來,所以傷心。”鳳姐笑道:“老太太和姑媽且別傷心,我剛纔聽了個笑話兒來了,意思說給老太太和姑媽聽。”賈母拭了拭眼淚,微笑道:“你又不知要編派誰呢,你說來我和姨太太聽聽。說不笑我們可不依。”只見那鳳姐未從張口,先用兩隻手比著,笑彎了腰了。未知他說出些什麽來,下回分解。
話說鳳姐見賈母和薛姨媽爲黛玉傷心,便說:“有個笑話兒說給老太太和姑媽聽”,未從開口,先自笑了,因說道:“老太太和姑媽打諒是那裏的笑話兒?就是咱們家的那二位新姑爺新媳婦啊。”賈母道:“怎麽了?”鳳姐拿手比著道:“一個這麽坐著,一個這麽站著。一個這麽扭過去,一個這麽轉過來。一個又..”說到這裏,賈母已經大笑起來,說道:“你好生說罷,倒不是他們兩口兒,你倒把人慪的受不得了。”薛姨媽也笑道:“你往下直說罷,不用比了。”鳳姐纔說道:“剛纔我到寶兄弟屋裏,我看見好幾個人笑。我只道是誰,巴著窻戶眼兒一瞧,原來寶妹妹坐在炕沿上,寶兄弟站在地下。寶兄弟拉著寶妹妹的袖子,口口聲聲只叫:‘寶姐姐,你爲什麽不會說話了?你這麽說一句話,我的病包管全好。’寶妹妹卻扭著頭只管躲。寶兄弟卻作了一個揖,上前又拉寶妹妹的衣服。寶妹妹急得一扯,寶兄弟自然病後是腳軟的,索性一撲,撲在寶妹妹身上了。寶妹妹急得紅了臉,說道:‘你越發比先不尊重了。’”說到這裏,賈母和薛姨媽都笑起來。鳳姐又道:“寶兄弟便立起身來笑道:‘虧了跌了這一交,好容易纔跌出你的話來了。’”薛姨媽笑道:“這是寶丫頭古怪。這有什麽的,既作了兩口兒,說說笑笑的怕什麽。他沒見他璉二哥和你。”
鳳姐兒笑道:“這是怎麽說呢,我饒說笑話給姑媽解悶兒,姑媽反倒拿我打起卦來了。”賈母也笑道:“要這麽著纔好。夫妻固然要和氣,也得有個分寸兒。我愛寶丫頭就在這尊重上頭。只是我愁著寶玉還是那麽傻頭傻腦的,這麽說起來,比頭裏竟明白多了。你再說說,還有什麽笑話兒沒有?”鳳姐道:“明兒寶玉圓了房,親家太太抱了外孫子,那時侯不更是笑話兒了麽。”賈母笑道:“猴兒,我在這裏同著姨太太想你林妹妹,你來慪個笑兒還罷了,怎麽臊起皮來了。你不叫我們想你林妹妹,你不用太高興了,你林妹妹恨你,將來不要獨自一個到園裏去,堤防他拉著你不依。”鳳姐笑道:“他倒不怨我。他臨死咬牙切齒倒恨著寶玉呢。”賈母薛姨媽聽著,還道是頑話兒,也不理會,便道:“你別胡拉扯了。你去叫外頭挑個很好的日子給你寶兄弟圓了房兒罷。”鳳姐去了,擇了吉日,重新擺酒唱戲請親友。這不在話下。
卻說寶玉雖然病好復原,寶釵有時高興翻書觀看,談論起來,寶玉所有眼前常見的尚可記憶,若論靈機,大不似從前活變了,連他自己也不解,寶釵明知是通靈失去,所以如此。倒是襲人時常說他:“你何故把從前的靈機都忘了?那些舊毛病忘了纔好,爲什麽你的脾氣還覺照舊,在道理上更糊塗了呢?”寶玉聽了並不生氣,反是譆譆的笑。有時寶玉順性胡鬧,多虧寶釵勸說,諸事略覺收斂些。襲人倒可少費些脣舌,惟知悉心伏侍。別的丫頭素仰寶釵貞靜和平,各人心服,無不安靜。只有寶玉到底是愛動不愛靜的,時常要到園裏去逛。賈母等一則怕他招受寒暑,二則恐他睹景傷情,雖黛玉之柩已寄放城外菴中,然而瀟湘館依然人亡屋在,不免勾起舊病來,所以也不使他去。況且親戚姊妹們,薛寶琴已回到薛姨媽那邊去了,史湘雲因史侯回京,也接了家去了,又有了出嫁的日子,所以不大常來,衹有寶玉娶親那一日與吃喜酒這天來過兩次,也只在賈母那邊住下,爲著寶玉已經娶過親的人,又想自己就要出嫁的,也不肯如從前的詼諧談笑,就是有時過來,也只和寶釵說話,見了寶玉不過問好而已,那邢岫煙卻是因迎春出嫁之後便隨著邢夫人過去,李家姊妹也另住在外,即同著李嬸娘過來,亦不過到太太們與姐妹們處請安問好,即回到李紈那裏略住一兩天就去了:所以園內的衹有李紈、探春、惜春了。賈母還要將李紈等挪進來,爲著元妃薨後,家中事情接二連三,也無暇及此。現今天氣一天熱似一天,園裏尚可住得,等到秋天再挪。此是後話,暫且不提。
且說賈政帶了幾個在京請的幕友,曉行夜宿,一日到了本省,見過上司,即到任拜印受事,便查盤各屬州縣糧米倉庫。賈政嚮來作京官,只曉得郎中事務都是一景兒的事情,就是外任,原是學差,也無關于吏治上。所以外省州縣折收糧米勒索鄉愚這些弊端,雖也聽見別人講究,卻未嘗身親其事。衹有一心做好官,便與幕賓商議出示嚴禁,並諭以一經查出,必定詳參揭報。初到之時,果然胥吏畏懼,便百計鑽營,偏遇賈政這般古執。那些家人跟了這位老爺在都中一無出息,好容易盼到主人放了外任,便在京指著在外發財的名頭嚮人借貸,做衣裳裝體面,心裏想著,到了任,銀錢是容易的了。不想這位老爺呆性發作,認真要查辦起來,州縣餽送一概不受。門房簽押等人心裏盤算道:“我們再挨半個月,衣服也要當完了。債又逼起來,那可怎麽樣好呢。眼見得白花花的銀子,只是不能到手。”那些長隨也道:“你們爺們到底還沒花什麽本錢來的。我們纔冤,花了若干的銀子打了個門子,來了一個多月,連半個錢也沒見過。想來跟這個主兒是不能撈本兒的了。明兒我們齊打夥兒告假去。”次日果然聚齊,都來告假。賈政不知就裏,便說:“要來也是你們,要去也是你們。既嫌這裏不好,就都請便。”那些長隨怨聲載道而去。
只剩下些家人,又商議道:“他們可去的去了,我們去不了的,到底想個法兒纔好。”內中有一個管門的叫李十兒,便說:“你們這些沒能耐的東西,著什麽忙!我見這長字號兒的在這裏,不犯給他出頭。如今都餓跑了,瞧瞧你十太爺的本領,少不得本主兒依我。只是要你們齊心,打夥兒弄幾個錢回家受用,若不隨我,我也不管了,橫豎拚得過你們。”衆人都說:“好十爺,你還主兒信得過。若你不管,我們實在是死癥了。”李十兒道:“不要我出了頭得了銀錢,又說我得了大分兒了。窩兒裏反起來,大家沒意思。”衆人道:“你萬安,沒有的事。就沒有多少,也強似我們腰裏掏錢。”
正說著,只見糧房書辦走來找周二爺。李十兒坐在椅子上,蹺著一隻腿,挺著腰說道:“找他做什麽?”書辦便垂手陪著笑說道:“本官到了一個多月的任,這些州縣太爺見得本官的告示利害,知道不好說話,到了這時侯都沒有開倉。若是過了漕,你們太爺們來做什麽的。”李十兒道:“你別混說。老爺是有根蒂的,說到那裏是要辦到那裏。這兩天原要行文催兌,因我說了緩幾天纔歇的。你到底找我們周二爺做什麽?”書辦道:“原爲打聽催文的事,沒有別的。”李十兒道:“越發胡說,方纔我說催文,你就信嘴胡謅。可別鬼鬼祟祟來講什麽帳,我叫本官打了你,退你。”書辦道:“我在衙門內已經三代了。外頭也有些體面,家裏還過得,就規規矩矩伺侯本官陞了還能夠,不象那些等米下鍋的。”說著,回了一聲“二太爺,我走了。”李十兒便站起,堆著笑說:“這麽不禁頑,幾句話就臉急了。”書辦道:“不是我臉急,若再說什麽,豈不帶纍了二太爺的清名呢。”李十兒過來拉著書辦的手說:“你貴姓啊?”
書辦道:“不敢,我姓詹,單名是個‘會’字,從小兒也在京裏混了幾年。”李十兒道:“詹先生,我是久聞你的名的。我們兄弟們是一樣的,有什麽話晚上到這裏咱們說一說。”書辦也說:“誰不知道李十太爺是能事的,把我一詐就嚇毛了。”大家笑著走開。那晚便與書辦咕唧了半夜,第二天拿話去探賈政,被賈政痛駡了一頓。
隔一天拜客,裏頭吩咐伺侯,外頭答應了。停了一會子,打點已經三下了,大堂上沒有人接鼓。好容易叫個人來打了鼓。賈政踱出煖閣,站班喝道的衙役衹有一個。賈政也不查問,在墀下上了轎,等轎夫又等了好一回。來齊了,擡出衙門,那個砲只響得一聲,吹鼓亭的鼓手衹有一個打鼓,一個吹號筒。賈政便也生氣說:“往常還好,怎麽今兒不齊集至此。”擡頭看那執事,卻是攙前落後。勉強拜客回來,便傳誤班的要打,有的說因沒有帽子誤的,有的說是號衣當了誤的,又有的說是三天沒吃飯擡不動。賈政生氣,打了一兩個也就罷了。隔一天,管廚房的上來要錢,賈政帶來銀兩付了。
以後便覺樣樣不如意,比在京的時侯倒不便了好些。無奈,便喚李十兒問道:“我跟來這些人怎樣都變了?你也管管。現在帶來銀兩早使沒有了,藩庫俸銀尚早,該打發京裏取去。”李十兒稟道:“奴才那一天不說他們,不知道怎麽樣這些人都是沒精打采的,叫奴才也沒法兒。老爺說家裏取銀子,取多少?現在打聽節度衙門這幾天有生日,別的府道老爺都上千上萬的送了,我們到底送多少呢?”賈政道:“爲什麽不早說?”李十兒說:“老爺最聖明的。我們新來乍到,又不與別位老爺很來往,誰肯送信。巴不得老爺不去,便好想老爺的美缺。”賈政道:“胡說,我這官是皇上放的,不與節度做生日便叫我不做不成!”李十兒笑著回道:“老爺說的也不錯。京裏離這裏很遠,凡百的事都是節度奏聞。他說好便好,說不好便吃不住。到得明白,已經遲了。就是老太太,太太們,那個不願意老爺在外頭烈烈轟轟的做官呢。”賈政聽了這話,也自然心裏明白,道:“我正要問你,爲什麽都說起來?”李十兒回說:“奴才本不敢說。老爺既問到這裏,若不說是奴才沒良心,若說了少不得老爺又生氣。”賈政道:“只要說得在理。”李十兒說道:“那些書吏衙役都是花了錢買著糧道的衙門,那個不想發財?俱要養家活口。自從老爺到了任,並沒見爲國家出力,倒先有了口碑載道。”賈政道:“民間有什麽話?”李十兒道:“百姓說,凡有新到任的老爺,告示出得愈利害,愈是想錢的法兒。州縣害怕了,好多多的送銀子。收糧的時侯,衙門裏便說新道爺的法令,明是不敢要錢,這一留難叨蹬,那些鄉民心裏願意花幾個錢早早了事,所以那些人不說老爺好,反說不諳民情。便是本家大人是老爺最相好的,他不多幾年已巴到極頂的分兒,也只爲識時達務能夠上和下睦罷了。”賈政聽到這話,道:“胡說,我就不識時務嗎?若是上和下睦,叫我與他們貓鼠同眠嗎。”李十兒回說道:“奴才爲著這點忠心兒掩不住,纔這麽說,若是老爺就是這樣做去,到了功不成名不就的時侯,老爺又說奴才沒良心,有什麽話不告訴老爺了。”賈政道:“依你怎麽做纔好?”李十兒道:“也沒有別的。趁著老爺的精神年紀,裏頭的照應,老太太的硬朗,爲顧著自己就是了。不然到不了一年,老爺家裏的錢也都貼補完了,還落了自上至下的人抱怨,都說老爺是做外任的,自然弄了錢藏著受用。倘遇著一兩件爲難的事,誰肯幫著老爺?那時辦也辦不清,悔也悔不及。”賈政道:“據你一說,是叫我做貪官嗎?送了命還不要緊,必定將祖父的功勳抹了纔是?”李十兒回稟道:“老爺極聖明的人,沒看見舊年犯事的幾位老爺嗎?這幾位都與老爺相好,老爺常說是個做清官的,如今名在那裏!現有幾位親戚,老爺嚮來說他們不好的,如今陞的陞,遷的遷。只在要做的好就是了。老爺要知道,民也要顧,官也要顧。若是依著老爺不準州縣得一個大錢,外頭這些差使誰辦。只要老爺外面還是這樣清名聲原好,裏頭的委屈只要奴才辦去,關礙不著老爺的。奴才跟主兒一場,到底也要掏出忠心來。”賈政被李十兒一番言語,說得心無主見,道:“我是要保性命的,你們鬧出來不與我相干。”說著,便踱了進去。
李十兒便自己做起威福,鈎連內外一氣的哄著賈政辦事,反覺得事事週到,件件隨心。所以賈政不但不疑,反多相信。便有幾處揭報,上司見賈政古樸忠厚,也不查察。惟是幕友們耳目最長,見得如此,得便用言規諫,無奈賈政不信,也有辭去的,也有與賈政相好在內維持的。于是漕務事畢,尚無隕越。
一日,賈政無事,在書房中看書。簽押上呈進一封書子,外面官封上開著:“鎮守海門等處總制公文一角,飛遞江西糧道衙門。”賈政拆封看時,只見上寫道:
金陵契好,桑梓情深。昨歲供職來都,竊喜常依座右。仰蒙雅愛,許結朱陳,至今佩德勿諼。祗因調任海疆,未敢造次奉求,衷懷歉仄,自嘆無緣。今幸戟遙臨,快慰平生之願。正申燕賀,先蒙翰教,邊帳光生,武夫額手。雖隔重洋,尚叨樾蔭。想蒙不棄卑寒,希望蔦蘿之附。小兒已承青盼,淑媛素仰芳儀。如蒙踐諾,即遣冰人。途路雖遙,一水可通。不敢云百輛之迎,敬備仙舟以俟。兹修寸幅,恭賀陞祺,並求金允。臨穎不勝待命之至。
世弟周瓊頓首。
賈政看了,心想:“兒女姻緣果然有一定的。舊年因見他就了京職,又是同鄉的人,素來相好,又見那孩子長得好,在席間原提起這件事。因未說定,也沒有與他們說起。後來他調了海疆,大家也不說了。不料我今陞任至此,他寫書來問。我看起門戶卻也相當,與探春到也相配。但是我並未帶家眷,只可寫字與他商議。”正在躊躇,只見門上傳進一角文書,是議取到省會議事件。賈政只得收拾上省,侯節度派委。
一日在公館閒坐,見桌上堆著一堆字紙,賈政一一看去,見刑部一本:“爲報明事,會看得金陵籍行商薛蟠——”賈政便吃驚道:“了不得,已經提本了!”隨用心看下去,是”薛蟠毆傷張三身死,串囑屍證捏供誤殺一案。”賈政一拍桌道:“完了!”只得又看,底下是:
據京營節度使咨稱:緣薛蟠籍隷金陵,行過太平縣,在李家店歇宿,與店內當槽之張三素不相認,于某年月日薛蟠令店主備酒邀請太平縣民吳良同飲,令當槽張三取酒。因酒不甘,薛蟠令換好酒。張三因稱酒已沽定難換。薛蟠因伊倔強,將酒照臉潑去,不期去勢甚猛,恰值張三低頭拾箸,一時失手,將酒碗擲在張三囟門,皮破血出,逾時殞命。李店主趨救不及,隨嚮張三之母告知。伊母張王氏往看,見已身死,隨喊稟地保赴縣呈報。前署縣詣騐,仵作將骨破一寸三分及腰眼一傷,漏報填格,詳府讅轉。看得薛蟠實係潑酒失手,擲碗誤傷張三身死,將薛蟠照過失殺人,準鬭殺罪收贖等因前來。臣等細閱各犯證屍親前後供詞不符,且查《鬭殺律》注云:“相爭爲鬭,相打爲毆。必實無爭鬭情形,邂逅身死,方可以過失殺定擬。”應令該節度讅明實情,妥擬具題。今據該節度疏稱:
薛蟠因張三不肯換酒,醉後拉著張三右手,先毆腰眼一拳。張三被毆回駡,薛蟠將碗擲出,致傷囟門深重,骨碎腦破,立時殞命。是張三之死實由薛蟠以酒碗砸傷深重致死,自應以薛蟠擬抵。將薛蟠依《鬭殺律》擬絞監侯,吳良擬以杖徒。承讅不實之府州縣應請..以下注著“此稿未完”。賈政因薛姨媽之托曾托過知縣,若請旨革讅起來,牽連著自己,好不放心。即將下一本開看,偏又不是。只好翻來復去將報看完,終沒有接這一本的。心中狐疑不定,更加害怕起來。
正在納悶,只見李十兒進來:“請老爺到官廳伺侯去,大人衙門已經打了二鼓了。”賈政只是發怔,沒有聽見。李十兒又請了一遍。賈政道:“這便怎麽處?”李十兒道:“老爺有什麽心事?”賈政將看報之事說了一遍。李十兒道:“老爺放心。若是部裏這麽辦了,還算便宜薛大爺呢。奴才在京的時侯聽見,薛大爺在店裏叫了好些媳婦,都喝醉了生事,直把個當槽兒的活活打死的。奴才聽見不但是托了知縣,還求璉二爺去花了好些錢各衙門打通了纔提的。不知道怎麽部裏沒有弄明白。如今就是鬧破了,也是官官相護的,不過認個承讅不實革職處分罷,那裏還肯認得銀子聽情呢。老爺不用想,等奴才再打聽罷。不要誤了上司的事。”賈政道:“你們那裏知道,只可惜那知縣聽了一個情,把這個官都丢了,還不知道有罪沒有呢。”李十兒道:“如今想他也無益,外頭伺侯著好半天了,請老爺就去罷。”賈政不知節度傳辦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賈政去見了節度,進去了半日不見出來,外頭議論不一。李十兒在外也打聽不出什麽事來,便想到報上的饑荒,實在也著急,好容易聽見賈政出來,便迎上來跟著,等不得回去,在無人處便問:“老爺進去這半天,有什麽要緊的事?”賈政笑道:“並沒有事。只爲鎮海總制是這位大人的親戚,有書來囑托照應我,所以說了些好話。又說我們如今也是親戚了。”李十兒聽得,心內喜懽,不免又壯了些膽子,便竭力縱恿賈政許這親事。賈政心想薛蟠的事到底有什麽掛礙,在外頭信息不早,難以打點,故回到本任來便打發家人進京打聽,順便將總制求親之事回明賈母,如若願意,即將三姑娘接到任所。家人奉命趕到京中,回明了王夫人,便在吏部打聽得賈政並無處分,惟將署太平縣的這位老爺革職,即寫了稟帖安慰了賈政,然後住著等信。
且說薛姨媽爲著薛蟠這件人命官司,各衙門內不知花了多少銀錢,纔定了誤殺具題。原打量將當鋪折變給人,備銀贖罪。不想刑部駁讅,又託人花了好些錢,總不中用,依舊定了個死罪,監著守候秋天大讅。薛姨媽又氣又疼,日夜啼哭。寶釵雖時常過來勸解,說是:“哥哥本來沒造化。承受了祖父這些家業,就該安安頓頓的守著過日子。在南邊已經鬧的不象樣,便是香菱那件事情就了不得,因爲仗著親戚們的勢力,花了些銀錢,這算白打死了一個公子。哥哥就該改過做起正經人來,也該奉養母親纔是,不想進了京仍是這樣。媽媽爲他不知受了多少氣,哭掉了多少眼淚。給他娶了親,原想大家安安逸逸的過日子,不想命該如此,偏偏娶的嫂子又是一個不安靜的,所以哥哥躲出門的。真正俗語說的‘冤家路兒狹’,不多幾天就鬧出人命來了。媽媽和二哥哥也算不得不盡心的了,花了銀錢不算,自己還求三拜四的謀幹。無奈命裏應該,也算自作自受。大凡養兒女是爲著老來有靠,便是小戶人家還要掙一碗飯養活母親,那裏有將現成的鬧光了反害的老人家哭的死去活來的?不是我說,哥哥的這樣行爲,不是兒子,竟是個冤家對頭。媽媽再不明白,明哭到夜,夜哭到明,又受嫂子的氣。我呢,又不能常在這裏勸解,我看見媽媽這樣,那裏放得下心。他雖說是傻,也不肯叫我回去。前兒老爺打發人回來說,看見京報唬的了不得,所以纔叫人來打點的。我想哥哥鬧了事,擔心的人也不少。幸虧我還是在跟前的一樣,若是離鄉調遠聽見了這個信,只怕我想媽媽也就想殺了。我求媽媽暫且養養神,趁哥哥的活口現在,問問各處的帳目。人家該咱們的,咱們該人家的,亦該請個舊夥計來算一算,看看還有幾個錢沒有。”薛姨媽哭著說道:“這幾天爲鬧你哥哥的事,你來了,不是你勸我,便是我告訴你衙門的事。你還不知道,京裏的官商名字已經退了,兩個當鋪已經給了人家,銀子早拿來使完了。還有一個當鋪,管事的逃了,虧空了好幾千兩銀子,也夾在裏頭打官司。你二哥哥天天在外頭要帳,料著京裏的帳已經去了幾萬銀子,只好拿南邊公分裏銀子並住房折變纔夠。前兩天還聽見一個荒信,說是南邊的公當鋪也因爲折了本兒收了。若是這麽著,你娘的命可就活不成的了。”說著,又大哭起來。寶釵也哭著勸道:
“銀錢的事,媽媽操心也不中用,還有二哥哥給我們料理。單可恨這些夥計們,見咱們的勢頭兒敗了,各自奔各自的去也罷了,我還聽見說幫著人家來擠我們的訛頭。可見我哥哥活了這麽大,交的人總不過是些個酒肉弟兄,急難中是一個沒有的。媽媽若是疼我,聽我的話,有年紀的人,自己保重些。媽媽這一輩子。想來還不致挨凍受餓。家裏這點子衣裳家夥,只好聽憑嫂子去,那是沒法兒的了。所有的家人婆子,瞧他們也沒心在這裏,該去的叫他們去。就可憐香菱苦了一輩子,只好跟著媽媽過去。實在短什麽,我要是有的,還可以拿些個來,料我們那個也沒有不依的。就是襲姑娘也是心術正道的,他聽見我哥哥的事,他倒提起媽媽來就哭。我們那一個還道是沒事的,所以不大著急,若聽見了也是要唬個半死兒的。”薛姨媽不等說完,便說:“好姑娘,你可別告訴他。他爲一個林姑娘幾乎沒要了命,如今纔好了些。要是他急出個原故來,不但你添一層煩惱,我越發沒了依靠了。”寶釵道:“我也是這麽想,所以總沒告訴他。”
正說著,只聽見金桂跑來外間屋裏哭喊道:“我的命是不要的了!男人呢,已經是沒有活的分兒了。咱們如今索性鬧一鬧,大夥兒到法場上去拼一拼。”說著。便將頭往隔斷板上亂撞,撞的披頭散髮。氣得薛姨媽白瞪著兩隻眼,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還虧得寶釵嫂子長,嫂子短,好一句,歹一句的勸他。金桂道:“姑嬭嬭,如今你是比不得頭裏的了。你兩口兒好好的過日子,我是個單身人兒,要臉做什麽!”說著,便要跑到街上回娘家去,虧得人還多,扯住了,又勸了半天方住。把個寶琴唬的再不敢見他。若是薛蝌在家,他便抹粉施脂,描眉畫鬢,奇情異致的打扮收拾起來,不時打從薛蝌住房前過,或故意咳嗽一聲,或明知薛蝌在屋,特問房裏何人。有時遇見薛蝌,他便妖妖喬喬,嬌嬌癡癡的問寒問熱,忽喜忽嗔。丫頭們看見,都趕忙躲開。他自己也不覺得,只是一意一心要弄得薛蝌感情時,好行寶蟾之計。那薛蝌卻只躲著,有時遇見,也不敢不週旋一二,只怕他撒潑放刁的意思。更加金桂一則爲色迷心,越瞧越愛,越想越幻,那裏還看得出薛蝌的真假來。衹有一宗,他見薛蝌有什麽東西都是托香菱收著,衣服縫洗也是香菱,兩個人偶然說話,他來了,急忙散開,一發動了一個醋字。欲待發作薛蝌,卻是捨不得,只得將一腔隱恨都擱在香菱身上。卻又恐怕鬧了香菱得罪了薛蝌,倒弄得隱忍不發。
一日,寶蟾走來笑譆譆的嚮金桂道:“嬭嬭看見了二爺沒有?”金桂道:“沒有。”寶蟾笑道:“我說二爺的那種假正經是信不得的。咱們前日送了酒去,他說不會喝,剛纔我見他到太太那屋裏去,那臉上紅撲撲兒的一臉酒氣。嬭嬭不信,回來只在咱們院門口等他,他打那邊過來時嬭嬭叫住他問問,看他說什麽。”金桂聽了,一心的怒氣,便道:“他那裏就出來了呢。他既無情義,問他作什麽!”寶蟾道:“嬭嬭又迂了。他好說,咱們也好說,他不好說,咱們再另打主意。”金桂聽著有理,因叫寶蟾瞧著他,看他出去了。寶蟾答應著出來。金桂卻去打開鏡奩,又照了一照,把嘴脣兒又抹了一抹,然後拿一條灑花絹子,纔要出來,又似忘了什麽的,心裏倒不知怎麽是好了。只聽寶蟾外面說道:“二爺今日高興呵,那裏喝了酒來了?”金桂聽了,明知是叫他出來的意思,連忙掀起簾子出來。只見薛蝌和寶蟾說道:“今日是張大爺的好日子,所以被他們強不過吃了半鐘,到這時候臉還發燒呢。”一句話沒說完,金桂早接口道:“自然人家外人的酒比咱們自己家裏的酒是有趣兒的。”薛蝌被他拿話一激,臉越紅了,連忙走過來陪笑道:“嫂子說那裏的話。”寶蟾見他二人交談,便躲到屋裏去了。
這金桂初時原要假意發作薛蝌兩句,無奈一見他兩頰微紅,雙眸帶澀,別有一種謹願可憐之意,早把自己那驕悍之氣感化到爪窪國去了,因笑說道:“這麽說,你的酒是硬強著纔肯喝的呢。”薛蝌道:“我那裏喝得來。”金桂道:“不喝也好,強如象你哥哥喝出亂子來,明兒娶了你們嬭嬭兒,象我這樣守活寡受孤單呢!”說到這裏,兩個眼已經也斜了,兩腮上也覺紅暈了。薛蝌見這話越發邪僻了,打算著要走。金桂也看出來了,那裏容得,早已走過來一把拉住。薛蝌急了道:“嫂子放尊重些。”說著渾身亂顫。金桂索性老著臉道:“你只管進來,我和你說一句要緊的話。”正鬧著,忽聽背後一個人叫道:“嬭嬭,香菱來了。”把金桂唬了一跳,回頭瞧時,卻是寶蟾掀著簾子看他二人的光景,一擡頭見香菱從那邊來了,趕忙知會金桂。金桂這一驚不小,手已鬆了。薛蝌得便脫身跑了。那香菱正走著,原不理會,忽聽寶蟾一嚷,纔瞧見金桂在那裏拉住薛蝌往裏死拽。香菱卻唬的心頭亂跳,自己連忙轉身回去。這裏金桂早已連嚇帶氣,呆獃的瞅著薛蝌去了。怔了半天,恨了一聲,自己掃興歸房,從此把香菱恨入骨髓。那香菱本是要到寶琴那裏,剛走出腰門,看見這般,嚇回去了。
是日,寶釵在賈母屋裏聽得王夫人告訴老太太要聘探春一事。賈母說道:“既是同鄉的人,很好。只是聽見那孩子到過我們家裏,怎麽你老爺沒有提起?”王夫人道:“連我們也不知道。”賈母道:“好便好,但是道兒太遠。雖然老爺在那裏,倘或將來老爺調任,可不是我們孩子太單了嗎。”王夫人道:“兩家都是做官的,也是拿不定。或者那邊還調進來,即不然,終有個葉落歸根。況且老爺既在那裏做官,上司已經說了,好意思不給麽?想來老爺的主意定了,只是不做主,故遣人來回老太太的。”賈母道:“你們願意更好。只是三丫頭這一去了,不知三年兩年那邊可能回家?若再遲了,恐怕我趕不上再見他一面了。”說著,掉下淚來。王夫人道:“孩子們大了,少不得總要給人家的。就是本鄉本土的人,除非不做官還使得,若是做官的,誰保得住總在一處。只要孩子們有造化就好。譬如迎姑娘倒配得近呢,偏是時常聽見他被女婿打鬧,甚至不給飯吃。就是我們送了東西去,他也摸不著。近來聽見益發不好了,也不放他回來。兩口子拌起來就說咱們使了他家的銀錢。可憐這孩子總不得個出頭的日子。前兒我惦記他,打發人去瞧他,迎丫頭藏在耳房裏不肯出來。老婆子們必要進去,看見我們姑娘這樣冷天還穿著幾件舊衣裳。他一包眼淚的告訴婆子們說:‘回去別說我這麽苦,這也是命裏所招,也不用送什麽衣服東西來,不但摸不著,反要添一頓打。說是我告訴的。’老太太想想,這倒是近處眼見的,若不好更難受。倒虧了大太太也不理會他,大老爺也不出個頭!如今迎姑娘實在比我們三等使喚的丫頭還不如。我想探丫頭雖不是我養的,老爺既看見過女婿,定然是好纔許的。只請老太太示下,擇個好日子,多派幾個人送到他老爺任上。該怎麽著,老爺也不肯將就。”賈母道:“有他老子作主,你就料理妥當,揀個長行的日子送去,也就定了一件事。”王夫人答應著“是”。寶釵聽得明白,也不敢則聲,只是心裏叫苦:“我們家裏姑娘們就算他是個尖兒,如今又要遠嫁,眼看著這裏的人一天少似一天了。”見王夫人起身告辭出去,他也送了出來,一徑回到自己房中,並不與寶玉說話。見襲人獨自一個做活,便將聽見的話說了。襲人也很不受用。
卻說趙姨孃聽見探春這事,反懽喜起來,心裏說道:“我這個丫頭在家忒瞧不起我,我何從還是個娘,比他的丫頭還不濟。況且氵伏上水護著別人。他擋在頭裏,連環兒也不得出頭。如今老爺接了去,我倒乾淨。想要他孝敬我,不能夠了。只願意他象迎丫頭似的,我也稱稱願。”一面想著,一面跑到探春那邊與他道喜說:“姑娘,你是要高飛的人了,到了姑爺那邊自然比家裏還好。想來你也是願意的。便是養了你一場,並沒有借你的光兒。就是我有七分不好,也有三分的好,總不要一去了把我擱在腦杓子後頭。”探春聽著毫無道理,只低頭作活,一句也不言語。趙姨孃見他不理,氣忿忿的自己去了。
這裏探春又氣又笑,又傷心,也不過自己掉淚而已。坐了一回,悶悶的走到寶玉這邊來。寶玉因問道:“三妹妹,我聽見林妹妹死的時候你在那裏來著。我還聽見說,林妹妹死的時候遠遠的有音樂之聲。或者他是有來歷的也未可知。”探春笑道:“那是你心裏想著罷了。只是那夜卻怪,不似人家鼓樂之音。你的話或者也是。”寶玉聽了,更以爲實。又想前日自己神魂飄蕩之時,曾見一人,說是黛玉生不同人,死不同鬼,必是那裏的仙子臨凡。忽又想起那年唱戲做的嫦娥,飄飄艷艷,何等風致。過了一回,探春去了。因必要紫鵑過來,立即回了賈母去叫他。無奈紫鵑心裏不願意,雖經賈母王夫人派了過來,也就沒法,只是在寶玉跟前,不是噯聲,就是嘆氣的。寶玉背地裏拉著他,低聲下氣要問黛玉的話,紫鵑從沒好話回答。寶釵倒背底裏誇他有忠心,並不嗔怪他。那雪雁雖是寶玉娶親這夜出過力的,寶釵見他心地不甚明白,便回了賈母王夫人,將他配了一個小廝,各自過活去了。王嬭媽養著他,將來好送黛玉的靈柩回南。鸚哥等小丫頭仍伏侍了老太太。寶玉本想念黛玉,因此及彼,又想跟黛玉的人已經雲散,更加納悶。悶到無可如何,忽又想起黛玉死得這樣清楚,必是離凡返仙去了,反又喜懽。
忽然聽見襲人和寶釵那裏講究探春出嫁之事,寶玉聽了,啊呀的一聲,哭倒在炕上。唬得寶釵襲人都來扶起說:“怎麽了?”寶玉早哭的說不出來,定了一回子神,說道:“這日子過不得了!我姊妹們都一個一個的散了!林妹妹是成了仙去了。大姐姐呢已經死了,這也罷了,沒天天在一塊。二姐姐呢,碰著了一個混帳不堪的東西。三妹妹又要遠嫁,總不得見的了。史妹妹又不知要到那裏去。薛妹妹是有了人家的。這些姐姐妹妹,難道一個都不留在家裏,單留我做什麽!”襲人忙又拿話解勸。寶釵擺著手說:“你不用勸他,讓我來問他。”因問著寶玉道:“據你的心裏,要這些姐妹都在家裏陪到你老了,都不要爲終身的事嗎?若說別人,或者還有別的想頭。你自己的姐姐妹妹,不用說沒有遠嫁的,就是有,老爺作主,你有什麽法兒!打量天下獨是你一個人愛姐姐妹妹呢,若是都象你,就連我也不能陪你了。大凡人唸書,原爲的是明理,怎麽你益發糊塗了。這麽說起來,我同襲姑娘各自一邊兒去,讓你把姐姐妹妹們都邀了來守著你。”寶玉聽了,兩隻手拉住寶釵襲人道:“我也知道。爲什麽散的這麽早呢?等我化了灰的時候再散也不遲。”襲人掩著他的嘴道:“又胡說。纔這兩天身上好些,二嬭嬭纔吃些飯。若是你又鬧翻了,我也不管了。”寶玉慢慢的聽他兩個人說話都有道理,只是心上不知道怎麽纔好,只得強說道:“我卻明白,但只是心裏鬧的慌。”寶釵也不理他,暗叫襲人快把定心丸給他吃了,慢慢的開導他。襲人便欲告訴探春說臨行不必來辭,寶釵道:“這怕什麽。等消停幾日,待他心裏明白,還要叫他們多說句話兒呢。況且三姑娘是極明白的人,不象那些假惺惺的人,少不得有一番箴諫。他以後便不是這樣了。”正說著,賈母那邊打發過鴛鴦來說,知道寶玉舊病又發,叫襲人勸說安慰,叫他不要胡思亂想。襲人等應了。鴛鴦坐了一會子去了。那賈母又想起探春遠行,雖不備妝奩,其一應動用之物俱該預備,便把鳳姐叫來,將老爺的主意告訴了一遍,即叫他料理去。鳳姐答應,不知怎麽辦理,下回分解。
卻說鳳姐回至房中,見賈璉尚未回來,便分派那管辦探春行裝奩事的一干人。那天已有黃昏以後,因忽然想起探春來,要瞧瞧他去,便叫豐兒與兩個丫頭跟著,頭裏一個丫頭打著燈籠。走出門來,見月光已上,照耀如水。鳳姐便命打燈籠的“回去罷。”因而走至茶房窻下,聽見裏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議論什麽的。鳳姐知道不過是家下婆子們又不知搬什麽是非,心內大不受用,便命小紅進去,裝做無心的樣子細細打聽著,用話套出原委來。小紅答應著去了。鳳姐只帶著豐兒來至園門前,門尚未關,只虛虛的掩著。于是主僕二人方推門進去,只見園中月色比著外面更覺明朗,滿地下重重樹影,杳無人聲,甚是淒涼寂靜。剛欲往秋爽齋這條路來,只聽唿的一聲風過,吹的那樹枝上落葉滿園中唰喇喇的作響,枝梢上吱嘍嘍發哨,將那些寒鴉宿鳥都驚飛起來。鳳姐吃了酒,被風一吹,只覺身上發噤起來。那豐兒也把頭一縮說:“好冷!”鳳姐也撐不住,便叫豐兒:“快回去把那件銀鼠坎肩兒拿來,我在三姑娘那裏等著。”豐兒巴不得一聲,也要回去穿衣裳來,答應了一聲,回頭就跑了。
鳳姐剛舉步走了不遠,只覺身後咈咈哧哧,似有聞嗅之聲,不覺頭髮森然豎了起來。由不得回頭一看,只見黑油油一個東西在後面伸著鼻子聞他呢,那兩隻眼睛恰似燈光一般。鳳姐嚇的魂不附體,不覺失聲的咳了一聲。卻是一隻大狗。那狗抽頭回身,拖著一個掃帚尾巴,一氣跑上大土山上方站住了,回身猶嚮鳳姐拱爪兒。鳳姐兒此時心跳神移,急急的嚮秋爽齋來。已將來至門口,方轉過山子,只見迎面有一個人影兒一恍。鳳姐心中疑惑,心裏想著必是那一房裏的丫頭,便問:“是誰?”問了兩聲,並沒有人出來,已經嚇得神魂飄蕩。恍恍忽忽的似乎背後有人說道:“嬸娘連我也不認得了!”鳳姐忙回頭一看,只見這人形容俊俏,衣履風流,十分眼熟,只是想不起是那房那屋裏的媳婦來。只聽那人又說道:“嬸娘只管享榮華受富貴的心盛,把我那年說的立萬年永遠之基都付于東洋大海了。”鳳姐聽說,低頭尋思,總想不起。那人冷笑道:“嬸娘那時怎樣疼我了,如今就忘在九霄雲外了。”鳳姐聽了,此時方想起來是賈蓉的先妻秦氏,便說道:“噯呀,你是死了的人哪,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呢!”啐了一口,方轉回身,腳下不防一塊石頭絆了一跤,猶如夢醒一般,渾身汗如雨下。雖然毛髮悚然,心中卻也明白,只見小紅豐兒影影綽綽的來了。鳳姐恐怕落人的褒貶,連忙爬起來說道:“你們做什麽呢,去了這半天?快拿來我穿上罷。”一面豐兒走至跟前伏侍穿上,小紅過來攙扶。鳳姐道:“我纔到那裏,他們都睡了。咱們回去罷。”一面說,一面帶了兩個丫頭急急忙忙回到家中。賈璉已回來了,只是見他臉上神色更變,不似往常,待要問他,又知他素日性格,不敢突然相問,只得睡了。
至次日五更,賈璉就起來要往總理內庭都檢點太監裘世安家來打聽事務。因太早了,見桌上有昨日送來的抄報,便拿起來閒看。第一件是雲南節度使王忠一本,新獲了一起私帶神槍火藥出邊事,共有十八名人犯。頭一名鮑音,口稱係太師鎮國公賈化家人。第二件蘇州刺史李孝一本,參劾縱放家奴,倚勢淩辱軍民,以致因奸不遂殺死節婦一家人命三口事。兇犯姓時名福,自稱係世襲三等職銜賈范家人。賈璉看見這兩件,心中早又不自在起來,待要看第三件,又恐遲了不能見裘世安的面,因此急急的穿了衣服,也等不得吃東西,恰好平兒端上茶來,喝了兩口,便出來騎馬走了。
平兒在房內收拾換下的衣服。此時鳳姐尚未起來,平兒因說道:“今兒夜裏我聽著嬭嬭沒睡什麽覺,我這會子替嬭嬭捶著,好生打個盹兒罷。”鳳姐半日不言語。平兒料著這意思是了,便爬上炕來坐在身邊輕輕的捶著。纔捶了幾拳,那鳳姐剛有要睡之意,只聽那邊大姐兒哭了。鳳姐又將眼睜開,平兒連嚮那邊叫道:“李媽,你到底是怎麽著?姐兒哭了。你到底拍著他些。你也忒好睡了。”那邊李媽從夢中驚醒,聽得平兒如此說,心中沒好氣,只得狠命拍了幾下,口裏嘟嘟噥噥的駡道:“真真的小短命鬼兒,放著屍不挺,三更半夜嚎你娘的喪!”一面說,一面咬牙便嚮那孩子身上擰了一把。那孩子哇的一聲大哭起來了。鳳姐聽見,說“了不得!你聽聽,他該挫磨孩子了。你過去把那黑心的養漢老婆下死勁的打他幾下子,把妞妞抱過來。”平兒笑道:“嬭嬭別生氣,他那裏敢挫磨姐兒,只怕是不堤防錯碰了一下子也是有的。這會子打他幾下子沒要緊,明兒叫他們背地裏嚼舌根,倒說三更半夜打人。”鳳姐聽了,半日不言語,長嘆一聲說道:“你瞧瞧,這會子不是我十旺八旺的呢!明兒我要是死了,剩下這小孽障,還不知怎麽樣呢!”平兒笑道:“嬭嬭這怎麽說!大五更的,何苦來呢!”鳳姐冷笑道:“你那裏知道,我是早已明白了。我也不久了。雖然活了二十五歲,人家沒見的也見了,沒吃的也吃了,也算全了。所有世上有的也都有了。氣也算賭盡了,強也算爭足了,就是壽字兒上頭缺一點兒,也罷了。”平兒聽說,由不的滾下淚來。鳳姐笑道:“你這會子不用假慈悲,我死了你們衹有懽喜的。你們一心一計和和氣氣的,省得我是你們眼裏的刺似的。衹有一件,你們知好歹只疼我那孩子就是了。”平兒聽說這話,越發哭的淚人似的。鳳姐笑道:“別扯你娘的臊了,那裏就死了呢。哭的那麽痛!我不死還叫你哭死了呢。”平兒聽說,連忙止住哭,道:“嬭嬭說得這麽傷心。”一面說,一面又捶,半日不言語,鳳姐又朦朧睡去。
平兒方下炕來要去,只聽外面腳步響。誰知賈璉去遲了,那裘世安已經上朝去了,不遇而回,心中正沒好氣,進來就問平兒道:“那些人還沒起來呢麽?”平兒回說:“沒有呢。”賈璉一路摔簾子進來,冷笑道:“好,好,這會子還都不起來,安心打擂臺打撒手兒!”一曡聲又要吃茶。平兒忙倒了一碗茶來。原來那些丫頭老婆見賈璉出了門又復睡了,不打諒這會子回來,原不曾預備。平兒便把溫過的拿了來。賈璉生氣,舉起碗來,嘩啷一聲摔了個粉碎。
鳳姐驚醒,唬了一身冷汗,噯喲一聲,睜開眼,只見賈璉氣狠狠的坐在旁邊,平兒彎著腰拾碗片子呢。鳳姐道:“你怎麽就回來了?”問了一聲,半日不答應,只得又問一聲。賈璉嚷道:“你不要我回來,叫我死在外頭罷!”鳳姐笑道:“這又是何苦來呢!常時我見你不象今兒回來的快,問你一聲,也沒什麽生氣的。”賈璉又嚷道:“又沒遇見,怎麽不快回來呢!”鳳姐笑道:“沒有遇見,少不得奈煩些,明兒再去早些兒,自然遇見了。”賈璉嚷道:“我可不吃著自己的飯替人家趕獐子呢。我這裏一大堆的事沒個動秤兒的,沒來由爲人家的事,瞎鬧了這些日子,當什麽呢!正經那有事的人還在家裏受用,死活不知,還聽見說要鑼鼓喧天的擺酒唱戲做生日呢。我可瞎跑他娘的腿子!”一面說,一面往地下啐了一口,又駡平兒。鳳姐聽了,氣的乾咽,要和他分證,想了一想,又忍住了,勉強陪笑道:“何苦來生這麽大氣,大清早起和我叫喊什麽。誰叫你應了人家的事?你既應了,就得耐煩些,少不得替人家辦辦。也沒見這個人自己有爲難的事還有心腸唱戲擺酒的鬧!”賈璉道:“你可說麽,你明兒倒也問問他!”鳳姐詫異道:“問誰?”賈璉道:“問誰!問你哥哥。”鳳姐道:“是他嗎?”賈璉道:“可不是他,還有誰呢!”鳳姐忙問道:“他又有什麽事叫你替他跑?”賈璉道:“你還在罎子裏呢。”鳳姐道:“真真這就奇了,我連一個字兒也不知道。”賈璉道:“你怎麽能知道呢,這個事連太太和姨太太還不知道呢。頭一件怕太太和姨太太不放心,二則你身上又常嚷不好,所以我在外頭壓住了,不叫裏頭知道的。說起來真真可人惱!你今兒不問我,我也不便告訴你。你打諒你哥哥行事象個人呢,你知道外頭人都叫他什麽?”鳳姐道:“叫他什麽?”賈璉道:“叫他什麽,叫他‘忘仁’!”鳳姐撲哧的一笑:“他可不叫王仁叫什麽呢。”賈璉道:“你打諒那個王仁嗎,是忘了仁義禮智信的那個‘忘仁’哪!”鳳姐道:“這是什麽人這麽刻薄嘴兒遭塌人。”賈璉道:“不是遭塌他嗎,今兒索性告訴你,你也不知道知道你那哥哥的好處,到底知道他給他二叔做生日啊!”鳳姐想了一想道:“噯喲,可是呵,我還忘了問你,二叔不是冬天的生日嗎?我記得年年都是寶玉去。前者老爺陞了,二叔那邊送過戲來,我還偷偷兒的說,二叔爲人是最嗇刻的,比不得大舅太爺。他們各自家裏還烏眼鷄似的。不麽,昨兒大舅太爺沒了,你瞧他是個兄弟,他還出了個頭兒攬了個事兒嗎!所以那一天說,趕他的生日咱們還他一班子戲,省了親戚跟前落虧欠。如今這麽早就做生日,也不知道是什麽意思。”賈璉道:“你還作夢呢。他一到京,接著舅太爺的首尾就開了一個吊,他怕咱們知道攔他,所以沒告訴咱們,弄了好幾千銀子。後來二舅嗔著他,說他不該一網打盡。他吃不住了,變了個法子就指著你們二叔的生日撒了個網,想著再弄幾個錢好打點二舅太爺不生氣,也不管親戚朋友冬天夏天的,人家知道不知道,這麽丢臉!你知道我起早爲什麽?這如今因海疆的事情御史參了一本,說是大舅太爺的虧空,本員已故,應著落其弟王子勝,姪王仁賠補。爺兒兩個急了,找了我給他們託人情。我見他們嚇的那麽個樣兒,再者又關係太太和你,我纔應了。想著找找總理內庭都檢點老裘替辦辦,或者前任後任挪移挪移。偏又去晚了,他進裏頭去了,我白起來跑了一趟。他們家裏還那裏定戲擺酒呢。你說說,叫人生氣不生氣!”
鳳姐聽了,纔知王仁所行如此。但他素性要強護短,聽賈璉如此說,便道:“憑他怎麽樣,到底是你的親大舅兒。再者,這件事死的大太爺活的二叔都感激你。罷了,沒什麽說的,我們家的事,少不得我低三下四的求你了,省的帶纍別人受氣,背地裏駡我。”說著,眼淚早流下來,掀開被窩一面坐起來,一面挽頭髮,一面披衣裳。賈璉道:“你倒不用這麽著,是你哥哥不是人,我並沒說你呀。況且我出去了,你身上又不好,我都起來了,他們還睡覺。咱們老輩子有這個規矩麽!你如今作好好先生不管事了。我說了一句你就起來,明兒我要嫌這些人,難道你都替了他們麽。好沒意思啊!”鳳姐聽了這些話,纔把淚止住了,說道:“天呢不早了,我也該起來了。你有這麽說的,你替他們家在心的辦辦,那就是你的情分了。再者也不光爲我,就是太太聽見也喜懽。”賈璉道:“是了,知道了。‘大蘿蔔還用屎澆’。”平兒道:“嬭嬭這麽早起來做什麽,那一天嬭嬭不是起來有一定的時候兒呢。爺也不知是那裏的邪火,拿著我們出氣。何苦來呢,嬭嬭也算替爺掙夠了,那一點兒不是嬭嬭擋頭陣。不是我說,爺把現成兒的也不知吃了多少,這會子替嬭嬭辦了一點子事,又關會著好幾層兒呢,就是這麽拿糖作醋的起來,也不怕人家寒心。況且這也不單是嬭嬭的事呀。我們起遲了,原該爺生氣,左右到底是奴才呀。嬭嬭跟前盡著身子纍的成了個病包兒了,這是何苦來呢。”說著,自己的眼圈兒也紅了。那賈璉本是一肚子悶氣,那裏見得這一對嬌妻美妾又尖利又柔情的話呢,便笑道:“夠了,算了罷。他一個人就夠使的了,不用你幫著。左右我是外人,多早晚我死了,你們就清淨了。”鳳姐道:“你也別說那個話,誰知道誰怎麽樣呢。你不死我還死呢,早死一天早心淨。”說著,又哭起來。平兒只得又勸了一回。那時天已大亮,日影橫窻。賈璉也不便再說,站起來出去了。
這裏鳳姐自己起來,正在梳洗,忽見王夫人那邊小丫頭過來道:“太太說了,叫問二嬭嬭今日過舅太爺那邊去不去?要去,說叫二嬭嬭同著寶二嬭嬭一路去呢。”鳳姐因方纔一段話,已經灰心喪意,恨娘家不給爭氣,又兼昨夜園中受了那一驚,也實在沒精神,便說道:“你先回太太去,我還有一兩件事沒辦清,今日不能去。況且他們那又不是什麽正經事。寶二嬭嬭要去各自去罷。”小丫頭答應著,回去回復了。不在話下。
且說鳳姐梳了頭,換了衣服,想了想,雖然自己不去,也該帶個信兒。再者,寶釵還是新媳婦,出門子自然要過去照應照應的。于是見過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過來到寶玉房中。只見寶玉穿著衣服歪在炕上,兩個眼睛呆獃的看寶釵梳頭。鳳姐站在門口,還是寶釵一回頭看見了,連忙起身讓坐。寶玉也爬起來,鳳姐纔笑譆譆的坐下。寶釵因說麝月道“你們瞧著二嬭嬭進來也不言語聲兒。”麝月笑著道:“二嬭嬭頭裏進來就擺手兒不叫言語麽。”鳳姐因嚮寶玉道:“你還不走,等什麽呢。沒見這麽大人了還是這麽小孩子氣的。人家各自梳頭,你爬在旁邊看什麽?成日家一塊子在屋裏還看不夠?也不怕丫頭們笑話。”說著,哧的一笑,又瞅著他咂嘴兒。寶玉雖也有些不好意思,還不理會,把個寶釵直臊的滿臉飛紅,又不好聽著,又不好說什麽,只見襲人端過茶來,只得搭訕著自己遞了一袋煙。鳳姐兒笑著站起來接了,道:“二妹妹,你別管我們的事,你快穿衣服罷。”寶玉一面也搭訕著找這個,弄那個。鳳姐道:“你先去罷,那裏有個爺們等著嬭嬭們一塊兒走的理呢。”寶玉道:“我只是嫌我這衣裳不大好,不如前年穿著老太太給的那件雀金呢好。”鳳姐因慪他道:“你爲什麽不穿?”寶玉道:“穿著太早些。”鳳姐忽然想起,自悔失言,幸虧寶釵也和王家是內親,只是那些丫頭們跟前已經不好意思了。襲人卻接著說道:“二嬭嬭還不知道呢,就是穿得,他也不穿了。”鳳姐兒道:“這是什麽原故?”襲人道:“告訴二嬭嬭,真真是我們這位爺的行事都是天外飛來的。那一年因二舅太爺的生日,老太太給了他這件衣裳,誰知那一天就燒了。我媽病重了,我沒在家。那時候還有晴雯妹妹呢,聽見說病著整給他補了一夜,第二天老太太纔沒瞧出來呢。去年那一天上學天冷,我叫焙茗拿了去給他披披。誰知這位爺見了這件衣裳想起晴雯來了,說了總不穿了,叫我給他收一輩子呢。”鳳姐不等說完,便道:“你提晴雯,可惜了兒的,那孩子模樣兒手兒都好,就只嘴頭子利害些。偏偏兒的太太不知聽了那裏的謠言,活活兒的把個小命兒要了。還有一件事,那一天我瞧見廚房裏柳家的女人他女孩兒,叫什麽五兒,那丫頭長的和晴雯脫了個影兒似的。我心裏要叫他進來,後來我問他媽,他媽說是很願意。我想著寶二爺屋裏的小紅跟了我去,我還沒還他呢,就把五兒補過來。平兒說太太那一天說了,凡象那個樣兒的都不叫派到寶二爺屋裏呢。我所以也就擱下了。這如今寶二爺也成了家了,還怕什麽呢,不如我就叫他進來。可不知寶二爺願意不願意?要想著晴雯,只瞧見這五兒就是了。”寶玉本要走,聽見這些話已呆了。襲人道:“爲什麽不願意,早就要弄了來的,只是因爲太太的話說的結實罷了。”鳳姐道:“那麽著明兒我就叫他進來。太太的跟前有我呢。”寶玉聽了,喜不自勝,纔走到賈母那邊去了。這裏寶釵穿衣服。鳳姐兒看他兩口兒這般恩愛纏綿,想起賈璉方纔那種光景,好不傷心,坐不住,便起身嚮寶釵笑道:“我和你嚮老太太屋裏去罷。”笑著出了房門,一同來見賈母。
寶玉正在那裏回賈母往舅舅家去。賈母點頭說道:“去罷,只是少吃酒,早些回來。你身子纔好些。”寶玉答應著出來,剛走到院內,又轉身回來嚮寶釵耳邊說了幾句不知什麽。寶釵笑道:“是了,你快去罷。”將寶玉催著去了。這賈母和鳳姐寶釵說了沒三句話,只見秋紋進來傳說:“二爺打發焙茗轉來,說請二嬭嬭。”寶釵說道:“他又忘了什麽,又叫他回來?”秋紋道:“我叫小丫頭問了,焙茗說是‘二爺忘了一句話,二爺叫我回來告訴二嬭嬭:若是去呢,快些來罷,若不去呢,別在風地裏站著。’”說的賈母鳳姐並地下站著的衆老婆子丫頭都笑了。寶釵飛紅了臉,把秋紋啐了一口,說道:“好個糊塗東西!這也值得這樣慌慌張張跑了來說。”秋紋也笑著回去叫小丫頭去駡焙茗。那焙茗一面跑著,一面回頭說道:“二爺把我巴巴的叫下馬來,叫回來說的。我若不說,回來對出來又駡我了。這會子說了,他們又駡我。”那丫頭笑著跑回來說了。賈母嚮寶釵道:“你去罷,省得他這麽記掛。”說的寶釵站不住,又被鳳姐慪他頑笑,沒好意思,纔走了。
只見散花寺的姑子大了來了,給賈母請安,見過了鳳姐,坐著吃茶。賈母因問他:“這一嚮怎麽不來?”大了道:“因這幾日廟中作好事,有幾位誥命夫人不時在廟裏起坐,所以不得空兒來。今日特來回老祖宗,明兒還有一家作好事,不知老祖宗高興不高興,若高興也去隨喜隨喜。”賈母便問:“做什麽好事?”大了道:“前月爲王大人府裏不乾淨,見神見鬼的,偏生那太太夜間又看見去世的老爺。因此昨日在我廟裏告訴我,要在散花菩薩跟前許願燒香,做四十九天的水陸道場,保佑家口安寧,亡者升天,生者獲福。所以我不得空兒來請老太太的安。”卻說鳳姐素日最厭惡這些事的,自從昨夜見鬼,心中總是疑疑惑惑的,如今聽了大了這些話,不覺把素日的心性改了一半,已有三分信意,便問大了道:“這散花菩薩是誰?他怎麽就能避邪除鬼呢?”大了見問,便知他有些信意,便說道:“嬭嬭今日問我,讓我告訴嬭嬭知道。這個散花菩薩來歷根基不淺,道行非常。生在西天大樹國中,父母打柴爲生。養下菩薩來,頭長三角,眼橫四目,身長三尺,兩手拖地。父母說這是妖精,便棄在冰山之後了。誰知這山上有一個得道的老猢猻出來打食,看見菩薩頂上白氣衝天,虎狼遠避,知道來歷非常,便抱回洞中撫養。誰知菩薩帶了來的聰慧,禪也會談,與猢猻天天談道參禪,說的天花散漫繽紛。至一千年後飛升了。至今山上猶見談經之處天花散漫,所求必靈,時常顯聖,救人苦厄。因此世人纔蓋了廟,塑了像供奉。”鳳姐道:“這有什麽憑據呢?”大了道:“嬭嬭又來搬駁了。一個佛爺可有什麽憑據呢?就是撒謊,也不過哄一兩個人罷咧,難道古往今來多少明白人都被他哄了不成。嬭嬭只想,惟有佛家香火歷來不絕,他到底是祝國祝民,有些靈騐,人纔信服。”鳳姐聽了大有道理,因道:“既這麽,我明兒去試試。你廟裏可有簽?我去求一簽,我心裏的事簽上批的出?批的出來我從此就信了。”大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