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邢夫人自去了。賈政同王夫人進入房中。賈政因提起賈母方纔的話來,說道:“老太太這樣疼寶玉,畢竟要他有些實學,日後可以混得功名,纔好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場,也不至遭踏了人家的女兒。”王夫人道:“老爺這話自然是該當的。”賈政因著個屋裏的丫頭傳出去告訴李貴:“寶玉放學回來,索性吃飯後再叫他過來,說我還要問他話呢。”李貴答應了“是”。至寶玉放了學剛要過來請安,只見李貴道:“二爺先不用過去。老爺吩咐了,今日叫二爺吃了飯再過去呢,聽見還有話問二爺呢。”寶玉聽了這話,又是一個悶雷。只得見過賈母,便回園吃飯。三口兩口吃完,忙漱了口,便往賈政這邊來。
賈政此時在內書房坐著,寶玉進來請了安,一旁侍立。賈政問道:“這幾日我心上有事,也忘了問你。那一日你說你師父叫你講一個月的書就要給你開筆,如今算來將兩個月了,你到底開了筆了沒有?”寶玉道:“纔做過三次。師父說且不必回老爺知道,等好些再回老爺知道罷。因此這兩天總沒敢回。”賈政道:“是什麽題目?”寶玉道:“一個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一個是《人不知而不慍》,一個是《則歸墨》三字。”賈政道:“都有稿兒麽?”寶玉道:“都是做了抄出來師父又改的。”賈政道:“你帶了家來了還是在學房裏呢?”寶玉道:“在學房裏呢。”賈政道:“叫人取了來我瞧。”寶玉連忙叫人傳話與焙茗:“叫他往學房中去,我書桌子抽屜裏有一本薄薄兒竹紙本子,上面寫著‘窻課’兩字的就是,快拿來。”一回兒焙茗拿了來遞給寶玉。寶玉呈與賈政。賈政翻開看時,見頭一篇寫著題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學》。他原本破的是“聖人有志于學,幼而已然矣。”代儒卻將幼字抹去,明用“十五”。賈政道:“你原本‘幼’字便扣不清題目了。‘幼’字是從小起至十六以前都是‘幼’。這章書是聖人自言學問工夫與年俱進的話,所以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俱要明點出來,纔見得到了幾時有這麽個光景,到了幾時又有那麽個光景。師父把你‘幼’字改了‘十五’,便明白了好些。”看到承題,那抹去的原本云:“夫不志于學,人之常也。”賈政搖頭道:“不但是孩子氣,可見你本性不是個學者的志氣。”又看後句“聖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難乎”,說道:“這更不成話了。”然後看代儒的改本云:“夫人孰不學,而志于學者卒鮮。此聖人所爲自信于十五時歟。”便問“改的懂得麽?”寶玉答應道:“懂得。”又看第二藝,題目是《人不知而不慍》,便先看代儒的改本云:“不以不知而慍者,終無改其說樂矣。”方覷著眼看那抹去的底本,說道:“你是什麽?——‘能無慍人之心,純乎學者也。’上一句似單做了‘而不慍’三個字的題目,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筆纔合題位呢。且下句找清上文,方是書理。須要細心領略。”寶玉答應著。賈政又往下看:“夫不知,未有不慍者也,而竟不然。是非由說而樂者,曷克臻此。”原本末句“非純學者乎。”賈政道:“這也與破題同病的。這改的也罷了,不過清楚,還說得去。”第三藝是《則歸墨》,賈政看了題目,自己揚著頭想了一想,因問寶玉道:“你的書講到這裏了麽?”寶玉道:“師父說,《孟子》好懂些,所以倒先講《孟子》,大前日纔講完了。如今講‘上論語’呢。”賈政因看這個破承倒沒大改。破題云:
“言于舍楊之外,若別無所歸者焉。”賈政道:“第二句倒難爲你。”’夫墨,非欲歸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則舍楊之外,欲不歸于墨,得乎?”賈政道:“這是你做的麽?”寶玉答應道:“是。”賈政點點頭兒,因說道:“這也並沒有什麽出色處,但初試筆能如此,還算不離。前年我在任上時,還出過《惟士爲能》這個題目。那些童生都讀過前人這篇,不能自出心裁,每多抄襲。你唸過沒有?”寶玉道:“也唸過。”賈政道:“我要你另換個主意,不許雷同了前人,只做個破題也使得。”寶玉只得答應著,低頭蒐索枯腸。賈政背著手,也在門口站著作想。只見一個小小廝往外飛走,看見賈政,連忙側身垂手站住。賈政便問道:“作什麽?”小廝回道:“老太太那邊姨太太來了,二嬭嬭傳出話來,叫預備飯呢。”賈政聽了,也沒言語。那小廝自去了。
誰知寶玉自從寶釵搬回家去,十分想念,聽見薛姨媽來了,只當寶釵同來,心中早已忙了,便乍著膽子回道:“破題倒作了一個,但不知是不是。”賈政道:“你唸來我聽。”寶玉唸道:“天下不皆士也,能無產者亦僅矣。”賈政聽了,點著頭道:“也還使得。以後作文,總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白了再去動筆。你來的時侯老太太知道不知道?”寶玉道:“知道的。”賈政道:“既如此,你還到老太太處去罷。”寶玉答應了個“是”,只得拿捏著慢慢的退出,剛過穿廊月洞門的影屏,便一溜煙跑到老太太院門口。急得焙茗在後頭趕著叫:“看跌倒了!老爺來了。”寶玉那裏聽得見。剛進得門來,便聽見王夫人,鳳姐,探春等笑語之聲。
丫鬟們見寶玉來了,連忙打起簾子,悄悄告訴道:“姨太太在這裏呢。”寶玉趕忙進來給薛姨媽請安,過來纔給賈母請了晚安。賈母便問:“你今兒怎麽這早晚纔散學?”寶玉悉把
賈政看文章並命作破題的話述了一遍。賈母笑容滿面。寶玉因問衆人道:“寶姐姐在那裏坐著呢?”薛姨媽笑道:“你寶姐姐沒過來,家裏和香菱作活呢。”寶玉聽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只見說著話兒已擺上飯來,自然是賈母薛姨媽上坐,探春等陪坐。薛姨媽道:“寶哥兒呢?”賈母忙笑說道:“寶玉跟著我這邊坐罷。”寶玉連忙回道:“頭裏散學時李貴傳老爺的話,叫吃了飯過去。我趕著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一碗飯,就過去了。老太太和姨媽姐姐們用罷。”賈母道:“既這麽著,鳳丫頭就過來跟著我。你太太纔說他今兒吃齋,叫他們自己吃去罷。”王夫人也道:“你跟著老太太姨太太吃罷,不用等我,我吃齋呢。”于是鳳姐告了坐,丫頭安了杯箸,鳳姐執壺斟了一巡,纔歸坐。
大家吃著酒。賈母便問道:“可是纔姨太太提香菱,我聽見前兒丫頭們說‘秋菱’,不知是誰,問起來纔知道是他。怎麽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薛姨媽滿臉飛紅,嘆了一口氣道:“老太太再別提起。自從蟠兒娶了這個不知好歹的媳婦,成日家咕咕唧唧,如今鬧的也不成個人家了。我也說過他幾次,他牛心不聽說,我也沒那麽大精神和他們盡著吵去,只好由他們去。可不是他嫌這丫頭的名兒不好改的。”賈母道:“名兒什麽要緊的事呢?”薛姨媽道:“說起來我也怪臊的,其實老太太這邊有什麽不知道的。他那裏是爲這名兒不好,聽見說他因爲是寶丫頭起的,他纔有心要改。”賈母道:“這又是什麽原故呢?”薛姨媽把手絹子不住的擦眼淚,未曾說,又嘆了一口氣,道:“老太太還不知道呢,這如今媳婦子專和寶丫頭慪氣。前日老太太打發人看我去,我們家裏正鬧呢。”賈母連忙接著問道:“可是前兒聽見姨太太肝氣疼,要打發人看去,後來聽見說好了,所以沒著人去。依我,勸姨太太竟把他們別放在心上。再者,他們也是新過門的小夫妻,過些時自然就好了。我看寶丫頭性格兒溫厚和平,雖然年輕,比大人還強幾倍。前日那小丫頭子回來說,我們這邊還都贊嘆了他一會子。都象寶丫頭那樣心胸兒脾氣兒,真是百裏挑一的。不是我說句冒失話,那給人家做了媳婦兒,怎麽叫公婆不疼,家裏上上下下的不賓服呢。”寶玉頭裏已經聽煩了,推故要走,及聽見這話,又坐了呆獃的往下聽。薛姨媽道:“不中用。他雖好,到底是女孩兒家。養了蟠兒這個糊塗孩子,真真叫我不放心,只怕在外頭喝點子酒,鬧出事來。幸虧老太太這裏的大爺二爺常和他在一塊兒,我還放點兒心。”寶玉聽到這裏,便接口道:“姨媽更不用懸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經買賣大客人,都是有體面的,那裏就鬧出事來。”薛姨媽笑道:“依你這樣說,我敢只不用操心了。”說話間,飯已吃完。寶玉先告辭了,晚間還要看書,便各自去了。
這裏丫頭們剛捧上茶來,只見琥珀走過來嚮賈母耳朵旁邊說了幾句,賈母便嚮鳳姐兒道:“你快去罷,瞧瞧巧姐兒去罷。”鳳姐聽了,還不知何故,大家也怔了。琥珀遂過來嚮鳳姐道:“剛纔平兒打發小丫頭子來回二嬭嬭,說巧姐身上不大好,請二嬭嬭忙著些過來纔好呢。”賈母因說道:“你快去罷,姨太太也不是外人。”鳳姐連忙答應,在薛姨媽跟前告了辭。又見王夫人說道:“你先過去,我就去。小孩子家魂兒還不全呢,別叫丫頭們大驚小怪的,屋裏的貓兒狗兒,也叫他們留點神兒。盡著孩子貴氣,偏有這些瑣碎。”鳳姐答應了,然後帶了小丫頭回房去了。
這裏薛姨媽又問了一回黛玉的病。賈母道:“林丫頭那孩子倒罷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結實了。要賭靈性兒,也和寶丫頭不差什麽,要賭寬厚待人裏頭,卻不濟他寶姐姐有耽待,有盡讓了。”薛姨媽又說了兩句閒話兒,便道:“老太太歇著罷。我也要到家裏去看看,只剩下寶丫頭和香菱了。打那麽同著姨太太看看巧姐兒。”賈母道:“正是。姨太太上年紀的人看看是怎麽不好,說給他們,也得點主意兒。”薛姨媽便告辭,同著王夫人出來,往鳳姐院裏去了。卻說賈政試了寶玉一番,心裏卻也喜懽,走嚮外面和那些門客閒談。說起方纔的話來,便有新近到來最善大棋的一個王爾調名作梅的說道:“據我們看來,寶二爺的學問已是大進了。”賈政道:“那有進益,不過略懂得些罷咧,‘學問’兩個字早得很呢。”詹光道:“這是老世翁過謙的話。不但王大兄這般說,就是我們看,寶二爺必定要高發的。”賈政笑道:“這也是諸位過愛的意思。”那王爾調又道:“晚生還有一句話,不揣冒昧,和老世翁商議。”賈政道:“什麽事?”王爾調陪笑道:“也是晚生的相與,做過南韶道的張大老爺家有一位小姐,說是生得德容功貌俱全,此時尚未受聘。他又沒有兒子,家資鉅萬。但是要富貴雙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衆,纔肯作親。晚生來了兩個月,瞧著寶二爺的人品學業,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這樣門楣,還有何說。若晚生過去,包管一說就成。”賈政道:“寶玉說親卻也是年紀了,並且老太太常說起。但只張大老爺素來尚未深悉。”詹光道:“王兄所提張家,晚生卻也知道。況和大老爺那邊是舊親,老世翁一問便知。”賈政想了一回,道:“大老爺那邊不曾聽得這門親戚。”詹光道:“老世翁原來不知,這張府上原和邢舅太爺那邊有親的。”賈政聽了,方知是邢夫人的親戚。坐了一回,進來了,便要同王夫人說知,轉問邢夫人去。誰知王夫人陪了薛姨媽到鳳姐那邊看巧姐兒去了。那天已經掌燈時候,薛姨媽去了,王夫人纔過來了。賈政告訴了王爾調和詹光的話,又問巧姐兒怎麽了。王夫人道:“怕是驚風的光景。”賈政道:“不甚利害呀?”王夫人道:“看著是搐風的來頭,只還沒搐出來呢。”賈政聽了,便不言語,各自安歇,一宿晚景不提。
卻說次日邢夫人過賈母這邊來請安,王夫人便提起張家的事,一面回賈母,一面問邢夫人。邢夫人道:“張家雖係老親,但近年來久已不通音信,不知他家的姑娘是怎麽樣的。倒是前日孫親家太太打發老婆子來問安,卻說起張家的事,說他家有個姑娘,托孫親家那邊有對勁的提一提。聽見說只這一個女孩兒,十分嬌養,也識得幾個字,見不得大陣仗兒,常在房中不出來的。張大老爺又說,衹有這一個女孩兒,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嚴,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過門贅在他家,給他料理些家事。”賈母聽到這裏,不等說完便道:“這斷使不得。我們寶玉別人伏侍他還不夠呢,倒給人家當家去。”邢夫人道:“正是老太太這個話。”賈母因嚮王夫人道:“你回來告訴你老爺,就說我的話,這張家的親事是作不得的。”王夫人答應了。賈母便問:“你們昨日看巧姐兒怎麽樣?頭裏平兒來回我說很不大好,我也要過去看看呢。”邢王二夫人道:“老太太雖疼他,他那裏耽的住。”賈母道:“卻也不止爲他,我也要走動走動,活活筋骨兒。”說著,便吩咐:“你們吃飯去罷,回來同我過去。”邢王二夫人答應著出來,各自去了。
一時吃了飯,都來陪賈母到鳳姐房中。鳳姐連忙出來接了進去。賈母便問巧姐兒到底怎麽樣。鳳姐兒道:“只怕是搐風的來頭。”賈母道:“這麽著還不請人趕著瞧!”鳳姐道:“已經請去了。”賈母因同邢王二夫人進房來看,只見嬭子抱著,用桃紅綾子小綿被兒裹著,臉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動意。賈母同邢王二夫人看了看,便出外間坐下。正說間,只見一個小丫頭回鳳姐道:“老爺打發人問姐兒怎麽樣。”鳳姐道:“替我回老爺,就說請大夫去了。一會兒開了方子,就過去回老爺。”賈母忽然想起張家的事來,嚮王夫人道:“你該就去告訴你老爺,省得人家去說了回來又駁回。”又問邢夫人道:“你們和張家如今爲什麽不走了?”邢夫人因又說:“論起那張家行事,也難和咱們作親,太嗇克,沒的玷辱了寶玉。”鳳姐聽了這話,已知八九,便問道:“太太不是說寶兄弟的親事?”邢夫人道:“可不是麽。”賈母接著因把剛纔的話告訴鳳姐。鳳姐笑道:“不是我當著老祖宗太太們跟前說句大膽的話,現放著天配的姻緣,何用別處去找。”賈母笑問道:“在那裏?”鳳姐道:“一個‘寶玉’,一個‘金鎖’,老太太怎麽忘了?”賈母笑了一笑,因說:“昨日你姑媽在這裏,你爲什麽不提?”鳳姐道:“老祖宗和太太們在前頭,那裏有我們小孩子家說話的地方兒。況且姨媽過來瞧老祖宗,怎麽提這些個,這也得太太們過去求親纔是。”賈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賈母因道:“可是我背晦了。”
說著人回:“大夫來了。”賈母便坐在外間,邢王二夫人略避。那大夫同賈璉進來,給賈母請了安,方進房中。看了出來,站在地下躬身回賈母道:“妞兒一半是內熱,一半是驚風。須先用一劑發散風痰藥,還要用四神散纔好,因病勢來得不輕。如今的牛黃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黃方用得。”賈母道了乏,那大夫同賈璉出去開了方子,去了。鳳姐道:“人參家裏常有,這牛黃倒怕未必有,外頭買去,只是要真的纔好。”王夫人道:“等我打發人到姨太太那邊去找找。他家蟠兒是嚮與那些西客們做買賣,或者有真的也未可知。我叫人去問問。”正說話間,衆姊妹都來瞧來了,坐了一回,也都跟著賈母等去了。
這裏煎了藥給巧姐兒灌了下去,只聽喀的一聲,連藥帶痰都吐出來,鳳姐纔略放了一點兒心。只見王夫人那邊的小丫頭拿著一點兒的小紅紙包兒說道:“二嬭嬭,牛黃有了。太太說了,叫二嬭嬭親自把分兩對準了呢。”鳳姐答應著接過來,便叫平兒配齊了真珠,冰片,硃砂,快熬起來。自己用戥子按方稱了,攙在裏面,等巧姐兒醒了好給他吃。只見賈環掀簾進來說:“二姐姐,你們巧姐兒怎麽了?媽叫我來瞧瞧他。”鳳姐見了他母子便嫌,說:“好些了。你回去說,叫你們姨孃想著。”那賈環口裏答應,只管各處瞧看。看了一回,便問鳳姐兒道:“你這裏聽的說有牛黃,不知牛黃是怎麽個樣兒,給我瞧瞧呢。”鳳姐道:“你別在這裏鬧了,妞兒纔好些。那牛黃都煎上了。”賈環聽了,便去伸手拿那銱子瞧時,豈知措手不及,沸的一聲,銱子倒了,火已潑滅了一半。賈環見不是事,自覺沒趣,連忙跑了。鳳姐急的火星直爆,駡道:“真真那一世的對頭冤家!你何苦來還來使促狹!從前你媽要想害我,如今又來害妞兒。我和你幾輩子的仇呢!”一面駡平兒不照應。正駡著,只見丫頭來找賈環。鳳姐道:“你去告訴趙姨孃,說他操心也太苦了。巧姐兒死定了,不用他惦著了!”平兒急忙在那裏配藥再熬,那丫頭摸不著頭腦,便悄悄問平兒道:“二嬭嬭爲什麽生氣?”平兒將環哥弄倒藥銱子說了一遍。丫頭道:“怪不得他不敢回來,躲了別處去了。這環哥兒明日還不知怎麽樣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罷。”平兒說:“這倒不消。幸虧牛黃還有一點,如今配好了,你去罷。”丫頭道:“我一準回去告訴趙姨嬭嬭,也省得他天天說嘴。”
丫頭回去果然告訴了趙姨孃。趙姨孃氣的叫:“快找環兒!”環兒在外間屋子裏躲著,被丫頭找了來。趙姨孃便駡道:“你這個下作種子!你爲什麽弄灑了人家的藥,招的人家咒駡。我原叫你去問一聲,不用進去,你偏進去,又不就走,還要虎頭上捉蝨子。你看我回了老爺,打你不打!”這裏趙姨孃正說著,只聽賈環在外間屋子裏更說出些驚心動魄的話來。未知何言,下回分解。
話說趙姨孃正在屋裏抱怨賈環,只聽賈環在外間屋裏發話道:“我不過弄倒了藥銱子,灑了一點子藥,那丫頭子又沒就死了,值的他也駡我,你也駡我,賴我心壞,把我往死裏糟踏。等著我明兒還要那小丫頭子的命呢,看你們怎麽著!只叫他們堤防著就是了。”那趙姨孃趕忙從裏間出來,握住他的嘴說道:“你還只管信口胡吣,還叫人家先要了我的命呢!”娘兒兩個吵了一回。趙姨孃聽見鳳姐的話,越想越氣,也不著人來安慰鳳姐一聲兒。過了幾天,巧姐兒也好了。因此兩邊結怨比從前更加一層了。
一日林之孝進來回道:“今日是北靜郡王生日,請老爺的示下。”賈政吩咐道:“只按嚮年舊例辦了,回大老爺知道,送去就是了。”林之孝答應了,自去辦理。不一時,賈赦過來同賈政商議,帶了賈珍、賈璉、寶玉去與北靜王拜壽。別人還不理論,惟有寶玉素日仰慕北靜王的容貌威儀,巴不得常見纔好,遂連忙換了衣服,跟著來到北府。賈赦賈政遞了職名候諭。不多時,裏面出來了一個太監,手裏掐著數珠兒,見了賈赦賈政,笑譆譆的說道:“二位老爺好?”賈赦賈政也都趕忙問好。他兄弟三人也過來問了好。那太監道:“王爺叫請進去呢。”于是爺兒五個跟著那太監進入府中,過了兩層門,轉過一層殿去,裏面方是內宮門。剛到門前,大家站住,那太監先進去回王爺去了。這裏門上小太監都迎著問了好。一時那太監出來,說了個“請”字,爺兒五個肅敬跟入。只見北靜郡王穿著禮服,已迎到殿門廊下。賈赦賈政先上來請安,捱次便是珍,璉,寶玉請安。那北靜郡王單拉著寶玉道:“我久不見你,很惦記你。”因又笑問道:“你那塊玉兒好?”寶玉躬著身打著一半千兒回道:“蒙王爺福庇,都好。”北靜王道:“今日你來,沒有什麽好東西給你吃的,倒是大家說說話兒罷。”說著,幾個老公打起簾子,北靜王說“請”,自己卻先進去,然後賈赦等都躬著身跟進去。先是賈赦請北靜王受禮,北靜王也說了兩句謙辭,那賈赦早已跪下,次及賈政等捱次行禮,自不必說。
那賈赦等復肅敬退出。北靜王吩咐太監等讓在衆戚舊一處,好生款待,卻單留寶玉在這裏說話兒,又賞了坐。寶玉又磕頭謝了恩,在挨門邊繡墩上側坐,說了一回讀書作文諸事。北靜王甚加愛惜,又賞了茶,因說道:“昨兒巡撫吳大人來陛見,說起令尊翁前任學政時,秉公辦事,凡屬生童,俱心服之至。他陛見時,萬歲爺也曾問過,他也十分保舉,可知是令尊翁的喜兆。”寶玉連忙站起,聽畢這一段話,纔回啟道:“此是王爺的恩典,吳大人的盛情。”正說著,小太監進來回道:“外面諸位大人老爺都在前殿謝王爺賞宴。”說著,呈上謝宴並請午安的帖子來。北靜王略看了一看,仍遞給小太監,笑了一笑說道:“知道了,勞動他們。”那小太監又回道:“這賈寶玉王爺單賞的飯預備了。”北靜王便命那太監帶了寶玉到一所極小巧精緻的院裏,派人陪著吃了飯,又過來謝了恩。北靜王又說了些好話兒,忽然笑說道:“我前次見你那塊玉倒有趣兒,回來說了個式樣,叫他們也作了一塊來。今日你來得正好,就給你帶回去頑罷。”因命小太監取來,親手遞給寶玉。寶玉接過來捧著,又謝了,然後退出。北靜王又命兩個小太監跟出來,纔同著賈赦等回來了。賈赦便各自回院裏去。
這裏賈政帶著他三人回來見過賈母,請過了安,說了一回府裏遇見的人。寶玉又回了賈政吳大人陛見保舉的話。賈政道:“這吳大人本來咱們相好,也是我輩中人,還倒是有骨氣的。”又說了幾句閒話兒,賈母便叫“歇著去罷。”賈政退出,珍、璉、寶玉都跟到門口。賈政道:“你們都回去陪老太太坐著去罷。”說著,便回房去。剛坐了一坐,只見一個小丫頭回道:“外面林之孝請老爺回話。”說著,遞上個紅單帖來,寫著吳巡撫的名字。賈政知是來拜,便叫小丫頭叫林之孝進來。賈政出至廊簷下。林之孝進來回道:“今日巡撫吳大人來拜,奴才回了去了。再奴才還聽見說,現今工部出了一個郎中缺,外頭人和部裏都吵嚷是老爺擬正呢。”賈政道:“瞧罷咧。”林之孝又回了幾句話,纔出去了。
且說珍、璉、寶玉三人回去,獨有寶玉到賈母那邊,一面述說北靜王待他的光景,並拿出那塊玉來。大家看著笑了一回。賈母因命人:“給他收起去罷,別丢了。”因問:“你那塊玉好生帶著罷?別鬧混了。”寶玉在項上摘了下來,說:“這不是我那一塊玉,那裏就掉了呢。比起來,兩塊玉差遠著呢,那裏混得過。我正要告訴老太太,前兒晚上我睡的時候把玉摘下來掛在帳子裏,他竟放起光來了,滿帳子都是紅的。”賈母說道:“又胡說了,帳子的簷子是紅的,火光照著,自然紅是有的。”寶玉道:“不是。那時候燈已滅了,屋裏都漆黑的了,還看得見他呢。”邢王二夫人抿著嘴笑。鳳姐道:“這是喜信發動了。”寶玉道:“什麽喜信?”賈母道:“你不懂得。今兒個鬧了一天,你去歇歇兒去罷,別在這裏說呆話了。”寶玉又站了一回兒,纔回園中去了。
這裏賈母問道:“正是。你們去看薛姨媽說起這事沒有?”王夫人道:“本來就要去看的,因鳳丫頭爲巧姐兒病著,耽擱了兩天,今日纔去的。這事我們都告訴了,姨媽倒也十分願意,只說蟠兒這時侯不在家,目今他父親沒了,只得和他商量商量再辦。”賈母道:“這也是情理的話。既這麽樣,大家先別提起,等姨太太那邊商量定了再說。”
不說賈母處談論親事,且說寶玉回到自己房中,告訴襲人道:“老太太與鳳姐姐方纔說話含含糊糊,不知是什麽意思。”襲人想了想,笑了一笑道:“這個我也猜不著。但只剛纔說這些話時,林姑娘在跟前沒有?”寶玉道:“林姑娘纔病起來,這些時何曾到老太太那邊去呢。”正說著,只聽外間屋裏麝月與秋紋拌嘴。襲人道:“你兩個又鬧什麽?”麝月道:“我們兩個鬭牌,他贏了我的錢他拿了去,他輸了錢就不肯拿出來。這也罷了,他倒把我的錢都搶了去了。”寶玉笑道:“幾個錢什麽要緊,傻丫頭,不許鬧了。”說的兩個人都咕嘟著嘴坐著去了。這裏襲人打發寶玉睡下。不提。
卻說襲人聽了寶玉方纔的話,也明知是給寶玉提親的事。因恐寶玉每有癡想,這一提起不知又招出他多少呆話來,所以故作不知,自己心上卻也是頭一件關切的事。夜間躺著想了個主意,不如去見見紫鵑,看他有什麽動靜,自然就知道了。次日一早起來,打發寶玉上了學,自己梳洗了,便慢慢的去到瀟湘館來。只見紫鵑正在那裏掐花兒呢,見襲人進來,便笑譆譆的道:“姐姐屋裏坐著。”襲人道:“坐著,妹妹掐花兒呢嗎?姑娘呢?”紫鵑道:“姑娘纔梳洗完了,等著溫藥呢。”紫鵑一面說著,一面同襲人進來。見了黛玉正在那裏拿著一本書看。襲人陪著笑道:“姑娘怨不得勞神,起來就看書。我們寶二爺唸書若能象姑娘這樣,豈不好了呢。”黛玉笑著把書放下。雪雁已拿著個小茶盤裏托著一鐘藥,一鐘水,小丫頭在後面捧著痰盒漱盂進來。原來襲人來時要探探口氣,坐了一回,無處入話,又想著黛玉最是心多,探不成消息再惹著了他倒是不好,又坐了坐,搭訕著辭了出來了。
將到怡紅院門口,只見兩個人在那裏站著呢。襲人不便往前走,那一個早看見了,連忙跑過來。襲人一看,卻是鋤藥,因問“你作什麽?”鋤藥道:“剛纔芸二爺來了,拿了個帖兒,說給咱們寶二爺瞧的,在這裏候信。”襲人道:“寶二爺天天上學,你難道不知道,還候什麽信呢。”鋤藥笑道:“我告訴他了。他叫告訴姑娘,聽姑娘的信呢。”襲人正要說話,只見那一個也慢慢的蹭了過來,細看時,就是賈芸,溜溜湫湫往這邊來了。襲人見是賈芸,連忙嚮鋤藥道:“你告訴說知道了,回來給寶二爺瞧罷。”那賈芸原要過來和襲人說話,無非親近之意,又不敢造次,只得慢慢踱來。相離不遠,不想襲人說出這話,自己也不好再往前走,只好站住。這裏襲人已掉背臉往回裏去了。賈芸只得怏怏而回同鋤藥出去了。
晚間寶玉回房,襲人便回道:“今日廊下小芸二爺來了。”寶玉道:“作什麽?”襲人道:“他還有個帖兒呢。”寶玉道:“在那裏?拿來我看看。”麝月便走去在裏間屋裏書子上頭拿了來。寶玉接過看時,上面皮兒上寫著“叔父大人安稟”。寶玉道:“這孩子怎麽又不認我作父親了?”襲人道:“怎麽?”寶玉道:“前年他送我白海棠時稱我作‘父親大人’今日這帖子封皮上寫著‘叔父’,可不是又不認了麽。”襲人道:“他也不害臊,你也不害臊。他那麽大了,倒認你這麽大兒的作父親,可不是他不害臊?你正經連個——剛說到這裏,臉一紅,微微的一笑。寶玉也覺得了,便道:“這倒難講。俗語說:‘和尚無兒,孝子多著呢。’只是我看著他還伶俐得人心兒,纔這麽著,他不願意,我還不希罕呢。”說著,一面拆那帖兒,襲人也笑道:“那小芸二爺也有些鬼鬼頭頭的。什麽時候又要看人,什麽時侯又躲躲藏藏的,可知也是個心術不正的貨。”寶玉只顧拆開看那字兒,也不理會襲人這些話。襲人見他看那帖兒,皺一回眉,又笑一笑兒,又搖搖頭兒,後來光景竟大不耐煩起來。襲人等他看完了,問道:“是什麽事情?”寶玉也不答言,把那帖子已經撕作幾段,襲人見這般光景,也不便再問,便問寶玉吃了飯還看書不看。寶玉道:“可笑芸兒這孩子竟這樣的混帳。”襲人見他所答非所問,便微微的笑著問道:“到底是什麽事?”寶玉道:“問他作什麽,咱們吃飯罷。吃了飯歇著罷,心裏鬧的怪煩的。”說著叫小丫頭子點了一個火兒來,把那撕的帖兒燒了。
一時小丫頭們擺上飯來。寶玉只是怔怔的坐著,襲人連哄帶慪催著吃了一口兒飯,便擱下了,仍是悶悶的歪在床上。一時間,忽然掉下淚來。此時襲人麝月都摸不著頭腦。麝月道:“好好兒的,這又是爲什麽?都是什麽‘芸兒’‘雨兒’的,不知什麽事弄了這麽個浪帖子來,惹的這麽傻了的似的,哭一會子,笑一會子。要天長日久鬧起這悶葫蘆來,可叫人怎麽受呢。”說著,竟傷起心來。襲人旁邊由不得要笑,便勸道:“好妹妹,你也別慪人了。他一個人就夠受了,你又這麽著。他那帖子上的事難道與你相干?”麝月道:“你混說起來了。知道他帖兒上寫的是什麽混帳話,你混往人身上扯。要那麽說,他帖兒上只怕倒與你相干呢。”襲人還未答言,只聽寶玉在床上噗哧的一聲笑了,爬起來抖了抖衣裳,說:“咱們睡覺罷,別鬧了。明日我還起早唸書呢。”說著便躺下睡了。一宿無話。
次日寶玉起來梳洗了,便往家塾裏去。走出院門,忽然想起,叫焙茗略等,急忙轉身回來叫:“麝月姐姐呢?”麝月答應著出來問道:“怎麽又回來了?”寶玉道:“今日芸兒要來了,告訴他別在這裏鬧,再鬧我就回老太太和老爺去了。”麝月答應了,寶玉纔轉身去了。剛往外走著,只見賈芸慌慌張張往裏來,看見寶玉連忙請安,說:“叔叔大喜了。”那寶玉估量著是昨日那件事,便說道:“你也太冒失了,不管人心裏有事沒事,只管來攪。”賈芸陪笑道:“叔叔不信只管瞧去,人都來了,在咱們大門口呢。”寶玉越發急了,說:“這是那裏的話!”正說著,只聽外邊一片聲嚷起來。賈芸道:“叔叔聽這不是?”寶玉越發心裏狐疑起來,只聽一個人嚷道:“你們這些人好沒規矩,這是什麽地方,你們在這裏混嚷。”那人答道:“誰叫老爺陞了官呢,怎麽不叫我們來吵喜呢。別人家盼著吵還不能呢。”寶玉聽了,纔知道是賈政陞了郎中了,人來報喜的。心中自是甚喜。連忙要走時,賈芸趕著說道:“叔叔樂不樂?叔叔的親事要再成了,不用說是兩層喜了。”寶玉紅了臉,啐了一口道:“呸!沒趣兒的東西!還不快走呢。”賈芸把臉紅了道:“這有什麽的,我看你老人家就不——”寶玉沉著臉道:“就不什麽?”賈芸未及說完,也不敢言語了。
寶玉連忙來到家塾中,只見代儒笑著說道:“我纔剛聽見你老爺陞了。你今日還來了麽?”寶玉陪笑道:“過來見了太爺,好到老爺那邊去。”代儒道:“今日不必來了,放你一天假罷。可不許回園子裏頑去。你年紀不小了,雖不能辦事,也當跟著你大哥他們學學纔是。”寶玉答應著回來。剛走到二門口,只見李貴走來迎著,旁邊站住笑道:“二爺來了麽,奴才纔要到學裏請去。”寶玉笑道:“誰說的?”李貴道:“老太太纔打發人到院裏去找二爺,那邊的姑娘們說二爺學裏去了。剛纔老太太打發人出來叫奴才去給二爺告幾天假,聽說還要唱戲賀喜呢,二爺就來了。”說著,寶玉自己進去。進了二門,只見滿院裏丫頭老婆都是笑容滿面,見他來了,笑道:“二爺這早晚纔來,還不快進去給老太太道喜去呢。”
寶玉笑著進了房門,只見黛玉挨著賈母左邊坐著呢,右邊是湘雲。地下邢王二夫人。探春、惜春、李紈、鳳姐、李紋、李綺、邢岫煙一干姐妹,都在屋裏,只不見寶釵、寶琴、迎春三人。寶玉此時喜的無話可說,忙給賈母道了喜,又給邢王二夫人道喜,一一見了衆姐妹,便嚮黛玉笑道:“妹妹身體可大好了?”黛玉也微笑道:“大好了。聽見說二哥哥身上也欠安,好了麽?”寶玉道:“可不是,我那日夜裏忽然心裏疼起來,這幾天剛好些就上學去了,也沒能過去看妹妹。”黛玉不等他說完,早扭過頭和探春說話去了。鳳姐在地下站著笑道:“你兩個那裏象天天在一處的,倒象是客一般,有這些套話,可是人說的‘相敬如賓’了。”說的大家一笑。林黛玉滿臉飛紅,又不好說,又不好不說,遲了一回兒,纔說道:“你懂得什麽?”衆人越發笑了。鳳姐一時回過味來,纔知道自己出言冒失,正要拿話岔時,只見寶玉忽然嚮黛玉道:“林妹妹,你瞧芸兒這種冒失鬼。”說了一句,方想起來,便不言語了。招的大家又都笑起來,說:“這從那裏說起。”黛玉也摸不著頭腦,也跟著訕訕的笑。寶玉無可搭訕,因又說道:“可是剛纔我聽見有人要送戲,說是幾兒?”大家都瞅著他笑。鳳姐兒道:“你在外頭聽見,你來告訴我們。你這會子問誰呢?”寶玉得便說道:“我外頭再去問問去。”賈母道:“別跑到外頭去,頭一件看報喜的笑話,第二件你老子今日大喜,回來碰見你,又該生氣了。”寶玉答應了個“是”,纔出來了。
這裏賈母因問鳳姐誰說送戲的話,鳳姐道:“說是舅太爺那邊說,後兒日子好,送一班新出的小戲兒給老太太、老爺、太太賀喜。”因又笑著說道:“不但日子好,還是好日子呢。”說著這話,卻瞅著黛玉笑。黛玉也微笑。王夫人因道:“可是呢,後日還是外甥女兒的好日子呢。”賈母想了一想,也笑道:“可見我如今老了,什麽事都糊塗了。虧了有我這鳳丫頭是我個‘給事中’。既這麽著,很好,他舅舅家給他們賀喜,你舅舅家就給你做生日,豈不好呢。”說的大家都笑起來,說道:“老祖宗說句話兒都是上篇上論的,怎麽怨得有這麽大福氣呢。”說著,寶玉進來,聽見這些話,越發樂的手舞足蹈了。一時,大家都在賈母這邊吃飯,甚熱鬧,自不必說。飯後,那賈政謝恩回來,給宗祠裏磕了頭,便來給賈母磕頭,站著說了幾句話,便出去拜客去了。這裏接連著親戚族中的人來來去去,鬧鬧攘攘,車馬填門,貂蟬滿座,真是:
花到正開蜂蝶鬧,月逢十足海天寬。
如此兩日,已是慶賀之期。這日一早,王子騰和親戚家已送過一班戲來,就在賈母正廳前搭起行臺。外頭爺們都穿著公服陪侍,親戚來賀的約有十餘桌酒。裏面爲著是新戲,又見賈母高興,便將琉璃戲屏隔在後廈,裏面也擺下酒席。上首薛姨媽一桌,是王夫人寶琴陪著,對面老太太一桌,是邢夫人岫煙陪著,下面尚空兩桌,賈母叫他們快來,一回兒,只見鳳姐領著衆丫頭,都簇擁著林黛玉來了。黛玉略換了幾件新鮮衣服,打扮得宛如嫦娥下界,含羞帶笑的出來見了衆人。湘雲、李紋、李紈都讓他上首座,黛玉只是不肯。賈母笑道:“今日你坐了罷。”薛姨媽站起來問道:“今日林姑娘也有喜事麽?”賈母笑道:“是他的生日。”薛姨媽道:“咳,我倒忘了。”走過來說道:“恕我健忘,回來叫寶琴過來拜姐姐的壽。”黛玉笑說“不敢”。大家坐了。那黛玉留神一看,獨不見寶釵,便問道:“寶姐姐可好麽?爲什麽不過來?”薛姨媽道:“他原該來的,只因無人看家,所以不來。”黛玉紅著臉微笑道:“姨媽那裏又添了大嫂子,怎麽倒用寶姐姐看起家來?大約是他怕人多熱鬧,懶待來罷。我倒怪想他的。”薛姨媽笑道:“難得你惦記他。他也常想你們姊妹們,過一天我叫他來,大家敘敘。”
說著,丫頭們下來斟酒上菜,外面已開戲了。出場自然是一兩出吉慶戲文,乃至第三齣,只見金童玉女,旗幡寶幢,引著一個霓裳羽衣的小旦,頭上披著一條黑帕,唱了一回兒進去了。衆皆不識,聽見外面人說:“這是新打的《蕊珠記》裏的‘冥升’。小旦扮的是嫦娥,前因墮落人寰,幾乎給人爲配,幸虧觀音點化,他就未嫁而逝,此時升引月宮。不聽見曲裏頭唱的‘人間只道風情好,那知道秋月春花容易抛,幾乎不把廣寒宮忘卻了!’”第四齣是‘吃糠’,第五齣是達摩帶著徒弟過江回去,正扮出些海市蜃樓,好不熱鬧。
衆人正在高興時,忽見薛家的人滿頭汗闖進來,嚮薛蝌說道:“二爺快回去,並裏頭回明太太也請速回去,家中有要事。”薛蝌道:“什麽事?”家人道:“家去說罷。”薛蝌也不及告辭就走了。薛姨媽見裏頭丫頭傳進話去,更駭得面如土色,即忙起身,帶著寶琴,別了一聲,即刻上車回去了。弄得內外愕然。賈母道:“咱們這裏打發人跟過去聽聽,到底是什麽事,大家都關切的。”衆人答應了個“是”。
不說賈府依舊唱戲,單說薛姨媽回去,只見有兩個衙役站在二門口,幾個當鋪裏夥計陪著,說:“太太回來自有道理。”正說著,薛姨媽已進來了。那衙役們見跟從著許多男婦簇擁著一位老太太,便知是薛蟠之母。看見這個勢派,也不敢怎麽,只得垂手侍立,讓薛姨媽進去了。
那薛姨媽走到廳房後面,早聽見有人大哭,卻是金桂。薛姨媽趕忙走來,只見寶釵迎出來,滿面淚痕,見了薛姨媽,便道:“媽媽聽了先別著急,辦事要緊。”薛姨媽同著寶釵進了屋子,因爲頭裏進門時已經走著聽見家人說了,嚇的戰戰兢兢的了,一面哭著,因問:“到底是和誰?”只見家人回道:“太太此時且不必問那些底細,憑他是誰,打死了總是要償命的,且商量怎麽辦纔好。”薛姨媽哭著出來道:“還有什麽商議?”家人道:“依小的們的主見,今夜打點銀兩同著二爺趕去和大爺見了面,就在那裏訪一個有斟酌的刀筆先生,許他些銀子,先把死罪撕擄開,回來再求賈府去上司衙門說情。還有外面的衙役,太太先拿出幾兩銀子來打發了他們。我們好趕著辦事。”薛姨媽道:“你們找著那家子,許他發送銀子,再給他些養濟銀子,原告不追,事情就緩了。”寶釵在簾內說道:“媽媽,使不得。這些事越給錢越鬧的兇,倒是剛纔小廝說的話是。”薛姨媽又哭道:“我也不要命了,趕到那裏見他一面,同他死在一處就完了。”寶釵急的一面勸,一面在簾子裏叫人”快同二爺辦去罷。”丫頭們攙進薛姨媽來。薛蝌纔往外走,寶釵道:“有什麽信打發人即刻寄了來,你們只管在外頭照料。”薛蝌答應著去了。
這寶釵方勸薛姨媽,那裏金桂趁空兒抓住香菱,又和他嚷道:“平常你們只管誇他們家裏打死了人一點事也沒有,就進京來了的,如今攛掇的真打死人了。平日裏只講有錢有勢有好親戚,這時侯我看著也是唬的慌手慌腳的了。大爺明兒有個好歹兒不能回來時,你們各自幹你們的去了,撂下我一個人受罪!”說著,又大哭起來。這裏薛姨媽聽見,越發氣的發昏。寶釵急的沒法。正鬧著,只見賈府中王夫人早打發大丫頭過來打聽來了。寶釵雖心知自己是賈府的人了,一則尚未提明,二則事急之時,只得嚮那大丫頭道:“此時事情頭尾尚未明白,就只聽見說我哥哥在外頭打死了人被縣裏拿了去了,也不知怎麽定罪呢。剛纔二爺纔去打聽去了,一半日得了準信,趕著就給那邊太太送信去。你先回去道謝太太惦記著,底下我們還有多少仰仗那邊爺們的地方呢。”那丫頭答應著去了。薛姨媽和寶釵在家抓摸不著。
過了兩日,只見小廝回來,拿了一封書交給小丫頭拿進來。寶釵拆開看時,書內寫著:
大哥人命是誤傷,不是故殺。今早用蝌出名補了一張呈紙進去,尚未批出。大哥前頭口供甚是不好,待此紙批準後再錄一堂,能夠翻供得好,便可得生了。快嚮當鋪內再取銀五百兩來使用。千萬莫遲。並請太太放心。餘事問小廝。
寶釵看了,一一唸給薛姨媽聽了。薛姨媽拭著眼淚說道:“這麽看起來,竟是死活不定了。”寶釵道:“媽媽先別傷心,等著叫進小廝來問明了再說。”一面打發小丫頭把小廝叫進來。薛姨媽便問小廝道:“你把大爺的事細說與我聽聽。”小廝道:“我那一天晚上聽見大爺和二爺說的,把我唬糊塗了。”未知小廝說出什麽話來,下回分解。
話說薛姨媽聽了薛蝌的來書,因叫進小廝問道:“你聽見你大爺說,到底是怎麽就把人打死了呢?”小廝道:“小的也沒聽真切。那一日大爺告訴二爺說。”說著回頭看了一看,見無人,纔說道:“大爺說自從家裏鬧的特利害,大爺也沒心腸了,所以要到南邊置貨去。這日想著約一個人同行,這人在咱們這城南二百多地住。大爺找他去了,遇見在先和大爺好的那個蔣玉菡帶著些小戲子進城。大爺同他在個鋪子裏吃飯喝酒,因爲這當槽兒的盡著拿眼瞟蔣玉菡,大爺就有了氣了。後來蔣玉菡走了。第二天,大爺就請找的那個人喝酒,酒後想起頭一天的事來,叫那當槽兒的換酒,那當槽兒的來遲了,大爺就駡起來了。那個人不依,大爺就拿起酒碗照他打去。誰知那個人也是個潑皮,便把頭伸過來叫大爺打。大爺拿碗就砸他的腦袋一下,他就冒了血了,躺在地下,頭裏還駡,後頭就不言語了。”薛姨媽道:“怎麽也沒人勸勸嗎?”那小廝道:“這個沒聽見大爺說,小的不敢妄言。”薛姨媽道:“你先去歇歇罷。”小廝答應出來。這裏薛姨媽自來見王夫人,托王夫人轉求賈政。賈政問了前後,也只好含糊應了,只說等薛蝌遞了呈子,看他本縣怎麽批了再作道理。
這裏薛姨媽又在當鋪裏兌了銀子,叫小廝趕著去了。三日後果有回信。薛姨媽接著了,即叫小丫頭告訴寶釵,連忙過來看了。只見書上寫道:
帶去銀兩做了衙門上下使費。哥哥在監也不大吃苦,請太太放心。獨是這裏的人很刁,屍親見證都不依,連哥哥請的那個朋友也幫著他們。我與李祥兩個俱係生地生人,幸找著一個好先生,許他銀子,纔討個主意,說是須得拉扯著同哥哥喝酒的吳良,弄人保出他來,許他銀兩,叫他撕擄。他若不依,便說張三是他打死,明推在異鄉人身上,他吃不住,就好辦了。我依著他,果然吳良出來。現在買囑屍親見證,又做了一張呈子。前日遞的,今日批來,請看呈底便知。
因又唸呈底道:
具呈人某,呈爲兄遭飛禍代伸冤抑事。竊生胞兄薛蟠,本籍南京,寄寓西京。于某年月日備本往南貿易。去未數日,家奴送信回家,說遭人命。生即奔憲治,知兄誤傷張姓,及至囹圄。據兄泣告,實與張姓素不相認,並無仇隙。偶因換酒角口,生兄將酒潑地,恰值張三低頭拾物,一時失手,酒碗誤碰鹵門身死。蒙恩拘訊,兄懼受刑,承認鬭毆致死。仰蒙憲天仁慈,知有冤抑,尚未定案。生兄在禁,具呈訴辯,有干例禁。生念手足,冒死代呈,伏乞憲慈恩準,提證質訊,開恩莫大。生等舉家仰戴鴻仁,永永無既矣。激切上呈。批的是:
屍場檢騐,證據確鑿。且並未用刑,爾兄自認鬭殺,招供在案。今爾遠來,並非目睹,何得捏詞妄控。理應治罪,姑念爲兄情切,且恕。不準。
薛姨媽聽到那裏,說道:“這不是救不過來了麽。這怎麽好呢!”寶釵道:“二哥的書還沒看完,後面還有呢。”因又唸道:“有要緊的問來使便知。”薛姨媽便問來人,因說道:“縣裏早知我們的家當充足,須得在京裏謀幹得大情,再送一分大禮,還可以復讅,從輕定案。太太此時必得快辦,再遲了就怕大爺要受苦了。”
薛姨媽聽了,叫小廝自去,即刻又到賈府與王夫人說明原故,懇求賈政。賈政只肯託人與知縣說情,不肯提及銀物。薛姨媽恐不中用,求鳳姐與賈璉說了,花上幾千銀子,纔把知縣買通。薛蝌那裏也便弄通了。然後知縣掛牌坐堂,傳齊了一干鄰保證見屍親人等,監裏提出薛蟠。刑房書吏俱一一點名。知縣便叫地保對明初供,又叫屍親張王氏並屍叔張二問話。張王氏哭稟道:“小的的男人是張大,南鄉里住,十八年前死了。大兒子二兒子也都死了,光留下這個死的兒子叫張三,今年二十三歲,還沒有娶女人呢。爲小人家裏窮,沒得養活,在李家店裏做當槽兒的。那一天晌午,李家店裏打發人來叫俺,說‘你兒子叫人打死了。”我的青天老爺,小的就唬死了。跑到那裏,看見我兒子頭破血出的躺在地下喘氣兒,問他話也說不出來,不多一會兒就死了。小人就要揪住這個小雜種拼命。”衆衙役吆喝一聲。張王氏便磕頭道:“求青天老爺伸冤,小人就只這一個兒子了。”知縣便叫下去,又叫李家店的人問道:“那張三是你店內傭工的麽?”那李二回道:“不是傭工,是做當槽兒的。”知縣道:“那日屍場上你說張三是薛蟠將碗砸死的,你親眼見的麽。”李二說道:“小的在櫃上,聽見說客房裏要酒。不多一回,便聽見說‘不好了,打傷了。’小的跑進去,只見張三躺在地下,也不能言語。小的便喊稟地保,一面報他母親去了。他們到底怎樣打的,實在不知道,求太爺問那喝酒的便知道了。”知縣喝道:“初讅口供,你是親見的,怎麽如今說沒有見?”李二道:“小的前日唬昏了亂說。”衙役又吆喝了一聲。知縣便叫吳良問道:“你是同在一處喝酒的麽?薛蟠怎麽打的,據實供來。”吳良說:“小的那日在家,這個薛大爺叫我喝酒。他嫌酒不好要換,張三不肯。薛大爺生氣把酒嚮他臉上潑去,不曉得怎麽樣就碰在那腦袋上了。這是親眼見的。”知縣道:“胡說。前日屍場上薛蟠自己認拿碗砸死的,你說你親眼見的,怎麽今日的供不對?掌嘴。”衙役答應著要打,吳良求著說:“薛蟠實沒有與張三打架,酒碗失手碰在腦袋上的。求老爺問薛蟠便是恩典了。”知縣叫提薛蟠,問道:“你與張三到底有什麽仇隙?畢竟是如何死的,實供上來。”薛蟠道:“求太老爺開恩,小的實沒有打他。爲他不肯換酒,故拿酒潑他,不想一時失手,酒碗誤碰在他的腦袋上。小的即忙掩他的血,那裏知道再掩不住,血淌多了,過一回就死了。前日屍場上怕太老爺要打,所以說是拿碗砸他的。只求太爺開恩。”知縣便喝道:“好個糊塗東西!本縣問你怎麽砸他的,你便供說惱他不換酒纔砸的,今日又供是失手碰的。”知縣假作聲勢,要打要夾,薛蟠一口咬定。知縣叫仵作將前日屍場填寫傷痕據實報來。仵作稟報說:“前日騐得張三屍身無傷,惟鹵門有磁器傷長一寸七分,深五分,皮開,鹵門骨脆裂破三分。實係磕碰傷。”知縣查對屍格相符,早知書吏改輕,也不駁詰,胡亂便叫畫供。張王氏哭喊道:“青天老爺!前日聽見還有多少傷,怎麽今日都沒有了?”知縣道:“這婦人胡說,現有屍格,你不知道麽。”叫屍叔張二便問道:“你姪兒身死,你知道有幾處傷?”張二忙供道:“腦袋上一傷。”知縣道:“可又來。”叫書吏將屍格給張王氏瞧去,並叫地保屍叔指明與他瞧,現有屍場親押證見俱供並未打架,不爲鬭毆。只依誤傷吩咐畫供。將薛蟠監禁候詳,餘令原保領出,退堂。張王氏哭著亂嚷,知縣叫衆衙役攆他出去。張二也勸張王氏道:“實在誤傷,怎麽賴人。現在太老爺斷明,不要胡鬧了。”薛蝌在外打聽明白,心內喜懽,便差人回家送信。等批詳回來,便好打點贖罪,且住著等信。只聽路上三三兩兩傳說,有個貴妃薨了,皇上輟朝三日。這裏離陵寢不遠,知縣辦差墊道,一時料著不得閒,住在這裏無益,不如到監告訴哥哥安心等著,“我回家去,過幾日再來。”薛蟠也怕母親痛苦,帶信說:“我無事,必須衙門再使費幾次,便可回家了。只是不要可惜銀錢。”
薛蝌留下李祥在此照料,一徑回家,見了薛姨媽,陳說知縣怎樣徇情,怎樣讅斷,終定了誤傷,將來屍親那裏再花些銀子,一準贖罪,便沒事了。薛姨媽聽說,暫且放心,說:“正盼你來家中照應。賈府裏本該謝去,況且周貴妃薨了,他們天天進去,家裏空落落的。我想著要去替姨太太那邊照應照應作伴兒,只是咱們家又沒人。你這來的正好。”薛蝌道:“我在外頭原聽見說是賈妃薨了,這麽纔趕回來的。我們元妃好好兒的,怎麽說死了?”薛姨媽道:“上年原病過一次,也就好了。這回又沒聽見元妃有什麽病。只聞那府裏頭幾天老太太不大受用,合上眼便看見元妃孃孃。衆人都不放心,直至打聽起來,又沒有什麽事。到了大前兒晚上,老太太親口說是‘怎麽元妃獨自一個人到我這裏?’衆人只道是病中想的話,總不信。老太太又說:‘你們不信,元妃還與我說是榮華易盡,須要退步抽身。’衆人都說:‘誰不想到?這是有年紀的人思前想後的心事。’所以也不當件事。恰好第二天早起,裏頭吵嚷出來說孃孃病重,宣各誥命進去請安。他們就驚疑的了不得,趕著進去。他們還沒有出來,我們家裏已聽見周貴妃薨逝了。你想外頭的訛言,家裏的疑心,恰碰在一處,可奇不奇!”寶釵道:“不但是外頭的訛言舛錯,便在家裏的,一聽見‘孃孃’兩個字,也就都忙了,過後纔明白。這兩天那府裏這些丫頭婆子來說,他們早知道不是咱們家的孃孃。我說:‘你們那裏拿得定呢?’他說道:‘前幾年正月,外省薦了一個算命的,說是很準。那老太太叫人將元妃八字夾在丫頭們八字裏頭,送出去叫他推算。他獨說這正月初一日生日的那位姑娘只怕時辰錯了,不然真是個貴人,也不能在這府中。老爺和衆人說,不管他錯不錯,照八字算去。那先生便說,甲申年正月丙寅這四個字內有傷官敗財,惟申字內有正官祿馬,這就是家裏養不住的,也不見什麽好。這日子是乙卯,初春木旺,雖是比肩,那裏知道愈比愈好,就象那個好木料,愈經斫削,纔成大器。獨喜得時上什麽辛金爲貴,什麽巳中正官祿馬獨旺,這叫作飛天祿馬格。又說什麽日祿歸時,貴重的很,天月二德坐本命,貴受椒房之寵。這位姑娘若是時辰準了,定是一位主子孃孃。這不是算準了麽!我們還記得說,可惜榮華不久,只怕遇著寅年卯月,這就是比而又比,劫而又劫,譬如好木,太要做玲瓏剔透,本質就不堅了。他們把這些話都忘記了,只管瞎忙。我纔想起來告訴我們大嬭嬭,今年那裏是寅年卯月呢。”寶釵尚未說完,薛蝌急道:“且不要管人家的事,既有這樣個神仙算命的,我想哥哥今年什麽惡星照命,遭這麽橫禍,快開八字與我給他算去,看有妨礙麽。”寶釵道:“他是外省來的,不知如今在京不在了。”
說著,便打點薛姨媽往賈府去。到了那裏,衹有李紈探春等在家接著,便問道:“大爺的事怎麽樣了?”薛姨媽道:“等詳上司纔定,看來也到不了死罪了。”這纔大家放心。探春便道:“昨晚太太想著說,上回家裏有事,全仗姨太太照應,如今自己有事,也難提了。心裏只是不放心。”薛姨媽道:“我在家裏也是難過。只是你大哥遭了事,你二兄弟又辦事去了,家裏你姐姐一個人,中什麽用?況且我們媳婦兒又是個不大曉事的,所以不能脫身過來。目今那裏知縣也正爲預備周貴妃的差事,不得了結案件,所以你二兄弟回來了,我纔得過來看看。”李紈便道:“請姨太太這裏住幾天更好。”薛姨媽點頭道:“我也要在這邊給你們姐妹們作作伴兒,就只你寶妹妹冷靜些。”惜春道:“姨媽要惦著,爲什麽不把寶姐姐也請過來?”薛姨媽笑著說道:“使不得。”惜春道:“怎麽使不得?他先怎麽住著來呢?”李紈道:“你不懂的,人家家裏如今有事,怎麽來呢。”惜春也信以爲實,不便再問。
正說著,賈母等回來。見了薛姨媽,也顧不得問好,便問薛蟠的事。薛姨媽細述了一遍。寶玉在旁聽見什麽蔣玉菡一段,當著衆人不問,心裏打量是“他既回了京,怎麽不來瞧我?”又見寶釵也不過來,不知是怎麽個原故。心內正自呆獃的想呢,恰好黛玉也來請安。寶玉稍覺心裏喜懽,便把想寶釵的念頭打斷,同著姊妹們在老太太那裏吃了晚飯。大家散了,薛姨媽將就住在老太太的套間屋裏。
寶玉回到自己房中,換了衣服,忽然想起蔣玉菡給的汗巾,便嚮襲人道:“你那一年沒有繫的那條紅汗巾子還有沒有?”襲人道:“我擱著呢。問他做什麽?”寶玉道:“我白問問。”襲人道:“你沒有聽見,薛大爺相與這些混帳人,所以鬧到人命關天。你還提那些作什麽?有這樣白操心,倒不如靜靜兒的唸唸書,把這些個沒要緊的事撂開了也好。”寶玉道:“我並不鬧什麽,偶然想起,有也罷,沒也罷,我白問一聲,你們就有這些話。”襲人笑道:“並不是我多話。一個人知書達理,就該往上巴結纔是。就是心愛的人來了,也叫他瞧著喜懽尊敬啊。”寶玉被襲人一提,便說:“了不得,方纔我在老太太那邊,看見人多,沒有與妹妹說話。他也不曾理我,散的時候他先走了,此時必在屋裏。我去就來。”說著就走。襲人道:“快些回來罷,這都是我提頭兒,倒招起你的高興來了。”
寶玉也不答言,低著頭,一徑走到瀟湘館來。只見黛玉靠在桌上看書。寶玉走到跟前,笑說道:“妹妹早回來了。”黛玉也笑道:“你不理我,我還在那裏做什麽!”寶玉一面笑說:“他們人多說話,我插不下嘴去,所以沒有和你說話。”一面瞧著黛玉看的那本書。書上的字一個也不認得,有的象“芍”字,有的象“茫”字,也有一個“大”字旁邊“九”字加上一勾,中間又添個“五”字,也有上頭“五”字“六”字又添一個“木”字,底下又是一個“五”字,看著又奇怪,又納悶,便說:“妹妹近日愈發進了,看起天書來了。”黛玉嗤的一聲笑道:“好個唸書的人,連個琴譜都沒有見過。”寶玉道:“琴譜怎麽不知道,爲什麽上頭的字一個也不認得。妹妹你認得麽?”黛玉道:“不認得瞧他做什麽?”寶玉道:“我不信,從沒有聽見你會撫琴。我們書房裏掛著好幾張,前年來了一個清客先生叫做什麽嵇好古,老爺煩他撫了一曲。他取下琴來說,都使不得,還說:‘老先生若高興,改日擕琴來請教。’想是我們老爺也不懂,他便不來了。怎麽你有本事藏著?”黛玉道:“我何嘗真會呢。前日身上略覺舒服,在大書架上翻書,看有一套琴譜,甚有雅趣,上頭講的琴理甚通,手法說的也明白,真是古人靜心養性的工夫。我在揚州也聽得講究過,也曾學過,只是不弄了,就沒有了。這果真是‘三日不彈,手生荊棘。’前日看這幾篇沒有曲文,衹有操名。我又到別處找了一本有曲文的來看著,纔有意思。究竟怎麽彈得好,實在也難。書上說的師曠鼓琴能來風雷龍鳳,孔聖人尚學琴于師襄,一操便知其爲文王,高山流水,得遇知音。”說到這裏,眼皮兒微微一動,慢慢的低下頭去。寶玉正聽得高興,便道:“好妹妹,你纔說的實在有趣,只是我纔見上頭的字都不認得,你教我幾個呢。”黛玉道:“不用教的,一說便可以知道的。”寶玉道:“我是個糊塗人,得教我那個‘大’字加一勾,中間一個‘五’字的。”黛玉笑道:“這‘大’字‘九’字是用左手大拇指按琴上的九徽,這一勾加‘五’字是右手鈎五絃。並不是一個字,乃是一聲,是極容易的。還有吟,揉,綽,注,撞,走,飛,推等法,是講究手法的。”寶玉樂得手舞足蹈的說:“好妹妹,你既明琴理,我們何不學起來。”黛玉道:“琴者,禁也。古人制下,原以治身,涵養性情,抑其淫蕩,去其奢侈。若要撫琴,必擇靜室高齋,或在層樓的上頭,在林石的裏面,或是山巔上,或是水涯上。再遇著那天地清和的時候,風清月朗,焚香靜坐,心不外想,氣血和平,纔能與神合靈,與道合妙。所以古人說‘知音難遇’。若無知音,寧可獨對著那清風明月,蒼松怪石,野猿老鶴,撫弄一番,以寄興趣,方爲不負了這琴。還有一層,又要指法好,取音好。若必要撫琴,先須衣冠整齊,或鶴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纔能稱聖人之器,然後盥了手,焚上香,方纔將身就在榻邊,把琴放在案上,坐在第五徽的地方兒,對著自己的當心,兩手方從容擡起,這纔心身俱正。還要知道輕重疾徐,捲舒自若,體態尊重方好。”寶玉道:“我們學著頑,若這麽講究起來,那就難了。”
兩個人正說著,只見紫鵑進來,看見寶玉笑說道:“寶二爺,今日這樣高興。”寶玉笑道:“聽見妹妹講究的叫人頓開茅塞,所以越聽越愛聽。”紫鵑道:“不是這個高興,說的是二爺到我們這邊來的話。”寶玉道:“先時妹妹身上不舒服,我怕鬧的他煩。再者我又上學,因此顯著就疏遠了似的。”紫鵑不等說完,便道:“姑娘也是纔好,二爺既這麽說,坐坐也該讓姑娘歇歇兒了,別叫姑娘只是講究勞神了。”寶玉笑道:“可是我只顧愛聽,也就忘了妹妹勞神了。”黛玉笑道:“說這些倒也開心,也沒有什麽勞神的。只是怕我只管說,你只管不懂呢。”寶玉道:“橫豎慢慢的自然明白了。”說著,便站起來道:“當真的妹妹歇歇兒罷。明兒我告訴三妹妹和四妹妹去,叫他們都學起來,讓我聽。”黛玉笑道:“你也太受用了。即如大家學會了撫起來,你不懂,可不是對——“黛玉說到那裏,想起心上的事,便縮住口,不肯往下說了。寶玉便笑道:“只要你們能彈,我便愛聽,也不管牛不牛的了。”黛玉紅了臉一笑,紫鵑雪雁也都笑了。
于是走出門來,只見秋紋帶著小丫頭捧著一盆蘭花來說:“太太那邊有人送了四盆蘭花來,因裏頭有事沒有空兒頑他,叫給二爺一盆,林姑娘一盆。”黛玉看時,卻有幾枝雙朵兒的,心中忽然一動,也不知是喜是悲,便呆獃的呆看。那寶玉此時卻一心只在琴上,便說:“妹妹有了蘭花,就可以做《猗蘭操》了。”黛玉聽了,心裏反不舒服。回到房中,看著花,想到“草木當春,花鮮葉茂,想我年紀尚小,便象三秋蒲柳。若是果能隨願,或者漸漸的好來,不然,只恐似那花柳殘春,怎禁得風催雨送。”想到那裏,不禁又滴下淚來。紫鵑在旁看見這般光景,卻想不出原故來。方纔寶玉在這裏那麽高興,如今好好的看花,怎麽又傷起心來。正愁著沒法兒解,只見寶釵那邊打發人來。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卻說黛玉叫進寶釵家的女人來,問了好,呈上書子。黛玉叫他去喝茶,便將寶釵來書打開看時,只見上面寫著:
妹生辰不偶,家運多艱,姊妹伶仃,萱親衰邁。兼之猇聲狺語,旦暮無休。更遭慘禍飛災,不啻驚風密雨。夜深輾側,愁緒何堪。屬在同心,能不爲之愍惻乎?回憶海棠結社,序屬清秋,對菊持螯,同盟懽洽。猶記“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爲底遲”之句,未嘗不嘆冷節遺芳,如吾兩人也。感懷觸緒,聊賦四章,匪曰無故呻吟,亦長歌當哭之意耳。
悲時序之遞嬗兮,又屬清秋。感遭家之不造兮,獨處離愁。北堂有萱兮,何以忘憂?無以解憂兮,我心咻咻。一解。
雲憑憑兮秋風酸,步中庭兮霜葉乾。何去何從兮,失我故懽。靜言思之兮惻肺肝!二解。惟鮪有潭兮,惟鶴有梁。鱗甲潛伏兮,羽毛何長!搔首問兮茫茫,高天厚地兮,誰知餘之永傷。三解。銀河耿耿兮寒氣侵,月色橫斜兮玉漏沉。憂心炳炳兮發我哀吟,吟復吟兮寄我知音。四解。
黛玉看了,不勝傷感。又想:“寶姐姐不寄與別人,單寄與我,也是惺惺惜惺惺的意思。”正在沉吟,只聽見外面有人說道:“林姐姐在家裏呢麽?”黛玉一面把寶釵的書曡起,口內便答應道:“是誰?”正問著,早見幾個人進來,卻是探春、湘雲、李紋、李綺。彼此問了好,雪雁倒上茶來,大家喝了,說些閒話。因想起前年的菊花詩來,黛玉便道:“寶姐姐自從挪出去,來了兩遭,如今索性有事也不來了,真真奇怪。我看他終久還來我們這裏不來。”探春微笑道:“怎麽不來,橫豎要來的。如今是他們尊嫂有些脾氣,姨媽上了年紀的人,又兼有薛大哥的事,自然得寶姐姐照料一切,那裏還比得先前有工夫呢。”正說著,忽聽得唿喇喇一片風聲,吹了好些落葉,打在窻紙上。停了一回兒,又透過一陣清香來。衆人聞著,都說道:“這是何處來的香風?這象什麽香?”黛玉道:“好象木樨香。”探春笑道:“林姐姐終不脫南邊人的話,這大九月裏的,那裏還有桂花呢。”黛玉笑道:“原是啊,不然怎麽不竟說是桂花香只說似乎象呢。”湘雲道:“三姐姐,你也別說。你可記得‘十里荷花,三秋桂子’?在南邊,正是晚桂開的時候了。你只沒有見過罷了,等你明日到南邊去的時候,你自然也就知道了。”探春笑道:“我有什麽事到南邊去?況且這個也是我早知道的,不用你們說嘴。”李紋李綺只抿著嘴兒笑。黛玉道:“妹妹,這可說不齊。俗語說,‘人是地行仙’,今日在這裏,明日就不知在那裏。譬如我,原是南邊人,怎麽到了這裏呢?”湘雲拍著手笑道:“今兒三姐姐可叫林姐姐問住了。不但林姐姐是南邊人到這裏,就是我們這幾個人就不同。也有本來是北邊的,也有根子是南邊,生長在北邊的,也有生長在南邊,到這北邊的,今兒大家都湊在一處。可見人總有一個定數,大凡地和人總是各自有緣分的。”衆人聽了都點頭,探春也只是笑。又說了一會子閒話兒,大家散出。黛玉送到門口,大家都說:“你身上纔好些,別出來了,看著了風。”
于是黛玉一面說著話兒,一面站在門口又與四人慇懃了幾句,便看著他們出院去了。進來坐著,看看已是林鳥歸山,夕陽西墜。因史湘雲說起南邊的話,便想著“父母若在,南邊的景緻,春花秋月,水秀山明,二十四橋,六朝遺跡。不少下人伏侍,諸事可以任意,言語亦可不避。香車畫舫,紅杏青簾,惟我獨尊。今日寄人籬下,縱有許多照應,自己無處不要留心。不知前生作了什麽罪孽,今生這樣孤淒。真是李後主說的‘此間日中只以眼淚洗面’矣!”一面思想,不知不覺神往那裏去了。
紫鵑走來,看見這樣光景,想著必是因剛纔說起南邊北邊的話來,一時觸著黛玉的心事了,便問道:“姑娘們來說了半天話,想來姑娘又勞了神了。剛纔我叫雪雁告訴廚房裏給姑娘作了一碗火肉白菜湯,加了一點兒蝦米兒,配了點青筍紫菜。姑娘想著好麽?”黛玉道:“也罷了。”紫鵑道:“還熬了一點江米粥。”黛玉點點頭兒,又說道:“那粥該你們兩個自己熬了,不用他們廚房裏熬纔是。”紫鵑道:“我也怕廚房裏弄的不乾淨,我們各自熬呢。就是那湯,我也告訴雪雁和柳嫂兒說了,要弄乾淨著。柳嫂兒說了,他打點妥當,拿到他屋裏叫他們五兒瞅著燉呢。”黛玉道:“我倒不是嫌人家肮賍,只是病了好些日子,不周不備,都是人家。這會子又湯兒粥兒的調度,未免惹人厭煩。”說著,眼圈兒又紅了。紫鵑道:“姑娘這話也是多想。姑娘是老太太的外孫女兒,又是老太太心坎兒上的。別人求其在姑娘跟前討好兒還不能呢,那裏有抱怨的。”黛玉點點頭兒,因又問道:“你纔說的五兒,不是那日和寶二爺那邊的芳官在一處的那個女孩兒?”紫鵑道:“就是他。”
黛玉道:“不聽見說要進來麽?”紫鵑道:“可不是,因爲病了一場,後來好了纔要進來,正是晴雯他們鬧出事來的時候,也就耽擱住了。”黛玉道:“我看那丫頭倒也還頭臉兒乾淨。”說著,外頭婆子送了湯來。雪雁出來接時,那婆子說道:“柳嫂兒叫回姑娘,這是他們五兒作的,沒敢在大廚房裏作,怕姑娘嫌肮賍。”雪雁答應著接了進來。黛玉在屋裏已聽見了,吩咐雪雁告訴那老婆子回去說,叫他費心。雪雁出來說了,老婆子自去。這裏雪雁將黛玉的碗箸安放在小几兒上,因問黛玉道:“還有咱們南來的五香大頭菜,拌些麻油醋可好麽?”黛玉道:“也使得,只不必纍贅了。”一面盛上粥來,黛玉吃了半碗,用羹匙舀了兩口湯喝,就擱下了。兩個丫鬟撤了下來,拭淨了小几端下去,又換上一張常放的小几。黛玉漱了口,盥了手,便道:“紫鵑,添了香了沒有?”紫鵑道:“就添去。”黛玉道:“你們就把那湯和粥吃了罷,味兒還好,且是乾淨。待我自己添香罷。”兩個人答應了,在外間自吃去了。
這裏黛玉添了香,自己坐著。纔要拿本書看,只聽得園內的風自西邊直透到東邊,穿過樹枝,都在那裏唏口留嘩喇不住的響。一回兒,簷下的鐵馬也只管叮叮當當的亂敲起來。一時雪雁先吃完了,進來伺候。黛玉便問道:“天氣冷了,我前日叫你們把那些小毛兒衣服晾晾,可曾晾過沒有?”雪雁道:“都晾過了。”黛玉道:“你拿一件來我披披。”雪雁走去將一包小毛衣服抱來,打開氈包,給黛玉自揀。只見內中夾著個絹包兒,黛玉伸手拿起打開看時,卻是寶玉病時送來的舊手帕,自己題的詩,上面淚痕猶在,裏頭卻包著那剪破了的香囊扇袋並寶玉通靈玉上的穗子。原來晾衣服時從箱中撿出,紫鵑恐怕遺失了,遂夾在這氈包裏的。這黛玉不看則已,看了時也不說穿那一件衣服,手裏只拿著那兩方手帕,呆獃的看那舊詩。看了一回,不覺的簌簌淚下。紫鵑剛從外間進來,只見雪雁正捧著一氈包衣裳在旁邊呆立,小几上卻擱著剪破的香囊,兩三截兒扇袋和那鉸折了的穗子,黛玉手中自拿著兩方舊帕,上邊寫著字跡,在那裏對著滴淚。正是:
失意人逢失意事,新啼痕間舊啼痕。
紫鵑見了這樣,知是他觸物傷情,感懷舊事,料道勸也無益,只得笑著道:“姑娘還看那些東西作什麽,那都是那幾年寶二爺和姑娘小時一時好了,一時惱了,鬧出來的笑話兒。要象如今這樣斯擡斯敬,那裏能把這些東西白遭塌了呢。”紫鵑這話原給黛玉開心,不料這幾句話更提起黛玉初來時和寶玉的舊事來,一發珠淚連綿起來。紫鵑又勸道:“雪雁這裏等著呢,姑娘披上一件罷。”那黛玉纔把手帕撂下。紫鵑連忙拾起,將香袋等物包起拿開。這黛玉方披了一件皮衣,自己悶悶的走到外間來坐下。回頭看見案上寶釵的詩啟尚未收好,又拿出來瞧了兩遍,嘆道:“境遇不同,傷心則一。不免也賦四章,翻入琴譜,可彈可歌,明日寫出來寄去,以當和作。”便叫雪雁將外邊桌上筆硯拿來,濡墨揮毫,賦成四曡。又將琴譜翻出,借他‘猗蘭’‘思賢’兩操,合成音韻,與自己做的配齊了,然後寫出,以備送與寶釵。又即叫雪雁嚮箱中將自己帶來的短琴拿出,調上弦,又操演了指法。黛玉本是個絕頂聰明人,又在南邊學過幾時,雖是手生,到底一理就熟。撫了一番,夜已深了,便叫紫鵑收拾睡覺。不題。
卻說寶玉這日起來梳洗了,帶著焙茗正往書房中來,只見墨雨笑譆譆的跑來迎頭說道:“二爺今日便宜了,太爺不在書房裏,都放了學了。”寶玉道:“當真的麽?”墨雨道:“二爺不信,那不是三爺和蘭哥兒來了。”寶玉看時,只見賈環賈蘭跟著小廝們,兩個笑嘻的嘴裏咭咭呱呱不知說些什麽,迎頭來了。見了寶玉,都垂手站住。寶玉問道:“你們兩個怎麽就回來了?”賈環道:“今日太爺有事,說是放一天學,明兒再去呢。”寶玉聽了,方回身到賈母賈政處去稟明了,然後回到怡紅院中。襲人問道:“怎麽又回來了?”寶玉告訴了他,只坐了一坐兒,便往外走。襲人道:“往那裏去,這樣忙法?就放了學,依我說也該養養神兒了。”寶玉站住腳,低了頭,說道:“你的話也是。但是好容易放一天學,還不散散去,你也該可憐我些兒了。”襲人見說的可憐,笑道:“由爺去罷。”正說著,端了飯來。寶玉也沒法兒,只得且吃飯,三口兩口忙忙的吃完,漱了口,一溜煙往黛玉房中去了。
走到門口,只見雪雁在院中晾絹子呢。寶玉因問:“姑娘吃了飯了麽?”雪雁道:“早起喝了半碗粥,懶待吃飯。這時候打盹兒呢。二爺且到別處走走,回來再來罷。”寶玉只得回來。
無處可去,忽然想起惜春有好幾天沒見,便信步走到蓼風軒來。剛到窻下,只見靜悄悄一無人聲。寶玉打諒他也睡午覺,不便進去。纔要走時,只聽屋裏微微一響,不知何聲。寶玉站住再聽,半日又拍的一響。寶玉還未聽出,只見一個人道:“你在這裏下了一個子兒,那裏你不應麽?”寶玉方知是下大棋,但只急切聽不出這個人的語音是誰。底下方聽見惜春道:“怕什麽,你這麽一吃我,我這麽一應,你又這麽吃,我又這麽應。還緩著一著兒呢,終久連得上。”那一個又道:“我要這麽一吃呢?”惜春道:“阿嗄,還有一著‘反撲’在裏頭呢!我倒沒防備。”寶玉聽了,聽那一個聲音很熟,卻不是他們姊妹。料著惜春屋裏也沒外人,輕輕的掀簾進去。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那櫳翠菴的檻外人妙玉。這寶玉見是妙玉,不敢驚動。妙玉和惜春正在凝思之際,也沒理會。寶玉卻站在旁邊看他兩個的手段。只見妙玉低著頭問惜春道:“你這個‘畸角兒’不要了麽?”惜春道:“怎麽不要。你那裏頭都是死子兒,我怕什麽。”妙玉道:“且別說滿話,試試看。”惜春道:“我便打了起來,看你怎麽樣。”妙玉卻微微笑著,把邊上子一接,卻搭轉一吃,把惜春的一個角兒都打起來了,笑著說道:“這叫做‘倒脫靴勢’。”
惜春尚未答言,寶玉在旁情不自禁,哈哈一笑,把兩個人都唬了一大跳。惜春道:“你這是怎麽說,進來也不言語,這麽使促狹唬人。你多早晚進來的?”寶玉道:“我頭裏就進來了,看著你們兩個爭這個‘畸角兒’。”說著,一面與妙玉施禮,一面又笑問道:“妙公輕易不出禪關,今日何緣下凡一走?”妙玉聽了,忽然把臉一紅,也不答言,低了頭自看那棋。寶玉自覺造次,連忙陪笑道:“倒是出家人比不得我們在家的俗人,頭一件心是靜的。靜則靈,靈則慧。”寶玉尚未說完,只見妙玉微微的把眼一擡,看了寶玉一眼,復又低下頭去,那臉上的顏色漸漸的紅暈起來。寶玉見他不理,只得訕訕的旁邊坐了。惜春還要下子,妙玉半日說道:“再下罷。”便起身理理衣裳,重新坐下,癡癡的問著寶玉道:“你從何處來?”寶玉巴不得這一聲,好解釋前頭的話,忽又想道:“或是妙玉的機鋒。”轉紅了臉答應不出來。妙玉微微一笑,自和惜春說話。惜春也笑道:“二哥哥,這什麽難答的,你沒的聽見人家常說的‘從來處來’麽。這也值得把臉紅了,見了生人的似的。”妙玉聽了這話,想起自家,心上一動,臉上一熱,必然也是紅的,倒覺不好意思起來。因站起來說道:“我來得久了,要回菴裏去了。”惜春知妙玉爲人,也不深留,送出門口。妙玉笑道:“久已不來這裏,彎彎曲曲的,回去的路頭都要迷住了。”寶玉道:“這倒要我來指引指引何如?”妙玉道:“不敢,二爺前請。”
于是二人別了惜春,離了蓼風軒,彎彎曲曲,走近瀟湘館,忽聽得叮咚之聲。妙玉道:“那裏的琴聲?”寶玉道:“想必是林妹妹那裏撫琴呢。”妙玉道:“原來他也會這個,怎麽素日不聽見提起?”寶玉悉把黛玉的事述了一遍,因說:“咱們去看他。”妙玉道:“從古衹有聽琴,再沒有‘看琴’的。”寶玉笑道:“我原說我是個俗人。”說著,二人走至瀟湘館外,在山子石坐著靜聽,甚覺音調清切。只聽得低吟道:
風蕭蕭兮秋氣深,美人千里兮獨沉吟。望故鄉兮何處,倚欄桿兮涕霑襟。
歇了一回,聽得又吟道:
山迢迢兮水長,照軒窻兮明月光。耿耿不寐兮銀河渺茫,羅衫怯怯兮風露涼。
又歇了一歇。妙玉道:“剛纔‘侵’字韻是第一曡,如今‘陽’字韻是第二曡了。咱們再聽。”裏邊又吟道:
子之遭兮不自由,予之遇兮多煩憂。之子與我兮心焉相投,思古人兮俾無尤。
妙玉道:“這又是一拍。何憂思之深也!”寶玉道:“我雖不懂得,但聽他音調,也覺得過悲了。”裏頭又調了一回弦。
妙玉道:“君弦太高了,與無射律只怕不配呢。”裏邊又吟道:
人生斯世兮如輕塵,天上人間兮感夙因。感夙因兮不可,素心如何天上月。
妙玉聽了,呀然失色道:“如何忽作變徴之聲?音韻可裂金石矣。只是太過。”寶玉道:“太過便怎麽?”妙玉道:“恐不能持久。”正議論時,聽得君弦蹦的一聲斷了。妙玉站起來連忙就走。寶玉道:“怎麽樣?”妙玉道:“日後自知,你也不必多說。”竟自走了。弄得寶玉滿肚疑團,沒精打采的歸至怡紅院中,不表。
單說妙玉歸去,早有道婆接著,掩了菴門,坐了一回,把“禪門日誦”唸了一遍。吃了晚飯,點上香拜了菩薩,命道婆自去歇著,自己的禪床靠背俱已整齊,屏息垂簾,跏趺坐下,斷除妄想,趨嚮真如。坐到三更過後,聽得屋上嗗口錄口錄一片瓦響,妙玉恐有賊來,下了禪床,出到前軒,但見雲影橫空,月華如水。那時天氣尚不很涼,獨自一個憑欄站了一回,忽聽房上兩個貓兒一遞一聲廝叫。那妙玉忽想起日間寶玉之言,不覺一陣心跳耳熱。自己連忙收懾心神,走進禪房,仍到禪床上坐了。怎奈神不守舍,一時如萬馬奔馳,覺得禪床便恍蕩起來,身子已不在菴中。便有許多王孫公子要求娶他,又有些媒婆扯扯拽拽扶他上車,自己不肯去。一回兒又有盜賊劫他,持刀執棍的逼勒,只得哭喊求救。早驚醒了菴中女尼道婆等衆,都拿火來照看。只見妙玉兩手撒開,口中流沫。急叫醒時,只見眼睛直豎,兩顴鮮紅,駡道:“我是有菩薩保佑,你們這些強徒敢要怎麽樣!”衆人都唬的沒了主意,都說道:“我們在這裏呢,快醒轉來罷。”妙玉道:“我要回家去,你們有什麽好人送我回去罷。”道婆道:“這裏就是你住的房子。”說著,又叫別的女尼忙嚮觀音前禱告,求了簽,翻開簽書看時,是觸犯了西南角上的陰人。就有一個說:“是了。大觀園中西南角上本來沒有人住,陰氣是有的。”一面弄湯弄水的在那裏忙亂。那女尼原是自南邊帶來的,伏侍妙玉自然比別人盡心,圍著妙玉,坐在禪床上。妙玉回頭道:“你是誰?”女尼道:“是我。”妙玉仔細瞧了一瞧,道:“原來是你。”便抱住那女尼嗚嗚咽咽的哭起來,說道:“你是我的媽呀,你不救我,我不得活了。”那女尼一面喚醒他,一面給他揉著。道婆倒上茶來喝了,直到天明纔睡了。
女尼便打發人去請大夫來看脈,也有說是思慮傷脾的,也有說是熱入血室的,也有說是邪祟觸犯的,也有說是內外感冒的,終無定論。後請得一個大夫來看了,問:“曾打坐過沒有?”道婆說道:“嚮來打坐的。”大夫道:“這病可是昨夜忽然來的麽?”道婆道:“是。”大夫道:“這是走魔入火的原故。”衆人問:“有礙沒有?”大夫道:“幸虧打坐不久,魔還入得淺,可以有救。”寫了降伏心火的藥,吃了一劑,稍稍平復些。外面那些遊頭浪子聽見了,便造作許多謠言說:“這樣年紀,那裏忍得住。況且又是很風流的人品,很乖覺的性靈,以後不知飛在誰手裏,便宜誰去呢。”過了幾日,妙玉病雖略好,神思未復,終有些恍惚。
一日惜春正坐著,綵屏忽然進來回道:“姑娘知道妙玉師父的事嗎?”惜春道:“他有什麽事?”綵屏道:“我昨日聽見邢姑娘和大嬭嬭那裏說呢。他自從那日和姑娘下棋回去,夜間忽然中了邪,嘴裏亂嚷說強盜來搶他來了,到如今還沒好。姑娘你說這不是奇事嗎。”惜春聽了,默默無語,因想:“妙玉雖然潔淨,畢竟塵緣未斷。可惜我生在這種人家不便出家。我若出了家時,那有邪魔纏擾,一念不生,萬緣俱寂。”想到這裏,驀與神會,若有所得,便口占一偈云:
大造本無方,雲何是應住。
既從空中來,應嚮空中去。
占畢,即命丫頭焚香。自己靜坐了一回,又翻開那棋譜來,把孔融王積薪等所著看了幾篇。內中“荷葉包蟹勢”,“黃鶯搏兔勢”都不出奇,“三十六局殺角勢”一時也難會難記,獨看到“八龍走馬”,覺得甚有意思。正在那裏作想,只聽見外面一個人走進院來,連叫綵屏。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卻說惜春正在那裏揣摩棋譜,忽聽院內有人叫綵屏,不是別人卻是鴛鴦的聲兒。綵屏出去,同著鴛鴦進來。那鴛鴦卻帶著一個小丫頭,提了一個小黃絹包兒。惜春笑問道:“什麽事?”鴛鴦道:“老太太因明年八十一歲,是個暗九。許下一場九晝夜的功德,發心要寫三千六百五十零一部《金剛經》。這已發出外面人寫了。但是俗說《金剛經》就象那道家的符殼,《心經》纔算是符膽。故此《金剛經》內必要插著《心經》,更有功德。老太太因《心經》是更要緊的,觀自在又是女菩薩,所以要幾個親丁嬭嬭姑娘們寫上三百六十五部,如此又虔誠,又潔淨。咱們家中除了二嬭嬭,頭一宗他當家沒有空兒,二宗他也寫不上來,其餘會寫字的,不論寫得多少,連東府珍大嬭嬭姨孃們都分了去,本家裏頭自不用說。”惜春聽了,點頭道:“別的我做不來,若要寫經,我最信心的。你擱下喝茶罷。”鴛鴦纔將那小包兒擱在桌上,同惜春坐下。綵屏倒了一鐘茶來。惜春笑問道:“你寫不寫?”鴛鴦道:“姑娘又說笑話了。那幾年還好,這三四年來姑娘見我還拿了拿筆兒麽。”惜春道:“這卻是有功德的。”鴛鴦道:“我也有一件事:嚮來服侍老太太安歇後,自己唸上米佛,已經唸了三年多了。我把這個米收好,等老太太做功德的時候,我將他襯在裏頭供佛施食,也是我一點誠心。”惜春道:“這樣說來,老太太做了觀音,你就是龍女了。”鴛鴦道:“那裏跟得上這個分兒。卻是除了老太太,別的也服侍不來,不曉得前世什麽緣分兒。”說著要走,叫小丫頭把小絹包打開,拿出來道:“這素紙一扎是寫《心經》的。”又拿起一子兒藏香道:“這是叫寫經時點著寫的。”惜春都應了。
鴛鴦遂辭了出來,同小丫頭來至賈母房中,回了一遍。看見賈母與李紈打雙陸,鴛鴦旁邊瞧著。李紈的骰子好,擲下去把老太太的錘打下了好幾個去。鴛鴦抿著嘴兒笑。忽見寶玉進來,手中提了兩個細蔑絲的小籠子,籠內有幾個蟈蟈兒,說道:“我聽說老太太夜裏睡不著,我給老太太留下解解悶。”賈母笑道:“你別瞅著你老子不在家,你只管淘氣。”寶玉笑道:“我沒有淘氣。”賈母道:“你沒淘氣,不在學房裏唸書,爲什麽又弄這個東西呢。”寶玉道:“不是我自己弄的。今兒因師父叫環兒和蘭兒對對子,環兒對不來,我悄悄的告訴了他。他說了,師父喜懽,誇了他兩句。他感激我的情,買了來孝敬我的。我纔拿了來孝敬老太太的。”賈母道:“他沒有天天唸書麽,爲什麽對不上來?對不上來就叫你儒大爺爺打他的嘴巴子,看他臊不臊。你也夠受了,不記得你老子在家時,一叫做詩做詞,唬的倒象個小鬼兒似的,這會子又說嘴了。那環兒小子更沒出息,求人替做了,就變著方法兒打點人。這麽點子孩子就鬧鬼鬧神的,也不害臊,趕大了還不知是個什麽東西呢。”說的滿屋子人都笑了。賈母又問道:“蘭小子呢,做上來了沒有?這該環兒替他了,他又比他小了。是不是?”寶玉笑道:“他倒沒有,卻是自己對的。”賈母道:“我不信,不然就也是你鬧了鬼了。如今你還了得,‘羊羣裏跑出駱駝來了,就只你大。’你又會做文章了。”寶玉笑道:“實在是他作的。師父還誇他明兒一定有出息呢。老太太不信,就打發人叫了他來親自試試,老太太就知道了。”賈母道:“果然這麽著我纔喜懽。我不過怕你撒謊。既是他做的,這孩子明兒大概還有一點兒出息。”因看著李紈,又想起賈珠來,“這也不枉你大哥哥死了,你大嫂子拉扯他一場,日後也替你大哥哥頂門壯戶。”說到這裏,不禁流下淚來。李紈聽了這話,卻也動心,只是賈母已經傷心,自己連忙忍住淚笑勸道:“這是老祖宗的餘德,我們托著老祖宗的福罷咧。只要他應得了老祖宗的話,就是我們的造化了。老祖宗看著也喜懽,怎麽倒傷起心來呢。”因又回頭嚮寶玉道:“寶叔叔明兒別這麽誇他,他多大孩子,知道什麽。你不過是愛惜他的意思,他那裏懂得,一來二去,眼大心肥,那裏還能夠有長進呢。”賈母道:“你嫂子這也說的是。就只他還太小呢,也別逼木靠緊了他。小孩子膽兒小,一時逼急了,弄出點子毛病來,書倒唸不成,把你的工夫都白糟踏了。”賈母說到這裏,李紈卻忍不住撲簌簌掉下淚來,連忙擦了。
只見賈環賈蘭也都進來給賈母請了安。賈蘭又見過他母親,然後過來在賈母旁邊侍立。賈母道:“我剛纔聽見你叔叔說你對的好對子,師父誇你來著。”賈蘭也不言語,只管抿著嘴兒笑。鴛鴦過來說道:“請示老太太,晚飯伺候下了。”賈母道:“請你姨太太去罷。”琥珀接著便叫人去王夫人那邊請薛姨媽。這裏寶玉賈環退出。素雲和小丫頭們過來把雙陸收起。李紈尚等著伺候賈母的晚飯,賈蘭便跟著他母親站著。賈母道:“你們娘兒兩個跟著我吃罷。”李紈答應了。一時擺上飯來,丫鬟回來稟道:“太太叫回老太太,姨太太這幾天浮來暫去,不能過來回老太太,今日飯後家去了。”于是賈母叫賈蘭在身旁邊坐下,大家吃飯,不必細述。
卻說賈母剛吃完了飯,盥漱了,歪在床上說閒話兒。只見小丫頭子告訴琥珀,琥珀過來回賈母道:“東府大爺請晚安來了。”賈母道:“你們告訴他,如今他辦理家務乏乏的,叫他歇著去罷。我知道了。”小丫頭告訴老婆子們,老婆子纔告訴賈珍。賈珍然後退出。
到了次日,賈珍過來料理諸事。門上小廝陸續回了幾件事,又一個小廝回道:“莊頭送果子來了。”賈珍道:“單子呢?”那小廝連忙呈上。賈珍看時,上面寫著不過是時鮮果品,還夾帶菜蔬野味若干在內。賈珍看完,問嚮來經管的是誰。門上的回道:“是周瑞。”便叫周瑞:“照帳點清,送往裏頭交代。等我把來帳抄下一個底子,留著好對。”又叫“告訴廚房,把下菜中添幾宗給送果子的來人,照常賞飯給錢。”周瑞答應了。一面叫人搬至鳳姐兒院子裏去,又把莊上的帳同果子交代明白。出去了一回兒,又進來回賈珍道:“纔剛來的果子,大爺曾點過數目沒有?”賈珍道:“我那裏有工夫點這個呢。給了你帳,你照帳點就是了。”周瑞道:“小的曾點過,也沒有少,也不能多出來。大爺既留下底子,再叫送果子來的人問問,他這帳是真的假的。”賈珍道:“這是怎麽說,不過是幾個果子罷咧,有什麽要緊。我又沒有疑你。”說著,只見鮑二走來,磕了一個頭,說道:“求大爺原舊放小的在外頭伺候罷。”賈珍道:“你們這又是怎麽著?”鮑二道:“奴才在這裏又說不上話來。”賈珍道:“誰叫你說話。”鮑二道:“何苦來,在這裏作眼睛珠兒。”周瑞接口道:“奴才在這裏經管地租莊子,銀錢出入每年也有三五十萬來往,老爺太太嬭嬭們從沒有說過話的,何況這些零星東西。若照鮑二說起來,爺們家裏的田地房產都被奴才們弄完了。”賈珍想道:“必是鮑二在這裏拌嘴,不如叫他出去。”因嚮鮑二說道:“快滾罷。”又告訴周瑞說:“你也不用說了,你幹你的事罷。”二人各自散了。
賈珍正在廂房裏歇著,聽見門上鬧的翻江攪海。叫人去查問,回來說道:“鮑二和周瑞的乾兒子打架。”賈珍道:“周瑞的乾兒子是誰?”門上的回道:“他叫何三,本來是個沒味兒的,天天在家裏喝酒鬧事,常來門上坐著。聽見鮑二與周瑞拌嘴,他就插在裏頭。”賈珍道:“這卻可惡。把鮑二和那個什麽何幾給我一塊兒捆起來!周瑞呢?”門上的回道:“打架時他先走了。”賈珍道:“給我拿了來!這還了得了!”衆人答應了。正嚷著,賈璉也回來了,賈珍便告訴了一遍。賈璉道:“這還了得!”又添了人去拿週瑞。周瑞知道躲不過,也找到了。賈珍便叫都捆上。賈璉便嚮周瑞道:“你們前頭的話也不要緊,大爺說開了,很是了。爲什麽外頭又打架!你們打架已經使不得,又弄個野雜種什麽何三來鬧,你不壓伏壓伏他們,倒竟走了。”就把周瑞踢了幾腳。賈珍道:“單打周瑞不中用。”喝命人把鮑二和何三各人打了五十鞭子,攆了出去,方和賈璉兩個商量正事。下人背地裏便生出許多議論來:也有說賈珍護短的,也有說不會調停的,也有說他本不是好人,前兒尤家姊妹弄出許多醜事來,那鮑二不是他調停著二爺叫了來的嗎,這會子又嫌鮑二不濟事,必是鮑二的女人伏侍不到了。人多嘴雜,紛紛不一。
卻說賈政自從在工部掌印,家人中盡有發財的。那賈芸聽見了,也要插手弄一點事兒,便在外頭說了幾個工頭,講了成數,便買了些時新繡貨,要走鳳姐兒門子。鳳姐正在房中聽見丫頭們說:“大爺二爺都生了氣,在外頭打人呢。”鳳姐聽了,不知何故,正要叫人去問問,只見賈璉已進來了,把外面的事告訴了一遍。鳳姐道:“事情雖不要緊,但這風俗兒斷不可長。此刻還算咱們家裏正旺的時候兒,他們就敢打架。以後小輩兒們當了家,他們越發難制伏了。前年我在東府裏,親眼見過焦大吃的爛醉,躺在臺階子底下駡人,不管上上下下一混湯子的混駡。他雖是有過功的人,到底主子奴才的名分,也要存點兒體統纔好。珍大嬭嬭不是我說是個老實頭,個個人都叫他養得無法無天的。如今又弄出一個什麽鮑二,我還聽見是你和珍大爺得用的人,爲什麽今兒又打他呢?”賈璉聽了這話刺心,便覺訕訕的,拿話來支開,借有事,說著就走了。
小紅進來回道:“芸二爺在外頭要見嬭嬭。”鳳姐一想,“他又來做什麽?”便道:“叫他進來罷。”小紅出來,瞅著賈芸微微一笑。賈芸趕忙湊近一步問道:“姑娘替我回了沒有?”小紅紅了臉,說道:“我就是見二爺的事多。”賈芸道:“何曾有多少事能到裏頭來勞動姑娘呢。就是那一年姑娘在寶二叔房裏,我纔和姑娘——“小紅怕人撞見,不等說完,趕忙問道:“那年我換給二爺的一塊絹子,二爺見了沒有?”那賈芸聽了這句話,喜的心花俱開,纔要說話,只見一個小丫頭從裏面出來,賈芸連忙同著小紅往裏走。兩個人一左一右,相離不遠,賈芸悄悄的道:“回來我出來還是你送出我來,我告訴你還有笑話兒呢。”小紅聽了,把臉飛紅,瞅了賈芸一眼,也不答言。同他到了鳳姐門口,自己先進去回了,然後出來,掀起簾子點手兒,口中卻故意說道:“嬭嬭請芸二爺進來呢。”
賈芸笑了一笑,跟著他走進房來,見了鳳姐兒,請了安,並說:“母親叫問好。”鳳姐也問了他母親好。鳳姐道:“你來有什麽事?”賈芸道:“姪兒從前承嬸娘疼愛,心上時刻想著,總過意不去。欲要孝敬嬸娘,又怕嬸娘多想。如今重陽時候,略備了一點兒東西。嬸娘這裏那一件沒有,不過是姪兒一點孝心。只怕嬸娘不肯賞臉。”鳳姐兒笑道:“有話坐下說。”賈芸纔側身坐了,連忙將東西捧著擱在旁邊桌上。鳳姐又道:“你不是什麽有餘的人,何苦又去花錢。我又不等著使。你今日來意是怎麽個想頭兒,你倒是實說。”賈芸道:“並沒有別的想頭兒,不過感念嬸娘的恩惠,過意不去罷咧。”說著微微的笑了。鳳姐道:“不是這麽說。你手裏窄,我很知道,我何苦白白兒使你的。你要我收下這個東西,須先和我說明白了。要是這麽含著骨頭露著肉的,我倒不收。”賈芸沒法兒,只得站起來陪著笑兒說道:“並不是有什麽妄想。前幾日聽見老爺總辦陵工,姪兒有幾個朋友辦過好些工程,極妥當的,要求嬸娘在老爺跟前提一提。辦得一兩種,姪兒再忘不了嬸娘的恩典。若是家裏用得著,姪兒也能給嬸娘出力。”鳳姐道:“若是別的我卻可以作主。至于衙門裏的事,上頭呢,都是堂官司員定的,底下呢,都是那些書辦衙役們辦的。別人只怕插不上手。連自己的家人,也不過跟著老爺伏侍伏侍。就是你二叔去,亦只是爲的是各自家裏的事,他也並不能攙越公事。論家事,這裏是踩一頭兒橇一頭兒的,連珍大爺還彈壓不住,你的年紀兒又輕,輩數兒又小,那裏纏的清這些人呢。況且衙門裏頭的事差不多兒也要完了,不過吃飯瞎跑。你在家裏什麽事作不得,難道沒了這碗飯吃不成。我這是實在話,你自己回去想想就知道了。你的情意我已經領了,把東西快拿回去,是那裏弄來的,仍舊給人家送了去罷。”正說著,只見嬭媽子一大起帶了巧姐兒進來。那巧姐兒身上穿得錦團花簇,手裏拿著好些頑意兒,笑譆譆走到鳳姐身邊學舌。賈芸一見,便站起來笑盈盈的趕著說道:“這就是大妹妹麽?你要什麽好東西不要?”那巧姐兒便啞的一聲哭了。賈芸連忙退下。鳳姐道:“乖乖不怕。”連忙將巧姐攬在懷裏道:“這是你芸大哥哥,怎麽認起生來了。”賈芸道:“妹妹生得好相貌,將來又是個有大造化的。”那巧姐兒回頭把賈芸一瞧,又哭起來,曡連幾次。賈芸看這光景坐不住,便起身告辭要走。鳳姐道:“你把東西帶了去罷。”賈芸道:“這一點子嬸娘還不賞臉?”鳳姐道:“你不帶去,我便叫人送到你家去。芸哥兒,你不要這麽樣,你又不是外人,我這裏有機會,少不得打發人去叫你,沒有事也沒法兒,不在乎這些東東西西上的。”賈芸看見鳳姐執意不受,只得紅著臉道:“既這麽著,我再找得用的東西來孝敬嬸娘罷。”鳳姐兒便叫小紅拿了東西,跟著賈芸送出來。
賈芸走著,一面心中想道:“人說二嬭嬭利害,果然利害。一點兒都不漏縫,真正斬釘截鐵,怪不得沒有後世。這巧姐兒更怪,見了我好象前世的冤家似的。真正晦氣,白鬧了這麽一天。”小紅見賈芸沒得綵頭,也不高興,拿著東西跟出來。賈芸接過來,打開包兒揀了兩件,悄悄的遞給小紅。小紅不接,嘴裏說道:“二爺別這麽著,看嬭嬭知道了,大家倒不好看。”賈芸道:“你好生收著罷,怕什麽,那裏就知道了呢。你若不要,就是瞧不起我了。”小紅微微一笑,纔接過來,說道:“誰要你這些東西,算什麽呢。”說了這句話,把臉又飛紅了。賈芸也笑道:“我也不是爲東西,況且那東西也算不了什麽。”說著話兒,兩個已走到二門口。賈芸把下剩的仍舊揣在懷內。小紅催著賈芸道:“你先去罷,有什麽事情,只管來找我。我今日在這院裏了,又不隔手。”賈芸點點頭兒,說道:“二嬭嬭太利害,我可惜不能長來。剛纔我說的話,你橫豎心裏明白,得了空兒再告訴你罷。”小紅滿臉羞紅,說道:“你去罷,明兒也長來走走。誰叫你和他生疏呢。”賈芸道:“知道了。”賈芸說著出了院門。這裏小紅站在門口,怔怔的看他去遠了,纔回來了。
卻說鳳姐在房中吩咐預備晚飯,因又問道:“你們熬了粥了沒有?”丫鬟們連忙去問,回來回道:“預備了。”鳳姐道:“你們把那南邊來的糟東西弄一兩碟來罷。”秋桐答應了,叫
丫頭們伺候。平兒走來笑道:“我倒忘了,今兒晌午嬭嬭在上頭老太太那邊的時候,水月菴的師父打發人來,要嚮嬭嬭討兩瓶南小菜,還要支用幾個月的月銀,說是身上不受用。我問那道婆來著:‘師父怎麽不受用?’他說:‘四五天了,前兒夜裏因那些小沙彌小道士裏頭有幾個女孩子睡覺沒有吹燈,他說了幾次不聽。那一夜看見他們三更以後燈還點著呢,他便叫他們吹燈,個個都睡著了,沒有人答應,只得自己親自起來給他們吹滅了。回到炕上,只見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坐在炕上。他趕著問是誰,那裏把一根繩子往他脖子上一套,他便叫起人來。衆人聽見,點上燈火一齊趕來,已經躺在地下,滿口吐白沫子,幸虧救醒了。此時還不能吃東西,所以叫來尋些小菜兒的。’我因嬭嬭不在房中,不便給他。我說:‘嬭嬭此時沒有空兒,在上頭呢,回來告訴。’便打發他回去了。纔剛聽見說起南菜,方想起來了,不然就忘了。”鳳姐聽了,呆了一呆,說道:“南菜不是還有呢,叫人送些去就是了。那銀子過一天叫芹哥來領就是了。”又見小紅進來回道:“纔剛二爺差人來,說是今晚城外有事,不能回來,先通知一聲。”鳳姐道:“是了。”
說著,只聽見小丫頭從後面喘訏訏的嚷著直跑到院子裏來,外面平兒接著,還有幾個丫頭們,咕咕唧唧的說話。鳳姐道:“你們說什麽呢?”平兒道:“小丫頭子有些膽怯,說鬼話。”鳳姐叫那一個小丫頭進來,問道:“什麽鬼話?”那丫頭道:“我纔剛到後邊去叫打雜兒的添煤,只聽得三間空屋子裏嘩喇嘩喇的響,我還道是貓兒耗子,又聽得噯的一聲,象個人出氣兒的似的。我害怕,就跑回來了。”鳳姐駡道:“胡說!我這裏斷不興說神說鬼,我從來不信這些個話。快滾出去罷。”那小丫頭出去了。鳳姐便叫綵明將一天零碎日用帳對過一遍,時
已將近二更。大家又歇了一回,略說些閒話,遂叫各人安歇去罷。鳳姐也睡下了。
將近三更,鳳姐似睡不睡,覺得身上寒毛一乍,自己驚醒了,越躺著越發起滲來,因叫平兒秋桐過來作伴。二人也不解何意。那秋桐本來不順鳳姐,後來賈璉因尤二姐之事不大愛惜他了,鳳姐又籠絡他,如今倒也安靜,只是心裏比平兒差多了,外面情兒。今見鳳姐不受用,只得端上茶來。鳳姐喝了一口,道:“難爲你,睡去罷,只留平兒在這裏就夠了。”秋桐卻要獻勤兒,因說道:“嬭嬭睡不著,倒是我們兩個輪流坐坐也使得。”鳳姐一面說,一面睡著了。平兒秋桐看見鳳姐已睡,只聽得遠遠的鷄叫了,二人方都穿著衣服略躺了一躺,就天亮了,連忙起來伏侍鳳姐梳洗。鳳姐因夜中之事,心神恍惚不寧,只是一味要強,仍然扎掙起來。正坐著納悶,忽聽個小丫頭子在院裏問道:“平姑娘在屋裏麽?”平兒答應了一聲,那小丫頭掀起簾子進來,卻是王夫人打發過來來找賈璉,說:“外頭有人回要緊的官事。老爺纔出了門,太太叫快請二爺過去呢。”鳳姐聽見唬了一跳。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卻說鳳姐正自起來納悶,忽聽見小丫頭這話,又唬了一跳,連忙問道:“什麽官事?”小丫頭道:“也不知道。剛纔二門上小廝回進來,回老爺有要緊的官事,所以太太叫我請二爺來了。”鳳姐聽是工部裏的事,纔把心略略的放下,因說道:“你回去回太太,就說二爺昨日晚上出城有事,沒有回來。打發人先回珍大爺去罷。”那丫頭答應著去了。
一時賈珍過來見了部裏的人,問明了,進來見了王夫人,回道:“部中來報,昨日總河奏到河南一帶決了河口,湮沒了幾府州縣。又要開銷國帑,脩理城工。工部司官又有一番照料,所以部裏特來報知老爺的。”說完退出,及賈政回家來回明。從此直到冬間,賈政天天有事,常在衙門裏。寶玉的工課也漸漸鬆了,只是怕賈政覺察出來,不敢不常在學房裏去唸書,連黛玉處也不敢常去。
那時已到十月中旬,寶玉起來要往學房中去。這日天氣陡寒,只見襲人早已打點出一包衣服,嚮寶玉道:“今日天氣很冷,早晚寧使煖些。”說著,把衣服拿出來給寶玉挑了一件穿。又包了一件,叫小丫頭拿出交給焙茗,囑咐道:“天氣涼,二爺要換時,好生預備著。”焙茗答應了,抱著氈包,跟著寶玉自去。寶玉到了學房中,做了自己的工課,忽聽得紙窻呼喇喇一派風聲。代儒道:“天氣又發冷。”把風門推開一看,只見西北上一層層的黑雲漸漸往東南撲上來。焙茗走進來回寶玉道:“二爺,天氣冷了,再添些衣服罷。”寶玉點點頭兒。只見焙茗拿進一件衣服來,寶玉不看則已,看了時神已癡了。那些小學生都巴著眼瞧,卻原是晴雯所補的那件雀金裘。寶玉道:“怎麽拿這一件來!是誰給你的?”焙茗道:“是裏頭姑娘們包出來的。”寶玉道:“我身上不大冷,且不穿呢,包上罷。”代儒只當寶玉可惜這件衣服,卻也心裏喜他知道儉省。焙茗道:“二爺穿上罷,著了涼,又是奴才的不是了。二爺只當疼奴才罷。”寶玉無奈,只得穿上,呆獃的對著書坐著。代儒也只當他看書,不甚理會。晚間放學時,寶玉便往代儒託病告假一天。代儒本來上年紀的人,也不過伴著幾個孩子解悶兒,時常也八病九痛的,樂得去一個少操一日心。況且明知賈政事忙,賈母溺愛,便點點頭兒。
寶玉一徑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也是這樣說,自然沒有不信的,略坐一坐便回園中去了。見了襲人等,也不似往日有說有笑的,便和衣躺在炕上。襲人道:“晚飯預備下了,這會兒吃還是等一等兒?”寶玉道:“我不吃了,心裏不舒服。你們吃去罷。”襲人道:“那麽著你也該把這件衣服換下來了,那個東西那裏禁得住揉搓。”寶玉道:“不用換。”襲人道:“倒也不但是嬌嫩物兒,你瞧瞧那上頭的針線也不該這麽糟蹋他呀。”寶玉聽了這話,正碰在他心坎兒上,嘆了一口氣道:“那麽著,你就收拾起來給我包好了,我也總不穿他了。”說著,站起來脫下。襲人才過來接時,寶玉已經自己曡起。襲人道:“二爺怎麽今日這樣勤謹起來了?”寶玉也不答言,曡好了,便問:“包這個的包袱呢?”麝月連忙遞過來,讓他自己包好,回頭卻和襲人擠著眼兒笑。寶玉也不理會,自己坐著,無精打采,猛聽架上鐘響,自己低頭看了看表,針已指到酉初二刻了。一時小丫頭點上燈來。襲人道:“你不吃飯,喝一口粥兒罷。別淨餓著,看仔細餓上虛火來,那又是我們的纍贅了。”寶玉搖搖頭兒,說:“不大餓,強吃了倒不受用。”襲人道:“既這麽著,就索性早些歇著罷。”于是襲人麝月鋪設好了,寶玉也就歇下,翻來復去只睡不著,將及黎明,反朦朧睡去,不一頓飯時,早又醒了。
此時襲人麝月也都起來。襲人道:“昨夜聽著你翻騰到五更多,我也不敢問你。後來我就睡著了,不知到底你睡著了沒有?”寶玉道:“也睡了一睡,不知怎麽就醒了。”襲人道:“你沒有什麽不受用?”寶玉道:“沒有,只是心上發煩。”襲人道:“今日學房裏去不去?”寶玉道:“我昨兒已經告了一天假了,今兒我要想園裏逛一天,散散心,只是怕冷。你叫他們收拾一間房子,備下一爐香,擱下紙墨筆硯。你們只管幹你們的,我自己靜坐半天纔好。別叫他們來攪我。”麝月接著道:“二爺要靜靜兒的用工夫,誰敢來攪。”襲人道:“這麽著很好,也省得著了涼。自己坐坐,心神也不散。”因又問:“你既懶待吃飯,今日吃什麽?早說好傳給廚房裏去。”寶玉道:“還是隨便罷,不必鬧的大驚小怪的。倒是要幾個果子擱在那屋裏,借點果子香。”襲人道:“那個屋裏好?別的都不大乾淨,衹有晴雯起先住的那一間,因一嚮無人,還乾淨,就是清冷些。”寶玉道:“不妨,把火盆挪過去就是了。”襲人答應了。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端了一個茶盤兒,一個碗,一雙牙箸,遞給麝月道:“這是剛纔花姑娘要的,廚房裏老婆子送了來了。”麝月接了一看,卻是一碗燕窩湯,便問襲人道:“這是姐姐要的麽?”襲人笑道:“昨夜二爺沒吃飯,又翻騰了一夜,想來今日早起心裏必是發空的,所以我告訴小丫頭們叫廚房裏作了這個來的。”襲人一面叫小丫頭放桌兒,麝月打發寶玉喝了,漱了口。只見秋紋走來說道:“那屋裏已經收拾妥了,但等著一時炭勁過了,二爺再進去罷。”寶玉點頭,只是一腔心事,懶怠說話。一時小丫頭來請,說筆硯都安放妥當了。寶玉道:“知道了。”又一個小丫頭回道:“早飯得了。二爺在那裏吃?”寶玉道:“就拿了來罷,不必纍贅了。”小丫頭答應了自去。一時端上飯來,寶玉笑了一笑,嚮襲人麝月道:“我心裏悶得很,自己吃只怕又吃不下去,不如你們兩個同我一塊兒吃,或者吃的香甜,我也多吃些。”麝月笑道:“這是二爺的高興,我們可不敢。”襲人道:“其實也使得,我們一處喝酒,也不止今日。只是偶然替你解悶兒還使得,若認真這樣,還有什麽規矩體統呢。”說著三人坐下。寶玉在上首,襲人麝月兩個打橫陪著。吃了飯,小丫頭端上漱口茶,兩個看著撤了下去。寶玉因端著茶,默默如有所思,又坐了一坐,便問道:“那屋裏收拾妥了麽?”麝月道:“頭裏就回過了,這回子又問。”
寶玉略坐了一坐,便過這間屋子來,親自點了一炷香,擺上些果品,便叫人出去,關上了門。外面襲人等都靜悄無聲。寶玉拿了一幅泥金角花的粉紅箋出來,口中祝了幾句,便提起筆來寫道:
怡紅主人焚付晴姐知之,酌茗清香,庶幾來饗。
其詞云:
隨身伴,獨自意綢繆。誰料風波平地起,頓教軀命即時休。孰與話輕柔?東逝水,無復嚮西流。想象更無懷夢草,添衣還見翠雲裘。脈脈使人愁!
寫畢,就在香上點個火焚化了。靜靜兒等著,直待一炷香點盡了,纔開門出來。襲人道:“怎麽出來了?想來又悶的慌了。”
寶玉笑了一笑,假說道:“我原是心裏煩,纔找個地方兒靜坐坐兒。這會子好了,還要外頭走走去呢。”說著,一徑出來,到了瀟湘館中,在院裏問道:“林妹妹在家裏呢麽?”紫鵑接應道:“是誰?”掀簾看時,笑道:“原來是寶二爺。姑娘在屋裏呢,請二爺到屋裏坐著。”寶玉同著紫鵑走進來。黛玉卻在裏間呢,說道:“紫鵑,請二爺屋裏坐罷。”寶玉走到裏間門口,看見新寫的一付紫墨色泥金雲龍箋的小對,上寫著:“綠窻明月在,青史古人空。”寶玉看了,笑了一笑,走入門去,笑問道:“妹妹做什麽呢?”黛玉站起來迎了兩步,笑著讓道:“請坐。我在這裏寫經,只剩得兩行了,等寫完了再說話兒。”因叫雪雁倒茶。寶玉道:“你別動,只管寫。”說著,一面看見中間掛著一幅單條,上面畫著一個嫦娥,帶著一個侍者,又一個女仙,也有一個侍者,捧著一個長長兒的衣囊似的,二人身邊略有些雲護,別無點綴,全仿李龍眠白描筆意,上有“鬭寒圖”三字,用八分書寫著。寶玉道:“妹妹這幅《鬭寒圖》可是新掛上的?”黛玉道:“可不是。昨日他們收拾屋子,我想起來,拿出來叫他們掛上的。”寶玉道:“是什麽出處?”黛玉笑道:“眼前熟的很的,還要問人。”寶玉笑道:“我一時想不起,妹妹告訴我罷。”黛玉道:“豈不聞‘青女素娥俱耐冷,月中霜裏鬭嬋娟’。”寶玉道:“是啊。這個實在新奇雅致,卻好此時拿出來掛。”說著,又東瞧瞧,西走走。
雪雁沏了茶來,寶玉吃著。又等了一會子,黛玉經纔寫完,站起來道:“簡慢了。”寶玉笑道:“妹妹還是這麽客氣。”但見黛玉身上穿著月白繡花小毛皮襖,加上銀鼠坎肩,頭上挽著隨常雲髻,簪上一枝赤金匾簪,別無花朵,腰下係著楊妃色繡花綿裙。真比如:
亭亭玉樹臨風立,冉冉香蓮帶露開。
寶玉因問道:“妹妹這兩日彈琴來著沒有?”黛玉道:“兩日沒彈了。因爲寫字已經覺得手冷,那裏還去彈琴。”寶玉道:“不彈也罷了。我想琴雖是清高之品,卻不是好東西,從沒有彈琴裏彈出富貴壽考來的,衹有彈出憂思怨亂來的。再者彈琴也得心裏記譜,未免費心。依我說,妹妹身子又單弱,不操這心也罷了。”黛玉抿著嘴兒笑。寶玉指著壁上道:“這張琴可就是麽?怎麽這麽短?”黛玉笑道:“這張琴不是短,因我小時學撫的時候別的琴都夠不著,因此特地做起來的。雖不是焦尾枯桐,這鶴山鳳尾還配得齊整,龍池雁足高下還相宜。你看這斷紋不是牛旄似的麽,所以音韻也還清越。”寶玉道:“妹妹這幾天來做詩沒有?”黛玉道:“自結社以後沒大作。”寶玉笑道:“你別瞞我,我聽見你吟的什麽‘不可惙,素心如何天上月’,你擱在琴裏覺得音響分外的響亮。有的沒有?”黛玉道:“你怎麽聽見了?”寶玉道:“我那一天從蓼風軒來聽見的,又恐怕打斷你的清韻,所以靜聽了一會就走了。我正要問你:前路是平韻,到末了兒忽轉了仄韻,是個什麽意思?”黛玉道:“這是人心自然之音,做到那裏就到那裏,原沒有一定的。”寶玉道:“原來如此。可惜我不知音,枉聽了一會子。”黛玉道:“古來知音人能有幾個?”寶玉聽了。又覺得出言冒失了,又怕寒了黛玉的心,坐了一坐,心裏象有許多話,卻再無可講的。黛玉因方纔的話也是衝口而出,此時回想,覺得太冷淡些,也就無話。寶玉一發打量黛玉設疑,遂訕訕的站起來說道:“妹妹坐著罷。我還要到三妹妹那裏瞧瞧去呢。”黛玉道:“你若是見了三妹妹,替我問候一聲罷。”寶玉答應著便出來了。
黛玉送至屋門口,自己回來悶悶的坐著,心裏想道:“寶玉近來說話半吐半吞,忽冷忽熱,也不知他是什麽意思。”正想著,紫鵑走來道:“姑娘,經不寫了?我把筆硯都收好了?”黛玉道:“不寫了,收起去罷。”說著,自己走到裏間屋裏床上歪著,慢慢的細想。紫鵑進來問道:“姑娘喝碗茶罷?”黛玉道:“不喝呢。我略歪歪兒,你們自己去罷。”
紫鵑答應著出來,只見雪雁一個人在那裏發呆。紫鵑走到他跟前問道:“你這會子也有了什麽心事了麽?”雪雁只顧發呆,倒被他唬了一跳,因說道:“你別嚷,今日我聽見了一句話,我告訴你聽,奇不奇。你可別言語。”說著,往屋裏努嘴兒。因自己先行,點著頭兒叫紫鵑同他出來,到門外平臺底下,悄悄兒的道:“姐姐你聽見了麽?寶玉定了親了!”紫鵑聽見,唬了一跳,說道:“這是那裏來的話?只怕不真罷。”雪雁道:“怎麽不真,別人大概都知道,就只咱們沒聽見。”紫鵑道:“你是那裏聽來的?”雪雁道:“我聽見侍書說的,是個什麽知府家,家資也好,人才也好。”紫鵑正聽時,只聽得黛玉咳嗽了一聲,似乎起來的光景。紫鵑恐怕他出來聽見,便拉了雪雁搖搖手兒,往裏望望,不見動靜,纔又悄悄兒的問道:“他到底怎麽說來?”雪雁道:“前兒不是叫我到三姑娘那裏去道謝嗎,三姑娘不在屋裏,衹有侍書在那裏。大家坐著,無意中說起寶二爺的淘氣來,他說寶二爺怎麽好,衹會頑兒,全不象大人的樣子,已經說親了,還是這麽呆頭呆腦。我問他定了沒有,他說是定了,是個什麽王大爺做媒的。那王大爺是東府裏的親戚,所以也不用打聽,一說就成了。”紫鵑側著頭想了一想,“這句話奇!”又問道:“怎麽家裏沒有人說起?”雪雁道:“侍書也說的是老太太的意思。若一說起,恐怕寶玉野了心,所以都不提起。侍書告訴了我,又叮囑千萬不可露風,說出來只道是我多嘴。”把手往裏一指,“所以他面前也不提。今日是你問起,我不犯瞞你。”
正說到這裏,只聽鸚鵡叫喚,學著說:“姑娘回來了,快倒茶來!”倒把紫鵑雪雁嚇了一跳,回頭並不見有人,便駡了鸚鵡一聲,走進屋內。只見黛玉喘訏訏的剛坐在椅子上,紫鵑搭訕著問茶問水。黛玉問道:“你們兩個那裏去了?再叫不出一個人來。”說著便走到炕邊,將身子一歪,仍舊倒在炕上,往裏躺下,叫把帳子撩下。紫鵑雪雁答應出去。他兩個心裏疑惑方纔的話只怕被他聽了去了,只好大家不提。誰知黛玉一腔心事,又竊聽了紫鵑雪雁的話,雖不很明白,已聽得了七八分,如同將身撂在大海裏一般。思前想後,竟應了前日夢中之讖,千愁萬恨,堆上心來。左右打算,不如早些死了,免得眼見了意外的事情,那時反倒無趣。又想到自己沒了爹娘的苦,自今以後,把身子一天一天的糟踏起來,一年半載,少不得身登清淨。打定了主意,被也不蓋,衣也不添,竟是合眼裝睡。紫鵑和雪雁來伺候幾次,不見動靜,又不好叫喚。晚飯都不吃。點燈已後,紫鵑掀開帳子,見已睡著了,被窩都蹬在腳後。怕他著了涼,輕輕兒拿來蓋上。黛玉也不動,單待他出去,仍然褪下。那紫鵑只管問雪雁:“今兒的話到底是真的是假的?”雪雁道:“怎麽不真。”紫鵑道:“侍書怎麽知道的?”雪雁道:“是小紅那裏聽來的。”紫鵑道:“頭裏咱們說話,只怕姑娘聽見了,你看剛纔的神情,大有原故。今日以後,咱們倒別提這件事了。”說著,兩個人也收拾要睡。紫鵑進來看時,只見黛玉被窩又蹬下來,復又給他輕輕蓋上。一宿晚景不提。
次日,黛玉清早起來,也不叫人,獨自一個呆獃的坐著。紫鵑醒來,看見黛玉已起,便驚問道:“姑娘怎麽這麽早?”黛玉道:“可不是,睡得早,所以醒得早。”紫鵑連忙起來,叫醒雪雁,伺候梳洗。那黛玉對著鏡子,只管呆獃的自看。看了一回,那淚珠兒斷斷連連,早已濕透了羅帕。正是:
瘦影正臨春水照,卿須憐我我憐卿。
紫鵑在旁也不敢勸,只怕倒把閒話勾引舊恨來。遲了好一會,黛玉纔隨便梳洗了,那眼中淚漬終是不乾。又自坐了一會,叫紫鵑道:“你把藏香點上。”紫鵑道:“姑娘,你睡也沒睡得幾時,如何點香?不是要寫經?”黛玉點點頭兒。紫鵑道:“姑娘今日醒得太早,這會子又寫經,只怕太勞神了罷。”黛玉道:“不怕,早完了早好。況且我也並不是爲經,倒借著寫字解解悶兒。以後你們見了我的字跡,就算見了我的面兒了。”說著,那淚直流下來。紫鵑聽了這話,不但不能再勸,連自己也掌不住滴下淚來。
原來黛玉立定主意,自此已後,有意糟踏身子,茶飯無心,每日漸減下來。寶玉下學時,也常抽空問候,只是黛玉雖有萬千言語,自知年紀已大,又不便似小時可以柔情挑逗,所以滿腔心事,只是說不出來。寶玉欲將實言安慰,又恐黛玉生嗔,反添病癥。兩個人見了面,只得用浮言勸慰,真真是親極反疏了。那黛玉雖有賈母王夫人等憐恤,不過請醫調治,只說黛玉常病,那裏知他的心病。紫鵑等雖知其意,也不敢說。從此一天一天的減,到半月之後,腸胃日薄,一日果然粥都不能吃了。黛玉日間聽見的話,都似寶玉娶親的話,看見怡紅院中的人,無論上下,也象寶玉娶親的光景。薛姨媽來看,黛玉不見寶釵,越發起疑心,索性不要人來看望,也不肯吃藥,只要速死。睡夢之中,常聽見有人叫寶二嬭嬭的。一片疑心,竟成蛇影。一日竟是絕粒,粥也不喝,懕懕一息,垂斃殆盡。未知黛玉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黛玉自立意自戕之後,漸漸不支,一日竟至絕粒。從前十幾天內,賈母等輪流看望,他有時還說幾句話,這兩日索性不大言語。心裏雖有時昏暈,卻也有時清楚。賈母等見他這病不似無因而起,也將紫鵑雪雁盤問過兩次,兩個那裏敢說。便是紫鵑欲嚮侍書打聽消息,又怕越鬧越真,黛玉更死得快了,所以見了侍書,毫不提起。那雪雁是他傳話弄出這樣緣故來,此時恨不得長出百十個嘴來說“我沒說”,自然更不敢提起。到了這一天黛玉絕粒之日,紫鵑料無指望了,守著哭了會子,因出來偷嚮雪雁道:“你進屋裏來好好兒的守著他。我去回老太太、太太和二嬭嬭去,今日這個光景大非往常可比了。”雪雁答應,紫鵑自去。
這裏雪雁正在屋裏伴著黛玉,見他昏昏沉沉,小孩子家那裏見過這個樣兒,只打諒如此便是死的光景了,心中又痛又怕,恨不得紫鵑一時回來纔好。正怕著,只聽窻外腳步走響,雪雁知是紫鵑回來,纔放下心了,連忙站起來掀著裏間簾子等他。只見外面簾子響處,進來了一個人,卻是侍書。那侍書是探春打發來看黛玉的,見雪雁在那裏掀著簾子,便問道:“姑娘怎麽樣?”雪雁點點頭兒叫他進來。侍書跟進來,見紫鵑不在屋裏,瞧了瞧黛玉,只剩得殘喘微延,唬的驚疑不止,因問:“紫鵑姐姐呢?”雪雁道:“告訴上屋裏去了。”那雪雁此時只打諒黛玉心中一無所知了,又見紫鵑不在面前,因悄悄的拉了侍書的手問道:“你前日告訴我說的什麽王大爺給這裏寶二爺說了親,是真話麽?”侍書道:“怎麽不真。”雪雁道:“多早晚放定的?”侍書道:“那裏就放定了呢。那一天我告訴你時,是我聽見小紅說的。後來我到二嬭嬭那邊去,二嬭嬭正和平姐姐說呢,說那都是門客們借著這個事討老爺的喜懽,往後好拉攏的意思。別說大太太說不好,就是大太太願意,說那姑娘好,那大太太眼裏看的出什麽人來!再者老太太心裏早有了人了,就在咱們園子裏的。大太太那裏摸的著底呢。老太太不過因老爺的話,不得不問問罷咧。又聽見二嬭嬭說,寶玉的事,老太太總是要親上作親的,憑誰來說親,橫豎不中用。”雪雁聽到這裏,也忘了神了,因說道:“這是怎麽說,白白的送了我們這一位的命了!”侍書道:“這是從那裏說起?”雪雁道:“你還不知道呢。前日都是我和紫鵑姐姐說來著,這一位聽見了,就弄到這步田地了。”侍書道:“你悄悄兒的說罷,看仔細他聽見了。”雪雁道:“人事都不省了,瞧瞧罷,左不過在這一兩天了。”正說著,只見紫鵑掀簾進來說:“這還了得!你們有什麽話,還不出去說,還在這裏說。索性逼死他就完了。”侍書道:“我不信有這樣奇事。”紫鵑道:“好姐姐,不是我說,你又該惱了。你懂得什麽呢!懂得也不傳這些舌了。”
這裏三個人正說著,只聽黛玉忽然又嗽了一聲。紫鵑連忙跑到炕沿前站著,侍書雪雁也都不言語了。紫鵑彎著腰,在黛玉身後輕輕問道:“姑娘喝口水罷。”黛玉微微答應了一聲。雪雁連忙倒了半鐘滾白水,紫鵑接了托著,侍書也走近前來。紫鵑和他搖頭兒,不叫他說話,侍書只得咽住了。站了一回,黛玉又嗽了一聲。紫鵑趁勢問道:“姑娘喝水呀?”黛玉又微
微應了一聲,那頭似有欲擡之意,那裏擡得起。紫鵑爬上炕去,爬在黛玉旁邊,端著水試了冷熱,送到脣邊,扶了黛玉的頭,就到碗邊,喝了一口。紫鵑纔要拿時,黛玉意思還要喝一口,紫鵑便托著那碗不動。黛玉又喝了一口,搖搖頭兒不喝了,喘了一口氣,仍舊躺下。半日,微微睜眼說道:“剛纔說話不是侍書麽?”紫鵑答應道:“是。”侍書尚未出去,因連忙過來問候。黛玉睜眼看了,點點頭兒,又歇了一歇,說道:“回去問你姑娘好罷。”侍書見這番光景,只當黛玉嫌煩,只得悄悄的退出去了。
原來那黛玉雖則病勢沉重,心裏卻還明白。起先侍書雪雁說話時,他也糢糊聽見了一半句,卻只作不知,也因實無精神答理。及聽了雪雁侍書的話,纔明白過前頭的事情原是議而未成的,又兼侍書說是鳳姐說的,老太太的主意親上作親,又是園中住著的,非自己而誰?因此一想,陰極陽生,心神頓覺清爽許多,所以纔喝了兩口水,又要想問侍書的話。恰好賈母、王夫人、李紈、鳳姐聽見紫鵑之言,都趕著來看。黛玉心中疑團已破,自然不似先前尋死之意了。雖身體軟弱,精神短少,卻也勉強答應一兩句了。鳳姐因叫過紫鵑問道:“姑娘也不至這樣,這是怎麽說,你這樣唬人。”紫鵑道:“實在頭裏看著不好,纔敢去告訴的,回來見姑娘竟好了許多,也就怪了。”賈母笑道:“你也別怪他,他懂得什麽。看見不好就言語,這倒是他明白的地方,小孩子家,不嘴懶腳懶就好。”說了一回,賈母等料著無妨,也就去了。正是:
心病終須心藥治,解鈴還是繫鈴人。
不言黛玉病漸減退,且說雪雁紫鵑背地裏都唸佛。雪雁嚮紫鵑說道:“虧他好了,只是病的奇怪,好的也奇怪。”紫鵑道:“病的倒不怪,就只好的奇怪。想來寶玉和姑娘必是姻緣,人家說的‘好事多磨’,又說道‘是姻緣棒打不回’。這樣看起來,人心天意,他們兩個竟是天配的了。再者,你想那一年我說了林姑娘要回南去,把寶玉沒急死了,鬧得家翻宅亂。如今一句話,又把這一個弄得死去活來。可不說的三生石上百年前結下的麽。”說著,兩個悄悄的抿著嘴笑了一回。雪雁又道:“幸虧好了。咱們明兒再別說了,就是寶玉娶了別的人家兒的姑娘,我親見他在那裏結親,我也再不露一句話了。”紫鵑笑道:“這就是了。”不但紫鵑和雪雁在私下裏講究,就是衆人也都知道黛玉的病也病得奇怪,好也好得奇怪,三三兩兩,唧唧噥噥議論著。不多幾時,連鳳姐兒也知道了,邢王二夫人也有些疑惑,倒是賈母略猜著了八九。
那時正值邢王二夫人鳳姐等在賈母房中說閒話,說起黛玉的病來。賈母道:“我正要告訴你們,寶玉和林丫頭是從小兒在一處的,我只說小孩子們,怕什麽?以後時常聽得林丫頭忽然病,忽然好,都爲有了些知覺了。所以我想他們若盡著擱在一塊兒,畢竟不成體統。你們怎麽說?”王夫人聽了,便呆了一呆,只得答應道:“林姑娘是個有心計兒的。至于寶玉,呆頭呆惱,不避嫌疑是有的,看起外面,卻還都是個小孩兒形象。此時若忽然或把那一個分出園外,不是倒露了什麽痕跡了麽。古來說的:‘男大須婚,女大須嫁。’老太太想,倒是趕著把他們的事辦辦也罷了。”賈母皺了一皺眉,說道:“林丫頭的乖僻,雖也是他的好處,我的心裏不把林丫頭配他,也是爲這點子。況且林丫頭這樣虛弱,恐不是有壽的。衹有寶丫頭最妥。”王夫人道:“不但老太太這麽想,我們也是這樣。但林姑娘也得給他說了人家兒纔好,不然女孩兒家長大了,那個沒有心事?倘或真與寶玉有些私心,若知道寶玉定下寶丫頭,那倒不成事了。”賈母道:“自然先給寶玉娶了親,然後給林丫頭說人家,再沒有先是外人後是自己的。況且林丫頭年紀到底比寶玉小兩歲。依你們這樣說,倒是寶玉定親的話不許叫他知道倒罷了。”鳳姐便吩咐衆丫頭們道:“你們聽見了,寶二爺定親的話,不許混吵嚷。若有多嘴的,堤防著他的皮。”賈母又嚮鳳姐道:“鳳哥兒,你如今自從身上不大好,也不大管園裏的事了。我告訴你,須得經點兒心。不但這個,就象前年那些人喝酒耍錢,都不是事。你還精細些,少不得多分點心兒,嚴緊嚴緊他們纔好。況且我看他們也就只還服你。”鳳姐答應了。娘兒們又說了一回話,方各自散了。
從此鳳姐常到園中照料。一日,剛走進大觀園,到了紫菱洲畔,只聽見一個老婆子在那裏嚷。鳳姐走到跟前,那婆子纔瞧見了,早垂手侍立,口裏請了安。鳳姐道:“你在這裏鬧什麽?”婆子道:“蒙嬭嬭們派我在這裏看守花果,我也沒有差錯,不料邢姑娘的丫頭說我們是賊。”鳳姐道:“爲什麽呢?”婆子道:“昨兒我們家的黑兒跟著我到這裏頑了一回,他不知道,又往邢姑娘那邊去瞧了一瞧,我就叫他回去了。今兒早起聽見他們丫頭說丢了東西了。我問他丢了什麽,他就問起我來了。”鳳姐道:“問了你一聲,也犯不著生氣呀。”婆子道:“這裏園子到底是嬭嬭家裏的,並不是他們家裏的。我們都是嬭嬭派的,賊名兒怎麽敢認呢。”鳳姐照臉啐了一口,厲聲道:“你少在我跟前嘮嘮叨叨的!你在這裏照看,姑娘丢了東西,你們就該問哪,怎麽說出這些沒道理的話來。把老林叫了來,攆出他去。”丫頭們答應了。只見邢岫煙趕忙出來,迎著鳳姐陪笑道:“這使不得,沒有的事,事情早過去了。”鳳姐道:“姑娘,不是這個話。倒不講事情,這名分上太豈有此理了。”
岫煙見婆子跪在地下告饒,便忙請鳳姐到裏邊去坐。鳳姐道:“他們這種人我知道,他除了我,其餘都沒上沒下的了。”岫煙再三替他討饒,只說自己的丫頭不好。鳳姐道:“我看著邢姑娘的分上,饒你這一次。”婆子纔起來,磕了頭,又給岫煙磕了頭,纔出去了。
這裏二人讓了坐。鳳姐笑問道:“你丢了什麽東西了?”岫煙笑道:“沒有什麽要緊的,是一件紅小襖兒,已經舊了的。我原叫他們找,找不著就罷了。這小丫頭不懂事,問了那婆子一聲,那婆子自然不依了。這都是小丫頭糊塗不懂事,我也駡了幾句,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了。”鳳姐把岫煙內外一瞧,看見雖有些皮綿衣服,已是半新不舊的,未必能煖和。他的被窩多半是薄的。至于房中桌上擺設的東西,就是老太太拿來的,卻一些不動,收拾的乾乾淨淨。鳳姐心上便很愛敬他,說道:“一件衣服原不要緊,這時候冷,又是貼身的,怎麽就不問一聲兒呢。這撒野的奴才了不得了!”說了一回,鳳姐出來,各處去坐了一坐,就回去了。到了自己房中,叫平兒取了一件大紅洋縐的小襖兒,一件松花色綾子一斗珠兒的小皮襖,一條寶藍盤錦鑲花綿裙,一件佛青銀鼠褂子,包好叫人送去。
那時岫煙被那老婆子聒噪了一場,雖有鳳姐來壓住,心上終是不安。想起“許多姊妹們在這裏,沒有一個下人敢得罪他的,獨自我這裏,他們言三語四,剛剛鳳姐來碰見。”想來想去,終是沒意思,又說不出來。正在吞聲飲泣,看見鳳姐那邊的豐兒送衣服過來。岫煙一看,決不肯受。豐兒道:“嬭嬭吩咐我說,姑娘要嫌是舊衣裳,將來送新的來。”岫煙笑謝道:“承嬭嬭的好意,只是因我丢了衣服,他就拿來,我斷不敢受。你拿回去千萬謝你們嬭嬭,承你嬭嬭的情,我算領了。”倒拿個荷包給了豐兒。那豐兒只得拿了去了。不多時,又見平兒同著豐兒過來,岫煙忙迎著問了好,讓了坐。平兒笑說道:“我們嬭嬭說,姑娘特外道的了不得。”岫煙道:“不是外道,實在不過意。”平兒道:“嬭嬭說,姑娘要不收這衣裳,不是嫌太舊,就是瞧不起我們嬭嬭。剛纔說了,我要拿回去,嬭嬭不依我呢。”岫煙紅著臉笑謝道:“這樣說了,叫我不敢不收。”又讓了一回茶。
平兒同豐兒回去,將到鳳姐那邊,碰見薛家差來的一個老婆子,接著問好。平兒便問道:“你那裏來的?”婆子道:“那邊太太姑娘叫我來請各位太太、嬭嬭、姑娘們的安。我纔剛在嬭嬭前問起姑娘來,說姑娘到園中去了。可是從邢姑娘那裏來麽?”平兒道:“你怎麽知道?”婆子道:“方纔聽見說。真真的二嬭嬭和姑娘們的行事叫人感念。”平兒笑了一笑說:“你回來坐著罷。”婆子道:“我還有事,改日再過來瞧姑娘罷。”說著走了。平兒回來,回復了鳳姐。不在話下。
且說薛姨媽家中被金桂攪得翻江倒海,看見婆子回來,述起岫煙的事,寶釵母女二人不免滴下淚來。寶釵道:“都爲哥哥不在家,所以叫邢姑娘多吃幾天苦。如今還虧鳳姐姐不錯。咱們底下也得留心,到底是咱們家裏人。”說著,只見薛蝌進來說道:“大哥哥這幾年在外頭相與的都是些什麽人,連一個正經的也沒有,來一起子,都是些狐羣狗黨。我看他們那裏是不放心,不過將來探探消息兒罷咧。這兩天都被我幹出去了。以後吩咐了門上,不許傳進這種人來。”薛姨媽道:“又是蔣玉菡那些人哪?”薛蝌道:“蔣玉菡卻倒沒來,倒是別人。”薛姨媽聽了薛蝌的話,不覺又傷心起來,說道:“我雖有兒,如今就象沒有的了,就是上司準了,也是個廢人。你雖是我姪兒,我看你還比你哥哥明白些,我這後輩子全靠你了。你自己從今更要學好。再者,你聘下的媳婦兒,家道不比往時了。人家的女孩兒出門子不是容易,再沒別的想頭,只盼著女婿能幹,他就有日子過了。若邢丫頭也象這個東西,”說著把手往裏頭一指,道:“我也不說了。邢丫頭實在是個有廉恥有心計兒的,又守得貧,耐得富。只是等咱們的事情過去了,早些把你們的正經事完結了,也了我一宗心事。”薛蝌道:“琴妹妹還沒有出門子,這倒是太太煩心的一件事。至于這個,可算什麽呢。”大家又說了一回閒話。
薛蝌回到自己房中,吃了晚飯,想起邢岫煙住在賈府園中,終是寄人籬下,況且又窮,日用起居,不想可知。況兼當初一路同來,模樣兒性格兒都知道的。可知天意不均:如夏金桂這種人,偏教他有錢,嬌養得這般潑辣,邢岫煙這種人,偏教他這樣受苦。閻王判命的時候,不知如何判法的。想到悶來也想吟詩一首,寫出來出出胸中的悶氣。又苦自己沒有工夫,只得混寫道:
蛟龍失水似枯魚,兩地情懷感索居。同在泥塗多受苦,不知何日嚮清虛。
寫畢看了一回,意慾拿來粘在壁上,又不好意思。自己沉吟道:“不要被人看見笑話。”又唸了一遍,道:“管他呢,左右粘上自己看著解悶兒罷。”又看了一回,到底不好,拿來夾在書裏。又想自己年紀可也不小了,家中又碰見這樣飛災橫禍,不知何日了局,致使幽閨弱質,弄得這般淒涼寂寞。
正在那裏想時,只見寶蟾推門進來,拿著一個盒子,笑譆譆放在桌上。薛蝌站起來讓坐。寶蟾笑著嚮薛蝌道:“這是四碟果子,一小壺兒酒,大嬭嬭叫給二爺送來的。”薛蝌陪笑道:“大嬭嬭費心。但是叫小丫頭們送來就完了,怎麽又勞動姐姐呢。”寶蟾道:“好說。自家人,二爺何必說這些套話。再者我們大爺這件事,實在叫二爺操心,大嬭嬭久已要親自弄點什麽兒謝二爺,又怕別人多心。二爺是知道的,咱們家裏都是言合意不合,送點子東西沒要緊,倒沒的惹人七嘴八舌的講究。所以今日些微的弄了一兩樣果子,一壺酒,叫我親自悄悄兒的送來。”說著,又笑瞅了薛蝌一眼,道:“明兒二爺再別說這些話,叫人聽著怪不好意思的。我們不過也是底下的人,伏侍的著大爺就伏侍的著二爺,這有何妨呢。”薛蝌一則秉性忠厚,二則到底年輕,只是嚮來不見金桂和寶蟾如此相待,心中想到剛纔寶蟾說爲薛蟠之事也是情理,因說道:“果子留下罷,這個酒兒,姐姐只管拿回去。我嚮來的酒上實在很有限,擠住了偶然喝一鐘,平日無事是不能喝的。難道大嬭嬭和姐姐還不知道麽。”寶蟾道:“別的我作得主,獨這一件事,我可不敢應。大嬭嬭的脾氣兒,二爺是知道的,我拿回去,不說二爺不喝,倒要說我不盡心了。”薛蝌沒法,只得留下。寶蟾方纔要走,又到門口往外看看,回過頭來嚮著薛蝌一笑,又用手指著裏面說道:“他還只怕要來親自給你道乏呢。”薛蝌不知何意,反倒訕訕的起來,因說道:“姐姐替我謝大嬭嬭罷。天氣寒,看涼著。再者,自己叔嫂,也不必拘這些個禮。”寶蟾也不答言,笑著走了。
薛蝌始而以爲金桂爲薛蟠之事,或者真是不過意,備此酒果給自己道乏,也是有的。及見了寶蟾這種鬼鬼祟祟不尲不尬的光景,也覺了幾分。卻自己回心一想:“他到底是嫂子的名分,那裏就有別的講究了呢。或者寶蟾不老成,自己不好意思怎麽樣,卻指著金桂的名兒,也未可知。然而到底是哥哥的屋裏人,也不好。”忽又一轉念:“那金桂素性爲人毫無閨閣理法,況且有時高興,打扮得妖調非常,自以爲美,又焉知不是懷著壞心呢?不然,就是他和琴妹妹也有了什麽不對的地方兒,所以設下這個毒法兒,要把我拉在渾水裏,弄一個不清不白的名兒,也未可知。”想到這裏,索性倒怕起來。正在不得主意的時候,忽聽窻外撲哧的笑了一聲,把薛蝌倒唬了一跳。未知是誰,下回分解。
話說薛蝌正在狐疑,忽聽窻外一笑,唬了一跳,心中想道:“不是寶蟾,定是金桂。只不理他們,看他們有什麽法兒。”聽了半日,卻又寂然無聲。自己也不敢吃那酒果。掩上房門,剛要脫衣時,只聽見窻紙上微微一響。薛蝌此時被寶蟾鬼混了一陣,心中七上八下,竟不知是如何是可。聽見窻紙微響,細看時,又無動靜,自己反倒疑心起來,掩了懷,坐在燈前,呆獃的細想,又把那果子拿了一塊,翻來覆去的細看。猛回頭,看見窻上紙濕了一塊,走過來覷著眼看時,冷不防外面往裏一吹,把薛蝌唬了一大跳。聽得吱吱的笑聲,薛蝌連忙把燈吹滅了,屏息而臥。只聽外面一個人說道:“二爺爲什麽不喝酒吃果子,就睡了?”這句話仍是寶蟾的語音。薛蝌只不作聲裝睡。又隔有兩句話時,又聽得外面似有恨聲道:“天下那裏有這樣沒造化的人。”薛蝌聽了是寶蟾又似是金桂的語音,這纔知道他們原來是這一番意思,翻來覆去,直到五更後纔睡著了。
剛到天明,早有人來扣門。薛蝌忙問是誰,外面也不答應。薛蝌只得起來,開了門看時,卻是寶蟾,攏著頭髮,掩著懷,穿一件片錦邊琵琶襟小緊身,上面繫一條松花綠半新的汗巾,下面並未穿裙,正露著石榴紅灑花夾褲,一雙新繡紅鞋。原來寶蟾尚未梳洗,恐怕人見,趕早來取家夥。薛蝌見他這樣打扮,便走進來,心中又是一動,只得陪笑問道:“怎麽這樣早就起來了?”寶蟾把臉紅著,並不答言,只管把果子折在一個碟子裏,端著就走。薛蝌見他這般,知是昨晚的原故,心裏想道:“這也罷了。倒是他們惱了,索性死了心,也省得來纏。”于是把心放下,喚人舀水洗臉。自己打算在家裏靜坐兩天,一則養養心神,二則出去怕人找他。原來和薛蟠好的那些人因見薛家無人,衹有薛蝌在那裏辦事,年紀又輕,便生許多覬覦之心。也有想插在裏頭做跑腿的,也有能做狀子的,認得一二個書役的,要給他上下打點的,甚至有叫他在內趁錢的,也有造作謠言恐嚇的:種種不一。薛蝌見了這些人,遠遠躲避,又不敢面辭,恐怕激出意外之變,只好藏在家中,聽候傳詳。不提。
且說金桂昨夜打發寶蟾送了些酒果去探探薛蝌的消息,寶蟾回來將薛蝌的光景一一的說了。金桂見事有些不大投機,便怕白鬧一場,反被寶蟾瞧不起,欲把兩三句話遮飾改過口來,又可惜了這個人,心裏倒沒了主意,怔怔的坐著。那知寶蟾亦知薛蟠難以回家,正欲尋個頭路,因怕金桂拿他,所以不敢透漏。今見金桂所爲先已開了端了,他便樂得借風使船,先弄薛蝌到手,不怕金桂不依,所以用言挑撥。見薛蝌似非無情,又不甚兜攬,一時也不敢造次,後來見薛蝌吹燈自睡,大覺掃興,回來告訴金桂,看金桂有甚方法,再作道理。及見金桂怔怔的,似乎無技可施,他也只得陪金桂收拾睡了。夜裏那裏睡得著,翻來覆去,想出一個法子來:不如明兒一早起來,先去取了家夥,卻自己換上一兩件動人的衣服,也不梳洗,越顯出一番嬌媚來。只看薛蝌的神情,自己反倒裝出一番惱意,索性不理他。那薛蝌若有悔心,自然移船泊岸,不愁不先到手。及至見了薛蝌,仍是昨晚這般光景,並無邪僻之意,自己只得以假爲真,端了碟子回來,卻故意留下酒壺,以爲再來搭轉之地。只見金桂問道:“你拿東西去有人碰見麽?”寶蟾道:“沒有。”“二爺也沒問你什麽?”寶蟾道:“也沒有。”金桂因一夜不曾睡著,也想不出一個法子來,只得回思道:“若作此事,別人可瞞,寶蟾如何能瞞?不如我分惠于他,他自然沒有不盡心的。我又不能自去,少不得要他作腳,倒不如和他商量一個穩便主意。”因帶笑說道:“你看二爺到底是個怎麽樣的人?”寶蟾道:“倒象個糊塗人。”金桂聽了笑道:“你如何說起爺們來了。”寶蟾也笑道:“他辜負嬭嬭的心,我就說得他。”金桂道:“他怎麽辜負我的心,你倒得說說。”寶蟾道:“嬭嬭給他好東西吃,他倒不吃,這不是辜負嬭嬭的心麽。”說著,卻把眼溜著金桂一笑。金桂道:“你別胡想。我給他送東西,爲大爺的事不辭勞苦,我所以敬他,又怕人說瞎話,所以問你。你這些話嚮我說,我不懂是什麽意思。”寶蟾笑道:“嬭嬭別多心,我是跟嬭嬭的,還有兩個心麽。但是事情要密些,倘或聲張起來,不是頑的。”金桂也覺得臉飛紅了,因說道:“你這個丫頭就不是個好貨!想來你心裏看上了,卻拿我作筏子,是不是呢?”寶蟾道:“只是嬭嬭那麽想罷咧,我倒是替嬭嬭難受。嬭嬭要真瞧二爺好,我倒有個主意。嬭嬭想,那個耗子不偷油呢,他也不過怕事情不密,大家鬧出亂子來不好看。依我想,嬭嬭且別性急,時常在他身上不周不備的去處張羅張羅。他是個小叔子,又沒娶媳婦兒,嬭嬭就多盡點心兒和他貼個好兒,別人也說不出什麽來。過幾天他感嬭嬭的情,他自然要謝候嬭嬭。那時嬭嬭再備點東西兒在咱們屋裏,我幫著嬭嬭灌醉了他,怕跑了他?他要不應,咱們索性鬧起來,就說他調戲嬭嬭。他害怕,他自然得順著咱們的手兒。他再不應,他也不是人,咱們也不至白丢了臉面。嬭嬭想怎麽樣?”金桂聽了這話,兩顴早已紅暈了,笑駡道:“小蹄子,你倒偷過多少漢子的似的,怪不得大爺在家時離不開你。”寶蟾把嘴一撇,笑說道:“罷喲,人家倒替嬭嬭拉纖,嬭嬭倒往我們說這個話咧。”從此金桂一心籠絡薛蝌,倒無心混鬧了。家中也少覺安靜。
當日寶蟾自去取了酒壺,仍是穩穩重重一臉的正氣。薛蝌偷眼看了,反倒後悔,疑心或者是自己錯想了他們,也未可知。果然如此,倒辜負了他這一番美意,保不住日後倒要和自己也鬧起來,豈非自惹的呢。過了兩天,甚覺安靜。薛蝌遇見寶蟾,寶蟾便低頭走了,連眼皮兒也不擡,遇見金桂,金桂卻一盆火兒的趕著。薛蝌見這般光景,反倒過意不去。這且不表。
且說寶釵母女覺得金桂幾天安靜,待人忽親熱起來,一家子都爲罕事。薛姨媽十分懽喜,想到必是薛蟠娶這媳婦時衝犯了什麽,纔敗壞了這幾年。目今鬧出這樣事來,虧得家裏有錢,賈府出力,方纔有了指望。媳婦兒忽然安靜起來,或者是蟠兒轉過運氣來了,也未可知,于是自己心裏倒以爲希有之奇。這日飯後扶了同貴過來,到金桂房裏瞧瞧。走到院中,只聽一個男人和金桂說話。同貴知機,便說道:“大嬭嬭,老太太過來了。”說著已到門口。只見一個人影兒在房門後一躲,薛姨媽一嚇,倒退了出來。金桂道:“太太請裏頭坐。沒有外人,他就是我的過繼兄弟,本住在屯裏,不慣見人,因沒有見過太太。今兒纔來,還沒去請太太的安。”薛姨媽道:“既是舅爺,不妨見見。”金桂叫兄弟出來,見了薛姨媽,作了一個揖,問了好。薛姨媽也問了好,坐下敘起話來。薛姨媽道:“舅爺上京幾時了?”那夏三道:“前月我媽沒有人管家,把我過繼來的。前日纔進京,今日來瞧姐姐。”薛姨媽看那人不尲尬,于是略坐坐兒,便起身道:“舅爺坐著罷。”回頭嚮金桂道:“舅爺頭上末下的來,留在咱們這裏吃了飯再去罷。”金桂答應著,薛姨媽自去了。金桂見婆婆去了,便嚮夏三道:“你坐著,今日可是過了明路的了,省得我們二爺查考你。我今日還叫你買些東西,只別叫衆人看見。”夏三道:“這個交給我就完了。你要什麽,只要有錢,我就買得來。”金桂道:“且別說嘴,你買上了當,我可不收。”說著,二人又笑了一回,然後金桂陪夏三吃了晚飯,又告訴他買的東西,又囑咐一回,夏三自去。從此夏三往來不絕。雖有個年老的門上人,知是舅爺,也不常回,從此生出無限風波,這是後話。不表。
一日薛蟠有信寄回,薛姨媽打開叫寶釵看時,上寫:
男在縣裏也不受苦,母親放心。但昨日縣裏書辦說,府裏已經準詳,想是我們的情到了。豈知府裏詳上去,道裏反駁下來。虧得縣裏主文相公好,即刻做了回文頂上去了。那道里卻把知縣申飭。現在道裏要親提,若一上去,又要吃苦。必是道裏沒有托到。母親見字,快快託人求道爺去。還叫兄弟快來,不然就要解道。銀子短不得。火速,火速。
薛姨媽聽了,又哭了一場,自不必說。薛蝌一面勸慰,一面說道:“事不宜遲。”薛姨媽沒法,只得叫薛蝌到縣照料,命人即便收拾行李,兌了銀子,家人李祥本在那裏照應的,薛蝌又同了一個當中夥計連夜起程。
那時手忙腳亂,雖有下人辦理,寶釵又恐他們思想不到,親來幫著,直鬧至四更纔歇。到底富家女子嬌養慣的,心上又急,又苦勞了一會,晚上就發燒。到了明日,湯水都吃不下。鶯兒去回了薛姨媽。薛姨媽急來看時,只見寶釵滿面通紅,身如燔灼,話都不說。薛姨媽慌了手腳,便哭得死去活來。寶琴扶著勸薛姨媽。秋菱也淚如泉湧,只管叫著。寶釵不能說話,手也不能搖動,眼乾鼻塞。叫人請醫調治,漸漸蘇醒回來。薛姨媽等大家略略放心。早驚動榮寧兩府的人,先是鳳姐打發人送十香返魂丹來,隨後王夫人又送至寶丹來。賈母邢王二夫人以及尤氏等都打發丫頭來問候,卻都不叫寶玉知道。一連治了七八天,終不見效,還是他自己想起冷香丸,吃了三丸,纔得病好。後來寶玉也知道了,因病好了,沒有瞧去。
那時薛蝌又有信回來,薛姨媽看了,怕寶釵耽憂,也不叫他知道。自己來求王夫人,並述了一會子寶釵的病。薛姨媽去後,王夫人又求賈政。賈政道:“此事上頭可托,底下難托,必須打點纔好。”王夫人又提起寶釵的事來,因說道:“這孩子也苦了。既是我家的人了,也該早些娶了過來纔是,別叫他糟踏壞了身子。”賈政道:“我也是這麽想。但是他家亂忙,況且如今到了冬底,已經年近歲逼,不無各自要料理些家務。今冬且放了定,明春再過禮,過了老太太的生日,就定日子娶。你把這番話先告訴薛姨太太。”王夫人答應了。
到了明日,王夫人將賈政的話嚮薛姨媽述了。薛姨媽想著也是。到了飯後,王夫人陪著來到賈母房中,大家讓了坐。賈母道:“姨太太纔過來?”薛姨媽道:“還是昨兒過來的。因爲晚了,沒得過來給老太太請安。”王夫人便把賈政昨夜所說的話嚮賈母述了一遍,賈母甚喜。說著,寶玉進來了。賈母便問道:“吃了飯了沒有?”寶玉道:“纔打學房裏回來,吃了要往學房裏去,先見見老太太。又聽見說姨媽來了,過來給姨媽請請安。”因問:“寶姐姐可大好了?”薛姨媽笑道:“好了。”原來方纔大家正說著,見寶玉進來,都煞住了。寶玉坐了坐,見薛姨媽情形不似從前親熱,“雖是此刻沒有心情,也不犯大家都不言語。”滿腹猜疑,自往學中去了。
晚間回來,都見過了,便往瀟湘館來。掀簾進去,紫鵑接著,見裏間屋內無人,寶玉道:“姑娘那裏去了?”紫鵑道:“上屋裏去了。知道姨太太過來,姑娘請安去了。二爺沒有到上屋裏去麽?”寶玉道:“我去了來的,沒有見你姑娘。”紫鵑道:“這也奇了。”寶玉問:“姑娘到底那裏去了?”紫鵑道:“不定。”寶玉往外便走。剛出屋門,只見黛玉帶著雪雁,冉冉而來。寶玉道:“妹妹回來了。”縮身退步進來。
黛玉進來,走入裏間屋內,便請寶玉裏頭坐。紫鵑拿了一件外罩換上,然後坐下,問道:“你上去看見姨媽沒有?”寶玉道:“見過了。”黛玉道:“姨媽說起我沒有?”寶玉道:“不但沒有說起你,連見了我也不象先時親熱。今日我問起寶姐姐病來,他不過笑了一笑,並不答言。難道怪我這兩天沒有去瞧他麽。”黛玉笑了一笑道:“你去瞧過沒有?”寶玉道:“頭幾天不知道,這兩天知道了,也沒有去。”黛玉道:“可不是。”寶玉道:“老太太不叫我去,太太也不叫我去,老爺又不叫我去,我如何敢去。若是象從前這扇小門走得通的時候,要我一天瞧他十趟也不難。如今把門堵了,要打前頭過去,自然不便了。”黛玉道:“他那裏知道這個原故。”寶玉道:“寶姐姐爲人是最體諒我的。”黛玉道:“你不要自己打錯了主意。若論寶姐姐,更不體諒,又不是姨媽病,是寶姐姐病。嚮來在園中,做詩賞花飲酒,何等熱鬧,如今隔開了,你看見他家裏有事了,他病到那步田地,你象沒事人一般,他怎麽不惱呢。”寶玉道:“這樣難道寶姐姐便不和我好了不成?”黛玉道:“他和你好不好我卻不知,我也不過是照理而論。”寶玉聽了,瞪著眼呆了半晌。黛玉看見寶玉這樣光景,也不睬他,只是自己叫人添了香,又翻出書來細看了一會。只見寶玉把眉一皺,把腳一跺道:“我想這個人生他做什麽!天地間沒有了我,倒也乾淨!”黛玉道:“原是有了我,便有了人,有了人,便有無數的煩惱生出來,恐怖,顛倒,夢想,更有許多纏礙。——纔剛我說的都是頑話,你不過是看見姨媽沒精打采,如何便疑到寶姐姐身上去?姨媽過來原爲他的官司事情心緒不寧,那裏還來應酬你?都是你自己心上胡思亂想,鑽入魔道裏去了。”寶玉豁然開朗,笑道:“很是,很是。你的性靈比我竟強遠了,怨不得前年我生氣的時候,你和我說過幾句禪語,我實在對不上來。我雖丈六金身,還借你一莖所化。”黛玉乘此機會說道:“我便問你一句話,你如何回答?”寶玉盤著腿,合著手,閉著眼,噓著嘴道:“講來。”黛玉道:“寶姐姐和你好你怎麽樣?寶姐姐不和你好你怎麽樣?寶姐姐前兒和你好,如今不和你好你怎麽樣?今兒和你好,後來不和你好你怎麽樣?你和他好他偏不和你好你怎麽樣?你不和他好他偏要和你好你怎麽樣?”寶玉呆了半晌,忽然大笑道:“任憑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飲。”黛玉道:“瓢之漂水奈何?”寶玉道:“非瓢漂水,水自流,瓢自漂耳!”黛玉道:“水止珠沉,奈何?”寶玉道:“禪心已作霑泥絮,莫嚮春風舞鷓鴣。”黛玉道:“禪門第一戒是不打誑語的。”寶玉道:“有如三寶。”黛玉低頭不語。
只聽見簷外老鴰呱呱的叫了幾聲,便飛嚮東南上去,寶玉道:“不知主何吉凶。”黛玉道:“人有吉凶事,不在鳥聲中。”忽見秋紋走來說道:“請二爺回去。老爺叫人到園裏來問過,說二爺打學裏回來了沒有。襲人姐姐只說已經來了。快去罷。”嚇得寶玉站起身來往外忙走,黛玉也不敢相留。未知何事,下回分解。
話說寶玉從瀟湘館出來,連忙問秋紋道:“老爺叫我作什麽?”秋紋笑道:“沒有叫,襲人姐姐叫我請二爺,我怕你不來,纔哄你的。”寶玉聽了纔把心放下,因說:“你們請我也罷了,何苦來唬我。”說著,回到怡紅院內。襲人便問道:“你這好半天到那裏去了?”寶玉道:“在林姑娘那邊,說起薛姨媽寶姐姐的事來,便坐住了。”襲人又問道:“說些什麽?”寶玉將打禪語的話述了一遍。襲人道:“你們再沒個計較,正經說些家常閒話兒,或講究些詩句,也是好的,怎麽又說到禪語上了。又不是和尚。”寶玉道:“你不知道,我們有我們的禪機,別人是插不下嘴去的。”襲人笑道:“你們參禪參翻了,又叫我們跟著打悶葫蘆了。”寶玉道:“頭裏我也年紀小,他也孩子氣,所以我說了不留神的話,他就惱了。如今我也留神,他也沒有惱的了。只是他近來不常過來,我又唸書,偶然到一處,好象生疏了似的。”襲人道:“原該這麽著纔是。都長了幾歲年紀了,怎麽好意思還象小孩子時候的樣子。”寶玉點頭道:“我也知道。如今且不用說那個。我問你,老太太那裏打發人來說什麽來著沒有?”襲人道:“沒有說什麽。”寶玉道:“必是老太太忘了。明兒不是十一月初一日麽,年年老太太那裏必是個老規矩,要辦消寒會,齊打夥兒坐下喝酒說笑。我今日已經在學房裏告了假了,這會子沒有信兒,明兒可是去不去呢?若去了呢,白白的告了假,若不去,老爺知道了又說我偷懶。”襲人道:“據我說,你竟是去的是。纔唸的好些兒了,又想歇著。依我說也該上緊些纔好。昨兒聽見太太說,蘭哥兒唸書真好,他打學房裏回來,還各自唸書作文章,天天晚上弄到四更多天纔睡。你比他大多了,又是叔叔,倘或趕不上他,又叫老太太生氣。倒不如明兒早起去罷。”麝月道:“這樣冷天,已經告了假又去,倒叫學房裏說:既這麽著就不該告假呀,顯見的是告謊假脫滑兒。依我說落得歇一天。就是老太太忘記了,咱們這裏就不消寒了麽,咱們也鬧個會兒不好麽。”襲人道:“都是你起頭兒,二爺更不肯去了。”麝月道:“我也是樂一天是一天,比不得你要好名兒,使喚一個月再多得二兩銀子!”襲人啐道:“小蹄子,人家說正經話,你又來胡拉混扯的了。”麝月道:“我倒不是混拉扯,我是爲你。”襲人道:“爲我什麽?”麝月道:“二爺上學去了,你又該咕嘟著嘴想著,巴不得二爺早一刻兒回來,就有說有笑的了。這會兒又假撇清,何苦呢!我都看見了。”
襲人正要駡他,只見老太太那裏打發人來說道:“老太太說了,叫二爺明兒不用上學去呢。明兒請了姨太太來給他解悶,只怕姑娘們都來,家裏的史姑娘,邢姑娘,李姑娘們都請了,明兒來赴什麽消寒會呢。”寶玉沒有聽完便喜懽道:“可不是,老太太最高興的,明日不上學是過了明路的了。”襲人也便不言語了。那丫頭回去。寶玉認真唸了幾天書,巴不得頑這一天。又聽見薛姨媽過來,想著“寶姐姐自然也來”。心裏喜懽,便說:“快睡罷,明日早些起來。”于是一夜無話。
到了次日,果然一早到老太太那裏請了安,又到賈政王夫人那裏請了安,回明了老太太今兒不叫上學,賈政也沒言語,便慢慢退出來,走了幾步便一溜煙跑到賈母房中。見衆人都沒來,衹有鳳姐那邊的嬭媽子帶了巧姐兒,跟著幾個小丫頭過來,給老太太請了安,說:“我媽媽先叫我來請安,陪著老太太說說話兒。媽媽回來就來。”賈母笑道:“好孩子,我一早就起來了,等他們總不來,衹有你二叔叔來了。”那嬭媽子便說:“姑娘給你二叔叔請安。”寶玉也問了一聲“妞妞好?”巧姐兒道:“我昨夜聽見我媽媽說,要請二叔叔去說話。”寶玉道:“說什麽呢?”巧姐兒道:“我媽媽說,跟著李媽認了幾年字,不知道我認得不認得。我說都認得,我認給媽媽瞧。媽媽說我瞎認,不信,說我一天盡子頑,那裏認得。我瞧著那些字也不要緊,就是那《女孝經》也是容易唸的。媽媽說我哄他,要請二叔叔得空兒的時候給我理理。”賈母聽了,笑道:“好孩子,你媽媽是不認得字的,所以說你哄他。明兒叫你二叔叔理給他瞧瞧,他就信了。”寶玉道:“你認了多少字了?”巧姐兒道:“認了三千多字,唸了一本《女孝經》,半個月頭裏又上了《列女傳》。”寶玉道:“你唸了懂得嗎?你要不懂,我倒是講講這個你聽罷。”賈母道:“做叔叔的也該講究給姪女聽聽。”寶玉道:“那文王后妃是不必說了,想來是知道的。那姜后脫簪待罪,齊國的無鹽雖醜,能安邦定國,是后妃裏頭的賢能的。若說有才的,是曹大姑,班婕妤,蔡文姬,謝道韞諸人。孟光的荊釵布裙,鮑宣妻的提甕出汲,陶侃母的截髮留賓,還有畫荻教子的,這是不厭貧的。那苦的裏頭,有樂昌公主破鏡重圓,蘇蕙的回文感主。那孝的是更多了,木蘭代父從軍,曹娥投水尋父的屍首等類也多,我也說不得許多。那個曹氏的引刀割鼻,是魏國的故事。那守節的更多了,只好慢慢的講。若是那些艷的,王嬙,西子,樊素,小蠻,絳仙等。妒的是秃妾發,怨洛神等類,也少。文君,紅拂是女中的..”賈母聽到這裏,說:
“夠了,不用說了。你講的太多,他那裏還記得呢。”巧姐兒道:“二叔叔纔說的,也有唸過的,也有沒唸過的。唸過的二叔叔一講,我更知道了好些。”寶玉道:“那字是自然認得的了,不用再理。明兒我還上學去呢。”巧姐兒道:“我還聽見我媽媽昨兒說,我們家的小紅頭裏是二叔叔那裏的,我媽媽要了來,還沒有補上人呢。我媽媽想著要把什麽柳家的五兒補上,不知二叔叔要不要。”寶玉聽了更喜懽,笑著道:“你聽你媽媽的話!要補誰就補誰罷咧,又問什麽要不要呢。”因又嚮賈母笑道:“我瞧大妞妞這個小模樣兒,又有這個聰明兒,只怕將來比鳳姐姐還強呢,又比他認的字。”賈母道:“女孩兒家認得字呢也好,只是女工針黹倒是要緊的。”巧姐兒道:“我也跟著劉媽媽學著做呢,什麽扎花兒咧,拉鎖子,我雖弄不好,卻也學著會做幾針兒。”賈母道:“咱們這樣人家固然不仗著自己做,但只到底知道些,日後纔不受人家的拿捏。”巧姐兒答應著“是”,還要寶玉解說《列女傳》,見寶玉呆獃的,也不敢再說。
你道寶玉呆的是什麽?只因柳五兒要進怡紅院,頭一次是他病了不能進來,第二次王夫人攆了晴雯,大凡有些姿色的,都不敢挑。後來又在吳貴家看晴雯去,五兒跟著他媽給晴雯送東西去,見了一面,更覺嬌娜嫵媚。今日虧得鳳姐想著,叫他補入小紅的窩兒,竟是喜出望外了。所以呆獃的想他。
賈母等著那些人,見這時候還不來,又叫丫頭去請。回來李紈同著他妹子、探春、惜春、史湘雲、黛玉都來了,大家請了賈母的安。衆人廝見。獨有薛姨媽未到,賈母又叫請去。果然姨媽帶著寶琴過來。寶玉請了安,問了好。只不見寶釵、邢岫煙二人。黛玉便問起“寶姐姐爲何不來?”薛姨媽假說身上不好。邢岫煙知道薛姨媽在坐,所以不來。寶玉雖見寶釵不來,心中納悶,因黛玉來了,便把想寶釵的心暫且擱開。不多時,邢王二夫人也來了。鳳姐聽見婆婆們先到了,自己不好落後,只得打發平兒先來告假,說是正要過來,因身上發熱,過一回兒就來。賈母道:“既是身上不好,不來也罷。咱們這時候很該吃飯了。”丫頭們把火盆往後挪了一挪兒,就在賈母榻前一溜擺下兩桌,大家序次坐下。吃了飯,依舊圍爐閒談,不須多贅。
且說鳳姐因何不來?頭裏爲著倒比邢王二夫人遲了,不好意思,後來旺兒家的來回說:“迎姑娘那裏打發人來請嬭嬭安,還說並沒有到上頭,只到嬭嬭這裏來。”鳳姐聽了納悶,不知又是什麽事,便叫那人進來,問:“姑娘在家好?”那人道:“有什麽好的,奴才並不是姑娘打發來的,實在是司棋的母親央我來求嬭嬭的。”鳳姐道:“司棋已經出去了,爲什麽來求我?”那人道:“自從司棋出去,終日啼哭。忽然那一日他表兄來了,他母親見了,恨得什麽似的,說他害了司棋,一把拉住要打。那小子不敢言語。誰知司棋聽見了,急忙出來老著臉和他母親道:‘我是爲他出來的,我也恨他沒良心。如今他來了,媽要打他,不如勒死了我。’他母親駡他:‘不害臊的東西,你心裏要怎麽樣?’司棋說道:‘一個女人配一個男人。我一時失腳上了他的當,我就是他的人了,決不肯再失身給別人的。我恨他爲什麽這樣膽小,一身作事一身當,爲什麽要逃。就是他一輩子不來了,我也一輩子不嫁人的。媽要給我配人,我原拼著一死的。今兒他來了,媽問他怎麽樣。若是他不改心,我在媽跟前磕了頭,只當是我死了,他到那裏,我跟到那裏,就是討飯吃也是願意的。’他媽氣得了不得,便哭著駡著說:‘你是我的女兒,我偏不給他,你敢怎麽著。’那知道那司棋這東西糊塗,便一頭撞在墻上,把腦袋撞破,鮮血直流,竟死了。他媽哭著救不過來,便要叫那小子償命。他表兄說道:‘你們不用著急。我在外頭原發了財,因想著他纔回來的,心也算是真了。你們若不信,只管瞧。’說著,打懷裏掏出一匣子金珠首飾來。他媽媽看見了便心軟了,說:‘你既有心,爲什麽總不言語?’他外甥道:‘大凡女人都是水性楊花,我若說有錢,他便是貪圖銀錢了。如今他只爲人,就是難得的。我把金珠給你們,我去買棺盛殮他。’那司棋的母親接了東西,也不顧女孩兒了,便由著外甥去。那裏知道他外甥叫人擡了兩口棺材來。司棋的母親看見詫異,說:‘怎麽棺材要兩口?’他外甥笑道:‘一口裝不下,得兩口纔好。’司棋的母親見他外甥又不哭,只當是他心疼的傻了。豈知他忙著把司棋收拾了,也不啼哭,眼錯不見,把帶的小刀子往脖子裏一抹,也就抹死了。司棋的母親懊悔起來,倒哭得了不得。如今坊上知道了,要報官。他急了,央我來求嬭嬭說個人情,他再過來給嬭嬭磕頭。”鳳姐聽了,詫異道:“那有這樣傻丫頭,偏偏的就碰見這個傻小子!怪不得那一天翻出那些東西來,他心裏沒事兒人似的。敢只是這麽個烈性孩子。論起來,我也沒這麽大工夫管他這些閒事,但只你纔說的叫人聽著怪可憐見兒的。也罷了,你回去告訴他,我和你二爺說,打發旺兒給他撕擄就是了。”鳳姐打發那人去了,纔過賈母這邊來。不提。
且說賈政這日正與詹光下大棋,通局的輸贏也差不多,單爲著一隻角兒死活未分,在那裏打劫。門上的小廝進來回道:“外面馮大爺要見老爺。”賈政道:“請進來。”小廝出去請了,馮紫英走進門來。賈政即忙迎著。馮紫英進來,在書房中坐下,見是下棋,便道:“只管下棋,我來觀局。”詹光笑道:“晚生的棋是不堪瞧的。”馮紫英道:“好說,請下罷。”賈政道:“有什麽事麽?”馮紫英道:“沒有什麽話。老伯只管下棋,我也學幾著兒。”賈政嚮詹光道:“馮大爺是我們相好的,既沒事,我們索性下完了這一局再說話兒。馮大爺在旁邊瞧著。”馮紫英道:“下採不下採?”詹光道:“下採的。”馮紫英道:“下採的是不好多嘴的。”賈政道:“多嘴也不妨,橫豎他輸了十來兩銀子,終久是不拿出來的。往後只好罰他做東便了。”詹光笑道:“這倒使得。”馮紫英道:“老伯和詹公對下麽?”賈政笑道:“從前對下,他輸了,如今讓他兩個子兒,他又輸了。時常還要悔幾著,不叫他悔他就急了。”詹光也笑道:“沒有的事。”賈政道:“你試試瞧。”大家一面說笑,一面下完了。做起棋來,詹光還了棋頭,輸了七個子兒。馮紫英道:“這盤終吃虧在打劫裏頭。老伯劫少,就便宜了。”
賈政對馮紫英道:“有罪,有罪。咱們說話兒罷。”馮紫英道:“小姪與老伯久不見面,一來會會,二來因廣西的同知進來引見,帶了四種洋貨,可以做得貢的。一件是圍屏,有二十四扇子,都是紫檀雕刻的。中間雖說不是玉,卻是絕好的硝子石,石上鏤出山水人物樓臺花鳥等物。一扇上有五六十個人,都是宮妝的女子,名爲《漢宮春曉》。人的眉目口鼻以及出手衣褶,刻得又清楚又細膩。點綴佈置都是好的。我想尊府大觀園中正廳上卻可用得著。還有一個鐘表,有三尺多高,也是一個小童兒拿著時辰牌,到了什麽時候他就報什麽時辰。裏頭也有些人在那裏打十番的。這是兩件重笨的,卻還沒有拿來。現在我帶在這裏兩件卻有些意思兒。”就在身邊拿出一個錦匣子,見幾重白錦裹著,揭開了錦子,第一層是一個玻璃盒子,裏頭金托子大紅縐綢托底,上放著一顆桂圓大的珠子,光華耀目。馮紫英道:“據說這就叫做母珠。”因叫拿一個盤兒來。詹光即忙端過一個黑漆茶盤,道:“使得麽?”馮紫英道:“使得。”便又嚮懷裏掏出一個白絹包兒,將包兒裏的珠子都倒在盤子裏散著,把那顆母珠擱在中間,將盤置于桌上。看見那些小珠子兒滴溜滴溜滾到大珠身邊來,一回兒把這顆大珠子擡高了,別處的小珠子一顆也不剩,都粘在大珠上。詹光道:“這也奇怪。”賈政道:“這是有的,所以叫做母珠,原是珠之母。”那馮紫英又回頭看著他跟來的小廝道:“那個匣子呢?”那小廝趕忙捧過一個花梨木匣子來。大家打開看時,原來匣內襯著虎紋錦,錦上曡著一束藍紗。詹光道:“這是什麽東西?”馮紫英道:“這叫做鮫綃帳。”在匣子裏拿出來時,曡得長不滿五寸,厚不上半寸,馮紫英一層一層的打開,打到十來層,已經桌上鋪不下了。馮紫英道:“你看裏頭還有兩折,必得高屋裏去纔張得下。這就是鮫絲所織,暑熱天氣張在堂屋裏頭,蒼蠅蚊子一個不能進來,又輕又亮。”賈政道:“不用全打開,怕曡起來倒費事。”詹光便與馮紫英一層一層折好收拾。馮紫英道:“這四件東西價兒也不很貴,兩萬銀他就賣。母珠一萬,鮫綃帳五千,《漢宮春曉》與自鳴鐘五千。”賈政道:“那裏買得起。”馮紫英道:“你們是個國戚,難道宮裏頭用不著麽?”賈政道:“用得著的很多,只是那裏有這些銀子。等我叫人拿進去給老太太瞧瞧。”馮紫英道:“很是。”
賈政便著人叫賈璉把這兩件東西送到老太太那邊去,並叫人請了邢王二夫人鳳姐兒都來瞧著,又把兩件東西一一試過。賈璉道:“他還有兩件:一件是圍屏。一件是樂鐘。共總要賣二萬銀子呢。”鳳姐兒接著道:“東西自然是好的,但是那裏有這些閒錢。咱們又不比外任督撫要辦貢。我已經想了好些年了,象咱們這種人家,必得置些不動搖的根基纔好,或是祭地,或是義莊,再置些墳屋。往後子孫遇見不得意的事,還是點兒底子,不到一敗塗地。我的意思是這樣,不知老太太、老爺、太太們怎麽樣。若是外頭老爺們要買,只管買。”賈母與衆人都說:“這話說的倒也是。”賈璉道:“還了他罷。原是老爺叫我送給老太太瞧,爲的是宮裏好進。誰說買來擱在家裏?老太太還沒開口,你便說了一大些喪氣話!”
說著,便把兩件東西拿了出去,告訴了賈政,說老太太不要。便與馮紫英道:“這兩件東西好可好,就只沒銀子。我替你留心,有要買的人,我便送信給你去。”馮紫英只得收拾好,坐下說些閒話,沒有興頭,就要起身。賈政道:“你在我這裏吃了晚飯去罷。”馮紫英道:“罷了,來了就叨擾老伯嗎!”賈政道:“說那裏的話。”正說著,人回:“大老爺來了。”賈赦早已進來。彼此相見,敘些寒溫。不一時擺上酒來,肴饌羅列,大家喝著酒。至四五巡後,說起洋貨的話,馮紫英道:“這種貨本是難消的,除非要象尊府這種人家,還可消得,其餘就難了。”賈政道:“這也不見得。”賈赦道:“我們家裏也比不得從前了,這回兒也不過是個空門面。”馮紫英又問:“東府珍大爺可好麽?我前兒見他,說起家常話兒來,提到他令郎續娶的媳婦,遠不及頭裏那位秦氏嬭嬭了。如今後娶的到底是那一家的,我也沒有問起。”賈政道:“我們這個姪孫媳婦兒,也是這裏大家,從前做過京畿道的胡老爺的女孩兒。”紫英道:“胡道長我是知道的。但是他家教上也不怎麽樣。也罷了,只要姑娘好就好。”
賈璉道:“聽得內閣裏人說起,賈雨村又要陞了。”賈政道:“這也好,不知準不準。”賈璉道:“大約有意思的了。”馮紫英道:“我今兒從吏部裏來,也聽見這樣說。雨村老先生是貴本家不是?”賈政道:“是。”馮紫英道:“是有服的還是無服的?”賈政道:“說也話長。他原籍是浙江湖州府人,流寓到蘇州,甚不得意。有個甄士隱和他相好,時常周濟他。以後中了進士,得了榜下知縣,便娶了甄家的丫頭。如今的太太不是正配。豈知甄士隱弄到零落不堪,沒有找處。雨村革了職以後,那時還與我家並未相識,只因舍妹丈林如海林公在揚州巡鹽的時候,請他在家做西席,外甥女兒是他的學生。因他有起復的信要進京來,恰好外甥女兒要上來探親,林姑老爺便托他照應上來的,還有一封薦書,托我吹噓吹噓。那時看他不錯,大家常會。豈知雨村也奇,我家世襲起,從代字輩下來,寧榮兩宅人口房舍以及起居事宜,一概都明白,因此遂覺得親熱了。”因又笑說道:“幾年門子也會鑽了。由知府推陞轉了御史,不過幾年,陞了吏部侍郎,署兵部尚書。爲著一件事降了三級,如今又要陞了。”馮紫英道:“人世的榮枯,仕途的得失,終屬難定。”賈政道:“象雨村算便宜的了。還有我們差不多的人家就是甄家,從前一樣功勳,一樣的世襲,一樣的起居,我們也是時常往來。不多幾年,他們進京來差人到我這裏請安,還很熱鬧。一回兒抄了原籍的家財,至今杳無音信,不知他近況若何,心下也著實惦記。看了這樣,你想做官的怕不怕?”賈赦道:“咱們家是最沒有事的。”馮紫英道:“果然,尊府是不怕的。一則裏頭有貴妃照應,二則故舊好親戚多,三則你家自老太太起至于少爺們,沒有一個刁鑽刻薄的。”賈政道:“雖無刁鑽刻薄,卻沒有德行才情。白白的衣租食稅,那裏當得起。”賈赦道:“咱們不用說這些話,大家吃酒罷。”大家又喝了幾杯,擺上飯來。吃畢,喝茶。馮家的小廝走來輕輕的嚮紫英說了一句,馮紫英便要告辭了。賈赦賈政道:“你說什麽?”小廝道:“外面下雪,早已下了梆子了。”賈政叫人看時,已是雪深一寸多了。賈政道:“那兩件東西你收拾好了麽?”馮紫英道:“收好了。若尊府要用,價錢還自然讓些。”賈政道:“我留神就是了。”紫英道:“我再聽信罷。天氣冷,請罷,別送了。”賈赦賈政便命賈璉送了出去。未知後事如何,下回分解。
卻說馮紫英去後,賈政叫門上人來吩咐道:“今兒臨安伯那裏來請吃酒,知道是什麽事?”門上的人道:“奴才曾問過,並沒有什麽喜慶事。不過南安王府裏到了一班小戲子,都說是個名班。伯爺高興,唱兩天戲請相好的老爺們瞧瞧,熱鬧熱鬧。大約不用送禮的。”說著,賈赦過來問道:“明兒二老爺去不去?”賈政道:“承他親熱,怎麽好不去的。”說著,門上進來回道:“衙門裏書辦來請老爺明日上衙門,有堂派的事,必得早些去。”賈政道:“知道了。”說著,只見兩個管屯裏地租子的家人走來,請了安,磕了頭,旁邊站著。賈政道:“你們是郝家莊的?”兩個答應了一聲。賈政也不往下問,竟與賈赦各自說了一回話兒散了。家人等秉著手燈送過賈赦去。
這裏賈璉便叫那管租的人道:“說你的。”那人說道:“十月裏的租子奴才已經趕上來了,原是明兒可到。誰知京外拿車,把車上的東西不由分說都掀在地下。奴才告訴他說是府裏收租子的車,不是買賣車。他更不管這些。奴才叫車夫只管拉著走,幾個衙役就把車夫混打了一頓,硬扯了兩輛車去了。奴才所以先來回報,求爺打發個人到衙門裏去要了來纔好。再者,也整治整治這些無法無天的差役纔好。爺還不知道呢,更可憐的是那買賣車,客商的東西全不顧,掀下來趕著就走。那些趕車的但說句話,打的頭破血出的。”賈璉聽了,駡道:“這個還了得!”立刻寫了一個帖兒,叫家人:“拿去嚮拿車的衙門裏要車去,並車上東西。若少了一件,是不依的。快叫周瑞。”周瑞不在家。又叫旺兒,旺兒晌午出去了,還沒有回來。賈璉道:“這些忘八羔子,一個都不在家!他們終年家吃糧不管事。”因吩咐小廝們:“快給我找去。”說著,也回到自己屋裏睡下。不提。
且說臨安伯第二天又打發人來請。賈政告訴賈赦道:“我是衙門裏有事,璉兒要在家等候拿車的事情,也不能去,倒是大老爺帶寶玉應酬一天也罷了。”賈赦點頭道:“也使得。”賈政遣人去叫寶玉,說“今兒跟大爺到臨安伯那裏聽戲去。”寶玉喜懽的了不得,便換上衣服,帶了焙茗、掃紅、鋤藥三個小子出來,見了賈赦,請了安,上了車,來到臨安伯府裏。門上人回進去,一會子出來說:“老爺請。”于是賈赦帶著寶玉走入院內,只見賓客喧闐。賈赦寶玉見了臨安伯,又與衆賓客都見過了禮。大家坐著說笑了一回。只見一個掌班的拿著一本戲單,一個牙笏,嚮上打了一個千兒,說道:“求各位老爺賞戲。”先從尊位點起,挨至賈赦,也點了一出。那人回頭見了寶玉,便不嚮別處去,竟搶步上來打個千兒道:“求二爺賞兩出。”寶玉一見那人,面如傅粉,脣若塗朱,鮮潤如出水芙蕖,飄揚似臨風玉樹。原來不是別人,就是蔣玉菡。前日聽得他帶了小戲兒進京,也沒有到自己那裏。此時見了,又不好站起來,只得笑道:“你多早晚來的?”蔣玉菡把手在自己身子上一指,笑道:“怎麽二爺不知道麽?”寶玉因衆人在坐,也難說話,只得胡亂點了一出。蔣玉菡去了,便有幾個議論道:“此人是誰?”有的說:“他嚮來是唱小旦的,如今不肯唱小旦,年紀也大了,就在府裏掌班。頭裏也改過小生。他也攢了好幾個錢,家裏已經有兩三個鋪子,只是不肯放下本業,原舊領班。”有的說:“想必成了家了。”有的說:“親還沒有定。他倒拿定一個主意,說是人生配偶關係一生一世的事,不是混鬧得的,不論尊卑貴賤,總要配的上他的才能。所以到如今還並沒娶親。”寶玉暗忖度道:“不知日後誰家的女孩兒嫁他。要嫁著這樣的人材兒,也算是不辜負了。”那時開了戲,也有昆腔,也有高腔,也有弋腔梆子腔,做得熱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