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紅樓夢

紅樓夢第 9 / 15 頁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酸鳳姐大鬧寧國府

衆姬妾丫鬟媳婦已是烏壓壓跪了一地,陪笑求說:“二嬭嬭最聖明的。雖是我們嬭嬭的不是,嬭嬭也作踐的夠了。當著奴才們,嬭嬭們素日何等的好來,如今還求嬭嬭給留臉。”說著,捧上茶來。鳳姐也摔了,一面止了哭挽頭髮,又哭駡賈蓉:“出去請大哥哥來。我對面問他,親大爺的孝纔五七,姪兒娶親,這個禮我竟不知道。我問問,也好學著日後教導子姪的。”賈蓉只跪著磕頭,說:“這事原不與父母相干,都是兒子一時吃了屎,調唆叔叔作的。我父親也並不知道。如今我父親正要商量接太爺出殯,嬸子若鬧起來,兒子也是個死。只求嬸子責罰兒子,兒子謹領。這官司還求嬸子料理,兒子竟不能幹這大事。嬸子是何等樣人,豈不知俗語說的‘胳膊只折在袖子裏’。兒子糊塗死了,既作了不肖的事,就同那貓兒狗兒一般。嬸子既教訓,就不和兒子一般見識的,少不得還要嬸子費心費力將外頭的壓住了纔好。原是嬸子有這個不肖的兒子,既惹了禍,少不得委屈,還要疼兒子。”說著,又磕頭不絕。

鳳姐見他母子這般,也再難往前施展了,只得又轉過了一副形容言談來,與尤氏反陪禮說:“我是年輕不知事的人,一聽見有人告訴了,把我嚇昏了,不知方纔怎樣得罪了嫂子。可是蓉兒說的‘胳膊折了往袖子裏藏’,少不得嫂子要體諒我。還要嫂子轉替哥哥說了,先把這官司按下去纔好。”尤氏賈蓉一齊都說:“嬸子放心,橫豎一點兒連纍不著叔叔。嬸子方纔說用過了五百兩銀子,少不得我娘兒們打點五百兩銀子與嬸子送過去,好補上的,不然豈有反教嬸子又添上虧空之名,越發我們該死了。但還有一件,老太太、太太們跟前嬸子還要週全方便,別提這些話方好。”鳳姐兒又冷笑道:“你們饒壓著我的頭幹了事,這會子反哄著我替你們週全。我雖然是個獃子,也呆不到如此。嫂子的兄弟是我的丈夫,嫂子既怕他絕後,我豈不更比嫂子更怕絕後。嫂子的令妹就是我的妹子一樣。我一聽見這話,連夜喜懽的連覺也睡不成,趕著傳人收拾了屋子,就要接進來同住。倒是奴才小人的見識,他們倒說:‘嬭嬭太好性了。若是我們的主意,先回了老太太、太太看是怎樣,再收拾房子去接也不遲。’我聽了這話,教我要打要駡的,纔不言語。誰知偏不稱我的意,偏打我的嘴,半空裏又跑出一個張華來告了一狀。我聽見了,嚇的兩夜沒合眼兒,又不敢聲張,只得求人去打聽這張華是什麽人,這樣大膽。打聽了兩日,誰知是個無賴的花子。我年輕不知事,反笑了,說:‘他告什麽?’倒是小子們說:‘原是二嬭嬭許了他的。他如今正是急了,凍死餓死也是個死,現在有這個理他抓著,縱然死了,死的倒比凍死餓死還值些。怎麽怨的他告呢。這事原是爺做的太急了。國孝一層罪,家孝一層罪,背著父母私娶一層罪,停妻再娶一層罪。俗語說:“拼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他窮瘋了的人,什麽事作不出來,況且他又拿著這滿理,不告等請不成。’嫂子說,我便是個韓信張良,聽了這話,也把智謀嚇回去了。你兄弟又不在家,又沒個商議,少不得拿錢去墊補,誰知越使錢越被人拿住了刀靶,越發來訛。我是耗子尾上長瘡,——多少膿血兒。所以又急又氣,少不得來找嫂子。”賈氏賈蓉不等說完,都說:“不必操心,自然要料理的。”賈蓉又道:“那張華不過是窮急,故捨了命纔告。咱們如今想了一個法兒,竟許他些銀子,只叫他應了妄告不實之罪,咱們替他打點完了官司。他出來時再給他些個銀子就完了。”鳳姐兒笑道:“好孩子,怨不得你顧一不顧二的作這些事出來。原來你竟糊塗。若你說得這話,他暫且依了,且打出官司來又得了銀子,眼前自然了事。這些人既是無賴之徒,銀子到手一旦光了,他又尋事故訛詐。倘又叨登起來這事,咱們雖不怕,也終擔心。擱不住他說既沒毛病爲什麽反給他銀子,終久是不了之局。”賈蓉原是個明白人,聽如此一說,便笑道:“我還有個主意,‘來是是非人,去是是非者’,這事還得我了纔好。如今我竟去問張華個主意,或是他定要人,或是他願意了事得錢再娶。他若說一定要人,少不得我去勸我二姨,叫他出來仍嫁他去,若說要錢,我們這裏少不得給他。”鳳姐兒忙道:“雖如此說,我斷捨不得你姨孃出去,我也斷不肯使他去。好姪兒,你若疼我,衹能可多給他錢爲是。”賈蓉深知鳳姐口雖如此,心卻是巴不得只要本人出來,他卻做賢良人。如今怎說怎依。鳳姐兒懽喜了,又說:“外頭好處了,家裏終久怎麽樣?你也同我過去回明纔是。”尤氏又慌了,拉鳳姐討主意如何撒謊纔好。鳳姐冷笑道:“既沒這本事,誰叫你幹這事了。這會子又這個腔兒,我又看不上。待要不出個主意,我又是個心慈面軟的人,憑人撮弄我,我還是一片癡心。說不得讓我應起來。如今你們只別露面,我只領了你妹妹去與老太太、太太們磕頭,只說原係你妹妹,我看上了很好。正因我不大生長,原說買兩個人放在屋裏的,今既見你妹妹很好,而又是親上做親的,我願意娶來做二房。皆因家中父母姊妹新近一概死了,日子又艱難,不能度日,若等百日之後,無奈無家無業,實難等得。我的主意接了進來,已經廂房收拾了出來暫且住著,等滿了服再圓房。仗著我不怕臊的臉,死活賴去,有了不是,也尋不著你們了。你們母子想想,可使得?”尤氏賈蓉一齊笑說:“到底是嬸子寬洪大量,足智多謀。等事妥了,少不得我們娘兒們過去拜謝。”尤氏忙命丫鬟們伏侍鳳姐梳妝洗臉,又擺酒飯,親自遞酒揀菜。

鳳姐也不多坐,執意就走了。進園中將此事告訴與尤二姐,又說我怎麽操心打聽,又怎麽設法子,須得如此如此方救下衆人無罪,少不得我去拆開這魚頭,大家纔好。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弄小巧用借劍殺人~覺大限吞生金自逝

話說尤二姐聽了,又感謝不盡,只得跟了他來。尤氏那邊怎好不過來的,少不得也過來跟著鳳姐去回,方是大禮。鳳姐笑說:“你只別說話,等我去說。”尤氏道:“這個自然。但一有個不是,是往你身上推的。”說著,大家先來至賈母房中。

正值賈母和園中姊妹們說笑解悶,忽見鳳姐帶了一個標緻小媳婦進來,忙覷著眼看,說:“這是誰家的孩子!好可憐見的。”鳳姐上來笑道:“老祖宗倒細細的看看,好不好?”說著,忙拉二姐說:“這是太婆婆,快磕頭。”二姐忙行了大禮,展拜起來。又指著衆姊妹說:這是某人某人,你先認了,太太瞧過了再見禮。二姐聽了,一一又從新故意的問過,垂頭站在旁邊。賈母上下瞧了一遍,因又笑問:“你姓什麽?今年十幾了?”鳳姐忙又笑說:“老祖宗且別問,只說比我俊不俊。”賈母又戴了眼鏡,命鴛鴦琥珀:“把那孩子拉過來,我瞧瞧肉皮兒。”衆人都抿嘴兒笑著,只得推他上去。賈母細瞧了一遍,又命琥珀:“拿出手來我瞧瞧。”鴛鴦又揭起裙子來。賈母瞧畢,摘下眼鏡來,笑說道:“更是個齊全孩子,我看比你俊些。”鳳姐聽說,笑著忙跪下,將尤氏那邊所編之話,一五一十細細的說了一遍,“少不得老祖宗發慈心,先許他進來,住一年後再圓房。”賈母聽了道:“這有什麽不是。既你這樣賢良,很好。只是一年後方可圓得房。”鳳姐聽了,叩頭起來,又求賈母著兩個女人一同帶去見太太們,說是老祖宗的主意。賈母依允,遂使二人帶去見了邢夫人等。王夫人正因他風聲不雅,深爲憂慮,見他今行此事,豈有不樂之理。于是尤二姐自此見了天日,挪到廂房住居。

鳳姐一面使人暗暗調唆張華,只叫他要原妻,這裏還有許多賠送外,還給他銀子安家過活。張華原無膽無心告賈家的,後來又見賈蓉打發人來對詞,那人原說的:“張華先退了親。我們皆是親戚。接到家裏住著是真,並無娶嫁之說。皆因張華拖欠了我們的債務,追索不與,方誣賴小的主人那些個。”察院都和賈王兩處有瓜葛,況又受了賄,只說張華無賴,以窮訛詐,狀子也不收,打了一頓趕出來。慶兒在外替他打點,也沒打重。又調唆張華:“親原是你家定的,你只要親事,官必還斷給你。”于是又告。王信那邊又透了消息與察院,察院便批:“張華所欠賈宅之銀,令其限內按數交還,其所定之親,仍令其有力時娶回。”又傳了他父親來當堂批準。他父親亦係慶兒說明,樂得人財兩進,便去賈家領人。

鳳姐兒一面嚇的來回賈母,說如此這般,都是珍大嫂子幹事不明,並沒和那家退準,惹人告了,如此官斷。賈母聽了,忙喚了尤氏過來,說他作事不妥,“既是你妹子從小曾與人指腹爲婚,又沒退斷,使人混告了。”尤氏聽了,只得說:“他連銀子都收了,怎麽沒準。”鳳姐在旁又說:“張華的口供上現說不曾見銀子,也沒見人去。他老子說:‘原是親家母說過一次,並沒應準。親家母死了,你們就接進去作二房。’如此沒有對證,只好由他去混說。幸而璉二爺不在家,沒曾圓房,這還無妨。只是人已來了,怎好送回去,豈不傷臉。”賈母道:“又沒圓房,沒的強佔人家有夫之人,名聲也不好,不如送給他去。那裏尋不出好人來。”尤二姐聽了,又回賈母說:“我母親實于某年月日給了他十兩銀子退準的。他因窮急了告,又翻了口。我姐姐原沒錯辦。”賈母聽了,便說:“可見刁民難惹。既這樣,鳳丫頭去料理料理。”鳳姐聽了無法,只得應著。回來只命人去找賈蓉。賈蓉深知鳳姐之意,若要使張華領回,成何體統,便回了賈珍,暗暗遣人去說張華:“你如今既有許多銀子,何必定要原人。若只管執定主意,豈不怕爺們一怒,尋出個由頭,你死無葬身之地。你有了銀子,回家去什麽好人尋不出來。你若走時,還賞你些路費。”張華聽了,心中想了一想,這倒是好主意,和父親商議已定,約共也得了有百金,父子次日起個五更,回原籍去了。

賈蓉打聽得真了,來回了賈母鳳姐,說:“張華父子妄告不實,懼罪逃走,官府亦知此情,也不追究,大事完畢。”鳳姐聽了,心中一想:若必定著張華帶回二姐去,未免賈璉回來再花幾個錢包佔住,不怕張華不依。還是二姐不去,自己相伴著還妥當,且再作道理。只是張華此去不知何往,他倘或再將此事告訴了別人,或日後再尋出這由頭來翻案,豈不是自己害了自己。原先不該如此將刀靶付與外人去的。因此悔之不疊,復又想了一條主意出來,悄命旺兒遣人尋著了他,或說他作賊,和他打官司將他治死,或暗中使人算計,務將張華治死,方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譽。旺兒領命出來,回家細想:人已走了完事,何必如此大作,人命關天,非同兒戲,我且哄過他去,再作道理。因此在外躲了幾日,回來告訴鳳姐,只說張華是有了幾兩銀子在身上,逃去第三日在京口地界五更天已被截路人打悶棍打死了。他老子唬死在店房,在那裏騐屍掩埋。鳳姐聽了不信,說:“你要扯謊,我再使人打聽出來敲你的牙!”自此方丢過不究。鳳姐和尤二姐和美非常,更比親姊親妹還勝十倍。

那賈璉一日事畢回來,先到了新房中,已竟悄悄的封鎖,衹有一個看房子的老頭兒。賈璉問他原故,老頭子細說原委,賈璉只在鐙中跌足。少不得來見賈赦與邢夫人,將所完之事回明。賈赦十分懽喜,說他中用,賞了他一百兩銀子,又將房中一個十七歲的丫鬟名喚秋桐者,賞他爲妾。賈璉叩頭領去,喜之不盡。見了賈母和家中人,回來見鳳姐,未免臉上有些愧色。誰知鳳姐兒他反不似往日容顏,同尤二姐一同出迎,敘了寒溫。賈璉將秋桐之事說了,未免臉上有些得意之色,驕矜之容。鳳姐聽了,忙命兩個媳婦坐車在那邊接了來。心中一刺未除,又平空添了一刺,說不得且吞聲忍氣,將好顏面換出來遮掩。一面又命擺酒接風,一面帶了秋桐來見賈母與王夫人等。賈璉心中也暗暗的納罕。

那日已是臘月十二日,賈珍起身,先拜了宗祠,然後過來辭拜賈母等人。和族中人直送到灑淚亭方回,獨賈璉賈蓉二人送出三日三夜方回。一路上賈珍命他好生收心治家等語,二人口內答應,也說些大禮套話,不必煩敘。

且說鳳姐在家,外面待尤二姐自不必說得,只是心中又懷別意。無人處只和尤二姐說:“妹妹的聲名很不好聽,連老太太、太太們都知道了,說妹妹在家做女孩兒就不乾淨,又和姐夫有些首尾,‘沒人要的了你揀了來,還不休了再尋好的。’我聽見這話,氣得倒仰,查是誰說的,又查不出來。這日久天長,這些個奴才們跟前,怎麽說嘴。我反弄了個魚頭來拆。”說了兩遍,自己又氣病了,茶飯也不吃,除了平兒,衆丫頭媳婦無不言三語四,指桑說槐,暗相譏刺。秋桐自爲係賈赦之賜,無人僭他的,連鳳姐平兒皆不放在眼裏,豈肯容他。張口是“先奸後娶沒漢子要的娼婦,也來要我的強。”鳳姐聽了暗樂,尤二姐聽了暗愧暗怒暗氣。鳳姐既裝病,便不和尤二姐吃飯了。每日只命人端了菜飯到他房中去吃,那茶飯都係不堪之物。平兒看不過,自拿了錢出來弄菜與他吃,或是有時只說和他園中去頑,在園中廚內另做了湯水與他吃,也無人敢回鳳姐。衹有秋桐一時撞見了,便去說舌告訴鳳姐說:“嬭嬭的名聲,生是平兒弄壞了的。這樣好菜好飯浪著不吃,卻往園裏去偷吃。”鳳姐聽了,駡平兒說:“人家養貓拿耗子,我的貓只倒咬鷄。”平兒不敢多說,自此也要遠著了。又暗恨秋桐,難以出口。

園中姊妹和李紈迎春惜春等人,皆爲鳳姐是好意,然寶黛一干人暗爲二姐擔心。雖都不便多事,惟見二姐可憐,常來了,倒還都憫恤他。每日常無人處說起話來,尤二姐便淌眼抹淚,又不敢抱怨。鳳姐兒又並無露出一點壞形來。賈璉來家時,見了鳳姐賢良,也便不留心。況素習以來因賈赦姬妾丫鬟最多,賈璉每懷不軌之心,只未敢下手。如這秋桐輩等人,皆是恨老爺年邁昏憒,貪多嚼不爛,沒的留下這些人作什麽,因此除了幾個知禮有恥的,餘者或有與二門上小幺兒們嘲戲的。甚至于與賈璉眉來眼去相偷期的,只懼賈赦之威,未曾到手。這秋桐便和賈璉有舊,從未來過一次。今日天緣湊巧,竟賞了他,真是一對烈火乾柴,如膠投漆,燕爾新婚,連日那裏拆的開。那賈璉在二姐身上之心也漸漸淡了,衹有秋桐一人是命。鳳姐雖恨秋桐,且喜借他先可發脫二姐,自己且抽頭,用“借劍殺人”之法,“坐山觀虎鬭”,等秋桐殺了尤二姐,自己再殺秋桐。主意已定,沒人處常又私勸秋桐說:“你年輕不知事。他現是二房嬭嬭,你爺心坎兒上的人,我還讓他三分,你去硬碰他,豈不是自尋其死?”那秋桐聽了這話,越發惱了,天天大口亂駡說:“嬭嬭是軟弱人,那等賢惠,我卻做不來。嬭嬭把素日的威風怎都沒了。嬭嬭寬洪大量,我卻眼裏揉不下沙子去。讓我和他這淫婦做一回,他纔知道。”鳳姐兒在屋裏,只裝不敢出聲兒。氣的尤二姐在房裏哭泣,飯也不吃,又不敢告訴賈璉。次日賈母見他眼紅紅的腫了,問他,又不敢說。秋桐正是抓乖賣俏之時,他便悄悄的告訴賈母王夫人等說:“專會作死,好好的成天家號喪,背地裏咒二嬭嬭和我早死了,他好和二爺一心一計的過。”賈母聽了便說:“人太生嬌俏了,可知心就嫉妒。鳳丫頭倒好意待他,他倒這樣爭鋒吃醋的。可是個賤骨頭。”因此漸次便不大喜懽。衆人見賈母不喜,不免又往下踏踐起來,弄得這尤二姐要死不能,要生不得。還是虧了平兒,時常背著鳳姐,看他這般,與他排解排解。

那尤二姐原是個花爲腸肚雪作肌膚的人,如何經得這般磨折,不過受了一個月的暗氣,便懕懕得了一病,四肢懶動,茶飯不進,漸次黃瘦下去。夜來合上眼,只見他小妹子手捧鴛鴦寶劍前來說:“姐姐,你一生爲人心癡意軟,終吃了這虧。休信那妒婦花言巧語,外作賢良,內藏姦狡,他發恨定要弄你一死方罷。若妹子在世,斷不肯令你進來,即進來時,亦不容他這樣。此亦係理數應然,你我生前淫奔不才,使人家喪倫敗行,故有此報。你依我將此劍斬了那妒婦,一同歸至警幻案下,聽其發落。不然,你則白白的喪命,且無人憐惜。”尤二姐泣道:“妹妹,我一生品行既虧,今日之報既係當然,何必又生殺戮之冤。隨我去忍耐。若天見憐,使我好了,豈不兩全。”小妹笑道:“姐姐,你終是個癡人。自古‘天網恢恢,疏而不漏’,天道好還。你雖悔過自新,然已將人父子兄弟致于聚之亂,天怎容你安生。”尤二姐泣道:“既不得安生,亦是理之當然,奴亦無怨。”小妹聽了,長嘆而去。尤二姐驚醒,卻是一夢。等賈璉來看時,因無人在側,便泣說:“我這病便不能好了。我來了半年,腹中也有身孕,但不能預知男女。倘天見憐,生了下來還可,若不然,我這命就不保,何況于他。”賈璉亦泣說:“你只放心,我請明人來醫治。”于是出去即刻請醫生。

誰知王太醫亦謀幹了軍前效力,回來好討蔭封的。小廝們走去,便請了個姓胡的太醫,名叫君榮。進來診脈看了,說是經水不調,全要大補。賈璉便說:“已是三月庚信不行,又常作嘔酸,恐是胎氣。”胡君榮聽了,復又命老婆子們請出手來再看看。尤二姐少不得又從帳內伸出手來。胡君榮又診了半日,說:“若論胎氣,肝脈自應洪大。然木盛則生火,經水不調亦皆因由肝木所致。醫生要大膽,須得請嬭嬭將金面略露露,醫生觀觀氣色,方敢下藥。”賈璉無法,只得命將帳子掀起一縫,尤二姐露出臉來。胡君榮一見,魂魄如飛上九天,通身麻木,一無所知。一時掩了帳子,賈璉就陪他出來,問是如何。胡太醫道:“不是胎氣,只是迂血凝結。如今只以下迂血通經脈要緊。”于是寫了一方,作辭而去。賈璉命人送了藥禮,抓了藥來,調服下去。只半夜,尤二姐腹痛不止,誰知竟將一個已成形的男胎打了下來。于是血行不止,二姐就昏迷過去。賈璉聞知,大駡胡君榮。一面再遣人去請醫調治,一面命人去打告胡君榮。胡君榮聽了,早已捲包逃走。這裏太醫便說:“本來氣血生成虧弱,受胎以來,想是著了些氣惱,鬱結于中。這位先生擅用虎狼之劑,如今大人元氣十分傷其八九,一時難保就愈。煎丸二藥並行,還要一些閒言閒事不聞,庶可望好。”說畢而去。急的賈璉查是誰請了姓胡的來,一時查了出來,便打了半死。

鳳姐比賈璉更急十倍,只說:“咱們命中無子,好容易有了一個,又遇見這樣沒本事的大夫。”于是天地前燒香禮拜,自己通陳禱告說:“我或有病,只求尤氏妹子身體大愈,再得懷胎生一男子,我願吃長齋唸佛。”賈璉衆人見了,無不稱贊。賈璉與秋桐在一處時,鳳姐又做湯做水的著人送與二姐。又駡平兒不是個有福的,“也和我一樣。我因多病了,你卻無病也不見懷胎。如今二嬭嬭這樣,都因咱們無福,或犯了什麽,衝的他這樣。”因又叫人出去算命打卦。偏算命的回來又說:“係屬兔的陰人衝犯。”大家算將起來,衹有秋桐一人屬兔,說他衝的。秋桐近見賈璉請醫治藥,打人駡狗,爲尤二姐十分盡心,他心中早浸了一缸醋在內了。今又聽見如此說他衝了,鳳姐兒又勸他說:“你暫且別處去躲幾個月再來。”秋桐便氣的哭駡道:“理那起瞎雜種的混咬舌根!我和他‘井水不犯河水’,怎麽就衝了他!好個愛八哥兒,在外頭什麽人不見,偏來了就有人衝了。白眉赤臉,那裏來的孩子?他不過指著哄我們那個棉花耳朵的爺罷了。縱有孩子,也不知姓張姓王。嬭嬭希罕那雜種羔子,我不喜懽!老了誰不成?誰不會養!一年半載養一個,倒還是一點攙雜沒有的呢!”駡的衆人又要笑,又不敢笑。可巧邢夫人過來請安,秋桐便哭告邢夫人說:“二爺嬭嬭要攆我回去,我沒了安身之處,太太好歹開恩。”邢夫人聽說,慌的數落鳳姐兒一陣,又駡賈璉:“不知好歹的種子,憑他怎不好,是你父親給的。爲個外頭來的攆他,連老子都沒了。你要攆他,你不如還你父親去倒好。”說著,賭氣去了。秋桐更又得意,越性走到他窻戶根底下大哭大駡起來。尤二姐聽了,不免更添煩惱。

晚間,賈璉在秋桐房中歇了,鳳姐已睡,平兒過來瞧他,又悄悄勸他:“好生養病,不要理那畜生。”尤二姐拉他哭道:“姐姐,我從到了這裏,多虧姐姐照應。爲我,姐姐也不知受了多少閒氣。我若逃的出命來,我必答報姐姐的恩德,只怕我逃不出命來,也只好等來生罷。”平兒也不禁滴淚說道:“想來都是我坑了你。我原是一片癡心,從沒瞞他的話。既聽見你在外頭,豈有不告訴他的。誰知生出這些個事來。”尤二姐忙道:“姐姐這話錯了。若姐姐便不告訴他,他豈有打聽不出來的,不過是姐姐說的在先。況且我也要一心進來,方成個體統,與姐姐何干。”二人哭了一回,平兒又囑咐了幾句,夜已深了,方去安息。

這裏尤二姐心下自思:“病已成勢,日無所養,反有所傷,料定必不能好。況胎已打下,無可懸心,何必受這些零氣,不如一死,倒還乾淨。常聽見人說,生金子可以墜死,豈不比上吊自刎又乾淨。”想畢,拃掙起來,打開箱子,找出一塊生金,也不知多重,恨命含淚便吞入口中,幾次狠命直脖,方咽了下去。于是趕忙將衣服首飾穿戴齊整,上炕躺下了。當下人不知,鬼不覺。到第二日早晨,丫鬟媳婦們見他不叫人,樂得且自己去梳洗。鳳姐便和秋桐都上去了。平兒看不過,說丫頭們:“你們就只配沒人心的打著駡著使也罷了,一個病人,也不知可憐可憐。他雖好性兒,你們也該拿出個樣兒來,別太過逾了,墻倒衆人推。”丫鬟聽了,急推房門進來看時,卻穿戴的齊齊整整,死在炕上。于是方嚇慌了,喊叫起來。平兒進來看了,不禁大哭。衆人雖素習懼怕鳳姐,然想尤二姐實在溫和憐下,比鳳姐原強,如今死去,誰不傷心落淚,只不敢與鳳姐看見。

當下合宅皆知。賈璉進來,摟屍大哭不止。鳳姐也假意哭:“狠心的妹妹!你怎麽丢下我去了,辜負了我的心!”尤氏賈蓉等也來哭了一場,勸住賈璉。賈璉便回了王夫人,討了梨香院停放五日,挪到鐵檻寺去,王夫人依允。賈璉忙命人去開了梨香院的門,收拾出正房來停靈。賈璉嫌後門出靈不象,便對著梨香院的正墻上通街現開了一個大門。兩邊搭棚,安壇場做佛事。用軟榻鋪了錦緞衾褥,將二姐擡上榻去,用衾單蓋了。八個小廝和幾個媳婦圍隨,從內子墻一帶擡往梨香院來。那裏已請下天文生預備,揭起衾單一看,只見這尤二姐面色如生,比活著還美貌。賈璉又摟著大哭,只叫“嬭嬭,你死的不明,都是我坑了你!”賈蓉忙上來勸:“叔叔解著些兒,我這個姨孃自己沒福。”說著,又嚮南指大觀園的界墻,賈璉會意,只悄悄跌腳說:“我忽略了,終久對出來,我替你報仇。”天文生回說:“嬭嬭卒于今日正卯時,五日出不得,或是三日,或是七日方可。明日寅時入殮大吉。”賈璉道:“三日斷乎使不得,竟是七日。因家叔家兄皆在外,小喪不敢多停,等到外頭,還放五七,做大道場纔掩靈。明年往南去下葬。”天文生應諾,寫了殃榜而去。寶玉已早過來陪哭一場。衆族中人也都來了。

賈璉忙進去找鳳姐,要銀子治辦棺槨喪禮。鳳姐見擡了出去,推有病,回:“老太太、太太說我病著,忌三房,不許我去。”因此也不出來穿孝,且往大觀園中來。繞過羣山,至北界墻根下往外聽,隱隱綽綽聽了一言半語,回來又回賈母說如此這般。賈母道:“信他胡說,誰家癆病死的孩子不燒了一撒,也認真的開喪破土起來。既是二房一場,也是夫妻之分,停五七日擡出來,或一燒或亂葬地上埋了完事。”鳳姐笑道:“可是這話。我又不敢勸他。”正說著,丫鬟來請鳳姐,說:“二爺等著嬭嬭拿銀子呢。”鳳姐只得來了,便問他“什麽銀子?家裏近來艱難,你還不知道?咱們的月例,一月趕不上一月,鷄兒吃了過年糧。昨兒我把兩個金項圈當了三百銀子,你還做夢呢。這裏還有二三十兩銀子,你要就拿去。”說著,命平兒拿了出來,遞與賈璉,指著賈母有話,又去了。恨的賈璉沒話可說,只得開了尤氏箱櫃,去拿自己的梯己。及開了箱櫃,一滴無存,衹有些拆簪爛花並幾件半新不舊的綢絹衣裳,都是尤二姐素習所穿的,不禁又傷心哭了起來。自己用個包袱一齊包了,也不命小廝丫鬟來拿,便自己提著來燒。

平兒又是傷心,又是好笑,忙將二百兩一包的碎銀子偷了出來,到廂房拉住賈璉,悄遞與他說:“你只別作聲纔好,你要哭,外頭多少哭不得,又跑了這裏來點眼。”賈璉聽說,便說:“你說的是。”接了銀子,又將一條裙子遞與平兒,說:“這是他家常穿的,你好生替我收著,作個念心兒。”平兒只得掩了,自己收去。賈璉拿了銀子與衆人,走來命人先去買板。好的又貴,中的又不要。賈璉騎馬自去要瞧,至晚間果擡了一副好板進來,價銀五百兩賒著,連夜趕造。一面分派了人口穿孝守靈,晚來也不進去,只在這裏伴宿。正是——

第七十回 林黛玉重建桃花社~史湘雲偶填柳絮詞

話說賈璉自在梨香院伴宿七日夜,天天僧道不斷做佛事。賈母喚了他去,吩咐不許送往家廟中。賈璉無法,只得又和時覺說了,就在尤三姐之上點了一個穴,破土埋葬。那日送殯,只不過族中人與王信夫婦,尤氏婆媳而已。鳳姐一應不管,只憑他自去辦理。

因又年近歲逼,諸務蝟集不算外,又有林之孝開了一個人名單子來,共有八個二十五歲的單身小廝應該娶妻成房,等裏面有該放的丫頭們好求指配。鳳姐看了,先來問賈母和王夫人。大家商議,雖有幾個應該發配的,奈各人皆有原故:第一個鴛鴦發誓不去。自那日之後,一嚮未和寶玉說話,也不盛妝濃飾。衆人見他志堅,也不好相強。第二個琥珀,又有病,這次不能了。綵雲因近日和賈環分崩,也染了無醫之癥。衹有鳳姐兒和李紈房中粗使的大丫鬟出去了,其餘年紀未足。令他們外頭自娶去了。

原來這一嚮因鳳姐病了,李紈探春料理家務不得閒暇,接著過年過節,出來許多雜事,竟將詩社擱起。如今仲春天氣,雖得了工夫,爭奈寶玉因冷遁了柳湘蓮,劍刎了尤小妹,金逝了尤二姐,氣病了柳五兒,連連接接,閒愁胡恨,一重不了一重添。弄得情色若癡,語言常亂,似染怔忡之疾。慌的襲人等又不敢回賈母,只百般逗他頑笑。

這日清晨方醒,只聽外間房內咭咭呱呱笑聲不斷。襲人因笑說:“你快出去解救,晴雯和麝月兩個人按住溫都里那膈肢呢。”寶玉聽了,忙披上灰鼠襖子出來一瞧,只見他三人被褥尚未曡起,大衣也未穿。那晴雯只穿蔥綠院綢小襖,紅小衣紅睡鞋,披著頭髮,騎在雄奴身上。麝月是紅綾抹胸,披著一身舊衣,在那裏抓雄奴的肋肢。雄奴卻仰在炕上,穿著撒花緊身兒,紅褲綠襪,兩腳亂蹬,笑的喘不過氣來。寶玉忙上前笑說:“兩個大的欺負一個小的,等我助力。”說著,也上床來膈肢晴雯。晴雯觸癢,笑的忙丢下雄奴,和寶玉對抓雄奴趁勢又將晴雯按倒,嚮他肋下抓動。襲人笑說:“仔細凍著了。”看他四人裹在一處倒好笑。

忽有李紈打發碧月來說:“昨兒晚上嬭嬭在這裏把塊手帕子忘了,不知可在這裏?”小燕說:“有,有,有,我在地下拾了起來,不知是那一位的,纔洗了出來晾著,還未乾呢。”碧月見他四人亂滾,因笑道:“倒是這裏熱鬧,大清早起就咭咭呱呱的頑到一處。”寶玉笑道:“你們那裏人也不少,怎麽不頑?”碧月道:“我們嬭嬭不頑,把兩個姨孃和琴姑娘也賓住了。如今琴姑娘又跟了老太太前頭去了,更寂寞了。兩個姨孃今年過了。到明年冬天都去了,又更寂寞呢。你瞧寶姑娘那裏,出去了一個香菱,就冷清了多少,把個雲姑娘落了單。”

正說著,只見湘雲又打發了翠縷來說:“請二爺快出去瞧好詩。”寶玉聽了,忙問:“那裏的好詩?”翠縷笑道:“姑娘們都在沁芳亭上,你去了便知。”寶玉聽了,忙梳洗了出來,果見黛玉、寶釵、湘雲、寶琴、探春都在那裏,手裏拿著一篇詩看。見他來時,都笑說:“這會子還不起來,咱們的詩社散了一年,也沒有人作興。如今正是初春時節,萬物更新,正該鼓舞另立起來纔好。”湘雲笑道:“一起詩社時是秋天,就不應發達。如今卻好萬物逢春,皆主生盛。況這首桃花詩又好,就把海棠社改作桃花社。”寶玉聽著,點頭說:“很好。”且忙著要詩看。衆人都又說:“咱們此時就訪稻香老農去,大家議定好起的。”說著,一齊起來,都往稻香村來。寶玉一壁走,一壁看那紙上寫著《桃花行》一篇,曰:

桃花簾外東風軟,桃花簾內晨妝懶。簾外桃花簾內人,人與桃花隔不遠。東風有意揭簾櫳,花欲窺人簾不捲。桃花簾外開仍舊,簾中人比桃花瘦。花解憐人花也愁,隔簾消息風吹透。風透湘簾花滿庭,庭前春色倍傷情。閒苔院落門空掩,斜日欄桿人自憑。憑欄人嚮東風泣,茜裙偷傍桃花立。桃花桃葉亂紛紛,花綻新紅葉凝碧。霧裹煙封一萬株,烘樓照壁紅糢糊。天機燒破鴛鴦錦,春酣欲醒移珊枕。侍女金盆進水來,香泉影蘸胭脂冷。胭脂鮮艷何相類,花之顏色人之淚,若將人淚比桃花,淚自長流花自媚。淚眼觀花淚易乾,淚乾春盡花憔悴。憔悴花遮憔悴人,花飛人倦易黃昏。一聲杜宇春歸盡,寂寞簾櫳空月痕!

寶玉看了並不稱贊,卻滾下淚來。便知出自黛玉,因此落下淚來,又怕衆人看見,又忙自己擦了。因問:“你們怎麽得來?”

寶琴笑道:“你猜是誰做的?”寶玉笑道:“自然是瀟湘子稿。”寶琴笑道:“現是我作的呢。”寶玉笑道:“我不信。這聲調口氣,迥乎不像蘅蕪之體,所以不信。”寶釵笑道:“所以你不通。難道杜工部首首只作‘叢菊兩開他日淚’之句不成!一般的也有‘紅綻雨肥梅’‘水荇牽風翠帶長’之媚語。”寶玉笑道:“固然如此說。但我知道姐姐斷不許妹妹有此傷悼語句,妹妹雖有此才,是斷不肯作的。比不得林妹妹曾經離喪,作此哀音。”衆人聽說,都笑了。

已至稻香村中,將詩與李紈看了,自不必說稱賞不已。說起詩社,大家議定:明日乃三月初二日,就起社,便改“海棠社”爲“桃花社”,林黛玉就爲社主。明日飯後,齊集瀟湘館。因又大家擬題。黛玉便說:“大家就要桃花詩一百韻。”寶釵道:“使不得。從來桃花詩最多,縱作了必落套,比不得你這一首古風。須得再擬。”正說著,人回:“舅太太來了。姑娘出去請安。”因此大家都往前頭來見王子騰的夫人,陪著說話。吃飯畢,又陪入園中來,各處遊頑一遍。至晚飯後掌燈方去。

次日乃是探春的壽日,元春早打發了兩個小太監送了幾件頑器。合家皆有壽儀,自不必說。飯後,探春換了禮服,各處行禮。黛玉笑嚮衆人道:“我這一社開的又不巧了,偏忘了這兩日是他的生日。雖不擺酒唱戲的,少不得都要陪他在老太太、太太跟前頑笑一日,如何能得閒空兒。”因此改至初五。

這日衆姊妹皆在房中侍早膳畢,便有賈政書信到了。寶玉請安,將請賈母的安稟拆開唸與賈母聽,上面不過是請安的話,說六月中準進京等語。其餘家信事務之帖,自有賈璉和王夫人開讀。衆人聽說六七月回京,都喜之不盡。偏生近日王子騰之女許與保寧侯之子爲妻,擇日于五月初十日過門,鳳姐兒又忙著張羅,常三五日不在家。這日王子騰的夫人又來接鳳姐兒,一並請衆甥男甥女閒樂一日。賈母和王夫人命寶玉,探春,林黛玉,寶釵四人同鳳姐去。衆人不敢違拗,只得回房去另妝飾了起來。五人作辭,去了一日,掌燈方回。

寶玉進入怡紅院,歇了半刻,襲人便乘機見景勸他收一收心,閒時把書理一理預備著。寶玉屈指算一算說:“還早呢。”襲人道:“書是第一件,字是第二件。到那時你縱有了書,你的字寫的在那裏呢?”寶玉笑道:“我時常也有寫的好些,難道都沒收著?”襲人道:“何曾沒收著。你昨兒不在家,我就拿出來共算,數了一數,纔有五六十篇。這三四年的工夫,難道衹有這幾張字不成。依我說,從明日起,把別的心全收了起來,天天快臨幾張字補上。雖不能按日都有,也要大概看得過去。”寶玉聽了,忙的自己又親檢了一遍,實在搪塞不去,便說:“明日爲始,一天寫一百字纔好。”說話時大家安下。

至次日起來梳洗了,便在窻下研墨,恭楷臨帖。賈母因不見他,只當病了,忙使人來問。寶玉方去請安,便說寫字之故,先將早起清晨的工夫盡了出來,再作別的,因此出來遲了。賈母聽了,便十分懽喜,吩咐他:“以後只管寫字唸書,不用出來也使得。你去回你太太知道。”寶玉聽說,便往王夫人房中來說明。王夫人便說:“臨陣磨槍,也不中用。有這會子著急,天天寫寫唸唸,有多少完不了的。這一趕,又趕出病來纔罷。”寶玉回說不妨事。這裏賈母也說怕急出病來。探春寶釵等都笑說:“老太太不用急。書雖替他不得,字卻替得的。我們每人每日臨一篇給他,搪塞過這一步就完了。一則老爺到家不生氣,二則他也急不出病來。”賈母聽說,喜之不盡。

原來林黛玉聞得賈政回家,必問寶玉的功課,寶玉肯分心,恐臨期吃了虧。因此自己只裝作不耐煩,把詩社便不起,也不以外事去勾引他。探春寶釵二人每日也臨一篇楷書字與寶玉,寶玉自己每日也加工,或寫二百三百不拘。至三月下旬,便將字又集湊出許多來。這日正算,再得五十篇,也就混的過了。誰知紫鵑走來,送了一捲東西與寶玉,拆開看時,卻是一色老油竹紙上臨的鐘王蠅頭小楷,字跡且與自己十分相似。喜的寶玉和紫鵑作了一個揖,又親自來道謝。史湘雲寶琴二人亦皆臨了幾篇相送。湊成雖不足功課,亦足搪塞了。寶玉放了心,于是將所應讀之書,又溫理過幾遍。正是天天用功,可巧近海一帶海嘯,又遭踏了幾處生民。地方官題本奏聞,奉旨就著賈政順路查看賑濟回來。如此算去,至冬底方回。寶玉聽了,便把書字又擱過一邊,仍是照舊遊蕩。

時值暮春之際,史湘雲無聊,因見柳花飄舞,便偶成一小令,調寄《如夢令》,其詞曰:

豈是繡絨殘吐,捲起半簾香霧,纖手自拈來,空使鵑啼燕妒。且住,且住!莫使春光別去。

自己作了,心中得意,便用一條紙兒寫好,與寶釵看了,又來找黛玉。黛玉看畢,笑道:“好,也新鮮有趣。我卻不能。”湘雲笑道:“咱們這幾社總沒有填詞。你明日何不起社填詞,改個樣兒,豈不新鮮些。”黛玉聽了,偶然興動,便說:“這話說的極是。我如今便請他們去。”說著,一面吩咐預備了幾色果點之類,一面就打發人分頭去請衆人。這裏他二人便擬了柳絮之題,又限出幾個調來,寫了綰在壁上。

衆人來看時,以柳絮爲題,限各色小調。又都看了史湘雲的,稱賞了一回。寶玉笑道:“這詞上我們平常,少不得也要胡謅起來。”于是大家拈鬮,寶釵便拈得了《臨江仙》,寶琴拈得《西江月》,探春拈得了《南柯子》,黛玉拈得了《唐多令》,寶玉拈得了《蝶戀花》。紫鵑炷了一支夢甜香,大家思索起來。一時黛玉有了,寫完。接著寶琴寶釵都有了。他三人寫完,互相看時,寶釵便笑道:“我先瞧完了你們的,再看我的。”探春笑道:“噯呀,今兒這香怎麽這樣快,已剩了三分了。我纔有了半首。”因又問寶玉可有了。寶玉雖作了些,只是自己嫌不好,又都抹了,要另作,回頭看香,已將燼了。李紈笑道:“這算輸了。蕉丫頭的半首且寫出來。”探春聽說,忙寫了出來。衆人看時,上面卻只半首《南柯子》,寫道是:

空掛纖纖縷,徒垂絡絡絲,也難綰係也難羈,一任東西南北各分離。

李紈笑道:“這也卻好作,何不續上?”寶玉見香沒了,情願認負,不肯勉強塞責,將筆擱下,來瞧這半首。見沒完時,反倒動了興開了機,乃提筆續道是:

落去君休惜,飛來我自知。鶯愁蝶倦晚芳時,縱是明春再見隔年期!

衆人笑道:“正經你分內的又不能,這卻偏有了。縱然好,也不算得。”說著,看黛玉的《唐多令》:

粉墮百花州,香殘燕子樓。一團團逐對成球。飄泊亦如人命薄,空繾綣,說風流。草木也知愁,韶華竟白頭!嘆今生誰捨誰收?嫁與東風春不管,憑爾去,忍淹留。

衆人看了,俱點頭感嘆,說:“太作悲了,好是固然好的。”因又看寶琴的是《西江月》:

漢苑零星有限,隋堤點綴無窮。

三春事業付東風,明月梅花一夢。

幾處落紅庭院,誰家香雪簾櫳?

江南江北一般同,偏是離人恨重!

衆人都笑說:“到底是他的聲調壯。‘幾處’‘誰家’兩句最妙。”寶釵笑道:“終不免過于喪敗。我想,柳絮原是一件輕薄無根無絆的東西,然依我的主意,偏要把他說好了,纔不落套。所以我謅了一首來,未必合你們的意思。”衆人笑道:“不要太謙。我們且賞鑒,自然是好的。”因看這一首《臨江仙》道是:

白玉堂前春解舞,東風捲得均匀。

湘雲先笑道:“好一個‘東風捲得均匀’!這一句就出人之上了。”又看底下道:

蜂團蝶陣亂紛紛。幾曾隨逝水,豈必委芳塵。萬縷千絲終不改,任他隨聚隨分。韶華休笑本無根,好風頻借力,送我上青雲!

衆人拍案叫絕,都說:“果然翻得好氣力,自然是這首爲尊。纏綿悲慼,讓瀟湘妃子;情致嫵媚,卻是枕霞;小薛與蕉客今日落第,要受罰的。”寶琴笑道:“我們自然受罰,但不知付白卷子的又怎麽罰?”李紈道:“不要忙,這定要重重罰他。下次爲例。”

一語未了,只聽窻外竹子上一聲響,恰似窻屜子倒了一般,衆人唬了一跳。丫鬟們出去瞧時,簾外丫鬟嚷道:“一個大蝴蝶風箏掛在竹梢上了。”衆丫鬟笑道:“好一個齊整風箏!不知是誰家放斷了繩,拿下他來。”寶玉等聽了,也都出來看時,寶玉笑道:“我認得這風箏。這是大老爺那院裏嬌紅姑娘放的,拿下來給他送過去罷。”紫鵑笑道:“難道天下沒有一樣的風箏,單他有這個不成?我不管,我且拿起來。”探春道:“紫鵑也學小氣了。你們一般的也有,這會子拾人走了的,也不怕忌諱。”黛玉笑道:“可是呢,知道是誰放晦氣的,快掉出去罷。把咱們的拿出來,咱們也放晦氣。”紫鵑聽了,趕著命小丫頭們將這風箏送出與園門上值日的婆子去了,倘有人來找,好與他們去的。

這裏小丫頭們聽見放風箏,巴不得七手八腳都忙著拿出個美人風箏來。也有搬高凳去的,也有捆剪子股的,也有拔子的。寶釵等都立在院門前,命丫頭們在院外敞地下放去。寶琴笑道:“你這個不大好看,不如三姐姐的那一個軟翅子大鳳凰好。”寶釵笑道:“果然。”因回頭嚮翠墨笑道:“你把你們的拿來也放放。”翠墨笑譆譆的果然也取去了。寶玉又興頭起來,也打發個小丫頭子家去,說:“把昨兒賴大娘送我的那個大魚取來。”小丫頭子去了半天,空手回來,笑道:“晴姑娘昨兒放走了。”寶玉道:“我還沒放一遭兒呢。”探春笑道:“橫豎是給你放晦氣罷了。”寶玉道:“也罷。再把那個大螃蟹拿來罷。”丫頭去了,同了幾個人扛了一個美人並子來,說道:“襲姑娘說,昨兒把螃蟹給了三爺了。這一個是林大娘纔送來的,放這一個罷。”寶玉細看了一回,只見這美人做的十分精緻。心中懽喜,便命叫放起來。此時探春的也取了來,翠墨帶著幾個小丫頭子們在那邊山坡上已放了起來。寶琴也命人將自己的一個大紅蝙蝠也取來。寶釵也高興,也取了一個來,卻是一連七個大雁的,都放起來。獨有寶玉的美人放不起去。寶玉說丫頭們不會放,自己放了半天,只起房高便落下來了。急的寶玉頭上出汗,衆人又笑。寶玉恨的擲在地下,指著風箏道:“若不是個美人,我一頓腳跺個稀爛。”黛玉笑道:“那是頂線不好,拿出去另使人打了頂線就好了。”寶玉一面使人拿去打頂線,一面又取一個來放。大家都仰面而看,天上這幾個風箏都起在半空中去了。

一時丫鬟們又拿了許多各式各樣的送飯的來,頑了一回。紫鵑笑道:“這一回的勁大,姑娘來放罷。”黛玉聽說,用手帕墊著手,頓了一頓,果然風緊力大,接過子來,隨著風箏的勢將子一鬆,只聽一陣豁刺刺響,登時子線盡。黛玉因讓衆人來放。衆人都笑道:“各人都有,你先請罷。”黛玉笑道:“這一放雖有趣,只是不忍。”李紈道:“放風箏圖的是這一樂,所以又說放晦氣,你更該多放些,把你這病根兒都帶了去就好了。”紫鵑笑道:“我們姑娘越發小氣了。那一年不放幾個子,今忽然又心疼了。姑娘不放,等我放。”說著便嚮雪雁手中接過一把西洋小銀剪子來,齊子根下寸絲不留,咯登一聲鉸斷,笑道:“這一去把病根兒可都帶了去了。”那風箏飄飄搖搖,只管往後退了去,一時衹有鷄蛋大小,展眼只剩了一點黑星,再展眼便不見了。衆人皆仰面睃眼說:“有趣,有趣。”寶玉道:“可惜不知落在那裏去了。若落在有人煙處,被小孩子得了還好,若落在荒郊野外無人煙處,我替他寂寞。想起來把我這個放去,教他兩個作伴兒罷。”于是也用剪子剪斷,照先放去。探春正要剪自己的鳳凰,見天上也有一個鳳凰,因道:“這也不知是誰家的。”衆人皆笑說:“且別剪你的,看他倒象要來絞的樣兒。”說著,只見那鳳凰漸逼近來,遂與這鳳凰絞在一處。衆人方要往下收線,那一家也要收線,正不開交,又見一個門扇大的玲瓏喜字帶響鞭,在半天如鐘鳴一般,也逼近來。衆人笑道:“這一個也來絞了。且別收,讓他三個絞在一處倒有趣呢。”說著,那喜字果然與這兩個鳳凰絞在一處。三下齊收亂頓,誰知線都斷了,那三個風箏飄飄搖搖都去了。衆人拍手鬨然一笑,說:“倒有趣,可不知那喜字是誰家的,忒促狹了些。”黛玉說:“我的風箏也放去了,我也乏了,我也要歇歇去了。”寶釵說:“且等我們放了去,大家好散。”說著,看姊妹都放去了,大家方散。黛玉回房歪著養乏。要知端的,下回便見。

第七十一回 嫌隙人有心生嫌隙~鴛鴦女無意遇鴛鴦

話說賈政回京之後,諸事完畢,賜假一月在家歇息。因年景漸老,事重身衰,又近因在外幾年,骨肉離異,今得晏然復聚于庭室,自覺喜幸不盡。一應大小事務一概益發付于度外,只是看書,悶了便與清客們下棋吃酒,或日間在裏面母子夫妻共敘天倫庭闈之樂。

因今歲八月初三日乃賈母八旬之慶,又因親友全來,恐筵宴排設不開,便早同賈赦及賈珍賈璉等商議,議定于七月二十八日起至八月初五日止榮寧兩處齊開筵宴,寧國府中單請官客,榮國府中單請堂客,大觀園中收拾出綴錦閣並嘉蔭堂等幾處大地方來作退居。二十八日請皇親附馬王公諸公主郡主王妃國君太君夫人等,二十九日便是閣下都府督鎮及誥命等,三十日便是諸官長及誥命並遠近親友及堂客。初一日是賈赦的家宴,初二日是賈政,初三日是賈珍賈璉,初四日是賈府中閤族長幼大小共湊的家宴。初五日是賴大林之孝等家下管事人等共湊一日。自七月上旬,送壽禮者便絡繹不絕。禮部奉旨:欽賜金玉如意一柄,綵緞四端,金玉環四個,帑銀五百兩。元春又命太監送出金壽星一尊,沉香拐一隻,伽南珠一串,福壽香一盒,金錠一對,銀錠四對,綵緞十二匹,玉杯四隻。餘者自親王駙馬以及大小文武官員之家凡所來往者,莫不有禮,不能勝記。堂屋內設下大桌案,鋪了紅氈,將凡所有精細之物都擺上,請賈母過目。賈母先一二日還高興過來瞧瞧,後來煩了,也不過目,只說:“叫鳳丫頭收了,改日悶了再瞧。”

至二十八日,兩府中俱懸燈結綵,屏開鸞鳳,褥設芙蓉,笙簫鼓樂之音,通衢越巷。寧府中本日衹有北靜王、南安郡王、永昌駙馬、樂善郡王並幾個世交公侯應襲,榮府中南安王太妃,北靜王妃並幾位世交公侯誥命。賈母等皆是按品大妝迎接。大家廝見,先請入大觀園內嘉蔭堂,茶畢更衣,方出至榮慶堂上拜壽入席。大家謙遜半日,方纔入席。上面兩席是南、北王妃,下面依敘,便是衆公侯誥命。左邊下手一席,陪客是錦鄉侯誥命與臨昌伯誥命,右邊下手一席,方是賈母主位。邢夫人王夫人帶領尤氏鳳姐並族中幾個媳婦,兩溜雁翅站在賈母身後侍立。林之孝賴大家的帶領衆媳婦都在竹簾外面侍候上菜上酒,周瑞家的帶領幾個丫鬟在圍屏後侍候呼喚。凡跟來的人,早又有人別處管待去了。一時臺上參了場,臺下一色十二個未留發的小廝侍候。須臾,一小廝捧了戲單至階下,先遞與回事的媳婦。這媳婦接了,纔遞與林之孝家的,用一小茶盤托上,挨身入簾來遞與尤氏的侍妾佩鳳。佩鳳接了纔奉與尤氏。尤氏托著走至上席,南安太妃謙讓了一回,點了一出吉慶戲文,然後又謙讓了一回,北靜王妃也點了一出。衆人又讓了一回,命隨便揀好的唱罷了。少時,菜已四獻,湯始一道,跟來各家的放了賞大家便更衣復入園來,另獻好茶。

南安太妃因問寶玉,賈母笑道:“今日幾處廟裏唸‘保安延壽經’,他跪經去了。”又問衆小姐們,賈母笑道:“他們姊妹們病的病,弱的弱,見人靦腆,所以叫他們給我看屋子去了。有的是小戲子,傳了一班在那邊廳上陪著他姨孃家姊妹們也看戲呢。”南安太妃笑道:“既這樣,叫人請來。”賈母回頭命鳳姐兒去把史、薛、林帶來,“再只叫你三妹妹陪著來罷。”鳳姐答應了,來至賈母這邊,只見他姊妹們正吃果子看戲,寶玉也纔從廟裏跪經回來。鳳姐兒說了話。寶釵姊妹與黛玉探春湘雲五人來至園中,大家見了,不過請安問好讓坐等事。衆人中也有見過的,還有一兩家不曾見過的,都齊聲誇贊不絕。其中湘雲最熟,南安太妃因笑道:“你在這裏,聽見我來了還不出來,還只等請去。我明兒和你叔叔算帳。”因一手拉著探春,一手拉著寶釵,問幾歲了,又連聲誇贊。因又鬆了他兩個,又拉著黛玉寶琴,也著實細看,極誇一回。又笑道:“都是好的,你不知叫我誇那一個的是。”早有人將備用禮物打點出五分來:金玉戒指各五個,腕香珠五串。南安太妃笑道:“你們姊妹們別笑話,留著賞丫頭們罷。”五人忙拜謝過。北靜王妃也有五樣禮物,餘者不必細說。

吃了茶,園中略逛了一逛,賈母等因又讓入席。南安太妃便告辭,說身上不快,“今日若不來,實在使不得,因此恕我竟先要告別了。”賈母等聽說,也不便強留,大家又讓了一回,送至園門,坐轎而去。接著北靜王妃略坐一坐也就告辭了。餘者也有終席的,也有不終席的。

賈母勞乏了一日,次日便不會人,一應都是邢夫人王夫人管待。有那些世家子弟拜壽的,只到廳上行禮,賈赦、賈政、賈珍等還禮管待,至寧府坐席。不在話下。

這幾日,尤氏晚間也不回那府裏去,白日間待客,晚間在園內李氏房中歇宿。這日晚間伏侍過賈母晚飯後,賈母因說:“你們也乏了,我也乏了,早些尋一點子吃的歇歇去。明兒還要起早鬧呢。”尤氏答應著退了出來,到鳳姐兒房裏來吃飯。鳳姐兒在樓上看著人收送禮的新圍屏,衹有平兒在房裏與鳳姐兒曡衣服。尤氏因問:“你們嬭嬭吃了飯了沒有?”平兒笑道:

“吃飯豈不請嬭嬭去的。”尤氏笑道:“既這樣,我別處找吃的去。餓的我受不得了。”說著,就走。平兒忙笑道:“嬭嬭請回來。這裏有點心,且點補一點兒,回來再吃飯。”尤氏笑道:“你們忙的這樣,我園裏和他姊妹們鬧去。”一面說,一面就走。平兒留不住,只得罷了。

且說尤氏一徑來至園中,只見園中正門與各處角門仍未關,猶吊著各色綵燈,因回頭命小丫頭叫該班的女人。那丫鬟走入班房中,竟沒一個人影,回來回了尤氏。尤氏便命傳管家的女人。這丫頭應了便出去,到二門外鹿頂內,乃是管事的女人議事取齊之所。到了這裏,衹有兩個婆子分菜果呢。因問:“那一位嬭嬭在這裏?東府嬭嬭立等一位嬭嬭,有話吩咐。”這兩個婆子只顧分菜果,又聽見是東府裏的嬭嬭,不大在心上,因就回說:“管家嬭嬭們纔散了。”小丫頭道:“散了,你們家裏傳他去。”婆子道:“我們只管看屋子,不管傳人。姑娘要傳人再派傳人的去。”小丫頭聽了道:“噯呀,噯呀,這可反了!怎麽你們不傳去?你哄那新來了的,怎麽哄起我來了!素日你們不傳誰傳去!這會子打聽了梯己信兒,或是賞了那位管家嬭嬭的東西,你們爭著狗顛兒似的傳去的,不知誰是誰呢。璉二嬭嬭要傳,你們可也這麽回?”這兩個婆子一則吃了酒,二則被這丫頭揭挑著弊病,便羞激怒了,因回口道:“扯你的臊!我們的事,傳不傳不與你相干!你不用揭挑我們,你想想,你那老子娘在那邊管家爺們跟前比我們還更會溜呢。什麽‘清水下雜面你吃我也見’的事,各家門,另家戶,你有本事,排場你們那邊人去。我們這邊,你們還早些呢!”丫頭聽了,氣白了臉,因說道:“好,好,這話說的好!”一面轉身進來回話。

尤氏已早入園來,因遇見了襲人、寶琴、湘雲三人同著地藏菴的兩個姑子正說故事頑笑,尤氏因說餓了,先到怡紅院,襲人裝了幾樣葷素點心出來與尤氏吃。兩個姑子、寶琴、湘雲等都吃茶,仍說故事。那小丫頭子一徑找了來,氣狠狠的把方纔的話都說了出來。尤氏聽了,冷笑道:“這是兩個什麽人?”兩個姑子並寶琴湘雲等聽了,生怕尤氏生氣,忙勸說:“沒有的事,必是這一個聽錯了。”兩個姑子笑推這丫頭道:“你這孩子好性氣,那糊塗老嬤嬤們的話,你也不該來回纔是。咱們嬭嬭萬金之軀,勞乏了幾日,黃湯辣水沒吃,咱們哄他懽喜一會還不得一半兒,說這些話做什麽。”襲人也忙笑拉出他去,說:“好妹子,你且出去歇歇,我打發人叫他們去。”尤氏道:“你不要叫人,你去就叫這兩個婆子來,到那邊把他們家的鳳兒叫來。”襲人笑道:“我請去。”尤氏道:“偏不要你去。”兩個姑子忙立起身來,笑道:“嬭嬭素日寬洪大量,今日老祖宗千秋,嬭嬭生氣,豈不惹人談論。”寶琴湘雲二人也都笑勸。尤氏道:“不爲老太太的千秋,我斷不依。且放著就是了。”

說話之間,襲人早又遣了一個丫頭去到園門外找人,可巧遇見周瑞家的,這小丫頭子就把這話告訴周瑞家的。周瑞家的雖不管事,因他素日仗著是王夫人的陪房,原有些體面,心性乖滑,專管各處獻勤討好,所以各處房裏的主人都喜懽他。他今日聽了這話,忙的便跑入怡紅院來,一面飛走,一面口內說:“氣壞了嬭嬭了,可了不得!我們家裏,如今慣的太不堪了。偏生我不在跟前,若在跟前,且打給他們幾個耳刮子,再等過了這幾日算帳。”尤氏見了他,也便笑道:“周姐姐你來,有個理你說說。這早晚門還大開著,明燈蠟燭,出入的人又雜,倘有不防的事,如何使得?因此叫該班的人吹燈關門。誰知一個人芽兒也沒有。”周瑞家的道:“這還了得!前兒二嬭嬭還吩咐了他們,說這幾日事多人雜,一晚就關門吹燈,不是園裏人不許放進去。今兒就沒了人。這事過了這幾日,必要打幾個纔好。”尤氏又說小丫頭子的話。周瑞家的道:“嬭嬭不要生氣,等過了事,我告訴管事的打他個臭死。只問他們,誰叫他們說這‘各家門各家戶’的話!我已經叫他們吹了燈,關上正門和角門子。”正亂著,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請吃飯。尤氏道:“我也不餓了,纔吃了幾個餑餑,請你嬭嬭自吃罷。”

一時周瑞家的得便出去,便把方纔的事回了鳳姐,又說:“這兩個婆婆就是管家嬭嬭,時常我們和他說話,都似狠蟲一般。嬭嬭若不戒飭,大嬭嬭臉上過不去。”鳳姐道:“既這麽著,記上兩個人的名字,等過了這幾日,捆了送到那府裏憑大嫂子開發,或是打幾下子,或是開恩饒了他們,隨他去就是了,什麽大事。”周瑞家的聽了,巴不得一聲兒,素日因與這幾個人不睦,出來了便命一個小廝到林之孝家傳鳳姐的話,立刻叫林之孝家的進來見大嬭嬭,一面又傳人立刻捆起這兩個婆子來,交到馬圈裏派人看守。

林之孝家的不知有什麽事,此時已經點燈,忙坐車進來,先見鳳姐。至二門上傳進話去,丫頭們出來說:“嬭嬭纔歇了。大嬭嬭在園裏,叫大娘見了大嬭嬭就是了。”林之孝家的只得進園來到稻香村,丫鬟們回進去,尤氏聽了反過意不去,忙喚進他來,因笑嚮他道:“我不過爲找人找不著因問你,你既去了,也不是什麽大事,誰又把你叫進來,倒要你白跑一遭。不大的事,已經撒開手了。”林之孝家的也笑道:“二嬭嬭打發人傳我,說嬭嬭有話吩咐。”尤氏笑道:“這是那裏的話,只當你沒去,白問你。這是誰又多事告訴了鳳丫頭,大約周姐姐說的。家去歇著罷,沒有什麽大事。”李紈又要說原故,尤氏反攔住了。

林之孝家的見如此,只得便回身出園去。可巧遇見趙姨孃,姨孃因笑道:“噯喲喲,我的嫂子!這會子還不家去歇歇,還跑些什麽?”林之孝家的便笑說何曾不家去的,如此這般進來了。又是個齊頭故事。趙姨孃原是好察聽這些事的,且素日又與管事的女人們扳厚,互相連絡,好作首尾。方纔之事,已竟聞得八九,聽林之孝家的如此說,便恁般如此告訴了林之孝家的一遍,林之孝家的聽了,笑道:“原來是這事,也值一個屁!開恩呢,就不理論,心窄些兒,也不過打幾下子就完了。”趙姨孃道:“我的嫂子,事雖不大,可見他們太張狂了些。巴巴的傳進你來,明明戲弄你,頑算你。快歇歇去,明兒還有事呢,也不留你吃茶去。”

說畢,林之孝家的出來,到了側門前,就有方纔兩個婆子的女兒上來哭著求情。林之孝家的笑道:“你這孩子好糊塗,誰叫你娘吃酒混說了,惹出事來,連我也不知道。二嬭嬭打發人捆他,連我還有不是呢。我替誰討請去。”這兩個小丫頭子纔七八歲,原不識事,只管哭啼求告。纏的林之孝家的沒法,因說道:“糊塗東西!你放著門路不去,卻纏我來。你姐姐現給了那邊太太作陪房費大娘的兒子,你走過去告訴你姐姐,叫親家娘和太太一說,什麽完不了的事!”一語提醒了一個,那一個還求。林之孝家的啐道:“糊塗攮的!他過去一說,自然都完了。沒有個單放了他媽,又只打你媽的理。”說畢,上車去了。

這一個小丫頭果然過來告訴了他姐姐,和費婆子說了。這費婆子原是邢夫人的陪房,起先也曾興過時,只因賈母近來不大作興邢夫人,所以連這邊的人也減了威勢。凡賈政這邊有些體面的人,那邊各各皆虎視耽耽。這費婆子常倚老賣老,仗著邢夫人,常吃些酒,嘴裏胡駡亂怨的出氣。如今賈母慶壽這樣大事,乾看著人家逞才賣技辦事,呼幺喝六弄手腳,心中早已不自在,指鷄駡狗,閒言閒語的亂鬧。這邊的人也不和他較量。如今聽了周瑞家的捆了他親家,越發火上澆油,仗著酒興,指著隔斷的墻大駡了一陣,便走上來求邢夫人,說他親家並沒什麽不是,“不過和那府裏的大嬭嬭的小丫頭白鬭了兩句話,周瑞家的便調唆了喒家二嬭嬭捆到馬圈裏,等過了這兩日還要打。求太太——我那親家娘也是七八十歲的老婆子——和二嬭嬭說聲,饒他這一次罷。”邢夫人自爲要鴛鴦之後討了沒意思,後來見賈母越發冷淡了他,鳳姐的體面反勝自己,且前日南安太妃來了,要見他姊妹,賈母又只令探春出來,迎春竟似有如無,自己心內早已怨忿不樂,只是使不出來。又值這一干小人在側,他們心內嫉妒挾怨之事不敢施展,便背地裏造言生事,調撥主人。先不過是告那邊的奴才,後來漸次告到鳳姐“只哄著老太太喜懽了他好就中作威作福,鎋治著璉二爺,調唆二太太,把這邊的正經太太倒不放在心上。”後來又告到王夫人,說:“老太太不喜懽太太,都是二太太和璉二嬭嬭調唆的。”邢夫人縱是鐵心銅膽的人,婦女家終不免生些嫌隙之心,近日因此著實惡絕鳳姐。今聽了如此一篇話,也不說長短。

至次日一早,見過賈母,衆族人都到齊,坐席開戲。賈母高興,又見今日無遠親,都是自己族中子姪輩,只便衣常妝出來,堂上受禮。當中獨設一榻,引枕靠背腳踏俱全,自己歪在榻上。榻之前後左右,皆是一色的小矮凳,寶釵、寶琴、黛玉、湘雲、迎春、探春、惜春姊妹等圍繞。因賈王扁之母也帶了女兒喜鸞,賈瓊之母也帶了女兒四姐兒,還有幾房的孫女兒,大小共有二十來個。賈母獨見喜鸞和四姐兒生得又好,說話行事與衆不同,心中喜懽,便命他兩個也過來榻前同坐。寶玉卻在榻上腳下與賈母捶腿。首席便是薛姨媽,下邊兩溜皆順著房頭輩數下去。簾外兩廊都是族中男客,也依次而坐。先是那女客一起一起行禮,後方是男客行禮。賈母歪在榻上,只命人說“免了罷”,早已都行完了。然後賴大等帶領衆人,從儀門直跪至大廳上,磕頭禮畢,又是衆家下媳婦,然後各房的丫鬟,足鬧了兩三頓飯時。然後又擡了許多雀籠來,在當院中放了生。賈赦等焚過了天地壽星紙,方開戲飲酒。直到歇了中臺,賈母方進來歇息,命他們取便,因命鳳姐兒留下喜鸞四姐兒頑兩日再去。鳳姐兒出來便和他母親說,他兩個母親素日都承鳳姐的照顧,也巴不得一聲兒。他兩個也願意在園內頑耍,至晚便不回家了。

邢夫人直至晚間散時,當著許多人陪笑和鳳姐求情說:“我聽見昨兒晚上二嬭嬭生氣,打發周管家的孃子捆了兩個老婆子,可也不知犯了什麽罪。論理我不該討情,我想老太太好日子,發狠的還捨錢捨米,周貧濟老,咱們家先倒折磨起人家來了。不看我的臉,權且看老太太,竟放了他們罷。”說畢,上車去了。鳳姐聽了這話,又當著許多人,又羞又氣,一時抓尋不著頭腦,憋得臉紫漲,回頭嚮賴大家的等笑道:“這是那裏的話。昨兒因爲這裏的人得罪了那府裏的大嫂子,我怕大嫂子多心,所以盡讓他發放,並不爲得罪了我。這又是誰的耳報神這麽快。”王夫人因問爲什麽事,鳳姐兒笑將昨日的事說了。尤氏也笑道:“連我並不知道。你原也太多事了。”鳳姐兒道:“我爲你臉上過不去,所以等你開發,不過是個禮。就如我在你那裏有人得罪了我,你自然送了來盡我。憑他是什麽好奴才,到底錯不過這個禮去。這又不知誰過去沒的獻勤兒,這也當一件事情去說。”王夫人道:“你太太說的是。就是珍哥兒媳婦也不是外人,也不用這些虛禮。老太太的千秋要緊,放了他們爲是。”說著,回頭便命人去放了那兩個婆子。鳳姐由不得越想越氣越愧,不覺的灰心轉悲,滾下淚來。因賭氣回房哭泣,又不使人知覺。偏是賈母打發了琥珀來叫立等說話。琥珀見了,詫異道:“好好的,這是什麽原故?那裏立等你呢。”鳳姐聽了,忙擦乾了淚,洗面另施了脂粉,方同琥珀過來。

賈母因問道:“前兒這些人家送禮來的共有幾家有圍屏?”鳳姐兒道:“共有十六家有圍屏,十二架大的,四架小的炕屏。內中衹有江南甄家一架大屏十二扇,大紅緞子緙絲‘滿床笏’,一面是泥金‘百壽圖’的,是頭等的。還有粵海將軍鄔家一架玻璃的還罷了。”賈母道:“既這樣,這兩架別動,好生擱著,我要送人的。”鳳姐兒答應了。鴛鴦忽過來嚮鳳姐兒面上只管瞧,引的賈母問說:“你不認得他?只管瞧什麽。”鴛鴦笑道:“怎麽他的眼腫腫的,所以我詫異,只管看。”賈母聽說,便叫進前來,也覷著眼看。鳳姐笑道:“纔覺的一陣癢癢,揉腫了些。”鴛鴦笑道:“別又是受了誰的氣了不成?”鳳姐道:“誰敢給我氣受,便受了氣,老太太好日子,我也不敢哭的。”賈母道:“正是呢。我正要吃晚飯,你在這裏打發我吃,剩下的你就和珍兒媳婦吃了。你兩個在這裏幫著兩個師傅替我揀佛豆兒,你們也積積壽,前兒你姊妹們和寶玉都揀了,如今也叫你們揀揀,別說我偏心。”說話時,先擺上一桌素的來。兩個姑子吃了,然後纔擺上葷的,賈母吃畢,擡出外間。尤氏鳳姐兒二人正吃,賈母又叫把喜鸞四姐兒二人也叫來,跟他二人吃畢,洗了手,點上香,捧過一升豆子來。兩個姑子先唸了佛偈,然後一個一個的揀在一個簸籮內,每揀一個,唸一聲佛。明日煮熟了,令人在十字街結壽緣。賈母歪著聽兩個姑子又說些佛家的因果善事。

鴛鴦早已聽見琥珀說鳳姐哭之事,又和平兒前打聽得原故。晚間人散時,便回說:“二嬭嬭還是哭的,那邊大太太當著人給二嬭嬭沒臉。”賈母因問爲什麽原故,鴛鴦便將原故說了。賈母道:“這纔是鳳丫頭知禮處,難道爲我的生日由著奴才們把一族中的主子都得罪了也不管罷。這是太太素日沒好氣,不敢發作,所以今兒拿著這個作法子,明是當著衆人給鳳兒沒臉罷了。”正說著,只見寶琴等進來,也就不說了。

賈母因問:“你在那裏來。”寶琴道:“在園裏林姐姐屋裏大家說話的。”賈母忽想起一事來,忙喚一個老婆子來,吩咐他:“到園裏各處女人們跟前囑咐囑咐,留下的喜姐兒和四姐兒雖然窮,也和家裏的姑娘們是一樣,大家照看經心些。我知道咱們家的男男女女都是‘一個富貴心,兩只體面眼’,未必把他兩個放在眼裏。有人小看了他們,我聽見可不依。”婆子應了方要走時,鴛鴦道:“我說去罷。他們那裏聽他的話。”說著,便一徑往園子來。

先到稻香村中,李紈與尤氏都不在這裏。問丫鬟們,說“都在三姑娘那裏呢。”鴛鴦回身又來至曉翠堂,果見那園中人都在那裏說笑。見他來了,都笑說:“你這會子又跑來做什麽?”又讓他坐。鴛鴦笑道:“不許我也逛逛麽?”于是把方纔的話說了一遍。李紈忙起身聽了,就叫人把各處的頭兒喚了一個來。令他們傳與諸人知道。不在話下。這裏尤氏笑道:“老太太也太想的到,實在我們年輕力壯的人捆上十個也趕不上。”李紈道:“鳳丫頭仗著鬼聰明兒,還離腳蹤兒不遠。咱們是不能的了。”鴛鴦道:“罷喲,還提鳳丫頭虎丫頭呢,他也可憐見兒的。雖然這幾年沒有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有個錯縫兒,暗裏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總而言之,爲人是難作的:若太老實了沒有個機變,公婆又嫌太老實了,家裏人也不怕;若有些機變,未免又治一經損一經。如今咱們家裏更好,新出來的這些底下奴字號的嬭嬭們,一個個心滿意足,都不知要怎麽樣纔好,少有不得意,不是背地裏咬舌根,就是挑三窩四的。我怕老太太生氣,一點兒也不肯說。不然我告訴出來,大家別過太平日子。這不是我當著三姑娘說,老太太偏疼寶玉,有人背地裏怨言還罷了,算是偏心。如今老太太偏疼你,我聽著也是不好。這可笑不可笑?”探春笑道:“糊塗人多,那裏較量得許多。我說倒不如小人家人少,雖然寒素些,倒是懽天喜地,大家快樂。我們這樣人家人多,外頭看著我們不知千金萬金小姐,何等快樂,殊不知我們這裏說不出來的煩難,更利害。”寶玉道:“誰都象三妹妹好多心。事事我常勸你,總別聽那些俗語,想那俗事,只管安富尊榮纔是。比不得我們沒這清福,該應濁鬧的。”尤氏道:“誰都象你,真是一心無掛礙,衹知道和姊妹們頑笑,餓了吃,困了睡,再過幾年,不過還是這樣,一點後事也不慮。”寶玉笑道:“我能夠和姊妹們過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麽後事不後事。”李紈等都笑道:“這可又是胡說。就算你是個沒出息的,終老在這裏,難道他姊妹們都不出門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說他是假長了一個胎子,究竟是個又傻又呆的。”寶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誰死誰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輩子了。”衆人不等說完,便說:“可是又瘋了,別和他說話纔好。若和他說話,不是呆話就是瘋話。”喜鸞因笑道:“二哥哥,你別這樣說,等這裏姐姐們果然都出了閣,橫豎老太太、太太也寂寞,我來和你作伴兒。”李紈尤氏等都笑道:“姑娘也別說呆話,難道你是不出門的?這話哄誰。”說的喜鸞低了頭。當下已是起更時分,大家各自歸房安歇,衆人都且不提。

且說鴛鴦一徑回來,剛至園門前,只見角門虛掩,猶未上閂。此時園內無人來往,衹有該班的房內燈光掩映,微月半天。鴛鴦又不曾有個作伴的,也不曾提燈籠,獨自一個,腳步又輕,所以該班的人皆不理會。偏生又要小解,因下了甬路,尋微草處,行至一湖山石後大桂樹陰下來。剛轉過石後,只聽一陣衣衫響,嚇了一驚不小。定睛一看,只見是兩個人在那裏,見他來了,便想往石後樹叢藏躲。鴛鴦眼尖,趁月色見準一個穿紅裙子梳鬅頭高大豐壯身材的,是迎春房裏的司棋。鴛鴦只當他和別女孩子也在此方便,見自己來了,故意藏躲恐嚇著耍,因便笑叫道:“司棋你不快出來,嚇著我,我就喊起來當賊拿了。這麽大丫頭了,沒個黑家白日的只是頑不夠。”這本是鴛鴦的戲語,叫他出來。誰知他賊人膽虛,只當鴛鴦已看見他的首尾了,生恐叫喊起來使衆人知覺更不好,且素日鴛鴦又和自己親厚不比別人,便從樹後跑出來,一把拉住鴛鴦,便雙膝跪下,只說:“好姐姐,千萬別嚷!”鴛鴦反不知因何,忙拉他起來,笑問道:“這是怎麽說?”司棋滿臉紅脹,又流下淚來。鴛鴦再一回想,那一個人影恍惚象個小廝,心下便猜疑了八九,自己反羞的面紅耳赤,又怕起來。因定了一會,忙悄問:“那個是誰?”司棋復跪下道:“是我姑舅兄弟。”鴛鴦啐了一口,道:“要死,要死。”司棋又回頭悄道:“你不用藏著,姐姐已看見了,快出來磕頭。”那小廝聽了,只得也從樹後爬出來,磕頭如搗蒜。鴛鴦忙要回身,司棋拉住苦求,哭道:“我們的性命,都在姐姐身上,只求姐姐超生要緊!”鴛鴦道:“你放心,我橫豎不告訴一個人就是了。”一語未了,只聽角門上有人說道:“金姑娘已出去了,角門上鎖罷。”鴛鴦正被司棋拉住,不得脫身,聽見如此說,便接聲道:“我在這裏有事,且略住手,我出來了。”司棋聽了,只得鬆手讓他去了——

第七十二回 王熙鳳恃強羞說病~來旺婦倚勢霸成親

且說鴛鴦出了角門,臉上猶紅,心內突突的,真是意外之事。因想這事非常,若說出來,奸盜相連,關係人命,還保不住帶纍了旁人。橫豎與自己無干,且藏在心內,不說與一人知道。回房復了賈母的命,大家安息。從此凡晚間便不大往園中來。因思園中尚有這樣奇事,何況別處,因此連別處也不大輕走動了。

原來那司棋因從小兒和他姑表兄弟在一處頑笑起住時,小兒戲言,便都訂下將來不娶不嫁。近年大了,彼此又出落的品貌風流,常時司棋回家時,二人眉來眼去,舊情不忘,只不能入手。又彼此生怕父母不從,二人便設法彼此裏外買囑園內老婆子們留門看道,今日趁亂方初次入港。雖未成雙,卻也海誓山盟,私傳表記,已有無限風情了。忽被鴛鴦驚散,那小廝早穿花度柳,從角門出去了。司棋一夜不曾睡著,又後悔不來。至次日見了鴛鴦,自是臉上一紅一白,百般過不去。心內懷著鬼胎,茶飯無心,起坐恍惚。挨了兩日,竟不聽見有動靜,方略放下了心。這日晚間,忽有個婆子來悄告訴他道:“你兄弟竟逃走了,三四天沒歸家。如今打發人四處找他呢。”司棋聽了,氣個倒仰,因思道:“縱是鬧了出來,也該死在一處。他自爲是男人,先就走了,可見是個沒情意的。”因此又添了一層氣。次日便覺心內不快,百般支持不住,一頭睡倒,懕懕的成了大病。

鴛鴦聞知那邊無故走了一個小廝,園內司棋又病重,要往外挪,心下料定是二人懼罪之故,“生怕我說出來,方嚇到這樣。”因此自己反過意不去,指著來望候司棋,支出人去,反自己立身發誓,與司棋說:“我告訴一個人,立刻現死現報!你只管放心養病,別白糟踏了小命兒。”司棋一把拉住,哭道:“我的姐姐,咱們從小兒耳鬢廝磨,你不曾拿我當外人待,我也不敢待慢了你。如今我雖一著走錯,你若果然不告訴一個人,你就是我的親娘一樣。從此後我活一日是你給我一日,我的病好之後,把你立個長生牌位,我天天焚香禮拜,保佑你一生福壽雙全。我若死了時,變驢變狗報答你。再俗語說,‘千里搭長棚,沒有不散的筵席。’再過三二年,咱們都是要離這裏的。俗語又說,‘浮萍尚有相逢日,人豈全無見面時。’倘或日後咱們遇見了,那時我又怎麽報你的德行。”一面說,一面哭。這一席話反把鴛鴦說的心酸,也哭起來了。因點頭道:“正是這話。我又不是管事的人,何苦我壞你的聲名,我白去獻勤。況且這事我自己也不便開口嚮人說。你只放心。從此養好了,可要安分守己,再不許胡行亂作了。”司棋在枕上點首不絕。

鴛鴦又安慰了他一番,方出來。因知賈璉不在家中,又因這兩日鳳姐兒聲色怠惰了些,不似往日一樣,因順路也來望候。因進入鳳姐院門,二門上的人見是他來,便立身待他進去。鴛鴦剛至堂屋中,只見平兒從裏間出來,見了他來,忙上來悄聲笑道:“纔吃了一口飯歇了午睡,你且這屋裏略坐坐。”鴛鴦聽了,只得同平兒到東邊房裏來。小丫頭倒了茶來。鴛鴦因悄問:“你嬭嬭這兩日是怎麽了?我看他懶懶的。”平兒見問,因房內無人,便嘆道:“他這懶懶的也不止今日了,這有一月之前便是這樣。又兼這幾日忙亂了幾天,又受了些閒氣,從新又勾起來。這兩日比先又添了些病,所以支持不住,便露出馬腳來了。”鴛鴦忙道:“既這樣,怎麽不早請大夫來治?”平兒嘆道:“我的姐姐,你還不知道他的脾氣的。別說請大夫來吃藥。我看不過,白問了一聲身上覺怎麽樣,他就動了氣,反說我咒他病了。饒這樣,天天還是察三訪四,自己再不肯看破些且養身子。”鴛鴦道:“雖然如此,到底該請大夫來瞧瞧是什麽病,也都好放心。”平兒道:“我的姐姐,說起病來,據我看也不是什麽小癥候。”鴛鴦忙道:“是什麽病呢?”平兒見問,又往前湊了一湊,嚮耳邊說道:“只從上月行了經之後,這一個月竟瀝瀝淅淅的沒有止住。這可是大病不是?”鴛鴦聽了,忙答道:“噯喲!依你這話,這可不成了血山崩了。”平兒忙啐了一口,又悄笑道:“你女孩兒家,這是怎麽說的,倒會咒人呢。”鴛鴦見說,不禁紅了臉,又悄笑道:“究竟我也不知什麽是崩不崩的,你倒忘了不成,先我姐姐不是害這病死了。我也不知是什麽病,因無心聽見媽和親家媽說,我還納悶,後來也是聽見媽細說原故,纔明白了一二分。”平兒笑道:“你該知道的,我竟也忘了。”

二人正說著,只見小丫頭進來嚮平兒道:“方纔朱大娘又來了。我們回了他嬭嬭纔歇午覺,他往太太上頭去了。”平兒聽了點頭。鴛鴦問:“那一個朱大娘?”平兒道:“就是官媒婆那朱嫂子。因有什麽孫大人家來和咱們求親,所以他這兩日天天弄個帖子來賴死賴活。”一語未了,小丫頭跑來說:“二爺進來了。”說話之間,賈璉已走至堂屋門,口內喚平兒。平兒答應著纔迎出去,賈璉已找至這間房內來。至門前,忽見鴛鴦坐在炕上,便煞住腳,笑道:“鴛鴦姐姐,今兒貴腳踏賤地。”鴛鴦只坐著,笑道:“來請爺嬭嬭的安,偏又不在家的不在家,睡覺的睡覺。”賈璉笑道:“姐姐一年到頭辛苦伏侍老太太,我還沒看你去,那裏還敢勞動來看我們。正是巧的很,我纔要找姐姐去。因爲穿著這袍子熱,先來換了夾袍子再過去找姐姐,不想天可憐,省我走這一趟,姐姐先在這裏等我了。”一面說,一面在椅上坐下。鴛鴦因問:“又有什麽說的?”賈璉未語先笑道:“因有一件事,我竟忘了,只怕姐姐還記得。上年老太太生日,曾有一個外路和尚來孝敬一個蠟油凍的佛手,因老太太愛,就即刻拿過來擺著了。因前日老太太生日,我看古董帳上還有這一筆,卻不知此時這件東西著落何方。古董房裏的人也回過我兩次,等我問準了好注上一筆。所以我問姐姐,如今還是老太太擺著呢,還是交到誰手裏去了呢?”鴛鴦聽說,便道:“老太太擺了幾日厭煩了,就給了你們嬭嬭。你這會子又問我來。我連日子還記得,還是我打發了老王家的送來的。你忘了,或是問你們嬭嬭和平兒。”平兒正拿衣服,聽見如此說,忙出來回說:“交過來了,現在樓上放著呢。嬭嬭已經打發過人出去說過給了這屋裏,他們發昏,沒記上,又來叨登這些沒要緊的事。”賈璉聽說,笑道:“既然給了你嬭嬭,我怎麽不知道,你們就昧下了。”平兒道:“嬭嬭告訴二爺,二爺還要送人,嬭嬭不肯,好容易留下的。這會子自己忘了,倒說我們昧下。那是什麽好東西,什麽沒有的物兒。比那強十倍的東西也沒昧下一遭,這會子愛上那不值錢的!”賈璉垂頭含笑想了一想,拍手道:“我如今竟糊塗了!丢三忘四,惹人抱怨,竟大不象先了。”鴛鴦笑道:“也怨不得。事情又多,口舌又雜,你再喝上兩盃酒,那裏清楚的許多。”一面說,一面就起身要去。

賈璉忙也立身說道:“好姐姐,再坐一坐,兄弟還有事相求。”說著便駡小丫頭:“怎麽不沏好茶來!快拿乾淨蓋碗,把昨兒進上的新茶沏一碗來。”說著嚮鴛鴦道:“這兩日因老太太的千秋,所有的幾千兩銀子都使了。幾處房租地稅通在九月纔得,這會子竟接不上。明兒又要送南安府裏的禮,又要預備孃孃的重陽節禮,還有幾家紅白大禮,至少還得三二千兩銀子用,一時難去支借。俗語說,‘求人不如求己’。說不得,姐姐擔個不是,暫且把老太太查不著的金銀家夥偷著運出一箱子來,暫押千數兩銀子支騰過去。不上半年的光景,銀子來了,我就贖了交還,斷不能叫姐姐落不是。”鴛鴦聽了,笑道:“你倒會變法兒,虧你怎麽想來。”賈璉笑道:“不是我扯謊,若論除了姐姐,也還有人手裏管的起千數兩銀子的,只是他們爲人都不如你明白有膽量。我若和他們一說,反嚇住了他們。所以我‘寧撞金鐘一下,不打破鼓三千’。”一語未了,忽有賈母那邊的小丫頭子忙忙走來找鴛鴦,說:“老太太找姐姐半日,我們那裏沒找到,卻在這裏。”鴛鴦聽說,忙的且去見賈母。

賈璉見他去了,只得回來瞧鳳姐。誰知鳳姐已醒了,聽他和鴛鴦借當,自己不便答話,只躺在榻上。聽見鴛鴦去了,賈璉進來,鳳姐因問道:“他可應準了?”賈璉笑道:“雖然未應準,卻有幾分成手,須得你晚上再和他一說,就十成了。”鳳姐笑道:“我不管這事。倘或說準了,這會子說得好聽,到有了錢的時節,你就丢在脖子後頭,誰去和你打饑荒去。倘或老太太知道了,倒把我這幾年的臉面都丢了。”賈璉笑道:“好人,你若說定了,我謝你如何?”鳳姐笑道:“你說,謝我什麽?”賈璉笑道:“你說要什麽就給你什麽。”平兒一旁笑道:“嬭嬭倒不要謝的。昨兒正說,要作一件什麽事,恰少一二百銀子使,不如借了來,嬭嬭拿一二百銀子,豈不兩全其美。”鳳姐笑道:“幸虧提起我來,就是這樣也罷。”賈璉笑道“你們太也狠了。你們這會子別說一千兩的當頭,就是現銀子要三五千,只怕也難不倒。我不和你們借就罷了。這會子煩你說一句話,還要個利錢,真真了不得。”鳳姐聽了,翻身起來說:“我有三千五萬,不是賺的你的。如今同里外外上上下下背著我嚼說我的不少,就差你來說了,可知沒家親引不出外鬼來。我們王家可那裏來的錢,都是你們賈家賺的。別叫我惡心了。你們看著你家什麽石崇鄧通。把我王家的地縫子掃一掃,就夠你們過一輩子呢。說出來的話也不怕臊!現有對證:把太太和我的嫁妝細看看,比一比你們的,那一樣是配不上你們的。”賈璉笑道:“說句頑話就急了。這有什麽這樣的,要使一二百兩銀子值什麽,多的沒有,這還有,先拿進來,你使了再說,如何?”鳳姐道:“我又不等著銜口墊背,忙了什麽。”賈璉道:“何苦來,不犯著這樣肝火盛。”鳳姐聽了,又自笑起來,“不是我著急,你說的話戳人的心。我因爲我想著後日是尤二姐的週年,我們好了一場,雖不能別的,到底給他上個墳燒張紙,也是姊妹一場。他雖沒留下個男女,也要‘前人撒土迷了後人的眼’纔是。”一語倒把賈璉說沒了話,低頭打算了半晌,方道:“難爲你想的週全,我竟忘了。既是後日纔用,若明日得了這個,你隨便使多少就是了。”

一語未了,只見旺兒媳婦走進來。鳳姐便問:“可成了沒有?”旺兒媳婦道:“竟不中用。我說須得嬭嬭作主就成了。”賈璉便問:“又是什麽事?”鳳姐兒見問,便說道:“不是什麽大事。旺兒有個小子,今年十七歲了,還沒得女人,因要求太太房裏的綵霞,不知太太心裏怎麽樣,就沒有計較得。前日太太見綵霞大了,二則又多病多災的,因此開恩打發他出去了,給他老子娘隨便自己揀女婿去罷。因此旺兒媳婦來求我。我想他兩家也就算門當戶對的,一說去自然成的,誰知他這會子來了,說不中用。”賈璉道:“這是什麽大事,比綵霞好的多著呢。”旺兒家的陪笑道:“爺雖如此說,連他家還看不起我們,別人越發看不起我們了。好容易相看準一個媳婦,我只說求爺嬭嬭的恩典,替作成了。嬭嬭又說他必肯的,我就煩了人走過去試一試,誰知白討了沒趣。若論那孩子倒好,據我素日私意兒試他,他心裏沒有甚說的,只是他老子娘兩個老東西太心高了些。”一語戳動了鳳姐和賈璉,鳳姐因見賈璉在此,且不作一聲,只看賈璉的光景。賈璉心中有事,那裏把這點子事放在心裏。待要不管,只是看著他是鳳姐兒的陪房,且又素日出過力的,臉上實在過不去,因說道:“什麽大事,只管咕咕唧唧的。你放心且去,我明兒作媒打發兩個有體面的人,一面說,一面帶著定禮去,就說我的主意。他十分不依,叫他來見我。”旺兒家的看著鳳姐,鳳姐便扭嘴兒。旺兒家的會意,忙爬下就給賈璉磕頭謝恩。賈璉忙道:“你只給你姑娘磕頭。我雖如此說了這樣行,到底也得你姑娘打發個人叫他女人上來,和他好說更好些。雖然他們必依,然這事也不可霸道了。”鳳姐忙道:“連你還這樣開恩操心呢,我倒反袖手旁觀不成。旺兒家你聽見,說了這事,你也忙忙的給我完了事來。說給你男人,外頭所有的帳,一概趕今年年底下收了進來,少一個錢我也不依的。我的名聲不好,再放一年,都要生吃了我呢。”旺兒媳婦笑道:“嬭嬭也太膽小了。誰敢議論嬭嬭,若收了時,公道說,我們倒還省些事,不大得罪人。”鳳姐冷笑道:“我也是一場癡心白使了。我真個的還等錢作什麽,不過爲的是日用出的多,進的少。這屋裏有的沒的,我和你姑爺一月的月錢,再連上四個丫頭的月錢,通共一二十兩銀子,還不夠三五天的使用呢。若不是我千湊萬挪的,早不知道到什麽破窰裏去了。如今倒落了一個放帳破落戶的名兒。既這樣,我就收了回來。我比誰不會花錢,咱們以後就坐著花,到多早晚是多早晚。這不是樣兒:前兒老太太生日,太太急了兩個月,想不出法兒來,還是我提了一句,後樓上現有些沒要緊的大銅錫家夥四五箱子,拿去弄了三百銀子,纔把太太遮羞禮兒搪過去了。我是你們知道的,那一個金自鳴鐘賣了五百六十兩銀子。沒有半個月,大事小事倒有十來件,白填在裏頭。今兒外頭也短住了,不知是誰的主意,搜尋上老太太了。明兒再過一年,各人搜尋到頭面衣服,可就好了!”旺兒媳婦笑道:“那一位太太嬭嬭的頭面衣服折變了不夠過一輩子的,只是不肯罷了。”鳳姐道:“不是我說沒了能奈的話,要象這樣,我竟不能了。昨晚上忽然作了一個夢,說來也可笑,夢見一個人,雖然面善,卻又不知名姓,找我。問他作什麽,他說孃孃打發他來要一百匹錦。我問他是那一位孃孃,他說的又不是咱們家的孃孃。我就不肯給他,他就上來奪。正奪著,就醒了。”旺兒家的笑道:“這是嬭嬭的日間操心,常應候宮裏的事。”

一語未了,人回:“夏太府打發了一個小內監來說話。”賈璉聽了,忙皺眉道:“又是什麽話,一年他們也搬夠了。”鳳姐道:“你藏起來,等我見他,若是小事罷了,若是大事,我自有話回他。”賈璉便躲入內套間去。這裏鳳姐命人帶進小太監來,讓他椅子上坐了吃茶,因問何事。那小太監便說:“夏爺爺因今兒偶見一所房子,如今竟短二百兩銀子,打發我來問舅嬭嬭家裏,有現成的銀子暫借一二百,過一兩日就送過來,鳳姐兒聽了,笑道:“什麽是送過來,有的是銀子,只管先兌了去。改日等我們短了,再借去也是一樣。”小太監道:“夏爺爺還說了,上兩回還有一千二百兩銀子沒送來,等今年年底下,自然一齊都送過來。”鳳姐笑道:“你夏爺爺好小氣,這也值得提在心上。我說一句話,不怕他多心,若都這樣記清了還我們,不知還了多少了。只怕沒有,若有,只管拿去。”因叫旺兒媳婦來,“出去不管那裏先支二百兩來。”旺兒媳婦會意,因笑道:“我纔因別處支不動,纔來和嬭嬭支的。”鳳姐道:“你們衹會裏頭來要錢,叫你們外頭算去就不能了。”說著叫平兒,“把我那兩個金項圈拿出去,暫且押四百兩銀子。”平兒答應了,去半日,果然拿了一個錦盒子來,裏面兩個錦袱包著。打開時,一個金纍絲攢珠的,那珍珠都有蓮子大小,一個點翠嵌寶石的。兩個都與宮中之物不離上下。一時拿去,果然拿了四百兩銀子來。鳳姐命與小太監打曡起一半,那一半命人與了旺兒媳婦,命他拿去辦八月中秋的節。那小太監便告辭了,鳳姐命人替他拿著銀子,送出大門去了。這裏賈璉出來笑道:“這一起外祟何日是了!”鳳姐笑道:“剛說著,就來了一股子。”賈璉道:“昨兒周太監來,張口一千兩。我略應慢了些,他就不自在。將來得罪人之處不少。這會子再發個三二百萬的財就好了。”一面說,一面平兒伏侍鳳姐另洗了面,更衣往賈母處去伺候晚飯。

這裏賈璉出來,剛至外書房,忽見林之孝走來。賈璉因問何事。林之孝說道:“方纔聽得雨村降了,卻不知因何事,只怕未必真。”賈璉道:“真不真,他那官兒也未必保得長。將來有事,只怕未必不連纍咱們,寧可疏遠著他好。”林之孝道:“何嘗不是,只是一時難以疏遠。如今東府大爺和他更好,老爺又喜懽他,時常來往,那個不知。”賈璉道:“橫豎不和他謀事,也不相干。你去再打聽真了,是爲什麽。”林之孝答應了,卻不動身,坐在下面椅子上,且說些閒話。因又說起家道艱難,便趁勢又說:“人口太重了。不如揀個空日回明老太太老爺,把這些出過力的老家人用不著的,開恩放幾家出去。一則他們各有營運,二則家裏一年也省些口糧月錢。再者裏頭的姑娘也太多。俗語說,‘一時比不得一時’,如今說不得先時的例了,少不得大家委屈些,該使八個的使六個,該使四個的便使兩個。若各房算起來,一年也可以省得許多月米月錢。況且裏頭的女孩子們一半都太大了,也該配人的配人。成了房,豈不又孳生出人來。”賈璉道:“我也這樣想著,只是老爺纔回家來,多少大事未回,那裏議到這個上頭。前兒官媒拿了個庚帖來求親,太太還說老爺纔來家,每日懽天喜地的說骨肉完聚,忽然就提起這事,恐老爺又傷心,所以且不叫提這事。”林之孝道:“這也是正理,太太想的週到。”賈璉道:“正是,提起這話我想起了一件事來。我們旺兒的小子要說太太房裏的綵霞。他昨兒求我,我想什麽大事,不管誰去說一聲去。這會子有誰閒著,我打發個人去說一聲,就說我的話。”林之孝聽了,只得應著,半晌笑道:“依我說,二爺竟別管這件事。旺兒的那小兒子雖然年輕,在外頭吃酒賭錢,無所不至。雖說都是奴才們,到底是一輩子的事。綵霞那孩子這幾年我雖沒見,聽得越發出挑的好了,何苦來白糟踏一個人。”賈璉道:“他小兒子原會吃酒,不成人?”林之孝冷笑道:“豈只吃酒賭錢,在外頭無所不爲。我們看他是嬭嬭的人,也只見一半不見一半罷了。”賈璉道:“我竟不知道這些事。既這樣,那裏還給他老婆,且給他一頓棍,鎖起來,再問他老子娘,”林之孝笑道:“何必在這一時。那是錯也等他再生事,我們自然回爺處治。如今且恕他。”賈璉不語,一時林之孝出去。

晚間鳳姐已命人喚了綵霞之母來說媒。那綵霞之母滿心縱不願意,見鳳姐親自和他說,何等體面,便心不由意的滿口應了出去。今鳳姐問賈璉可說了沒有,賈璉因說:“我原要說的,打聽得他小兒子大不成人,故還不曾說。若果然不成人,且管教他兩日,再給他老婆不遲。”鳳姐聽說,便說:“你聽見誰說他不成人?”賈璉道:“不過是家裏的人,還有誰。”鳳姐笑道:“我們王家的人,連我還不中你們的意,何況奴才呢。我纔已竟和他母親說了,他娘已經懽天喜地應了,難道又叫進他來不要了不成?”賈璉道:“既你說了,又何必退,明兒說給他老子好生管他就是了。”這裏說話不提。

且說綵霞因前日出去,等父母擇人,心中雖是與賈環有舊,尚未作準。今日又見旺兒每每來求親,早聞得旺兒之子酗酒賭博,而且容顏醜陋,一技不知,自此心中越發懊惱。生恐旺兒仗鳳姐之勢,一時作成,終身爲患,不免心中急躁。遂至晚間悄命他妹子小霞進二門來找趙姨孃,問了端的。趙姨孃素日深與綵霞契合,巴不得與了賈環,方有個膀臂,不承望王夫人又放了出去。每唆賈環去討,一則賈環羞口難開,二則賈環也不大甚在意,不過是個丫頭,他去了,將來自然還有,遂遷延住不說,意思便丢開。無奈趙姨孃又不捨,又見他妹子來問,是晚得空,便先求了賈政。賈政因說道:“且忙什麽,等他們再唸一二年書再放人不遲。我已經看中了兩個丫頭,一個與寶玉,一個給環兒。只是年紀還小,又怕他們誤了書,所以再等一二年。”趙姨孃道:“寶玉已有了二年了,老爺還不知道?”賈政聽了忙問道:“誰給的?”趙姨孃方欲說話,只聽外面一聲響,不知何物,大家吃了一驚不小。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癡丫頭誤拾繡春囊~懦小姐不問纍金鳳

話說那趙姨孃和賈政說話,忽聽外面一聲響,不知何物。忙問時,原來是外間窻屜不曾扣好,塌了屈戍了吊下來。趙姨孃駡了丫頭幾句,自己帶領丫鬟上好,方進來打發賈政安歇。不在話下。

卻說怡紅院中寶玉正纔睡下,丫鬟們正欲各散安歇,忽聽有人擊院門。老婆子開了門,見是趙姨孃房內的丫鬟名喚小鵲的。問他什麽事,小鵲不答,直往房內來找寶玉。只見寶玉纔睡下,晴雯等猶在床邊坐著,大家頑笑,見他來了,都問:“什麽事,這時候又跑了來作什麽?”小鵲笑嚮寶玉道:“我來告訴你一個信兒。方纔我們嬭嬭這般如此在老爺前說了。你仔細明兒老爺問你話。”說著回身就去了。襲人命留他吃茶,因怕關門,遂一直去了。

這裏寶玉聽了,便如孫大聖聽見了緊箍咒一般,登時四肢五內一齊皆不自在起來。想來想去,別無他法,且理熟了書預備明兒盤考。口內不舛錯,便有他事,也可搪塞一半。想罷,忙披衣起來要讀書。心中又自後悔,這些日子只說不提了,偏又丢生,早知該天天好歹溫習些的。如今打算打算,肚子內現可背誦的,不過衹有“學”“庸”“二論”是帶注背得出的。至上本《孟子》,就有一半是夾生的,若憑空提一句,斷不能接背的,至“下孟”,就有一大半忘了。算起五經來,因近來作詩,常把《詩經》讀些,雖不甚精闡,還可塞責。別的雖不記得,素日賈政也幸未吩咐過讀的,縱不知,也還不妨。至于古文,這是那幾年所讀過的幾篇,連“左傳”“國策”“公羊”“穀粱”漢唐等文,不過幾十篇,這幾年竟未曾溫得半篇片語,雖閒時也曾遍閱,不過一時之興,隨看隨忘,未下苦工夫,如何記得。這是斷難塞責的。更有時文八股一道,因平素深惡此道,原非聖賢之製撰,焉能闡發聖賢之微奧,不過作後人餌名釣祿之階。雖賈政當日起身時選了百十篇命他讀的,不過偶因見其中或一二股內,或承起之中,有作的或精緻,或流蕩,或遊戲,或悲感,稍能動性者,偶一讀之,不過供一時之興趣,究竟何曾成篇潛心玩索。如今若溫習這個,又恐明日盤詰那個,若溫習那個,又恐盤駁這個。況一夜之功,亦不能全然溫習。因此越添了焦燥。自己讀書不致緊要,卻帶纍著一房丫鬟們皆不能睡。襲人麝月晴雯等幾個大的是不用說,在旁剪燭斟茶,那些小的,都困眼朦朧,前仰後閤起來。晴雯因駡道:“什麽蹄子們,一個個黑日白夜挺屍挺不夠,偶然一次睡遲了些,就裝出這腔調來了。再這樣,我拿針戳給你們兩下子!”

話猶未了,只聽外間咕咚一聲,急忙看時,原來是一個小丫頭子坐著打盹,一頭撞到壁上了,從夢中驚醒,恰正是晴雯說這話之時,他怔怔的只當是晴雯打了他一下,遂哭央說:“好姐姐,我再不敢了。”衆人都發起笑來。寶玉忙勸道:“饒他去罷,原該叫他們都睡去纔是。你們也該替換著睡去。”襲人忙道:“小祖宗,你只顧你的罷。通共這一夜的功夫,你把心暫且用在這幾本書上,等過了這一關,由你再張羅別的去,也不算誤了什麽。”寶玉聽他說的懇切,只得又讀。讀了沒有幾句,麝月又斟了一杯茶來潤舌,寶玉接茶吃了。因見麝月只穿著短襖,解了裙子,寶玉道:“夜靜了,冷,到底穿一件大衣裳纔是。”麝月笑指著書道:“你暫且把我們忘了,把心且略對著他些罷。”

話猶未了,只聽金星玻璃從後房門跑進來,口內喊說:“不好了,一個人從墻上跳下來了!”衆人聽說,忙問在那裏,即喝起人來,各處尋找。晴雯因見寶玉讀書苦惱,勞費一夜神思,明日也未必妥當,心下正要替寶玉想出一個主意來脫此難,正好忽然逢此一驚,即便生計,嚮寶玉道:“趁這個機會快裝病,只說唬著了。”此話正中寶玉心懷,因而遂傳起上夜人等來,打著燈籠,各處搜尋,並無蹤跡,都說:“小姑娘們想是睡花了眼出去,風搖的樹枝兒,錯認作人了。”晴雯便道:“別放謅屁!你們查的不嚴,怕得不是,還拿這話來支吾。纔剛並不是一個人見的,寶玉和我們出去有事,大家親見的。如今寶玉唬的顏色都變了,滿身發熱,我如今還要上房裏取安魂丸藥去。太太問起來,是要回明白的,難道依你說就罷了不成。”衆人聽了,嚇的不敢則聲,只得又各處去找。晴雯和玻璃二人果出去要藥,故意鬧的衆人皆知寶玉嚇著了。王夫人聽了,忙命人來看視給藥,又吩咐各上夜人仔細搜查,又一面叫查二門外鄰園墻上夜的小廝們。于是園內燈籠火把,直鬧了一夜。至五更天,就傳管家男女,命仔細查一查,拷問內外上夜男女等人。

賈母聞知寶玉被嚇,細問原由,不敢再隱,只得回明。賈母道:“我必料到有此事。如今各處上夜都不小心,還是小事,只怕他們就是賊也未可知。”當下邢夫人並尤氏等都過來請安,鳳姐及李紈姊妹等皆陪侍,聽賈母如此說,都默無所答。獨探春出位笑道:“近因鳳姐姐身子不好,幾日園內的人比先放肆了許多。先前不過是大家偷著一時半刻,或夜裏坐更時,三四個人聚在一處,或擲骰或鬭牌,小小的頑意,不過爲熬困。近來漸次發誕,竟開了賭局,甚至有頭家局主,或三十吊五十吊三百吊的大輸贏。半月前竟有爭鬭相打之事。”賈母聽了,忙說:“你既知道,爲何不早回我們來?”探春道:“我因想著太太事多,且連日不自在,所以沒回。只告訴了大嫂子和管事的人們,戒飭過幾次,近日好些。”賈母忙道:“你姑娘家,如何知道這裏頭的利害。你自爲耍錢常事,不過怕起爭端。殊不知夜間既耍錢,就保不住不吃酒,既吃酒,就免不得門戶任意開鎖。或買東西,尋張覓李,其中夜靜人稀,趨便藏賊引奸引盜,何等事作不出來。況且園內的姊妹們起居所伴者皆係丫頭媳婦們,賢愚混雜,賊盜事小,再有別事,倘略霑帶些,關係不小。這事豈可輕恕。”探春聽說,便默然歸坐。鳳姐雖未大愈,精神因此比常稍減,今見賈母如此說,便忙道:“偏生我又病了。”遂回頭命人速傳林之孝家的等總理家事四個媳婦到來,當著賈母申飭了一頓。賈母命即刻查了頭家賭家來,有人出首者賞,隱情不告者罰。

林之孝家的等見賈母動怒,誰敢狥私,忙至園內傳齊人,一一盤查。雖不免大家賴一回,終不免水落石出。查得大頭家三人,小頭家八人,聚賭者通共二十多人,都帶來見賈母,跪在院內磕響頭求饒。賈母先問大頭家名姓和錢之多少。原來這三個大頭家,一個就是林之孝家的兩姨親家,一個就是園內廚房內柳家媳婦之妹,一個就是迎春之乳母。這是三個爲首的,餘者不能多記。賈母便命將骰子牌一並燒毀,所有的錢入官分散與衆人,將爲首者每人四十大板,攆出,總不許再入,從者每人二十大板,革去三月月錢,撥入圊廁行內。又將林之孝家的申飭了一番。林之孝家的見他的親戚又與他打嘴,自己也覺沒趣。迎春在坐,也覺沒意思。黛玉、寶釵、探春等見迎春的乳母如此,也是物傷其類的意思,遂都起身笑嚮賈母討情說:“這個媽媽素日原不頑的,不知怎麽也偶然高興。求看二姐姐面上,饒他這次罷。”賈母道:“你們不知。大約這些嬭子們,一個個仗著嬭過哥兒姐兒,原比別人有些體面,他們就生事,比別人更可惡,專管調唆主子護短偏嚮。我都是經過的。況且要拿一個作法,恰好果然就遇見了一個。你們別管,我自有道理。”寶釵等聽說,只得罷了。

一時賈母歇晌,大家散出,都知賈母今日生氣,皆不敢各散回家,只得在此暫候。尤氏便往鳳姐處來閒話了一回,因他也不自在,只得往園內尋衆姑嫂閒談。邢夫人在王夫人處坐了一回,也就往園內散散心來。剛至園門前,只見賈母房內的小丫頭子名喚傻大姐的笑譆譆走來,手內拿著個花紅柳綠的東西,低頭一壁瞧著,一壁只管走,不防迎頭撞見邢夫人,擡頭看見,方纔站住。邢夫人因說:“這癡丫頭,又得了個什麽狗不識兒這麽懽喜?拿來我瞧瞧,原來這傻大姐年方十四五歲,是新挑上來的與賈母這邊提水桶掃院子專作粗活的丫頭。只因他生得體肥面闊,兩只腳作粗活簡捷爽利,且心性愚頑,一無知識,行事出言,常在規矩之外。賈母因喜懽他爽利便捷,又喜他出言可以發笑,便起名爲“呆大姐”,常悶來便引他取笑一回,毫無避忌,因此又叫他作“癡丫頭”。他縱有失禮之處,見賈母喜懽他,衆人也就不去苛責。這丫頭也得了這個力,若賈母不喚他時,便入園內來頑耍。今日正在園內掏促織,忽在山石背後得了一個五綵繡香囊,其華麗精緻,固是可愛,但上面繡的並非花鳥等物,一面卻是兩個人赤條條的盤踞相抱,一面是幾個字。這癡丫頭原不認得是春意,便心下盤算:“敢是兩個妖精打架?不然必是兩口子相打。”左右猜解不來,正要拿去與賈母看,是以笑譆譆的一壁看,一壁走,忽見了邢夫人如此說,便笑道:“太太真個說的巧,真個是狗不識呢。太太請瞧一瞧。”說著,便送過去。邢夫人接來一看,嚇得連忙死緊攥住,忙問“你是那裏得的?”傻大姐道:“我掏促織兒在山石上揀的。”邢夫人道:“快休告訴一人。這不是好東西,連你也要打死。皆因你素日是傻子,以後再別提起了。”這傻大姐聽了,反嚇的黃了臉,說:“再不敢了。”磕了個頭,呆獃而去。邢夫人回頭看時,都是些女孩兒,不便遞與,自己便塞在袖內,心內十分罕異,揣摩此物從何而至,且不形于聲色,且來至迎春室中。

迎春正因他乳母獲罪,自覺無趣,心中不自在,忽報母親來了,遂接入內室。奉茶畢,邢夫人因說道:“你這麽大了,你那嬭媽子行此事,你也不說說他。如今別人都好好的,偏咱們的人做出這事來,什麽意思。”迎春低著頭弄衣帶,半晌答道:“我說他兩次,他不聽也無法。況且他是媽媽,衹有他說我的,沒有我說他的。”邢夫人道:“胡說!你不好了他原該說,如今他犯了法,你就該拿出小姐的身分來。他敢不從,你就回我去纔是。如今直等外人共知,是什麽意思。再者,只他去放頭兒,還恐怕他巧言花語的和你借貸些簪環衣履作本錢,你這心活面軟,未必不周接他些。若被他騙去,我是一個錢沒有的,看你明日怎麽過節。”迎春不語,只低頭弄衣帶。邢夫人見他這般,因冷笑道:“總是你那好哥哥好嫂子,一對兒赫赫揚揚,璉二爺鳳嬭嬭,兩口子遮天蓋日,百事週到,竟通共這一個妹子,全不在意。但凡是我身上掉下來的,又有一話說,——只好憑他們罷了。況且你又不是我養的,你雖然不是同他一娘所生,到底是同出一父,也該彼此瞻顧些,也免別人笑話。我想天下的事也難較定,你是大老爺跟前人養的,這裏探丫頭也是二老爺跟前人養的,出身一樣。如今你娘死了,從前看來你兩個的娘,衹有你娘比如今趙姨孃強十倍的,你該比探丫頭強纔是。怎麽反不及他一半!誰知竟不然,這可不是異事。倒是我一生無兒無女的,一生乾淨,也不能惹人笑話議論爲高。”旁邊伺侯的媳婦們便趁機道:“我們的姑娘老實仁德,那裏象他們三姑娘伶牙俐齒,會要姊妹們的強。他們明知姐姐這樣,他竟不顧恤一點兒。”邢夫人道:“連他哥哥嫂子還如是,別人又作什麽呢。”一言未了,人回:“璉二嬭嬭來了。”邢夫人聽了,冷笑兩聲,命人出去說:“請他自去養病,我這裏不用他伺候。”接著又有探春的小丫頭來報說:“老太太醒了。”邢夫人方起身前邊來。迎春送至院外方回。

繡桔因說道:“如何,前兒我回姑娘,那一個攢珠纍絲金鳳竟不知那裏去了。回了姑娘,姑娘竟不問一聲兒。我說必是老嬭嬭拿去典了銀子放頭兒的,姑娘不信,只說司棋收著呢。問司棋,司棋雖病著,心裏卻明白。我去問他,他說沒有收起來,還在書架上匣內暫放著,預備八月十五日恐怕要戴呢。姑娘就該問老嬭嬭一聲,只是臉軟怕人惱。如今竟怕無著,明兒要都戴時,獨咱們不戴,是何意思呢。”迎春道:“何用問,自然是他拿去暫時借一肩兒。我只說他悄悄的拿了出去,不過一時半晌,仍舊悄悄的送來就完了,誰知他就忘了。今日偏又鬧出來,問他想也無益。”繡桔道:“何曾是忘記!他是試準了姑娘的性格,所以纔這樣。如今我有個主意:我竟走到二嬭嬭房裏將此事回了他,或他著人去要,或他省事拿幾吊錢來替他賠補。如何?”迎春忙道:“罷,罷,罷,省些事罷。寧可沒有了,又何必生事。”繡桔道:“姑娘怎麽這樣軟弱。都要省起事來,將來連姑娘還騙了去呢,我竟去的是。”說著便走。迎春便不言語,只好由他。

誰知迎春乳母子媳王住兒媳婦正因他婆婆得了罪,來求迎春去討情,聽他們正說金鳳一事,且不進去。也因素日迎春懦弱,他們都不放在心上。如今見繡桔立意去回鳳姐,估著這事脫不去的,且又有求迎春之事,只得進來,陪笑先嚮繡桔說:“姑娘,你別去生事。姑娘的金絲鳳,原是我們老嬭嬭老糊塗了,輸了幾個錢,沒的撈梢,所以暫借了去。原說一日半晌就贖的,因總未撈過本兒來,就遲住了。可巧今兒又不知是誰走了風聲,弄出事來。雖然這樣,到底主子的東西,我們不敢遲誤下,終久是要贖的。如今還要求姑娘看從小兒吃嬭的情常,往老太太那邊去討個情面,救出他老人家來纔好。”迎春先便說道:“好嫂子,你趁早兒打了這妄想,要等我去說情兒,等到明年也不中用的。方纔連寶姐姐林妹妹大夥兒說情,老太太還不依,何況是我一個人。我自己愧還愧不來,反去討臊去。”繡桔便說:“贖金鳳是一件事,說情是一件事,別絞在一處說。難道姑娘不去說情,你就不贖了不成?嫂子且取了金鳳來再說。”王住兒家的聽見迎春如此拒絕他,繡桔的話又鋒利無可回答,一時臉上過不去,也明欺迎春素日好性兒,乃嚮繡桔發話道:“姑娘,你別太仗勢了。你滿家子算一算,誰的媽媽嬭子不仗著主子哥兒多得些益,偏咱們就這樣丁是丁卯是卯的,只許你們偷偷摸摸的哄騙了去。自從邢姑娘來了,太太吩咐一個月儉省出一兩銀子來與舅太太去,這裏饒添了邢姑娘的使費,反少了一兩銀子。常時短了這個,少了那個,那不是我們供給?誰又要去?不過大家將就些罷了。算到今日,少說些也有三十兩了。我們這一嚮的錢,豈不白填了限呢。”繡桔不待說完,便啐了一口,道:“作什麽的白填了三十兩,我且和你算算帳,姑娘要了些什麽東西?”迎春聽見這媳婦發邢夫人之私意,忙止道:“罷,罷,罷。你不能拿了金鳳來,不必牽三扯四亂嚷。我也不要那鳳了。便是太太們問時,我只說丢了,也妨礙不著你什麽的,出去歇息歇息倒好。”一面叫繡桔倒茶來。繡桔又氣又急,因說道:“姑娘雖不怕,我們是作什麽的,把姑娘的東西丢了。他倒賴說姑娘使了他們的錢,這如今竟要準折起來。倘或太太問姑娘爲什麽使了這些錢,敢是我們就中取勢了?這還了得!”一行說,一行就哭了。司棋聽不過,只得勉強過來,幫著繡桔問著那媳婦。迎春勸止不住,自拿了一本《太上感應篇》來看。

三人正沒開交,可巧寶釵、黛玉、寶琴、探春等因恐迎春今日不自在,都約來安慰他。走至院中,聽得兩三個人較口。探春從紗窻內一看,只見迎春倚在床上看書,若有不聞之狀。探春也笑了。小丫鬟們忙打起簾子,報道:“姑娘們來了。”迎春方放下書起身。那媳婦見有人來,且又有探春在內,不勸而自止了,遂趁便要去。探春坐下,便問:“纔剛誰在這裏說話?倒象拌嘴似的。”迎春笑道:“沒有說什麽,左不過是他們小題大作罷了。何必問他。”探春笑道:“我纔聽見什麽‘金鳳’,又是什麽‘沒有錢只和我們奴才要’,誰和奴才要錢了?難道姐姐和奴才要錢了不成?難道姐姐不是和我們一樣有月錢的,一樣有用度不成?”司棋繡桔道:“姑娘說的是了。姑娘們都是一樣的,那一位姑娘的錢不是由著嬭嬭媽媽們使,連我們也不知道怎麽是算帳,不過要東西只說得一聲兒。如今他偏要說姑娘使過了頭兒,他賠出許多來了。究竟姑娘何曾和他要什麽了。”探春笑道:“姐姐既沒有和他要,必定是我們或者和他們要了不成!你叫他進來,我倒要問問他。”迎春笑道:“這話又可笑。你們又無霑礙,何得帶纍于他。”探春笑道:“這倒不然。我和姐姐一樣,姐姐的事和我的也是一般,他說姐姐就是說我。我那邊的人有怨我的,姐姐聽見也即同怨姐姐是一理。咱們是主子,自然不理論那些錢財小事,衹知想起什麽要什麽,也是有的事。但不知金纍絲鳳因何又夾在裏頭?”那王住兒媳婦生恐繡桔等告出他來,遂忙進來用話掩飾。探春深知其意,因笑道:“你們所以糊塗。如今你嬭嬭已得了不是,趁此求求二嬭嬭,把方纔的錢尚未散人的拿出些來贖取了就完了。比不得沒鬧出來,大家都藏著留臉面,如今既是沒了臉,趁此時縱有十個罪,也只一人受罰,沒有砍兩顆頭的理。你依我,竟是和二嬭嬭說說。在這裏大聲小氣,如何使得。”這媳婦被探春說出真病,也無可賴了,只不敢往鳳姐處自首。探春笑道:“我不聽見便罷,既聽見,少不得替你們分解分解。”誰知探春早使個眼色與待書出去了。

這裏正說話,忽見平兒進來。寶琴拍手笑說道:“三姐姐敢是有驅神召將的符術?”黛玉笑道:“這倒不是道家玄術,倒是用兵最精的,所謂‘守如處女,脫如狡兔’,出其不備之妙策也。”二人取笑。寶釵便使眼色與二人,令其不可,遂以別話岔開。探春見平兒來了,遂問:“你嬭嬭可好些了?真是病糊塗了,事事都不在心上,叫我們受這樣的委曲。”平兒忙道:“姑娘怎麽委曲?誰敢給姑娘氣受,姑娘快吩咐我。”當時住兒媳婦兒方慌了手腳,遂上來趕著平兒叫“姑娘坐下,讓我說原故請聽。”平兒正色道:“姑娘這裏說話,也有你我混插口的禮!你但凡知禮,只該在外頭伺候。不叫你進不來的地方,幾曾有外頭的媳婦子們無故到姑娘們房裏來的例。”繡桔道:“你不知我們這屋裏是沒禮的,誰愛來就來。”平兒道:“都是你們的不是。姑娘好性兒,你們就該打出去,然後再回太太去纔是。”王住兒媳婦見平兒出了言,紅了臉方退出去。探春接著道:“我且告訴你,若是別人得罪了我,倒還罷了。如今那住兒媳婦和他婆婆仗著是媽媽,又瞅著二姐姐好性兒,如此這般私自拿了首飾去賭錢,而且還捏造假帳妙算,威逼著還要去討情,和這兩個丫頭在臥房裏大嚷大叫,二姐姐竟不能鎋治,所以我看不過,纔請你來問一聲:還是他原是天外的人,不知道理?還是誰主使他如此,先把二姐姐制伏,然後就要治我和四姑娘了?”平兒忙陪笑道:“姑娘怎麽今日說這話出來?我們嬭嬭如何當得起!”探春冷笑道:“俗語說的,‘物傷其類’,‘齒竭脣亡’,我自然有些驚心。”平兒道:“若論此事,還不是大事,極好處置。但他現是姑娘的嬭嫂,據姑娘怎麽樣爲是?”當下迎春只和寶釵閱“感應篇”故事,究竟連探春之語亦不曾聞得,忽見平兒如此說,乃笑道:“問我,我也沒什麽法子。他們的不是,自作自受,我也不能討情,我也不去苛責就是了。至于私自拿去的東西,送來我收下,不送來我也不要了。太太們要問,我可以隱瞞遮飾過去,是他的造化,若瞞不住,我也沒法,沒有個爲他們反欺枉太太們的理,少不得直說。你們若說我好性兒,沒個決斷,竟有好主意可以八面週全,不使太太們生氣,任憑你們處治,我總不知道。”衆人聽了,都好笑起來。黛玉笑道:“真是‘虎狼屯于階陛尚談因果’。若使二姐姐是個男人,這一家上下若許人,又如何裁治他們。”迎春笑道:“正是。多少男人尚如此,何況我哉。”一語未了,只見又有一個人進來。正不知道是那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惑奸讒抄檢大觀園~矢孤介杜絕寧國府

話說平兒聽迎春說了正自好笑,忽見寶玉也來了。原來管廚房柳家媳婦之妹,也因放頭開賭得了不是。這園中有素與柳家不睦的,便又告出柳家來,說他和他妹子是夥計,雖然他妹子出名,其實賺了錢兩個人平分。因此鳳姐要治柳家之罪。那柳家的因得此信,便慌了手腳,因思素與怡紅院人最爲深厚,故走來悄悄的央求晴雯金星玻璃等人。金星玻璃告訴了寶玉。寶玉因思內中迎春之乳母也現有此罪,不若來約同迎春討情,比自己獨去單爲柳家說情又更妥當,故此前來。忽見許多人在此,見他來時,都問:“你的病可好了?跑來作什麽?”寶玉不便說出討情一事,只說:“來看二姐姐。”當下衆人也不在意,且說些閒話。平兒便出去辦纍絲金鳳一事。那王住兒媳婦緊跟在後,口內百般央求,只說:“姑娘好歹口內超生,我橫豎去贖了來。”平兒笑道:“你遲也贖,早也贖,既有今日,何必當初。你的意思得過去就過去了。既是這樣,我也不好意思告人,趁早去贖了來交與我送去,我一字不提。”王住兒媳婦聽說,方放下心來,就拜謝,又說:“姑娘自去貴幹,我趕晚拿了來,先回了姑娘,再送去,如何?”平兒道:“趕晚不來,可別怨我。”說畢,二人方分路各自散了。

平兒到房,鳳姐問他:“三姑娘叫你作什麽?”平兒笑道:

“三姑娘怕嬭嬭生氣,叫我勸著嬭嬭些,問嬭嬭這兩天可吃些什麽。”鳳姐笑道:“倒是他還記掛著我。剛纔又出來了一件事:有人來告柳二媳婦和他妹子通同開局,凡妹子所爲,都是他作主。我想,你素日肯勸我‘多一事不如省一事’,就可閒一時心,自己保養保養也是好的。我因聽不進去,果然應了些,先把太太得罪了,而且自己反賺了一場病。如今我也看破了,隨他們鬧去罷,橫豎還有許多人呢。我白操一會子心,倒惹的萬人咒駡。我且養病要緊,便是好了,我也作個好好先生,得樂且樂,得笑且笑,一概是非都憑他們去罷。所以我只答應著知道了,白不在我心上。”平兒笑道:“嬭嬭果然如此,便是我們的造化。”

一語未了,只見賈璉進來,拍手嘆氣道:“好好的又生事前兒我和鴛鴦借當,那邊太太怎麽知道了。纔剛太太叫過我去,叫我不管那裏先遷挪二百銀子,做八月十五日節間使用。我回沒處遷挪。太太就說:‘你沒有錢就有地方遷挪,我白和你商量,你就搪塞我,你就說沒地方。前兒一千銀子的當是那裏的?連老太太的東西你都有神通弄出來,這會子二百銀子,你就這樣。幸虧我沒和別人說去。’我想太太分明不短,何苦來要尋事奈何人。”鳳姐兒道:“那日並沒一個外人,誰走了這個消息。”平兒聽了,也細想那日有誰在此,想了半日,笑道:“是了。那日說話時沒一個外人,但晚上送東西來的時節,老太太那邊傻大姐的娘也可巧來送漿洗衣服。他在下房裏坐了一會子,見一大箱子東西,自然要問,必是小丫頭們不知道,說了出來,也未可知。”因此便喚了幾個小丫頭來問,那日誰告訴呆大姐的娘。衆小丫頭慌了,都跪下賭咒發誓,說:“自來也不敢多說一句話。有人凡問什麽,都答應不知道。這事如何敢多說。”鳳姐詳情說:“他們必不敢,倒別委屈了他們。如今且把這事靠後,且把太太打發了去要緊。寧可咱們短些,又別討沒意思。”因叫平兒:“把我的金項圈拿來,且去暫押二百銀子來送去完事。”賈璉道:“越性多押二百,咱們也要使呢。”鳳姐道:“很不必,我沒處使錢。這一去還不知指那一項贖呢。”平兒拿去,吩咐一個人喚了旺兒媳婦來領去,不一時拿了銀子來。賈璉親自送去,不在話下。

這裏鳳姐和平兒猜疑,終是誰人走的風聲,竟擬不出人來。鳳姐兒又道:“知道這事還是小事,怕的是小人趁便又造非言,生出別的事來。當緊那邊正和鴛鴦結下仇了,如今聽得他私自借給璉二爺東西,那起小人眼饞肚飽,連沒縫兒的鷄蛋還要下蛆呢,如今有了這個因由,恐怕又造出些沒天理的話來也定不得。在你璉二爺還無妨,只是鴛鴦正經女兒,帶纍了他受屈,豈不是咱們的過失。”平兒笑道:“這也無妨。鴛鴦借東西看的是嬭嬭,並不爲的是二爺。一則鴛鴦雖應名是他私情,其實他是回過老太太的。老太太因怕孫男弟女多,這個也借,那個也要,到跟前撒個嬌兒,和誰要去,因此只裝不知道。縱鬧了出來,究竟那也無礙。”鳳姐兒道:“理固如此。只是你我是知道的,那不知道的,焉得不生疑呢。”

一語未了,人報:“太太來了。”鳳姐聽了詫異,不知爲何事親來,與平兒等忙迎出來。只見王夫人氣色更變,只帶一個貼己的小丫頭走來,一語不發,走至裏間坐下。鳳姐忙奉茶,因陪笑問道:“太太今日高興,到這裏逛逛。”王夫人喝命:“平兒出去!”平兒見了這般,著慌不知怎麽樣了,忙應了一聲,帶著衆小丫頭一齊出去,在房門外站住,越性將房門掩了,自己坐在臺磯上,所有的人,一個不許進去。鳳姐也著了慌,不知有何等事。只見王夫人含著淚,從袖內擲出一個香袋子來,說:“你瞧。”鳳姐忙拾起一看,見是十錦春意香袋,也嚇了一跳,忙問:“太太從那裏得來?”王夫人見問,越發淚如雨下,顫聲說道:“我從那裏得來!我天天坐在井裏,拿你當個細心人,所以我纔偷個空兒。誰知你也和我一樣。這樣的東西大天白日明擺在園裏山石上,被老太太的丫頭拾著,不虧你婆婆遇見,早已送到老太太跟前去了。我且問你,這個東西如何遺在那裏來?”鳳姐聽得,也更了顏色,忙問:“太太怎知是我的?”王夫人又哭又嘆說道:“你反問我!你想,一家子除了你們小夫小妻,餘者老婆子們,要這個何用?再女孩子們是從那裏得來?自然是那璉兒不長進下流種子那裏弄來。你們又和氣。當作一件頑意兒,年輕人兒女閨房私意是有的,你還和我賴!幸而園內上下人還不解事,尚未揀得。倘或丫頭們揀著,你姊妹看見,這還了得。不然有那小丫頭們揀著,出去說是園內揀著的,外人知道,這性命臉面要也不要?”鳳姐聽說,又急又愧,登時紫漲了面皮,便依炕沿雙膝跪下,也含淚訴道:“太太說的固然有理,我也不敢辯我並無這樣的東西。但其中還要求太太細詳其理:那香袋是外頭僱工仿著內工繡的,帶子穗子一概是市賣貨。我便年輕不尊重些,也不要這勞什子,自然都是好的,此其一。二者這東西也不是常帶著的,我縱有,也只好在家裏,焉肯帶在身上各處去?況且又在園裏去,個個姊妹我們都肯拉拉扯扯,倘或露出來,不但在姊妹前,就是奴才看見,我有什麽意思?我雖年輕不尊重,亦不能糊塗至此。三則論主子內我是年輕媳婦,算起奴才來,比我更年輕的又不止一個人了。況且他們也常進園,晚間各人家去,焉知不是他們身上的?四則除我常在園裏之外,還有那邊太太常帶過幾個小姨孃來,如嫣紅翠雲等人,皆係年輕侍妾,他們更該有這個了。還有那邊珍大嫂子,他不算甚老外,他也常帶過佩鳳等人來,焉知又不是他們的?五則園內丫頭太多,保的住個個都是正經的不成?也有年紀大些的知道了人事,或者一時半刻人查問不到偷著出去,或借著因由同二門上小幺兒們打牙犯嘴,外頭得了來的,也未可知。如今不但我沒此事,就連平兒我也可以下保的。太太請細想。”王夫人聽了這一席話大近情理,因嘆道:“你起來。我也知道你是大家小姐出身,焉得輕薄至此,不過我氣急了,拿了話激你。但如今卻怎麽處?你婆婆纔打發人封了這個給我瞧,說是前日從傻大姐手裏得的,把我氣了個死。”鳳姐道:“太太快別生氣。若被衆人覺察了,保不定老太太不知道。且平心靜氣暗暗訪察,纔得確實,縱然訪不著,外人也不能知道。這叫作‘胳膊折在袖內’。如今惟有趁著賭錢的因由革了許多的人這空兒,把周瑞媳婦旺兒媳婦等四五個貼近不能走話的人安插在園裏,以查賭爲由。再如今他們的丫頭也太多了,保不住人大心大,生事作耗,等鬧出事來,反悔之不及。如今若無故裁革,不但姑娘們委屈煩惱,就連太太和我也過不去。不如趁此機會,以後凡年紀大些的,或有些咬牙難纏的,拿個錯兒攆出去配了人。一則保得住沒有別的事,二則也可省些用度。太太想我這話如何?”王夫人嘆道:“你說的何嘗不是,但從公細想,你這幾個姊妹也甚可憐了。也不用遠比,只說如今你林妹妹的母親,未出閣時,是何等的嬌生慣養,是何等的金尊玉貴,那纔象個千金小姐的體統。如今這幾個姊妹,不過比人家的丫頭略強些罷了。通共每人衹有兩三個丫頭象個人樣,餘者縱有四五個小丫頭子,竟是廟裏的小鬼。如今還要裁革了去,不但于我心不忍,只怕老太太未必就依。雖然艱難,難不至此。我雖沒受過大榮華富貴,比你們是強的。如今我寧可省些,別委屈了他們。以後要省儉先從我來倒使的。如今且叫人傳了周瑞家的等人進來,就吩咐他們快快暗地訪拿這事要緊。”鳳姐聽了,即喚平兒進來吩咐出去。

一時,周瑞家的與吳興家的、鄭華家的、來旺家的、來喜家的現在五家陪房進來,餘者皆在南方各有執事。王夫人正嫌人少不能勘察,忽見邢夫人的陪房王善保家的走來,方纔正是他送香囊來的。王夫人嚮來看視邢夫人之得力心腹人等原無二意,今見他來打聽此事,十分關切,便嚮他說:“你去回了太太,也進園內照管照管,不比別人又強些。”這王善保家正因素日進園去那些丫鬟們不大趨奉他,他心裏大不自在,要尋他們的故事又尋不著,恰好生出這事來,以爲得了把柄。又聽王夫人委託,正撞在心坎上,說:“這個容易。不是奴才多話,論理這事該早嚴緊的。太太也不大往園裏去,這些女孩子們一個個倒象受了封誥似的。他們就成了千金小姐了。鬧下天來,誰敢哼一聲兒。不然,就調唆姑娘的丫頭們,說欺負了姑娘們了,誰還耽得起。”王夫人道:“這也有的常情,跟姑娘的丫頭原比別的嬌貴些。你們該勸他們。連主子們的姑娘不教導尚且不堪,何況他們。”王善保家的道:“別的都還罷了。太太不知道,一個寶玉屋裏的晴雯,那丫頭仗著他生的模樣兒比別人標緻些。又生了一張巧嘴,天天打扮的象個西施的樣子,在人跟前能說慣道,掐尖要強。一句話不投機,他就立起兩個騷眼睛來駡人,妖妖調調,大不成個體統。”王夫人聽了這話,猛然觸動往事,便問鳳姐道:“上次我們跟了老太太進園逛去,有一個水蛇腰,削肩膀,眉眼又有些象你林妹妹的,正在那裏駡小丫頭。我的心裏很看不上那狂樣子,因同老太太走,我不曾說得。後來要問是誰,又偏忘了。今日對了坎兒,這丫頭想必就是他了。”鳳姐道:“若論這些丫頭們,共總比起來,都沒晴雯生得好。論舉止言語,他原有些輕薄。方纔太太說的倒很象他,我也忘了那日的事,不敢亂說。”王善保家的便道:“不用這樣,此刻不難叫了他來太太瞧瞧。”王夫人道:“寶玉房裏常見我的衹有襲人麝月,這兩個笨笨的倒好。若有這個,他自不敢來見我的。我一生最嫌這樣人,況且又出來這個事。好好的寶玉,倘或叫這蹄子勾引壞了,那還了得。”因叫自己的丫頭來,吩咐他到園裏去,“只說我說有話問他們,留下襲人麝月伏侍寶玉不必來,有一個晴雯最伶俐,叫他即刻快來。你不許和他說什麽。”

小丫頭子答應了,走入怡紅院,正值晴雯身上不自在,睡中覺纔起來,正發悶,聽如此說,只得隨了他來。素日這些丫鬟皆知王夫人最嫌濃妝艷飾語薄言輕者,故晴雯不敢出頭。今因連日不自在,並沒十分妝飾,自爲無礙。及到了鳳姐房中,王夫人一見他釵嚲鬢鬆,衫垂帶褪,有春睡捧心之遺風,而且形容面貌恰是上月的那人,不覺勾起方纔的火來。王夫人原是天真爛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不比那些飾詞掩意之人,今既真怒攻心,又勾起往事,便冷笑道:“好個美人!真象個病西施了。你天天作這輕狂樣兒給誰看?你幹的事,打量我不知道呢!我且放著你,自然明兒揭你的皮!寶玉今日可好些?”晴雯一聽如此說,心內大異,便知有人暗算了他。雖然著惱,只不敢作聲。他本是個聰敏過頂的人,見問寶玉可好些,他便不肯以實話對,只說:“我不大到寶玉房裏去,又不常和寶玉在一處,好歹我不能知道,只問襲人麝月兩個。”王夫人道:“這就該打嘴!你難道是死人,要你們作什麽!”晴雯道:“我原是跟老太太的人。因老太太說園裏空大人少,寶玉害怕,所以撥了我去外間屋裏上夜,不過看屋子。我原回過我笨,不能伏侍。老太太駡了我,說‘又不叫你管他的事,要伶俐的作什麽。’我聽了這話纔去的。不過十天半個月之內,寶玉悶了大家頑一會子就散了。至于寶玉飲食起坐,上一層有老嬭嬭老媽媽們,下一層又有襲人麝月秋紋幾個人。我閒著還要作老太太屋裏的針線,所以寶玉的事竟不曾留心。太太既怪,從此後我留心就是了。”王夫人信以爲實了,忙說:“阿彌陀佛!你不近寶玉是我的造化,竟不勞你費心。既是老太太給寶玉的,我明兒回了老太太,再攆你。”因嚮王善保家的道:“你們進去,好生防他幾日,不許他在寶玉房裏睡覺。等我回過老太太,再處治他。”喝聲“去!站在這裏,我看不上這浪樣兒!誰許你這樣花紅柳綠的妝扮!”晴雯只得出來,這氣非同小可,一出門便拿手帕子握著臉,一頭走,一頭哭,直哭到園門內去。

這裏王夫人嚮鳳姐等自怨道:“這幾年我越發精神短了,照顧不到。這樣妖精似的東西竟沒看見。只怕這樣的還有,明日倒得查查。”鳳姐見王夫人盛怒之際,又因王善保家的是邢夫人的耳目,常調唆著邢夫人生事,縱有千百樣言詞,此刻也不敢說,只低頭答應著。王善保家的道:“太太請養息身體要緊,這些小事只交與奴才。如今要查這個主兒也極容易,等到晚上園門關了的時節,內外不通風,我們竟給他們個猛不防,帶著人到各處丫頭們房裏搜尋。想來誰有這個,斷不單衹有這個,自然還有別的東西。那時翻出別的來,自然這個也是他的。”王夫人道:“這話倒是。若不如此,斷不能清的清白的白。”因問鳳姐如何。鳳姐只得答應說:“太太說的是,就行罷了。”王夫人道:“這主意很是,不然一年也查不出來。”于是大家商議已定。

至晚飯後,待賈母安寢了,寶釵等入園時,王善保家的便請了鳳姐一並入園,喝命將角門皆上鎖,便從上夜的婆子處抄檢起,不過抄檢出些多餘攢下蠟燭燈油等物。王善保家的道:“這也是賍,不許動,等明兒回過太太再動。”于是先就到怡紅院中,喝命關門。當下寶玉正因晴雯不自在,忽見這一干人來,不知爲何直撲了丫頭們的房門去,因迎出鳳姐來,問是何故。鳳姐道:“丢了一件要緊的東西,因大家混賴,恐怕有丫頭們偷了,所以大家都查一查去疑。”一面說,一面坐下吃茶。王善保家的等搜了一回,又細問這幾個箱子是誰的,都叫本人來親自打開。襲人因見晴雯這樣,知道必有異事,又見這番抄檢,只得自己先出來打開了箱子並匣子,任其搜檢一番,不過是平常動用之物。隨放下又搜別人的,挨次都一一搜過。到了晴雯的箱子,因問:“是誰的,怎不開了讓搜?”襲人等方欲代晴雯開時,只見晴雯挽著頭髮闖進來,豁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捉著底子,朝天往地下盡情一倒,將所有之物盡都倒出。王善保家的也覺沒趣,看了一看,也無甚私弊之物。回了鳳姐,要往別處去。鳳姐兒道:“你們可細細的查,若這一番查不出來,難回話的。”衆人都道:“都細翻看了,沒什麽差錯東西。雖有幾樣男人物件,都是小孩子的東西,想是寶玉的舊物件,沒甚關係的。”鳳姐聽了,笑道:“既如此咱們就走,再瞧別處去。”

說著,一徑出來,因嚮王善保家的道:“我有一句話,不知是不是。要抄檢只抄檢咱們家的人,薛大姑娘屋裏,斷乎檢抄不得的。”王善保家的笑道:“這個自然。豈有抄起親戚家來。”鳳姐點頭道:“我也這樣說呢。”一頭說,一頭到了瀟湘館內。黛玉已睡了,忽報這些人來,也不知爲甚事。纔要起來,只見鳳姐已走進來,忙按住他不許起來,只說:“睡罷,我們就走。”這邊且說些閒話。那個王善保家的帶了衆人到丫鬟房中,也一一開箱倒籠抄檢了一番。因從紫鵑房中抄出兩副寶玉常換下來的寄名符兒,一副束帶上的披帶,兩個荷包並扇套,套內有扇子。打開看時皆是寶玉往年往日手內曾拿過的。王善保家的自爲得了意,遂忙請鳳姐過來騐視,又說:“這些東西從那裏來的?”鳳姐笑道:“寶玉和他們從小兒在一處混了幾年,這自然是寶玉的舊東西。這也不算什麽罕事,撂下再往別處去是正經。”紫鵑笑道:“直到如今,我們兩下裏的東西也算不清。要問這一個,連我也忘了是那年月日有的了。”王善保家的聽鳳姐如此說,也只得罷了。

又到探春院內,誰知早有人報與探春了。探春也就猜著必有原故,所以引出這等醜態來,遂命衆丫鬟秉燭開門而待。衆人來了。探春故問何事。鳳姐笑道:“因丢了一件東西,連日訪察不出人來,恐怕旁人賴這些女孩子們,所以越性大家搜一搜,使人去疑,倒是洗淨他們的好法子。”探春冷笑道:“我們的丫頭自然都是些賊我就是頭一個窩主。既如此,先來搜我的箱櫃,他們所有偷了來的都交給我藏著呢。”說著便命丫頭們把箱櫃一齊打開,將鏡奩,妝盒,衾袱,衣包若大若小之物一齊打開,請鳳姐去抄閱。鳳姐陪笑道:“我不過是奉太太的命來,妹妹別錯怪我。何必生氣。”因命丫鬟們快快關上。平兒豐兒等忙著替待書等關的關,收的收。探春道:“我的東西倒許你們搜閱,要想搜我的丫頭,這卻不能。我原比衆人歹毒,凡丫頭所有的東西我都知道,都在我這裏間收著,一針一線他們也沒的收藏,要搜所以只來搜我。你們不依,只管去回太太,只說我違背了太太,該怎麽處治,我去自領。你們別忙,自然連你們抄的日子有呢!你們今日早起不曾議論甄家,自己家裏好好的抄家,果然今日真抄了。咱們也漸漸的來了。可知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是古人曾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裏自殺自滅起來,纔能一敗塗地!”說著,不覺流下淚來。鳳姐只看著衆媳婦們。周瑞家的便道:“既是女孩子的東西全在這裏,嬭嬭且請到別處去罷,也讓姑娘好安寢。”鳳姐便起身告辭。探春道:“可細細的搜明白了?若明日再來,我就不依了。”鳳姐笑道:“既然丫頭們的東西都在這裏,就不必搜了。”探春冷笑道:“你果然倒乖。連我的包袱都打開了,還說沒翻。明日敢說我護著丫頭們,不許你們翻了。你趁早說明,若還要翻,不妨再翻一遍。”鳳姐知道探春素日與衆不同的,只得陪笑道:“我已經連你的東西都搜查明白了。”探春又問衆人:“你們也都搜明白了不曾?”周瑞家的等都陪笑說:“都翻明白了。”那王善保家的本是個心內沒成算的人,素日雖聞探春的名,那是爲衆人沒眼力沒膽量罷了,那裏一個姑娘家就這樣起來,況且又是庶出,他敢怎麽。他自恃是邢夫人陪房,連王夫人尚另眼相看,何況別個。今見探春如此,他只當是探春認真單惱鳳姐,與他們無干。他便要趁勢作臉獻好,因越衆嚮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譆譆笑道:“連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沒有什麽。”鳳姐見他這樣,忙說:“媽媽走罷,別瘋瘋顛顛的。”一語未了,只聽“拍”的一聲,王家的臉上早著了探春一掌。探春登時大怒,指著王家的問道:“你是什麽東西,敢來拉扯我的衣裳!我不過看著太太的面上,你又有年紀,叫你一聲媽媽,你就狗仗人勢,天天作耗,專管生事。如今越性了不得了。你打諒我是同你們姑娘那樣好性兒,由著你們欺負他,就錯了主意!你搜檢東西我不惱,你不該拿我取笑。”說著,便親自解衣卸裙,拉著鳳姐兒細細的翻。又說:“省得叫奴才來翻我身上。”鳳姐平兒等忙與探春束裙整袂,口內喝著王善保家的說:“媽媽吃兩口酒就瘋瘋顛顛起來。前兒把太太也衝撞了。快出去,不要提起了。”又勸探春休得生氣。探春冷笑道:“我但凡有氣性,早一頭碰死了!不然豈許奴才來我身上翻賊賍了。明兒一早,我先回過老太太、太太,然後過去給大娘陪禮,該怎麽,我就領。”那王善保家的討了個沒意思,在窻外只說:“罷了,罷了,這也是頭一遭挨打。我明兒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罷。這個老命還要他做什麽!”探春喝命丫鬟道:“你們聽他說的這話,還等我和他對嘴去不成。”待書等聽說,便出去說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們的造化了。只怕捨不得去。”鳳姐笑道:“好丫頭,真是有其主必有其僕。”探春冷笑道:“我們作賊的人,嘴裏都有三言兩語的。這還算笨的,背地裏就只不會調唆主子。”平兒忙也陪笑解勸,一面又拉了待書進來。周瑞家的等人勸了一番。鳳姐直待伏侍探春睡下,方帶著人往對過煖香塢來。

彼時李紈猶病在床上,他與惜春是緊鄰,又與探春相近,故順路先到這兩處。因李紈纔吃了藥睡著,不好驚動,只到丫鬟們房中一一的搜了一遍,也沒有什麽東西,遂到惜春房中來。因惜春年少,尚未識事,嚇的不知當有什麽事,故鳳姐也少不得安慰他。誰知竟在入畫箱中尋出一大包金銀錁子來,約共三四十個,又有一副玉帶板子並一包男人的靴襪等物。入畫也黃了臉。因問是那裏來的,入畫只得跪下哭訴真情,說:“這是珍大爺賞我哥哥的。因我們老子娘都在南方,如今只跟著叔叔過日子。我叔叔嬸子只要吃酒賭錢,我哥哥怕交給他們又花了,所以每常得了,悄悄的煩了老媽媽帶進來叫我收著的。”惜春膽小,見了這個也害怕,說:“我竟不知道。這還了得!二嫂子,你要打他,好歹帶他出去打罷,我聽不慣的。”鳳姐笑道:“這話若果真呢,也倒可恕,只是不該私自傳送進來。這個可以傳遞,什麽不可以傳遞。這倒是傳遞人的不是了。若這話不真,倘是偷來的,你可就別想活了。”入畫跪著哭道:“我不敢扯謊。嬭嬭只管明日問我們嬭嬭和大爺去,若說不是賞的,就拿我和我哥哥一同打死無怨。”鳳姐道:“這個自然要問的,只是真賞的也有不是。誰許你私自傳送東西的!你且說是誰作接應,我便饒你。下次萬萬不可。”惜春道:“嫂子別饒他這次方可。這裏人多,若不拿一個人作法,那些大的聽見了,又不知怎樣呢。嫂子若饒他,我也不依。”鳳姐道:“素日我看他還好。誰沒一個錯,只這一次。二次犯下,二罪俱罰。但不知傳遞是誰。”惜春道:“若說傳遞,再無別個,必是後門上的張媽。他常肯和這些丫頭們鬼鬼祟祟的,這些丫頭們也都肯照顧他。”鳳姐聽說,便命人記下,將東西且交給周瑞家的暫拿著,等明日對明再議。于是別了惜春,方往迎春房內來。

迎春已經睡著了,丫鬟們也纔要睡,衆人叩門半日纔開。鳳姐吩咐:“不必驚動小姐。”遂往丫鬟們房裏來。因司棋是王善保的外孫女兒,鳳姐倒要看看王家的可藏私不藏,遂留神看他搜檢。先從別人箱子搜起,皆無別物。及到了司棋箱子中搜了一回,王善保家的說:“也沒有什麽東西。”纔要蓋箱時,周瑞家的道:“且住,這是什麽?”說著,便伸手掣出一雙男子的錦帶襪並一雙緞鞋來。又有一個小包袱,打開看時,裏面有一個同心如意並一個字帖兒。一總遞與鳳姐。鳳姐因當家理事,每每看開帖並帳目,也頗識得幾個字了。便看那帖子是大紅雙喜箋帖,上面寫道:“上月你來家後,父母已覺察你我之意。但姑娘未出閣,尚不能完你我之心願。若園內可以相見,你可托張媽給一信息。若得在園內一見,倒比來家得說話。千萬,千萬。再所賜香袋二個,今已查收外,特寄香珠一串,略表我心。千萬收好。表弟潘又安拜具。”鳳姐看罷,不怒而反樂。別人並不識字。王家的素日並不知道他姑表姊弟有這一節風流故事,見了這鞋襪,心內已是有些毛病,又見有一紅帖,鳳姐又看著笑,他便說道:“必是他們胡寫的帳目,不成個字,所以嬭嬭見笑。”鳳姐笑道:“正是這個帳竟算不過來。你是司棋的老娘,他的表弟也該姓王,怎麽又姓潘呢?”王善保家的見問的奇怪,只得勉強告道:“司棋的姑媽給了潘家,所以他姑表兄弟姓潘。上次逃走了的潘又安就是他表弟。”鳳姐笑道:“這就是了。”因道:“我唸給你聽聽。”說著從頭唸了一遍,大家都唬了一跳。這王家的一心只要拿人的錯兒,不想反拿住了他外孫女兒,又氣又臊。周瑞家的四人又都問著他:“你老可聽見了?明明白白,再沒的話說了。如今據你老人家,該怎麽樣?”這王家的只恨沒地縫兒鑽進去。鳳姐只瞅著他譆譆的笑,嚮周瑞家的笑道:“這倒也好。不用你們作老娘的操一點兒心,他鴉雀不聞的給你們弄了一個好女婿來,大家倒省心。”周瑞家的也笑著湊趣兒。王家的氣無處泄,便自己回手打著自己的臉,駡道:“老不死的娼婦,怎麽造下孽了!說嘴打嘴,現世現報在人眼裏。”衆人見這般,俱笑個不住,又半勸半諷的。鳳姐見司棋低頭不語,也並無畏懼慚愧之意,倒覺可異。料此時夜深,且不必盤問,只怕他夜間自愧去尋拙志,遂喚兩個婆子監守起他來。帶了人,拿了賍證回來,且自安歇,等待明日料理。誰知到夜裏又連起來幾次,下面淋血不止。

至次日,便覺身體十分軟弱,起來發暈,遂撐不住。請太醫來,診脈畢,遂立藥案云:“看得少嬭嬭係心氣不足,虛火乘脾,皆由憂勞所傷,以致嗜臥好眠,胃虛土弱,不思飲食。今聊用升陽養榮之劑。”寫畢,遂開了幾樣藥名,不過是人參,當歸,黃芪等類之劑。一時退去,有老嬤嬤們拿了方子回過王夫人,不免又添一番愁悶,遂將司棋等事暫未理。

可巧這日尤氏來看鳳姐,坐了一回,到園中去又看過李紈。纔要望候衆姊妹們去,忽見惜春遣人來請,尤氏遂到了他房中來。惜春便將昨晚之事細細告訴與尤氏,又命將入畫的東西一概要來與尤氏過目。尤氏道:“實是你哥哥賞他哥哥的,只不該私自傳送,如今官鹽竟成了私鹽了。”因駡入畫“糊塗脂油蒙了心的。”惜春道:“你們管教不嚴,反駡丫頭。這些姊妹,獨我的丫頭這樣沒臉,我如何去見人。昨兒我立逼著鳳姐姐帶了他去,他只不肯。我想,他原是那邊的人,鳳姐姐不帶他去,也原有理。我今日正要送過去,嫂子來的恰好,快帶了他去。或打,或殺,或賣,我一概不管。”入畫聽說,又跪下哭求,說:“再不敢了。只求姑娘看從小兒的情常,好歹生死在一處罷。”尤氏和嬭娘等人也都十分分解,說他“不過一時糊塗了,下次再不敢的。他從小兒伏侍你一場,到底留著他爲是。”誰知惜春雖然年幼,卻天生成一種百折不回的廉介孤獨僻性,任人怎說,他只以爲丢了他的體面,咬定牙斷乎不肯。更又說的好:“不但不要入畫,如今我也大了,連我也不便往你們那邊去了。況且近日我每每風聞得有人背地裏議論什麽多少不堪的閒話,我若再去,連我也編派上了。”尤氏道:“誰議論什麽?又有什麽可議論的!姑娘是誰,我們是誰。姑娘既聽見人議論我們,就該問著他纔是。”惜春冷笑道:“你這話問著我倒好。我一個姑娘家,衹有躲是非的,我反去尋是非,成個什麽人了!還有一句話:我不怕你惱,好歹自有公論,又何必去問人。古人說得好,‘善惡生死,父子不能有所勗助’,何況你我二人之間。我衹知道保得住我就夠了,不管你們。從此以後,你們有事別纍我。”尤氏聽了,又氣又好笑,因嚮地下衆人道:“怪道人人都說這四丫頭年輕糊塗,我只不信。你們聽纔一篇話,無原無故,又不知好歹,又沒個輕重。雖然是小孩子的話,卻又能寒人的心。”衆嬤嬤笑道:“姑娘年輕,嬭嬭自然要吃些虧的。”惜春冷笑道:“我雖年輕,這話卻不年輕。你們不看書不識幾個字,所以都是些獃子,看著明白人,倒說我年輕糊塗。”尤氏道:“你是狀元榜眼探花,古今第一個才子。我們是糊塗人,不如你明白,何如?”惜春道:“狀元榜眼難道就沒有糊塗的不成。可知他們也有不能了悟的。”尤氏笑道:“你倒好。纔是才子,這會子又作大和尚了,又講起了悟來了。”惜春道:“我不了悟,我也捨不得入畫了。”尤氏道:“可知你是個心冷口冷心狠意狠的人。”惜春道:“古人曾也說的,‘不作狠心人,難得自了漢。’我清清白白的一個人,爲什麽教你們帶纍壞了我!”尤氏心內原有病,怕說這些話。聽說有人議論,已是心中羞惱激射,只是在惜春分上不好發作,忍耐了大半。今見惜春又說這句,因按捺不住,因問惜春道:“怎麽就帶纍了你了?你的丫頭的不是,無故說我,我倒忍了這半日,你倒越發得了意,只管說這些話。你是千金萬金的小姐,我們以後就不親近,仔細帶纍了小姐的美名。即刻就叫人將入畫帶了過去!”說著,便賭氣起身去了。惜春道:“若果然不來,倒也省了口舌是非,大家倒還清淨。”尤氏也不答話,一徑往前邊去了。不知後事如何——

第七十五回 開夜宴異兆發悲音~賞中秋新詞得佳讖

話說尤氏從惜春處賭氣出來,正欲往王夫人處去。跟從的老嬤嬤們因悄悄的回道:“嬭嬭且別往上房去。纔有甄家的幾個人來,還有些東西,不知是作什麽機密事。嬭嬭這一去恐不便。”尤氏聽了道:“昨日聽見你爺說,看邸報甄家犯了罪,現今抄沒家私,調取進京治罪。怎麽又有人來?”老嬤嬤道:“正是呢。纔來了幾個女人,氣色不成氣色,慌慌張張的,想必有什麽瞞人的事情也是有的。”

尤氏聽了,便不往前去,仍往李氏這邊來了。恰好太醫纔診了脈去。李紈近日也略覺精爽了些,擁衾倚枕,坐在床上,正欲一二人來說些閒話。因見尤氏進來不似往日和藹可親,只呆獃的坐著。李紈因問道:“你過來了這半日,可在別屋裏吃些東西沒有?只怕餓了。”命素雲瞧有什麽新鮮點心揀了來。尤氏忙止道:“不必,不必。你這一嚮病著,那裏有什麽新鮮東西。況且我也不餓。”李紈道:“昨日他姨孃家送來的好茶麪子,倒是對碗來你喝罷。”說畢,便吩咐人去對茶。尤氏出神無語。跟來的丫頭媳婦們因問:“嬭嬭今日中晌尚未洗臉,這會子趁便可淨一淨好?”尤氏點頭。李紈忙命素雲來取自己的妝奩。素雲一面取來,一面將自己的胭粉拿來,笑道:“我們嬭嬭就少這個。嬭嬭不嫌髒,這是我的,能著用些。”李紈

道:“我雖沒有,你就該往姑娘們那裏取去。怎麽公然拿出你的來。幸而是他,若是別人,豈不惱呢。”尤氏笑道:“這又何妨。自來我凡過來,誰的沒使過,今日忽然又嫌髒了?”一面說,一面盤膝坐在炕沿上。銀蝶上來忙代爲卸去腕鐲戒指,又將一大袱手巾蓋在下截,將衣裳護嚴。小丫鬟炒豆兒捧了一大盆溫水走至尤氏跟前,只彎腰捧著。李紈道:“怎麽這樣沒規矩。”銀蝶笑道:“說一個個沒機變的,說一個葫蘆就是一個瓢。嬭嬭不過待咱們寬些,在家裏不管怎樣罷了,你就得了意,不管在家出外,當著親戚也只隨著便了。”尤氏道:“你隨他去罷,橫豎洗了就完事了。”炒豆兒忙趕著跪下。尤氏笑道:“我們家下大小的人衹會講外面假禮假體面,究竟作出來的事都夠使的了。”李紈聽如此說,便知他已知道昨夜的事,因笑道:“你這話有因,誰作事究竟夠使了?”尤氏道:“你倒問我!你敢是病著死過去了!”

一語未了,只見人報:“寶姑娘來了。”忙說快請時,寶釵已走進來。尤氏忙擦臉起身讓坐,因問:“怎麽一個人忽然走來,別的姊妹都怎麽不見?”寶釵道:“正是我也沒有見他們。只因今日我們嬭嬭身上不自在,家裏兩個女人也都因時癥未起炕,別的靠不得,我今兒要出去伴著老人家夜裏作伴兒。要去回老太太,太太,我想又不是什麽大事,且不用提,等好了我橫豎進來的,所以來告訴大嫂子一聲。”李紈聽說,只看著尤氏笑。尤氏也只看著李紈笑。一時尤氏プ沐已畢,大家吃麪茶。李紈因笑道:“既這樣,且打發人去請姨孃的安,問是何病。我也病著,不能親自來的。好妹妹,你去只管去,我自打發人去到你那裏去看屋子。你好歹住一兩天還進來,別叫我落不是。”寶釵笑道:“落什麽不是呢,這也是通共常情,你又不曾賣放了賊。依我的主意,也不必添人過去,竟把雲丫頭請了來,你和他住一兩日,豈不省事。”尤氏道:“可是史大妹妹往那裏去了?”寶釵道:“我纔打發他們找你們探丫頭去了,叫他同到這裏來,我也明白告訴他。”

正說著,果然報:“雲姑娘和三姑娘來了。”大家讓坐已畢,寶釵便說要出去一事,探春道:“很好。不但姨媽好了還來的,就便好了不來也使得。”尤氏笑道:“這話奇怪,怎麽攆起親戚來了?”探春冷笑道:“正是呢,有叫人攆的,不如我先攆。親戚們好,也不在必要死住著纔好。咱們倒是一家子親骨肉呢,一個個不象烏眼鷄,恨不得你吃了我,我吃了你!”尤氏忙笑道:“我今兒是那裏來的晦氣,偏都碰著你姊妹們的氣頭兒上了。”探春道:“誰叫你趕熱竈來了!”因問:“誰又得罪了你呢?”因又尋思道:“四丫頭不犯羅唣你,卻是誰呢?”尤氏只含糊答應。探春知他畏事不肯多言,因笑道:“你別裝老實了。除了朝廷治罪,沒有砍頭的,你不必畏頭畏尾。實告訴你罷,我昨日把王善保家那老婆子打了,我還頂著個罪呢。不過背地裏說我些閒話,難道他還打我一頓不成!”寶釵忙問因何又打他,探春悉把昨夜怎的抄檢,怎的打他,一一說了出來。尤氏見探春已經說了出來,便把惜春方纔之事也說了出來。探春道:“這是他的僻性,孤介太過,我們再傲不過他的。”又告訴他們說:“今日一早不見動靜,打聽鳳辣子又病了。我就打發我媽媽出去打聽王善保家的是怎樣。回來告訴我說,王善保家的挨了一頓打,大太太嗔著他多事。”尤氏李紈道:“這倒也是正理。”探春冷笑道:“這種掩飾誰不會作,且再瞧就是了。”尤氏李紈皆默無所答。一時估著前頭用飯,湘雲和寶釵回房打點衣衫,不在話下。

尤氏等遂辭了李紈,往賈母這邊來。賈母歪在榻上,王夫人說甄家因何獲罪,如今抄沒了家產,回京治罪等語。賈母聽了正不自在,恰好見他姊妹來了,因問:“從那裏來的?可知鳳姐妯娌兩個的病今日怎樣?”尤氏等忙回道:“今日都好些。”賈母點頭嘆道:“咱們別管人家的事,且商量咱們八月十五日賞月是正經。”王夫人笑道:“都已預備下了。不知老太太揀那裏好,只是園裏空,夜晚風冷。”賈母笑道:“多穿兩件衣服何妨,那裏正是賞月的地方,豈可倒不去的。”說話之間,早有媳婦丫鬟們擡過飯桌來,王夫人尤氏等忙上來放箸捧飯。賈母見自己的幾色菜已擺完,另有兩大捧盒內捧了幾色菜來,便知是各房另外孝敬的舊規矩。賈母因問:“都是些什麽?上幾次我就吩咐,如今可以把這些蠲了罷,你們還不聽。如今比不得在先輻輳的時光了。”鴛鴦忙道:“我說過幾次,都不聽,也只罷了。”王夫人笑道:“不過都是家常東西。今日我吃齋沒有別的。那些麪筋豆腐老太太又不大甚愛吃,只揀了一樣椒油蒓醬來。”賈母笑道:“這樣正好,正想這個吃。”鴛鴦聽說,便將碟子挪在跟前。寶琴一一的讓了,方歸坐。賈母便命探春來同吃。探春也都讓過了,便和寶琴對面坐下。待書忙去取了碗來。鴛鴦又指那幾樣菜道:“這兩樣看不出是什麽東西來,大老爺送來的。這一碗是鷄髓筍,是外頭老爺送上來的。”一面說,一面就只將這碗筍送至桌上。賈母略嚐了兩點,便命:“將那兩樣著人送回去,就說我吃了。以後不必天天送,我想吃自然來要。”媳婦們答應著,仍送過去,不在話下。賈母因問:“有稀飯吃些罷了。”尤氏早捧過一碗來,說是紅稻米粥。賈母接來吃了半碗,便吩咐:“將這粥送給鳳哥兒吃去,”又指著“這一碗筍和這一盤風醃果子貍給顰兒寶玉兩個吃去,那一碗肉給蘭小子吃去。”又嚮尤氏道:“我吃了,你就來吃了罷。”尤氏答應,待賈母漱口洗手畢,賈母便下地和王夫人說閒話行食。尤氏告坐。探春寶琴二人也起來了,笑道:“失陪,失陪。”尤氏笑道:“剩我一個人,大排桌的吃不慣。”賈母笑道:“鴛鴦琥珀來趁勢也吃些,又作了陪客。”尤氏笑道:“好,好,好,我正要說呢。”賈母笑道:“看著多多的人吃飯,最有趣的。”又指銀蝶道:“這孩子也好,也來同你主子一塊來吃,等你們離了我,再立規矩去。”尤氏道:“快過來,不必裝假。”賈母負手看著取樂。因見伺候添飯的人手內捧著一碗下人的米飯,尤氏吃的仍是白粳米飯,賈母問道:“你怎麽昏了,盛這個飯來給你嬭嬭。”那人道:“老太太的飯吃完了。今日添了一位姑娘,所以短了些。”鴛鴦道:“如今都是可著頭做帽子了,要一點兒富餘也不能的。”王夫人忙回道:“這一二年旱澇不定,田上的米都不能按數交的。這幾樣細米更艱難了,所以都可著吃的多少關去,生恐一時短了,買的不順口。”賈母笑道:“這正是‘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衆人都笑起來。鴛鴦道:“既這然,就去把三姑娘的飯拿來添也是一樣,就這樣笨。”尤氏笑道:“我這個就夠了,也不用取去。”鴛鴦道:“你夠了,我不會吃的。”地下的媳婦們聽說,方忙著取去了。一時王夫人也去用飯,這裏尤氏直陪賈母說話取笑。

到起更的時候,賈母說:“黑了,過去罷。”尤氏方告辭出來。走至大門前上了車,銀蝶坐在車沿上。衆媳婦放下簾子來,便帶著小丫頭們先直走過那邊大門口等著去了。因二府之門相隔沒有一箭之路,每日家常來往不必定要周備,況天黑夜晚之間回來的遭數更多,所以老嬤嬤帶著小丫頭,只幾步便走了過來。兩邊大門上的人都到東西街口,早把行人斷住。尤氏大車上也不用牲口,只用七八個小廝挽環拽輪,輕輕的便推拽過這邊階磯上來。于是衆小廝退過獅子以外,衆嬤嬤打起簾子,銀蝶先下來,然後攙下尤氏來。大小七八個燈籠照的十分真切。尤氏因見兩邊獅子下放著四五輛大車,便知係來赴賭之人所乘,遂嚮銀蝶衆人道:“你看,坐車的是這樣,騎馬的還不知有幾個呢。馬自然在圈裏拴著,咱們看不見。也不知道他娘老子掙下多少錢與他們,這麽開心兒。”一面說,一面已到了廳上。賈蓉之妻帶領家下媳婦丫頭們,也都秉燭接了出來。尤氏笑道:“成日家我要偷著瞧瞧他們,也沒得便。今兒倒巧,就順便打他們窻戶跟前走過去。”衆媳婦答應著,提燈引路,又有一個先去悄悄的知會伏侍的小廝們不要失驚打怪。于是尤氏一行人悄悄的來至窻下,只聽裏面稱三贊四,耍笑之音雖多,又兼有恨五駡六,忿怨之聲亦不少。

原來賈珍近因居喪,每不得遊頑曠蕩,又不得觀優聞樂作遣。無聊之極,便生了個破悶之法。日間以習射爲由,請了各世家弟兄及諸富貴親友來較射。因說:“白白的只管亂射,終無裨益,不但不能長進,而且壞了式樣,必須立個罰約,賭個利物,大家纔有勉力之心。”因此在天香樓下箭道內立了鵠子,皆約定每日早飯後來射鵠子。賈珍不肯出名,便命賈蓉作局家。這些來的皆係世襲公子,人人家道豐富,且都在少年,正是鬭鷄走狗,問柳評花的一干遊蕩紈褲。因此大家議定,每日輪流作晚飯之主,——每日來射,不便獨擾賈蓉一人之意。于是天天宰豬割羊,屠鵝戮鴨,好似臨潼鬭寶一般,都要賣弄自己家的好廚役好烹砲。不到半月工夫,賈赦賈政聽見這般,不知就裏,反說這纔是正理,文既誤矣,武事當亦該習,況在武蔭之屬。兩處遂也命賈環、賈琮、寶玉、賈蘭等四人于飯後過來,跟著賈珍習射一回,方許回去。

賈珍之志不在此,再過一二日便漸次以歇臂養力爲由,晚間或抹抹骨牌,賭個酒東而已,至後漸次至錢。如今三四月的光景,竟一日一日賭勝于射了,公然鬭葉擲骰,放頭開局,夜賭起來。家下人借此各有些進益,巴不得的如此,所以竟成了勢了。外人皆不知一字。近日邢夫人之胞弟邢德全也酷好如此,故也在其中。又有薛蟠,頭一個慣喜送錢與人的,見此豈不快樂。邢德全雖係邢夫人之胞弟,卻居心行事大不相同。這個邢德全衹知吃酒賭錢,眠花宿柳爲樂,手中濫漫使錢,待人無二心,好酒者喜之,不飲者則不去親近,無論上下主僕皆出自一意,並無貴賤之分,因此都喚他“傻大舅”。薛蟠早已出名的呆大爺。今日二人皆湊在一處,都愛“搶新快”爽利,便又會了兩家,在外間炕上“搶新快”。別的又有幾家在當地下大桌上打公番。裏間又一起斯文些的,抹骨牌打天九。此間伏侍的小廝都是十五歲以下的孩子,若成丁的男子到不了這裏,故尤氏方潛至窻外偷看。其中有兩個十六七歲孌童以備奉酒的,都打扮的粉妝玉琢。今日薛蟠又輸了一張,正沒好氣,幸而擲第二張完了,算來除翻過來倒反贏了,心中只是興頭起來。賈珍道:“且打住,吃了東西再來。”因問那兩處怎樣。裏頭打天九的,也作了帳等吃飯。打公番的未清,且不肯吃。于是各不能催,先擺下一大桌,賈珍陪著吃,命賈蓉落後陪那一起。薛蟠興頭了,便摟著一個孌童吃酒,又命將酒去敬邢傻舅。傻舅輸家,沒心緒,吃了兩碗,便有些醉意,嗔著兩個孌童只趕著贏家不理輸家了,因駡道:“你們這起兔子,就是這樣專洑上水。天天在一處,誰的恩你們不霑,只不過我這一會子輸了幾兩銀子,你們就三六九等了。難道從此以後再沒有求著我們的事了!”衆人見他帶酒,忙說:“很是,很是。果然他們風俗不好。”因喝命:“快敬酒賠罪。”兩個孌童都是演就的局套,忙都跪下奉酒,說:“我們這行人,師父教的不論遠近厚薄,只看一時有錢有勢就親敬,便是活佛神仙,一時沒了錢勢了,也不許去理他。況且我們又年輕,又居這個行次,求舅太爺體恕些我們就過去了。”說著,便舉著酒俯膝跪下。邢大舅心內雖軟了,只還故作怒意不理。衆人又勸道:“這孩子是實情話。老舅是久慣憐香惜玉的,如何今日反這樣起來?若不吃這酒,他兩個怎樣起來。”邢大舅已撐不住了,便說道:“若不是衆位說,我再不理。”說著,方接過來一氣喝乾了。又斟一碗來。這邢大舅便酒勾往事,醉露真情起來,乃拍案對賈珍嘆道:“怨不的他們視錢如命。多少世宦大家出身的,若提起‘錢勢’二字,連骨肉都不認了。老賢甥,昨日我和你那邊的令伯母賭氣,你可知道否?”賈珍道:“不曾聽見。”邢大舅嘆道:“就爲錢這件混帳東西。利害,利害!”賈珍深知他與邢夫人不睦,每遭邢夫人棄惡,扳出怨言,因勸道:“老舅,你也太散漫些。若只管花去,有多少給老舅花的。”邢大舅道:“老賢甥,你不知我邢家底裏。我母親去世時我尚小,世事不知。他姊妹三個人,衹有你令伯母年長出閣,一分家私都是他把持帶來。如今二家姐雖也出閣,他家也甚艱窘,三家姐尚在家裏,一應用度都是這裏陪房王善保家的掌管。我便來要錢,也非要的是你賈府的,我邢家家私也就夠我花了。無奈竟不得到手,所以有冤無處訴。”賈珍見他酒後叨叨,恐人聽見不雅,連忙用話解勸。

外面尤氏聽得十分真切,乃悄嚮銀蝶笑道:“你聽見了?這是北院裏大太太的兄弟抱怨他呢。可憐他親兄弟還是這樣說,這就怨不得這些人了。”因還要聽時,正值打公番者也歇住了,要吃酒。因有一個問道:“方纔是誰得罪了老舅,我們竟不曾聽明白,且告訴我們評評理。”邢德全見問,便把兩個孌童不理輸的只趕贏的話說了一遍。這一個年少的紈褲道:“這樣說,原可惱的,怨不得舅太爺生氣。我且問你兩個:舅太爺雖然輸了,輸的不過是銀子錢,並沒有輸丢了鷄巴,怎就不理他了?”

說著,衆人大笑起來,連邢德全也噴了一地飯。尤氏在外面悄悄的啐了一口,駡道:“你聽聽,這一起子沒廉恥的小挨刀的,纔丢了腦袋骨子,就胡吣嚼毛了。再攮下黃湯去,還不知吣出些什麽來呢。”一面說,一面便進去卸妝安歇。至四更時,賈珍方散,往佩鳳房裏去了。

次日起來,就有人回西瓜月餅都全了,只待分派送人。賈珍吩咐佩鳳道:“你請你嬭嬭看著送罷,我還有別的事呢。”佩鳳答應去了,回了尤氏,尤氏只得一一分派遣人送去。一時佩鳳又來說:“爺問嬭嬭,今兒出門不出?說咱們是孝家,明兒十五過不得節,今兒晚上倒好,可以大家應個景兒,吃些瓜餅酒。”尤氏道:“我倒不願出門呢。那邊珠大嬭嬭又病了,鳳丫頭又睡倒了,我再不過去,越發沒個人了。況且又不得閒,應什麽景兒。”佩鳳道:“爺說了,今兒已辭了衆人,直等十六纔來呢,好歹定要請嬭嬭吃酒的。”尤氏笑道:“請我,我沒的還席。”佩鳳笑著去了,一時又來笑道:“爺說,連晚飯也請嬭嬭吃,好歹早些回來,叫我跟了嬭嬭去呢。”尤氏道:“這樣,早飯吃什麽?快些吃了,我好走。”佩鳳道:“爺說早飯在外頭吃,請嬭嬭自己吃罷。”尤氏問道:“今日外頭有誰?”佩鳳道:“聽見說外頭有兩個南京新來的,倒不知是誰。”說話之間,賈蓉之妻也梳妝了來見過。少時擺上飯來,尤氏在上,賈蓉之妻在下相陪,婆媳二人吃畢飯。尤氏便換了衣服,仍過榮府來,至晚方回去。

果然賈珍煮了一口豬,燒了一腔羊,餘者桌菜及果品之類,不可勝記,就在會芳園叢綠堂中,屏開孔雀,褥設芙蓉,帶領妻子姬妾。先飯後酒,開懷賞月作樂。將一更時分,真是風清月朗,上下如銀。賈珍因要行令,尤氏便叫佩鳳等四個人也都入席,下面一溜坐下,猜枚劃拳,飲了一回。賈珍有了幾分酒,益發高興,便命取了一竿紫竹簫來,命佩鳳吹簫,文花唱曲,喉清嗓嫩,真令人魄醉魂飛。唱罷復又行令。那天將有三更時分,賈珍酒已八分。大家正添衣飲茶,換盞更酌之際,忽聽那邊墻下有人長嘆之聲。大家明明聽見,都悚然疑畏起來。賈珍忙厲聲叱咤,問:“誰在那裏?”連問幾聲,沒有人答應。尤氏道:“必是墻外邊家裏人也未可知。”賈珍道:“胡說。這墻四面皆無下人的房子,況且那邊又緊靠著祠堂,焉得有人。”一語未了,只聽得一陣風聲,竟過墻去了。恍惚聞得祠堂內扇開闔之聲。只覺得風氣森森,比先更覺涼颯起來,月色慘淡,也不似先明朗。衆人都覺毛髮倒豎。賈珍酒已醒了一半,只比別人撐持得住些,心下也十分疑畏,便大沒興頭起來。勉強又坐了一會子,就歸房安歇去了。次日一早起來,乃是十五日,帶領衆子姪開祠堂行朔望之禮,細查祠內,都仍是照舊好好的,並無怪異之跡。賈珍自爲醉後自怪,也不提此事。禮畢,仍閉上門,看著鎖禁起來。

賈珍夫妻至晚飯後方過榮府來。只見賈赦賈政都在賈母房內坐著說閒話,與賈母取笑。賈璉、寶玉、賈環、賈蘭皆在地下侍立。賈珍來了,都一一見過。說了兩句話後,賈母命坐,賈珍方在近門小杌子上告了坐,警身側坐。賈母笑問道:“這兩日你寶兄弟的箭如何了?”賈珍忙起身笑道:“大長進了,不但樣式好,而且弓也長了一個力氣。”賈母道:“這也夠了,且別貪力,仔細努傷。”賈珍忙答應幾個“是”。賈母又道:“你昨日送來的月餅好,西瓜看著好,打開卻也罷了。”賈珍笑道:“月餅是新來的一個專做點心的廚子,我試了試果然好,纔敢做了孝敬。西瓜往年都還可以,不知今年怎麽就不好了。”賈政道:“大約今年雨水太勤之故。”賈母笑道:“此時月已上了,咱們且去上香。”說著,便起身扶著寶玉的肩,帶領衆

人齊往園中來。

當下園之正門俱已大開,吊著羊角大燈。嘉蔭堂前月臺上,焚著斗香,秉著風燭,陳獻著瓜餅及各色果品。邢夫人等一干女客皆在裏面久候。真是月明燈綵,人氣香煙,晶艷氤氳,不可形狀。地下鋪著拜毯錦褥。賈母盥手上香拜畢,于是大家皆拜過。賈母便說:“賞月在山上最好。”因命在那山脊上的大廳上去。衆人聽說,就忙著在那裏去鋪設。賈母且在嘉蔭堂中喫茶少歇,說些閒話。一時,人回:“都齊備了。”賈母方扶著人上山來。王夫人等因說:“恐石上苔滑,還是坐竹椅上去。”賈母道:“天天有人打掃,況且極平穩的寬路,何必不疏散疏散筋骨。”于是賈赦賈政等在前導引,又是兩個老婆子秉著兩把羊角手罩,鴛鴦、琥珀、尤氏等貼身攙扶,邢夫人等在後圍隨,從下逶迤而上,不過百餘步,至山之峰脊上,便是這座敞廳。因在山之高脊,故名曰凸碧山莊。于廳前平臺上列下桌椅,又用一架大圍屏隔作兩間。凡桌椅形式皆是圓的,特取團圓之意。上面居中賈母坐下,左垂首賈赦、賈珍、賈璉、賈蓉,右垂首賈政、寶玉、賈環、賈蘭,團團圍坐。只坐了半壁,下面還有半壁餘空。賈母笑道:“常日倒還不覺人少,今日看來,還是咱們的人也甚少,算不得甚麽。想當年過的日子,到今夜男女三四十個,何等熱鬧。今日就這樣,太少了。待要再叫幾個來,他們都是有父母的,家裏去應景,不好來的。如今叫女孩們來坐那邊罷。”于是令人嚮圍屏後邢夫人等席上將迎春、探春、惜春三個請出來。賈璉寶玉等一齊出坐,先盡他姊妹坐了,然後在下方依次坐定。賈母便命折一枝桂花來,命一媳婦在屏後擊鼓傳花。若花到誰手中,飲酒一杯,罰說笑話一個。

于是先從賈母起,次賈赦,一一接過。鼓聲兩轉,恰恰在賈政手中住了,只得飲了酒。衆姊妹弟兄皆你悄悄的扯我一下,我暗暗的又捏你一把,都含笑倒要聽是何笑話。賈政見賈母喜悅,只得承懽。方欲說時,賈母又笑道:“若說的不笑了,還要罰。”賈政笑道:“只得一個,說來不笑,也只好受罰了。”因笑道:“一家子一個人最怕老婆的。”纔說了一句,大家都笑了。因從不曾見賈政說過笑話,所以纔笑。賈母笑道:“這必是好的。”賈政笑道:“若好,老太太多吃一杯。”賈母笑道:“自然。”賈政又說道:“這個怕老婆的人從不敢多走一步。偏是那日是八月十五,到街上買東西,便遇見了幾個朋友,死活拉到家裏去吃酒。不想吃醉了,便在朋友家睡著了,第二日纔醒,後悔不及,只得來家賠罪。他老婆正洗腳,說:‘既是這樣,你替我舔舔就饒你。’這男人只得給他舔,未免惡心要吐。他老婆便惱了,要打,說:‘你這樣輕狂!’唬得他男人忙跪下求說:‘並不是嬭嬭的腳髒。只因昨晚吃多了黃酒,又吃了幾塊月餅餡子,所以今日有些作酸呢。’”說的賈母與衆人都笑了。賈政忙斟了一杯,送與賈母。賈母笑道:“既這樣,快叫人取燒酒來,別叫你們受纍。”衆人又都笑起來。

于是又擊鼓,便從賈政傳起,可巧傳至寶玉鼓止。寶玉因賈政在坐,自是不安,花偏又在他手內,因想:“說笑話倘或不發笑,又說沒口才,連一笑話不能說,何況是別的,這有不是。若說好了,又說正經的不會,只慣油嘴貧舌,更有不是。不如不說的好。”乃起身辭道:“我不能說笑話,求再限別的罷了。”賈政道:“既這樣,限一個‘秋’字,就即景作一首詩。若好,便賞你,若不好,明日仔細。”賈母忙道:“好好的行令,如何又要作詩?”賈政道:“他能的。”賈母聽說,“既這樣就作。”命人取了紙筆來,賈政道:“只不許用那些冰玉晶銀綵光明素等樣堆砌字眼,要另出己見,試試你這幾年的情思。”寶玉聽了,碰在心坎上,遂立想了四句,嚮紙上寫了,呈與賈政看,道是..賈政看了,點頭不語。賈母見這般,知無甚大不好,便問:“怎麽樣?”賈政因欲賈母喜悅,便說:“難爲他。只是不肯唸書,到底詞句不雅。”賈母道:“這就罷了。他能多大,定要他做才子不成!這就該獎勵他,以後越發上心了。”賈政道:“正是。”因回頭命個老嬤嬤出去吩咐書房內的小廝,“把我海南帶來的扇子取兩把給他。”寶玉忙拜謝,仍復歸座行令。當下賈蘭見獎勵寶玉,他便出席也做一首遞與賈政看時,寫道是..。賈政看了喜不自勝,遂並講與賈母聽時,賈母也十分懽喜,也忙令賈政賞他。于是大家歸坐,復行起令來。

這次在賈赦手內住了,只得吃了酒,說笑話。因說道:“一家子一個兒子最孝順。偏生母親病了,各處求醫不得,便請了一個針灸的婆子來。婆子原不知道脈理,只說是心火,如今用針灸之法,針灸針灸就好了。這兒子慌了,便問:‘心見鐵即死,如何針得?’婆子道:‘不用針心,只針肋條就是了。’兒子道,‘肋條離心甚遠,怎麽就好?’婆子道:‘不妨事。你不知天下父母心偏的多呢。’”衆人聽說,都笑起來。賈母也只得吃半盃酒,半日笑道:“我也得這個婆子針一針就好了。”賈赦聽說,便知自己出言冒撞,賈母疑心,忙起身笑與賈母把盞,以別言解釋。賈母亦不好再提,且行起令來。

不料這次花卻在賈環手裏。賈環近日讀書稍進,其脾味中不好務正也與寶玉一樣,故每常也好看些詩詞,專好奇詭仙鬼一格。今見寶玉作詩受獎,他便技癢,只當著賈政不敢造次。如今可巧花在手中,便也索紙筆來立揮一絕與賈政。賈政看了,亦覺罕異,只是詞句終帶著不樂讀書之意,遂不悅道:“可見是弟兄了。發言吐氣總屬邪派,將來都是不由規矩準繩,一起下流貨。妙在古人中有‘二難’,你兩個也可以稱‘二難’了。只是你兩個的‘難’字,卻是作難以教訓之‘難’字講纔好。哥哥是公然以溫飛卿自居,如今兄弟又自爲曹唐再世了。”說的賈赦等都笑了。賈赦乃要詩瞧了一遍,連聲贊好,道:“這詩據我看甚是有骨氣。想來咱們這樣人家,原不比那起寒酸,定要‘雪窻熒火’,一日蟾宮折桂,方得揚眉吐氣。咱們的子弟都原該讀些書,不過比別人略明白些,可以做得官時就跑不了一個官的。何必多費了工夫,反弄出書獃子來。所以我愛他這詩,竟不失咱們侯門的氣概。”因回頭吩咐人去取了自己的許多玩物來賞賜與他。因又拍著賈環的頭,笑道:“以後就這麽做去,方是咱們的口氣,將來這世襲的前程定跑不了你襲呢。”賈政聽說,忙勸說:“不過他胡謅如此,那裏就論到後事了。”

說著便斟上酒,又行了一回令。賈母便說:“你們去罷。自然外頭還有相公們候著,也不可輕忽了他們。況且二更多了,你們散了,再讓我和姑娘們多樂一回,好歇著了。”賈赦等聽了,方止了令,又大家公進了一盃酒,方帶著子姪們出去了。要知端詳,再聽下回。

第七十六回 凸碧堂品笛感淒清~凹晶館聯詩悲寂寞

話說賈赦賈政帶領賈珍等散去不提。且說賈母這裏命將圍屏撤去,兩席並而爲一。衆媳婦另行擦桌整果,更杯洗箸,陳設一番。賈母等都添了衣,盥漱吃茶,方又入坐,團團圍繞。賈母看時,寶釵姊妹二人不在坐內,知他們家去圓月去了,且李紈鳳姐二人又病著,少了四個人,便覺冷清了好些。賈母因笑道:“往年你老爺們不在家,咱們越性請過姨太太來,大家賞月,卻十分鬧熱。忽一時想起你老爺來,又不免想到母子夫妻兒女不能一處,也都沒興。及至今年你老爺來了,正該大家團圓取樂,又不便請他們娘兒們來說說笑笑。況且他們今年又添了兩口人,也難丢了他們跑到這裏來。偏又把鳳丫頭病了,有他一人來說說笑笑,還抵得十個人的空兒。可見天下事總難十全。”說畢,不覺長嘆一聲,遂命拿大杯來斟熱酒。王夫人笑道:“今日得母子團圓,自比往年有趣。往年娘兒們雖多,終不似今年自己骨肉齊全的好。”賈母笑道:“正是爲此,所以纔高興拿大杯來吃酒。你們也換大杯纔是。”邢夫人等只得換上大杯來。因夜深體乏,且不能勝酒,未免都有些倦意,無奈賈母興猶未闌,只得陪飲。

賈母又命將氈鋪于階上,命將月餅西瓜果品等類都叫搬下去,令丫頭媳婦們也都團團圍坐賞月。賈母因見月至中天,比先越發精綵可愛,因說:“如此好月,不可不聞笛。”因命人將十番上女孩子傳來。賈母道:“音樂多了,反失雅致,只用吹笛的遠遠的吹起來就夠了。”說畢,剛纔去吹時,只見跟邢夫人的媳婦走來嚮邢夫人前說了兩句話。賈母便問:“說什麽事?”那媳婦便回說:“方纔大老爺出去,被石頭絆了一下,歪了腿。”賈母聽說,忙命兩個婆子快看去,又命邢夫人快去。邢夫人遂告辭起身。賈母便又說:“珍哥媳婦也趁著便就家去罷,我也就睡了。”尤氏笑道:“我今日不回去了,定要和老祖宗吃一夜。”賈母笑道:“使不得,使不得。你們小夫妻家,今夜不要團圓團圓,如何爲我耽擱了。”尤氏紅了臉,笑道:“老祖宗說的我們太不堪了。我們雖然年輕,已經是十來年的夫妻,也奔四十歲的人了。況且孝服未滿,陪著老太太頑一夜還罷了,豈有自去團圓的理。”賈母聽說,笑道:“這話很是,我倒也忘了孝未滿。可憐你公公已是二年多了,可是我倒忘了,該罰我一大杯。既這樣,你就越性別送,陪著我罷了。你叫蓉兒媳婦送去,就順便回去罷。”尤氏說了。蓉妻答應著,送出邢夫人,一同至大門,各自上車回去。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