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紅樓夢

紅樓夢第 8 / 15 頁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賍~判冤決獄平兒行權

平兒便命人叫了他兩個來,說道:“不用慌,賊已有了。”玉釧兒先問賊在那裏,平兒道:“現在二嬭嬭屋裏,你問他什麽應什麽。我心裏明知不是他偷的,可憐他害怕都承認。這裏寶二爺不過意,要替他認一半。我待要說出來,但只是這次做賊的素日又是和我好的一個姊妹,窩主卻是平常,裏面又傷著一個好人的體面,因此爲難,少不得央求寶二爺應了,大家無事。如今反要問你們兩個,還是怎樣?若從此以後大家小心存體面,這便求寶二爺應了,若不然,我就回了二嬭嬭,別冤屈了好人。”綵雲聽了,不覺紅了臉,一時羞惡之心感發,便說道:“姐姐放心,也別冤了好人,也別帶纍了無辜之人傷體面。偷東西原是趙姨嬭嬭央告我再三,我拿了些與環哥是情真。連太太在家我們還拿過,各人去送人,也是常事。我原說嚷過兩天就罷了。如今既冤屈了好人,我心也不忍。姐姐竟帶了我回嬭嬭去,我一概應了完事。”衆人聽了這話,一個個都詫異,他竟這樣有肝膽。寶玉忙笑道:“綵雲姐姐果然是個正經人。如今也不用你應,我只說是我悄悄的偷的唬你們頑,如今鬧出事來,我原該承認。只求姐姐們以後省些事,大家就好了。”綵雲道:“我幹的事爲什麽叫你應,死活我該去受。”平兒襲人忙道:“不是這樣說,你一應了,未免又叨登出趙姨嬭嬭來,那時三姑娘聽了,豈不生氣。竟不如寶二爺應了,大家無事,且除這幾個人皆不得知道這事,何等的乾淨。但只以後千萬大家小心些就是了。要拿什麽,好歹等到太太到家,那怕連這房子給了人,我們就沒干係了。”綵雲聽了,低頭想了一想,方依允。

于是大家商議妥貼,平兒帶了他兩個並芳官往前邊來,至上夜房中叫了五兒,將茯苓霜一節也悄悄的教他說係芳官所贈,五兒感謝不盡。平兒帶他們來至自己這邊,已見林之孝家的帶領了幾個媳婦,押解著柳家的等夠多時。林之孝家的又嚮平兒說:“今兒一早押了他來,恐園裏沒人伺候姑娘們的飯,我暫且將秦顯的女人派了去伺候。姑娘一並回明嬭嬭,他倒乾淨謹慎,以後就派他常伺候罷。”平兒道:“秦顯的女人是誰?我不大相熟。”林之孝家的道:“他是園裏南角子上夜的,白日裏沒什麽事,所以姑娘不大相識。高高孤拐,大大的眼睛,最乾淨爽利的。”玉釧兒道:“是了。姐姐,你怎麽忘了?他是跟二姑娘的司棋的嬸娘。司棋的父母雖是大老爺那邊的人,他這叔叔卻是咱們這邊的。”平兒聽了,方想起來,笑道:“哦,你早說是他,我就明白了。”又笑道:“也太派急了些。如今這事八下裏水落石出了,連前兒太太屋裏丢的也有了主兒。是寶玉那日過來和這兩個業障要什麽的,偏這兩個業障慪他頑,說太太不在家不敢拿。寶玉便瞅他兩個不堤防的時節,自己進去拿了些什麽出來。這兩個業障不知道,就唬慌了。如今寶玉聽見帶纍了別人,方細細的告訴了我,拿出東西來我瞧,一件不差。那茯苓霜是寶玉外頭得了的,也曾賞過許多人,不獨園內人有,連媽媽子們討了出去給親戚們吃,又轉送人,襲人也曾給過芳官之流的人。他們私情各相來往,也是常事。前兒那兩簍還擺在議事廳上,好好的原封沒動,什麽就混賴起人來。等我回了嬭嬭再說。”說畢,抽身進了臥房,將此事照前言回了鳳姐兒一遍。鳳姐兒道:“雖如此說,但寶玉爲人不管青紅皂白愛兜攬事情。別人再求求他去,他又擱不住人兩句好話,給他個炭簍子戴上,什麽事他不應承。咱們若信了,將來若大事也如此,如何治人。還要細細的追求纔是。依我的主意,把太太屋裏的丫頭都拿來,雖不便擅加拷打,只叫他們墊著磁瓦子跪在太陽地下,茶飯也別給吃。一日不說跪一日,便是鐵打的,一日也管招了。又道是‘蒼蠅不抱無縫的蛋’。雖然這柳家的沒偷,到底有些影兒,人纔說他。雖不加賊刑,也革出不用。朝廷家原有掛誤的,倒也不算委屈了他。”平兒道:“何苦來操這心!‘得放手時須放手’,什麽大不了的事,樂得不施恩呢。依我說,縱在這屋裏操上一百分的心,終久咱們是那邊屋裏去的。沒的結些小人仇恨,使人含怨。況且自己又三災八難的,好容易懷了一個哥兒,到了六七個月還掉了,焉知不是素日操勞太過,氣惱傷著的。如今乘早兒見一半不見一半的,也倒罷了。”一席話,說的鳳姐兒倒笑了,說道:“憑你這小蹄子發放去罷。我纔精爽些了,沒的慪氣。”平兒笑道:“這不是正經!”說畢,轉身出來,一一發放。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憨湘雲醉眠芍藥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話說平兒出來吩咐林之孝家的道:“大事化爲小事,小事化爲沒事,方是興旺之家。若得不了一點子小事,便揚鈴打鼓的亂折騰起來,不成道理。如今將他母女帶回,照舊去當差。將秦顯家的仍舊退回。再不必提此事。只是每日小心巡察要緊。”說畢,起身走了。柳家的母女忙嚮上磕頭,林家的帶回園中,回了李紈探春,二人皆說:“知道了,能可無事,很好。”

司棋等人空興頭了一陣。那秦顯家的好容易等了這個空子鑽了來,只興頭上半天。在廚房內正亂著接收家夥米糧煤炭等物,又查出許多虧空來,說:“粳米短了兩石,常用米又多支了一個月的,炭也欠著額數。”一面又打點送林之孝家的禮,悄悄的備了一簍炭,五百斤木柴,一擔粳米,在外邊就遣了子姪送入林家去了,又打點送帳房的禮,又預備幾樣菜蔬請幾位同事的人,說:“我來了,全仗列位扶持。自今以後都是一家人了。我有照顧不到的,好歹大家照顧些。”正亂著,忽有人來說與他:“看過這早飯就出去罷。柳嫂兒原無事,如今還交與他管了。”秦顯家的聽了,轟去魂魄,垂頭喪氣,登時掩旗息鼓,捲包而出。送人之物白丢了許多,自己倒要折變了賠補虧空。連司棋都氣了個倒仰,無計輓回,只得罷了。

趙姨孃正因綵雲私贈了許多東西,被玉釧兒吵出,生恐查詰出來,每日捏一把汗打聽信兒。忽見綵雲來告訴說:“都是寶玉應了,從此無事。”趙姨孃方把心放下來。誰知賈環聽如此說,便起了疑心,將綵雲凡私贈之物都拿了出來,照著綵雲的臉摔了去,說:“這兩面三刀的東西!我不稀罕。你不和寶玉好,他如何肯替你應。你既有擔當給了我,原該不與一個人知道。如今你既然告訴他,如今我再要這個,也沒趣兒。”綵雲見如此,急的發身賭誓,至于哭了。百般解說,賈環執意不信,說:“不看你素日之情,去告訴二嫂子,就說你偷來給我,我不敢要。你細想去。”說畢,摔手出去了。急的趙姨孃駡:“沒造化的種子,蛆心孽障。”氣的綵雲哭個淚乾腸斷。趙姨孃百般的安慰他:“好孩子,他辜負了你的心,我看的真。讓我收起來,過兩日他自然回轉過來了。”說著,便要收東西。綵雲賭氣一頓包起來,乘人不見時,來至園中,都撇在河內,順水沉的沉漂的漂了。自己氣的夜裏在被內暗哭。

當下又值寶玉生日已到,原來寶琴也是這日,二人相同。因王夫人不在家,也不曾象往年鬧熱。衹有張道士送了四樣禮,換的寄名符兒,還有幾處僧尼廟的和尚姑子送了供尖兒,並壽星紙馬疏頭,並本命星官值年太歲週年換的鎖兒。家中常走的女先兒來上壽。王子騰那邊,仍是一套衣服,一雙鞋襪,一百壽桃,一百束上用銀絲掛面。薛姨孃處減一等。其餘家中人,尤氏仍是一雙鞋襪,鳳姐兒是一個宮制四面和合荷包,裏面裝一個金壽星,一件波斯國所制玩器。各廟中遣人去放堂捨錢。又另有寶琴之禮,不能備述。姐妹中皆隨便,或有一扇的,或有一字的,或有一畫的,或有一詩的,聊復應景而已。

這日寶玉清晨起來,梳洗已畢,冠帶出來。至前廳院中,已有李貴等四五個人在那裏設下天地香燭,寶玉炷了香。行畢禮,奠茶焚紙後,便至寧府中宗祠祖先堂兩處行畢禮,出至月臺上,又朝上遙拜過賈母,賈政,王夫人等。一順到尤氏上房,行過禮,坐了一回,方回榮府。先至薛姨媽處,薛姨媽再三拉著,然後又遇見薛蝌,讓一回,方進園來。晴雯麝月二人跟隨,小丫頭夾著氈子,從李氏起,一一挨著,長的房中到過。復出二門,至李、趙、張、王四個嬭媽家讓了一回,方進來。雖衆人要行禮,也不曾受。回至房中,襲人等只都來說一聲就是了。王夫人有言,不令年輕人受禮,恐折了福壽,故皆不磕頭。

歇一時,賈環賈蘭等來了,襲人連忙拉住,坐了一坐,便去了。寶玉笑說走乏了,便歪在床上。方吃了半盞茶,只聽外面咭咭呱呱,一羣丫頭笑進來,原來是翠墨、小螺、翠縷、入畫、邢岫煙的丫頭篆兒,並嬭子抱巧姐兒,綵鸞、繡鸞八九個人,都抱著紅氈笑著走來,說:“拜壽的擠破了門了,快拿面覽我們吃。”剛進來時,探春、湘雲、寶琴、岫煙、惜春也都來了。寶玉忙迎出來,笑說:“不敢起動,快預備好茶。”進入房中,不免推讓一回,大家歸坐。襲人等捧過茶來,纔吃了一口,平兒也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來了。寶玉忙迎出來,笑說:“我方纔到鳳姐姐門上,回進去,說不能見,我又打發人進去讓姐姐的。”平兒笑道:“我正打發你姐姐梳頭,不得出來回你。後來聽見又說讓我,我那裏禁當的起,所以特趕來磕頭。”寶玉笑道:“我也禁當不起。”襲人早在外間安了坐,讓他坐。平兒便福下去,寶玉作揖不疊。平兒便跪下去,寶玉也忙還跪下,襲人連忙攙起來。又下了一福,寶玉又還了一揖。襲人笑推寶玉:“你再作揖。”寶玉道:“已經完了,怎麽又作揖?”襲人笑道:“這是他來給你拜壽。今兒也是他的生日,你也該給他拜壽。”寶玉聽了,喜的忙作下揖去,說:“原來今兒也是姐姐的芳誕。”平兒還萬福不疊。湘雲拉寶琴岫煙說:“你們四個人對拜壽,直拜一天纔是。”探春忙問:“原來邢妹妹也是今兒?我怎麽就忘了。”忙命丫頭:“去告訴二嬭嬭,趕著補了一分禮,與琴姑娘的一樣,送到二姑娘屋裏去。”丫頭答應著去了。岫煙見湘雲直口說出來,少不得要到各房去讓讓。

探春笑道:“倒有些意思,一年十二個月,月月有幾個生日。人多了,便這等巧,也有三個一日,兩個一日的。大年初一日也不白過,大姐姐佔了去。怨不得他福大,生日比別人就佔先。又是太祖太爺的生日。過了燈節,就是老太太和寶姐姐,他們娘兒兩個遇的巧。三月初一日是太太,初九日是璉二哥哥。二月沒人。”襲人道:“二月十二是林姑娘,怎麽沒人?就只不是喒家的人。”探春笑道:“我這個記性是怎麽了!”寶玉笑指襲人道:“他和林妹妹是一日,所以他記的。”探春笑道:“原來你兩個倒是一日。每年連頭也不給我們磕一個。平兒的生日我們也不知道,這也是纔知道。”平兒笑道:“我們是那牌兒名上的人,生日也沒拜壽的福,又沒受禮職分,可吵鬧什麽,可不悄悄的過去。今兒他又偏吵出來了,等姑娘們回房,我再行禮去罷。”探春笑道:“也不敢驚動。只是今兒倒要替你過個生日,我心纔過得去。”寶玉湘雲等一齊都說:“很是。”探春便吩咐了丫頭:“去告訴他嬭嬭,就說我們大家說了,今兒一日不放平兒出去,我們也大家湊了分子過生日呢。”丫頭笑著去了,半日,回來說:“二嬭嬭說了,多謝姑娘們給他臉。不知過生日給他些什麽吃,只別忘了二嬭嬭,就不來絮聒他了。”衆人都笑了。

探春因說道:“可巧今兒裏頭廚房不預備飯,一應下面弄菜都是外頭收拾。咱們就湊了錢叫柳家的來攬了去,只在咱們裏頭收拾倒好。”衆人都說是極。探春一面遣人去問李紈、寶釵、黛玉,一面遣人去傳柳家的進來,吩咐他內廚房中快收拾兩桌酒席。柳家的不知何意,因說外廚房都預備了。探春笑道:“你原來不知道,今兒是平姑娘的華誕。外頭預備的是上頭的,這如今我們私下又湊了分子,單爲平姑娘預備兩桌請他。你只管揀新巧的菜蔬預備了來,開了帳和我那裏領錢。”柳家的笑道:“原來今日也是平姑娘的千秋,我竟不知道。”說著,便嚮平兒磕下頭去,慌的平兒拉起他來。柳家的忙去預備酒席。

這裏探春又邀了寶玉,同到廳上去吃面,等到李紈寶釵一齊來全,又遣人去請薛姨媽與黛玉。因天氣和煖,黛玉之疾漸愈,故也來了。花團錦簇,擠了一廳的人。

誰知薛蝌又送了巾扇香帛四色壽禮與寶玉,寶玉于是過去陪他吃面。兩家皆治了壽酒,互相酬送,彼此同領。至午間,寶玉又陪薛蝌吃了兩盃酒。寶釵帶了寶琴過來與薛蝌行禮,把盞畢,寶釵因囑薛蝌:“家裏的酒也不用送過那邊去,這虛套竟可收了。你只請夥計們吃罷。我們和寶兄弟進去還要待人去呢,也不能陪你了。”薛蝌忙說:“姐姐兄弟只管請,只怕夥計們也就好來了。”寶玉忙又告過罪,方同他姊妹回來。

一進角門,寶釵便命婆子將門鎖上,把鑰匙要了自己拿著。寶玉忙說:“這一道門何必關,又沒多的人走。況且姨孃,姐姐,妹妹都在裏頭,倘或家去取什麽,豈不費事。”寶釵笑道:“小心沒過逾的。你瞧你們那邊,這幾日七事八事,竟沒有我們這邊的人,可知是這門關的有功效了。若是開著,保不住那起人圖順腳,抄近路從這裏走,攔誰的是?不如鎖了,連媽和我也禁著些,大家別走。縱有了事,就賴不著這邊的人了。”寶玉笑道:“原來姐姐也知道我們那邊近日丢了東西?”寶釵笑道:“你衹知道玫瑰露和茯苓霜兩件,乃因人而及物。若非因人,你連這兩件還不知道呢。殊不知還有幾件比這兩件大的呢。若以後叨登不出來,是大家的造化,若叨登出來,不知裏頭連纍多少人呢。你也是不管事的人,我纔告訴你。平兒是個明白人,我前兒也告訴了他,皆因他嬭嬭不在外頭,所以使他明白了。若不出來,大家樂得丢開手。若犯出來,他心裏已有稿子,自有頭緒,就冤屈不著平人了。你只聽我說,以後留神小心就是了,這話也不可對第二個人講。”

說著,來到沁芳亭邊,只見襲人、香菱、待書、素雲、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來個人都在那裏看魚作耍。見他們來了,都說:“芍藥欄裏預備下了,快去上席罷。”寶釵等隨擕了他們同到了芍藥欄中紅香圃三間小敞廳內。連尤氏已請過來了,諸人都在那裏,只沒平兒。

原來平兒出去,有賴林諸家送了禮來,連三接四,上中下三等家人來拜壽送禮的不少,平兒忙著打發賞錢道謝,一面又色色的回明鳳姐兒,不過留下幾樣,也有不收的,也有收下即刻賞與人的。忙了一回,又直待鳳姐兒吃過面,方換了衣裳往園裏來。

剛進了園,就有幾個丫鬟來找他,一同到了紅香圃中。只見筵開玳瑁,褥設芙蓉。衆人都笑:“壽星全了。”上面四座定要讓他四個人坐,四人皆不肯。薛姨媽說:“我老天拔地,又不合你們的羣兒,我倒覺拘的慌,不如我到廳上隨便躺躺去倒好。我又吃不下什麽去,又不大吃酒,這裏讓他們倒便宜。”尤氏等執意不從。寶釵道:“這也罷了,倒是讓媽在廳上歪著自如些,有愛吃的送些過去,倒自在了。且前頭沒人在那裏,又可照看了。”探春等笑道:“既這樣,恭敬不如從命。”因大家送了他到議事廳上,眼看著命丫頭們鋪了一個錦褥並靠背引枕之類,又囑咐:“好生給姨媽捶腿,要茶要水別推三扯四的。回來送了東西來,姨媽吃了就賞你們吃。只別離了這裏出去。”小丫頭們都答應了。

探春等方回來。終久讓寶琴岫煙二人在上,平兒面西坐,寶玉面東坐。探春又接了鴛鴦來,二人並肩對面相陪。西邊一桌,寶釵黛玉湘雲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釧兒二人打橫。三桌上,尤氏李紈又拉了襲人綵雲陪坐。四桌上便是紫鵑、鶯兒、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圍坐。當下探春等還要把盞,寶琴等四人都說:“這一鬧,一日都坐不成了。”方纔罷了。兩個女先兒要彈詞上壽,衆人都說:“我們沒人要聽那些野話,你廳上去說給姨太太解悶兒去罷。”一面又將各色吃食揀了,命人送與薛姨媽去。寶玉便說:“雅坐無趣,須要行令纔好。”衆人有的說行這個令好,那個又說行那個令好。黛玉道:“依我說,拿了筆硯將各色全都寫了,拈成鬮兒,咱們抓出那個來,就是那個。”衆人都道妙。即拿了一副筆硯花箋。香菱近日學了詩,又天天學寫字,見了筆硯便圖不得,連忙起座說:“我寫”。大家想了一回,共得了十來個,唸著,香菱一一的寫了,搓成鬮兒,擲在一個瓶中間。探春便命平兒揀,平兒嚮內攪了一攪,用箸拈了一個出來,打開看,上寫著“射覆”二字。寶釵笑道:“把個酒令的祖宗拈出來。‘射覆’從古有的,如今失了傳,這是後人纂的,比一切的令都難。這裏頭倒有一半是不會的,不如毀了,另拈一個雅俗共賞的。”探春笑道:“既拈了出來,如何又毀。如今再拈一個,若是雅俗共賞的,便叫他們行去。咱們行這個。”說著又著襲人拈了一個,卻是“拇戰”。史湘雲笑著說:“這個簡斷爽利,合了我的脾氣。我不行這個‘射覆’,沒的垂頭喪氣悶人,我只劃拳去了。”探春道:“惟有他亂令,寶姐姐快罰他一鐘。”寶釵不容分說,便灌湘雲一杯。探春道:“我吃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宣,只聽我分派。”命取了令骰令盆來,“從琴妹擲起,挨下擲去,對了點的二人射覆。”寶琴一擲,是個三,岫煙寶玉等皆擲的不對,直到香菱方擲了一個三。寶琴笑道:“只好室內生春,若說到外頭去,可太沒頭緒了。”探春道:“自然。三次不中者罰一杯。你覆,他射。”寶琴想了一想,說了個“老”字。香菱原生于這令,一時想不到,滿室滿席都不見有與“老”字相連的成語。湘雲先聽了,便也亂看,忽見門斗上貼著“紅香圃”三個字,便知寶琴覆的是“吾不如老圃”的“圃”字。見香菱射不著,衆人擊鼓又催,便悄悄的拉香菱,教他說“藥”字。黛玉偏看見了,說“快罰他,又在那裏私相傳遞呢。”哄的衆人都知道了,忙又罰了一杯,恨的湘雲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罰了香菱一杯。下則寶釵和探春對了點子。探春便覆了一個“人”字。寶釵笑道:“這個‘人’字泛的很。”探春笑道:“添一字,兩覆一射也不泛了。”說著,便又說了一個“窻”字。寶釵一想,因見席上有鷄,便射著他是用“鷄窻”“鷄人”二典了,因射了一個“塒”字。探春知他射著,用了“鷄棲于塒”的典,二人一笑,各飲一口門杯。

湘雲等不得,早和寶玉“三”“五”亂叫,劃起拳來。那邊尤氏和鴛鴦隔著席也“七”“八”亂叫劃起來。平兒襲人也作了一對劃拳,叮叮當當只聽得腕上的鐲子響。一時湘雲贏了寶玉,襲人贏了平兒,尤氏贏了鴛鴦,三個人限酒底酒面,湘雲便說:“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舊詩,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還要一句時憲書上的話,共總湊成一句話。酒底要關人事的果菜名。”衆人聽了,都笑說:“惟有他的令也比人嘮叨,倒也有意思。”便催寶玉快說。寶玉笑道:“誰說過這個,也等想一想兒。”黛玉便道:“你多喝一鐘,我替你說。”寶玉真個喝了酒,聽黛玉說道:

落霞與孤騖齊飛,風急江天過雁哀,卻是一隻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腸,這是鴻雁來賓。

說的大家笑了,說:“這一串子倒有些意思。”黛玉又拈了一個榛穰,說酒底道:

榛子非關隔院砧,何來萬戶搗衣聲。

令完,鴛鴦襲人等皆說的是一句俗話,都帶一個“壽”字的,不能多贅。

大家輪流亂劃了一陣,這上面湘雲又和寶琴對了手,李紈和岫煙對了點子。李紈便覆了一個“瓢”字,岫煙便射了一個“綠”字,二人會意,各飲一口。湘雲的拳卻輸了,請酒面酒底。寶琴笑道:“請君入甕。”大家笑起來,說:“這個典用的當。”湘雲便說道:

奔騰而砰湃,江間波浪兼天湧,須要鐵鎖纜孤舟,既遇著一江風,不宜出行。

說的衆人都笑了,說:“好個謅斷了腸子的。怪道他出這個令,故意惹人笑。”又聽他說酒底。湘雲吃了酒,揀了一塊鴨肉呷口,忽見碗內有半個鴨頭,遂揀了出來吃腦子。衆人催他“別只顧吃,到底快說了。”湘雲便用箸子舉著說道:

這鴨頭不是那丫頭,頭上那討桂花油。

衆人越發笑起來,引的晴雯、小螺、鶯兒等一干人都走過來說:“雲姑娘會開心兒,拿著我們取笑兒,快罰一杯纔罷。怎見得我們就該擦桂花油的?倒得每人給一瓶子桂花油擦擦。”黛玉笑道:“他倒有心給你們一瓶子油,又怕掛誤著打盜竊的官司。”衆人不理論,寶玉卻明白,忙低了頭。綵雲有心病,不覺的紅了臉。寶釵忙暗暗的瞅了黛玉一眼。黛玉自悔失言,原是趣寶玉的,就忘了趣著綵雲,自悔不及,忙一頓行令劃拳岔開了。

底下寶玉可巧和寶釵對了點子。寶釵覆了一個“寶”字,寶玉想了一想,便知是寶釵作戲指自己所佩通靈玉而言,便笑道:“姐姐拿我作雅謔,我卻射著了。說出來姐姐別惱,就是姐姐的諱‘釵’字就是了。”衆人道:“怎麽解?”寶玉道:“他說‘寶’,底下自然是‘玉’了。我射‘釵’字,舊詩曾有‘敲斷玉釵紅燭冷’,豈不射著了。”湘雲說道:“這用時事卻使不得,兩個人都該罰。”香菱忙道:“不止時事,這也有出處。”湘雲道:“‘寶玉’二字並無出處,不過是春聯上或有之,詩書紀載並無,算不得。”香菱道:“前日我讀岑嘉州五言律,現有一句說‘此鄉多寶玉’,怎麽你倒忘了?後來又讀李義山七言絕句,又有一句‘寶釵無日不生塵’,我還笑說他兩個名字都原來在唐詩上呢。”衆人笑說:“這可問住了,快罰一杯。”湘雲無語,只得飲了。大家又該對點的對點,劃拳的劃拳。這些人因賈母王夫人不在家,沒了管束,便任意取樂,呼三喝四,喊七叫八。滿廳中紅飛翠舞,玉動珠搖,真是十分熱鬧。頑了一回,大家方起席散了一散,倏然不見了湘雲,只當他外頭自便就來,誰知越等越沒了影響,使人各處去找,那裏找得著。

接著林之孝家的同著幾個老婆子來,生恐有正事呼喚,二者恐丫鬟們年青,乘王夫人不在家不服探春等約束,恣意痛飲,失了體統,故來請問有事無事。探春見他們來了,便知其意,忙笑道:“你們又不放心,來查我們來了。我們沒有多吃酒,不過是大家頑笑,將酒作個引子,媽媽們別耽心。”李紈尤氏都也笑說:“你們歇著去罷,我們也不敢叫他們多吃了。”林之孝家的等人笑說:“我們知道,連老太太叫姑娘吃酒姑娘們還不肯吃,何況太太們不在家,自然頑罷了。我們怕有事,來打聽打聽。二則天長了,姑娘們頑一回子還該點補些小食兒。素日又不大吃雜東西,如今吃一兩盃酒,若不多吃些東西,怕受傷。”探春笑道:“媽媽們說的是,我們也正要吃呢。”因回頭命取點心來。兩旁丫鬟們答應了,忙去傳點心。探春又笑讓:“你們歇著去罷,或是姨媽那裏說話兒去。我們即刻打發人送酒你們吃去。”林之孝家的等人笑回:“不敢領了。”又站了一回,方退了出來。平兒摸著臉笑道:“我的臉都熱了,也不好意思見他們。依我說竟收了罷,別惹他們再來,倒沒意思了。”探春笑道:“不相干,橫豎咱們不認真喝酒就罷了。”

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笑譆譆的走來:“姑娘們快瞧雲姑娘去,吃醉了圖涼快,在山子後頭一塊青板石凳上睡著了。”衆人聽說,都笑道:“快別吵嚷。”說著,都走來看時,果見湘雲臥于山石僻處一個石凳子上,業經香夢沉酣,四面芍藥花飛了一身,滿頭臉衣襟上皆是紅香散亂,手中的扇子在地下,也半被落花埋了,一羣蜂蝶鬧穰穰的圍著他,又用鮫帕包了一包芍藥花瓣枕著。衆人看了,又是愛,又是笑,忙上來推喚挽扶。湘雲口內猶作睡語說酒令,唧唧嘟嘟說:泉香而酒冽,玉碗盛來琥珀光,直飲到梅梢月上,醉扶歸,卻爲宜會親友。

衆人笑推他,說道:“快醒醒兒吃飯去,這潮凳上還睡出病來呢。”湘雲慢啟秋波,見了衆人,低頭看了一看自己,方知是醉了。原是來納涼避靜的,不覺的因多罰了兩盃酒,嬌娜不勝,便睡著了,心中反覺自愧。連忙起身扎掙著同人來至紅香圃中,用過水,又吃了兩盞釅茶。探春忙命將醒酒石拿來給他銜在口內,一時又命他喝了一些酸湯,方纔覺得好了些。

當下又選了幾樣果菜與鳳姐送去,鳳姐兒也送了幾樣來。寶釵等吃過點心,大家也有坐的,也有立的,也有在外觀花的,也有扶欄觀魚的,各自取便說笑不一。探春便和寶琴下棋,寶釵岫煙觀局。林黛玉和寶玉在一簇花下唧唧噥噥不知說些什麽。只見林之孝家的和一羣女人帶了一個媳婦進來。那媳婦愁眉苦臉,也不敢進廳,只到了階下,便朝上跪下了,碰頭有聲。探春因一塊棋受了敵,算來算去總得了兩個眼,便折了官著,兩眼只瞅著棋枰,一隻手卻伸在盒內,只管抓弄棋子作想,林之孝家的站了半天,因回頭要茶時纔看見,問:“什麽事?”林之孝家的便指那媳婦說:“這是四姑娘屋裏的小丫頭綵兒的娘,現是園內伺候的人。嘴很不好,纔是我聽見了問著他,他說的話也不敢回姑娘,竟要攆出去纔是。”探春道:“怎麽不回大嬭嬭?”林之孝家的道:“方纔大嬭嬭都往廳上姨太太處去了,頂頭看見,我已回明白了,叫回姑娘來。”探春道:“怎麽不回二嬭嬭?”平兒道:“不回去也罷,我回去說一聲就是了。”探春點點頭,道:“既這麽著,就攆出他去,等太太來了,再回定奪。”說畢仍又下棋。這林之孝家的帶了那人去不提。

黛玉和寶玉二人站在花下,遙遙知意。黛玉便說道:“你家三丫頭倒是個乖人。雖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兒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早作起威福來了。”寶玉道:“你不知道呢。你病著時,他幹了好幾件事。這園子也分了人管,如今多掐一草也不能了。又蠲了幾件事,單拿我和鳳姐姐作筏子禁別人。最是心裏有算計的人,豈只乖而已。”黛玉道:“要這樣纔好,咱們家裏也太花費了。我雖不管事,心裏每常閒了,替你們一算計,出的多進的少,如今若不省儉,必致後手不接。”寶玉笑道:“憑他怎麽後手不接,也短不了咱們兩個人的。”黛玉聽了,轉身就往廳上尋寶釵說笑去了。

寶玉正欲走時,只見襲人走來,手內捧著一個小連環洋漆茶盤,裏面可式放著兩鐘新茶,因問:“他往那去了?我見你兩個半日沒吃茶,巴巴的倒了兩鐘來,他又走了。”寶玉道:“那不是他,你給他送去。”說著自拿了一鐘。襲人便送了那鐘去,偏和寶釵在一處,只得一鐘茶,便說:“那位渴了那位先接了,我再倒去。”寶釵笑道:“我卻不渴,只要一口漱一漱就夠了。”說著先拿起來喝了一口,剩下半杯遞在黛玉手內。襲人笑道:“我再倒去。”黛玉笑道:“你知道我這病,大夫不許我多吃茶,這半鐘盡夠了,難爲你想的到。”說畢,飲乾,將杯放下。襲人又來接寶玉的。寶玉因問:“這半日沒見芳官,他在那裏呢?”襲人四顧一瞧說:“纔在這裏幾個人鬭草的,這會子不見了。”

寶玉聽說,便忙回至房中,果見芳官面嚮裏睡在床上。寶玉推他說道:“快別睡覺,咱們外頭頑去,一回兒好吃飯的。”芳官道:“你們吃酒不理我,教我悶了半日,可不來睡覺罷了。”寶玉拉了他起來,笑道:“咱們晚上家裏再吃,回來我叫襲人姐姐帶了你桌上吃飯,何如?”芳官道:“藕官蕊官都不上去,單我在那裏也不好。我也不慣吃那個麵條子,早起也沒好生吃。纔剛餓了,我已告訴了柳嫂子,先給我做一碗湯盛半碗粳米飯送來,我這裏吃了就完事。若是晚上吃酒,不許教人管著我,我要盡力吃夠了纔罷。我先在家裏,吃二三斤好惠泉酒呢。如今學了這勞什子,他們說怕壞嗓子,這幾年也沒聞見。乘今兒我是要開齋了。”寶玉道:“這個容易。”

說著,只見柳家的果遣了人送了一個盒子來。小燕接著揭開,裏面是一碗蝦丸鷄皮湯,又是一碗酒釀清蒸鴨子,一碟醃的胭脂鵝脯,還有一碟四個嬭油松瓤捲酥,並一大碗熱騰騰碧瑩瑩蒸的綠畦香稻粳米飯。小燕放在案上,走去拿了小菜並碗箸過來,撥了一碗飯。芳官便說:“油膩膩的,誰吃這些東西。”只將湯泡飯吃了一碗,揀了兩塊醃鵝就不吃了。寶玉聞著,倒覺比往常之味有勝些似的,遂吃了一個捲酥,又命小燕也撥了半碗飯,泡湯一吃,十分香甜可口。小燕和芳官都笑了。吃畢,小燕便將剩的要交回。寶玉道:“你吃了罷,若不夠再要些來。”小燕道:“不用要,這就夠了。方纔麝月姐姐拿了兩盤子點心給我們吃了,我再吃了這個,盡不用再吃了。”說著,便站在桌邊一頓吃了,又留下兩個捲酥,說:“這個留著給我媽吃。晚上要吃酒,給我兩碗酒吃就是了。”寶玉笑道:“你也愛吃酒?等著咱們晚上痛喝一陣。你襲人姐姐和晴雯姐姐量也好,也要喝,只是每日不好意思。今兒大家開齋。還有一件事,想著囑咐你,我竟忘了,此刻纔想起來。以後芳官全要你照看他,他或有不到的去處,你提他,襲人照顧不過這些人來。”小燕道:“我都知道,都不用操心。但只這五兒怎麽樣?”寶玉道:“你和柳家的說去,明兒直叫他進來罷,等我告訴他們一聲就完了。”芳官聽了,笑道:“這倒是正經。”小燕又叫兩個小丫頭進來,伏侍洗手倒茶,自己收了家夥,交與婆子,也洗了手,便去找柳家的,不在話下。

寶玉便出來,仍往紅香圃尋衆姐妹,芳官在後拿著巾扇。剛出了院門,只見襲人晴雯二人擕手回來。寶玉問:“你們做什麽?”襲人道:“擺下飯了,等你吃飯呢。”寶玉便笑著將方纔吃的飯一節告訴了他兩個。襲人笑道:“我說你是貓兒食,聞見了香就好。隔鍋飯兒香。雖然如此,也該上去陪他們多少應個景兒。”晴雯用手指戳在芳官額上,說道:“你就是個狐媚子,什麽空兒跑了去吃飯,兩個人怎麽就約下了,也不告訴我一聲兒。”襲人笑道:“不過是誤打誤撞的遇見了,說約下了可是沒有的事。”晴雯道:“既這麽著,要我們無用。明兒我們都走了,讓芳官一個人就夠使了。”襲人笑道:“我們都去了使得,你卻去不得。”晴雯道:“惟有我是第一個要去,又懶又笨,性子又不好,又沒用。”襲人笑道:“倘或那孔雀褂子再燒個窟窿,你去了誰可會補呢。你倒別和我拿三撇四的,我煩你做個什麽,把你懶的橫針不拈,豎線不動。一般也不是我的私活煩你,橫豎都是他的,你就都不肯做。怎麽我去了幾天,你病的七死八活,一夜連命也不顧給他做了出來,這又是什麽原故?你到底說話,別只佯憨,和我笑,也當不了什麽。”大家說著,來至廳上。薛姨媽也來了。大家依序坐下吃飯。寶玉只用茶泡了半碗飯,應景而已。一時吃畢,大家吃茶閒話,又隨便頑笑。

外面小螺和香菱、芳官、蕊官、藕官、豆官等四五個人,都滿園中頑了一回,大家採了些花草來兜著,坐在花草堆中鬭草。這一個說:“我有觀音柳。”那一個說:“我有羅漢松。”那一個又說:“我有君子竹。”這一個又說:“我有美人蕉。”這個又說:“我有星星翠。”那個又說:“我有月月紅。”這個又說:“我有《牡丹亭》上的牡丹花。”那個又說:“我有《琵琶記》裏的枇杷果。”荳官便說:“我有姐妹花。”衆人沒了,香菱便說:“我有夫妻蕙。”荳官說:“從沒聽見有個夫妻蕙。”香菱道:“一箭一花爲蘭,一箭數花爲蕙。凡蕙有兩枝,上下結花者爲兄弟蕙,有並頭結花者爲夫妻蕙。我這枝並頭的,怎麽不是。”荳官沒的說了,便起身笑道:“依你說,若是這兩枝一大一小,就是老子兒子蕙了。若兩枝背面開的,就是仇人蕙了。你漢子去了大半年,你想夫妻了?便扯上蕙也有夫妻,好不害羞!香菱聽了,紅了臉,忙要起身擰他,笑駡道:“我把你這個爛了嘴的小蹄子!滿嘴裏汗的胡說了。等我起來打不死你這小蹄子!”荳官見他要勾來,怎容他起來,便忙連身將他壓倒。回頭笑著央告蕊官等:“你們來,幫著我擰他這謅嘴。”兩個人滾在草地下。衆人拍手笑說:“了不得了,那是一窪子水,可惜污了他的新裙子了。”荳官回頭看了一看,果見旁邊有一汪積雨,香菱的半扇裙子都污濕了,自己不好意思,忙奪了手跑了。衆人笑個不住,怕香菱拿他們出氣,也都鬨笑一散。

香菱起身低頭一瞧,那裙上猶滴滴點點流下綠水來。正恨駡不絕,可巧寶玉見他們鬭草,也尋了些花草來湊戲,忽見衆人跑了,只剩了香菱一個低頭弄裙,因問:“怎麽散了?”香菱便說:“我有一枝夫妻蕙,他們不知道,反說我謅,因此鬧起來,把我的新裙子也髒了。”寶玉笑道:“你有夫妻蕙,我這裏倒有一枝並蒂菱。”口內說,手內卻真個拈著一枝並蒂菱花,又拈了那枝夫妻蕙在手內。香菱道:“什麽夫妻不夫妻,並蒂不並蒂,你瞧瞧這裙子。”寶玉方低頭一瞧,便噯呀了一聲,說:“怎麽就拖在泥裏了?可惜這石榴紅綾最不經染。”香菱道:“這是前兒琴姑娘帶了來的。姑娘做了一條,我做了一條,今兒纔上身。”寶玉跌腳嘆道:“若你們家,一日遭踏這一百件也不值什麽。只是頭一件既係琴姑娘帶來的,你和寶姐姐每人纔一件,他的尚好,你的先髒了,豈不辜負他的心。二則姨媽老人家嘴碎,饒這麽樣,我還聽見常說你們不知過日子,衹會遭踏東西,不知惜福呢。這叫姨媽看見了,又說一個不清。”香菱聽了這話,卻碰在心坎兒上,反倒喜懽起來了,因笑道:“就是這話了。我雖有幾條新裙子,都不和這一樣的,若有一樣的,趕著換了,也就好了。過後再說。”寶玉道:“你快休動,只站著方好,不然連小衣兒膝褲鞋面都要拖髒。我有個主意:襲人上月做了一條和這個一模一樣的,他因有孝,如今也不穿。竟送了你換下這個來,如何?”香菱笑著搖頭說:“不好,他們倘或聽見了倒不好。”寶玉道:“這怕什麽。等他們孝滿了,他愛什麽難道不許你送他別的不成。你若這樣,不是你素日爲人了!況且不是瞞人的事,只管告訴寶姐姐也可,只不過怕姨媽老人家生氣罷了。”香菱想了一想有理,便點頭笑道:“就是這樣罷了,別辜負了你的心。我等著你,千萬叫他親自送來纔好。”

寶玉聽了,喜懽非常,答應了忙忙的回來。一壁裏低頭心下暗算:“可惜這麽一個人,沒父母,連自己本姓都忘了,被人拐出來,偏又賣與了這個霸王。”因又想起上日平兒也是意外想不到的,今日更是意外之意外的事了。一壁胡思亂想,來至房中,拉了襲人,細細告訴了他原故。香菱之爲人,無人不憐愛的。襲人又本是個手中撒漫的,況與香菱素相交好,一聞此信,忙就開箱取了出來折好,隨了寶玉來尋著香菱,他還站在那裏等呢。襲人笑道:“我說你太淘氣了,足的淘出個故事來纔罷。”香菱紅了臉,笑道:“多謝姐姐了,誰知那起促狹鬼使黑心。”說著,接了裙子,展開一看,果然同自己的一樣。又命寶玉背過臉去,自己叉手嚮內解下來,將這條繫上。襲人道:“把這髒了的交與我拿回去,收拾了再給你送來。你若拿回去,看見了也是要問的。”香菱道:“好姐姐,你拿去不拘給那個妹妹罷。我有了這個,不要他了。”襲人道:“你倒大方的好。”香菱忙又萬福道謝,襲人拿了髒裙便走。

香菱見寶玉蹲在地下,將方纔的夫妻蕙與並蒂菱用樹枝兒摳了一個坑,先抓些落花來鋪墊了,將這菱蕙安放好,又將些落花來掩了,方撮土掩埋平服。香菱拉他的手,笑道:“這又叫做什麽?怪道人人說你慣會鬼鬼祟祟使人肉麻的事。你瞧瞧,你這手弄的泥烏苔滑的,還不快洗去。”寶玉笑著,方起身走了去洗手,香菱也自走開。二人已走遠了數步,香菱復轉身回來叫住寶玉。寶玉不知有何話,扎著兩隻泥手,笑譆譆的轉來問:“什麽?”香菱只顧笑。因那邊他的小丫頭臻兒走來說:“二姑娘等你說話呢。”香菱方嚮寶玉道:“裙子的事可別嚮你哥哥說纔好。”說畢,即轉身走了。寶玉笑道:“可不我瘋了,往虎口裏探頭兒去呢。”說著,也回去洗手去了。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壽怡紅羣芳開夜宴~死金丹獨艷理親喪

話說寶玉回至房中洗手,因與襲人商議:“晚間吃酒,大家取樂,不可拘泥。如今吃什麽,好早說給他們備辦去。”襲人笑道:“你放心,我和晴雯、麝月、秋紋四個人,每人五錢銀子,共是二兩。芳宮、碧痕、小燕、四兒四個人,每人三錢銀子,他們有假的不算共是三兩二錢銀子,早已交給了柳嫂子,預備四十碟果子。我和平兒說了,已經擡了一罎好紹興酒藏在那邊了。我們八個人單替你過生日。”寶玉聽了,喜的忙說:“他們是那裏的錢,不該叫他們出纔是。”晴雯道:“他們沒錢,難道我們是有錢的!這原是各人的心。那怕他偷的呢,只管領他們的情就是。”寶玉聽了,笑說:“你說的是。”襲人笑道:“你一天不挨他兩句硬話村你,你再過不去。”晴雯笑道:“你如今也學壞了,專會架橋撥火兒。”說著,大家都笑了。寶玉說:關院門去罷。”襲人笑道:“怪不得人說你是‘無事忙’,這會子關了門,人倒疑惑,越性再等一等。”寶玉點頭,因說:“我出去走走,四兒舀水去,小燕一個跟我來罷。”說著,走至外邊,因見無人,便問五兒之事。小燕道:“我纔告訴了柳嫂子,他倒喜懽的很。只是五兒那夜受了委屈煩惱,回家去又氣病了,那裏來得。只等好了罷。”寶玉聽了,不免後悔長嘆,因又問:“這事襲人知道不知道?”小燕道:“我沒告訴,不知芳官可說了不曾。”寶玉道:“我卻沒告訴過他,也罷,等我告訴他就是了。”說畢,復走進來,故意洗手。

已是掌燈時分,聽得院門前有一羣人進來。大家隔窻悄視,果見林之孝家的和幾個管事的女人走來,前頭一人提著大燈籠。晴雯悄笑道:“他們查上夜的人來了。這一出去,咱們好關門了。”只見怡紅院凡上夜的人都迎了出去,林之孝家的看了不少。林之孝家的吩咐:“別耍錢吃酒,放倒頭睡到大天亮。我聽見是不依的。”衆人都笑說:“那裏有那樣大膽子的人。”林之孝家的又問:“寶二爺睡下了沒有?”衆人都回不知道。襲人忙推寶玉。寶玉靸了鞋,便迎出來,笑道:“我還沒睡呢。媽媽進來歇歇。”又叫:“襲人倒茶來。”林之孝家的忙進來,笑說:“還沒睡?如今天長夜短了,該早些睡,明兒起的方早。不然到了明日起遲了,人笑話說不是個讀書上學的公子了,倒象那起挑腳漢了。”說畢,又笑。寶玉忙笑道:“媽媽說的是。我每日都睡的早,媽媽每日進來可都是我不知道的,已經睡了。今兒因吃了面怕停住食,所以多頑一會子。”林之孝家的又嚮襲人等笑說:“該沏些個普洱茶吃。”襲人晴雯二人忙笑說:“沏了一茶缸子女兒茶,已經吃過兩碗了。大娘也嚐一碗,都是現成的。”說著,晴雯便倒了一碗來。林之孝家的又笑道:“這些時我聽見二爺嘴裏都換了字眼,趕著這幾位大姑娘們竟叫起名字來。雖然在這屋裏,到底是老太太、太太的人,還該嘴裏尊重些纔是。若一時半刻偶然叫一聲使得,若只管叫起來,怕以後兄弟姪兒照樣,便惹人笑話,說這家子的人眼裏沒有長輩。”寶玉笑道:“媽媽說的是。我原不過是一時半刻的。”襲人晴雯都笑說:“這可別委屈了他。直到如今,他可姐姐沒離了口。不過頑的時侯叫一聲半聲名字,若當著人卻是和先一樣。”林之孝家的笑道:“這纔好呢,這纔是讀書知禮的。越自己謙遜,越尊重,別說是三五代的陳人,現從老太太、太太屋裏撥過來的,便是老太太、太太屋裏的貓兒狗兒,輕易也傷他不的。這纔是受過調教的公子行事。”說畢,吃了茶,便說:“請安歇罷,我們走了。”寶玉還說:“再歇歇。”那林之孝家的已帶了衆人,又查別處去了。

這裏晴雯等忙命關了門,進來笑說:“這位嬭嬭那裏吃了一杯來了,嘮三叨四的,又排場了我們一頓去了。”麝月笑道:“他也不是好意的,少不得也要常提著些兒。也堤防著怕走了大褶兒的意思。”說著,一面擺上酒果。襲人道:“不用圍桌,咱們把那張花梨圓炕桌子放在炕上坐,又寬綽,又便宜。”說著,大家果然擡來。麝月和四兒那邊去搬果子,用兩個大茶盤做四五次方搬運了來。兩個老婆子蹲在外面火盆上篩酒。寶玉說:“天熱,咱們都脫了大衣裳纔好。”衆人笑道:“你要脫你脫,我們還要輪流安席呢。”寶玉笑道:“這一安就安到五更天了。知道我最怕這些俗套子,在外人跟前不得已的,這會子還慪我就不好了。”衆人聽了,都說:“依你。”于是先不上坐,且忙著卸妝寬衣。

一時將正裝卸去,頭上只隨便挽著髟贊兒,身上皆是長裙短襖。寶玉只穿著大紅棉紗小襖子,下面綠綾彈墨夾褲,散著褲腳,倚著一個各色玫瑰芍藥花瓣裝的玉色夾紗新枕頭,和芳官兩個先劃拳。當時芳官滿口嚷熱,只穿著一件玉色紅青駝絨三色緞子斗的水田小夾襖,束著一條柳綠汗巾,底下水紅撒花夾褲,也散著褲腿。頭上眉額編著一圈小辮,總歸至頂心,結一根鵝卵粗細的總辮,拖在腦後。右耳眼內只塞著米粒大小的一個小玉塞子,左耳上單帶著一個白果大小的硬紅鑲金大墜子,越顯的面如滿月猶白,眼如秋水還清。引的衆人笑說:“他兩個倒象是雙生的弟兄兩個。”襲人等一一的斟了酒來,說:“且等等再劃拳,雖不安席,每人在手裏吃我們一口罷了。”于是襲人爲先,端在脣上吃了一口,餘依次下去,一一吃過,大家方團圓坐定。小燕四兒因炕沿坐不下。便端了兩張椅子,近炕放下。那四十個碟子,皆是一色白粉定窰的,不過衹有小茶碟大,裏面不過是山南海北,中原外國,或乾或鮮,或水或陸,天下所有的酒饌果菜。寶玉因說:“咱們也該行個令纔好。”襲人道:“斯文些的纔好,別大呼小叫,惹人聽見。二則我們不識字,可不要那些文的。”麝月笑道:“拿骰子咱們搶紅罷。”寶玉道:“沒趣,不好。咱們占花名兒好。”晴雯笑道:“正是早已想弄這個頑意兒。”襲人道:“這個頑意雖好,人少了沒趣。”小讌笑道:“依我說,咱們竟悄悄的把寶姑娘林姑娘請了來頑一回子,到二更天再睡不遲。”襲人道:“又開門喝戶的鬧,倘或遇見巡夜的問呢?”寶玉道:“怕什麽,咱們三姑娘也吃酒,再請他一聲纔好。還有琴姑娘。”衆人都道:“琴姑娘罷了,他在大嬭嬭屋裏,叨登的大發了。”寶玉道:“怕什麽,你們就快請去。”小燕四兒都得不了一聲,二人忙命開了門,分頭去請。

晴雯、麝月、襲人三人又說:“他兩個去請,只怕寶林兩個不肯來,須得我們請去,死活拉他來。”于是襲人晴雯忙又命老婆子打個燈籠,二人又去。果然寶釵說夜深了,黛玉說身上不好,他二人再三央求說:“好歹給我們一點體面,略坐坐再來。”探春聽了卻也懽喜。因想:“不請李紈,倘或被他知道了倒不好。”便命翠墨同了小燕也再三的請了李紈和寶琴二人,會齊,先後都到了怡紅院中。襲人又死活拉了香菱來。炕上又並了一張桌子,方坐開了。

寶玉忙說:“林妹妹怕冷,過這邊靠板壁坐。”又拿個靠背墊著些。襲人等都端了椅子在炕沿下一陪。黛玉卻離桌遠遠的靠著。靠背,因笑嚮寶釵、李紈、探春等道:“你們日日說人夜聚飲博,今兒我們自己也如此,往後怎麽說人。”李紈笑道:“這有何妨。一年之中不過生日節間如此,並無夜夜如此,這倒也不怕。”說著,晴雯拿了一個竹雕的簽筒來,裏面裝著象牙花名簽子,搖了一搖,放在當中。又取過骰子來,盛在盒內,搖了一搖,揭開一看,裏面是五點,數至寶釵。寶釵便笑道:“我先抓,不知抓出個什麽來。”說著,將筒搖了一搖,伸手掣出一根,大家一看,只見簽上畫著一支牡丹,題著“艷冠羣芳”四字,下面又有鐫的小字一句唐詩,道是:

任是無情也動人。

又注著:“在席共賀一杯,此爲羣芳之冠,隨意命人,不拘詩詞雅謔,道一則以侑酒。”衆人看了,都笑說:“巧的很,你也原配牡丹花。”說著,大家共賀了一杯。寶釵吃過,便笑說:“芳官唱一支我們聽罷。”芳官道:“既這樣,大家吃門杯好聽的。”于是大家吃酒。芳官便唱:“壽筵開處風光好。”衆人都道:“快打回去。這會子很不用你來上壽,揀你極好的唱來。”芳官只得細細的唱了一支《賞花時》:

翠鳳毛翎扎帚叉,閒踏天門掃落花。您看那風起玉塵沙。猛可的那一層雲下,抵多少門外即天涯。您再休要劍斬黃龍一線兒差,再休嚮東老貧窮賣酒家。您與俺眼嚮雲霞。洞賓呵,您得了人可便早些兒回話,若遲呵,錯教人留恨碧桃花。

纔罷。寶玉卻只管拿著那簽,口內顛來倒去唸“任是無情也動人”,聽了這曲子,眼看著芳官不語。湘雲忙一手奪了,擲與寶釵。寶釵又擲了一個十六點,數到探春,探春笑道:“我還不知得個什麽呢。”伸手掣了一根出來,自己一瞧,便擲在地下,紅了臉,笑道:“這東西不好,不該行這令。這原是外頭男人們行的令,許多混話在上頭。”衆人不解,襲人等忙拾了起來,衆人看上面是一枝杏花,那紅字寫著“瑤池仙品”四字,詩云:

日邊紅杏倚雲栽。

注云:“得此簽者,必得貴婿,大家恭賀一杯,共同飲一杯。”衆人笑道:“我說是什麽呢。這簽原是閨閣中取戲的,除了這兩三根有這話的,並無雜話,這有何妨。我們家已有了個王妃,難道你也是王妃不成。大喜,大喜。”說著,大家來敬。探春那裏肯飲,卻被史湘雲、香菱、李紈等三四個人強死強活灌了下去。探春只命蠲了這個,再行別的,衆人斷不肯依。湘雲拿著他的手強擲了個十九點出來,便該李氏掣。李氏搖了一搖,掣出一根來一看,笑道:“好極。你們瞧瞧,這勞什子竟有些意思。”衆人瞧那簽上,畫著一枝老梅,是寫著“霜曉寒姿”四字,那一面舊詩是:

竹籬茅舍自甘心。

注云:“自飲一杯,下家擲骰。”李紈笑道:“真有趣,你們擲去罷。我只自吃一杯,不問你們的廢與興。”說著,便吃酒,將骰過與黛玉。黛玉一擲,是個十八點,便該湘雲掣。湘雲笑著,揎拳擄袖的伸手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一面畫著一枝海棠,題著“香夢沉酣”四字,那面詩道是:

只恐夜深花睡去。

黛玉笑道:“‘夜深’兩個字,改‘石涼‘兩個字。”衆人便知他趣白日間湘雲醉臥的事,都笑了。湘雲笑指那自行船與黛玉看,又說“快坐上那船家去罷,別多話了。”衆人都笑了。因看注云:“既云‘香夢沉酣’,掣此簽者不便飲酒,只令上下二家各飲一杯。”湘雲拍手笑道:“阿彌陀佛,真真好簽!”恰好黛玉是上家,寶玉是下家。二人斟了兩杯只得要飲。寶玉先飲了半杯,瞅人不見,遞與芳官,端起來便一揚脖。黛玉只管和人說話,將酒全折在漱盂內了。湘雲便綽起骰子來一擲個九點,數去該麝月。麝月便掣了一根出來。大家看時,這面上一枝荼花,題著“韶華勝極”四字,那邊寫著一句舊詩,道是:

開到荼汜花事了。

注云:“在席各飲三杯送春。”麝月問怎麽講,寶玉愁眉忙將簽藏了說:“咱們且喝酒。”說著大家吃了三口,以充三杯之數。麝月一擲個十九點,該香菱。香菱便掣了一根並蒂花,題著“聯春繞瑞”,那面寫著一句詩,道是:

連理枝頭花正開。

注云:“共賀掣者三杯,大家陪飲一杯。”香菱便又擲了個六點,該黛玉掣。黛玉默默的想道:“不知還有什麽好的被我掣著方好。”一面伸手取了一根,只見上面畫著一枝芙蓉,題著“風露清愁”四字,那面一句舊詩,道是:

莫怨東風當自嗟。

注云:“自飲一杯,牡丹陪飲一杯。”衆人笑說:“這個好極。除了他,別人不配作芙蓉。”黛玉也自笑了。于是飲了酒,便擲了個二十點,該著襲人。襲人便伸手取了一支出來,卻是一枝桃花,題著“武陵別景”四字,那一面舊詩寫著道是:

桃紅又是一年春。

注云:“杏花陪一盞,坐中同庚者陪一盞,同辰者陪一盞,同姓者陪一盞。”衆人笑道:“這一回熱鬧有趣。”大家算來,香菱,晴雯,寶釵三人皆與他同庚,黛玉與他同辰,只無同姓者。芳官忙道:“我也姓花,我也陪他一鐘。”于是大家斟了酒,黛玉因嚮探春笑道:“命中該著招貴婿的,你是杏花,快喝了,我們好喝。”探春笑道:“這是個什麽,大嫂子順手給他一下子。”李紈笑道:“人家不得貴婿反挨打,我也不忍的。”說的衆人都笑了。

襲人纔要擲,只聽有人叫門。老婆子忙出去問時,原來是薛姨媽打發人來了接黛玉的。衆人因問幾更了,人回:“二更以後了,鐘打過十一下了。”寶玉猶不信,要過表來瞧了一瞧,已是子初初刻十分了。黛玉便起身說:“我可撐不住了,回去還要吃藥呢。”衆人說:“也都該散了。”襲人寶玉等還要留著衆人。李紈寶釵等都說:“夜太深了不象,這已是破格了。”襲人道:“既如此,每位再吃一杯再走。”說著,晴雯等已都斟滿了酒,每人吃了,都命點燈。襲人等直送過沁芳亭河那邊方回來。

關了門,大家復又行起令來。襲人等又用大鐘斟了幾鐘,用盤攢了各樣果菜與地下的老嬤嬤們吃。彼此有了三分酒,便猜拳贏唱小麯兒。那天已四更時分,老嬤嬤們一面明吃,一面暗偷,酒罎已罄,衆人聽了納罕,方收拾盥漱睡覺。芳官吃的兩腮胭脂一般,眉稍眼角越添了許多豐韻,身子圖不得,便睡在襲人身上,“好姐姐,心跳的很。”襲人笑道:“誰許你盡力灌起來。”小燕四兒也圖不得,早睡了。晴雯還只管叫。寶玉道:“不用叫了,咱們且胡亂歇一歇罷。”自己便枕了那紅香枕,身子一歪,便也睡著了。襲人見芳官醉的很,恐鬧他唾酒,只得輕輕起來,就將芳官扶在寶玉之側,由他睡了。自己卻在對面榻上倒下。

大家黑甜一覺,不知所之。及至天明,襲人睜眼一看,只見天色晶明,忙說:“可遲了。”嚮對麪牀上瞧了一瞧,只見芳官頭枕著炕沿上,睡猶未醒,連忙起來叫他。寶玉已翻身醒了,笑道:“可遲了!”因又推芳官起身。那芳官坐起來,猶發怔揉眼睛。襲人笑道:“不害羞,你吃醉了,怎麽也不揀地方兒亂挺下了。”芳官聽了,瞧了一瞧,方知道和寶玉同榻,忙笑的下地來,說:“我怎麽吃的不知道了。”寶玉笑道:“我竟也不知道了。若知道,給你臉上抹些黑墨。”說著,丫頭進來伺候梳洗。寶玉笑道:“昨兒有擾,今兒晚上我還席。”襲人笑道:“罷罷罷,今兒可別鬧了,再鬧就有人說話了。”寶玉道:“怕什麽,不過纔兩次罷了。咱們也算是會吃酒了,那一罎子酒,怎麽就吃光了。正是有趣,偏又沒了。”襲人笑道:“原要這樣纔有趣。必至興盡了,反無後味了,昨兒都好上來了,晴雯連臊也忘了,我記得他還唱了一個。”四兒笑道:“姐姐忘了,連姐姐還唱了一個呢。在席的誰沒唱過!”衆人聽了,俱紅了臉,用兩手握著笑個不住。

忽見平兒笑譆譆的走來,說親自來請昨日在席的人:“今兒我還東,短一個也使不得。”衆人忙讓坐吃茶。晴雯笑道:“可惜昨夜沒他。”平兒忙問:“你們夜裏做什麽來?”襲人便說:“告訴不得你。昨兒夜裏熱鬧非常,連往日老太太、太太帶著衆人頑也不及昨兒這一頑。一罎酒我們都鼓搗光了,一個個吃的把臊都丢了,三不知的又都唱起來。四更多天纔橫三豎四的打了一個盹兒。”平兒笑道:“好,白和我要了酒來。也不請我,還說著給我聽,氣我。”晴雯道:“今兒他還席,必來請你的,等著罷。”平兒笑問道:“他是誰,誰是他?”晴雯聽了趕著笑打,說著:“偏你這耳朵尖,聽得真。”平兒笑道:“這會子有事不和你說,我幹事去了。一回再打發人來請,一個不到,我是打上門來的。”寶玉等忙留,他已經去了。

這裏寶玉梳洗了正吃茶,忽然一眼看見硯臺底下壓著一張紙,因說道:“你們這隨便混壓東西也不好。”襲人晴雯等忙問:“又怎麽了,誰又有了不是了?”寶玉指道:“硯臺下是什麽?一定又是那位的樣子忘記了收的。”晴雯忙啟硯拿了出來,卻是一張字帖兒,遞與寶玉看時,原來是一張粉箋子,上面寫著“檻外人妙玉恭肅遙叩芳辰。”寶玉看畢,直跳了起來,忙問:“這是誰接了來的?也不告訴。”襲人晴雯等見了這般,不知當是那個要緊的人來的帖子,忙一齊問:“昨兒誰接下了一個帖子?”四兒忙飛跑進來,笑說:“昨兒妙玉並沒親來,只打發個媽媽送來。我就擱在那裏,誰知一頓酒就忘了。”衆人聽了,道:“我當誰的,這樣大驚小怪,這也不值的。”寶玉忙命:“快拿紙來。”當時拿了紙,研了墨,看他下著“檻外人”三字,自己竟不知回帖上回個什麽字樣纔相敵。只管提筆出神,半天仍沒主意。因又想:“若問寶釵去,他必又批評怪誕,不如問黛玉去。”

想罷,袖了帖兒,徑來尋黛玉。剛過了沁芳亭,忽見岫煙顫顫巍巍的迎面走來。寶玉忙問:“姐姐那裏去?”岫煙笑道:“我找妙玉說話。”寶玉聽了詫異,說道:“他爲人孤癖,不合時宜,萬人不入他目。原來他推重姐姐,竟知姐姐不是我們一流的俗人。”岫煙笑道:“他也未必真心重我,但我和他做過十年的鄰居,只一墻之隔。他在蟠香寺修煉,我家原寒素,賃的是他廟裏的房子,住了十年,無事到他廟裏去作伴。我所認的字都是承他所授。我和他又是貧賤之交,又有半師之分。因我們投親去了,聞得他因不合時宜,權勢不容,竟投到這裏來。如今又天緣湊合,我們得遇,舊情竟未易。承他青目,更勝當日。”寶玉聽了,恍如聽了焦雷一般,喜的笑道:“怪道姐姐舉止言談,超然如野鶴閒雲,原來有本而來。正因他的一件事我爲難,要請教別人去。如今遇見姐姐,真是天緣巧合,求姐姐指教。”說著,便將拜帖取與岫煙看。岫煙笑道:“他這脾氣竟不能改,竟是生成這等放誕詭僻了。從來沒見拜帖上下別號的,這可是俗語說的‘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成個什麽道理。”寶玉聽說,忙笑道:“姐姐不知道,他原不在這些人中算,他原是世人意外之人。因取我是個些微有知識的,方給我這帖子。我因不知回什麽字樣纔好,竟沒了主意,正要去問林妹妹,可巧遇見了姐姐。”岫煙聽了寶玉這話,且只顧用眼上下細細打量了半日,方笑道:“怪道俗語說的‘聞名不如見面’,又怪不得妙玉竟下這帖子給你,又怪不得上年竟給你那些梅花。既連他這樣,少不得我告訴你原故。他常說:‘古人自漢晉五代唐宋以來皆無好詩,衹有兩句好,說道:“縱有千年鐵門檻,終須一個土饅頭。”所以他自稱‘檻外之人’。又常贊文是莊子的好,故又或稱爲‘畸人’。他若帖子上是自稱‘畸人’的,你就還他個‘世人’。畸人者,他自稱是畸零之人,你謙自己乃世中擾擾之人,他便喜了。如今他自稱‘檻外之人’,是自謂蹈于鐵檻之外了,故你如今只下‘檻內人’,便合了他的心了。”寶玉聽了,如醍醐灌頂,噯喲了一聲,方笑道:“怪道我們家廟說是‘鐵檻寺’呢,原來有這一說。姐姐就請,讓我去寫回帖。”岫煙聽了,便自往櫳翠菴來。寶玉回房寫了帖子,上面只寫“檻內人寶玉薰沐謹拜”幾字,親自拿了到櫳翠菴,只隔門縫兒投進去便回來了。

因又見芳官梳了頭,挽起髟贊來,帶了些花翠,忙命他改妝,又命將周圍的短髮剃了去,露出碧青頭皮來,當中分大頂,又說:“冬天作大貂鼠臥兔兒帶,腳上穿虎頭盤雲五綵小戰靴,或散著褲腿,只用淨襪厚底鑲鞋。”又說:“芳官之名不好,竟改了男名纔別致。”因又改作“雄奴”。芳官十分稱心,又說:“既如此,你出門也帶我出去。有人問,只說我和茗煙一樣的小廝就是了。”寶玉笑道:“到底人看的出來。”芳官笑道:“我說你是無才的。喒家現有幾家土番,你就說我是個小土番兒。況且人人說我打聯垂好看,你想這話可妙?”寶玉聽了,喜出意外,忙笑道:“這卻很好。我亦常見官員人等多有跟從外國獻俘之種,圖其不畏風霜,鞍馬便捷。既這等,再起個番名,叫作“耶律雄奴”。‘雄奴’二音。又與匈奴相通,都是犬戎名姓。況且這兩種人自堯舜時便爲中華之患,晉唐諸朝,深受其害。幸得咱們有福,生在當今之世,大舜之正裔,聖虞之功德仁孝,赫赫格天,同天地日月億兆不朽,所以凡歷朝中跳梁猖獗之小丑,到了如今竟不用一干一戈,皆天使其拱手俯頭緣遠來降。我們正該作踐他們,爲君父生色。”芳官笑道:“既這樣著,你該去操習弓馬,學些武藝,挺身出去拿幾個反叛來,豈不進忠效力了。何必借我們,你鼓脣搖舌的,自己開心作戲,卻說是稱功頌德呢。”寶玉笑道:“所以你不明白。如今四海賓服,八方寧靜,千載百載不用武備。咱們雖一戲一笑,也該稱頌,方不。負坐享升平了。”芳官聽了有理,二人自爲妥貼甚宜。寶玉便叫他“耶律雄奴”。

究竟賈府二宅皆有先人當年所獲之囚賜爲奴隷,只不過令其飼養馬匹,皆不堪大用。湘雲素習憨戲異常,他也最喜武扮的,每每自己束鑾帶,穿折袖。近見寶玉將芳官扮成男子,他便將葵官也扮了個小子。那葵官本是常刮剔短髮,好便于面上粉墨油綵,手腳又伶便,打扮了又省一層手。李紈探春見了也愛,便將寶琴的祰官也就命他打扮了一個小童,頭上兩個丫髻,短襖紅鞋,只差了塗臉,便儼是戲上的一個琴童。湘雲將葵官改了,換作“大英”。因他姓韋,便叫他作韋大英,方合自己的意思,暗有‘惟大英雄能本色’之語,何必塗朱抹粉,纔是男子。祰官身量年紀皆極小,又極鬼靈,故曰щ官。園中人也喚他作“阿祰”的,也有喚作“炒豆子”的。寶琴反說琴童書童等名太熟了,竟是祰字別致,便換作“祰童”。

因飯後平兒還席,說紅香圃太熱,便在榆蔭堂中擺了幾席新酒佳肴。可喜尤氏又帶了佩鳳偕鴛二妾過來遊頑。這二妾亦是青年姣憨女子,不常過來的,今既入了這園,再遇見湘雲、香菱、芳蕊一干女子,所謂‘方以類聚,物以羣分’二語不錯,只見他們說笑不了,也不管尤氏在那裏,只憑丫鬟們去伏侍,且同衆人一一的遊頑。一時到了怡紅院,忽聽寶玉叫“耶律雄奴”,把佩鳳、偕鴛、香菱三個人笑在一處,問是什麽話,大家也學著叫這名字,又叫錯了音韻,或忘了字眼,甚至于叫出“野驢子”來,引的合園中人凡聽見無不笑倒。寶玉又見人人取笑,恐作賤了他,忙又說:“海西福朗思牙,聞有金星玻璃寶石,他本國番語以金星玻璃名爲‘溫都里納’。如今將你比作他,就改名喚叫‘溫都里納’可好?”芳官聽了更喜,說:“就是這樣罷。”因此又喚了這名。衆人嫌拗口,仍翻漢名,就喚“玻璃”。

閒言少述,且說當下衆人都在榆蔭堂中以酒爲名,大家頑笑,命女先兒擊鼓。平兒採了一枝芍藥,大家約二十來人傳花爲令,熱鬧了一回。因人回說:“甄家有兩個女人送東西來了。”探春和李紈尤氏三人出去議事廳相見,這裏衆人且出來散一散。佩鳳偕鴛兩個去打鞦韆頑耍,寶玉便說:“你兩個上去,讓我送。”慌的佩鳳說:“罷了,別替我們鬧亂子,倒是叫‘野驢子’來送送使得。”寶玉忙笑說:“好姐姐們別頑了,沒的叫人跟著你們學著駡他。”偕鴛又說:“笑軟了,怎麽打呢。掉下來栽出你的黃子來。”佩鳳便趕著他打。

正頑笑不絕,忽見東府中幾個人慌慌張張跑來說:“老爺賓天了。”衆人聽了,唬了一大跳,忙都說:“好好的並無疾病,怎麽就沒了?”家下人說:“老爺天天修煉,定是功行圓滿,陞僊去了。”尤氏一聞此言,又見賈珍父子並賈璉等皆不在家,一時竟沒個著己的男子來,未免忙了。只得忙卸了妝飾,命人先到玄真觀將所有的道士都鎖了起來,等大爺來家讅問。一面忙忙坐車帶了賴升一干家人媳婦出城。又請太醫看視到底係何病。大夫們見人已死,何處診脈來,素知賈敬導氣之術總屬虛誕,更至參星禮斗,守庚申,服靈砂,妄作虛爲,過于勞神費力,反因此傷了性命的。如今雖死,肚中堅硬似鐵,面皮嘴脣燒的紫絳皺裂。便嚮媳婦回說:“係玄教中吞金服砂,燒脹而歿。”衆道士慌的回說:“原是老爺祕法新製的丹砂吃壞事,小道們也曾勸說‘功行未到且服不得’,不承望老爺于今夜守庚申時悄悄的服了下去,便陞僊了。這恐是虔心得道,已出苦海,脫去皮囊,自了去也。”尤氏也不聽,只命鎖著,等賈珍來發放,且命人去飛馬報信。一面看視這裏窄狹,不能停放,橫豎也不能進城的,忙裝裹好了,用軟轎擡至鐵檻寺來停放,掐指算來,至早也得半月的工夫,賈珍方能來到。目今天氣炎熱,實不得相待,遂自行主持,命天文生擇了日期入殮。壽木已係早年備下寄在此廟的,甚是便宜。三日後便開喪破孝。一面且做起道場來等賈珍。

榮府中鳳姐兒出不來,李紈又照顧姊妹,寶玉不識事體,只得將外頭之事暫托了幾個家中二等管事人。賈王肩、賈珖、賈珩、賈瓔、賈菖、賈菱等各有執事。尤氏不能回家,便將他繼母接來在寧府看家。他這繼母只得將兩個未出嫁的小女帶來,一並起居纔放心。

且說賈珍聞了此信,即忙告假,並賈蓉是有職之人。禮部見當今隆敦孝弟,不敢自專,具本請旨。原來天子極是仁孝過天的,且更隆重功臣之裔,一見此本,便詔問賈敬何職。禮部代奏:“係進士出身,祖職已蔭其子賈珍。賈敬因年邁多疾,常養靜于都城之外玄真觀。今因疾歿于寺中,其子珍,其孫蓉,現因國喪隨駕在此,故乞假歸殮。”天子聽了,忙下額外恩旨曰:“賈敬雖白衣無功于國,念彼祖父之功,追賜五品之職。令其子孫扶柩由北下之門進都,入彼私第殯殮。任子孫盡喪禮畢扶柩回籍外,著光祿寺按上例賜祭。朝中由王公以下準其祭弔。欽此。”此旨一下,不但賈府中人謝恩,連朝中所有大臣皆嵩呼稱頌不絕。

賈珍父子星夜馳回,半路中又見賈王肩賈珖二人領家丁飛騎而來,看見賈珍,一齊滾鞍下馬請安。賈珍忙問:“作什麽?”賈王肩回說:“嫂子恐哥哥和姪兒來了,老太太路上無人,叫我們兩個來護送老太太的。”賈珍聽了,贊稱不絕,又問家中如何料理。賈王肩等便將如何拿了道士,如何挪至家廟,怕家內無人接了親家母和兩個姨孃在上房住著。賈蓉當下也下了馬,聽見兩個姨孃來了,便和賈珍一笑。賈珍忙說了幾聲“妥當”,加鞭便走,店也不投,連夜換馬飛馳。一日到了都門,先奔入鐵檻寺。那天已是四更天氣,坐更的聞知,忙喝起衆人來。賈珍下了馬,和賈蓉放聲大哭,從大門外便跪爬進來,至棺前稽顙泣血,直哭到天亮喉嚨都啞了方住。尤氏等都一齊見過。賈珍父子忙按禮換了兇服,在棺前俯伏,無奈自要理事,竟不能目不視物,耳不聞聲,少不得減些悲慼,好指揮衆人。因將恩旨備述與衆親友聽了。一面先打發賈蓉家中料理停靈之事。

賈蓉得不得一聲兒,先騎馬飛來至家,忙命前廳收桌椅,下扇,掛孝幔子,門前起鼓手棚牌樓等事。又忙著進來看外祖母兩個姨孃。原來尤老安人年高喜睡,常歪著,他二姨孃三姨孃都和丫頭們作活計,他來了都道煩惱。賈蓉且譆譆的望他二姨孃笑說:“二姨孃,你又來了,我們父親正想你呢。”尤二姐便紅了臉,駡道:“蓉小子,我過兩日不駡你幾句,你就過不得了。越發連個體統都沒了。還虧你是大家公子哥兒,每日唸書學禮的,越發連那小家子瓢坎的也跟不上。”說著順手拿起一個熨斗來,摟頭就打,嚇的賈蓉抱著頭滾到懷裏告饒。尤三姐便上來撕嘴,又說:“等姐姐來家,咱們告訴他。”賈蓉忙笑著跪在炕上求饒,他兩個又笑了。賈蓉又和二姨搶砂仁吃,尤二姐嚼了一嘴渣子,吐了他一臉。賈蓉用舌頭都舔著吃了。衆丫頭看不過,都笑說:“熱孝在身上,老娘纔睡了覺,他兩個雖小,到底是姨孃家,你太眼裏沒有嬭嬭了。回來告訴爺,你吃不了兜著走。”賈蓉撇下他姨孃,便抱著丫頭們親嘴:“我的心肝,你說的是,咱們讒他兩個。”丫頭們忙推他,恨的駡:“短命鬼兒,你一般有老婆丫頭,只和我們鬧,知道的說是頑,不知道的人,再遇見那髒心爛肺的愛多管閒事嚼舌頭的人,吵嚷的那府裏誰不知道,誰不背地裏嚼舌說咱們這邊亂帳。”賈蓉笑道:“各門另戶,誰管誰的事。都夠使的了。從古至今,連漢朝和唐朝,人還說髒唐臭漢,何況咱們這宗人家。誰家沒風流事,別討我說出來。連那邊大老爺這麽利害,璉叔還和那小姨孃不乾淨呢。鳳姑娘那樣剛強,瑞叔還想他的帳。那一件瞞了我!”

賈蓉只管信口開合胡言亂道之間,只見他老娘醒了,請安問好,又說:“難爲老祖宗勞心,又難爲兩位姨孃受委屈,我們爺兒們感戴不盡。惟有等事完了,我們合家大小,登門去磕頭。”尤老人點頭道:“我的兒,倒是你們會說話。親戚們原是該的。”又問:“你父親好?幾時得了信趕到的?”賈蓉笑道:“纔剛趕到的,先打發我瞧你老人家來了。好歹求你老人家事完了再去。”說著,又和他二姨擠眼,那尤二姐便悄悄咬牙含笑駡:“很會嚼舌頭的猴兒崽子,留下我們給你爹作娘不成!”賈蓉又戲他老娘道:“放心罷,我父親每日爲兩位姨孃操心,要尋兩個又有根基又富貴又年青又俏皮的兩位姨爹,好聘嫁這二位姨孃的。這幾年總沒揀得,可巧前日路上纔相準了一個。”尤老只當真話,忙問是誰家的,二姊妹丢了活計,一頭笑,一頭趕著打。說:“媽別信這雷打的。”連丫頭們都說:“天老爺有眼,仔細雷要緊!”又值人來回話:“事已完了,請哥兒出去看了,回爺的話去。”那賈蓉方笑譆譆的去了。不知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幽淑女悲題五美吟~浪蕩子情遺九龍佩

話說賈蓉見家中諸事已妥,連忙趕至寺中,回明賈珍。于是連夜分派各項執事人役,並預備一切應用幡槓等物。擇于初四日卯時請靈柩進城,一面使人知會諸位親友。是日,喪儀焜耀,賓客如雲,自鐵檻寺至寧府,夾路看的何止數萬人。內中有嗟嘆的,也有羨慕的,又有一等半瓶醋的讀書人,說是“喪禮與其奢易莫若儉戚”的,一路紛紛議論不一。至未申時方到,將靈柩停放在正堂之內。供奠舉哀已畢,親友漸次散回,只剩族中人分理迎賓送客等事。近親衹有邢大舅相伴未去。賈珍賈蓉此時爲禮法所拘,不免在靈旁籍草枕塊,恨苦居喪。人散後,仍乘空尋他小姨子們廝混。寶玉亦每日在寧府穿孝,至晚人散,方回園裏。鳳姐身體未愈,雖不能時常在此,或遇開壇誦經親友上祭之日,亦扎掙過來,相幫尤氏料理。

一日,供畢早飯,因此時天氣尚長,賈珍等連日勞倦,不免在靈旁假寐。寶玉見無客至,遂欲回家看視黛玉,因先回至怡紅院中。進入門來,只見院中寂靜無人,有幾個老婆子與小丫頭們在回廊下取便乘涼,也有睡臥的,也有坐著打盹的。寶玉也不去驚動。衹有四兒看見,連忙上前來打簾子。將掀起時,只見芳官自內帶笑跑出,幾乎與寶玉撞個滿懷。一見寶玉,方含笑站住,說道:“你怎麽來了?你快與我攔住晴雯,他要打我呢。”一語未了,只聽得屋內嘻溜嘩喇的亂響,不知是何物撒了一地。隨後晴雯趕來駡道:“我看你這小蹄子往那裏去,輸了不叫打。寶玉不在家,我看你有誰來救你。”寶玉連忙帶笑攔住,說道:“你妹子小,不知怎麽得罪了你,看我的分上,饒他罷。”晴雯也不想寶玉此時回來,乍一見,不覺好笑,遂笑說道:“芳官竟是個狐貍精變的,竟是會拘神遣將的符咒也沒有這樣快。”又笑道:“就是你真請了神來,我也不怕。”遂奪手仍要捉拿芳官。芳官早已藏在寶玉身後。寶玉遂一手拉了晴雯,一手擕了芳官。進入屋內。看時,只見西邊炕上麝月、秋紋、碧痕、紫綃等正在那裏抓子兒贏瓜子兒呢。卻是芳官輸與晴雯,芳官不肯叫打,跑了出去。晴雯因趕芳官,將懷內的子兒撒了一地。寶玉懽喜道:“如此長天,我不在家,正恐你們寂寞,吃了飯睡覺睡出病來,大家尋件事頑笑消遣甚好。”因不見襲人,又問道:“你襲人姐姐呢?”晴雯道“襲人麽。越發道學了,獨自個在屋裏面壁呢。這好一會我沒進去,不知他作什麽呢,一些聲氣也聽不見。你快瞧瞧去罷,或者此時參悟了,也未可定。”

寶玉聽說,一面笑,一面走至裏間。只見襲人坐在近窻床上,手中拿著一根灰色縧子,正在那裏打結子呢。見寶玉進來,連忙站起來,笑道:“晴雯這東西編派我什麽呢。我因要趕著打完了這結子,沒工夫和他們瞎鬧,因哄他們道:‘你們頑去罷,趁著二爺不在家,我要在這裏靜坐一坐,養一養神。’他就編派了我這些混話,什麽‘面壁了’‘參禪了’的,等一會我不撕他那嘴。”寶玉笑著挨近襲人坐下,瞧他打結子,問道:“這麽長天,你也該歇息歇息,或和他們頑笑,要不,瞧瞧林妹妹去也好。怪熱的,打這個那裏使?”襲人道:“我見你帶的扇套還是那年東府裏蓉大嬭嬭的事情上作的。那個青東西除族中或親友家夏天有喪事方帶得著,一年遇著帶一兩遭,平常又不犯做。如今那府裏有事,這是要過去天天帶的,所以我趕著另作一個。等打完了結子,給你換下那舊的來。你雖然不講究這個,若叫老太太回來看見,又該說我們躲懶,連你的穿帶之物都不經心了。”寶玉笑道:“這真難爲你想的到。只是也不可過于趕,熱著了倒是大事。”說著,芳官早托了一杯涼水內新湃的茶來。因寶玉素昔秉賦柔脆,雖暑月不敢用冰,只以新汲井水將茶連壺浸在盆內,不時更換,取其涼意而已。寶玉就芳官手內吃了半盞,遂嚮襲人道:“我來時已吩咐了茗煙,若珍大哥那邊有要緊的客來時,叫他即刻送信;若無要緊的事,我就不過去了。”說畢,遂出了房門,又回頭嚮碧痕等道:“如有事往林姑娘處來找我。”于是一徑往瀟湘館來看黛玉。

將過了沁芳橋,只見雪雁領著兩個老婆子,手中都拿著菱藕瓜果之類。寶玉忙問雪雁道:“你們姑娘從來不吃這些涼東西的,拿這些瓜果何用?不是要請那位姑娘嬭嬭麽?”雪雁笑道:“我告訴你,可不許你對姑娘說去。”寶玉點頭應允。雪雁便命兩個婆子:“先將瓜果送去交與紫鵑姐姐。他要問我,你就說我做什麽呢,就來。”那婆子答應著去了。雪雁方說道:“我們姑娘這兩日方覺身上好些了。今日飯後,三姑娘來會著要瞧二嬭嬭去,姑娘也沒去。又不知想起了甚麽來,自己傷感了一回,提筆寫了好些,不知是詩是詞。叫我傳瓜果去時,又聽叫紫鵑將屋內擺著的小琴桌上的陳設搬下來,將桌子挪在外間當地,又叫將那龍文鼒放在桌上,等瓜果來時聽用。若說是請人呢,不犯先忙著把個爐擺出來。若說點香呢,我們姑娘素日屋內除擺新鮮花果木瓜之類,又不大喜薰衣服;就是點香,亦當點在常坐臥之處。難道是老婆子們把屋子薰臭了要拿香薰薰不成。究竟連我也不知何故。”說畢,便連忙的去了。

寶玉這裏不由的低頭心內細想道:“據雪雁說來,必有原故。若是同那一位姊妹們閒坐,亦不必如此先設饌具。或者是姑爹姑媽的忌辰,但我記得每年到此日期老太太都吩咐另外整理肴饌送去與林妹妹私祭,此時已過。大約必是七月因爲瓜果之節,家家都上秋祭的墳,林妹妹有感于心;所以在私室自己奠祭,取《禮記》:‘春秋薦其時食’之意,也未可定。但我此刻走去,見他傷感,必極力勸解,又怕他煩惱鬱結于心,若不去,又恐他過于傷感,無人勸止。兩件皆足致疾。莫若先到鳳姐姐處一看,在彼稍坐即回。如若見林妹妹傷感,再設法開解,既不至使其過悲,哀痛稍申,亦不至抑鬱致病。”想畢,遂出了園門,一徑到鳳姐處來。

正有許多執事婆子們回事畢,紛紛散出。鳳姐兒正倚著門和平兒說話呢。一見了寶玉,笑道:“你回來了麽。我纔吩咐了林之孝家的。叫他使人告訴跟你的小廝,若沒什麽事趁便請你回來歇息歇息。再者那裏人多,你那裏禁得住那些氣味。不想恰好你倒來了。”寶玉笑道:“多謝姐姐記掛。我也因今日沒事,又見姐姐這兩日沒往那府裏去,不知身上可大愈否,所以回來看視看視。”鳳姐道:“左右也不過是這樣,三日好兩日不好的。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這些大娘們,噯,那一個是安分的,每日不是打架,就拌嘴,連賭博偷盜的事情,都鬧出來了兩三件了。雖說有三姑娘幫著辦理,他又是個沒出閣的姑娘。也有叫他知道得的,也有往他說不得的事,也只好強扎掙著罷了。總不得心靜一會兒。別說想病好,求其不添,也就罷了。”寶玉道:“雖如此說,姐姐還要保重身體,少操些心纔是。”說畢,又說了些閒話,別了鳳姐,一直往園中走來。

進了瀟湘館院門看時,只見爐裊殘煙,奠餘玉醴。紫鵑正看著人往裏搬桌子,收陳設呢。寶玉便知已經祭完了,走入屋內,只見黛玉面嚮裏歪著,病體懕懕,大有不勝之態。紫鵑連忙說道:“寶二爺來了。”黛玉方慢慢的起來,含笑讓坐。寶玉道:“妹妹這兩天可大好些了?氣色倒覺靜些,只是爲何又傷心了?”黛玉道:“可是你沒的說了,好好的我多早晚又傷心了?”寶玉笑道“妹妹臉上現有淚痕,如何還哄我呢。只是我想妹妹素日本來多病,凡事當各自寬解,不可過作無益之悲。若作踐壞了身子,使我..”說到這裏,覺得以下的話有些難說,連忙咽住。只因他雖說和黛玉一處長大,情投意合,又願同生死,卻只是心中領會,從來未曾當面說出。況兼黛玉心多,每每說話造次,得罪了他。今日原爲的是來勸解,不想把話又說造次了,接不下去,心中一急,又怕黛玉惱他。又想一想自己的心實在的是爲好,因而轉急爲悲,早已滾下淚來。黛玉起先原惱寶玉說話不論輕重,如今見此光景,心有所感,本來素昔愛哭,此時亦不免無言對泣。

卻說紫鵑端了茶來,打諒二人又爲何事角口,因說道:“姑娘纔身上好些,寶二爺又來慪氣了,到底是怎麽樣?”寶玉一面拭淚笑道:“誰敢慪妹妹了。”一面搭訕著起來閒步。只見硯臺底下微露一紙角,不禁伸手拿起。黛玉忙要起身來奪,已被寶玉揣在懷內,笑央道:“好妹妹,賞我看看罷。”黛玉道:“不管什麽,來了就混翻。”一語未了,只見寶釵走來,笑道:“寶兄弟要看什麽?”寶玉因未見上面是何言詞,又不知黛玉心中如何,未敢造次回答,卻望著黛玉笑。黛玉一面讓寶釵坐,一面笑說道:“我曾見古史中有才色的女子,終身遭際令人可欣可羨可悲可嘆者甚多。今日飯後無事,因欲擇出數人,胡亂湊幾首詩以寄感慨,可巧探丫頭來會我瞧鳳姐姐去,我也身上懶懶的沒同他去。纔將做了五首,一時困倦起來,撂在那裏,不想二爺來了就瞧見了,其實給他看也倒沒有什麽,但只我嫌他是不是的寫給人看去。”寶玉忙道:“我多早晚給人看來呢。昨日那把扇子,原是我愛那幾首白海棠的詩,所以我自己用小楷寫了,不過爲的是拿在手中看著便易。我豈不知閨閣中詩詞字跡是輕易往外傳誦不得的。自從你說了,我總沒拿出園子去。”寶釵道:“林妹妹這慮的也是。你既寫在扇子上,偶然忘記了,拿在書房裏去被相公們看見了,豈有不問是誰做的呢。倘或傳揚開了,反爲不美。自古道:‘女子無才便是德’,總以貞靜爲主,女工還是第二件。其餘詩詞,不過是閨中遊戲,原可以會可以不會。咱們這樣人家的姑娘,倒不要這些才華的名譽。”因又笑嚮黛玉道:“拿出來給我看看無妨,只不叫寶兄弟拿出去就是了。”黛玉笑道:“既如此說,連你也可以不必看了。”又指著寶玉笑道:“他早已搶了去了。”寶玉聽了,方自懷內取出,湊至寶釵身旁,一同細看。只見寫道:

西施一代傾城逐浪花,吳宮空自憶兒家。效顰莫笑東村女,頭白溪邊尚浣紗。

虞姬腸斷烏騅夜嘯風,虞兮幽恨對重瞳。黥彭甘受他年醢,飲劍何如楚帳中。

明妃絕艷驚人出漢宮,紅顏命薄古今同。

君王縱使輕顏色,予奪權何畀畫工?

綠珠瓦礫明珠一例抛,何曾石尉重嬌嬈。

都緣頑福前生造,更有同歸慰寂寥。

紅拂長揖雄談態自殊,美人鉅眼識窮途。

屍居餘氣楊公幕,豈得羈縻女丈夫。

寶玉看了,贊不絕口,又說道:“妹妹這詩恰好只做了五首,何不就命曰《五美吟》。”于是不容分說,便提筆寫在後面。寶釵亦說道:“做詩不論何題,只要善翻古人之意。若要隨人腳蹤走去,縱使字句精工,已落第二義,究竟算不得好詩。即如前人所詠昭君之詩甚多,有悲挽昭君的,有怨恨延壽的,又有譏漢帝不能使畫工圖貌賢臣而畫美人的,紛紛不一。後來王荊公復有‘意態由來畫不成,當時枉殺毛延壽’;永叔有‘耳目所見尚如此,萬里安能制夷狄’。二詩俱能各出己見,不與人同。今日林妹妹這五首詩,亦可謂命意新奇,別開生面了。”

仍欲往下說時,只見有人回道:“璉二爺回來了。適纔外間傳說,往東府裏去了好一會了,想必就回來的。”寶玉聽了,連忙起身,迎至大門以內等待。恰好賈璉自外下馬進來。于是寶玉先迎著賈璉跪下,口中給賈母王夫人等請了安。又給賈璉請了安。二人擕手走了進來。只見李紈、鳳姐、寶釵、黛玉、迎、探、惜等早在中堂等候,一一相見已畢。因聽賈璉說道:“老太太明日一早到家,一路身體甚好。今日先打發了我來回家看視,明日五更,仍要出城迎接。”說畢,衆人又問了些路途的景況。因賈璉是遠歸,遂大家別過,讓賈璉回房歇息。一宿晚景,不必細述。

至次日飯時前後,果見賈母王夫人等到來。衆人接見已畢,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領了王夫人等人過寧府中來。只聽見裏面哭聲震天,卻是賈赦賈璉送賈母到家即過這邊來了。當下賈母進入裏面,早有賈赦賈璉率領族中人哭著迎了出來。他父子一邊一個挽了賈母,走至靈前,又有賈珍賈蓉跪著撲入賈母懷中痛哭。賈母暮年人,見此光景,亦摟了珍蓉等痛哭不已。賈赦賈璉在旁苦勸,方略略止住。又轉至靈右,見了尤氏婆媳,不免又相持大痛一場。哭畢,衆人方上前一一請安問好。賈珍因賈母纔回家來,未得歇息,坐在此間,看著未免要傷心,遂再三求賈母回家,王夫人等亦再三相勸。賈母不得已,方回來了。果然年邁的人禁不住風霜傷感,至夜間便覺頭悶目酸,鼻塞聲重。連忙請了醫生來診脈下藥,足足的忙亂了半夜一日。幸而發散的快,未曾傳經,至三更天,些須發了點汗,脈靜身涼,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藥調理。

又過了數日,乃賈敬送殯之期,賈母猶未大愈,遂留寶玉在家侍奉。鳳姐因未曾甚好,亦未去。其餘賈赦,賈璉,邢夫人,王夫人等率領家人僕婦,都送至鐵檻寺,至晚方回。賈珍尤氏並賈蓉仍在寺中守靈,等過百日後,方扶柩回籍。家中仍托尤老娘並二姐三姐照管。

卻說賈璉素日既聞尤氏姐妹之名,恨無緣得見。近因賈敬停靈在家,每日與二姐三姐相認已熟,不禁動了垂涎之意。況知與賈珍賈蓉等素有聚之誚,因而乘機百般撩撥,眉目傳情。那三姐卻只是淡淡相對,衹有二姐也十分有意。但只是眼目衆多,無從下手。賈璉又怕賈珍吃醋,不敢輕動,只好二人心領神會而已。此時出殯以後,賈珍家下人少,除尤老娘帶領二姐三姐並幾個粗使的丫鬟老婆子在正室居住外,其餘婢妾,都隨在寺中。外面僕婦,不過晚間巡更,日間看守門戶。白日無事,亦不進裏面去。所以賈璉便欲趁此下手。遂托相伴賈珍爲名,亦在寺中住宿,又時常借著替賈珍料理家務,不時至寧府中來勾搭二姐。

一日,有小管家俞祿來回賈珍道:“前者所用棚槓孝布並請槓人青衣,共使銀一千一百十兩,除給銀五百兩外,仍欠六百零十兩。昨日兩處買賣人俱來催討,小的特來討爺的示下。”賈珍道:“你且嚮庫上領去就是了,這又何必來問我。”俞祿道:“昨日已曾上庫上去領,但只是老爺賓天以後,各處支領甚多,所剩還要預備百日道場及廟中用度,此時竟不能發給。所以小的今日特來回爺,或者爺內庫裏暫且發給,或者挪借何項,吩咐了小的好辦。”賈珍笑道:“你還當是先呢,有銀子放著不使。你無論那裏借了給他罷。”俞祿笑回道:“若說一二百,小的還可以挪借,這五六百,小的一時那裏辦得來。”賈珍想了一回,嚮賈蓉道:“你問你娘去,昨日出殯以後,有江南甄家送來打祭銀五百兩,未曾交到庫上去,你先要了來,給他去罷。”賈蓉答應了,連忙過這邊來回了尤氏,復轉來回他父親道:“昨日那項銀子已使了二百兩,下剩的三百兩令人送至家中交與老娘收了。”賈珍道:“既然如此,你就帶了他去,嚮你老娘要了出來交給他。再也瞧瞧家中有事無事,問你兩個姨孃好。下剩的俞祿先借了添上罷。”

賈蓉與俞祿答應了,方欲退出,只見賈璉走了進來。俞祿忙上前請了安。賈璉便問何事,賈珍一一告訴了。賈璉心中想道:“趁此機會正可至寧府尋二姐。”一面遂說道:“這有多大事,何必嚮人借去。昨日我方得了一項銀子還沒有使呢,莫若給他添上,豈不省事。”賈珍道:“如此甚好。你就吩咐了蓉兒,一並令他取去。”賈璉忙道:“這必得我親身取去。再我這幾日沒回家了,還要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請安去。到大哥那邊查查家人們有無生事,再也給親家太太請請安。”賈珍笑道:“只是又勞動你,我心裏倒不安。”賈璉也笑道:“自家兄弟,這有何妨呢。”賈珍又吩咐賈蓉道:“你跟了你叔叔去,也到那邊給老太太、老爺、太太們請安,說我和你娘都請安,打聽打聽老太太身上可大安了?還服藥呢沒有?”賈蓉一一答應了,跟隨賈璉出來,帶了幾個小廝,騎上馬一同進城。

在路叔姪閒話,賈璉有心,便提到尤二姐,因誇說如何標緻,如何做人好,舉止大方,言語溫柔,無一處不令人可敬可愛,“人人都說你嬸子好,據我看那裏及你二姨一零兒呢。”賈蓉揣知其意,便笑道:“叔叔既這麽愛他,我給叔叔作媒,說了做二房,何如?”賈璉笑道:“你這是頑話還是正經話?”賈蓉道:“我說的是當真的話。”賈璉又笑道:“敢自好呢。只是怕你嬸子不依,再也怕你老娘不願意。況且我聽見說你二姨兒已有了人家了。”賈蓉道:“這都無妨。我二姨兒三姨兒都不是我老爺養的,原是我老娘帶了來的。聽見說,我老娘在那一家時,就把我二姨兒許給皇糧莊頭張家,指腹爲婚。後來張家遭了官司敗落了,我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來,如今這十數年,兩家音信不通。我老娘時常報怨,要與他家退婚,我父親也要將二姨轉聘。只等有了好人家,不過令人找著張家,給他十幾兩銀子,寫上一張退婚的字兒。想張家窮極了的人,見了銀子,有什麽不依的。再他也知道咱們這樣的人家,也不怕他不依。又是叔叔這樣人說了做二房,我管保我老娘和我父親都願意。倒只是嫂子那裏卻難。”賈璉聽到這裏,心花都開了,那裏還有什麽話說,只是一味呆笑而已。賈蓉又想了一想,笑道:“叔叔若有膽量,依我的主意管保無妨,不過多花上幾個錢。”賈璉忙道:“有何主意,快些說來,我沒有不依的。”賈蓉道:“叔叔回家,一點聲色也別露,等我回明了我父親,嚮我老娘說妥,然後在咱們府後方近左右買上一所房子及應用家夥,再撥兩窩子家人過去伏侍。擇了日子,人不知鬼不覺娶了過去,囑咐家人不許走漏風聲。嫂子在裏面住著,深宅大院,那裏就得知道了。叔叔兩下裏住著,過個一年半載,即或鬧出來,不過挨上老爺一頓駡。叔叔只說嬸子總不生育,原是爲子嗣起見,所以私自在外面作成此事。就是嬸子,見生米做成熟飯,也只得罷了。再求一求老太太,沒有不完的事。”自古道“欲令智昏”,賈璉只顧貪圖二姐美色,聽了賈蓉一篇話,遂爲計出萬全,將現今身上有服,並停妻再娶,嚴父妒妻種種不妥之處,皆置之度外了。卻不知賈蓉亦非好意,素日因同他姨孃有情,只因賈珍在內,不能暢意。如今若是賈璉娶了,少不得在外居住,趁賈璉不在時,好去鬼混之意。賈璉那裏思想及此,遂嚮賈蓉致謝道:“好姪兒,你果然能夠說成了,我買兩個絕色的丫頭謝你。”說著,已至寧府門首。賈蓉說道:“叔叔進去,嚮我老娘要出銀子來,就交給俞祿罷。我先給老太太請安去。”賈璉含笑點頭道:“老太太跟前別說我和你一同來的。”賈蓉道:“知道。”又附耳嚮賈璉道:“今日要遇見二姨,可別性急了,鬧出事來,往後倒難辦了。”賈璉笑道:“少胡說,你快去罷。我在這裏等你。”于是賈蓉自去給賈母請安。

賈璉進入寧府,早有家人頭兒率領家人等請安,一路圍隨至廳上。賈璉一一的問了些話,不過塞責而已,便命家人散去,獨自往裏面走來。原來賈璉賈珍素日親密,又是兄弟,本無可避忌之人,自來是不等通報的。于是走至上房,早有廊下伺侯的老婆子打起簾子,讓賈璉進去。賈璉進入房中一看,只見南邊炕上衹有尤二姐帶著兩個丫鬟一處做活,卻不見尤老娘與三姐。賈璉忙上前問好相見。尤二姐含笑讓坐,便靠東邊排插兒坐下。賈璉仍將上首讓與二姐兒,說了幾句見面情兒,便笑問道:“親家太太和三妹妹那裏去了。怎麽不見?”尤二姐笑道:“纔有事往後頭去了,也就來的。”此時伺候的丫鬟因倒茶去,無人在跟前,賈璉不住的拿眼瞟著二姐。二姐低了頭,只含笑不理。賈璉又不敢造次動手動腳,因見二姐手中拿著一條拴著荷包的絹子擺弄,便搭訕著往腰裏摸了摸,說道:“檳榔荷包也忘記了帶了來,妹妹有檳榔,賞我一口吃。”二姐道:“檳榔倒有,就只是我的檳榔從來不給人吃。”賈璉便笑著欲近身來拿。二姐怕人看見不雅,便連忙一笑,撂了過來。賈璉接在手中,都倒了出來,揀了半塊吃剩下的撂在口中喫了,又將剩下的都揣了起來。剛要把荷包親身送過去,只見兩個丫鬟倒了茶來。賈璉一面接了茶吃茶,一面暗將自己帶的一個漢玉九龍佩解了下來,拴在手絹上,趁丫鬟回頭時,仍撂了過去。二姐亦不去拿,只裝看不見,坐著吃茶。只聽後面一陣簾子響,卻是尤老娘三姐帶著兩個小丫鬟自後面走來。賈璉送目與二姐,令其拾取,這尤二姐亦只是不理。賈璉不知二姐何意,甚是著急,只得迎上來與尤老娘三姐相見。一面又回頭看二姐時,只見二姐笑著,沒事人似的,再又看一看絹子,已不知那裏去了,賈璉方放了心。

于是大家歸坐後,敘了些閒話。賈璉說道:“大嫂子說,前日有一包銀子交給親家太太收起來了,今日因要還人,大哥令我來取。再也看看家裏有事無事。”尤老娘聽了,連忙使二姐拿鑰匙去取銀子。這裏賈璉又說道:“我也要給親家太太請請安,瞧瞧二位妹妹。親家太太臉面倒好,只是二位妹妹在我們家裏受委屈。”尤老娘笑道:“咱們都是至親骨肉,說那裏的話。在家裏也是住著,在這裏也是住著。不瞞二爺說,我們家裏自從先夫去世,家計也著實艱難了,全虧了這裏姑爺幫助。如今姑爺家裏有了這樣大事,我們不能別的出力,白看一看家,還有什麽委屈了的呢。”正說著,二姐已取了銀子來,交與尤老娘。尤老娘便遞與賈璉。賈璉叫一個小丫頭叫了一個老婆子來,吩咐他道:“你把這個交給俞祿,叫他拿過那邊去等我。”老婆子答應了出去。

只聽得院內是賈蓉的聲音說話。須臾進來,給他老娘姨孃請了安,又嚮賈璉笑道:“纔剛老爺還問叔叔呢,說是有什麽事情要使喚。原要使人到廟裏去叫,我回老爺說叔叔就來。老爺還吩咐我,路上遇著叔叔叫快去呢。”賈璉聽了,忙要起身,又聽賈蓉和他老娘說道:“那一次我和老太太說的,我父親要給二姨說的姨父,就和我這叔叔的面貌身量差不多兒。老太太說好不好?”一面說著,又悄悄的用手指著賈璉和他二姨努嘴。二姐倒不好意思說什麽,只見三姐似笑非笑,似惱非惱的駡道:“壞透了的小猴兒崽子!沒了你娘的說了!多早晚我纔撕他那嘴呢!”一面說著,便趕了過來。賈蓉早笑著跑了出去,賈璉也笑著辭了出來。走至廳上,又吩咐了家人們不可耍錢吃酒等話。又悄悄的央賈蓉,回去急速和他父親說。一面便帶了俞祿過來,將銀子添足,交給他拿去。一面給賈赦請安,又給賈母去請安不提。

卻說賈蓉見俞祿跟了賈璉去取銀子,自己無事,便仍回至裏面,和他兩個姨孃嘲戲一回,方起身。至晚到寺,見了賈珍回道:“銀子已經交給俞祿了。老太太已大愈了,如今已經不服藥了。”說畢,又趁便將路上賈璉要娶尤二姐做二房之意說了。又說如何在外面置房子住,不使鳳姐知道,“此時總不過爲的是子嗣艱難起見。爲的是二姨是見過的,親上做親,比別處不知道的人家說了來的好。所以二叔再三央我對父親說。”只不說是他自己的主意。賈珍想了想,笑道:“其實倒也罷了。只不知你二姨心中願意不願意。明日你先去和你老娘商量,叫你老娘問準了你二姨,再作定奪。”于是又教了賈蓉一篇話,便走過來將此事告訴了尤氏。尤氏卻知此事不妥,因而極力勸止。無奈賈珍主意已定,素日又是順從慣了的,況且他與二姐本非一母,不便深管,因而也只得由他們鬧去了。

至次日一早,果然賈蓉復進城來見他老娘,將他父親之意說了。又添上許多話,說賈璉做人如何好,目今鳳姐身子有病,已是不能好的了,暫且買了房子在外面住著,過個一年半載,只等鳳姐一死,便接了二姨進去做正室。又說他父親此時如何聘,賈璉那邊如何娶,如何接了你老人家養老,往後三姨也是那邊應了替聘,說得天花亂墜,不由得尤老娘不肯。況且素日全虧賈珍周濟,此時又是賈珍作主替聘,而且妝奩不用自己置買,賈璉又是青年公子,比張華勝強十倍,遂連忙過來與二姐商議。二姐又是水性的人,在先已和姐夫不妥,又常怨恨當時錯許張華,致使後來終身失所,今見賈璉有情,況是姐夫將他聘嫁,有何不肯,也便點頭依允。當下回復了賈蓉,賈蓉回了他父親。

次日命人請了賈璉到寺中來,賈珍當面告訴了他尤老娘應允之事。賈璉自是喜出望外,感謝賈珍賈蓉父子不盡。于是二人商量著,使人看房子打首飾,給二姐置買妝奩及新房中應用床帳等物。不過幾日,早將諸事辦妥。已于寧榮街後二里遠近小花枝巷內買定一所房子,共二十餘間。又買了兩個小丫鬟。賈珍又給了一房家人,名叫鮑二,夫妻兩口,以備二姐過來時伏侍。那鮑二兩口子聽見這個巧宗兒,如何不來呢?又使人將張華父子叫來,逼勒著與尤老娘寫退婚書。卻說張華之祖,原當皇糧莊頭,後來死去。至張華父親時,仍充此役,因與尤老娘前夫相好,所以將張華與尤二姐指腹爲婚。後來不料遭了官司,敗落了家產,弄得衣食不週,那裏還娶得起媳婦呢。尤老娘又自那家嫁了出來,兩家有十數年音信不通。今被賈府家人喚至,逼他與二姐退婚,心中雖不願意,無奈懼怕賈珍等勢焰,不敢不依,只得寫了一張退婚文約。尤老娘與了二十兩銀子,兩家退親不提。

這裏賈璉等見諸事已妥,遂擇了初三黃道吉日,以便迎娶二姐過門。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賈二舍偷娶尤二姨~尤三姐思嫁柳二郎

話說賈璉賈珍賈蓉等三人商議,事事妥貼,至初二日,先將尤老和三姐送入新房。尤老一看,雖不似賈蓉口內之言,也十分齊備,母女二人已稱了心。鮑二夫婦見了如一盆火,趕著尤老一口一聲喚老娘,又或是老太太;趕著三姐喚三姨,或是姨孃。至次日五更天,一乘素轎,將二姐擡來。各色香燭紙馬,並鋪蓋以及酒飯,早已備得十分妥當。一時,賈璉素服坐了小轎而來,拜過天地,焚了紙馬。那尤老見二姐身上頭上煥然一新,不是在家模樣,十分得意。攙入洞房。是夜賈璉同他顛鸞倒鳳,百般恩愛,不消細說。

那賈璉越看越愛,越瞧越喜,不知怎生奉承這二姐,乃命鮑二等人不許提三說二的,直以嬭嬭稱之,自己也稱嬭嬭,竟將鳳姐一筆勾倒。有時回家中,只說在東府有事羈絆,鳳姐輩因知他和賈珍相得,自然是或有事商議,也不疑心。再家下人雖多,都不管這些事。便有那遊手好閒專打聽小事的人,也都去奉承賈璉,乘機討些便宜,誰肯去露風。于是賈璉深感賈珍不盡。賈璉一月出五兩銀子做天天的供給。若不來時,他母女三人一處吃飯;若賈璉來了,他夫妻二人一處吃,他母女便回房自吃。賈璉又將自己積年所有的梯己,一並搬了與二姐收著,又將鳳姐素日之爲人行事,枕邊衾內盡情告訴了他,只等一死,便接他進去。二姐聽了,自是願意。當下十來個人,倒也過起日子來,十分豐足。

眼見已是兩個月光景。這日賈珍在鐵檻寺作完佛事,晚間回家時,因與他姨妹久別,竟要去探望探望。先命小廝去打聽賈璉在與不在,小廝回來說不在。賈珍懽喜,將左右一概先遣回去,只留兩個心腹小童牽馬。一時,到了新房,已是掌燈時分,悄悄入去。兩個小廝將馬拴在圈內,自往下房去聽候。

賈珍進來,屋內纔點燈,先看過了尤氏母女,然後二姐出見,賈珍仍喚二姨。大家吃茶,說了一回閒話。賈珍因笑說:“我作的這保山如何?若錯過了,打著燈籠還沒處尋,過日你姐姐還備了禮來瞧你們呢。”說話之間,尤二姐已命人預備下酒饌,關起門來,都是一家人,原無避諱。那鮑二來請安,賈珍便說:“你還是個有良心的小子,所以叫你來伏侍。日後自有大用你之處,不可在外頭吃酒生事。我自然賞你。倘或這裏短了什麽,你璉二爺事多,那裏人雜,你只管去回我。我們弟兄不比別人。”鮑二答應道:“是,小的知道。若小的不盡心,除非不要這腦袋了。”賈珍點頭說:“要你知道。”當下四人一處吃酒。尤二姐知局,便邀他母親說:“我怪怕的,媽同我到那邊走走來。”尤老也會意,便真個同他出來,只剩小丫頭們。賈珍便和三姐挨肩擦臉,百般輕薄起來。小丫頭子們看不過,也都躲了出去,憑他兩個自在取樂,不知作些什麽勾當。

跟的兩個小廝都在廚下和鮑二飲酒,鮑二女人上竈。忽見兩個丫頭也走了來嘲笑,要吃酒。鮑二因說:“姐兒們不在上頭伏侍,也偷來了。一時叫起來沒人,又是事。”他女人駡道:“胡塗渾嗆了的忘八!你撞喪那黃湯罷。撞喪醉了,夾著你那膫子挺你的屍去。叫不叫,與你屄相干!一應有我承當,風雨橫豎灑不著你頭上來。”這鮑二原因妻子發跡的,近日越發虧他。自己除賺錢吃酒之外,一概不管,賈璉等也不肯責備他,故他視妻如母,百依百隨,且吃夠了便去睡覺。這裏鮑二家的陪著這些丫鬟小廝吃酒,討他們的好,準備在賈珍前上好。

四人正吃的高興,忽聽扣門之聲,鮑二家的忙出來開門,看見是賈璉下馬,問有事無事。鮑二女人便悄悄告他說:“大爺在這裏西院裏呢。”賈璉聽了,便回至臥房。只見尤二姐和他母親都在房中,見他來了,二人面上便有些訕訕的。賈璉反推不知,只命:“快拿酒來,咱們吃兩杯好睡覺。我今日很乏了。”尤二姐忙上來陪笑接衣奉茶,問長問短。賈璉喜的心癢難受。一時鮑二家的端上酒來,二人對飲。他丈母不吃,自回房中睡去了。兩個小丫頭分了一個過來伏侍。

賈璉的心腹小童隆兒拴馬去,見已有了一匹馬,細瞧一瞧,知是賈珍的,心下會意,也來廚下。只見喜兒壽兒兩個正在那裏坐著吃酒,見他來了,也都會意,故笑道:“你這會子來的巧。我們因趕不上爺的馬,恐怕犯夜,往這裏來借宿一宵的。”隆兒便笑道:“有的是炕,只管睡。我是二爺使我送月銀的,交給了嬭嬭,我也不回去了。”喜兒便說:“我們吃多了,你來吃一鐘。”隆兒纔坐下,端起杯來,忽聽馬棚內鬧將起來。原來二馬同槽,不能相容,互相蹶踢起來。隆兒等慌的忙放下酒盃,出來喝馬,好容易喝住,另拴好了,方進來。鮑二家的笑說:“你三人就在這裏罷,茶也現成了,我可去了。”說著,帶門出去。這裏喜兒喝了幾杯,已是楞子眼了。隆兒壽兒關了門,回頭見喜兒直挺挺的仰臥炕上,二人便推他說:“好兄弟,起來好生睡,只顧你一個人,我們就苦了。”那喜兒便說道:“咱們今兒可要公公道道的貼一爐子燒餅,要有一個充正經的人”隆兒壽兒見他醉了,也不必多說,只得吹了燈,將就睡下。

尤二姐聽見馬鬧,心下便不自安,只管用言語混亂賈璉。那賈璉吃了幾杯,春興發作,便命收了酒果,掩門寬衣。尤二姐只穿著大紅小襖,散挽烏雲,滿臉春色,比白日更增了顏色。賈璉摟他笑道:“人人都說我們那夜叉婆齊整,如今我看來,給你拾鞋也不要。”尤二姐道:“我雖標緻,卻無品行。看來到底是不標緻的好。”賈璉忙問道:“這話如何說?我卻不解。”尤二姐滴淚說道:“你們拿我作愚人待,什麽事我不知。我如今和你作了兩個月夫妻,日子雖淺,我也知你不是愚人。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如今既作了夫妻,我終身靠你,豈敢瞞藏一字。我算是有靠,將來我妹子卻如何結果?據我看來,這個形景恐非長策,要作長久之計方可。”賈璉聽了,笑道:“你且放心,我不是拈酸喫醋之輩。前事我已盡知,你也不必驚慌。你因妹夫倒是作兄的,自然不好意思,不如我去破了這例。”說著走了,便至西院中來,只見窻內燈燭輝煌,二人正吃酒取樂。

賈璉便推門進去,笑說:“大爺在這裏,兄弟來請安。”賈珍羞的無話,只得起身讓坐。賈璉忙笑道:“何必又作如此景象,咱們弟兄從前是如何樣來!大哥爲我操心,我今日粉身碎骨,感激不盡。大哥若多心,我意何安。從此以後,還求大哥如昔方好,不然,兄弟能可絕後,再不敢到此處來了。”說著,便要跪下。慌的賈珍連忙攙起,只說:“兄弟怎麽說,我無不領命。”賈璉忙命人:“看酒來,我和大哥吃兩杯。”又拉尤三姐說:“你過來,陪小叔子一杯。”賈珍笑著說:“老二,到底是你,哥哥必要吃乾這鐘。”說著,一揚脖。尤三姐站在炕上,指賈璉笑道:“你不用和我花馬吊嘴的,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見。見提著影戲人子上場,好歹別戳破這層紙兒。你別油蒙了心,打諒我們不知道你府上的事。這會子花了幾個臭錢,你們哥兒倆拿著我們姐兒兩個權當粉頭來取樂兒,你們就打錯了算盤了。我也知道你那老婆太難纏,如今把我姐姐拐了來做二房,偷的鑼兒敲不得。我也要會會那鳳嬭嬭去,看他是幾個腦袋幾隻手。若大家好取和便罷;倘若有一點叫人過不去,我有本事先把你兩個的牛黃狗寶掏了出來,再和那潑婦拼了這命,也不算是尤三姑嬭嬭!喝酒怕什麽,咱們就喝!”說著,自己綽起壺來斟了一杯,自己先喝了半杯,摟過賈璉的脖子來就灌,說:“我和你哥哥已經吃過了,咱們來親香親香。”唬的賈璉酒都醒了。賈珍也不承望尤三姐這等無恥老辣。弟兄兩個本是風月場中耍慣的,不想今日反被這閨女一席話說住。尤三姐一曡聲又叫:“將姐姐請來,要樂咱們四個一處同樂。俗語說‘便宜不過當家’,他們是弟兄,咱們是姊妹,又不是外人,只管上來。”尤二姐反不好意思起來。賈珍得便就要一溜,尤三姐那裏肯放。賈珍此時方後悔,不承望他是這種爲人,與賈璉反不好輕薄起來。

這尤三姐鬆鬆挽著頭髮,大紅襖子半掩半開,露著蔥綠抹胸,一痕雪脯。底下綠褲紅鞋,一對金蓮或翹或並,沒半刻斯文。兩個墜子卻似打鞦韆一般,燈光之下,越顯得柳眉籠翠霧,檀口點丹砂。本是一雙秋水眼,再吃了酒,又添了餳澀淫浪,不獨將他二姊壓倒,據珍璉評去,所見過的上下貴賤若干女子,皆未有此綽約風流者。二人已酥麻如醉,不禁去招他一招,他那淫態風情,反將二人禁住。那尤三姐放出手眼來略試了一試,他弟兄兩個竟全然無一點別識別見,連口中一句響亮話都沒了,不過是酒色二字而已。自己高談闊論,任意揮霍灑落一陣,拿他弟兄二人嘲笑取樂,竟真是他嫖了男人,並非男人淫了他。一時他的酒足興盡,也不容他弟兄多坐,攆了出去,自己關門睡去了。

自此後,或略有丫鬟婆娘不到之處,便將賈璉、賈珍、賈蓉三個潑聲厲言痛駡,說他爺兒三個誆騙了他寡婦孤女。賈珍回去之後,以後亦不敢輕易再來,有時尤三姐自己高了興悄命小廝來請,方敢去一會,到了這裏,也只好隨他的便。誰知這尤三姐天生脾氣不堪,仗著自己風流標緻,偏要打扮的出色,另式作出許多萬人不及的淫情浪態來,哄的男子們垂涎落魄,欲近不能,欲遠不捨,迷離顛倒,他以爲樂。他母姊二人也十分相勸,他反說:“姐姐糊塗。咱們金玉一般的人,白叫這兩個現世寶霑污了去,也算無能。而且他家有一個極利害的女人,如今瞞著他不知,咱們方安。倘或一日他知道了,豈有干休之理,勢必有一場大鬧,不知誰生誰死。趁如今我不拿他們取樂作踐準折,到那時白落個臭名,後悔不及。”因此一說,他母女見不聽勸,也只得罷了。那尤三姐天天挑揀穿吃,打了銀的,又要金的;有了珠子,又要寶石;吃的肥鵝。又宰肥鴨。或不趁心,連桌一推;衣裳不如意,不論綾緞新整,便用剪刀剪碎,撕一條,駡一句,究竟賈珍等何曾隨意了一日,反花了許多昧心錢。

賈璉來了,只在二姐房內,心中也悔上來。無奈二姐倒是個多情人,以爲賈璉是終身之主了,凡事倒還知疼著癢。若論起溫柔和順,凡事必商必議,不敢恃才自專,實較鳳姐高十倍;若論標緻,言談行事,也勝五分。雖然如今改過,但已經失了腳,有了一個“淫”字,憑他有甚好處也不算了。偏這賈璉又說:“誰人無錯,知過必改就好。”故不提已往之淫,只取現今之善,便如膠似漆,似水如魚,一心一計,誓同生死,那裏還有鳳平二人在意了?二姐在枕邊衾內,也常勸賈璉說:“你和珍大哥商議商議,揀個熟的人,把三丫頭聘了罷。留著他不是常法子,終久要生出事來,怎麽處?”賈璉道:“前日我曾回過大哥的,他只是捨不得。我說‘是塊肥羊肉,只是燙的慌;玫瑰花兒可愛,刺大扎手。咱們未必降的住,正經揀個人聘了罷。’他只意意思思,就丢開手了。你叫我有何法。”二姐道:“你放心。咱們明日先勸三丫頭,他肯了,叫他自己鬧去。鬧的無法,少不得聘他。”賈璉聽了說:“這話極是。”

至次日,二姐另備了酒,賈璉也不出門,至午間特請他小妹過來,與他母親上坐。尤三姐便知其意,酒過三巡,不用姐姐開口,先便滴淚泣道:“姐姐今日請我,自有一番大禮要說。但妹子不是那愚人,也不用絮絮叨叨提那從前醜事,我已盡知,說也無益。既如今姐姐也得了好處安身,媽也有了安身之處,我也要自尋歸結去,方是正理。但終身大事,一生至一死,非同兒戲。我如今改過守分,只要我揀一個素日可心如意的人方跟他去。若憑你們揀擇,雖是富比石崇,才過子建,貌比潘安的,我心裏進不去,也白過了一世。”賈璉笑道:“這也容易。憑你說是誰就是誰,一應綵禮都有我們置辦,母親也不用操心。”尤三姐泣道:“姐姐知道,不用我說。”賈璉笑問二姐是誰,二姐一時也想不起來。大家想來,賈璉便道:“定是此人無移了!”便拍手笑道:“我知道了。這人原不差,果然好眼力。”二姐笑問是誰,賈璉笑道:“別人他如何進得去,一定是寶玉。”二姐與尤老聽了,亦以爲然。尤三姐便啐了一口,道:“我們有姊妹十個,也嫁你弟兄十個不成。難道除了你家,天下就沒了好男子了不成!”衆人聽了都詫異:“除去他,還有那一個?”尤三姐笑道:“別只在眼前想,姐姐只在五年前想就是了。”

正說著,忽見賈璉的心腹小廝興兒走來請賈璉說:“老爺那邊緊等著叫爺呢。小的答應往舅老爺那邊去了,小的連忙來請。”賈璉又忙問:“昨日家裏沒人問?”興兒道:“小的回嬭嬭說,爺在家廟裏同珍大爺商議作百日的事,只怕不能來家。”賈璉忙命拉馬,隆兒跟隨去了,留下興兒答應人來事務。

尤二姐拿了兩碟菜,命拿大杯斟了酒,就命興兒在炕沿下蹲著吃,一長一短嚮他說話兒。問他家裏嬭嬭多大年紀,怎個利害的樣子,老太太多大年紀,太太多大年紀,姑娘幾個,各樣家常等語。興兒笑譆譆的在炕沿下一頭吃,一頭將榮府之事備細告訴他母女。又說:“我是二門上該班的人。我們共是兩班,一班四個,共是八個。這八個人有幾個是嬭嬭的心腹,有幾個是爺的心腹。嬭嬭的心腹我們不敢惹,爺的心腹嬭嬭的就敢惹。提起我們嬭嬭來,心裏歹毒,口裏尖快。我們二爺也算是個好的,那裏見得他。倒是跟前的平姑娘爲人很好,雖然和嬭嬭一氣,他倒背著嬭嬭常作些個好事。小的們凡有了不是,嬭嬭是容不過的,只求求他去就完了。如今合家大小除了老太太、太太兩個人,沒有不恨他的,只不過麪子情兒怕他。皆因他一時看的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著老太太、太太兩個人喜懽。他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沒人敢攔他。又恨不得把銀子錢省下來堆成山,好叫老太太、太太說他會過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討好兒。估著有好事,他就不等別人去說,他先抓尖兒;或有了不好事或他自己錯了,他便一縮頭推到別人身上來,他還在旁邊撥火兒。如今連他正經婆婆大太太都嫌了他,說他‘雀兒揀著旺處飛,黑母鷄一窩兒,自家的事不管,倒替人家去瞎張羅’。若不是老太太在頭裏,早叫過他去了。”尤二姐笑道:“你背著他這等說他,將來你又不知怎麽說我呢。我又差他一層兒,越發有的說了。”興兒忙跪下說道:“嬭嬭要這樣說,小的不怕雷打!但凡小的們有造化起來,先娶嬭嬭時若得了嬭嬭這樣的人,小的們也少挨些打駡,也少提心吊膽的。如今跟爺的這幾個人,誰不背前背後稱揚嬭嬭聖德憐下。我們商量著叫二爺要出來,情願來答應嬭嬭呢。”尤二姐笑道:“猴兒崽的,還不起來呢。說句頑話,就唬的那樣起來。你們作什麽來,我還要找了你嬭嬭去呢。”興兒連忙搖手說:“嬭嬭千萬不要去。我告訴嬭嬭,一輩子別見他纔好。嘴甜心苦,兩面三刀;上頭一臉笑,腳下使絆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都佔全了。只怕三姨的這張嘴還說他不過。好,嬭嬭這樣斯文良善人,那裏是他的對手!”尤氏笑道:“我只以禮待他,他敢怎麽樣!”興兒道:“不是小的吃了酒放肆胡說,嬭嬭便有禮讓,他看見嬭嬭比他標緻,又比他得人心,他怎肯干休善罷?人家是醋罐子,他是醋缸醋甕。凡丫頭們二爺多看一眼,他有本事當著爺打個爛羊頭。雖然平姑娘在屋裏,大約一年二年之間兩個有一次到一處,他還要口裏掂十個過子呢,氣的平姑娘性子發了,哭鬧一陣,說:‘又不是我自己尋來的,你又浪著勸我,我原不依,你反說我反了,這會子又這樣。他一般的也罷了,倒央告平姑娘。”尤二姐笑道:“可是扯謊?這樣一個夜叉,怎麽反怕屋裏的人呢?”興兒道:“這就是俗語說的‘天下逃不過一個理字去’了。這平兒是他自幼的丫頭,陪了過來一共四個,嫁人的嫁人,死的死了,只剩了這個心腹。他原爲收了屋裏,一則顯他賢良名兒,二則又叫拴爺的心,好不外頭走邪的。又還有一段因果:我們家的規矩,凡爺們大了,未娶親之先都先放兩個人伏侍的。二爺原有兩個,誰知他來了沒半年,都尋出不是來,都打發出去了。別人雖不好說,自己臉上過不去,所以強逼著平姑娘作了房裏人。那平姑娘又是個正經人,從不把這一件事放在心上,也不會挑妻窩夫的,倒一味忠心赤膽伏侍他,纔容下了。”

尤二姐笑道:“原來如此。但我聽見你們家還有一位寡婦嬭嬭和幾位姑娘。他這樣利害,這些人如何依得?”興兒拍手笑道:“原來嬭嬭不知道。我們家這位寡婦嬭嬭,他的渾名叫作‘大菩薩’,第一個善德人。我們家的規矩又大,寡婦嬭嬭們不管事,只宜清淨守節。妙在姑娘又多,只把姑娘們交給他,看書寫字,學針線,學道理,這是他的責任。除此問事不知,說事不管。只因這一嚮他病了,事多,這大嬭嬭暫管幾日。究竟也無可管,不過是按例而行,不象他多事逞才。我們大姑娘不用說,但凡不好也沒這段大福了。二姑娘的渾名是‘二木頭’,戳一針也不知噯喲一聲。三姑娘的渾名是‘玫瑰花’。”尤氏姊妹忙笑問何意。興兒笑道:“玫瑰花又紅又香,無人不愛的,只是刺戳手。也是一位神道,可惜不是太太養的,‘老鴰窩裏出鳳凰’。四姑娘小,他正經是珍大爺親妹子,因自幼無母,老太太命太太抱過來養這麽大,也是一位不管事的。嬭嬭不知道,我們家的姑娘不算,另外有兩個姑娘,真是天上少有,地下無雙。一個是咱們姑太太的女兒,姓林,小名兒叫什麽黛玉,面龐身段和三姨不差什麽,一肚子文章,只是一身多病,這樣的天,還穿夾的,出來風兒一吹就倒了。我們這起沒王法的嘴都悄悄的叫他‘多病西施’。還有一位姨太太的女兒,姓薛,叫什麽寶釵,竟是雪堆出來的。每常出門或上車,或一時院子裏瞥見一眼,我們鬼使神差,見了他兩個,不敢出氣兒。”尤二姐笑道:“你們大家規矩,雖然你們小孩子進的去,然遇見小姐們,原該遠遠藏開。”興兒搖手道:“不是,不是。那正經大禮,自然遠遠的藏開,自不必說。就藏開了,自己不敢出氣,是生怕這氣大了,吹倒了姓林的;氣煖了,吹化了姓薛的。”說的滿屋裏都笑起來了。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情小妹恥情歸地府~冷二郎一冷入空門

話說鮑二家的打他一下子,笑道:“原有些真的,叫你又編了這混話,越發沒了捆兒。你倒不象跟二爺的人,這些混話倒象是寶玉那邊的了。”尤二姐纔要又問,忽見尤三姐笑問道:“可是你們家那寶玉,除了上學,他作些什麽?”興兒笑道:“姨孃別問他,說起來姨孃也未必信。他長了這麽大,獨他沒有上過正經學堂。我們家從祖宗直到二爺,誰不是寒窻十載,偏他不喜懽讀書。老太太的寶貝,老爺先還管,如今也不敢管了。成天家瘋瘋顛顛的,說的話人也不懂,幹的事人也不知。外頭人人看著好清俊模樣兒,心裏自然是聰明的,誰知是外清而內濁,見了人,一句話也沒有。所有的好處,雖沒上過學,倒難爲他認得幾個字。每日也不習文,也不學武,又怕見人,只愛在丫頭羣裏鬧。再者也沒剛柔,有時見了我們,喜懽時沒上沒下,大家亂頑一陣,不喜懽各自走了,他也不理人。我們坐著臥著,見了他也不理,他也不責備。因此沒人怕他,只管隨便,都過的去。”尤三姐笑道:“主子寬了,你們又這樣;嚴了,又抱怨。可知難纏。”尤二姐道:“我們看他倒好,原來這樣。可惜了一個好胎子。”尤三姐道:“姐姐信他胡說,咱們也不是見一面兩面的,行事言談吃喝,原有些女兒氣,那是只在裏頭慣了的。若說糊塗,那些兒糊塗?姐姐記得,穿孝時咱們同在一處,那日正是和尚們進來繞棺,咱們都在那裏站著,他只站在頭裏擋著人。人說他不知禮,又沒眼色。過後他沒悄悄的告訴咱們說:‘姐姐不知道,我並不是沒眼色。想和尚們髒,恐怕氣味薰了姐姐們。’接著他吃茶,姐姐又要茶,那個老婆子就拿了他的碗倒。他趕忙說:‘我吃髒了的,另洗了再拿來。’這兩件上,我冷眼看去,原來他在女孩子們前不管怎樣都過的去,只不大合外人的式,所以他們不知道。”尤二姐聽說,笑道:“依你說,你兩個已是情投意合了。竟把你許了他,豈不好?”三姐見有興兒,不便說話,只低頭磕瓜子。興兒笑道:“若論模樣兒行事爲人,倒是一對好的。只是他已有了,只未露形。將來準是林姑娘定了的。因林姑娘多病,二則都還小,故尚未及此。再過三二年,老太太便一開言,那是再無不準的了。”大家正說話,只見隆兒又來了,說:“老爺有事,是件機密大事,要遣二爺往平安州去,不過三五日就起身,來回也得半月工夫。今日不能來了。請老嬭嬭早和二姨定了那事,明日爺來,好作定奪。”說著,帶了興兒回去了。

這裏尤二姐命掩了門早睡,盤問他妹子一夜。至次日午後,賈璉方來了。尤二姐因勸他說:“既有正事,何必忙忙又來,千萬別爲我誤事。”賈璉道:“也沒甚事,只是偏偏的又出來了一件遠差。出了月就起身,得半月工夫纔來。”尤二姐道:“既如此,你只管放心前去,這裏一應不用你記掛。三妹子他從不會朝更暮改的。他已說了改悔,必是改悔的。他已擇定了人,你只要依他就是了。”賈璉問是誰,尤二姐笑道:“這人此刻不在這裏,不知多早纔來,也難爲他眼力。自己說了,這人一年不來,他等一年;十年不來,等十年;若這人死了再不來了,他情願剃了頭當姑子去,吃長齋唸佛,以了今生。”賈璉問:“倒底是誰,這樣動他的心?”二姐笑道:“說來話長。五年前我們老娘家裏做生日,媽和我們到那裏與老娘拜壽。他家請了一起串客,裏頭有個作小生的叫作柳湘蓮,他看上了,如今要是他纔嫁。舊年我們聞得柳湘蓮惹了一個禍逃走了,不知可有來了不曾?”賈璉聽了道:“怪道呢!我說是個什麽樣人,原來是他!果然眼力不錯。你不知道這柳二郎,那樣一個標緻人,最是冷面冷心的,差不多的人,都無情無義。他最和寶玉合的來。去年因打了薛獃子,他不好意思見我們的,不知那裏去了一嚮。後來聽見有人說來了,不知是真是假。一問寶玉的小子們就知道了。倘或不來,他萍蹤浪跡,知道幾年纔來,豈不白耽擱了?”尤二姐道:“我們這三丫頭說的出來,幹的出來,他怎樣說,只依他便了。”

二人正說之間,只見尤三姐走來說道:“姐夫,你只放心。我們不是那心口兩樣的人,說什麽是什麽。若有了姓柳的來,我便嫁他。從今日起,我吃齋唸佛,只伏侍母親,等他來了,嫁了他去,若一百年不來,我自己脩行去了。”說著,將一根玉簪,擊作兩段,“一句不真,就如這簪子!”說著,回房去了,真個竟非禮不動,非禮不言起來。賈璉無了法,只得和二姐商議了一回家務,復回家與鳳姐商議起身之事。一面著人問茗煙,茗煙說:“竟不知道。大約未來;若來了,必是我知道的。”一面又問他的街坊,也說未來。賈璉只得回復了二姐。至起身之日已近,前兩天便說起身,卻先往二姐這邊來住兩夜,從這裏再悄悄長行。果見小妹竟又換了一個人,又見二姐持家勤慎,自是不消記掛。

是日一早出城,就奔平安州大道,曉行夜住,渴飲饑餐。方走了三日,那日正走之間,頂頭來了一羣馱子,內中一夥,主僕十來騎馬,走的近來一看,不是別人,竟是薛蟠和柳湘連來了。賈璉深爲奇怪,忙伸馬迎了上來,大家一齊相見,說些別後寒溫,大家便入酒店歇下,敘談敘談。賈璉因笑說:“鬧過之後,我們忙著請你兩個和解,誰知柳兄蹤跡全無。怎麽你兩個今日倒在一處了?”薛蟠笑道:“天下竟有這樣奇事。我同夥計販了貨物,自春天起身,往回裏走,一路平安。誰知前日到了平安州界,遇一夥強盜,已將東西劫去。不想柳二弟從那邊來了,方把賊人趕散,奪回貨物,還救了我們的性命。我謝他又不受,所以我們結拜了生死弟兄,如今一路進京。從此後我們是親弟親兄一般。到前面岔口上分路,他就分路往南二百里有他一個姑媽,他去望候望候。我先進京去安置了我的事,然後給他尋一所宅子,尋一門好親事,大家過起來。”賈璉聽了道:“原來如此,倒教我們懸了幾日心。”因又聽道尋親,又忙說道:“我正有一門好親事堪配二弟。”說著,便將自己娶尤氏,如今又要發嫁小姨一節說了出來,只不說尤三姐自擇之語。又囑薛蟠且不可告訴家裏,等生了兒子,自然是知道的。薛蟠聽了大喜,說:“早該如此,這都是舍表妹之過。”湘蓮忙笑說:“你又忘情了,還不住口。”薛蟠忙止住不語,便說:“既是這等,這門親事定要做的。”湘蓮道:“我本有願,定要一個絕色的女子。如今既是貴昆仲高誼,顧不得許多了,任憑裁奪,我無不從命。”賈璉笑道:“如今口說無憑,等柳兄一見,便知我這內娣的品貌是古今有一無二的了。”湘蓮聽了大喜,說:“既如此說,等弟探過姑娘,不過月中就進京的,那時再定如何?”賈璉笑道:“你我一言爲定,只是我信不過柳兄。你乃是萍蹤浪跡,倘然淹滯不歸,豈不誤了人家。須得留一定禮。”湘蓮道:“大丈夫豈有失信之理。小弟素係寒貧,況且客中,何能有定禮。”薛蟠道:“我這裏現成,就備一分二哥帶去。”賈璉笑道:“也不用金帛之禮,須是柳兄親身自有之物,不論物之貴賤,不過我帶去取信耳。”湘蓮道:“既如此說,弟無別物,此劍防身,不能解下。囊中尚有一把鴛鴦劍,乃吾家傳代之寶,弟也不敢擅用,只隨身收藏而已。賈兄請拿去爲定。弟縱係水流花落之性,然亦斷不捨此劍者。”說畢,大家又飲了幾杯,方各自上馬,作別起程。正是:將軍不下馬,各自奔前程。

且說賈璉一日到了平安州,見了節度,完了公事。因又囑他十月前後務要還來一次,賈璉領命。次日連忙取路回家,先到尤二姐處探望。誰知賈璉出門之後,尤二姐操持家務十分謹肅,每日關門閉戶,一點外事不聞。他小妹子果是個斬釘截鐵之人,每日侍奉母姊之餘,只安分守己,隨分過活。雖是夜晚間孤衾獨枕,不慣寂寞,奈一心丢了衆人,只念柳湘蓮早早回來完了終身大事。這日賈璉進門,見了這般景況,喜之不盡,深念二姐之德。大家敘些寒溫之後,賈璉便將路上相遇湘蓮一事說了出來,又將鴛鴦劍取出,遞與三姐。三姐看時,上面龍吞夔護,珠寶晶熒,將靶一掣,裏面卻是兩把合體的。一把上面鏨著一“鴛”字,一把上面鏨著一“鴦”字,冷颼颼,明亮亮,如兩痕秋水一般。三姐喜出望外,連忙收了,掛在自己繡房床上,每日望著劍,自笑終身有靠。賈璉住了兩天,回去復了父命,回家合宅相見。那時鳳姐已大愈,出來理事行走了。賈璉又將此事告訴了賈珍。賈珍因近日又遇了新友,將這事丢過,不在心上,任憑賈璉裁奪,只怕賈璉獨力不加,少不得又給了他三十兩銀子。賈璉拿來交與二姐預備妝奩。

誰知八月內湘蓮方進了京,先來拜見薛姨媽,又遇見薛蝌,方知薛蟠不慣風霜,不服水土,一進京時便病倒在家,請醫調治。聽見湘蓮來了,請入臥室相見。薛姨媽也不念舊事,只感新恩,母子們十分稱謝。又說起親事一節,凡一應東西皆已妥當,只等擇日。柳湘蓮也感激不盡。

次日又來見寶玉,二人相會,如魚得水。湘蓮因問賈蓮偷娶二房之事,寶玉笑道:“我聽見茗煙一干人說,我卻未見,我也不敢多管。我又聽見茗煙說,璉二哥哥著實問你,不知有何話說?”湘蓮就將路上所有之事一概告訴寶玉,寶玉笑道:“大喜,大喜!難得這個標緻人,果然是個古今絕色,堪配你之爲人。”湘蓮道:“既是這樣,他那裏少了人物,如何只想到我。況且我又素日不甚和他厚,也關切不至此。路上工夫忙忙的就那樣再三要來定,難道女家反趕著男家不成。我自己疑惑起來,後悔不該留下這劍作定。所以後來想起你來,可以細細問個底裏纔好。”寶玉道:“你原是個精細人,如何既許了定禮又疑惑起來?你原說只要一個絕色的,如今既得了個絕色便罷了。何必再疑?”湘蓮道:“你既不知他娶,如何又知是絕色?”寶玉道:“他是珍大嫂子的繼母帶來的兩位小姨。我在那裏和他們混了一個月,怎麽不知?真真一對尤物,他又姓尤。”湘蓮聽了,跌足道:“這事不好,斷乎做不得了。你們東府裏除了那兩個石頭獅子乾淨,只怕連貓兒狗兒都不乾淨。我不做這剩忘八。”寶玉聽說,紅了臉。湘蓮自慚失言,連忙作揖說:“我該死胡說。你好歹告訴我,他品行如何?”寶玉笑道:“你既深知,又來問我作甚麽?連我也未必乾淨了。”湘蓮笑道:“原是我自己一時忘情,好歹別多心。”寶玉笑道:“何必再提,這倒是有心了。”湘蓮作揖告辭出來,若去找薛蟠,一則他現臥病,二則他又浮躁,不如去索回定禮。主意已定,便一徑來找賈璉。

賈璉正在新房中,聞得湘蓮來了,喜之不禁,忙迎了出來,讓到內室與尤老相見。湘蓮只作揖稱老伯母,自稱晚生,賈璉聽了詫異。吃茶之間,湘蓮便說:“客中偶然忙促,誰知家姑母于四月間訂了弟婦,使弟無言可回。若從了老兄背了姑母,似非合理。若係金帛之訂,弟不敢索取,但此劍係祖父所遺,請仍賜回爲幸。”賈璉聽了,便不自在,還說:“定者,定也。原怕反悔所以爲定。豈有婚姻之事,出入隨意的?還要斟酌。”湘蓮笑道:“雖如此說,弟願領責領罰,然此事斷不敢從命。”賈璉還要饒舌,湘蓮便起身說:“請兄外坐一敘,此處不便。”那尤三姐在房明明聽見。好容易等了他來,今忽見反悔,便知他在賈府中得了消息,自然是嫌自己淫奔無恥之流,不屑爲妻。今若容他出去和賈璉說退親,料那賈璉必無法可處,自己豈不無趣。一聽賈璉要同他出去,連忙摘下劍來,將一股雌鋒隱在肘內,出來便說:“你們不必出去再議,還你的定禮。”一面淚如雨下,左手將劍並鞘送與湘蓮,右手回肘只往項上一橫。可憐“揉碎桃花紅滿地,玉山傾倒再難扶”,芳靈蕙性,渺渺冥冥,不知那邊去了。當下唬得衆人急救不疊。尤老一面嚎哭,一面又駡湘蓮。賈璉忙揪住湘蓮,命人捆了送官。尤二姐忙止淚反勸賈璉:“你太多事,人家並沒威逼他死,是他自尋短見。你便送他到官,又有何益,反覺生事出醜。不如放他去罷,豈不省事。”賈璉此時也沒了主意,便放了手命湘蓮快去。湘蓮反不動身,泣道:“我並不知是這等剛烈賢妻,可敬,可敬。”湘蓮反扶屍大哭一場。等買了棺木,眼見入殮,又俯棺大哭一場,方告辭而去。

出門無所之,昏昏默默,自想方纔之事。原來尤三姐這樣標緻,又這等剛烈,自悔不及。正走之間,只見薛蟠的小廝尋他家去,那湘蓮只管出神。那小廝帶他到新房之中,十分齊整。忽聽環叮當,尤三姐從外而入,一手捧著鴛鴦劍,一手捧著一捲冊子,嚮柳湘蓮泣道:“妾癡情待君五年矣。不期君果冷心冷面,妾以死報此癡情。妾今奉警幻之命,前往太虛幻境修注案中所有一干情鬼。妾不忍一別,故來一會,從此再不能相見矣。”說著便走。湘蓮不捨,忙欲上來拉住問時,那尤三姐便說:“來自情天,去由情地。前生誤被情惑,今既恥情而覺,與君兩無干涉。”說畢,一陣香風,無蹤無影去了。

湘蓮警覺,似夢非夢,睜眼看時,那裏有薛家小童,也非新室,竟是一座破廟,旁邊坐著一個跏腿道士捕蝨。湘蓮便起身稽首相問:“此係何方?仙師仙名法號?”道士笑道:“連我也不知道此係何方,我係何人,不過暫來歇足而已。”柳湘蓮聽了,不覺冷然如寒冰侵骨,掣出那股雄劍,將萬根煩惱絲一揮而盡,便隨那道士,不知往那裏去了。後回便見——

第六十七回 見土儀顰卿思故裏~聞秘事鳳姐訊家童

話說尤三姐自盡之後,尤老娘和二姐兒、賈珍、賈璉等俱不勝悲慟,自不必說,忙令人盛殮,送往城外埋葬。柳湘蓮見尤三姐身亡,癡情眷戀,卻被道人數句冷言打破迷關,竟自截發出家,跟隨瘋道人飄然而去,不知何往。暫且不表。

且說薛姨媽聞知湘蓮已說定了尤三姐爲妻,心中甚喜,正是高高興興要打算替他買房子,治家夥,擇吉迎娶,以報他救命之恩。忽有家中小廝吵嚷“三姐兒自盡了”,被小丫頭們聽見,告知薛姨媽。薛姨媽不知爲何,心甚嘆息。正在猜疑,寶釵從園裏過來,薛姨媽便對寶釵說道:“我的兒,你聽見了沒有?你珍大嫂子的妹妹三姑娘,他不是已經許定給你哥哥的義弟柳湘蓮了麽,不知爲什麽自刎了。那柳湘蓮也不知往那裏去了。真正奇怪的事,叫人意想不到。”寶釵聽了,並不在意,便說道:“俗話說的好,‘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也是他們前生命定。前日媽媽爲他救了哥哥,商量著替他料理,如今已經死的死了,走的走了,依我說,也只好由他罷了。媽媽也不必爲他們傷感了。倒是自從哥哥打江南回來了一二十日,販了來的貨物,想來也該發完了,那同伴去的夥計們辛辛苦苦的,回來幾個月了,媽媽和哥哥商議商議,也該請一請,酬謝酬謝纔是。別叫人家看著無理似的。”

母女正說話間,見薛蟠自外而入,眼中尚有淚痕。一進門來。便嚮他母親拍手說道:“媽媽可知道柳二哥尤三姐的事麽?”薛姨媽說:“我纔聽見說,正在這裏和你妹妹說這件公案呢。”薛蟠道:“媽媽可聽見說柳湘蓮跟著一個道士出了家了麽?”薛姨媽道:“這越發奇了。怎麽柳相公那樣一個年輕的聰明人,一時糊塗,就跟著道士去了呢。我想你們好了一場,他又無父母兄弟,隻身一人在此,你該各處找找他纔是。靠那道士能往那裏遠去,左不過是在這方近左右的廟裏寺裏罷了。”薛蟠說:“何嘗不是呢。我一聽見這個信兒,就連忙帶了小廝們在各處尋找,連一個影兒也沒有。又去問人,都說沒看見。”薛姨媽說:“你既找尋過沒有,也算把你作朋友的心盡了。焉知他這一出家不是得了好處去呢。只是你如今也該張羅張羅買賣,二則把你自己娶媳婦應辦的事情,倒早些料理料理。咱們家沒人,俗語說的‘夯雀兒先飛’,省得臨時丢三落四的不齊全,令人笑話。再者你妹妹纔說,你也回家半個多月了,想貨物也該發完了,同你去的夥計們,也該擺桌酒給他們道道乏纔是。人家陪著你走了二三千里的路程,受了四五個月的辛苦,而且在路上又替你擔了多少的驚怕沉重。”薛蟠聽說,便道:“媽媽說的很是。倒是妹妹想的週到。我也這樣想著,只因這些日子爲各處發貨鬧的腦袋都大了。又爲柳二哥的事忙了這幾日,反倒落了一個空,白張羅了一會子,倒把正經事都誤了。要不然定了明兒後兒下帖兒請罷。”薛姨媽道:“由你辦去罷。”

話猶未了,外面小廝進來回說:“管總的張大爺差人送了兩箱子東西來,說這是爺各自買的,不在貨帳裏面。本要早送來,因貨物箱子壓著,沒得拿;昨兒貨物發完了,所以今日纔送來了。”一面說,一面又見兩個小廝搬進了兩個夾板夾的大棕箱。薛蟠一見,說:“噯喲,可是我怎麽就糊塗到這步田地了!特特的給媽和妹妹帶來的東西,都忘了沒拿了家裏來,還是夥計送了來了。”寶釵說:“虧你說,還是特特的帶來的纔放了一二十天,若不是特特的帶來,大約要放到年底下纔送來呢。我看你也諸事太不留心了。”薛蟠笑道:“想是在路上叫人把魂嚇掉了,還沒歸竅呢。”說著大家笑了一回,便嚮小丫頭說:“出去告訴小廝們,東西收下,叫他們回去罷。”薛姨媽同寶釵因問:“到底是什麽東西,這樣捆著綁著的?”薛蟠便命叫兩個小廝進來,解了繩子,去了夾板,開了鎖看時,這一箱都是綢緞綾錦洋貨等家常應用之物。薛蟠笑著道:“那一箱是給妹妹帶的。”親自來開。母女二人看時,卻是些筆、墨、紙、硯、各色箋紙、香袋、香珠、扇子、扇墜、花粉、胭脂等物,外有虎丘帶來的自行人、酒令兒,水銀灌的打筋斗小小子、沙子燈,一出一出的泥人兒的戲,用青紗罩的匣子裝著。又有在虎丘山上泥捏的薛蟠的小像,與薛蟠毫無相差。寶釵見了,別的都不理論,倒是薛蟠的小像,拿著細細看了一看,又看看他哥哥,不禁笑起來了。因叫鶯兒帶著幾個老婆子將這些東西連箱子送到園裏去,又和母親哥哥說了一回閒話兒,纔回園裏去了。這裏薛姨媽將箱子裏的東西取出,一分一分的打點清楚,叫同喜送給賈母並王夫人等處不提。

且說寶釵到了自己房中,將那些玩意兒一件一件的過了目,除了自己留用之外,一分一分配合妥當,也有送筆墨紙硯的,也有送香袋扇子香墜的,也有送脂粉頭油的,有單送頑意兒的。衹有黛玉的比別人不同,且又加厚一倍。一一打點完畢,使鶯兒同著一個老婆子,跟著送往各處。

這邊姊妹諸人都收了東西,賞賜來使,說見面再謝。惟有林黛玉看見他家鄉之物,反自觸物傷情,想起父母雙亡,又無兄弟,寄居親戚家中,那裏有人也給我帶些土物?想到這裏,

不覺的又傷起心來了。紫鵑深知黛玉心腸,但也不敢說破,只在一旁勸道:“姑娘的身子多病,早晚服藥,這兩日看著比那些日子略好些。雖說精神長了一點兒,還算不得十分大好。今兒寶姑娘送來的這些東西,可見寶姑娘素日看得姑娘很重,姑娘看著該喜懽纔是,爲什麽反倒傷起心來。這不是寶姑娘送東西來倒叫姑娘煩惱了不成?就是寶姑娘聽見,反覺臉上不好看。再者這裏老太太們爲姑娘的病體,千方百計請好大夫配藥診治,也爲是姑娘的病好。這如今纔好些,又這樣哭哭啼啼,豈不是自己遭踏了自己身子,叫老太太看著添了愁煩了麽?況且姑娘這病,原是素日憂慮過度,傷了血氣。姑娘的千金貴體,也別自己看輕了。”紫鵑正在這裏勸解,只聽見小丫頭子在院內說:“寶二爺來了。”紫鵑忙說:“請二爺進來罷。”

只見寶玉進房來了,黛玉讓坐畢,寶玉見黛玉淚痕滿面,便問:“妹妹,又是誰氣著你了?”黛玉勉強笑道:“誰生什麽氣。”旁邊紫鵑將嘴嚮床後桌上一努,寶玉會意,往那裏一瞧,見堆著許多東西,就知道是寶釵送來的,便取笑說道:“那裏這些東西,不是妹妹要開雜貨鋪啊?”黛玉也不答言。紫鵑笑著道:“二爺還提東西呢。因寶姑娘送了些東西來,姑娘一看就傷起心來了。我正在這裏勸解,恰好二爺來的很巧,替我們勸勸。”寶玉明知黛玉是這個緣故,卻也不敢提頭兒,只得笑說道:“你們姑娘的緣故想來不爲別的,必是寶姑娘送來的東西少,所以生氣傷心。妹妹,你放心,等我明年叫人往江南去,與你多多的帶兩船來,省得你淌眼抹淚的。”黛玉聽了這些話,也知寶玉是爲自己開心,也不好推,也不好任,因說道:“我任憑怎麽沒見世面,也到不了這步田地,因送的東西少,就生氣傷心。我又不是兩三歲的小孩子,你也忒把人看得小氣了。我有我的緣故,你那裏知道。”說著,眼淚又流下來了。寶玉忙走到床前,挨著黛玉坐下,將那些東西一件一件拿起來擺弄著細瞧,故意問這是什麽,叫什麽名子;那是什麽做的,這樣齊整;這是什麽,要他做什麽使用。又說這一件可以擺在面前;又說那一件可以放在條桌上當古董兒倒好呢。一味的將些沒要緊的話來廝混。黛玉見寶玉如此,自己心裏倒過不去,便說:“你不用在這裏混攪了。咱們到寶姐姐那邊去罷。”寶玉巴不得黛玉出去散散悶,解了悲痛,便道:“寶姐姐送咱們東西,咱們原該謝謝去。”黛玉道:“自家姊妹,這倒不必。只是到他那邊,薛大哥回來了,必然告訴他些南邊的古跡兒,我去聽聽,只當回了家鄉一趟的。”說著,眼圈兒又紅了。寶玉便站著等他。黛玉只得同他出來,往寶釵那裏去了。

且說薛蟠聽了母親之言,急下了請帖,辦了酒席。次日,請了四位夥計,俱已到齊,不免說些販賣帳目發貨之事。不一時,上席讓坐,薛蟠挨次斟了酒。薛姨媽又使人出來致意。大家喝著酒說閒話兒。內中一個道:“今日這席上短兩個好朋友。”衆人齊問是誰,那人道:“還有誰,就是賈府上的璉二爺和大爺的盟弟柳二爺。”大家果然都想起來,問著薛蟠道:“怎麽不請璉二爺和柳二爺來?”薛蟠聞言,把眉一皺,嘆口氣道:“璉二爺又往平安州去了,頭兩天就起了身的。那柳二爺竟別提起,真是天下頭一件奇事。什麽是柳二爺,如今不知那裏作柳道爺去了。”衆人都詫異道:“這是怎麽說?”薛蟠便把湘蓮前後事體說了一遍。衆人聽了,越發駭異,因說道:“怪不的前日我們在店裏仿仿彿彿也聽見人吵嚷說,有一個道士三言兩語把一個人度了去了,又說一陣風颳了去了。只不知是誰。我們正發貨,那裏有閒工夫打聽這個事去,到如今還是似信不信的。誰知就是柳二爺呢。早知是他,我們大家也該勸他勸纔是。任他怎麽著,也不叫他去。”內中一個道:“別是這麽著罷?”衆人問怎麽樣,那人道:“柳二爺那樣個伶俐人,未必是真跟了道士去罷。他原會些武藝,又有力量,或看破那道士的妖術邪法,特意跟他去,在背地擺佈他,也未可知。”薛蟠道:“果然如此倒也罷了。世上這些妖言惑衆的人,怎麽沒人治他一下子。”衆人道:“那時難道你知道了也沒找尋他去?”薛蟠說:“城裏城外,那裏沒有找到?不怕你們笑話,我找不著他,還哭了一場呢。”言畢,只是長訏短嘆無精打采的,不象往日高興。衆夥計見他這樣光景,自然不便久坐,不過隨便喝了幾盃酒,吃了飯,大家散了。

且說寶玉同著黛玉到寶釵處來。寶玉見了寶釵,便說道:“大哥哥辛辛苦苦的帶了東西來,姐姐留著使罷,又送我們。”寶釵笑道:“原不是什麽好東西,不過是遠路帶來的土物兒,大家看著新鮮些就是了。”黛玉道:“這些東西我們小時候倒不理會,如今看見,真是新鮮物兒了。”寶釵因笑道:“妹妹知道,這就是俗語說的‘物離鄉貴’,其實可算什麽呢。”寶玉聽了這話正對了黛玉方纔的心事,連忙拿話岔道:“明年好歹大哥哥再去時,替我們多帶些來。”黛玉瞅了他一眼,便道:“你要你只管說,不必拉扯上人。姐姐你瞧,寶哥哥不是給姐姐來道謝,竟又要定下明年的東西來了。”說的寶釵寶玉都笑了。三個人又閒話了一回,因提起黛玉的病來。寶釵勸了一回,因說道:“妹妹若覺著身子不爽快,倒要自己勉強扎掙著出來走走逛逛,散散心,比在屋裏悶坐著到底好些。我那兩日不是覺著發懶,渾身發熱,只是要歪著,也因爲時氣不好,怕病,因此尋些事情自己混著。這兩日纔覺著好些了。”黛玉道:“姐姐說的何嘗不是。我也是這麽想著呢。”大家又坐了一會子方散。寶玉仍把黛玉送至瀟湘館門首,纔各自回去了。

且說趙姨孃因見寶釵送了賈環些東西,心中甚是喜懽,想道:“怨不得別人都說那寶丫頭好,會做人,很大方,如今看起來果然不錯。他哥哥能帶了多少東西來,他挨門兒送到,並不遺漏一處,也不露出誰薄誰厚,連我們這樣沒時運的,他都想到了。若是那林丫頭,他把我們娘兒們正眼也不瞧,那裏還肯送我們東西?”一面想,一面把那些東西翻來覆去的擺弄瞧看一回。忽然想到寶釵係王夫人的親戚,爲何不到王夫人跟前賣個好兒呢。自己便蠍蠍螫螫的拿著東西,走至王夫人房中,站在旁邊,陪笑說道:“這是寶姑娘纔剛給環哥兒的。難爲寶姑娘這麽年輕的人,想的這麽週到,真是大戶人家的姑娘,又展樣,又大方,怎麽叫人不敬服呢。怪不得老太太和太太成日家都誇他疼他。我也不敢自專就收起來,特拿來給太太瞧瞧,太太也喜懽喜懽。”王夫人聽了,早知道來意了,又見他說的不倫不類,也不便不理他,說道:“你自管收了去給環哥頑罷。”趙姨孃來時興興頭頭,誰知抹了一鼻子灰,滿心生氣,又不敢露出來,只得訕訕的出來了。到了自己房中,將東西丢在一邊,嘴裏咕咕噥噥自言自語道:“這個又算了個什麽兒呢。”一面坐著,各自生了一回悶氣。

卻說鶯兒帶著老婆子們送東西回來,回復了寶釵,將衆人道謝的話並賞賜的銀錢都回完了,那老婆子便出去了。鶯兒走近前來一步,挨著寶釵悄悄的說道:“剛纔我到璉二嬭嬭那邊,看見二嬭嬭一臉的怒氣。我送下東西出來時,悄悄的問小紅,說剛纔二嬭嬭從老太太屋裏回來,不似往日懽天喜地的,叫了平兒去,唧唧咕咕的不知了說些什麽。看那個光景,倒象有什麽大事的似的。姑娘沒聽見那邊老太太有什麽事?”寶釵聽了,也自己納悶,想不出鳳姐是爲什麽有氣,便道:“各人家有各人的事,咱們那裏管得。你去倒茶去罷。”鶯兒于是出來,自去倒茶不提。

且說寶玉送了黛玉回來,想著黛玉的孤苦,不免也替他傷感起來。因要將這話告訴襲人,進來時卻衹有麝月秋紋在房中。因問:“你襲人姐姐那裏去了?”麝月道:“左不過在這幾個院裏,那裏就丢了他。一時不見,就這樣找。”寶玉笑著道:“不是怕丢了他。因我方纔到林姑娘那邊,見林姑娘又正傷心呢。問起來卻是爲寶姐姐送了他東西,他看見是他家鄉的土物,不免對景傷情。我要告訴你襲人姐姐,叫他閒時過去勸勸。”正說著,晴雯進來了,因問寶玉道:“你回來了,你又要叫勸誰?”寶玉將方纔的話說了一遍。晴雯道:“襲人姐姐纔出去,聽見他說要到璉二嬭嬭那邊去。保不住還到林姑娘那裏。”寶玉聽了,便不言語。秋紋倒了茶來,寶玉漱了一口,遞給小丫頭子,心中著實不自在,就隨便歪在床上。

卻說襲人因寶玉出門,自己作了回活計,忽想起鳳姐身上不好,這幾日也沒有過去看看,況聞賈璉出門,正好大家說說話兒。便告訴晴雯:“好生在屋裏,別都出去了,叫寶玉回來抓不著人。”晴雯道:“噯喲,這屋裏單你一個人記掛著他,我們都是白閒著混飯吃的。”襲人笑著,也不答言,就走了。

剛來到沁芳橋畔,那時正是夏末秋初,池中蓮藕新殘相間,紅綠離披。襲人走著,沿堤看頑了一回。猛擡頭看見那邊葡萄架底下有人拿著撣子在那裏撣什麽呢,走到跟前,卻是老祝媽。那老婆子見了襲人,便笑譆譆的迎上來,說道:“姑娘怎麽今日得工夫出來逛逛?”襲人道:“可不是。我要到璉二嬭嬭家瞧瞧去。你在這裏做什麽呢?”那婆子道:“我在這裏趕蜜蜂兒。今年三伏裏雨水少,這果子樹上都有蟲子,把果子吃的疤瘌流星的掉了好些下來。姑娘還不知道呢,這馬蜂最可惡的,一嘟嚕上只咬破三兩個兒,那破的水滴到好的上頭,連這一嘟嚕都是要爛的。姑娘你瞧,咱們說話的空兒沒趕,就落上許多了。”襲人道:“你就是不住手的趕,也趕不了許多。你倒是告訴買辦,叫他多多做些小冷布口袋兒,一嘟嚕套上一個,又透風,又不遭塌。”婆子笑道:“倒是姑娘說的是。我今年纔管上,那裏知道這個巧法兒呢。”因又笑著說道:“今年果子雖遭踏了些,味兒倒好,不信摘一個姑娘嚐嚐。”襲人正色道:“這那裏使得。不但沒熟吃不得,就是熟了,上頭還沒有供鮮,咱們倒先吃了。你是府裏使老了的,難道連這個規矩都不懂了。”老祝忙笑道:“姑娘說得是。我見姑娘很喜懽,我纔敢這麽說,可就把規矩錯了,我可是老糊塗了。”襲人道:“這也沒有什麽。只是你們有年紀的老嬭嬭們,別先領著頭兒這麽著就好了。”說著遂一徑出了園門,來到鳳姐這邊。

一到院裏,只聽鳳姐說道:“天理良心,我在這屋裏熬的越發成了賊了。”襲人聽見這話,知道有原故了,又不好回來,又不好進去,遂把腳步放重些,隔著窻子問道:“平姐姐在家裏呢麽?”平兒忙答應著迎出來。襲人便問:“二嬭嬭也在家裏呢麽,身上可大安了?”說著,已走進來。鳳姐裝著在床上歪著呢,見襲人進來,也笑著站起來,說:“好些了,叫你惦著。怎麽這幾日不過我們這邊坐坐?”襲人道:“嬭嬭身上欠安,本該天天過來請安纔是。但只怕嬭嬭身上不爽快,倒要靜靜兒的歇歇兒,我們來了,倒吵的嬭嬭煩。”鳳姐笑道:“煩是沒的話。倒是寶兄弟屋裏雖然人多,也就靠著你一個照看他,也實在的離不開。我常聽見平兒告訴我,說你背地裏還惦著我,常常問我。這就是你盡心了。”一面說著,叫平兒挪了張杌子放在床旁邊,讓襲人坐下。豐兒端進茶來,襲人欠身道:“妹妹坐著罷。”一面說閒話兒。只見一個小丫頭子在外間屋裏悄悄的和平兒說:“旺兒來了。在二門上伺候著呢。”又聽見平兒也悄悄的道:“知道了。叫他先去,回來再來,別在門口兒站著。”襲人知他們有事,又說了兩句話,便起身要走。鳳姐道:“閒來坐坐,說說話兒,我倒開心。”因命平兒:“送送你妹妹。”平兒答應著送出來。只見兩三個小丫頭子,都在那裏屏聲息氣齊齊的伺候著。襲人不知何事,便自去了。

卻說平兒送出襲人,進來回道:“旺兒纔來了,因襲人在這裏我叫他先到外頭等等兒,這會子還是立刻叫他呢,還是等著?請嬭嬭的示下。”鳳姐道:“叫他來。”平兒忙叫小丫頭去傳旺兒進來。這裏鳳姐又問平兒:“你到底是怎麽聽見說的?”平兒道:“就是頭裏那小丫頭子的話。他說他在二門裏頭聽見外頭兩個小廝說:‘這個新二嬭嬭比咱們舊二嬭嬭還俊呢,脾氣兒也好。’不知是旺兒是誰,吆喝了兩個一頓,說:‘什麽新嬭嬭舊嬭嬭的,還不快悄悄兒的呢,叫裏頭知道了,把你的舌頭還割了呢。’”平兒正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進來回說:“旺兒在外頭伺候著呢。”鳳姐聽了,冷笑了一聲說:“叫他進來。”那小丫頭出來說:“嬭嬭叫呢。”旺兒連忙答應著進來。旺兒請了安,在外間門口垂手侍立。鳳姐兒道:“你過來,我問你話。”旺兒纔走到裏間門旁站著。鳳姐兒道:“你二爺在外頭弄了人,你知道不知道?”旺兒又打著千兒回道:“奴才天天在二門上聽差事,如何能知道二爺外頭的事呢。”鳳姐冷笑道:“你自然不知道。你要知道,你怎麽攔人呢。”旺兒見這話,知道剛纔的話已經走了風了,料著瞞不過,便又跪回道:“奴才實在不知。就是頭裏興兒和喜兒兩個人在那裏混說,奴才吆喝了他們兩句。內中深情底裏奴才不知道,不敢妄回。求嬭嬭問興兒,他是長跟二爺出門的。”鳳姐聽了,下死勁啐了一口,駡道:“你們這一起沒良心的混帳忘八崽子!都是一條藤兒,打量我不知道呢。先去給我把興兒那個忘八崽子叫了來,你也不許走。問明白了他,回來再問你。好,好,好,這纔是我使出來的好人呢!”那旺兒只得連聲答應幾個是,磕了個頭爬起來出去,去叫興兒。

卻說興兒正在帳房兒裏和小廝們玩呢,聽見說二嬭嬭叫,先唬了一跳,卻也想不到是這件事發作了,連忙跟著旺兒進來。旺兒先進去,回說:“興兒來了。”鳳姐兒厲聲道:“叫他!”那興兒聽見這個聲音兒,早已沒了主意了,只得乍著膽子進來。鳳姐兒一見,便說:“好小子啊!你和你爺辦的好事啊!你只實說罷!”興兒一聞此言,又看見鳳姐兒氣色及兩邊丫頭們的光景,早唬軟了,不覺跪下,只是磕頭。鳳姐兒道:“論起這事來,我也聽見說不與你相干。但只你不早來回我知道,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要實說了,我還饒你,再有一字虛言,你先摸摸你腔子上幾個腦袋瓜子!”興兒戰兢兢的朝上磕頭道:“嬭嬭問的是什麽事,奴才同爺辦壞了?”鳳姐聽了,一腔火都發作起來,喝命:“打嘴巴!”旺兒過來纔要打時,鳳姐兒駡道:“什麽糊塗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嗎!一會子你再各人打你那嘴巴子還不遲呢。”那興兒真個自己左右開弓打了自己十幾個嘴巴。鳳姐兒喝聲“站住”,問道:“你二爺外頭娶了什麽新嬭嬭舊嬭嬭的事,你大概不知道啊。”興兒見說出這件事來,越發著了慌,連忙把帽子抓下來在塼地上咕咚咕咚碰的頭山響,口裏說道:“只求嬭嬭超生,奴才再不敢撒一個字兒的謊。”鳳姐道:“快說!”興兒直蹶蹶的跪起來回道,“這事頭裏奴才也不知道。就是這一天,東府裏大老爺送了殯,俞祿往珍大爺廟裏去領銀子。二爺同著蓉哥兒到了東府裏,道兒上爺兒兩個說起珍大嬭嬭那邊的二位姨嬭嬭來。二爺誇他好,蓉哥兒哄著二爺,說把二姨嬭嬭說給二爺。”鳳姐聽到這裏,使勁啐道:“呸,沒臉的忘八蛋!他是你那一門子的姨嬭嬭!”興兒忙又磕頭說:“奴才該死!”往上瞅著,不敢言語。鳳姐兒道:“完了嗎?怎麽不說了?”興兒方纔又回道:“嬭嬭恕奴才,奴才纔敢回。”鳳姐啐道:“放你媽的屁,這還什麽恕不恕了。你好生給我往下說,好多著呢。”興兒又回道:“二爺聽見這個話就喜懽了。後來奴才也不知道怎麽就弄真了。”鳳姐微微冷笑道:“這個自然麽,你可那裏知道呢!你知道的只怕都煩了呢。是了,說底下的罷!”興兒回道:“後來就是蓉哥兒給二爺找了房子。”鳳姐忙問道:“如今房子在那裏?”興兒道:“就在府後頭。”鳳姐兒道:“哦。”回頭瞅著平兒道:“咱們都是死人哪。你聽聽!”平兒也不敢作聲。興兒又回道:“珍大爺那邊給了張家不知多少銀子,那張家就不問了。”鳳姐道:“這裏頭怎麽又扯拉上什麽張家李家咧呢?”興兒回道:“嬭嬭不知道,這二嬭嬭..”剛說到這裏,又自己打了個嘴巴,把鳳姐兒倒慪笑了。兩邊的丫頭也都抿嘴兒笑。興兒想了想,說道:“那珍大嬭嬭的妹子..”鳳姐兒接著道:“怎麽樣?快說呀。”興兒道:“那珍大嬭嬭的妹子原來從小兒有人家的,姓張,叫什麽張華,如今窮的待好討飯。珍大爺許了他銀子,他就退了親了。”鳳姐兒聽到這裏,點了點頭兒,回頭便望丫頭們說道:“你們都聽見了?小忘八崽子,頭裏他還說不知道呢!”興兒又回道:“後來二爺纔叫人裱糊了房子,娶過來了。”鳳姐道:“打那裏娶過來的?”興兒回道:“就在他老娘家擡過來的。”鳳姐道:“好罷咧。”又問:“沒人送親麽?”興兒道:“就是蓉哥兒。還有幾個丫頭老婆子們,沒別人。”鳳姐道:“你大嬭嬭沒來嗎?”興兒道:“過了兩天,大嬭嬭纔拿了些東西來瞧的。”鳳姐兒笑了一笑,回頭嚮平兒道:“怪道那兩天二爺稱贊大嬭嬭不離嘴呢。”掉過臉來又問興兒,“誰服侍呢?自然是你了。”興兒趕著碰頭不言語。鳳姐又問,“前頭那些日子說給那府裏辦事,想來辦的就是這個了。”興兒回道:“也有辦事的時候,也有往新房子裏去的時候。”鳳姐又問道:“誰和他住著呢。”興兒道:“他母親和他妹子。昨兒他妹子各人抹了脖子了。”鳳姐道:“這又爲什麽?”興兒隨將柳湘蓮的事說了一遍。鳳姐道:“這個人還算造化高,省了當那出名兒的忘八。”因又問道:“沒了別的事了麽?”興兒道:“別的事奴才不知道。奴才剛纔說的字字是實話,一字虛假,嬭嬭問出來只管打死奴才,奴才也無怨的。”鳳姐低了一回頭,便又指著興兒說道:“你這個猴兒崽子就該打死。這有什麽瞞著我的?你想著瞞了我,就在你那糊塗爺跟前討了好兒了,你新嬭嬭好疼你。我不看你剛纔還有點怕懼兒,不敢撒謊,我把你的腿不給你砸折了呢。”說著喝聲“起去。”興兒磕了個頭,纔爬起來,退到外間門口,不敢就走。鳳姐道:“過來,我還有話呢。”興兒趕忙垂手敬聽。鳳姐道:“你忙什麽,新嬭嬭等著賞你什麽呢?”興兒也不敢擡頭。鳳姐道:“你從今日不許過去。我什麽時候叫你,你什麽時候到。遲一步兒,你試試!出去罷。”興兒忙答應幾個“是”,退出門來。鳳姐又叫道:“興兒!”興兒趕忙答應回來。鳳姐道:“快出去告訴你二爺去,是不是啊?”興兒回道:“奴才不敢。”鳳姐道:“你出去提一個字兒,提防你的皮!”興兒連忙答應著纔出去了。鳳姐又叫:“旺兒呢?”旺兒連忙答應著過來。鳳姐把眼直瞪瞪的瞅了兩三句話的工夫,纔說道:“好旺兒,很好,去罷!外頭有人提一個字兒,全在你身上。”旺兒答應著也出去了。

鳳姐便叫倒茶。小丫頭子們會意,都出去了。這裏鳳姐纔和平兒說:“你都聽見了?這纔好呢。”平兒也不敢答言,只好陪笑兒。鳳姐越想越氣,歪在枕上只是出神,忽然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便叫:“平兒來。”平兒連忙答應過來。鳳姐道:

“我想這件事竟該這麽著纔好。也不必等你二爺回來再商量了。”未知鳳姐如何辦理,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苦尤娘賺入大觀園~酸鳳姐大鬧寧國府

話說賈璉起身去後,偏值平安節度巡邊在外,約一個月方回。賈璉未得確信,只得住在下處等候。及至回來相見,將事辦妥,回程已是將兩個月的限了。

誰知鳳姐心下早已算定,只待賈璉前腳走了,回來便傳各色匠役,收拾東廂房三間,照依自己正室一樣裝飾陳設。至十四日便回明賈母王夫人,說十五日一早要到姑子廟進香去。只帶了平兒、豐兒、周瑞媳婦、旺兒媳婦四人,未曾上車,便將原故告訴了衆人。又吩咐衆男人,素衣素蓋,一徑前來。

興兒引路,一直到了二姐門前扣門。鮑二家的開了。興兒笑說:“快回二嬭嬭去,大嬭嬭來了。”鮑二家的聽了這句,頂梁骨走了真魂,忙飛進報與尤二姐。尤二姐雖也一驚,但已來了,只得以禮相見,于是忙整衣迎了出來。至門前,鳳姐方下車進來。尤二姐一看,只見頭上皆是素白銀器,身上月白緞襖,青緞披風,白綾素裙。眉彎柳葉,高吊兩梢,目橫丹鳳,神凝三角。俏麗若三春之桃,清潔若九秋之菊。周瑞旺兒二女人攙入院來。尤二姐陪笑忙迎上來萬福,張口便叫:“姐姐下降,不曾遠接,望恕倉促之罪。”說著便福了下來。鳳姐忙陪笑還禮不疊。二人擕手同入室中。

鳳姐上座,尤二姐命丫鬟拿褥子來便行禮,說:“奴家年輕,一從到了這裏之事,皆係家母和家姐商議主張。今日有幸相會,若姐姐不棄奴家寒微,凡事求姐姐的指示教訓。奴亦傾心吐膽,只伏侍姐姐。”說著,便行下禮去。鳳姐兒忙下座以禮相還,口內忙說:“皆因奴家婦人之見,一味勸夫慎重,不可在外眠花臥柳,恐惹父母擔憂。此皆是你我之癡心,怎奈二爺錯會奴意。眠花宿柳之事瞞奴或可;今娶姐姐二房之大事亦人家大禮,亦不曾對奴說。奴亦曾勸二爺早行此禮,以備生育。不想二爺反以奴爲那等嫉妒之婦,私自行此大事,並不說知。使奴有冤難訴,惟天地可表。前于十日之先奴已風聞,恐二爺不樂,遂不敢先說。今可巧遠行在外,故奴家親自拜見過,還求姐姐下體奴心,起動大駕,挪至家中。你我姊妹同居同處,彼此合心諫勸二爺,慎重世務,保養身體,方是大禮。若姐姐在外,奴在內,雖愚賤不堪相伴,奴心又何安。再者,使外人聞知,亦甚不雅觀。二爺之名也要緊,倒是談論奴家,奴亦不怨。所以今生今世奴之名節全在姐姐身上。那起下人小人之言,未免見我素日持家太嚴,背後加減些言語,自是常情。姐姐乃何等樣人物,豈可信真。若我實有不好之處,上頭三層公婆,中有無數姊妹妯娌,況賈府世代名家,豈容我到今日。今日二爺私娶姐姐在外,若別人則怒,我則以爲幸。正是天地神佛不忍我被小人們誹謗,故生此事。我今來求姐姐進去和我一樣同居同處,同分同例,同侍公婆,同諫丈夫。喜則同喜,悲則同悲,情似親妹,和比骨肉。不但那起小人見了,自悔從前錯認了我,就是二爺來家一見,他作丈夫之人,心中也未免暗悔。所以姐姐竟是我的大恩人,使我從前之名一洗無餘了。若姐姐不隨奴去,奴亦情願在此相陪。奴願作妹子,每日伏侍姐姐梳頭洗面。只求姐姐在二爺跟前替我好言方便方便,容我一席之地安身,奴死也願意。”說著,便嗚嗚咽咽哭將起來。尤二姐見了這般,也不免滴下淚來。

二人對見了禮,分序座下。平兒忙也上來要見禮。尤二姐見他打扮不凡,舉止品貌不俗,料定是平兒,連忙親身挽住,只叫“妹子快休如此,你我是一樣的人。”鳳姐忙也起身笑說:“折死他了!妹子只管受禮,他原是咱們的丫頭。以後快別如此。”說著,又命周家的從包袱裏取出四匹上色尺頭,四對金珠簪環爲拜禮。尤二姐忙拜受了。二人吃茶,對訴已往之事。鳳姐口內全是自怨自錯,“怨不得別人,如今只求姐姐疼我”等語。尤二姐見了這般,便認他作是個極好的人,小人不遂心誹謗主子亦是常理,故傾心吐膽,敘了一回,竟把鳳姐認爲知己。又見周瑞等媳婦在旁邊稱揚鳳姐素日許多善政,只是吃虧心太癡了,惹人怨,又說“已經預備了房屋,嬭嬭進去一看便知。”尤氏心中早已要進去同住方好,今又見如此,豈有不允之理,便說:“原該跟了姐姐去,只是這裏怎樣?”鳳姐兒道:“這有何難,姐姐的箱籠細軟只管著小廝搬了進去。這些粗笨貨要他無用,還叫人看著。姐姐說誰妥當就叫誰在這裏。”尤二姐忙說:“今日既遇見姐姐,這一進去,凡事只憑姐姐料理。我也來的日子淺,也不曾當過家,世事不明白,如何敢作主。這幾件箱籠拿進去罷。我也沒有什麽東西,那也不過是二爺的。”鳳姐聽了,便命周瑞家的記清,好生看管著擡到東廂房去。于是催著尤二姐穿戴了,二人擕手上車,又同坐一處,又悄悄的告訴他:“我們家的規矩大。這事老太太一概不知,倘或知二爺孝中娶你,管把他打死了。如今且別見老太太、太太。我們有一個花園子極大,姊妹住著,容易沒人去的。你這一去且在園裏住兩天,等我設個法子回明白了,那時再見方妥。”尤二姐道:“任憑姐姐裁處。”那些跟車的小廝們皆是預先說明的,如今不去大門,只奔後門而來。

下了車,趕散衆人。鳳姐便帶尤氏進了大觀園的後門,來到李紈處相見了。彼時大觀園中十停人已有九停人知道了,今忽見鳳姐帶了進來,引動多人來看問。尤二姐一一見過。衆人見他標緻和悅,無不稱揚。鳳姐一一的吩咐了衆人:“都不許在外走了風聲,若老太太、太太知道,我先叫你們死。”園中婆子丫鬟都素懼鳳姐的,又係賈璉國孝家孝中所行之事,知道關係非常,都不管這事。鳳姐悄悄的求李紈收養幾日,“等回明了,我們自然過去的。”李紈見鳳姐那邊已收拾房屋,況在服中,不好倡揚,自是正理,只得收下權住。鳳姐又變法將他的丫頭一概退出,又將自己的一個丫頭送他使喚。暗暗吩咐園中媳婦們:“好生照看著他。若有走失逃亡,一概和你們算帳。”自己又去暗中行事。合家之人都暗暗納罕的說:“看他如何這等賢惠起來了。”

那尤二姐得了這個所在,又見園中姊妹各各相好,倒也安心樂業的自爲得其所矣。誰知三日之後,丫頭善姐便有些不服使喚起來。尤二姐因說:“沒了頭油了,你去回聲大嬭嬭拿些來。”善姐便道:“二嬭嬭,你怎麽不知好歹沒眼色。我們嬭嬭天天承應了老太太,又要承應這邊太太那邊太太。這些妯娌姊妹,上下幾百男女,天天起來,都等他的話。一日少說,大事也有一二十件,小事還有三五十件。外頭的從孃孃算起,以及王公侯伯家多少人情客禮,家裏又有這些親友的調度。銀子上千錢上萬,一日都從他一個手一個心一個口裏調度,那裏爲這點子小事去煩瑣他。我勸你能著些兒罷。咱們又不是明媒正娶來的,這是他亙古少有一個賢良人才這樣待你,若差些兒的人,聽見了這話,吵嚷起來,把你丢在外,死不死,生不生,你又敢怎樣呢!”一席話,說的尤氏垂了頭,自爲有這一說,少不得將就些罷了。那善姐漸漸連飯也怕端來與他吃,或早一頓,或晚一頓,所拿來之物,皆是剩的。尤二姐說過兩次,他反先亂叫起來。尤二姐又怕人笑他不安分,少不得忍著。隔上五日八日見鳳姐一面,那鳳姐卻是和容悅色,滿嘴裏姐姐不離口。又說:“倘有下人不到之處,你降不住他們,只管告訴我,我打他們。”又駡丫頭媳婦說:“我深知你們,軟的欺,硬的怕,背開我的眼,還怕誰。倘或二嬭嬭告訴我一個不字,我要你們的命。尤氏見他這般的好心,思想“既有他,何必我又多事。下人不知好歹,也是常情。我若告了,他們受了委屈,反叫人說我不賢良。”因此反替他們遮掩。

鳳姐一面使旺兒在外打聽細事,這尤二姐之事皆已深知。原來已有了婆家的,女婿現在纔十九歲,成日在外嫖賭,不理生業,家私花盡,父親攆他出來,現在賭錢厰存身。父親得了尤婆十兩銀子退了親的,這女婿尚不知道。原來這小夥子名叫張華。鳳姐都一一盡知原委,便封了二十兩銀子與旺兒,悄悄命他將張華勾來養活,著他寫一張狀子,只管往有司衙門中告去,就告璉二爺“國孝家孝之中,背旨瞞親,仗財依勢,強逼退親,停妻再娶”等語。這張華也深知利害,先不敢造次。旺兒回了鳳姐,鳳姐氣的駡:“癩狗扶不上墻的種子。你細細的說給他,便告我們家謀反也沒事的。不過是借他一鬧,大家沒臉。若告大了,我這裏自然能夠平息的。”旺兒領命,只得細說與張華。鳳姐又吩咐旺兒:“他若告了你,你就和他對詞去。”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我自有道理。”旺兒聽了有他做主,便又命張華狀子上添上自己,說:“你只告我來往過付,一應調唆二爺做的。”張華便得了主意,和旺兒商議定了,寫了一紙狀子,次日便往都察院喊了冤。

察院坐堂看狀,見是告賈璉的事,上面有家人旺兒一人,只得遣人去賈府傳旺兒來對詞。青衣不敢擅入,只命人帶信。那旺兒正等著此事,不用人帶信,早在這條街上等候。見了青衣,反迎上去笑道:“起動衆位兄弟,必是兄弟的事犯了。說不得,快來套上。”衆青衣不敢,只說:“你老去罷,別鬧了。”于是來至堂前跪了。察院命將狀子與他看。旺兒故意看了一遍,碰頭說道:“這事小的盡知,小的主人實有此事。但這張華素與小的有仇,故意攀扯小的在內。其中還有別人,求老爺再問。”張華碰頭說:“雖還有人,小的不敢告他,所以只告他下人。”旺兒故意急的說:“糊塗東西,還不快說出來!這是朝廷公堂之上,憑是主子,也要說出來。”張華便說出賈蓉來。察院聽了無法,只得去傳賈蓉。鳳姐又差了慶兒暗中打聽,告了起來,便忙將王信喚來,告訴他此事,命他托察院只虛張聲勢警唬而已,又拿了三百銀子與他去打點。是夜王信到了察院私第,安了根子。那察院深知原委,收了賍銀。次日回堂,只說張華無賴,因拖欠了賈府銀兩,枉捏虛詞,誣賴良人。都察院又素與王子騰相好,王信也只到家說了一聲,況是賈府之人,巴不得了事,便也不提此事,且都收下,只傳賈蓉對詞。

且說賈蓉等正忙著賈珍之事,忽有人來報信,說有人告你們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快作道理。賈蓉慌了,忙來回賈珍。賈珍說:“我防了這一著,只虧他大膽子。”即刻封了二百銀子著人去打點察院,又命家人去對詞。正商議之間,人報:“西府二嬭嬭來了。”賈珍聽了這個,倒吃了一驚,忙要同賈蓉藏躲。不想鳳姐進來了,說:“好大哥哥,帶著兄弟們幹的好事!”賈蓉忙請安,鳳姐拉了他就進來。賈珍還笑說:“好生伺候你姑娘,吩咐他們殺牲口備飯。”說了,忙命備馬,躲往別處去了。

這裏鳳姐兒帶著賈蓉走來上房,尤氏正迎了出來,見鳳姐氣色不善,忙笑說:“什麽事這等忙?”鳳姐照臉一口吐沫啐道:“你尤家的丫頭沒人要了,偷著只往賈家送!難道賈家的人都是好的,普天下死絕了男人了!你就願意給,也要三媒六證,大家說明,成個體統纔是。你痰迷了心,脂油蒙了竅,國孝家孝兩重在身,就把個人送來了。這會子被人家告我們,我又是個沒腳蟹,連官場中都知道我利害吃醋,如今指名提我,要休我。我來了你家,幹錯了什麽不是,你這等害我?或是老太太、太太有了話在你心裏,使你們做這圈套,要擠我出去。如今咱們兩個一同去見官,分證明白。回來咱們公同請了合族中人,大家覿面說個明白。給我休書,我就走路。”一面說,一面大哭,拉著尤氏,只要去見官。急的賈蓉跪在地下碰頭,只求“姑娘嬸子息怒。”鳳姐兒一面又駡賈蓉:“天雷劈腦子五鬼分屍的沒良心的種子!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成日家調三窩四,幹出這些沒臉面沒王法敗家破業的營生。你死了的娘陰靈也不容你,祖宗也不容,還敢來勸我!”哭駡著揚手就打。賈蓉忙磕頭有聲說:“嬸子別動氣,仔細手,讓我自己打。嬸子別動氣。”說著,自己舉手左右開弓自己打了一頓嘴巴子,又自己問著自己說:“以後可再顧三不顧四的混管閒事了?以後還單聽叔叔的話不聽嬸子的話了?”衆人又是勸,又要笑,又不敢笑。

鳳姐兒滾到尤氏懷裏,嚎天動地,大放悲聲,只說:“給你兄弟娶親我不惱。爲什麽使他違旨背親,將混帳名兒給我背著?咱們只去見官,省得捕快皂隷來。再者咱們只過去見了老太太、太太和衆族人,大家公議了,我既不賢良,又不容丈夫娶親買妾,只給我一紙休書,我即刻就走。你妹妹我也親身接來家,生怕老太太、太太生氣,也不敢回,現在三茶六飯金奴銀婢的住在園裏。我這裏趕著收拾房子,一樣和我的道理,只等老太太知道了。原說接過來大家安分守己的,我也不提舊事了。誰知又有了人家的。不知你們幹的什麽事,我一概又不知道。如今告我,我昨日急了,縱然我出去見官,也丢的是你賈家的臉,少不得偷把太太的五百兩銀子去打點。如今把我的人還鎖在那裏。”說了又哭,哭了又駡,後來放聲大哭起祖宗爹媽來,又要尋死撞頭。把個尤氏揉搓成一個面團,衣服上全是眼淚鼻涕,並無別語,只駡賈蓉:“孽障種子!和你老子作的好事!我就說不好的。”鳳姐兒聽說,哭著兩手搬著尤氏的臉緊對相問道:“你發昏了?你的嘴裏難道有茄子塞著?不然他們給你嚼子銜上了?爲什麽你不告訴我去?你若告訴了我,這會子平安不了?怎得經官動府,鬧到這步田地,你這會子還怨他們。自古說:‘妻賢夫禍少,表壯不如裡壯。’你但凡是個好的,他們怎得鬧出這些事來!你又沒才幹,又沒口齒,鋸了嘴子的葫蘆,就衹會一味瞎小心圖賢良的名兒。總是他們也不怕你,也不聽你。”說著啐了幾口。尤氏也哭道:“何曾不是這樣。你不信問問跟的人,我何曾不勸的,也得他們聽。叫我怎麽樣呢,怨不得妹妹生氣,我只好聽著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