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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第 7 / 15 頁

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陳腐舊套~王熙鳳傚戲綵斑衣

卻說賈珍賈璉暗暗預備下大簸籮的錢,聽見賈母說「賞」,他們也忙命小廝們快撒錢。只聽滿臺錢響,賈母大悅。

二人遂起身,小廝們忙將一把新煖銀壺捧在賈璉手內,隨了賈珍趨至裏面。賈珍先至李嬸席上,躬身取下杯來,回身,賈璉忙斟了一盞,然後便至薛姨媽席上,也斟了。二人忙起身笑說:「二位爺請坐著罷了,何必多禮。」于是除邢王二夫人,滿席都離了席,俱垂手旁侍。賈珍等至賈母榻前,因榻矮,二人便屈膝跪了。賈珍在先捧杯,賈璉在後捧壺。雖止二人奉酒,那賈環弟兄等,卻也是排班按序,一溜隨著他二人進來,見他二人跪下,也都一溜跪下。寶玉也忙跪下了。史湘雲悄推他笑道:「你這會又幫著跪下作什麽?有這樣,你也去斟一巡酒豈不好?」寶玉悄笑道:「再等一會子再斟去。」說著,等他二人斟完起來,方起來。又與邢夫人王夫人斟過來。賈珍笑道:「妹妹們怎麽樣呢?」賈母等都說:「你們去罷,他們倒便宜些。」說了,賈珍等方退出。

當下天未二鼓,戲演的是《八義》中《觀燈》八出。正在熱鬧之際,寶玉因下席往外走。賈母因說:「你往那裏去!外頭爆竹利害,仔細天上掉下火紙來燒了。」寶玉回說:「不往遠去,只出去就來。」賈母命婆子們好生跟著。于是寶玉出來,衹有麝月秋紋並幾個小丫頭隨著。賈母因說:「襲人怎麽不見?他如今也有些拿大了,單支使小女孩子出來。」王夫人忙起身笑回道:「他媽前日沒了,因有熱孝,不便前頭來。」賈母聽了點頭,又笑道:「跟主子卻講不起這孝與不孝。若是他還跟我,難道這會子也不在這裏不成?皆因我們太寬了,有人使,不查這些,竟成了例了。」鳳姐兒忙過來笑回道:「今兒晚上他便沒孝,那園子裏也須得他看著,燈燭花砲最是耽險的。這裏一唱戲,園子裏的人誰不偷來瞧瞧。他還細心,各處照看照看。況且這一散後寶兄弟回去睡覺,各色都是齊全的。若他再來了,衆人又不經心,散了回去,鋪蓋也是冷的,茶水也不齊備,各色都不便宜,所以我叫他不用來,只看屋子。散了又齊備,我們這裏也不耽心,又可以全他的禮,豈不三處有益。老祖宗要叫他,我叫他來就是了。」賈母聽了這話,忙說:「你這話很是,比我想的週到,快別叫他了。但只他媽幾時沒了,我怎麽不知道。」鳳姐笑道:「前兒襲人去親自回老太太的,怎麽倒忘了。」賈母想了一想笑說:「想起來了。我的記性竟平常了。」衆人都笑說:「老太太那裏記得這些事。」賈母因又嘆道:「我想著,他從小兒伏侍了我一場,又伏侍了雲兒一場,末後給了一個魔王寶玉,虧他魔了這幾年。他又不是咱們家的根生土長的奴才,沒受過咱們什麽大恩典。他媽沒了,我想著要給他幾兩銀子發送,也就忘了。」鳳姐兒道:「前兒太太賞了他四十兩銀子,也就是了。」賈母聽說,點頭道:「這還罷了。正好鴛鴦的娘前兒也死了,我想他老子娘都在南邊,我也沒叫他家去走走守孝,如今叫他兩個一處作伴兒去。」又命婆子將些果子菜饌點心之類與他兩個吃去。琥珀笑說:「還等這會子呢,他早就去了。」說著,大家又吃酒看戲。

且說寶玉一徑來至園中,衆婆子見他回房,便不跟去,只坐在園門裏茶房裏烤火,和管茶的女人偷空飲酒鬭牌。寶玉至院中,雖是燈光燦爛,卻無人聲。麝月道:「他們都睡了不成?咱們悄悄的進去唬他們一跳。」于是大家躡足潛蹤的進了鏡壁一看,只見襲人和一人二人對面都歪在地炕上,那一頭有兩三個老嬤嬤打盹。寶玉只當他兩個睡著了,纔要進去,忽聽鴛鴦嘆了一聲,說道:「可知天下事難定。論理你單身在這裏,父母在外頭,每年他們東去西來,沒個定準,想來你是不能送終的了,偏生今年就死在這裏,你倒出去送了終。」襲人道:「正是。我也想不到能夠看父母回首。太太又賞了四十兩銀子,這倒也算養我一場,我也不敢妄想了。」寶玉聽了,忙轉身悄嚮麝月等道:「誰知他也來了。我這一進去,他又賭氣走了,不如咱們回去罷,讓他兩個清清靜靜的說一回。襲人正一個悶著,他幸而來的好。」說著,仍悄悄的出來。

寶玉便走過山石之後去站著撩衣,麝月秋紋皆站住背過臉去,口內笑說:「蹲下再解小衣,仔細風吹了肚子。」後面兩個小丫頭子知是小解,忙先出去茶房預備去了。這裏寶玉剛轉過來,只見兩個媳婦子迎面來了,問是誰,秋紋道:「寶玉在這裏,你大呼小叫,仔細唬著罷。」那媳婦們忙笑道:「我們不知道,大節下來惹禍了。姑娘們可連日辛苦了。」說著,已到了跟前。麝月等問:「手裏拿的是什麽?」媳婦們道:「是老太太賞金,花二位姑娘吃的。」秋紋笑道:「外頭唱的是《八義》,沒唱《混元盒》,那裏又跑出『金花孃娘』來了。」寶玉笑命:「揭起來我瞧瞧。」秋紋麝月忙上去將兩個盒子揭開。兩個媳婦忙蹲下身子,寶玉看了兩盒內都是席上所有的上等果品菜饌,點了一點頭,邁步就走。麝月二人忙胡亂擲了盒蓋,跟上來。寶玉笑道:「這兩個女人倒和氣,會說話,他們天天乏了,倒說你們連日辛苦,倒不是那矜功自伐的。」麝月道:「這好的也很好,那不知禮的也太不知禮。」寶玉笑道:「你們是明白人,耽待他們是粗笨可憐的人就完了。」一面說,一面來至園門。那幾個婆子雖吃酒鬭牌,卻不住出來打探,見寶玉來了,也都跟上了。來至花廳後廊上,只見那兩個小丫頭一個捧著小沐盆,一個搭著手巾,又拿著漚子壺在那裏久等。秋紋先忙伸手嚮盆內試了一試,說道:「你越大越粗心了,那裏弄的這冷水。」小丫頭笑道:「姑娘瞧瞧這個天,我怕水冷,巴巴的倒的是滾水,這還冷了。」正說著,可巧見一個老婆子提著一壺滾水走來。小丫頭便說:「好嬭嬭,過來給我倒上些。」那婆子道:「姐姐兒,這是老太太泡茶的,勸你走了舀去罷,那裏就走大了腳。」秋紋道:「憑你是誰的,你不給?我管把老太太茶弔子倒了洗手。」那婆子回頭見是秋紋,忙提起壺來就倒。秋紋道:「夠了。你這麽大年紀也沒個見識,誰不知是老太太的水!要不著的人就敢要了。」婆子笑道:「我眼花了,沒認出這姑娘來。」寶玉洗了手,那小丫頭子拿小壺倒了些漚子在他手內,寶玉漚了。秋紋麝月也趁熱水洗了一回,漚了,跟進寶玉來。

寶玉便要了一壺煖酒,也從李嬸薛姨媽斟起,二人也讓坐。賈母便說:「他小,讓他斟去,大家倒要乾過這杯。」說著,便自己乾了。邢王二夫人也忙乾了,讓他二人。薛李也只得乾了。賈母又命寶玉道:「連你姐姐妹妹一齊斟上,不許亂斟,都要叫他乾了。」寶玉聽說,答應著,一一按次斟了。至黛玉前,偏他不飲,拿起杯來,放在寶玉脣上邊,寶玉一氣飲乾。黛玉笑說:「多謝。」寶玉替他斟上一杯。鳳姐兒便笑道:「寶玉,別喝冷酒,仔細手顫,明兒寫不得字,拉不得弓。」寶玉忙道:「沒有吃冷酒。」鳳姐兒笑道:「我知道沒有,不過白囑咐你。」然後寶玉將裏面斟完,只除賈蓉之妻是丫頭們斟的。復出至廊上,又與賈珍等斟了。坐了一回,方進來仍歸舊坐。

一時上湯後,又接獻元宵來。賈母便命將戲暫歇歇:「小孩子們可憐見的,也給他們些滾湯滾菜的吃了再唱。」又命將各色果子元宵等物拿些與他們吃去。一時歇了戲,便有婆子帶了兩個門下常走的女先兒進來,放兩張杌子在那一邊命他坐了,將絃子琵琶遞過去。賈母便問李薛聽何書,他二人都回說:「不拘什麽都好。」賈母便問:「近來可有添些什麽新書?」那兩個女先兒回說道:「倒有一段新書,是殘唐五代的故事。」賈母問是何名,女先兒道:「叫做《鳳求鸞》。」賈母道:「這一個名字倒好,不知因什麽起的,先大概說說原故,若好再說。」女先兒道:「這書上乃說殘唐之時,有一位鄉紳,本是金陵人氏,名喚王忠,曾做過兩朝宰輔。如今告老還家,膝下衹有一位公子,名喚王熙鳳。」衆人聽了,笑將起來。賈母笑道:「這重了我們鳳丫頭了。」媳婦忙上去推他,「這是二嬭嬭的名字,少混說。」賈母笑道:「你說,你說。」女先兒忙笑著站起來,說:「我們該死了,不知是嬭嬭的諱。」鳳姐兒笑道:「怕什麽,你們只管說罷,重名重姓的多呢。」女先兒又說道:「這年王老爺打發了王公子上京趕考,那日遇見大雨,進到一個莊上避雨。誰知這莊上也有個鄉紳,姓李,與王老爺是世交,便留下這公子住在書房裏。這李鄉紳膝下無兒,衹有一位千金小姐。這小姐芳名叫作雛鸞,琴棋書畫,無所不通。」賈母忙道:「怪道叫作《鳳求鸞》。不用說,我猜著了,自然是這王熙鳳要求這雛鸞小姐爲妻。」女先兒笑道:「老祖宗原來聽過這一回書。」衆人都道:「老太太什麽沒聽過!便沒聽過,也猜著了。」賈母笑道:「這些書都是一個套子,左不過是些佳人才子,最沒趣兒。把人家女兒說的那樣壞,還說是佳人,編的連影兒也沒有了。開口都是書香門第,父親不是尚書就是宰相,生一個小姐必是愛如珍寶。這小姐必是通文知禮,無所不曉,竟是個絕代佳人。只一見了一個清俊的男人,不管是親是友,便想起終身大事來,父母也忘了,書禮也忘了,鬼不成鬼,賊不成賊,那一點兒是佳人?便是滿腹文章,做出這些事來,也算不得是佳人了。比如男人滿腹文章去作賊,難道那王法就說他是才子,就不入賊情一案不成?可知那編書的是自己塞了自己的嘴。再者,既說是世宦書香大家小姐都知禮讀書,連夫人都知書識禮,便是告老還家,自然這樣大家人口不少,嬭母丫鬟伏侍小姐的人也不少,怎麽這些書上,凡有這樣的事,就只小姐和緊跟的一個丫鬟?你們白想想,那些人都是管什麽的,可是前言不答後語?」衆人聽了,都笑說:「老太太這一說,是謊都批出來了。」賈母笑道:「這有個原故:編這樣書的,有一等妒人家富貴,或有求不遂心,所以編出來污穢人家。再一等,他自己看了這些書看魔了,他也想一個佳人,所以編了出來取樂。何嘗他知道那世宦讀書家的道理!別說他那書上那些世宦書禮大家,如今眼下真的,拿我們這中等人家說起,也沒有這樣的事,別說是那些大家子。可知是謅掉了下巴的話。所以我們從不許說這些書,丫頭們也不懂這些話。這幾年我老了,他們姊妹們住的遠,我偶然悶了,說幾句聽聽,他們一來,就忙歇了。」李薛二人都笑說:「這正是大家的規矩,連我們家也沒這些雜話給孩子們聽見。」

鳳姐兒走上來斟酒,笑道:「罷,罷!酒冷了,老祖宗喝一口潤潤嗓子再掰謊。這一回就叫作《掰謊記》,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時,老祖宗一張口難說兩家話,花開兩朵,各表一枝,是真是謊且不表,再整那觀燈看戲的人。老祖宗且讓這二位親戚吃一盃酒看兩出戲之後,再從昨朝話言掰起如何?」他一面斟酒,一面笑說,未曾說完,衆人俱已笑倒。兩個女先生也笑個不住,都說:「嬭嬭好剛口。嬭嬭要一說書,真連我們吃飯的地方也沒了。」薛姨媽笑道:「你少興頭些,外頭有人,比不得往常。」鳳姐兒笑道:「外頭的衹有一位珍大爺。我們還是論哥哥妹妹,從小兒一處淘氣了這麽大。這幾年因做了親,我如今立了多少規矩了。便不是從小兒的兄妹,便以伯叔論,那《二十四孝》上『斑衣戲綵』,他們不能來『戲綵』引老祖宗笑一笑,我這裏好容易引的老祖宗笑了一笑,多吃了一點兒東西,大家喜懽,都該謝我纔是,難道反笑話我不成?」賈母笑道:「可是這兩日我竟沒有痛痛的笑一場,倒是虧他纔一路笑的我心裏痛快了些,我再吃一鐘酒。」吃著酒,又命寶玉:「也敬你姐姐一杯。」鳳姐兒笑道:「不用他敬,我討老祖宗的壽罷。」說著,便將賈母的杯拿起來,將半杯剩酒吃了,將杯遞與丫鬟,另將溫水浸的杯換了一個上來。于是各席上的杯都撤去,另將溫水浸著待換的杯斟了新酒上來,然後歸坐。

女先生回說:「老祖宗不聽這書,或者彈一套曲子聽聽罷。」賈母便說道:「你們兩個對一套《將軍令》罷。」二人聽說,忙和絃按調撥弄起來。賈母因問:「天有幾更了。」衆婆子忙回:「三更了。」賈母道:「怪道寒浸浸的起來。」早有衆丫鬟拿了添換的衣裳送來。王夫人起身笑說道:「老太太不如挪進煖閣裏地炕上倒也罷了。這二位親戚也不是外人,我們陪著就是了。」賈母聽說,笑道:「既這樣說,不如大家都挪進去,豈不煖和?」王夫人道:「恐裏間坐不下。」賈母笑道:「我有道理。如今也不用這些桌子,只用兩三張並起來,大家坐在一處擠著,又親香,又煖和。」衆人都道:「這纔有趣。」說著,便起了席。衆媳婦忙撤去殘席,裏面直順並了三張大桌,另又添換了果饌擺好。賈母便說:「這都不要拘禮,只聽我分派你們就坐纔好。」說著便讓薛李正面上坐,自己西嚮坐了,叫寶琴、黛玉、湘雲三人皆緊依左右坐下,嚮寶玉說:「你挨著你太太。」于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中夾著寶玉,寶釵等姊妹在西邊,挨次下去便是婁氏帶著賈菌,尤氏李紈夾著賈蘭,下面橫頭便是賈蓉之妻。賈母便說:「珍哥兒帶著你兄弟們去罷,我也就睡了。」

賈珍忙答應,又都進來。賈母道:「快去罷!不用進來,纔坐好了,又都起來。你快歇著,明日還有大事呢。」賈珍忙答應了,又笑說:「留下蓉兒斟酒纔是。」賈母笑道:「正是忘了他。」賈珍答應了一個「是」,便轉身帶領賈璉等出來。二人自是懽喜,便命人將賈琮賈璜各自送回家去,便邀了賈璉去追懽買笑,不在話下。

這裏賈母笑道:「我正想著雖然這些人取樂,竟沒一對雙全的,就忘了蓉兒。這可全了,蓉兒就合你媳婦坐在一處,倒也團圓了。」因有媳婦回說開戲,賈母笑道:「我們娘兒們正說的興頭,又要吵起來。況且那孩子們熬夜怪冷的,也罷,叫他們且歇歇,把咱們的女孩子們叫了來,就在這臺上唱兩出給他們瞧瞧。」媳婦聽了,答應了出來,忙的一面著人往大觀園去傳人,一面二門口去傳小廝們伺候。小廝們忙至戲房將班中所有的大人一概帶出,只留下小孩子們。

一時,梨香院的教習帶了文官等十二個人,從遊廊角門出來。婆子們抱著幾個軟包,因不及擡箱,估料著賈母愛聽的三五出戲的綵衣包了來。婆子們帶了文官等進去見過,只垂手站著。賈母笑道:「大正月裏,你師父也不放你們出來逛逛。你等唱什麽?剛纔八出《八義》鬧得我頭疼,咱們清淡些好。你瞧瞧,薛姨太太這李親家太太都是有戲的人家,不知聽過多少好戲的。這些姑娘都比咱們家姑娘見過好戲,聽過好曲子。如今這小戲子又是那有名玩戲家的班子,雖是小孩子們,卻比大班還強。咱們好歹別落了褒貶,少不得弄個新樣兒的。叫芳官唱一出《尋夢》,只提琴至管蕭合,笙笛一概不用。」文官笑道:「這也是的,我們的戲自然不能入姨太太和親家太太姑娘們的眼,不過聽我們一個發脫口齒,再聽一個喉嚨罷了。」賈母笑道:「正是這話了。」李嬸薛姨媽喜的都笑道:「好個靈透孩子,他也跟著老太太打趣我們。」賈母笑道:「我們這原是隨便的頑意兒,又不出去做買賣,所以竟不大合時。」說著又道:「叫葵官唱一出《惠明下書》,也不用抹臉。只用這兩出叫他們聽個疏異罷了。若省一點力,我可不依。」文官等聽了出來,忙去扮演上臺,先是《尋夢》,次是《下書》。衆人都鴉雀無聞,薛姨媽因笑道:「實在虧他,戲也看過幾百班,從沒見用簫管的。」賈母道:「也有,只是象方纔《西樓·楚江晴》一支,多有小生吹蕭和的。這大套的實在少,這也在主人講究不講究罷了。這算什麽出奇?」指湘雲道:「我象他這麽大的時節,他爺爺有一班小戲,偏有一個彈琴的湊了來,即如《玉簪記》的《琴挑》,《續琵琶》的《胡茄十八拍》,竟成了真的了,比這個更如何?」衆人都道:「這更難得了。」賈母便命個媳婦來,吩咐文官等叫他們吹一套《燈月圓》。媳婦領命而去。

當下賈蓉夫妻二人捧酒一巡,鳳姐兒因見賈母十分高興,便笑道:「趁著女先兒們在這裏,不如叫他們擊鼓,咱們傳梅,行一個『春喜上眉梢』的令如何?」賈母笑道:「這是個好令,正對時對景。」忙命人取了一面黑漆銅釘花腔令鼓來,與女先兒們擊著,席上取了一枝紅梅。賈母笑道:「若到誰手裏住了,吃一杯,也要說個什麽纔好。」鳳姐兒笑道:「依我說,誰象老祖宗要什麽有什麽呢。我們這不會的,豈不沒意思。依我說也要雅俗共賞,不如誰輸了誰說個笑話罷。」衆人聽了,都知道他素日善說笑話,最是他肚內有無限的新鮮趣談。今兒如此說,不但在席的諸人喜懽,連地下伏侍的老小人等無不喜懽。那小丫頭子們都忙出去,找姐喚妹的告訴他們:「快來聽,二嬭嬭又說笑話兒了。」衆丫頭子們便擠了一屋子。于是戲完樂罷。賈母命將些湯點果菜與文官等吃去,便命響鼓。那女先兒們皆是慣的,或緊或慢,或如殘漏之滴,或如迸豆之疾,或如驚馬之亂馳,或如疾電之光而忽暗。其鼓聲慢,傳梅亦慢,鼓聲疾,傳梅亦疾。恰恰至賈母手中,鼓聲忽住。大家呵呵一笑,賈蓉忙上來斟了一杯。衆人都笑道:「自然老太太先喜了,我們纔托賴些喜。」賈母笑道:「這酒也罷了,只是這笑話倒有些個難說。」衆人都說:「老太太的比鳳姐兒的還好還多,賞一個我們也笑一笑兒。」賈母笑道:「並沒什麽新鮮發笑的,少不得老臉皮子厚的說一個罷了。」因說道:「一家子養了十個兒子,娶了十房媳婦。惟有第十個媳婦伶俐,心巧嘴乖,公婆最疼,成日家說那九個不孝順。這九個媳婦委屈,便商議說:『咱們九個心裏孝順,只是不象那小蹄子嘴巧,所以公公婆婆老了,只說他好,這委屈嚮誰訴去?』大媳婦有主意,便說道:『咱們明兒到閻王廟去燒香,和閻王爺說去,問他一問,叫我們託生人,爲什麽單單的給那小蹄子一張乖嘴,我們都是笨的。』衆人聽了都喜懽,說這主意不錯。第二日便都到閻王廟裏來燒了香,九個人都在供桌底下睡著了。九個魂專等閻王駕到,左等不來,右等也不到。正著急,只見孫行者駕著筋斗雲來了,看見九個魂便要拿金箍棒打,唬得九個魂忙跪下央求。孫行者問原故,九個人忙細細的告訴了他。孫行者聽了,把腳一跺,嘆了一口氣道:『這原故幸虧遇見我,等著閻王來了,他也不得知道的。』九個人聽了,就求說:『大聖發個慈悲,我們就好了。』孫行者笑道:』這卻不難。那日你們妯娌十個託生時,可巧我到閻王那裏去的,因爲撒了泡尿在地下,你那小嬸子便吃了。你們如今要伶俐嘴乖,有的是尿,再撒泡你們吃了就是了。」說畢,大家都笑起來。鳳姐兒笑道:「好的,幸而我們都笨嘴笨腮的,不然也就吃了猴兒尿了。』」尤氏婁氏都笑嚮李紈道:「咱們這裏誰是吃過猴兒尿的,別裝沒事人兒。」薛姨媽笑道:「笑話兒不在好歹,只要對景就發笑。」說著又擊起鼓來。小丫頭子們只要聽鳳姐兒的笑話,便悄悄的和女先兒說明,以咳嗽爲記。須臾傳至兩遍,剛到了鳳姐兒手裏,小丫頭子們故意咳嗽,女先兒便住了。衆人齊笑道:「這可拿住他了。快吃了酒說一個好的,別太逗的人笑的腸子疼。」鳳姐兒想了一想,笑道:「一家子也是過正月半,合家賞燈吃酒,真真的熱鬧非常,祖婆婆、太婆婆、婆婆、媳婦、孫子媳婦、重孫子媳婦、親孫子、姪孫子、重孫子、灰孫子、滴滴搭搭的孫子、孫女兒、外孫女兒、姨表孫女兒、姑表孫女兒,..噯喲喲,真好熱鬧!」衆人聽他說著,已經笑了,都說:「聽數貧嘴,又不知編派那一個呢。」尤氏笑道:「你要招我,我可撕你的嘴。」鳳姐兒起身拍手笑道:「人家費力說,你們混,我就不說了。」賈母笑道:「你說你說,底下怎麽樣?」鳳姐兒想了一想,笑道:「底下就團團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衆人見他正言厲色的說了,別無他話,都怔怔的還等下話,只覺冰冷無味。史湘雲看了他半日。鳳姐兒笑道:「再說一個過正月半的。幾個人擡著個房子大的砲仗往城外放去,引了上萬的人跟著瞧去。有一個性急的人等不得,便偷著拿香點著了。只聽『噗哧』一聲,衆人鬨然一笑都散了。這擡砲仗的人抱怨賣砲仗的捍的不結實,沒等放就散了。」湘雲道:「難道他本人沒聽見響?」鳳姐兒道:「這本人原是聾子。」衆人聽說,一回想,不覺一齊失聲都大笑起來。又想著先前那一個沒完的,問他:「先一個怎麽樣?也該說完。」鳳姐兒將桌子一拍,說道:「好羅唆,到了第二日是十六日,年也完了,節也完了,我看著人忙著收東西還鬧不清,那裏還知道底下的事了。」衆人聽說,復又笑將起來。鳳姐兒笑道:「外頭已經四更,依我說,老祖宗也乏了,咱們也該『聾子放砲仗——散了』罷。」尤氏等用手帕子握著嘴,笑的前仰後閤,指他說道:「這個東西真會數貧嘴。」賈母笑道:「真真這鳳丫頭越發貧嘴了。」一面說,一面吩咐道:「他提砲仗來,咱們也把煙火放了解解酒。」

賈蓉聽了,忙出去帶著小廝們就在院內安下屏架,將煙火設吊齊備。這煙火皆係各處進貢之物,雖不甚大,卻極精巧,各色故事俱全,夾著各色花砲。林黛玉稟氣柔弱,不禁畢駁之聲,賈母便摟他在懷中。薛姨媽摟著湘雲。湘雲笑道:「我不怕。」寶釵等笑道:「他專愛自己放大砲仗,還怕這個呢。」王夫人便將寶玉摟入懷內。鳳姐兒笑道:「我們是沒有人疼的了。」尤氏笑道:「有我呢,我摟著你。也不怕臊,你這孩子又撒嬌了,聽見放砲仗,吃了蜜蜂兒屎的,今兒又輕逛起來。」鳳姐兒笑道:「等散了,咱們園子裏放去。我比小廝們還放的好呢。」說話之間,外面一色一色的放了又放,又有許多的滿天星,九龍入雲,一聲雷,飛天十響之類的零碎小爆竹。放罷,然後又命小戲子打了一回「蓮花落」,撒了滿臺錢,命那孩子們滿臺搶錢取樂。又上湯時,賈母說道:「夜長,覺的有些餓了。」鳳姐兒忙回說:「有預備的鴨子肉粥。」賈母道:「我吃些清淡的罷。」鳳姐兒忙道:「也有棗兒熬的粳米粥,預備太太們吃齋的。」賈母笑道:「不是油膩膩的就是甜的。」鳳姐兒又忙道:「還有杏仁茶,只怕也甜。」賈母道:「倒是這個還罷了。」說著,又命人撤去殘席,外面另設上各種精緻小菜。大家隨便隨意吃了些,用過漱口茶,方散。

十七日一早,又過寧府行禮,伺候掩了宗祠,收過影像,方回來。此日便是薛姨媽家請吃年酒。十八日便是賴大家,十九日便是寧府賴升家,二十日便是林之孝家,二十一日便是單大良家,二十二日便是吳新登家。這幾家,賈母也有去的,也有不去的,也有高興直待衆人散了方回的,也有興盡半日一時就來的。凡諸親友來請或來赴席的,賈母一概怕拘束不會,自有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三人料理。連寶玉只除王子騰家去了,餘者亦皆不會,只說賈母留下解悶。所以倒是家下人家來請,賈母可以自便之處,方高興去逛逛。閒言不提,且說當下元宵已過——

第五十五回 辱親女愚妾爭閒氣~欺幼主刁奴蓄險心

且說元宵已過,只因當今以孝治天下,目下宮中有一位太妃欠安,故各嬪妃皆爲之減膳謝妝,不獨不能省親,亦且將宴樂俱免。故榮府今歲元宵亦無燈謎之集。

剛將年事忙過,鳳姐兒便小月了,在家一月,不能理事,天天兩三個太醫用藥。鳳姐兒自恃強壯,雖不出門,然籌畫計算,想起什麽事來,便命平兒去回王夫人,任人諫勸,他只不聽。王夫人便覺失了膀臂,一人能有許多的精神?凡有了大事,自己主張,將家中瑣碎之事,一應都暫令李紈協理。李紈是個尚德不尚纔的,未免逞縱了下人。王夫人便命探春合同李紈裁處,只說過了一月,鳳姐將息好了,仍交與他。誰知鳳姐稟賦氣血不足,兼年幼不知保養,平生爭強鬭智,心力更虧,故雖係小月,竟著實虧虛下來,一月之後,復添了下紅之癥。他雖不肯說出來,衆人看他面目黃瘦,便知失于調養。王夫人只令他好生服藥調養,不令他操心。他自己也怕成了大癥,遺笑于人,便想偷空調養,恨不得一時復舊如常。誰知一直服藥調養到八九月間,纔漸漸的起復過來,下紅也漸漸止了。此是後話。

如今且說目今王夫人見他如此,探春與李紈暫難謝事,園中人多,又恐失于照管,因又特請了寶釵來,托他各處小心:「老婆子們不中用,得空兒吃酒鬭牌,白日裏睡覺,夜裏鬭牌,我都知道的。鳳丫頭在外頭,他們還有個懼怕,如今他們又該取便了。好孩子,你還是個妥當人,你兄弟姊妹們又小,我又沒工夫,你替我辛苦兩天,照看照看。凡有想不到的事,你來告訴我,別等老太太問出來,我沒話回,那些人不好了,你只管說。他們不聽,你來回我。別弄出大事來纔好。」寶釵聽說只得答應了。

時屆孟春,黛玉又犯了嗽疾。湘雲亦因時氣所感,亦臥病于蘅蕪苑,一天醫藥不斷。探春同李紈相卒隔,二人近日同事,不比往年,來往回話人等亦不便,故二人議定:每日早晨皆到園門口南邊的三間小花廳上去會齊辦事,吃過早飯于午錯方回房。這三間廳原係預備省親之時衆執事太監起坐之處,故省親之後也用不著了,每日衹有婆子們上夜。如今天已和煖,不用十分修飾,只不過略略的鋪陳了,便可他二人起坐。這廳上也有一匾,題著「輔仁諭德」四字,家下俗呼皆只叫「議事廳」兒。如今他二人每日卯正至此,午正方散。凡一應執事媳婦等來往回話者,絡繹不絕。

衆人先聽見李紈獨辦,各各心中暗喜,以爲李紈素日原是個厚道多恩無罰的,自然比鳳姐兒好搪塞。便添了一個探春,也都想著不過是個未出閨閣的青年小姐,且素日也最平和恬淡,因此都不在意,比鳳姐兒前更懈怠了許多。只三四日後,幾件事過手,漸覺探春精細處不讓鳳姐,只不過是言語安靜,性情和順而已。可巧連日有王公侯伯世襲官員十幾處,皆係榮寧非親即友或世交之家,或有陞遷,或有黜降,或有婚喪紅白等事,王夫人賀吊迎送,應酬不暇,前邊更無人。他二人便一日皆在廳上起坐。寶釵便一日在上房監察,至王夫人回方散。每于夜間針線暇時,臨寢之先,坐了小轎帶領園中上夜人等各處巡察一次。他三人如此一理,更覺比鳳姐兒當差時倒更謹慎了些。因而裏外下人都暗中抱怨說:「剛剛的倒了一個『巡海夜叉』,又添了三個『鎮山太歲』,越性連夜裏偷著吃酒頑的工夫都沒了。」

這日王夫人正是往錦鄉侯府去赴席,李紈與探春早已梳洗,伺候出門去後,回至廳上坐了。剛吃茶時,只見吳新登的媳婦進來回說:「趙姨孃的兄弟趙國基昨日死了。昨日回過太太、太太說知道了,叫回姑娘嬭嬭來。」說畢,便垂手旁侍,再不言語。彼時來回話者不少,都打聽他二人辦事如何:若辦得妥當,大家則安個畏懼之心,若少有嫌隙不當之處,不但不畏伏,出二門還要編出許多笑話來取笑。吳新登的媳婦心中已有主意,若是鳳姐前,他便早已獻勤說出許多主意,又查出許多舊例來任鳳姐兒揀擇施行。如今他藐視李紈老實,探春是青年的姑娘,所以只說出這一句話來,試他二人有何主見。探春便問李紈。李紈想了一想,便道:「前兒襲人的媽死了,聽見說賞銀四十兩。這也賞他四十兩罷了。」吳新登家的聽了,忙答應了是,接了對牌就走。探春道:「你且回來。」吳新登家的只得回來。探春道:「你且別支銀子。我且問你:那幾年老太太屋裏的幾位老姨嬭嬭,也有家裏的也有外頭的這兩個分別。家裏的若死了人是賞多少,外頭的死了人是賞多少,你且說兩個我們聽聽。」一問,吳新登家的便都忘了,忙陪笑回說:「這也不是什麽大事,賞多少誰還敢爭不成?」探春笑道:「這話胡鬧。依我說,賞一百倒好。若不按例,別說你們笑話,明兒也難見你二嬭嬭。」吳新登家的笑道:「既這麽說,我查舊帳去,此時卻記不得。」探春笑道:「你辦事辦老了的,還記不得,倒來難我們。你素日回你二嬭嬭也現查去?若有這道理,鳳姐姐還不算利害,也就是算寬厚了!還不快找了來我瞧。再遲一日,不說你們粗心,反象我們沒主意了。」吳新登家的滿面通紅,忙轉身出來。衆媳婦們都伸舌頭。這裏又回別的事。

一時,吳家的取了舊帳來。探春看時,兩個家裏的賞過皆二十兩,兩個外頭的皆賞過四十兩。外還有兩個外頭的,一個賞過一百兩,一個賞過六十兩。這兩筆底下皆有原故:一個是隔省遷父母之柩,外賞六十兩,一個是現買葬地,外賞二十兩。探春便遞與李紈看了。探春便說:「給他二十兩銀子。把這帳留下,我們細看看。」吳新登家的去了。

忽見趙姨孃進來,李紈探春忙讓坐。趙姨孃開口便說道:「這屋裏的人都踩下我的頭去還罷了。姑娘你也想一想,該替我出氣纔是。」一面說,一面眼淚鼻涕哭起來。探春忙道:「姨孃這話說誰,我竟不解。誰踩姨孃的頭?說出來我替姨孃出氣。」趙姨孃道:「姑娘現踩我,我告訴誰!」探春聽說,忙站起來,說道:「我並不敢。」李紈也站起來勸。趙姨孃道:「你們請坐下,聽我說。我這屋裏熬油似的熬了這麽大年紀,又有你和你兄弟,這會子連襲人都不如了,我還有什麽臉?連你也沒臉面,別說我了!」探春笑道:「原來爲這個。我說我並不敢犯法違理。」一面便坐了,拿帳翻與趙姨孃看,又唸與他聽,又說道:「這是祖宗手裏舊規矩,人人都依著,偏我改了不成?也不但襲人,將來環兒收了外頭的,自然也是同襲人一樣。這原不是什麽爭大爭小的事,講不到有臉沒臉的話上。他是太太的奴才,我是按著舊規矩辦。說辦的好,領祖宗的恩典,太太的恩典,若說辦的不均,那是他糊塗不知福,也只好憑他抱怨去。太太連房子賞了人,我有什麽有臉之處,一文不賞,我也沒什麽沒臉之處。依我說,太太不在家,姨孃安靜些養神罷了,何苦只要操心。太太滿心疼我,因姨孃每每生事,幾次寒心。我但凡是個男人,可以出得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業,那時自有我一番道理。偏我是女孩兒家,一句多話也沒有我亂說的。太太滿心裏都知道。如今因看重我,纔叫我照管家務,還沒有做一件好事,姨孃倒先來作踐我。倘或太太知道了,怕我爲難不叫我管,那纔正經沒臉,連姨孃也真沒臉!」一面說,一面不禁滾下淚來。趙姨孃沒了別話答對,便說道:「太太疼你,你越發拉扯拉扯我們。你只顧討太太的疼,就把我們忘了。」探春道:「我怎麽忘了?叫我怎麽拉扯?這也問你們各人,那一個主子不疼出力得用的人?那一個好人用人拉扯的?」李紈在旁只管勸說:「姨孃別生氣。也怨不得姑娘,他滿心裏要拉扯,口裏怎麽說的出來。」探春忙道:「這大嫂子也糊塗了。我拉扯誰?誰家姑娘們拉扯奴才了?他們的好歹,你們該知道,與我什麽相干。」趙姨孃氣的問道:「誰叫你拉扯別人去了?你不當家我也不來問你。你如今現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如今你舅舅死了,你多給了二三十兩銀子,難道太太就不依你?分明太太是好太太,都是你們尖酸刻薄,可惜太太有恩無處使。姑娘放心,這也使不著你的銀子。明兒等出了閣,我還想你額外照看趙家呢。如今沒有長羽毛,就忘了根本,只揀高枝兒飛去了!」探春沒聽完,已氣的臉白氣噎,抽抽咽咽的一面哭,一面問道:「誰是我舅舅?我舅舅年下纔升了九熟點,那裏又跑出一個舅舅來?我倒素習按理尊敬,越發敬出這些親戚來了。既這麽說,環兒出去爲什麽趙國基又站起來,又跟他上學?爲什麽不拿出舅舅的款來?何苦來,誰不知道我是姨孃養的,必要過兩三個月尋出由頭來,徹底來翻騰一陣,生怕人不知道,故意的表白表白。也不知誰給誰沒臉?幸虧我還明白,但凡糊塗不知理的,早急了。」李紈急的只管勸,趙姨孃只管還嘮叨。

忽聽有人說:「二嬭嬭打發平姑娘說話來了。」趙姨孃聽說,方把口止住。只見平兒進來,趙姨孃忙陪笑讓坐,又忙問:「你嬭嬭好些?我正要瞧去,就只沒得空兒。」李紈見平兒進來,因問他來做什麽。平兒笑道:「嬭嬭說,趙姨嬭嬭的兄弟沒了,恐怕嬭嬭和姑娘不知有舊例,若照常例,只得二十兩。如今請姑娘裁奪著,再添些也使得。」探春早已拭去淚痕,忙說道:「又好好的添什麽,誰又是二十四個月養下來的?不然也是那出兵放馬背著主子逃出命來過的人不成?你主子真個倒巧,叫我開了例,他做好人,拿著太太不心疼的錢,樂的做人情。你告訴他,我不敢添減,混出主意。他添他施恩,等他好了出來,愛怎麽添了去。」平兒一來時已明白了對半,今聽這一番話,越發會意,見探春有怒色,便不敢以往日喜樂之時相待,只一邊垂手默侍。

時值寶釵也從上房中來,探春等忙起身讓坐。未及開言,又有一個媳婦進來回事。因探春纔哭了,便有三四個小丫鬟捧了沐盆,巾帕,靶鏡等物來。此時探春因盤膝坐在矮板榻上,那捧盆的丫鬟走至跟前,便雙膝跪下,高捧沐盆,那兩個小丫鬟,也都在旁屈膝捧著巾帕並靶鏡脂粉之飾。平兒見侍書不在這裏,便忙上來與探春挽袖卸鐲,又接過一條大手巾來,將探春面前衣襟掩了。探春方伸手嚮面盆中盥沐。那媳婦便回道:「回嬭嬭姑娘,家學裏支環爺和蘭哥兒的一年公費。」平兒先道:「你忙什麽!你睜著眼看見姑娘洗臉,你不出去伺候著,先說話來。二嬭嬭跟前你也這麽沒眼色來著?姑娘雖然恩寬,我去回了二嬭嬭,只說你們眼裏都沒姑娘,你們都吃了虧,可別怨我。」唬的那個媳婦忙陪笑道:「我粗心了。」一面說,一面忙退出去。

探春一面匀臉,一面嚮平兒冷笑道:「你遲了一步,還有可笑的:連吳姐姐這麽個辦老了事的,也不查清楚了,就來混我們。幸虧我們問他,他竟有臉說忘了。我說他回你主子事也忘了再找去?我料著你那主子未必有耐性兒等他去找。」平兒忙笑道:「他有這一次,管包腿上的筋早折了兩根。姑娘別信他們。那是他們瞅著大嬭嬭是個菩薩,姑娘又是個靦腆小姐,固然是托懶來混。」說著,又嚮門外說道:「你們只管撒野,等嬭嬭大安了,咱們再說。」門外的衆媳婦都笑道:「姑娘,你是個最明白的人,俗語說,『一人作罪一人當』,我們並不敢欺蔽小姐。如今小姐是嬌客,若認真惹惱了,死無葬身之地。」平兒冷笑道:「你們明白就好了。」又陪笑嚮探春道:「姑娘知道二嬭嬭本來事多,那裏照看的這些,保不住不忽略。俗語說,『旁觀者清』,這幾年姑娘冷眼看著,或有該添該減的去處二嬭嬭沒行到,姑娘竟一添減,頭一件于太太的事有益,第二件也不枉姑娘待我們嬭嬭的情義了。」話未說完,寶釵李紈皆笑道:「好丫頭,真怨不得鳳丫頭偏疼他!本來無可添減的事,如今聽你一說,倒要找出兩件來斟酌斟酌,不辜負你這話。」探春笑道:「我一肚子氣,沒人煞性子,正要拿他嬭嬭出氣去,偏他碰了來,說了這些話,叫我也沒了主意了。」一面說,一面叫進方纔那媳婦來問:「環爺和蘭哥兒家學裏這一年的銀子,是做那一項用的?」那媳婦便回說:「一年學裏吃點心或者買紙筆,每位有八兩銀子的使用。」探春道:「凡爺們的使用,都是各屋領了月錢的。環哥的是姨孃領二兩,寶玉的是老太太屋裏襲人領二兩,蘭哥兒的是大嬭嬭屋裏領。怎麽學裏每人又多這八兩?原來上學去的是爲這八兩銀子!從今兒起,把這一項蠲了。平兒,回去告訴你嬭嬭,我的話,把這一條務必免了。」平兒笑道:「早就該免。舊年嬭嬭原說要免的,因年下忙,就忘了。」那個媳婦只得答應著去了。就有大觀園中媳婦捧了飯盒來。

待書素雲早已擡過一張小飯桌來,平兒也忙著上菜。探春笑道:「你說完了話幹你的去罷,在這裏忙什麽。」平兒笑道:「我原沒事的。二嬭嬭打發了我來,一則說話,二則恐這裏人不方便,原是叫我幫著妹妹們伏侍嬭嬭姑娘的。」探春因問:「寶姑娘的飯怎麽不端來一處吃?」丫鬟們聽說,忙出至簷外命媳婦去說:「寶姑娘如今在廳上一處吃,叫他們把飯送了這裏來。」探春聽說,便高聲說道:「你別混支使人!那都是辦大事的管家孃子們,你們支使他要飯要茶的,連個高低都不知道!平兒這裏站著,你叫叫去。」

平兒忙答應了一聲出來。那些媳婦們都忙悄悄的拉住笑道:「那裏用姑娘去叫,我們已有人叫去了。」一面說,一面用手帕撢石磯,說:「姑娘站了半天乏了,這太陽影裏且歇歇。」平兒便坐下。又有茶房裏的兩個婆子拿了個坐褥鋪下,說:「石頭冷,這是極乾淨的,姑娘將就坐一坐兒罷。」平兒忙陪笑道:「多謝。」一個又捧了一碗精緻新茶出來,也悄悄笑說:「這不是我們的常用茶,原是伺候姑娘們的,姑娘且潤一潤罷。」平兒忙欠身接了,因指衆媳婦悄悄說道:「你們太鬧的不象了。他是個姑娘家,不肯發威動怒,這是他尊重,你們就藐視欺負他。果然招他動了大氣,不過說他個粗糙就完了,你們就現吃不了的虧。他撒個嬌兒,太太也得讓他一二分,二嬭嬭也不敢怎樣。你們就這麽大膽子小看他,可是鷄蛋往石頭上碰。」衆人都忙道:「我們何嘗敢大膽了,都是趙姨嬭嬭鬧的。」平兒也悄悄的說:「罷了,好嬭嬭們。『墻倒衆人推』,那趙姨嬭嬭原有些倒三不著兩,有了事都就賴他。你們素日那眼裏沒人,心術利害,我這幾年難道還不知道?二嬭嬭若是略差一點兒的,早被你們這些嬭嬭治倒了。饒這麽著,得一點空兒,還要難他一難,好幾次沒落了你們的口聲。衆人都道他利害,你們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裏也就不算不怕你們呢。前兒我們還議論到這裏,再不能依頭順尾,必有兩場氣生。那三姑娘雖是個姑娘,你們都橫看了他。二嬭嬭這些大姑子小姑子裏頭,也就只單畏他五分。你們這會子倒不把他放在眼裏了。」

正說著,只見秋紋走來。衆媳婦忙趕著問好,又說:「姑娘也且歇一歇,裏頭擺飯呢。等撒下飯桌子,再回話去。」秋紋笑道:「我比不得你們,我那裏等得。」說著便直要上廳去。平兒忙叫:「快回來。」秋紋回頭見了平兒,笑道:「你又在這裏充什麽外圍的防護?」一面回身便坐在平兒褥上。平兒悄問:「回什麽?」秋紋道:「問一問寶玉的月銀我們的月錢多早晚纔領。」平兒道:「這什麽大事。你快回去告訴襲人,說我的話,憑有什麽事今兒都別回。若回一件,管駁一件,回一百件,管駁一百件。」秋紋聽了,忙問:「這是爲什麽了?」平兒與衆媳婦等都忙告訴他原故,又說:「正要找幾件利害事與有體面的人開例作法子,鎮壓與衆人作榜樣呢。何苦你們先來碰在這釘子上。你這一去說了,他們若拿你們也作一二件榜樣,又礙著老太太、太太,若不拿著你們作一二件,人家又說偏一個嚮一個,仗著老太太、太太威勢的就怕,也不敢動,只拿著軟的作鼻子頭。你聽聽罷,二嬭嬭的事,他還要駁兩件,纔壓的衆人口聲呢。」秋紋聽了,伸舌笑道:「幸而平姐姐在這裏,沒的臊一鼻子灰。我趕早知會他們去。」說著,便起身走了。

接著寶釵的飯至,平兒忙進來伏侍。那時趙姨孃已去,三人在板牀上吃飯。寶釵面南,探春面西,李紈面東。衆媳婦皆在廊下靜候,裏頭衹有他們緊跟常侍的丫鬟伺候,別人一概不敢擅入。這些媳婦們都悄悄的議論說:「大家省事罷,別安著沒良心的主意。連吳大娘纔都討了沒意思,咱們又是什麽有臉的。」他們一邊悄議,等飯完回事。只覺裏面鴉雀無聲,並不聞碗箸之聲。一時只見一個丫鬟將簾櫳高揭,又有兩個將桌擡出。茶房內早有三個丫頭捧著三沐盆水,見飯桌已出,三人便進去了,一回又捧出沐盆並漱盂來,方有待書、素雲、鶯兒三個,每人用茶盤捧了三蓋碗茶進去。一時等他三人出來,待書命小丫頭子:「好生伺候著,我們吃飯來換你們,別又偷坐著去。」衆媳婦們方慢慢的一個一個的安分回事,不敢如先前輕慢疏忽了。

探春氣方漸平,因嚮平兒道:「我有一件大事,早要和你嬭嬭商議,如今可巧想起來。你吃了飯快來。寶姑娘也在這裏,咱們四個人商議了,再細細問你嬭嬭可行可止。」平兒答應回去。

鳳姐因問爲何去這一日,平兒便笑著將方纔的原故細細說與他聽了。鳳姐兒笑道:「好,好,好,好個三姑娘!我說他不錯。只可惜他命薄,沒託生在太太肚裏。」平兒笑道:「嬭嬭也說糊塗話了。他便不是太太養的,難道誰敢小看他,不與別的一樣看了?」鳳姐兒嘆道:「你那裏知道,雖然庶出一樣,女兒卻比不得男人,將來攀親時,如今有一種輕狂人,先要打聽姑娘是正出庶出,多有爲庶出不要的。殊不知別說庶出,便是我們的丫頭,比人家的小姐還強呢。將來不知那個沒造化的挑庶正誤了事呢,也不知那個有造化的不挑庶正的得了去。」說著,又嚮平兒笑道:「你知道,我這幾年生了多少鼠的法子,一家子大約也沒個不背地裏恨我的。我如今也是騎上老虎了。雖然看破些,無奈一時也難寬放;二則家裏出去的多,進來的少。凡百大小事仍是照著老祖宗手裏的規矩,卻一年進的產業又不及先時,多省儉了,外人又笑話,老太太、太太也受委屈,家下人也抱怨刻薄;若不趁早兒料理鼠之計,再幾年就都賠盡了。」平兒道:「可不是這話!將來還有三四位姑娘,還有兩三個小爺,一位老太太,這幾件大事未完呢。」鳳姐兒笑道:「我也慮到這裏,倒也夠了:寶玉和林妹妹他兩個一娶一嫁,可以使不著官中的錢,老太太自有梯己拿出來。二姑娘是大老爺那邊的,也不算。乘了三四個,滿破著每人花上一萬銀子。環哥娶親有限,花上三千兩銀子,不拘那裏省一抿子也就夠了。老太太事出來,一應都是全了又生出一兩件事來,可就了不得了。——咱們且別慮後事,你且吃了飯,快聽他商議什麽。這正碰了我的機會,我正愁沒個膀臂雖有個寶玉,他又不是這裏頭的貨,縱收伏了他也不中用。大嬭嬭是個佛爺,也不中用。二姑娘更不中用,亦且不是這屋裏的人。四姑娘小呢。蘭小子更小。環兒更是個燎毛的小凍貓子,只等有熱竈火坑讓他鑽去罷。真一個娘肚子裏跑出來這個天懸地隔的兩個人來。我想到這裏就不伏。再者林丫頭和寶姑娘他兩個倒好,偏又都是親戚,又不好管喒家務事。況且一個是美人燈兒,風吹吹就壞了;一個是拿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張口,一問搖頭三不知』,也難十分去問他。倒只剩因是趙姨孃那老東西鬧的,心裏卻是和寶玉一樣呢。比不得環兒,實在令人難疼,要依我的性早攆出去了。如今他既有這主意,正該和他協同,大家做個膀臂,我也不孤不獨了。按正理,天理良心上論,咱們有他這個人幫著,咱們也省些心,于太太的事也有些益。若暗地裏笑裏藏刀,咱們兩個纔四個眼睛,兩個心,一時不防,倒弄壞了。趁著緊溜之中,他出頭一料理,衆人就把往日咱們的恨暫可解了。還有一件,我雖知你極明白,恐怕你心裏挽不過來,如今囑咐你:他雖是姑娘家,心裏卻事事明白,不過是言語謹慎;他又比我知書識字,更利害一層了。如今俗語『擒賊必先擒王』,他如今要作法開端,一定是先拿我開端。倘或他要駁我的事,你可別分辯,你只越恭敬,越說駁的是纔好。千萬別想著怕我沒臉,和他一犟,就不好了。」平兒不等說完,便笑道:「你太把人看糊塗了。我纔已經行在先,這會子又反囑咐我。」鳳姐兒笑道:「我是恐怕你心裏眼裏衹有了我,一概沒有別人之故,不得不囑咐。既已行在先,更比我明白了。你又急了,滿口裏『你』『我』起來。」平兒道:「偏說『你』!你不依,這不是嘴巴子,再打一頓。難道這臉上還沒嚐過的不成!」鳳姐兒笑道:「你這小蹄子,要掂多少過子纔罷。看我病的這樣,還來慪我。過來坐下,橫豎沒人來,咱們一處吃飯是正經。」

說著,豐兒等三四個小丫頭子進來放小炕桌。鳳姐只吃燕窩粥,兩碟子精緻小菜,每日分例菜已暫減去。豐兒便將平兒的四樣分例菜端至桌上,與平兒盛了飯來。平兒屈膝于炕沿之上,半身猶立于炕下,陪著鳳姐兒吃了飯,伏侍漱盥。漱畢,囑咐了豐兒些話,方往探春處來。只見院中寂靜,人已散出。要知端的——

第五十六回 敏探春興利除宿弊~時寶釵小惠全大體

話說平兒陪著鳳姐兒吃了飯,伏侍盥漱畢,方往探春處來。只見院中寂靜,衹有丫鬟婆子諸內近人在窻外聽候。

平兒進入廳中,他姊妹三人正議論些家務,說的便是年內賴大家請吃酒他家花園中事故。見他來了,探春便命他腳踏上坐了,因說道:「我想的事不爲別的,因想著我們一月有二兩月銀外,丫頭們又另有月錢。前兒又有人回,要我們一月所用的頭油脂粉,每人又是二兩。這又同纔剛學裏的八兩一樣,重重曡曡,事雖小,錢有限,看起來也不妥當。你嬭嬭怎麽就沒想到這個?」平兒笑道:「這有個原故:姑娘們所用的這些東西,自然是該有分例。每月買辦買了,令女人們各房交與我們收管,不過預備姑娘們使用就罷了,沒有一個我們天天各人拿錢找人買頭油又是脂粉去的理。所以外頭買辦總領了去,按月使女人按房交與我們的。姑娘們的每月這二兩,原不是爲買這些的,原爲的是一時當家的嬭嬭太太或不在,或不得閒,姑娘們偶然一時可巧要幾個錢使,省得找人去。這原是恐怕姑娘們受委屈,可知這個錢並不是買這個纔有的。如今我冷眼看著,各房裏的我們的姊妹都是現拿錢買這些東西的,竟有一半。我就疑惑,不是買辦脫了空,遲些日子,就是買的不是正經貨,弄些使不得的東西來搪塞。」探春李紈都笑道:「你也留心看出來了。脫空是沒有的,也不敢,只是遲些日子,催急了,不知那裏弄些來,不過是個名兒,其實使不得,依然得現買。就用這二兩銀子,另叫別人的嬭媽子的或是弟兄哥哥的兒子買了來纔使得。若使了官中的人,依然是那一樣的。不知他們是什麽法子,是鋪子裏壞了不要的,他們都弄了來,單預備給我們?」平兒笑道:「買辦買的是那樣的,他買了好的來,買辦豈肯和他善開交,又說他使壞心要奪這買辦了。所以他們也只得如此,寧可得罪了裏頭,不肯得罪了外頭辦事的人。姑娘們衹能可使嬭媽媽們,他們也就不敢閒話了。」探春道「因此我心中不自在。錢費兩起,東西又白丢一半,通算起來,反費了兩折子,不如竟把買辦的每月蠲了爲是。此是一件事。第二件,年裏往賴大家去,你也去的,你看他那小園子比咱們這個如何?」平兒笑道:「還沒有咱們這一半大,樹木花草也少多了。」探春道:「我因和他家女兒說閒話兒,誰知那麽個園子,除他們帶的花,吃的筍菜魚蝦之外,一年還有人包了去,年終足有二百兩銀子剩。從那日我也知道,一個破荷葉,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錢的。」

寶釵笑道:「真真膏粱紈絝之談。雖是千金小姐,原不知這事,但你們都唸過書識字的,竟沒看見朱夫子有一篇《不自棄文》不成?」探春笑道:「雖看過,那不過是勉人自勵,虛比浮詞,那裏都真有的?」寶釵道:「朱子都有虛比浮詞?那句句都是有的。你纔辦了兩天時事,就利欲薰心,把朱子都看虛浮了。你再出去見了那些利弊大事,越發把孔子也看虛了!」探春笑道:「你這樣一個通人,竟沒看見子書?當日《姬子》有云:『登利祿之場,處運籌之界者,竊堯舜之詞,背孔孟之道。』」寶釵笑道:「底下一句呢?」探春笑道:「如今只斷章取意,唸出底下一句,我自己駡我自己不成?」寶釵道:「天下沒有不可用的東西,既可用,便值錢。難爲你是個聰敏人,這些正事大節目事竟沒經歷,也可惜遲了。」李紈笑道:「叫了人家來,不說正事,且你們對講學問。」寶釵道:「學問中便是正事。此刻于小事上用學問一提,那小事越發作高一層了。不拿學問提著,便都流入市俗去了。」

三人只是取笑之談,說了笑了一回,便仍談正事。探春因又接說道:「咱們這園子只算比他們的多一半,加一倍算,一年就有四百銀子的利息。若此時也出脫生發銀子,自然小器,不是咱們這樣人家的事。若派出兩個一定的人來,既有許多值錢之物,一味任人作踐,也似乎暴殄天物。不如在園子裏所有的老媽媽中,揀出幾個本分老誠能知園圃的事,派準他們收拾料理,也不必要他們交租納稅,只問他們一年可以孝敬些什麽。一則園子有專定之人脩理,花木自有一年好似一年的,也不用臨時忙亂,二則也不至作踐,白辜負了東西,三則老媽媽們也可借此小補,不枉年日在園中辛苦,四則亦可以省了這些花兒匠山子匠打掃人等的工費。將此有餘,以補不足,未爲不可。」寶釵正在地下看壁上的字畫,聽如此說一則,便點一回頭,說完,便笑道:「善哉,三年之內無饑饉矣!」李紈笑道:「好主意。這果一行,太太必喜懽。省錢事小,第一有人打掃,專司其職,又許他們去賣錢。使之以權,動之以利,再無不盡職的了。」平兒道:「這件事須得姑娘說出來。我們嬭嬭雖有此心,也未必好出口。此刻姑娘們在園裏住著,不能多弄些玩意兒去陪襯,反叫人去監管脩理,圖省錢,這話斷不好出口。」寶釵忙走過來,摸著他的臉笑道:「你張開嘴,我瞧瞧你的牙齒舌頭是什麽作的。從早起來到這會子,你說這些話,一套一個樣子,也不奉承三姑娘,也沒見你說嬭嬭纔短想不到,也並沒有三姑娘說一句,你就說一句是,橫豎三姑娘一套話出,你就有一套話進去,總是三姑娘想的到的,你嬭嬭也想到了,只是必有個不可辦的原故。這會子又是因姑娘住的園子,不好因省錢令人去監管。你們想想這話,若果真交與人弄錢去的,那人自然是一枝花也不許掐,一個果子也不許動了,姑娘們分中自然不敢,天天與小姑娘們就吵不清。他這遠愁近慮,不亢不卑。他嬭嬭便不是和咱們好,聽他這一番話,也必要自愧的變好了,不和也變和了。」探春笑道:「我早起一肚子氣,聽他來了,忽然想起他主子來,素日當家使出來的好撒野的人,我見了他便生了氣。誰知他來了,避貓鼠兒似的站了半日,怪可憐的。接著又說了那麽些話,不說他主子待我好,倒說『不枉姑娘待我們嬭嬭素日的情意了。』這一句,不但沒了氣,我倒愧了,又傷起心來。我細想,我一個女孩兒家,自己還鬧得沒人疼沒人顧的,我那裏還有好處去待人。」口內說到這裏,不免又流下淚來。李紈等見他說的懇切,又想他素日趙姨孃每生誹謗,在王夫人跟前亦爲趙姨孃所纍,亦都不免流下淚來,都忙勸道:「趁今日清淨,大家商議兩件興利剔弊的事,也不枉太太委託一場。又提這沒要緊的事做什麽?」平兒忙道:「我已明白了。姑娘竟說誰好,竟一派人就完了。」探春道:「雖如此說,也須得回你嬭嬭一聲。我們這裏搜剔小遺,已經不當,皆因你嬭嬭是個明白人,我纔這樣行,若是糊塗多蠱多妒的,我也不肯,倒象抓他乖一般。豈可不商議了行。」平兒笑道:「既這樣,我去告訴一聲。」說著去了,半日方回來,笑說:「我說是白走一趟,這樣好事,嬭嬭豈有不依的。」

探春聽了,便和李紈命人將園中所有婆子的名單要來,大家參度,大概定了幾個。又將他們一齊傳來,李紈大概告訴與他們。衆人聽了,無不願意,也有說:「那一片竹子單交給我,一年工夫,明年又是一片。除了家裏吃的筍,一年還可交些錢糧。」這一個說:「那一片稻地交給我,一年這些頑的大小雀鳥的糧食不必動官中錢糧,我還可以交錢糧。」探春纔要說話,人回:「大夫來了,進園瞧姑娘。」衆婆子只得去接大夫。平兒忙說:「單你們,有一百個也不成個體統,難道沒有兩個管事的頭腦帶進大夫來?」回事的那人說:「有,吳大娘和單大娘他兩個在西南角上聚錦門等著呢。」平兒聽說,方罷了。

衆婆子去後,探春問寶釵如何。寶釵笑答道:「幸于始者怠于終,繕其辭者嗜其利。」探春聽了點頭稱贊,便嚮冊上指出幾人來與他三人看。平兒忙去取筆硯來。他三人說道:「這一個老祝媽是個妥當的,況他老頭子和他兒子代代都是管打掃竹子,如今竟把這所有的竹子交與他。這一個老田媽本是種莊稼的,稻香村一帶凡有菜蔬稻稗之類,雖是頑意兒,不必認真大治大耕,也須得他去,再一按時加些培植,豈不更好?」探春又笑道:「可惜,蘅蕪苑和怡紅院這兩處大地方竟沒有出利息之物。」李紈忙笑道:「蘅蕪苑更利害。如今香料鋪並大市大廟賣的各處香料香草兒,都不是這些東西?算起來比別的利息更大。怡紅院別說別的,單只說春夏天一季玫瑰花,共下多少花?還有一帶籬笆上薔薇,月季,寶相、金銀藤、單這沒要緊的草花乾了,賣到茶葉鋪藥鋪去,也值幾個錢。」探春笑道:「原來如此。只是弄香草的沒有在行的人。」平兒忙笑道:「跟寶姑娘的鶯兒他媽就是會弄這個的,上回他還採了些曬乾了辮成花籃葫蘆給我頑的,姑娘倒忘了不成?」寶釵笑道:「我纔贊你,你到來捉弄我了。」三人都詫異,都問這是爲何。寶釵道:「斷斷使不得!你們這裏多少得用的人,一個一個閒著沒事辦,這會子我又弄個人來,叫那起人連我也看小了。我倒替你們想出一個人來:怡紅院有個老葉媽,他就是茗煙的娘。那是個誠實老人家,他又和我們鶯兒的娘極好,不如把這事交與葉媽。他有不知的,不必咱們說,他就找鶯兒的娘去商議了。那怕葉媽全不管,竟交與那一個,那是他們私情兒,有人說閒話,也就怨不到咱們身上了。如此一行,你們辦的又至公,于事又甚妥。」李紈平兒都道:「是極。」探春笑道:「雖如此,只怕他們見利忘義。」平兒笑道:「不相干,前兒鶯兒還認了葉媽做乾娘,請吃飯吃酒,兩家和厚的好的很呢。」探春聽了,方罷了。又共同斟酌出幾人來,俱是他四人素昔冷眼取中的,用筆圈出。

一時婆子們來回大夫已去。將藥方送上去。三人看了,一面遣人送出去取藥,監派調服,一面探春與李紈明示諸人:某人管某處,按四季除家中定例用多少外,餘者任憑你們採取了去取利,年終算帳。探春笑道:「我又想起一件事:若年終算帳歸錢時,自然歸到帳房,仍是上頭又添一層管主,還在他們手心裏,又剝一層皮。這如今我們興出這事來派了你們,已是跨過他們的頭去了,心裏有氣,只說不出來,你們年終去歸帳,他們還不捉弄你們等什麽?再者,這一年間管什麽的,主子有一全分,他們就得半分。這是家裏的舊例,人所共知的,別的偷著的在外。如今這園子裏是我的新創,竟別入他們手,每年歸帳,竟歸到裏頭來纔好。」寶釵笑道:「依我說,裏頭也不用歸帳,這個多了那個少了,倒多了事。不如問他們誰領這一分的,他就攬一宗事去。不過是園裏的人的動用。我替你們算出來了,有限的幾宗事:不過是頭油、胭粉、香、紙,每一位姑娘幾個丫頭,都是有定例的,再者,各處笤帚、撮箕、撣子並大小禽鳥、鹿、兔吃的糧食。不過這幾樣,都是他們包了去,不用帳房去領錢。你算算,就省下多少來?」平兒笑道:「這幾宗雖小,一年通共算了,也省的下四百兩銀子。」寶釵笑道:「卻又來,一年四百,二年八百兩,取租的房子也能看得了幾間,薄地也可添幾亩。雖然還有敷餘的,但他們既辛苦鬧一年,也要叫他們剩些,粘補粘補自家。雖是興利節用爲綱,然亦不可太嗇。縱再省上二三百銀子,失了大體統也不象。所以如此一行,外頭帳房裏一年少出四五百銀子,也不覺得很艱嗇了,他們裏頭卻也得些小補。這些沒營生的媽媽們也寬裕了,園子裏花木,也可以每年滋長蕃盛,你們也得了可使之物。這庶幾不失大體。若一味要省時,那裏不搜尋出幾個錢來。凡有些餘利的,一概入了官中,那時裏外怨聲載道,豈不失了你們這樣人家的大體?如今這園裏幾十個老媽媽們,若只給了這個,那剩的也必抱怨不公。我纔說的,他們只供給這個幾樣,也未免太寬裕了。一年竟除了這個之外,他每人不論有餘無餘,只叫他拿出若干貫錢來,大家湊齊,單散與園中這些媽媽們。他們雖不料理這些,卻日夜也是在園中照看當差之人,關門閉戶,起早睡晚,大雨大雪,姑娘們出入,擡轎子,撐船,拉冰牀。一應粗糙活計,都是他們的差使一年在園裏辛苦到頭,這園內既有出息,也是分內該霑帶些的。還有一句至小的話,越發說破了:你們只管了自己寬裕,不分與他們些,他們雖不敢明怨,心裏卻都不服,只用假公濟私的多摘你們幾個果子,多掐幾枝花兒,你們有冤還沒處訴。他們也霑帶了些利息,你們有照顧不到,他們就替你照顧了。」

衆婆子聽了這個議論,又去了帳房受鎋治,又不與鳳姐兒去算帳,一年不過多拿出若干貫錢來,各各懽喜異常,都齊說:「願意。強如出去被他揉搓著,還得拿出錢來呢。」那不得管地的聽了每年終又無故得分錢,也都喜懽起來,口內說:「他們辛苦收拾,是該剩些錢粘補的。我們怎麽好『穩坐吃三注』的?」寶釵笑道:「媽媽們也別推辭了,這原是分內應當的。你們只要日夜辛苦些,別躲懶縱放人吃酒賭錢就是了。不然,我也不該管這事,你們一般聽見,姨孃親口囑托我三五回,說大嬭嬭如今又不得閒兒,別的姑娘又小,托我照看照看。我若不依,分明是叫姨孃操心。你們嬭嬭又多病多痛,家務也忙。我原是個閒人,便是個街坊鄰居,也要幫著些,何況是親姨孃托我。我免不得去小就大,講不起衆人嫌我。倘或我只顧了小分沽名釣譽,那時酒醉賭博生出事來,我怎麽見姨孃?你們那時後悔也遲了,就連你們素日的老臉也都丢了。這些姑娘小姐們,這麽一所大花園,都是你們照看,皆因看得你們是三四代的老媽媽,最是循規遵矩的,原該大家齊心,顧些體統。你們反縱放別人任意吃酒賭博,姨孃聽見了,教訓一場猶可,倘若被那幾個管家孃子聽見了,他們也不用回姨孃,竟教導你們一番。你們這年老的反受了年小的教訓,雖是他們是管家。管的著你們,何如自己存些體統,他們如何得來作踐。所以我如今替你們想出這個額外的進益來,也爲大家齊心把這園裏週全的謹謹慎慎,使那些有權執事的看見這般嚴肅謹慎,且不用他們操心,他們心裏豈不敬伏。也不枉替你們籌畫進益,既能奪他們之權,生你們之利,豈不能行無爲之治,分他們之憂。你們去細想想這話。」家人都懽聲鼎沸說:「姑娘說的很是。從此姑娘嬭嬭只管放心,姑娘嬭嬭這樣疼顧我們,我們再要不體上情,天地也不容了。」

剛說著,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說:「江南甄府裏家眷昨日到京,今日進宮朝賀。此刻先遣人來送禮請安。」說著,便將禮單送上去。探春接了,看道是:「上用的妝緞蟒緞十二匹,上用雜色緞十二匹,上用各色紗十二匹,上用宮綢十二匹,官用各色緞紗綢綾二十四匹。」李紈也看過,說:「用上等封兒賞他。」因又命人回了賈母。賈母便命人叫李紈,探春,寶釵等也都過來,將禮物看了。李紈收過,一邊吩咐內庫上人說:「等太太回來看了再收。」賈母因說:「這甄家又不與別家相同,上等賞封賞男人,只怕展眼又打發女人來請安,預備下尺頭。」一語未完,果然人回:「甄府四個女人來請安。」賈母聽了,忙命人帶進來。

那四個人都是四十往上的年紀,穿戴之物,皆比主子不甚差別。請安問好畢,賈母命拿了四個腳踏來,他四人謝了坐,待寶釵等坐了,方都坐下。賈母便問:「多早晚進京的?」四人忙起身回說:「昨日進的京。今日太太帶了姑娘進宮請安去了,故令女人們來請安,問候姑娘們。」賈母笑問道:「這些年沒進京,也不想到今年來。」四人也都笑回道:「正是,今年是奉旨進京的。」賈母問道:「家眷都來了?」四人回說:「老太太和哥兒,兩位小姐並別位太太都沒來,就只太太帶了三姑娘來了。」賈母道:「有人家沒有?」四人道:「尚沒有。」賈母笑道:「你們大姑娘和二姑娘這兩家,都和我們家甚好。」四人笑道:「正是。每年姑娘們有信回去說,全虧府上照看。」賈母笑道:「什麽照看,原是世交,又是老親,原應當的。你們二姑娘更好,更不自尊自大,所以我們纔走的親密。」四人笑道:「這是老太太過謙了。」賈母又問:「你這哥兒也跟著你們老太太?」四人回說:「也是跟著老太太。」賈母道:「幾歲了?」又問:「上學不曾?」四人笑說:「今年十三歲。因長得齊整,老太太很疼。自幼淘氣異常,天天逃學,老爺太太也不便十分管教。」賈母笑道:「也不成了我們家的了!你這哥兒叫什麽名字?」四人道:「因老太太當作寶貝一樣,他又生的白,老太太便叫作寶玉。」賈母便嚮李紈等道:「偏也叫作個寶玉。」李紈忙欠身笑道:「從古至今,同時隔代重名的很多。」四人也笑道:「起了這小名兒之後,我們上下都疑惑,不知那位親友家也倒似曾有一個的。只是這十來年沒進京來,卻記不得真了。」賈母笑道:「豈敢,就是我的孫子。人來。」衆媳婦丫頭答應了一聲,走近幾步。賈母笑道:「園裏把咱們的寶玉叫了來,給這四個管家孃子瞧瞧,比他們的寶玉如何?」

衆媳婦聽了,忙去了,半刻圍了寶玉進來。四人一見,忙起身笑道:「唬了我們一跳。若是我們不進府來,倘若別處遇見,還只道是我們的寶玉後趕著也進了京了呢。」一面說,一面都上來拉他的手,問長問短。寶玉忙也笑問好。賈母笑道:「比你們的長的如何?」李紈等笑道:「四位媽媽纔一說,可知是模樣相仿了。」賈母笑道:「那有這樣巧事?大家子孩子們再養的嬌嫩,除了臉上有殘疾十分黑醜的,大概看去都是一樣的齊整。這也沒有什麽怪處。」四人笑道:「如今看來,模樣是一樣。據老太太說,淘氣也一樣。我們看來,這位哥兒性情卻比我們的好些。」賈母忙問:「怎見得?」四人笑道:「方纔我們拉哥兒的手說話便知。我們那一個只說我們糊塗,慢說拉手,他的東西我們略動一動也不依。所使喚的人都是女孩子們。」四人未說完,李紈姊妹等禁不住都失聲笑出來。賈母也笑道:「我們這會子也打發人去見了你們寶玉,若拉他的手,他也自然勉強忍耐一時。可知你我這樣人家的孩子們,憑他們有什麽刁鑽古怪的毛病兒,見了外人,必是要還出正經禮數來的。若他不還正經禮數,也斷不容他刁鑽去了。就是大人溺愛的,是他一則生的得人意,二則見人禮數竟比大人行出來的不錯,使人見了可愛可憐,背地裏所以纔縱他一點子。若一味他只管沒裏沒外,不與大人爭光,憑他生的怎樣,也是該打死的。」四人聽了,都笑說:「老太太這話正是。雖然我們寶玉淘氣古怪,有時見了人客,規矩禮數更比大人有禮。所以無人見了不愛,只說爲什麽還打他。殊不知他在家裏無法無天,大人想不到的話偏會說,想不到的事他偏要行,所以老爺太太恨的無法。就是弄性,也是小孩子的常情,胡亂花費,這也是公子哥兒的常情,怕上學,也是小孩子的常情,都還治的過來。第一,天生下來這一種刁鑽古怪的脾氣,如何使得。」一語未了,人回:「太太回來了。」王夫人進來問過安。他四人請了安,大概說了兩句。賈母便命歇歇去。王夫人親捧過茶,方退出。四人告辭了賈母,便往王夫人處來。說了一會家務,打發他們回去,不必細說。

這裏賈母喜的逢人便告訴,也有一個寶玉,也卻一般行景。衆人都爲天下之大,世宦之多,同名者也甚多,祖母溺愛孫者也古今所有常事耳,不是什麽罕事,故皆不介意。獨寶玉是個迂闊呆公子的性情,自爲是那四人承悅賈母之詞。後至蘅蕪苑去看湘雲病去,史湘雲說他:「你放心鬧罷,先是『單絲不成線,獨樹不成林』,如今有了個對子,鬧急了,再打很了,你逃走到南京找那一個去。」寶玉道:「那裏的謊話你也信了,偏又有個寶玉了?」湘雲道:「怎麽列國有個藺相如,漢朝又有個司馬相如呢?」寶玉笑道:「這也罷了,偏又模樣兒也一樣,這是沒有的事。」湘雲道:「怎麽匡人看見孔子,只當是陽虎呢?」寶玉笑道:「孔子陽虎雖同貌,卻不同名,藺與司馬雖同名,而又不同貌,偏我和他就兩樣俱同不成?」湘雲沒了話答對,因笑道:「你衹會胡攪,我也不和你分證。有也罷,沒也罷,與我無干。」說著便睡下了。

寶玉心中便又疑惑起來:若說必無,然亦似有,若說必有,又並無目睹。心中悶了,回至房中榻上默默盤算,不覺就忽忽的睡去,不覺竟到了一座花園之內。寶玉詫異道:「除了我們大觀園,更又有這一個園子?」正疑惑間,從那邊來了幾個女兒,都是丫鬟。寶玉又詫異道:「除了鴛鴦、襲人、平兒之外,也竟還有這一干人?」只見那些丫鬟笑道:「寶玉怎麽跑到這裏來了?」寶玉只當是說他,自己忙來陪笑說道:「因我偶步到此,不知是那位世交的花園,好姐姐們,帶我逛逛。」衆丫鬟都笑道:「原來不是咱們的寶玉。他生的倒也還乾淨,嘴兒也倒乖覺。」寶玉聽了,忙道:「姐姐們,這裏也更還有個寶玉?」丫鬟們忙道:「寶玉二字,我們是奉老太太、太太之命,爲保佑他延壽消災的。我叫他,他聽見喜懽。你是那裏遠方來的臭小廝,也亂叫起他來。仔細你的臭肉,打不爛你的。」又一個丫鬟笑道:「咱們快走罷,別叫寶玉看見,又說同這臭小廝說了話,把咱薰臭了。」說著一徑去了。

寶玉納悶道:「從來沒有人如此塗毒我,他們如何更這樣?真亦有我這樣一個人不成?」一面想,一面順步早到了一所院內。寶玉又詫異道:「除了怡紅院,也更還有這麽一個院落。」忽上了臺磯,進入屋內,只見榻上有一個人臥著,那邊有幾個女孩兒做針線,也有嘻笑頑耍的。只見榻上那個少年嘆了一聲。一個丫鬟笑問道:「寶玉,你不睡又嘆什麽?想必爲你妹妹病了,你又胡愁亂恨呢。」寶玉聽說,心下也便吃驚。只見榻上少年說道:「我聽見老太太說,長安都中也有個寶玉,和我一樣的性情,我只不信。我纔作了一個夢,竟夢中到了都中一個花園子裏頭,遇見幾個姐姐,都叫我臭小廝,不理我。好容易找到他房裏頭,偏他睡覺,空有皮囊,真性不知那裏去了。」寶玉聽說,忙說道:「我因找寶玉來到這裏。原來你就是寶玉?」榻上的忙下來拉住:「原來你就是寶玉?這可不是夢裏了。」寶玉道:「這如何是夢?真而又真了。」一語未了,只見人來說:「老爺叫寶玉。」唬得二人皆慌了。一個寶玉就走,一個寶玉便忙叫:「寶玉快回來,快回來!」

襲人在旁聽他夢中自喚,忙推醒他,笑問道:「寶玉在那裏?」此時寶玉雖醒,神意尚恍惚,因嚮門外指說:「纔出去了。」襲人笑道:「那是你夢迷了。你揉眼細瞧,是鏡子裏照的你影兒。」寶玉嚮前瞧了一瞧,原是那嵌的大鏡對面相照,自己也笑了。早有人捧過漱盂茶滷來,漱了口。麝月道:「怪道老太太常囑咐說小人屋裏不可多有鏡子。小人魂不全,有鏡子照多了,睡覺驚恐作胡夢。如今倒在大鏡子那裏安了一張床。有時放下鏡套還好,往前去,天熱困倦不定,那裏想的到放他,比如方纔就忘了。自然是先躺下照著影兒頑的,一時合上眼,自然是胡夢顛倒,不然如何得看著自己叫著自己的名字?不如明兒挪進床來是正經。」一語未了,只見王夫人遣人來叫寶玉,不知有何話說——

第五十七回 慧紫鵑情辭試忙玉~慈姨媽愛語慰癡顰

話說寶玉聽王夫人喚他,忙至前邊來,原來是王夫人要帶他拜甄夫人去。寶玉自是懽喜,忙去換衣服,跟了王夫人到那裏。見其家中形景,自與榮寧不甚差別,或有一二稍盛者。細問,果有一寶玉。甄夫人留席,竟日方回,寶玉方信。因晚間回家來,王夫人又吩咐預備上等的席面,定名班大戲,請過甄夫人母女。後二日,他母女便不作辭,回任去了,無話。

這日寶玉因見湘雲漸愈,然後去看黛玉。正值黛玉纔歇午覺,寶玉不敢驚動,因紫鵑正在回廊上手裏做針黹,便來問他:「昨日夜裏咳嗽可好了?」紫鵑道:「好些了。」寶玉笑道:「阿彌陀佛!寧可好了罷。」紫鵑笑道:「你也唸起佛來,真是新聞!」寶玉笑道:「所謂『病篤亂投醫』了。」一面說,一面見他穿著彈墨綾薄綿襖,外面只穿著青緞夾背心,寶玉便伸手嚮他身上摸了一摸,說:「穿這樣單薄,還在風口裏坐著,看天風饞,時氣又不好,你再病了,越發難了。」紫鵑便說道:「從此咱們只可說話,別動手動腳的。一年大二年小的,叫人看著不尊重。打緊的那起混帳行子們背地裏說你,你總不留心,還只管和小時一般行爲,如何使得。姑娘常常吩咐我們,不叫和你說笑。你近來瞧他遠著你還恐遠不及呢。」說著便起身,擕了針線進別房去了。

寶玉見了這般景況,心中忽澆了一盆冷水一般,只瞅著竹子,發了一回呆。因祝媽正來挖筍修竿,便怔怔的走出來,一時魂魄失守,心無所知,隨便坐在一塊山石上出神,不覺滴下淚來。直呆了五六頓飯工夫,千思萬想,總不知如何是可。偶值雪雁從王夫人房中取了人參來,從此經過,忽扭項看見桃花樹下石上一人手托著腮頰出神,不是別人,卻是寶玉。雪雁疑惑道:「怪冷的,他一個人在這裏作什麽?春天凡有殘疾的人都犯病,敢是他犯了呆病了?」一邊想,一邊便走過來蹲下笑道:「你在這裏作什麽呢?」寶玉忽見了雪雁,便說道:「你又作什麽來找我?你難道不是女兒?他既防嫌,不許你們理我,你又來尋我,倘被人看見,豈不又生口舌?你快家去罷了。」雪雁聽了,只當是他又受了黛玉的委屈,只得回至房中。

黛玉未醒,將人參交與紫鵑。紫鵑因問他:「太太做什麽呢?」雪雁道:「也歇中覺,所以等了這半日。姐姐你聽笑話兒:我因等太太的工夫,和玉釧兒姐姐坐在下房裏說話兒,誰知趙姨嬭嬭招手兒叫我。我只當有什麽話說,原來他和太太告了假,出去給他兄弟伴宿坐夜,明兒送殯去,跟他的小丫頭子歇祥兒沒衣裳,要借我的月白緞子襖兒。我想他們一般也有兩件子的,往髒地方兒去恐怕弄髒了,自己的捨不得穿,故此借別人的。借我的弄髒了也是小事,只是我想,他素日有些什麽好處到咱們跟前,所以我說了:『我的衣裳簪環都是姑娘叫紫鵑姐姐收著呢。如今先得去告訴他,還得回姑娘呢。姑娘身上又病著,更費了大事,誤了你老出門,不如再轉借罷。』」紫鵑笑道:「你這個小東西子倒也巧。你不借給他,你往我和姑娘身上推,叫人怨不著你。他這會子就下去了,還是等明日一早纔去?」雪雁道「這會子就去的,只怕此時已去了。」紫鵑點點頭。雪雁道:「姑娘還沒醒呢,是誰給了寶玉氣受,坐在那裏哭呢。」紫鵑聽了,忙問在那裏。雪雁道:「在沁芳亭後頭桃花底下呢。」

紫鵑聽說,忙放下針線,又囑咐雪雁好生聽叫:「若問我,答應我就來。」說著,便出了瀟湘館,一徑來尋寶玉,走至寶玉跟前,含笑說道:「我不過說了那兩句話,爲的是大家好,你就賭氣跑了這風地裏來哭,作出病來唬我。」寶玉忙笑道:「誰賭氣了!我因爲聽你說的有理,我想你們既這樣說,自然別人也是這樣說,將來漸漸的都不理我了,我所以想著自己傷心。」紫鵑也便挨他坐著。寶玉笑道:「方纔對面說話你尚走開,這會子如何又來挨我坐著?」紫鵑道:「你都忘了?幾日前你們姊妹兩個正說話,趙姨孃一頭走了進來,——我纔聽見他不在家,所以我來問你。正是前日你和他纔說了一句『燕窩』就歇住了,總沒提起,我正想著問你。」寶玉道:「也沒什麽要緊。不過我想著寶姐姐也是客中,既吃燕窩,又不可間斷,若只管和他要,也太托實。雖不便和太太要,我已經在老太太跟前略露了個風聲,只怕老太太和鳳姐姐說了。我告訴他的,竟沒告訴完了他。如今我聽見一日給你們一兩燕窩,這也就完了。」紫鵑道:「原來是你說了,這又多謝你費心。我們正疑惑,老太太怎麽忽然想起來叫人每一日送一兩燕窩來呢?這就是了。」寶玉笑道:「這要天天吃慣了,吃上三二年就好了。」紫鵑道:「在這裏吃慣了,明年家去,那裏有這閒錢吃這個。」寶玉聽了,吃了一驚,忙問:「誰?往那個家去?」紫鵑道:「你妹妹回蘇州家去。」寶玉笑道:「你又說白話。蘇州雖是原籍,因沒了姑父姑母,無人照看,纔就了來的。明年回去找誰?可見是扯謊。」紫鵑冷笑道:「你太看小了人。你們賈家獨是大族人口多的,除了你家,別人只得一父一母,房族中真個再無人了不成?我們姑娘來時,原是老太太心疼他年小,雖有叔伯,不如親父母,故此接來贅年。大了該出閣時,自然要送還林家的。終不成林家的女兒在你賈家一世不成?林家雖貧到沒飯吃,也是世代書宦之家,斷不肯將他家的人丢在親戚家,落人的恥笑。所以早則明年春天,遲則秋天。這裏縱不送去,林家亦必有人來接的。前日夜裏姑娘和我說了,叫我告訴你:將從前小時頑的東西,有他送你的,叫你都打點出來還他。他也將你送他的打曡了在那裏呢。」寶玉聽了,便如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一般。紫鵑看他怎樣回答,只不作聲。忽見晴雯找來說:「老太太叫你呢,誰知道在這裏。」紫鵑笑道:「他這裏問姑娘的病癥。我告訴了他半日,他只不信。你倒拉他去罷。」說著,自己便走回房去了。

晴雯見他呆獃的,一頭熱汗,滿臉紫脹,忙拉他的手,一直到怡紅院中。襲人見了這般,慌起來,只說時氣所感,熱汗被風撲了。無奈寶玉發熱事猶小可,更覺兩個眼珠兒直直的起來,口角邊津液流出,皆不知覺。給他個枕頭,他便睡下;扶他起來,他便坐著;倒了茶來,他便吃茶。衆人見他這般,一時忙起來,又不敢造次去回賈母,先便差人出去請李嬤嬤。

一時李嬤嬤來了,看了半日,問他幾句話也無回答,用手嚮他脈門摸了摸,嘴脣人中上邊著力掐了兩下,掐的指印如許來深,竟也不覺疼。李嬤嬤只說了一聲「可了不得了」,「呀」的一聲便摟著放聲大哭起來。急的襲人忙拉他說:「你老人家瞧瞧,可怕不怕?且告訴我們去回老太太、太太去。你老人家怎麽先哭起來?」李嬤嬤搥牀搗枕說:「這可不中用了!我白操了一世心了!」襲人等以他年老多知,所以請他來看,如今見他這般一說,都信以爲實,也都哭起來。

晴雯便告訴襲人,方纔如此這般。襲人聽了,便忙到瀟湘館來,見紫鵑正伏侍黛玉吃藥,也顧不得什麽,便走上來問紫鵑道:「你纔和我們寶玉說了些什麽?你瞧他去,你回老太太去,我也不管了!」說著,便坐在椅上。黛玉忽見襲人滿面急怒,又有淚痕,舉止大變,便不免也慌了,忙問怎麽了。襲人定了一回,哭道:「不知紫鵑姑嬭嬭說了些什麽話,那個獃子眼也直了,手腳也冷了,話也不說了,李媽媽掐著也不疼了,已死了大半個了!連李媽媽都說不中用了,那裏放聲大哭。只怕這會子都死了!」黛玉一聽此言,李媽媽乃是經過的老嫗,說不中用了,可知必不中用。哇的一聲,將腹中之藥一概嗆出,抖腸搜肺,熾胃扇肝的痛聲大嗽了幾陣,一時面紅髮亂,目腫筋浮,喘的擡不起頭來。紫鵑忙上來搥背,黛玉伏枕喘息半晌,推紫鵑道:「你不用捶,你竟拿繩子來勒死我是正經!」紫鵑哭道:「我並沒說什麽,不過是說了幾句頑話,他就認真了。」襲人道:「你還不知道他,那傻子每每頑話認了真。」黛玉道:「你說了什麽話,趁早兒去解說,他只怕就醒過來了。」紫鵑聽說,忙下了床,同襲人到了怡紅院。

誰知賈母王夫人等已都在那裏了。賈母一見了紫鵑,眼內出火,駡道:「你這小蹄子,和他說了什麽?」紫鵑忙道:「並沒說什麽,不過說幾句頑話。」誰知寶玉見了紫鵑,方噯呀了一聲,哭出來了。衆人一見,方都放下心來。賈母便拉住紫鵑,只當他得罪了寶玉,所以拉紫鵑命他打。誰知寶玉一把拉住紫鵑,死也不放,說:「要去連我也帶了去。」衆人不解,細問起來,方知紫鵑說「要回蘇州去」一句頑話引出來的。賈母流淚道:「我當有什麽要緊大事,原來是這句頑話。」又嚮紫鵑道:「你這孩子素日最是個伶俐聰敏的,你又知道他有個呆根子,平白的哄他作什麽?」薛姨媽勸道:「寶玉本來心實,可巧林姑娘又是從小兒來的,他姊妹兩個一處長了這麽大,比別的姊妹更不同。這會子熱剌剌的說一個去,別說他是個實心的傻孩子,便是冷心腸的大人也要傷心。這並不是什麽大病,老太太和姨太太只管萬安,吃一兩劑藥就好了。」

正說著,人回林之孝家的單大良家的都來瞧哥兒來了。賈母道:「難爲他們想著,叫他們來瞧瞧。」寶玉聽了一個「林」字,便滿床鬧起來說:「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接他們來了,快打出去罷!」賈母聽了,也忙說:「打出去罷。」又忙安慰說:「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絕了,沒人來接他的,你只放心罷。」寶玉哭道:「憑他是誰,除了林妹妹,都不許姓林的!」賈母道:「沒姓林的來,凡姓林的我都打走了。」一面吩咐衆人:「以後別叫林之孝家的進園來,你們也別說『林』字。好孩子們,你們聽我這句話罷!」衆人忙答應,又不敢笑。一時寶玉又一眼看見了十錦格子上陳設的一隻金西洋自行船,便指著亂叫說:「那不是接他們來的船來了,灣在那裏呢。」賈母忙命拿下來。襲人忙拿下來,寶玉伸手要,襲人遞過,寶玉便掖在被中,笑道:「可去不成了!」一面說,一面死拉著紫鵑不放。

一時人回大夫來了,賈母忙命快進來。王夫人、薛姨媽、寶釵等暫避裏間,賈母便端坐在寶玉身旁,王太醫進來見許多的人,忙上去請了賈母的安,拿了寶玉的手診了一回。那紫鵑少不得低了頭。王大夫也不解何意,起身說道:「世兄這癥乃是急痛迷心。古人曾云:『痰迷有別。有氣血虧柔,飲食不能熔化痰迷者;有怒惱中痰裹而迷者;有急痛壅塞者。』此亦痰迷之癥,係急痛所致,不過一時壅蔽,較諸痰迷似輕。」賈母道:「你只說怕不怕,誰同你背藥書呢。」王太醫忙躬身笑說:「不妨,不妨。」賈母道:「果真不妨?」王太醫道:「實在不妨,都在晚生身上。」賈母道:「既如此,請到外面坐,開藥方。若吃好了,我另外預備好謝禮,叫他親自捧來送去磕頭;若耽誤了,打發人去拆了太醫院大堂。」王太醫只躬身笑說:「不敢,不敢。」他原聽了說「另具上等謝禮命寶玉去磕頭」,故滿口說「不敢」,竟未聽見賈母後來說拆太醫院之戲語,猶說「不敢」,賈母與衆人反倒笑了。一時,按方煎了藥來服下,果覺比先安靜。無奈寶玉只不肯放紫鵑,只說他去了便是要回蘇州去了。賈母王夫人無法,只得命紫鵑守著他,另將琥珀去伏侍黛玉。

黛玉不時遣雪雁來探消息,這邊事務盡知,自己心中暗嘆。幸喜衆人都知寶玉原有些呆氣,自幼是他二人親密,如今紫鵑之戲語亦是常情,寶玉之病亦非罕事,因不疑到別事去。

晚間寶玉稍安,賈母王夫人等方回房去。一夜還遣人來問訊幾次。李嬭母帶領宋嬤嬤等幾個年老人用心看守,紫鵑,襲人,晴雯等日夜相伴。有時寶玉睡去,必從夢中驚醒,不是哭了說黛玉已去,便是有人來接。每一驚時,必得紫鵑安慰一番方罷。彼時賈母又命將祛邪守靈丹及開竅通神散各樣上方秘制諸藥,按方飲服。次日又服了王太醫藥,漸次好起來。寶玉心下明白,因恐紫鵑回去,故有時或作佯狂之態。紫鵑自那日也著實後悔,如今日夜辛苦,並沒有怨意。襲人等皆心安神定,因嚮紫鵑笑道:「都是你鬧的,還得你來治。也沒見我們這獃子聽了風就是雨,往後怎麽好。」暫且按下。

因此時湘雲之癥已愈,天天過來瞧看,見寶玉明白了,便將他病中狂態形容了與他瞧,引的寶玉自己伏枕而笑。原來他起先那樣竟是不知的,如今聽人說還不信。無人時紫鵑在側,寶玉又拉他的手問道:「你爲什麽唬我?」紫鵑道:「不過是哄你頑的,你就認真了。」寶玉道:「你說的那樣有情有理,如何是頑話。」紫鵑笑道:「那些頑話都是我編的。林家實沒了人口,縱有也是極遠的。族中也都不在蘇州住,各省流寓不定。縱有人來接,老太太必不放去的。」寶玉道:「便老太太放去,我也不依。」紫鵑笑道:「果真的你不依?只怕是口裏的話。你如今也大了,連親也定下了,過二三年再娶了親,你眼裏還有誰了?」寶玉聽了,又驚問:「誰定了親?定了誰?」紫鵑笑道:「年裏我聽見老太太說,要定下琴姑娘呢。不然那麽疼他?」寶玉笑道:「人人只說我傻,你比我更傻。不過是句頑話,他已經許給梅翰林家了。果然定下了他,我還是這個形景了?先是我發誓賭咒砸這勞什子,你都沒勸過,說我瘋的?剛剛的這幾日纔好了,你又來慪我。」一面說,一面咬牙切齒的,又說道:「我只願這會子立刻我死了,把心迸出來你們瞧見了,然後連皮帶骨一概都化成一股灰,——灰還有形跡,不如再化一股煙,——煙還可凝聚,人還看見,須得一陣大亂風吹的四面八方都登時散了,這纔好!」一面說,一面又滾下淚來。紫鵑忙上來握他的嘴,替他擦眼淚,又忙笑解說道:「你不用著急。這原是我心裏著急,故來試你。」寶玉聽了,更又詫異,問道:「你又著什麽急?」紫鵑笑道:「你知道,我並不是林家的人,我也和襲人鴛鴦是一夥的,偏把我給了林姑娘使。偏生他又和我極好,比他蘇州帶來的還好十倍,一時一刻我們兩個離不開。我如今心裏卻愁,他倘或要去了,我必要跟了他去的。我是合家在這裏,我若不去,辜負了我們素日的情常;若去,又棄了本家。所以我疑惑,故設出這謊話來問你,誰知你就傻鬧起來。」寶玉笑道:「原來是你愁這個,所以你是傻子。從此後再別愁了。我只告訴你一句躉話:活著,咱們一處活著;不活著,咱們一處化灰化煙,如何?」紫鵑聽了,心下暗暗籌畫。忽有人回:「環爺蘭哥兒問候。」寶玉道:「就說難爲他們,我纔睡了,不必進來。」婆子答應去了。紫鵑笑道:「你也好了,該放我回去瞧瞧我們那一個去了。」寶玉道:「正是這話。我昨日就要叫你去的,偏又忘了。我已經大好了,你就去罷。」紫鵑聽說,方打曡鋪蓋妝奩之類。寶玉笑道:「我看見你文具裏頭有三兩面鏡子,你把那面小菱花的給我留下罷。我擱在枕頭旁邊,睡著好照,明兒出門帶著也輕巧。」紫鵑聽說,只得與他留下,先命人將東西送過去,然後別了衆人,自回瀟湘館來。

林黛玉近日聞得寶玉如此形景,未免又添些病癥,多哭幾場。今見紫鵑來了,問其原故,已知大愈,仍遣琥珀去伏侍賈母。夜間人定後,紫鵑已寬衣臥下之時,悄嚮黛玉笑道:「寶玉的心倒實,聽見咱們去就那樣起來。」黛玉不答。紫鵑停了半晌,自言自語的說道:「一動不如一靜。我們這裏就算好人家,別的都容易,最難得的是從小兒一處長大,脾氣情性都彼此知道的了。」黛玉啐道:「你這幾天還不乏,趁這會子不歇一歇,還嚼什麽蛆。」紫鵑笑道:「倒不是白嚼蛆,我倒是一片真心爲姑娘。替你愁了這幾年了,無父母無兄弟,誰是知疼著熱的人?趁早兒老太太還明白硬朗的時節,作定了大事要緊。俗語說,『老健春寒秋後熱』,倘或老太太一時有個好歹,那時雖也完事,只怕耽誤了時光,還不得趁心如意呢。公子王孫雖多,那一個不是三房五妾,今兒朝東,明兒朝西?要一個天仙來,也不過三夜五夕,也丢在脖子後頭了,甚至于爲妾爲丫頭反目成仇的。若娘家有人有勢的還好些,若是姑娘這樣的人,有老太太一日還好一日,若沒了老太太,也只是憑人去欺負了。所以說,拿主意要緊。姑娘是個明白人,豈不聞俗語說:『萬兩黃金容易得,知心一個也難求』。」黛玉聽了,便說道:「這丫頭今兒不瘋了?怎麽去了幾日,忽然變了一個人。我明兒必回老太太退回去,我不敢要你了。」紫鵑笑道:「我說的是好話,不過叫你心裏留神,並沒叫你去爲非作歹,何苦回老太太,叫我吃了虧,又有何好處?」說著,竟自睡了。黛玉聽了這話,口內雖如此說,心內未嘗不傷感,待他睡了,便直泣了一夜,至天明方打了一個盹兒。次日勉強盥漱了,吃了些燕窩粥,便有賈母等親來看視了,又囑咐了許多話。

目今是薛姨媽的生日,自賈母起,諸人皆有祝賀之禮。黛玉亦早備了兩色針線送去。是日也定了一本小戲請賈母王夫人等,獨有寶玉與黛玉二人不曾去得。至散時,賈母等順路又瞧他二人一遍,方回房去。次日,薛姨媽家又命薛蝌陪諸夥計吃了一天酒,連忙了三四天方完備。

因薛姨媽看見邢岫煙生得端雅穩重,且家道貧寒,是個釵荊裙布的女兒。便欲說與薛蟠爲妻。因薛蟠素習行止浮奢,又恐遭踏人家的女兒。正在躊躇之際,忽想起薛蝌未娶,看他二人恰是一對天生地設的夫妻,因謀之于鳳姐兒。鳳姐兒嘆道:「姑媽素知我們太太有些左性的,這事等我慢謀。」因賈母去瞧鳳姐兒時,鳳姐兒便和賈母說:「薛姑媽有件事求老祖宗,只是不好啟齒的。」賈母忙問何事,鳳姐兒便將求親一事說了。賈母笑道:「這有什麽不好啟齒?這是極好的事。等我和你婆婆說了,怕他不依?」因回房來,即刻就命人來請邢夫人過來,硬作保山。邢夫人想了一想:薛家根基不錯,且現今大富,薛蝌生得又好,且賈母硬作保山,將機就計便應了。賈母十分喜懽,忙命人請了薛姨媽來。二人見了,自然有許多謙辭。邢夫人即刻命人去告訴邢忠夫婦。他夫婦原是此來投靠邢夫人的,如何不依,早極口的說妙極。賈母笑道:「我愛管個閒事,今兒又管成了一件事,不知得多少謝媒錢?」薛姨媽笑道:「這是自然的。縱擡了十萬銀子來,只怕不希罕。但只一件,老太太既是主親,還得一位纔好。」賈母笑道:「別的沒有,我們家折腿爛手的人還有兩個。」說著,便命人去叫過尤氏婆媳二人來。賈母告訴他原故,彼此忙都道喜。賈母吩咐道:「咱們家的規矩你是盡知的,從沒有兩親家爭禮爭面的。如今你算替我在當中料理,也不可太嗇,也不可太費,把他兩家的事週全了回我。」尤氏忙答應了。薛姨媽喜之不盡,回家來忙命寫了請帖補送過寧府。尤氏深知邢夫人情性,本不欲管,無奈賈母親囑咐,只得應了,惟有忖度邢夫人之意行事。薛姨媽是個無可無不可的人,倒還易說。這且不在話下。

如今薛姨媽既定了邢岫煙爲媳,合宅皆知。邢夫人本欲接出岫煙去住,賈母因說:「這又何妨,兩個孩子又不能見面,就是姨太太和他一個大姑,一個小姑,又何妨?況且都是女兒,正好親香呢。」邢夫人方罷。

蝌岫二人前次途中皆曾有一面之遇,大約二人心中也皆如意。只是邢岫煙未免比先時拘泥了些,不好與寶釵姊妹共處閒語;又兼湘雲是個愛取戲的,更覺不好意思。幸他是個知書達禮的,雖有女兒身分,還不是那種佯羞詐愧一味輕薄造作之輩。寶釵自見他時,見他家業貧寒,二則別人之父母皆年高有德之人,獨他父母偏是酒糟透之人,于女兒分中平常;邢夫人也不過是臉面之情,亦非真心疼愛;且岫煙爲人雅重,迎春是個有氣的死人,連他自己尚未照管齊全,如何能照管到他身上,凡閨閣中家常一應需用之物,或有虧乏,無人照管,他又不與人張口,寶釵倒暗中每相體貼接濟,也不敢與邢夫人知道,亦恐多心閒話之故耳。如今卻出人意料之外奇緣作成這門親事。岫煙心中先取中寶釵,然後方取薛蝌。有時岫煙仍與寶釵閒話,寶釵仍以姊妹相呼。

這日寶釵因來瞧黛玉,恰值岫煙也來瞧黛玉,二人在半路相遇。寶釵含笑喚他到跟前,二人同走至一塊石壁後,寶釵笑問他:「這天還冷的很,你怎麽倒全換了夾的?」岫煙見問,

低頭不答。寶釵便知道又有了原故,因又笑問道:「必定是這個月的月錢又沒得。鳳丫頭如今也這樣沒心沒計了。」岫煙道:「他倒想著不錯日子給,因姑媽打發人和我說,一個月用不了二兩銀子,叫我省一兩給爹媽送出去,要使什麽,橫豎有二姐姐的東西,能著些兒搭著就使了。姐姐想,二姐姐也是個老實人,也不大留心,我使他的東西,他雖不說什麽,他那些媽媽丫頭,那一個是省事的,那一個是嘴裏不尖的?我雖在那屋裏,卻不敢很使他們,過三天五天,我倒得拿出錢來給他們打酒買點心吃纔好。因一月二兩銀子還不夠使,如今又去了一兩。前兒我悄悄的把綿衣服叫人當了幾吊錢盤纏。」寶釵聽了,愁眉嘆道:「偏梅家又合家在任上,後年纔進來。若是在這裏,琴兒過去了,好再商議你這事。離了這裏就完了。如今不先定了他妹妹的事,也斷不敢先娶親的。如今倒是一件難事。再遲兩年,又怕你熬煎出病來。等我和媽再商議,有人欺負你,你只管耐些煩兒,千萬別自己熬煎出病來。不如把那一兩銀子明兒也越性給了他們,倒都歇心。你以後也不用白給那些人東西吃,他尖刺讓他們去尖刺,很聽不過了,各人走開。倘或短了什麽,你別存那幸兒女氣,只管找我去。並不是作親後方如此,你一來時咱們就好的。便怕人閒話,你打發小丫頭悄悄的和我說去就是了。」岫煙低頭答應了。寶釵又指他裙上一個碧玉珮問道:「這是誰給你的?」岫煙道:「這是三姐姐給的。」寶釵點頭笑道:「他見人人皆有,獨你一個沒有,怕人笑話,故此送你一個。這是他聰明細緻之處。但還有一句話你也要知道,這些妝飾原出于大官富貴之家的小姐,你看我從頭至腳可有這些富麗閒妝?然七八年之先,我也是這樣來的,如今一時比不得一時了,所以我都自己該省的就省了。將來你這一到了我們家,這些沒有用的東西,只怕還有一箱子。咱們如今比不得他們了,總要一色從實守分爲主,不比他們纔是。」岫煙笑道:「姐姐既這樣說,我回去摘了就是了。」寶釵忙笑道:「你也太聽說了。這是他好意送你,你不佩著,他豈不疑心。我不過是偶然提到這裏,以後知道就是了。」岫煙忙又答應,又問:「姐姐此時那裏去?」寶釵道:「我到瀟湘館去。你且回去把那當票叫丫頭送來,我那裏悄悄的取出來,晚上再悄悄的送給你去,早晚好穿,不然風扇了事大。但不知當在那裏了?」岫煙道:「叫作『恆舒典』,是鼓樓西大街的。」寶釵笑道:「這鬧在一家去了。夥計們倘或知道了,好說『人沒過來,衣裳先過來』了。」岫煙聽說,便知是他家的本錢,也不覺紅了臉一笑,二人走開。

寶釵就往瀟湘館來。正值他母親也來瞧黛玉,正說閒話呢。寶釵笑道:「媽多早晚來的?我竟不知道。」薛姨媽道:「我這幾天連日忙,總沒來瞧瞧寶玉和他。所以今兒瞧他二個,都也好了。」黛玉忙讓寶釵坐了,因嚮寶釵道:「天下的事真是人想不到的,怎麽想的到姨媽和大舅母又作一門親家。」薛姨媽道:「我的兒,你們女孩家那裏知道,自古道:『千里姻緣一線牽』。管姻緣的有一位月下老人,預先註定,暗裏只用一根紅絲把這兩個人的腳絆住,憑你兩家隔著海,隔著國,有世仇的,也終久有機會作了夫婦。這一件事都是出人意料之外,憑父母本人都願意了,或是年年在一處的,以爲是定了的親事,若月下老人不用紅線拴的,再不能到一處。比如你姐妹兩個的婚姻,此刻也不知在眼前,也不知在山南海北呢。」寶釵道:「惟有媽,說動話就拉上我們。」一面說,一面伏在他母親懷裏笑說:「咱們走罷。」黛玉笑道:「你瞧,這麽大了,離了姨媽他就是個最老道的,見了姨媽他就撒嬌兒。」薛姨媽用手摩弄著寶釵,嘆嚮黛玉道:「你這姐姐就和鳳哥兒在老太太跟前一樣,有了正經事就和他商量,沒了事幸虧他開開我的心。我見了他這樣,有多少愁不散的。」黛玉聽說,流淚嘆道:「他偏在這裏這樣,分明是氣我沒娘的人,故意來刺我的眼。」寶釵笑道:「媽瞧他輕狂,倒說我撒嬌兒。」薛姨媽道:「也怨不得他傷心,可憐沒父母,到底沒個親人。」又摩娑黛玉笑道:「好孩子別哭。你見我疼你姐姐你傷心了,你不知我心裏更疼你呢。你姐姐雖沒了父親,到底有我,有親哥哥,這就比你強了。我每每和你姐姐說,心裏很疼你,只是外頭不好帶出來的。你這裏人多口雜,說好話的人少,說歹話的人多,不說你無依無靠,爲人作人配人疼,只說我們看老太太疼你了,我們也洑上水去了。」黛玉笑道:「姨媽既這麽說,我明日就認姨媽做娘,姨媽若是棄嫌不認,便是假意疼我了。」薛姨媽道:「你不厭我,就認了纔好。」寶釵忙道:「認不得的。」黛玉道:「怎麽認不得?」寶釵笑問道:「我且問你,我哥哥還沒定親事,爲什麽反將邢妹妹先說與我兄弟了,是什麽道理?」黛玉道:「他不在家,或是屬相生日不對,所以先說與兄弟了。」寶釵笑道:「非也。我哥哥已經相準了,只等來家就下定了,也不必提出人來,我方纔說你認不得娘,你細想去。」說著,便和他母親擠眼兒發笑。黛玉聽了,便也一頭伏在薛姨媽身上,說道:「姨媽不打他我不依。」薛姨媽忙也摟他笑道:「你別信你姐姐的話,他是頑你呢。」寶釵笑道:「真個的,媽明兒和老太太求了他作媳婦,豈不比外頭尋的好?」黛玉便夠上來要抓他,口內笑說:「你越發瘋了。」薛姨媽忙也笑勸,用手分開方罷。因又嚮寶釵道:「連邢女兒我還怕你哥哥遭踏了他,所以給你兄弟說了。別說這孩子,我也斷不肯給他。前兒老太太因要把你妹妹說給寶玉,偏生又有了人家,不然倒是一門好親。前兒我說定了邢女兒,老太太還取笑說:『我原要說他的人,誰知他的人沒到手,倒被他說了我們的一個去了。』雖是頑話,細想來倒有些意思。我想寶琴雖有了人家,我雖沒人可給,難道一句話也不說。我想著,你寶兄弟老太太那樣疼他,他又生的那樣,若要外頭說去,斷不中意。不如竟把你林妹妹定與他,豈不四角俱全?」林黛玉先還怔怔的,聽後來見說到自己身上,便啐了寶釵一口,紅了臉,拉著寶釵笑道:「我只打你!你爲什麽招出姨媽這些老沒正經的話來?」寶釵笑道:「這可奇了!媽說你,爲什麽打我?」紫鵑忙也跑來笑道:「姨太太既有這主意,爲什麽不和太太說去?」薛姨媽哈哈笑道:「你這孩子,急什麽,想必催著你姑娘出了閣,你也要早些尋一個小女婿去了。」紫鵑聽了,也紅了臉,笑道:「姨太太真個倚老賣老的起來。」說著,便轉身去了。黛玉先駡:「又與你這蹄子什麽相干?」後來見了這樣,也笑起來說:「阿彌陀佛!該,該,該!也臊了一鼻子灰去了!」薛姨媽母女及屋內婆子丫鬟都笑起來。婆子們因也笑道:「姨太太雖是頑話,卻倒也不差呢。到閒了時和老太太一商議,姨太太竟做媒保成這門親事是千妥萬妥的。」薛姨媽道:「我一出這主意,老太太必喜懽的。」

一語未了,忽見湘雲走來,手裏拿著一張當票,口內笑道:「這是個帳篇子?」黛玉瞧了,也不認得。地下婆子們都笑道:「這可是一件奇貨,這個乖可不是白教人的。」寶釵忙一把接了,看時,就是岫煙纔說的當票,忙折了起來。薛姨媽忙說:「那必定是那個媽媽的當票子失落了,回來急的他們找。那裏得的?」湘雲道:「什麽是當票子?」衆人都笑道:「真真是個獃子,連個當票子也不知道。」薛姨媽嘆道:「怨不得他,真真是侯門千金,而且又小,那裏知道這個?那裏去有這個?便是家下人有這個,他如何得見?別笑他獃子,若給你們家的小姐們看了,也都成了獃子。」衆婆子笑道:「林姑娘方纔也不認得,別說姑娘們。此刻寶玉他倒是外頭常走出去的,只怕也還沒見過呢。」薛姨媽忙將原故講明。湘雲黛玉二人聽了方笑道:「原來爲此。人也太會想錢了,姨媽家的當鋪也有這個不成?」衆人笑道:「這又呆了。『天下老鴰一般黑』,豈有兩樣的?」薛姨媽因又問是那裏拾的?湘雲方欲說時,寶釵忙說:「是一張死了沒用的,不知那年勾了帳的,香菱拿著哄他們頑的。」薛姨媽聽了此話是真,也就不問了。一時人來回:「那府裏大嬭嬭過來請姨太太說話呢。」薛姨媽起身去了。

這裏屋內無人時,寶釵方問湘雲何處拾的。湘雲笑道:「我見你令弟媳的丫頭篆兒悄悄的遞與鶯兒。鶯兒便隨手夾在書裏,只當我沒看見。我等他們出去了,我偷著看,竟不認得。知道你們都在這裏,所以拿來大家認認。」黛玉忙問:「怎麽,他也當衣裳不成?既當了,怎麽又給你去?」寶釵見問,不好隱瞞他兩個,遂將方纔之事都告訴了他二人。黛玉便說「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不免感嘆起來。史湘雲便動了氣說:「等我問著二姐姐去!我駡那起老婆子丫頭一頓,給你們出氣何如?」說著,便要走。寶釵忙一把拉住,笑道:「你又發瘋了,還不給我坐著呢。」黛玉笑道:「你要是個男人,出去打一個報不平兒。你又充什麽荊軻聶政,真真好笑。」湘雲道:「既不叫我問他去,明兒也把他接到咱們苑裏一處住去,豈不好?」寶釵笑道:「明日再商量。」說著,人報:「三姑娘四姑娘來了。」三人聽了,忙掩了口不提此事。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杏子陰假鳳泣虛凰~茜紗窻真情揆癡理

話說他三人因見探春等進來,忙將此話掩住不提。探春等問候過,大家說笑了一會方散。

誰知上回所表的那位老太妃已薨,凡誥命等皆入朝隨班按爵守制。敕諭天下:凡有爵之家,一年內不得筵宴音樂,庶民皆三月不得婚嫁。賈母、邢、王、尤、許婆媳祖孫等皆每日入朝隨祭,至未正以後方回。在大內偏宮二十一日後,方請靈入先陵,地名曰孝慈縣。這陵離都來往得十來日之功,如今請靈至此,還要停放數日,方入地宮,故得一月光景。寧府賈珍夫妻二人,也少不得是要去的。兩府無人,因此大家計議,家中無主,便報了尤氏產育,將他騰挪出來,協理榮寧兩處事體。因又托了薛姨媽在園內照管他姊妹丫鬟。薛姨媽只得也挪進園來。因寶釵處有湘雲香菱;李紈處目今李嬸母女雖去,然有時亦來住三五日不定,賈母又將寶琴送與他去照管;迎春處有岫煙;探春因家務冗雜,且不時有趙姨孃與賈環來嘈聒,甚不方便;惜春處房屋狹小;況賈母又千叮嚀萬囑咐托他照管林黛玉,薛姨媽素習也最憐愛他的,今既巧遇這事,便挪至瀟湘館來和黛玉同房,一應藥餌飲食十分經心。黛玉感戴不盡,以後便亦如寶釵之呼,連寶釵前亦直以姐姐呼之,寶琴前直以妹妹呼之,儼似同胞共出,較諸人更似親切。賈母見如此,也十分喜悅放心。薛姨媽只不過照管他姊妹,禁約得丫頭輩,一應家中大小事務也不肯多口。尤氏雖天天過來,也不過應名點卯,亦不肯亂作威福,且他家內上下也只剩他一個料理,再者每日還要照管賈母王夫人的下處一應所需飲饌鋪設之物,所以也甚操勞。

當下榮寧兩處主人既如此不暇,並兩處執事人等,或有人跟隨入朝的,或有朝外照理下處事務的,又有先跴踏下處的,也都各各忙亂。因此兩處下人無了正經頭緒,也都媮安,或乘隙結黨,與權暫執事者竊弄威福。榮府只留得賴大並幾個管事照管外務。這賴大手下常用幾個人已去,雖另委人,都是些生的,只覺不順手。且他們無知,或賺騙無節,或呈告無據,或舉薦無因,種種不善,在在生事,也難備述。

又見各官宦家,凡養優伶男女者,一概蠲免遣發,尤氏等便議定,待王夫人回家回明,也欲遣發十二個女孩子,又說:「這些人原是買的,如今雖不學唱,盡可留著使喚,令其教習們自去也罷了。」王夫人因說:「這學戲的倒比不得使喚的,他們也是好人家的兒女,因無能賣了做這事,裝丑弄鬼的幾年。如今有這機會,不如給他們幾兩銀子盤費,各自去罷。當日祖宗手裏都是有這例的。咱們如今損陰壞德,而且還小器。如今雖有幾個老的還在,那是他們各有原故,不肯回去的,所以纔留下使喚,大了配了咱們家的小廝們了。」尤氏道:「如今我們也去問他十二個,有願意回去的,就帶了信兒,叫上父母來親自來領回去,給他們幾兩銀子盤纏方妥當。若不叫上他父母親人來,只怕有混帳人頂名冒領出去又轉賣了,豈不辜負了這恩典。若有不願意回去的,就留下。」王夫人笑道:「這話妥當。」尤氏等又遣人告訴了鳳姐兒。一面說與總理房中,每教習給銀八兩,令其自便。凡梨香院一應物件,查清注冊收明,派人上夜。將十二個女孩子叫來面問,倒有一多半不願意回家的:也有說父母雖有,他只以賣我們爲事,這一去還被他賣了;也有父母已亡,或被叔伯兄弟所賣的;也有說無人可投的;也有說戀恩不捨的。所願去者止四五人。王夫人聽了,只得留下。將去者四五人皆令其乾娘領回家去,單等他親父母來領;將不願去者分散在園中使喚。賈母便留下文官自使,將正旦芳官指與寶玉,將小旦蕊官送了寶釵,將小生藕官指與了黛玉,將大花面葵官送了湘雲,將小花面豆官送了寶琴,將老外艾官送了探春,尤氏便討了老旦茄官去。當下各得其所,就如倦鳥出籠,每日園中遊戲。衆人皆知他們不能針黹,不慣使用,皆不大責備。其中或有一二個知事的,愁將來無應時之技,亦將本技丢開,便學起針黹紡績女工諸務。

一日正是朝中大祭,賈母等五更便去了,先到下處用些點心小食,然後入朝。早膳已畢,方退至下處,用過早飯,略歇片刻,復入朝待中晚二祭完畢,方出至下處歇息,用過晚飯方回家。可巧這下處乃是一個大官的家廟,乃比丘尼焚修,房舍極多極淨。東西二院,榮府便賃了東院,北靜王府便賃了西院。太妃少妃每日宴息,見賈母等在東院,彼此同出同入,都有照應。外面細事不消細述。

且說大觀園中因賈母王夫人天天不在家內,又送靈去一月方回,各丫鬟婆子皆有閒空,多在園中遊玩。更又將梨香院內伏侍的衆婆子一概撤回,並散在園內聽使,更覺園內人多了幾十個。因文官等一干人或心性高傲,或倚勢淩下,或揀衣挑食,或口角鋒芒,大概不安分守理者多。因此衆婆子無不含怨,只是口中不敢與他們分證。如今散了學,大家稱了願,也有丢開手的,也有心地狹窄猶懷舊怨的,因將衆人皆分在各房名下,不敢來廝侵。

可巧這日乃是清明之日,賈璉已備下年例祭祀,帶領賈環,賈琮,賈蘭三人去往鐵檻寺祭柩燒紙。寧府賈蓉也同族中幾人各辦祭祀前往。因寶玉未大愈,故不曾去得。飯後發倦,襲人因說:「天氣甚好,你且出去逛逛,省得丢下粥碗就睡,存在心裏。」寶玉聽說,只得拄了一支杖,靸著鞋,步出院外。因近日將園中分與衆婆子料理,各司各業,皆在忙時,也有脩竹的,也有烏刂樹的,也有栽花的,也有種豆的,池中又有駕娘們行著船夾泥種藕。香菱、湘雲、寶琴與丫鬟等都坐在山石上,瞧他們取樂。寶玉也慢慢行來。湘雲見了他來,忙笑說:「快把這船打出去,他們是接林妹妹的。」衆人都笑起來。寶玉紅了臉,也笑道:「人家的病,誰是好意的,你也形容著取笑兒。」湘雲笑道:「病也比人家另一樣,原招笑兒,反說起人來。」說著,寶玉便也坐下,看著衆人忙亂了一回。湘雲因說:「這裏有風,石頭上又冷,坐坐去罷。」

寶玉便也正要去瞧林黛玉,便起身拄拐辭了他們,從沁芳橋一帶堤上走來。只見柳垂金線,桃吐丹霞,山石之後,一株大杏樹,花已全落,葉稠陰翠,上面已結了豆子大小的許多小杏。寶玉因想道:「能病了幾天,竟把杏花辜負了!不覺倒『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因此仰望杏子不捨。又想起邢岫煙已擇了夫婿一事,雖說是男女大事,不可不行,但未免又少了一個好女兒。不過兩年,便也要「綠葉成蔭子滿枝」了。再過幾日,這杏樹子落枝空,再幾年,岫煙未免烏髮如銀,紅顏似槁了,因此不免傷心,只管對杏流淚嘆息。正悲嘆時,忽有一個雀兒飛來,落于枝上亂啼。寶玉又發了呆性,心下想道:「這雀兒必定是杏花正開時他曾來過,今見無花空有子葉,故也亂啼。這聲韻必是啼哭之聲,可恨公冶長不在眼前,不能問他。但不知明年再發時,這個雀兒可還記得飛到這裏來與杏花一會了?」

正胡思間,忽見一股火光從山石那邊發出,將雀兒驚飛。寶玉吃了一大驚,又聽那邊有人喊道:「藕官,你要死,怎弄些紙錢進來燒?我回去回嬭嬭們去,仔細你的肉!」寶玉聽了,益發疑惑起來,忙轉過山石看時,只見藕官滿面淚痕,蹲在那裏,手裏還拿著火,守著些紙錢灰作悲。寶玉忙問道:「你與誰燒紙錢?快不要在這裏燒。你或是爲父母兄弟,你告訴我姓名,外頭去叫小廝們打了包袱寫上名姓去燒。」藕官見了寶玉,只不作一聲。寶玉數問不答,忽見一婆子惡恨恨走來拉藕官,口內說道:「我已經回了嬭嬭們了,嬭嬭氣的了不得。」藕官聽了,終是孩氣,怕辱沒了沒臉,便不肯去。婆子道:「我說你們別太興頭過餘了,如今還比你們在外頭隨心亂鬧呢。這是尺寸地方兒。」指寶玉道:「連我們的爺還守規矩呢,你是什麽阿物兒,跑來胡鬧。怕也不中用,跟我快走罷!」寶玉忙道:「他並沒燒紙錢,原是林妹妹叫他來燒那爛字紙的。你沒看真,反錯告了他。」藕官正沒了主意,見了寶玉,也正添了畏懼,忽聽他反掩飾,心內轉憂成喜,也便硬著口說道:「你很看真是紙錢了麽?我燒的是林姑娘寫壞了的字紙!」那婆子聽如此,亦發狠起來,便彎腰嚮紙灰中揀那不曾化盡的遺紙,揀了兩點在手內,說道:「你還嘴硬,有據有證在這裏。我只和你廳上講去!」說著,拉了袖子,就拽著要走。寶玉忙把藕官拉住,用拄杖敲開那婆子的手,說道:「你只管拿了那個回去。實告訴你:我昨夜作了一個夢,夢見杏花神和我要一掛白紙錢,不可叫本房人燒,要一個生人替我燒了,我的病就好的快。所以我請了這白錢,巴巴兒的和林姑娘煩了他來,替我燒了祝贊。原不許一個人知道的,所以我今日纔能起來,偏你看見了。我這會子又不好了,都是你衝了!你還要告他去。藕官,只管去,見了他們你就照依我這話說。等老太太回來,我就說他故意來衝神祇,保祐我早死。」藕官聽了益發得了主意,反倒拉著婆子要走。那婆子聽了這話,忙丢下紙錢,陪笑央告寶玉道:「我原不知道,二爺若回了老太太,我這老婆子豈不完了?我如今回嬭嬭們去,就說是爺祭神,我看錯了。」寶玉道:「你也不許再回去了,我便不說。」婆子道:「我已經回了,叫我來帶他,我怎好不回去的。也罷,就說我已經叫到了他,林姑娘叫了去了。」寶玉想一想,方點頭應允。那婆子只得去了。

這裏寶玉問他:「到底是爲誰燒紙?我想來若是爲父母兄弟,你們皆煩人外頭燒過了,這裏燒這幾張,必有私自的情理。」藕官因方纔護庇之情感激于衷,便知他是自己一流的人物,便含淚說道:「我這事,除了你屋裏的芳官並寶姑娘的蕊官,並沒第三個人知道。今日被你遇見,又有這段意思,少不得也告訴了你,只不許再對人言講。」又哭道:「我也不便和你面說,你只回去背人悄問芳官就知道了。」說畢,佯常而去。

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只得踱到瀟湘館,瞧黛玉益發瘦的可憐,問起來,比往日已算大愈了。黛玉見他也比先大瘦了,想起往日之事,不免流下淚來,些微談了談,便催寶玉去歇息調養。寶玉只得回來。因記掛著要問芳官那原委,偏有湘雲香菱來了,正和襲人芳官說笑,不好叫他,恐人又盤詰,只得耐著。

一時芳官又跟了他乾娘去洗頭。他乾娘偏又先叫了他親女兒洗過了後,纔叫芳官洗。芳官見了這般,便說他偏心,「把你女兒剩水給我洗。我一個月的月錢都是你拿著,霑我的光不算,反倒給我剩東剩西的。」他乾娘羞愧變成惱,便駡他:「不識擡舉的東西!怪不得人人說戲子沒一個好纏的。憑你甚麽好人,入了這一行,都弄壞了。這一點子小崽子,也挑幺挑六,鹹嘴淡舌,咬羣的騾子似的!」娘兒兩個吵起來。襲人忙打發人去說:「少亂嚷,瞅著老太太不在家,一個個連句安靜話也不說。」晴雯因說:「都是芳官不省事,不知狂的什麽也不是,會兩出戲,倒象殺了賊王,擒了反叛來的。」襲人道:「一個巴掌拍不響,老的也太不公些,小的也太可惡些。」寶玉道:「怨不得芳官。自古說:『物不平則鳴』。他少親失眷的,在這裏沒人照看,賺了他的錢。又作賤他,如何怪得。」因又嚮襲人道:「他一月多少錢?以後不如你收了過來照管他,豈不省事?」襲人道:「我要照看他那裏不照看了,又要他那幾個錢纔照看他?沒的討人駡去了。」說著,便起身至那屋裏取了一瓶花露油並些鷄卵、香皂、頭繩之類,叫一個婆子來送給芳官去,叫他另要水自洗,不要吵鬧了。他乾娘益發羞愧,便說芳官「沒良心,花掰我剋扣你的錢。」便嚮他身上拍了幾把,芳官便哭起來。寶玉便走出,襲人忙勸:「作什麽?我去說他。」晴雯忙先過來,指他乾娘說道:「你老人家太不省事。你不給他洗頭的東西,我們饒給他東西,你不自臊,還有臉打他。他要還在學裏學藝,你也敢打他不成!」那婆子便說:「一日叫娘,終身是母。他排場我,我就打得!」襲人喚麝月道:「我不會和人拌嘴,晴雯性太急,你快過去震嚇他兩句。」麝月聽了,忙過來說道:「你且別嚷。我且問你,別說我們這一處,你看滿園子裏,誰在主子屋裏教導過女兒的?便是你的親女兒,既分了房,有了主子,自有主子打得駡得,再者大些的姑娘姐姐們打得駡得,誰許老子娘又半中間管閒事了?都這樣管,又要叫他們跟著我們學什麽?越老越沒了規矩!你見前兒墜兒的娘來吵,你也來跟他學?你們放心,因連日這個病那個病,老太太又不得閒心,所以我沒回。等兩日消閒了,咱們痛回一回,大家把威風煞一煞兒纔好。寶玉纔好了些,連我們不敢大聲說話,你反打的人狼號鬼叫的。上頭能出了幾日門,你們就無法無天的,眼睛裏沒了我們,再兩天你們就該打我們了。他不要你這乾娘,怕糞草埋了他不成?」寶玉恨的用拄杖敲著門檻子說道:「這些老婆子都是些鐵心石頭腸子,也是件大奇的事。不能照看,反倒折挫,天長地久,如何是好!」晴雯道:「什麽『如何是好』,都攆了出去,不要這些中看不中喫的!」那婆子羞愧難當,一言不發。那芳官只穿著海棠紅的小棉襖,底下絲綢撒花夾褲,敞著褲腳,一頭烏油似的頭髮披在腦後,哭的淚人一般。麝月笑道:「把一個鶯鶯小姐,反弄成拷打紅娘了!這會子又不妝扮了,還是這麽鬆怠怠的。」寶玉道:「他這本來面目極好,倒別弄緊襯了。」晴雯過去拉了他,替他洗淨了髮,用手巾擰乾,鬆鬆的挽了一個慵妝髻,命他穿了衣服過這邊來了。

接著司內廚的婆子來問:「晚飯有了,可送不送?」小丫頭聽了,進來問襲人。襲人笑道:「方纔胡吵了一陣,也沒留心聽鐘幾下了。」晴雯道:「那勞什子又不知怎麽了,又得去收拾。」說著,便拿過表來瞧了一瞧說:「略等半鐘茶的工夫就是了。」小丫頭去了。麝月笑道:「提起淘氣,芳官也該打幾下。昨兒是他擺弄了那墜子,半日就壞了。」說話之間,便將食具打點現成。一時小丫頭子捧了盒子進來站住。晴雯麝月揭開看時,還是只四樣小菜。晴雯笑道:「已經好了,還不給兩樣清淡菜吃。這稀飯鹹菜鬧到多早晚?」一面擺好,一面又看那盒中,卻有一碗火腿鮮筍湯,忙端了放在寶玉跟前。寶玉便就桌上喝了一口,說:「好燙!」襲人笑道:「菩薩,能幾日不見葷,饞的這樣起來。」一面說,一面忙端起輕輕用口吹。因見芳官在側,便遞與芳官,笑道:「你也學著些伏侍,別一味呆憨獃睡。口勁輕著,別吹上唾沫星兒。」芳官依言果吹了幾口,甚妥。

他乾娘也忙端飯在門外伺候。嚮日芳官等一到時原從外邊認的,就同往梨香院去了。這乾婆子原係榮府三等人物,不過令其與他們漿洗,皆不曾入內答應,故此不知內幃規矩。今亦托賴他們方入園中,隨女歸房。這婆子先領過麝月的排場,方知了一二分,生恐不令芳官認他做乾娘,便有許多失利之處,故心中只要買轉他們。今見芳官吹湯,便忙跑進來笑道:「他不老成,仔細打了碗,讓我吹罷。」一面說,一面就接。晴雯忙喊:「出去!你讓他砸了碗,也輪不到你吹。你什麽空兒跑到這裏子來了?還不出去。」一面又駡小丫頭們:「瞎了心的,他不知道,你們也不說給他!」小丫頭們都說:「我們攆他,他不出去,說他,他又不信。如今帶纍我們受氣,你可信了?我們到的地方兒,有你到的一半,還有你一半到不去的呢。何況又跑到我們到不去的地方還不算,又去伸手動嘴的了。」一面說,一面推他出去。階下幾個等空盒家夥的婆子見他出來,都笑道:「嫂子也沒用鏡子照一照,就進去了。」羞的那婆子又恨又氣,只得忍耐下去。

芳官吹了幾口,寶玉笑道:「好了,仔細傷了氣。你嚐一口,可好了?」芳官只當是頑話,只是笑看著襲人等。襲人道:「你就嚐一口何妨。」晴雯笑道:「你瞧我嚐。」說著就喝了一口。芳官見如此,自己也便嚐了一口,說:「好了。」遞與寶玉。寶玉喝了半碗,吃了幾片筍,又吃了半碗粥就罷了。衆人揀收出去了。小丫頭捧了沐盆,盥漱已畢,襲人等出去吃飯。寶玉使個眼色與芳官,芳官本自伶俐,又學幾年戲,何事不知?便裝說頭疼不吃飯了。襲人道:「既不吃飯,你就在屋裏作伴兒,把這粥給你留著,一時餓了再吃。」說著,都去了。

這裏寶玉和他只二人,寶玉便將方纔從火光發起,如何見了藕官,又如何謊言護庇,又如何藕官叫我問你,從頭至尾,細細的告訴他一遍,又問他祭的果係何人。芳官聽了,滿面含笑,又嘆一口氣,說道:「這事說來可笑又可嘆。」寶玉聽了,忙問如何。芳官笑道:「你說他祭的是誰?祭的是死了的菅官。」寶玉道:「這是友誼,也應當的。」芳官笑道:「那裏是友誼?他竟是瘋傻的想頭,說他自己是小生,菅官是小旦,常做夫妻,雖說是假的,每日那些曲文排場,皆是真正溫存體貼之事,故此二人就瘋了,雖不做戲,尋常飲食起坐,兩個人竟是你恩我愛。菅官一死,他哭的死去活來,至今不忘,所以每節燒紙。後來補了蕊官,我們見他一般的溫柔體貼,也曾問他得新棄舊的。他說:『這又有個大道理。比如男子喪了妻,或有必當續弦者,也必要續弦爲是。便只是不把死的丢過不提,便是情深意重了。若一味因死的不續,孤守一世,妨了大節,也不是理,死者反不安了。』你說可是又瘋又呆?說來可是可笑?」寶玉聽說了這篇呆話,獨合了他的呆性,不覺又是懽喜,又是悲嘆,又稱奇道絕,說:「天既生這樣人,又何用我這鬚眉濁物玷辱世界。」因又忙拉芳官囑道:「既如此說,我也有一句話囑咐他,我若親對面與他講未免不便,須得你告訴他。」芳官問何事。寶玉道:「以後斷不可燒紙錢。這紙錢原是後人異端,不是孔子遺訓。以後逢時按節,只備一個爐,到日隨便焚香,一心誠虔,就可感格了。愚人原不知,無論神佛死人,必要分出等例,各式各例的。殊不知只一『誠心』二字爲主。即值倉皇流離之日,雖連香亦無,隨便有土有草,只以潔淨,便可爲祭,不獨死者享祭,便是神鬼也來享的。你瞧瞧我那案上,只設一爐,不論日期,時常焚香。他們皆不知原故,我心裏卻各有所因。隨便有清茶便供一鐘茶,有新水就供一盞水,或有鮮花,或有鮮果,甚至葷羹腥菜,只要心誠意潔,便是佛也都可來享,所以說,只在敬不在虛名。以後快命他不可再燒紙。」芳官聽了,便答應著。一時吃過飯,便有人回:「老太太、太太回來了。」——

第五十九回 柳葉渚邊嗔鶯咤燕~絳雲軒裏召將飛符

話說寶玉聽說賈母等回來,遂多添了一件衣服,拄杖前邊來,都見過了。賈母等因每日辛苦,都要早些歇息,一宿無話,次日五鼓,又往朝中去。

離送靈日不遠,鴛鴦、琥珀、翡翠、玻璃四人都忙著打點賈母之物,玉釧、綵雲、綵霞等皆打曡王夫人之物,當面查點與跟隨的管事媳婦們。跟隨的一共大小六個丫鬟,十個老婆子媳婦子,男人不算。連日收拾馱轎器械。鴛鴦與玉釧兒皆不隨去,只看屋子。一面先幾日預發帳幔鋪陳之物,先有四五個媳婦並幾個男人領了出來,坐了幾輛車繞道先至下處,鋪陳安插等候。

臨日,賈母帶著蓉妻坐一乘馱轎,王夫人在後亦坐一乘馱轎,賈珍騎馬率了衆家丁護衛。又有幾輛大車與婆子丫鬟等坐,並放些隨換的衣包等件。是日薛姨媽尤氏率領諸人直送至大門外方回。賈璉恐路上不便,一面打發了他父母起身趕上賈母王夫人馱轎,自己也隨後帶領家丁押後跟來。

榮府內賴大添派人丁上夜,將兩處廳院都關了,一應出入人等,皆走西邊小角門。日落時,便命關了儀門,不放人出入。園中前後東西角門亦皆關鎖,只留王夫人大房之後常係他姊妹出入之門,東邊通薛姨媽的角門,這兩門因在內院,不必關鎖。裏面鴛鴦和玉釧兒也各將上房關了,自領丫鬟婆子下房去安歇。每日林之孝之妻進來,帶領十來個婆子上夜,穿堂內又添了許多小廝們坐更打梆子,已安插得十分妥當。

一日清曉,寶釵春困已醒,搴帷下榻,微覺輕寒,啟戶視之,見園中土潤苔青,原來五更時落了幾點微雨。于是喚起湘雲等人來,一面梳洗,湘雲因說兩腮作癢,恐又犯了杏癍癬,因問寶釵要些薔薇硝來。寶釵道:「前兒剩的都給了妹子。」因說:「顰兒配了許多,我正要和他要些,因今年竟沒發癢,就忘了。」因命鶯兒去取些來。鶯兒應了纔去時,蕊官便說:「我同你去,順便瞧瞧藕官。」說著,一徑同鶯兒出了蘅蕪苑。

二人你言我語,一面行走,一面說笑,不覺到了柳葉渚,順著柳堤走來。因見柳葉纔吐淺碧,絲若垂金,鶯兒便笑道:「你會拿著柳條子編東西不會?」蕊官笑道:「編什麽東西?」鶯兒道:「什麽編不得?頑的使的都可。等我摘些下來,帶著這葉子編個花籃兒,採了各色花放在裏頭,纔是好頑呢。」說著,且不去取硝,且伸手挽翠披金,採了許多的嫩條,命蕊官拿著。他卻一行走一行編花籃,隨路見花便採一二枝,編出一個玲瓏過梁的籃子。枝上自有本來翠葉滿佈,將花放上,卻也別致有趣。喜的蕊官笑道:「姐姐,給了我罷。」鶯兒道:「這一個咱們送林姑娘,回來咱們再多採些,編幾個大家頑。」說著,來至瀟湘館中。

黛玉也正晨妝,見了籃子,便笑說:「這個新鮮花籃是誰編的?」鶯兒笑說:「我編了送姑娘頑的。」黛玉接了笑道:「怪道人贊你的手巧,這頑意兒卻也別致。」一面瞧了,一面便命紫鵑掛在那裏。鶯兒又問侯了薛姨媽,方和黛玉要硝。黛玉忙命紫鵑包了一包,遞與鶯兒。黛玉又道:「我好了,今日要出去逛逛。你回去說與姐姐,不用過來問候媽了,也不敢勞他來瞧我,梳了頭同媽都往你那裏去,連飯也端了那裏去吃,大家熱鬧些。」

鶯兒答應了出來,便到紫鵑房中找蕊官,只見藕官與蕊官二人正說得高興,不能相捨,因說:「姑娘也去呢,藕官先同我們去等著豈不好?」紫鵑聽如此說,便也說道:「這話倒是,他這裏淘氣的也可厭。」一面說,一面便將黛玉的匙箸用一塊洋巾包了,交與藕官道:「你先帶了這個去,也算一趟差了。」

藕官接了,笑譆譆同他二人出來,一徑順著柳堤走來。鶯兒便又採些柳條,越性坐在山石上編起來,又命蕊官先送了硝去再來。他二人只顧愛看他編,那裏捨得去。鶯兒只顧催說:「你們再不去,我也不編了。」藕官便說:「我同你去了再快回來。」二人方去了。

這裏鶯兒正編,只見何婆的小女春鷰走來,笑問:「姐姐織什麽呢?」正說著,蕊藕二人也到了。春鷰便嚮藕官道:「前兒你到底燒什麽紙?被我姨媽看見了,要告你沒告成,倒被寶玉賴了他一大些不是,氣的他一五一十告訴我媽。你們在外頭這二三年積了些什麽仇恨,如今還不解開?」藕官冷笑道:「有什麽仇恨?他們不知足,反怨我們了。在外頭這兩年,別的東西不算,只算我們的米菜,不知賺了多少家去,合家子吃不了,還有每日買東買西賺的錢在外。逢我們使他們一使兒,就怨天怨地的。你說說可有良心?」春鷰笑道:「他是我的姨媽,也不好嚮著外人反說他的。怨不得寶玉說:『女孩兒未出嫁,是顆無價之寶珠;出了嫁,不知怎麽就變出許多的不好的毛病來,雖是顆珠子,卻沒有光綵寶色,是顆死珠了;再老了,更變的不是珠子,竟是魚眼睛了。分明一個人,怎麽變出三樣來?』這話雖是混話,倒也有些不差。別人不知道,只說我媽和姨媽,他老姊妹兩個,如今越老了越把錢看的真了。先時老姐兒兩個在家抱怨沒個差使,沒個進益,幸虧有了這園子,把我挑進來,可巧把我分到怡紅院。家裏省了我一個人的費用不算外,每月還有四五百錢的餘剩,這也還說不夠。後來老姊妹二人都派到梨香院去照看他們,藕官認了我姨媽,芳官認了我媽,這幾年著實寬裕了。如今挪進來也算撒開手了,還只無厭。你說好笑不好笑?我姨媽剛和藕官吵了,接著我媽爲洗頭就和芳官吵。芳官連要洗頭也不給他洗。昨日得月錢,推不去了,買了東西先叫我洗。我想了一想:我自有錢,就沒錢要洗時,不管襲人、晴雯、麝月、那一個跟前和他們說一聲,也都容易,何必借這個光兒?好沒意思。所以我不洗。他又叫我妹妹小鳩兒洗了,纔叫芳官,果然就吵起來。接著又要給寶玉吹湯,你說可笑死了人?我見他一進來,我就告訴那些規矩。他只不信,只要強做知道的,足的討個沒趣兒。幸虧園裏的人多,沒人分記的清楚誰是誰的親故。若有人記得,衹有我們一家人吵,什麽意思呢?你這會子又跑來弄這個。這一帶地上的東西都是我姑娘管著,一得了這地方,比得了永遠基業還利害,每日早起晚睡,自己辛苦了還不算,每日逼著我們來照看,生恐有人遭踏,又怕誤了我的差使。如今進來了,老姑嫂兩個照看得謹謹慎慎,一根草也不許人動。你還掐這些花兒,又折他的嫩樹,他們即刻就來,仔細他們抱怨。」鶯兒道:「別人亂折亂掐使不得,獨我使得。自從分了地基之後,每日裏各房皆有分例,吃的不用算,單管花草頑意兒。誰管什麽,每日誰就把各房裏姑娘丫頭戴的,必要各色送些折枝的去,還有插瓶的。惟有我們說了:『一概不用送,等要什麽再和你們要。』究竟沒有要過一次。我今便掐些,他們也不好意思說的。」

一語未了,他姑媽果然拄了拐走來。鶯兒春鷰等忙讓坐。那婆子見採了許多嫩柳,又見藕官等都採了許多鮮花,心內便不受用;看著鶯兒編,又不好說什麽,便說春鷰道:「我叫你來照看照看,你就貪住頑不去了。倘或叫起你來,你又說我使你了,拿我做隱身符兒你來樂。」春鷰道:「你老又使我,又怕,這會子反說我。難道把我劈做八瓣子不成?」鶯兒笑道:「姑媽,你別信小燕的話。這都是他摘下來的,煩我給他編,我攆他,他不去。」春鷰笑道:「你可少頑兒,你只顧頑兒,老人家就認真了。」那婆子本是愚頑之輩,兼之年近昏眊,惟利是命,一概情面不管,正心疼肝斷,無計可施,聽鶯兒如此說,便以老賣老,拿起柱杖來嚮春鷰身上擊上幾下,駡道:「小蹄子,我說著你,你還和我強嘴兒呢。你媽恨的牙根癢癢,要撕你的肉吃呢。你還來和我強梆子似的。」打的春鷰又愧又急,哭道:「鶯兒姐姐頑話,你老就認真打我。我媽爲什麽恨我?我又沒燒胡了洗臉水,有什麽不是!」鶯兒本是頑話,忽見婆子認真動了氣,忙上去拉住,笑道:「我纔是頑話,你老人家打他,我豈不愧?」那婆子道:「姑娘,你別管我們的事,難道爲姑娘在這裏,不許我管孩子不成?」鶯兒聽見這般蠢話,便賭氣紅了臉,撒了手冷笑道:「你老人家要管,那一刻管不得,偏我說了一句頑話就管他了。我看你老管去!」說著,便坐下,仍編柳籃子。

偏又有春鷰的娘出來找他,喊道:「你不來舀水,在那裏做什麽呢?」那婆子便接聲兒道:「你來瞧瞧,你的女兒連我也不服了!在那裏排揎我呢。」那婆子一面走過來說:「姑嬭嬭,又怎麽了?我們丫頭眼裏沒娘罷了,連姑媽也沒了不成?」鶯兒見他娘來了,只得又說原故。他姑媽那裏容人說話,便將石上的花柳與他娘瞧道:「你瞧瞧,你女兒這麽大孩子頑的。他先領著人糟踏我,我怎麽說人?」他娘也正爲芳官之氣未平,又恨春鷰不遂他的心,便走上來打耳刮子,駡道:「小娼婦,你能上去了幾年?你也跟那起輕狂浪小婦學,怎麽就管不得你們了?乾的我管不得,你是我屄裏掉出來的,難道也不敢管你不成!既是你們這起蹄子到的去的地方我到不去,你就該死在那裏伺侯,又跑出來浪漢。」一面又抓起柳條子來,直送到他臉上,問道:「這叫作什麽?這編的是你娘的屄!」鶯兒忙道:「那是我們編的,你老別指桑駡槐。」那婆子深妒襲人晴雯一干人,已知凡房中大些的丫鬟都比他們有些體統權勢,凡見了這一干人,心中又畏又讓,未免又氣又恨,亦且遷怒于衆,復又看見了藕官,又是他令姊的冤家,四處湊成一股怒氣。

那春鷰啼哭著往怡紅院去了。他娘又恐問他爲何哭,怕他又說出自己打他,又要受晴雯等之氣,不免著起急來,又忙喊道:「你回來!我告訴你再去。」春鷰那裏肯回來?急的他娘跑了去又拉他。他回頭看見,便也往前飛跑。他娘只顧趕他,不防腳下被青苔滑倒,引的鶯兒三個人反都笑了。鶯兒便賭氣將花柳皆擲于河中,自回房去。這裏把個婆子心疼的只唸佛,又駡:「促狹小蹄子!遭踏了花兒,雷也是要打的。」自己且掐花與各房送去不提。

卻說春鷰一直跑入院中,頂頭遇見襲人往黛玉處去問安。春鷰便一把抱住襲人,說:「姑娘救我!我娘又打我呢。」襲人見他娘來了,不免生氣,便說道:「三日兩頭兒打了乾的打親的,還是買弄你女兒多,還是認真不知王法?」這婆子來了幾日,見襲人不言不語是好性的,便說道:「姑娘你不知道,別管我們閒事!都是你們縱的,這會子還管什麽?」說著,便又趕著打。襲人氣的轉身進來,見麝月正在海棠下晾手巾,聽得如此喊鬧,便說:「姐姐別管,看他怎樣。」一面使眼色與春鷰,春鷰會意,便直奔了寶玉去。衆人都笑說:「這可是沒有的事都鬧出來了。」麝月嚮婆子道:「你再略煞一煞氣兒,難道這些人的臉面,和你討一個情還討不下來不成?」那婆子見他女兒奔到寶玉身邊去,又見寶玉拉了春鷰的手說:「別怕,有我呢。」春鷰又一行哭,又一行說,把方纔鶯兒等事都說出來。寶玉越發急起來,說:「你只在這裏鬧也罷了,怎麽連親戚也都得罪起來?」麝月又嚮婆子及衆人道:「怨不得這嫂子說我們管不著他們的事,我們雖無知錯管了,如今請出一個管得著的人來管一管,嫂子就心伏口伏,也知道規矩了。」便回頭叫小丫頭子:「去把平兒給我叫來!平兒不得閒就把林大娘叫了來。」那小丫頭子應了就走。衆媳婦上來笑說:「嫂子,快求姑娘們叫回那孩子罷。平姑娘來了,可就不好了。」那婆子說道:「憑你那個平姑娘來也憑個理,沒有娘管女兒大家管著娘的。」衆人笑道:「你當是那個平姑娘?是二嬭嬭屋裏的平姑娘。他有情呢,說你兩句;他一翻臉,嫂子你吃不了兜著走!」

說話之間,只見小丫頭子回來說:「平姑娘正有事,問我作什麽,我告訴了他,他說:『既這樣,且攆他出去,告訴了林大娘在角門外打他四十板子就是了。』」那婆子聽如此說,自不捨得出去,便又淚流滿面,央告襲人等說:「好容易我進來了,況且我是寡婦,家裏沒人,正好一心無掛的在裏頭伏侍姑娘們。姑娘們也便宜,我家裏也省些攪過。我這一去,又要自己生火過活,將來不免又沒了過活。」襲人見他如此,早又心軟了,便說:「你既要在這裏,又不守規矩,又不聽說,又亂打人。那裏弄你這個不曉事的來,天天鬭口,也叫人笑話,失了體統。」晴雯道:「理他呢,打發去了是正經。誰和他去對嘴對舌的。」那婆子又央衆人道:「我雖錯了,姑娘們吩咐了,我以後改過。姑娘們那不是行好積德。」一面又央告春鷰道:「原是我爲打你起的,究竟沒打成你,我如今反受了罪?你也替我說說。」寶玉見如此可憐,只得留下,吩咐他不可再鬧。那婆子走來一一的謝過了下去。

只見平兒走來,問係何事。襲人等忙說:「已完了,不必再提。」平兒笑道:「『得饒人處且饒人』,得省的將就些事也罷了。能去了幾日,只聽各處大小人兒都作起反來了,一處不了又一處,叫我不知管那一處的是。」襲人笑道:「我只說我們這裏反了,原來還有幾處。」平兒笑道:「這算什麽。正和珍大嬭嬭算呢,這三四日的工夫,一共大小出來了八九件了。你這裏是極小的,算不起數兒來,還有大的可氣可笑之事。」不知襲人問他果係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茉莉粉替去薔薇硝~玫瑰露引來茯苓霜

話說襲人因問平兒,何事這樣忙亂。平兒笑道:「都是世人想不到的,說來也好笑,等幾日告訴你,如今沒頭緒呢,且也不得閒兒。」一語未了,只見李紈的丫鬟來了,說:「平姐姐可在這裏,嬭嬭等你,你怎麽不去了?」平兒忙轉身出來,口內笑說:「來了,來了。」襲人等笑道:「他嬭嬭病了,他又成了香餑餑了,都搶不到手。」平兒去了不提。

寶玉便叫春鷰:「你跟了你媽去,到寶姑娘房裏給鶯兒幾句好話聽聽,也不可白得罪了他。」春鷰答應了,和他媽出去。寶玉又隔窻說道:「不可當著寶姑娘說,仔細反叫鶯兒受教導。」

娘兒兩個應了出來,一壁走著,一面說閒話兒。春鷰因嚮他娘道:「我素日勸你老人家再不信,何苦鬧出沒趣來纔罷。」他娘笑道:「小蹄子,你走罷,俗語道:『不經一事,不長一智。』我如今知道了。你又該來支問著我。」春鷰笑道:「媽,你若安分守己,在這屋裏長久了,自有許多的好處。我且告訴你句話:寶玉常說,將來這屋裏的人,無論家裏外頭的,一應我們這些人,他都要回太太全放出去,與本人父母自便呢。你只說這一件可好不好?」他娘聽說,喜的忙問:「這話果真?」春鷰道:「誰可扯這謊作什麽?」婆子聽了,便唸佛不絕。

當下來至蘅蕪苑,正值寶釵,黛玉,薛姨媽等吃飯。鶯兒自去泡茶,春鷰便和他媽一徑到鶯兒前,陪笑說:「方纔言語冒撞了,姑娘莫嗔莫怪,特來陪罪」等語。鶯兒忙笑讓坐,又倒茶。他娘兒兩個說有事,便作辭回來。忽見蕊官趕出叫:「媽媽姐姐,略站一站。」一面走上來,遞了一個紙包給他們,說是薔薇硝,帶與芳官去檫臉。春鷰笑道:「你們也太小氣了,還怕那裏沒這個與他,巴巴的你又弄一包給他去。」蕊官道:「他是他的,我送的是我的。好姐姐,千萬帶回去罷。」春鷰只得接了。娘兒兩個回來,正值賈環賈琮二人來問候寶玉,也纔進去。春鷰便嚮他娘說:「只我進去罷,你老不用去。」他娘聽了,自此便百依百隨的,不敢倔強了。

春鷰進來,寶玉知道回復,便先點頭。春鷰知意,便不再說一語,略站了一站,便轉身出來,使眼色與芳官。芳官出來,春鷰方悄悄的說與他蕊官之事,並與了他硝。寶玉並無與琮環可談之語,因笑問芳官手裏是什麽。芳官便忙遞與寶玉瞧,又說是擦春癬的薔薇硝。寶玉笑道:「虧他想得到。」賈環聽了,便伸著頭瞧了一瞧,又聞得一股清香,便彎著腰嚮靴桶內掏出一張紙來托著,笑說:「好哥哥,給我一半兒。」寶玉只得要與他。芳官心中因是蕊官之贈,不肯與別人,連忙攔住,笑說道:「別動這個,我另拿些來。」寶玉會意,忙笑包上,說道:「快取來。」

芳官接了這個,自去收好,便從奩中去尋自己常使的。啟奩看時,盒內已空,心中疑惑,早間還剩了些,如何沒了?因問人時,都說不知。麝月便說:「這會子且忙著問這個,不過是這屋裏人一時短了。你不管拿些什麽給他們,他們那裏看得出來?快打發他們去了,咱們好吃飯。」芳官聽了,便將些茉莉粉包了一包拿來。賈環見了就伸手來接。芳官便忙嚮炕上一擲。賈環只得嚮炕上拾了,揣在懷內,方作辭而去。

原來賈政不在家,且王夫人等又不在家,賈環連日也便裝病逃學。如今得了硝,興興頭頭來找綵雲。正值綵雲和趙姨孃閒談,賈環譆譆嚮綵雲道:「我也得了一包好的,送你檫臉。你常說,薔薇硝擦癬,比外頭的銀硝強。你且看看,可是這個?」綵雲打開一看,嗤的一聲笑了,說道:「你和誰要來的?」賈環便將方纔之事說了。綵雲笑道:「這是他們在哄你這鄉老呢。這不是硝,這是茉莉粉。」賈環看了一看,果然比先的帶些紅色,聞聞也是噴香,因笑道:「這也是好的,硝粉一樣,留著檫罷,自是比外頭買的高便好。」綵雲只得收了。趙姨孃便說:「有好的給你!誰叫你要去了,怎怨他們耍你!依我,拿了去照臉摔給他去,趁著這回子撞屍的撞屍去了,挺床的便挺床,吵一出子,大家別心淨,也算是報仇。莫不是兩個月之後,還找出這個碴兒來問你不成?便問你,你也有話說。寶玉是哥哥,不敢衝撞他罷了。難道他屋裏的貓兒狗兒,也不敢去問問不成!」賈環聽說,便低了頭。綵雲忙說:「這又何苦生事,不管怎樣,忍耐些罷了。」趙姨孃道:「你快休管,橫豎與你無干。乘著抓住了理,駡給那些浪淫婦們一頓也是好的。」又指賈環道:「呸!你這下流沒剛性的,也只好受這些毛崽子的氣!平白我說你一句兒,或無心中錯拿了一件東西給你,你倒會扭頭暴筋瞪著眼蹾摔娘。這會子被那起屄崽子耍弄也罷了。你明兒還想這些家裏人怕你呢。你沒有屄本事,我也替你羞。」賈環聽了,不免又愧又急,又不敢去,只摔手說道:「你這麽會說,你又不敢去,指使了我去鬧。倘或往學裏告去捱了打,你敢自不疼呢?遭遭兒調唆了我鬧去,鬧出了事來,我捱了打駡,你一般也低了頭。這會子又調唆我和毛丫頭們去鬧。你不怕三姐姐,你敢去,我就伏你。」只這一句話,便戳了他娘的肺,便喊說:「我腸子爬出來的,我再怕不成!這屋裏越發有的說了。」一面說,一面拿了那包子,便飛也似往園中去。綵雲死勸不住,只得躲入別房。賈環便也躲出儀門,自去頑耍。

趙姨孃直進園子,正是一頭火,頂頭正遇見藕官的乾娘夏婆子走來。見趙姨孃氣恨恨的走來,因問:「姨嬭嬭那去?」趙姨孃又說:「你瞧瞧,這屋裏連三日兩日進來的唱戲的小粉頭們,都三般兩樣掂人分兩放小菜碟兒了。若是別一個,我還不惱,若叫這些小娼婦捉弄了,還成個什麽!」夏婆子聽了,正中己懷,忙問因何。趙姨孃悉將芳官以粉作硝輕侮賈環之事說了。夏婆子道:「我的嬭嬭,你今日纔知道,這算什麽事。連昨日這個地方他們私自燒紙錢,寶玉還攔到頭裏。人家還沒拿進個什麽兒來,就說使不得,不乾不淨的忌諱。這燒紙倒不忌諱?你老想一想,這屋裏除了太太,誰還大似你?你老自己撐不起來;但凡撐起來的,誰還不怕你老人家?如今我想,乘著這幾個小粉頭兒恰不是正頭貨,得罪了他們也有限的,快把這兩件事抓著理扎個筏子,我在旁作證據,你老把威風抖一抖,以後也好爭別的禮。便是嬭嬭姑娘們,也不好爲那起小粉頭子說你老的。」趙姨孃聽了這話,益發有理,便說:「燒紙的事不知道,你卻細細的告訴我。」夏婆子便將前事一一的說了,又說:「你只管說去。倘或鬧起,還有我們幫著你呢。」趙姨孃聽了越發得了意,仗著膽子便一徑到了怡紅院中。

可巧寶玉聽見黛玉在那裏,便往那裏去了。芳官正與襲人等吃飯,見趙姨孃來了,便都起身笑讓:「姨嬭嬭吃飯,有什麽事這麽忙?」趙姨孃也不答話,走上來便將粉照著芳官臉上撒來,指著芳官駡道:「小淫婦!你是我銀子錢買來學戲的,不過娼婦粉頭之流!我家裏下三等奴才也比你高貴些的,你都會看人下菜碟兒。寶玉要給東西,你攔在頭裏,莫不是要了你的了?拿這個哄他,你只當他不認得呢!好不好,他們是手足,都是一樣的主子,那裏你小看他的!」芳官那裏禁得住這話,一行哭,一行說:「沒了硝我纔把這個給他的。若說沒了,又恐他不信,難道這不是好的?我便學戲,也沒往外頭去唱。我一個女孩兒家,知道什麽是粉頭面頭的!姨嬭嬭犯不著來駡我,我又不是姨嬭嬭家買的。『梅香拜把子——都是奴几』呢!」襲人忙拉他說:「休胡說!」趙姨孃氣的便上來打了兩個耳刮子。襲人等忙上來拉勸,說:「姨嬭嬭別和他小孩子一般見識,等我們說他。」芳官捱了兩下打,那裏肯依,便拾頭打滾,潑哭潑鬧起來。口內便說:「你打得起我麽?你照照那模樣兒再動手!我叫你打了去,我還活著!」便撞在懷裏叫他打。衆人一面勸,一面拉他。晴雯悄拉襲人說:「別管他們,讓他們鬧去,看怎麽開交!如今亂爲王了,什麽你也來打,我也來打,都這樣起來還了得呢!」

外面跟著趙姨孃來的一干的人聽見如此,心中各各稱願,都唸佛說:「也有今日!」又有一干懷怨的老婆子見打了芳官,也都稱願。

當下藕官蕊官等正在一處作耍,湘雲的大花面葵官,寶琴的豆官,兩個聞了此信,慌忙找著他兩個說:「芳官被人欺侮,咱們也沒趣,須得大家破著大鬧一場,方爭過氣來。」四人終是小孩子心性,只顧他們情分上的義憤,便不顧別的,一齊跑入怡紅院中。豆官先便一頭,幾乎不曾將趙姨孃撞了一跌。那三個也便擁上來,放聲大哭,手撕頭撞,把個趙姨孃裹住。晴雯等一面笑,一面假意去拉。急的襲人拉起這個,又跑了那個,口內只說:「你們要死!有委曲只好說,這沒理的事如何使得!」趙姨孃反沒了主意,只好亂駡。蕊官藕官兩個一邊一個,抱住左右手;葵官豆官前後頭頂住。四人只說:「你只打死我們四個就罷!」芳官直挺挺躺在地下,哭得死過去。

正沒開交,誰知晴雯早遣春鷰回了探春。當下尤氏、李紈、探春三人帶著平兒與衆媳婦走來,將四個喝住。問起原故,趙姨孃便氣的瞪著眼粗了筋,一五一十說個不清。尤李兩個不答言,只喝禁他四人。探春便嘆氣說:「這是什麽大事,姨孃也太肯動氣了!我正有一句話要請姨孃商議,怪道丫頭說不知在那裏,原來在這裏生氣呢,快同我來。」尤氏李氏都笑說:「姨孃請到廳上來,咱們商量。」

趙姨孃無法,只得同他三人出來,口內猶說長說短。探春便說:「那些小丫頭子們原是些頑意兒,喜懽呢,和他們說說笑笑;不喜懽便可以不理他。便他不好了,也如同貓兒狗兒抓咬了一下子,可恕就恕,不恕時也只該叫了管家媳婦們去說給他去責罰,何苦自己不尊重,大吆小喝失了體統。你瞧周姨孃,怎不見人欺他,他也不尋人去。我勸姨孃且回房去煞煞性兒,別聽那些混帳人的調唆,沒的惹人笑話,自己呆自給人作粗活。心裏有二十分的氣,也忍耐這幾天,等太太回來自然料理。」一席話說得趙姨孃閉口無言,只得回房去了。

這裏探春氣的和尤氏李紈說:「這麽大年紀,行出來的事總不叫人敬伏。這是什麽意思,值得吵一吵,並不留體統,耳朵又軟,心裏又沒有計算。這又是那起沒臉面的奴才們的調停,作弄出個呆人替他們出氣。」越想越氣,因命人查是誰調唆的。媳婦們只得答應著,出來相視而笑,都說是「大海裏那裏尋針去?」只得將趙姨孃的人並園中喚來盤詰,都說不知道。衆人沒法,只得回探春:「一時難查,慢慢訪查,凡有口舌不妥的,一總來回了責罰。」

探春氣漸漸平服方罷。可巧艾官便悄悄的回探春說:「都是夏媽和我們素日不對,每每的造言生事。前兒賴藕官燒錢,幸虧是寶玉叫他燒的,寶玉自己應了,他纔沒話說。今兒我與姑娘送手帕去,看見他和姨嬭嬭在一處說了半天,嘁嘁喳喳的,見了我纔走開了。」探春聽了,雖知情弊,亦料定他們皆是一黨,本皆淘氣異常,便只答應,也不肯據此爲實。

誰知夏婆子的外孫女兒蟬姐兒便是探春處當役的,時常與房中丫鬟們買東西呼喚人,衆女孩兒都和他好。這日飯後,探春正上廳理事,翠墨在家看屋子,因命蟬姐兒出去叫小幺兒買糕去。蟬兒便說:「我纔掃了個大園子,腰腿生疼的,你叫個別的人去罷。」翠墨笑說:「我又叫誰去?你趁早兒去,我告訴你一句好話,你到後門順路告訴你老娘防著些兒。」說著,便將艾官告他老娘話告訴了他。蟬姐聽了,忙接了錢道:「這個小蹄子也要捉弄人,等我告訴去。」說著,便起身出來。至後門邊,只見廚房內此刻手閒之時,都坐在階砌上說閒話呢,他老娘亦在內。蟬兒便命一個婆子出去買糕。他且一行駡,一行說,將方纔之話告訴與夏婆子。夏婆子聽了,又氣又怕,便欲去找艾官問他,又欲往探春前去訴冤。蟬兒忙攔住說:「你老人家去怎麽說呢?這話怎得知道的,可又叨登不好了。說給你老防著就是了,那裏忙到這一時兒。」

正說著,忽見芳官走來,扒著院門,笑嚮廚房中柳家媳婦說道:「柳嫂子,寶二爺說了:晚飯的素菜要一樣涼涼的酸酸的東西,只別擱上香油弄膩了。」柳家的笑道:「知道。今兒怎遣你來了告訴這麽一句要緊話。你不嫌髒,進來逛逛兒不是?」芳官纔進來,忽有一個婆子手裏托了一碟糕來。芳官便戲道:「誰買的熱糕?我先嚐一塊兒。」蟬兒一手接了道:「這是人家買的,你們還稀罕這個。」柳家的見了,忙笑道:「芳姑娘,你喜吃這個?我這裏有纔買下給你姐姐吃的,他不曾吃,還收在那裏,乾乾淨淨沒動呢。」說著,便拿了一碟出來,遞與芳官,又說:「你等我進去替你燉口好茶來。」一面進去,現通開火頓茶。芳官便拿了熱糕,問到蟬兒臉上說:「稀罕吃你那糕,這個不是糕不成?我不過說著頑罷了,你給我磕個頭,我也不吃。」說著,便將手內的糕一塊一塊的掰了,擲著打雀兒頑,口內笑說:「柳嫂子,你別心疼,我回來買二斤給你。」小蟬氣的怔怔的,瞅著冷笑道:「雷公老爺也有眼睛,怎不打這作孽的!他還氣我呢。我可拿什麽比你們,又有人進貢,又有人作乾奴才,溜你們好上好兒,幫襯著說句話兒。」衆媳婦都說:「姑娘們,罷呀,天天見了就咕唧。」有幾個伶透的,見了他們對了口,怕又生事,都拿起腳來各自走開了。當下蟬兒也不敢十分說他,一面咕嘟著去了。

這裏柳家的見人散了,忙出來和芳官說:「前兒那話兒說了不曾?」芳官道:「說了。等一二日再提這事。偏那趙不死的又和我鬧了一場。前兒那玫瑰露姐姐吃了不曾,他到底可好些?」柳家的道:「可不都吃了。他愛的什麽似的,又不好問你再要的。」芳官道:「不值什麽,等我再要些來給他就是了。」

原來這柳家的有個女兒,今年纔十六歲,雖是廚役之女,卻生的人物與平、襲、紫、鶯皆類。因他排行第五,因叫他是五兒。因素有弱疾,故沒得差。近因柳家的見寶玉房中的丫鬟差輕人多,且又聞得寶玉將來都要放他們,故如今要送他到那裏應名兒。正無頭路,可巧這柳家的是梨香院的差役,他最小意慇懃,伏侍得芳官一干人比別的乾娘還好。芳官等亦待他們極好,如今便和芳官說了,央芳官去與寶玉說。寶玉雖是依允,只是近日病著,又見事多,尚未說得。

前言少述,且說當下芳官回至怡紅院中,回復了寶玉。寶玉正在聽見趙姨孃廝吵,心中自是不悅,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只得等吵完了,打聽著探春勸了他去後方從蘅蕪苑回來,勸了芳官一陣,方大家安妥。今見他回來,又說還要些玫瑰露與柳五兒吃去。寶玉忙道:「有的,我又不大吃,你都給他去罷。」說著命襲人取了出來,見瓶中亦不多,遂連瓶與了他。

芳官便自擕了瓶與他去。正值柳家的帶進他女兒來散悶,在那邊犄角子上一帶地方兒逛了一回,便回到廚房內,正吃茶歇腳兒。芳官拿了一個五寸來高的小玻璃瓶來,迎亮照看,裏面小半瓶胭脂一般的汁子,還道是寶玉吃的西洋葡萄酒。母女兩個忙說:「快拿鏇子燙滾水,你且坐下。」芳官笑道:「就剩了這些,連瓶子都給你們罷。」五兒聽了,方知是玫瑰露,忙接了,謝了又謝。芳官又問他「好些?」五兒道:「今兒精神些,進來逛逛。這後邊一帶,也沒什麽意思,不過見些大石頭大樹和房子後墻,正經好景緻也沒看見。」芳官道:「你爲什麽不往前去?」柳家的道:「我沒叫他往前去。姑娘們也不認得他,倘有不對眼的人看見了,又是一番口舌。明兒托你擕帶他有了房頭,怕沒有人帶著他逛呢,只怕逛膩了的日子還有呢。」芳官聽了,笑道:「怕什麽,有我呢。」柳家的忙道:「噯喲喲,我的姑娘,我們的頭皮兒薄,比不得你們。」說著,又倒了茶來。芳官那裏吃這茶,只漱了一口就走了。柳家的說道:「我這裏佔著手,五丫頭送送。」

五兒便送出來,因見無人,又拉著芳官說道:「我的話到底說了沒有?」芳官笑道:「難道哄你不成?我聽見屋裏正經還少兩個人的窩兒,並沒補上。一個是紅玉的,璉二嬭嬭要去還沒給人來;一個是墜兒的,也還沒補。如今要你一個也不算過分。皆因平兒每每的和襲人說,凡有動人動錢的事,得挨的且挨一日更好。如今三姑娘正要拿人紮筏子呢,連他屋裏的事都駁了兩三件,如今正要尋我們屋裏的事沒尋著,何苦來往網裏碰去。倘或說些話駁了,那時老了,倒難回轉。不如等冷一冷,老太太、太太心閒了,憑是天大的事先和老的一說,沒有不成的。」五兒道:「雖如此說,我卻性急等不得了。趁如今挑上來了,一則給我媽爭口氣,也不枉養我一場,二則添上月錢,家裏又從容些,三則我的心開一開,只怕這病就好了。——便是請大夫吃藥,也省了家裏的錢。」芳官道:「我都知道了,你只放心。」二人別過,芳官自去不提。

單表五兒回來,與他娘深謝芳官之情。他娘因說:「再不承望得了這些東西,雖然是個珍貴物兒,卻是吃多了也最動熱。竟把這個倒些送個人去,也是個大情。」五兒問:「送誰?」他娘道:「送你舅舅的兒子,昨日熱病,也想這些東西吃。如今我倒半盞與他去。」五兒聽了,半日沒言語,隨他媽倒了半盞子去,將剩的連瓶便放在家夥廚內。五兒冷笑道:「依我說,竟不給他也罷了。倘或有人盤問起來,倒又是一場事了。」他娘道:「那裏怕起這些來,還了得了。我們辛辛苦苦的,裏頭賺些東西,也是應當的。難道是賊偷的不成?」說著,一徑去了。直至外邊他哥哥家中,他姪子正躺著,一見了這個,他哥嫂姪男無不懽喜。現從井上取了涼水,和吃了一碗,心中一暢,頭目清涼。剩的半盞,用紙覆著,放在桌上。

可巧又有家中幾個小廝同他姪兒素日相好的,走來問侯他的病。內中有一小夥名喚錢槐者,乃係趙姨孃之內姪。他父母現在庫上管帳,他本身又派跟賈環上學。因他有些錢勢,尚未娶親,素日看上了柳家的五兒標緻,和父母說了,欲娶他爲妻。也曾央中保媒人再四求告。柳家父母卻也情願,爭奈五兒執意不從,雖未明言,卻行止中已帶出,父母未敢應允。近日又想往園內去,越發將此事丢開,只等三五年後放出來,自嚮外邊擇婿了。錢家見他如此,也就罷了。怎奈錢槐不得五兒,心中又氣又愧,發恨定要弄取成配,方了此願。今也同人來瞧望柳姪,不期柳家的在內。

柳家的忽見一羣人來了,內中有錢槐,便推說不得閒,起身便走了。他哥嫂忙說:「姑媽怎麽不吃茶就走?倒難爲姑媽記掛。」柳家的因笑道:「只怕裏面傳飯,再閒了出來瞧姪子罷。」他嫂子因嚮抽屜內取了一個紙包出來,拿在手內送了柳家的出來,至墻角邊遞與柳家的,又笑道:「這是你哥哥昨兒在門上該班兒,誰知這五日一班,竟偏冷淡,一個外財沒發。只有昨兒有粵東的官兒來拜,送了上頭兩小簍子茯苓霜。餘外給了門上人一簍作門禮,你哥哥分了這些。這地方千年松柏最多,所以單取了這茯苓的精液和了藥,不知怎麽弄出這怪俊的白霜兒來。說第一用人乳和著,每日早起吃一鐘,最補人的,第二用牛嬭子,萬不得,滾白水也好。我們想著,正宜外甥女兒吃。原是上半日打發小丫頭子送了家去的,他說鎖著門,連外甥女兒也進去了。本來我要瞧瞧他去,給他帶了去的,又想主子們不在家,各處嚴緊,我又沒甚麽差使,有要沒緊跑些什麽。況且這兩日風聲,聞得裏頭家反宅亂的,倘或霑帶了倒值多的。姑娘來的正好,親自帶去罷。」

柳氏道了生受,作別回來。剛到了角門前,只見一個小幺兒笑道:「你老人家那裏去了?裏頭三次兩趟叫人傳呢,我們三四個人都找你老去了,還沒來。你老人家卻從那裏來了?這條路又不是家去的路,我倒疑心起來。」那柳家的笑駡道:「好猴兒崽子,..」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投鼠忌器寶玉瞞賍~判冤決獄平兒行權

那柳家的笑道:「好猴兒崽子,你親嬸子找野老兒去了,你豈不多得一個叔叔,有什麽疑的!別討我把你頭上的榪子蓋似的幾根屄毛撏下來!還不開門讓我進去呢。」這小廝且不開門,且拉著笑說:「好嬸子,你這一進去,好歹偷些杏子出來賞我吃。我這裏老等。你若忘了時,日後半夜三更打酒買油的,我不給你老人家開門,也不答應你,隨你乾叫去。」柳氏啐道:「發了昏的,今年不比往年,把這些東西都分給了衆嬭嬭了。一個個的不象抓破了臉的,人打樹底下一過,兩眼就象那黧鷄似的,還動他的果子!昨兒我從李子樹下一走,偏有一個蜜蜂兒往臉上一過,我一招手兒,偏你那好舅母就看見了。他離的遠看不真,只當我摘李子呢,就屄聲浪嗓喊起來,說又是『還沒供佛呢』,又是『老太太、太太不在家還沒進鮮呢,等進了上頭,嫂子們都有分的』,倒象誰害了饞癆等李子出汗呢。叫我也沒好話說,搶白了他一頓。可是你舅母姨孃兩三個親戚都管著,怎不和他們要的,倒和我來要。這可是『倉老鼠和老鴰去借糧——守著的沒有,飛著的有』。」小廝笑道:「哎喲喲,沒有罷了,說上這些閒話!我看你老以後就用不著我了?就便是姐姐有了好地方,將來更呼喚著的日子多,只要我們多答應他些就有了。」柳氏聽了,笑道:「你這個小猴精,又搗鬼吊白的,你姐姐有什麽好地方了?」那小廝笑道:「別哄我了,早已知道了。單是你們有內牽,難道我們就沒有內牽不成?我雖在這裏聽哈,裏頭卻也有兩個姊妹成個體統的,什麽事瞞了我們!」

正說著,只聽門內又有老婆子嚮外叫:「小猴兒們,快傳你柳嬸子去罷,再不來可就誤了。」柳家的聽了,不顧和小廝說話,忙推門進去,笑說:「不必忙,我來了。」一面來至廚房,——雖有幾個同伴的人,他們都不敢自專,單等他來調停分派——一面問衆人:「五丫頭那去了?」衆人都說:「纔往茶房裏找他們姊妹去了。」

柳家的聽了,便將茯苓霜擱起,且按著房頭分派菜饌。忽見迎春房裏小丫頭蓮花兒走來說:「司棋姐姐說了,要碗鷄蛋,燉的嫩嫩的。」柳家的道:「就是這樣尊貴。不知怎的,今年這鷄蛋短的很,十個錢一個還找不出來。昨兒上頭給親戚家送粥米去,四五個買辦出去,好容易纔湊了二千個來。我那裏找去?你說給他,改日吃罷。」蓮花兒道:「前兒要吃豆腐,你弄了些餿的,叫他說了我一頓。今兒要鷄蛋又沒有了。什麽好東西,我就不信連鷄蛋都沒有了,別叫我翻出來。」一面說,一面真個走來,揭起菜箱一看,只見裏面果有十來個鷄蛋,說道:「這不是?你就這麽利害!吃的是主子的,我們的分例,你爲什麽心疼?又不是你下的蛋,怕人吃了。」柳家的忙丢了手裏的活計,便上來說道:「你少滿嘴裏混唚!你娘纔下蛋呢!通共留下這幾個,預備菜上的澆頭。姑娘們不要,還不肯做上去呢,預備接急的。你們吃了,倘或一聲要起來,沒有好的,連鷄蛋都沒了。你們深宅大院,水來伸手,飯來張口,衹知鷄蛋是平常物件,那裏知道外頭買賣的行市呢。別說這個,有一年連草根子還沒了的日子還有呢。我勸他們,細米白飯,每日肥鷄大鴨子,將就些兒也罷了。吃膩了膈,燙焯又鬧起故事來了。鷄蛋,豆腐,又是什麽麪筋,醬蘿蔔炸兒,敢自倒換口味,只是我又不是答應你們的,一處要一樣,就是十來樣。我倒別伺候頭層主子,只預備你們二層主子了。」蓮花聽了,便紅了面,喊道:「誰天天要你什麽來?你說上這兩車子話!叫你來,不是爲便宜卻爲什麽。前兒小燕來,說『晴雯姐姐要吃蘆蒿』,你怎麽忙的還問肉炒鷄炒?小燕說『葷的因不好纔另叫你炒個麪筋的,少擱油纔好。』你忙的倒說『自己發昏』,趕著洗手炒了,狗顛兒似的親捧了去。今兒反倒拿我作筏子,說我給衆人聽。」柳家的忙道:「阿彌陀佛!這些人眼見的。別說前兒一次,就從舊年一立廚房以來,凡各房裏偶然間不論姑娘姐兒們要添一樣半樣,誰不是先拿了錢來,另買另添。有的沒的,名聲好聽,說我單管姑娘廚房省事,又有剩頭兒,算起帳來,惹人惡心:連姑娘帶姐兒們四五十人,一日也只管要兩隻鷄,兩隻鴨子,十來斤肉,一吊錢的菜蔬。你們算算,夠作什麽的?連本項兩頓飯還撐持不住,還擱的住這個點這樣,那個點那樣,買來的又不吃,又買別的去。既這樣,不如回了太太,多添些分例,也象大廚房裏預備老太太的飯,把天下所有的菜蔬用水牌寫了,天天轉著吃,吃到一個月現算倒好。連前兒三姑娘和寶姑娘偶然商議了要吃個油鹽炒枸杞芽兒來,現打發個姐兒拿著五百錢來給我,我倒笑起來了,說:『二位姑娘就是大肚子彌勒佛,也吃不了五百錢的去。這三二十個錢的事,還預備的起。』趕著我送回錢去。到底不收,說賞我打酒吃,又說『如今廚房在裏頭,保不住屋裏的人不去叨登,一鹽一醬,那不是錢買的。你不給又不好,給了你又沒的賠。你拿著這個錢,全當還了他們素日叨登的東西窩兒。』這就是明白體下的姑娘,我們心裏只替他唸佛。沒的趙姨嬭嬭聽了又氣不忿,又說太便宜了我,隔不了十天,也打發個小丫頭子來尋這樣尋那樣,我倒好笑起來。你們竟成了例,不是這個,就是那個,我那裏有這些賠的。」

正亂時,只見司棋又打發人來催蓮花兒,說他:「死在這裏了,怎麽就不回去?」蓮花兒賭氣回來,便添了一篇話,告訴了司棋。司棋聽了,不免心頭起火。此刻伺候迎春飯罷,帶了小丫頭們走來,見了許多人正吃飯,見他來的勢頭不好,都忙起身陪笑讓坐。司棋便喝命小丫頭子動手,「凡箱櫃所有的菜蔬,只管丢出去餵狗,大家賺不成。」小丫頭子們巴不得一聲,七手八腳搶上去,一頓亂翻亂擲的。衆人一面拉勸,一面央告司棋說:「姑娘別誤聽了小孩子的話。柳嫂子有八個頭,也不敢得罪姑娘。說鷄蛋難買是真。我們纔也說他不知好歹,憑是什麽東西,也少不得變法兒去。他已經悟過來了,連忙蒸上了。姑娘不信瞧那火上。」

司棋被衆人一頓好言,方將氣勸的漸平。小丫頭們也沒得摔完東西,便拉開了。司棋連說帶駡,鬧了一回,方被衆人勸去。柳家的只好摔碗丢盤自己咕嘟了一回,蒸了一碗蛋令人送去。司棋全潑了地下了。那人回來也不敢說,恐又生事。

柳家的打發他女兒喝了一回湯,吃了半碗粥,又將茯苓霜一節說了。五兒聽罷,便心下要分些贈芳官,遂用紙另包了一半,趁黃昏人稀之時,自己花遮柳隱的來找芳官。且喜無人盤問。一徑到了怡紅院門前,不好進去,只在一簇玫瑰花前站立,遠遠的望著。有一盞茶時,可巧小燕出來,忙上前叫住。小燕不知是那一個,至跟前方看真切,因問作什麽。五兒笑道:「你叫出芳官來,我和他說話。」小燕悄笑道:「姐姐太性急了,橫豎等十來日就來了,只管找他做什麽。方纔使了他往前頭去了,你且等他一等。不然,有什麽話告訴我,等我告訴他。恐怕你等不得,只怕關園門了。」五兒便將茯苓霜遞與了小燕,又說這是茯苓霜,如何吃,如何補益,「我得了些送他的,轉煩你遞與他就是了。」說畢,作辭回來。

正走蓼漵一帶,忽見迎頭林之孝家的帶著幾個婆子走來,五兒藏躲不及,只得上來問好。林之孝家的問道:「我聽見你病了,怎麽跑到這裏來?」五兒陪笑道:「因這兩熱好些,跟我媽進來散散悶。纔因我媽使我到怡紅院送家夥去。」林之孝家的說道:「這話岔了。方纔我見你媽出來我纔關門。既是你媽使了你去,他如何不告訴我說你在這裏呢,竟出去讓我關門,是何主意?可知是你扯謊。」五兒聽了,沒話回答,只說:「原是我媽一早教我取去的,我忘了,挨到這時我纔想起來了。只怕我媽錯當我先出去了,所以沒和大娘說得。」

林之孝家的聽他辭鈍色虛,又因近日玉釧兒說那邊正房內失落了東西,幾個丫頭對賴,沒主兒,心下便起了疑。可巧小蟬,蓮花兒並幾個媳婦子走來,見了這事,便說道:「林嬭嬭倒要讅讅他。這兩日他往這裏頭跑的不象,鬼鬼唧唧的,不知幹些什麽事。」小蟬又道:「正是。昨兒玉釧姐姐說,太太耳房裏的櫃子開了,少了好些零碎東西。璉二嬭嬭打發平姑娘和玉釧姐姐要些玫瑰露,誰知也少了一罐子。若不是尋露,還不知道呢。」蓮花兒笑道:「這話我沒聽見,今兒我倒看見一個露瓶子。」林之孝家的正因這些事沒主兒,每日鳳姐兒使平兒催逼他,一聽此言,忙問在那裏。蓮花兒便說:「在他們廚房裏呢。」林之孝家的聽了,忙命打了燈籠,帶著衆人來尋。五兒急的便說:「那原是寶二爺屋裏的芳官給我的。」林之孝家的便說:「不管你方官圓官,現有了賍證,我只呈報了,憑你主子前辯去。」一面說,一面進入廚房,蓮花兒帶著,取出露瓶。恐還有偷的別物,又細細搜了一遍,又得了一包茯苓霜,一並拿了,帶了五兒,來回李紈與探春。

那時李紈正因蘭哥兒病了,不理事務,只命去見探春。探春已歸房。人回進去,丫鬟們都在院內納涼,探春在內盥沐,衹有待書回進去。半日,出來說:「姑娘知道了,叫你們找平兒回二嬭嬭去。」林之孝家的只得領出來。到鳳姐兒那邊,先找著了平兒,平兒進去回了鳳姐。鳳姐方纔歇下,聽見此事,便吩咐:「將他娘打四十板子,攆出去,永不許進二門。把五兒打四十板子,立刻交給莊子上,或賣或配人。」平兒聽了,出來依言吩咐了林之孝家的。五兒唬的哭哭啼啼,給平兒跪著,細訴芳官之事。平兒道:「這也不難,等明日問了芳官便知真假。但這茯苓霜前日人送了來,還等老太太、太太回來看了纔敢打動,這不該偷了去。」五兒見問,忙又將他舅舅送的一節說了出來。平兒聽了,笑道:「這樣說,你竟是個平白無辜之人,拿你來頂缸。此時天晚,嬭嬭纔進了藥歇下,不便爲這點子小事去絮叨。如今且將他交給上夜的人看守一夜,等明兒我回了嬭嬭,再做道理。」林之孝家的不敢違拗,只得帶了出來交與上夜的媳婦們看守,自便去了。

這裏五兒被人軟禁起來,一步不敢多走。又兼衆媳婦也有勸他說,不該做這沒行止之事,也有報怨說,正經更還坐不上來,又弄個賊來給我們看,倘或眼不見尋了死,逃走了,都是我們不是。于是又有素日一乾與柳家不睦的人,見了這般,十分趁願,都來奚落嘲戲他。這五兒心內又氣又委屈,竟無處可訴,且本來怯弱有病,這一夜思茶無茶,思水無水,思睡無衾枕,嗚嗚咽咽直哭了一夜。

誰知和他母女不和的那些人,巴不得一時攆出他們去,惟恐次日有變,大家先起了個清早,都悄悄的來買轉平兒,一面送些東西,一面又奉承他辦事簡斷,一面又講述他母親素日許多不好。平兒一一的都應著,打發他們去了,卻悄悄的來訪襲人,問他可果真芳官給他露了。襲人便說:「露卻是給芳官,芳官轉給何人我卻不知。」襲人于是又問芳官,芳官聽了,唬天跳地,忙應是自己送他的。芳官便又告訴了寶玉,寶玉也慌了,說:「露雖有了,若勾起茯苓霜來,他自然也實供。若聽見了是他舅舅門上得的,他舅舅又有了不是,豈不是人家的好意,反被咱們陷害了。」因忙和平兒計議:「露的事雖完,然這霜也是有不是的。好姐姐,你叫他說也是芳官給他的就完了。」平兒笑道:「雖如此,只是他昨晚已經同人說是他舅舅給的了,如何又說你給的?況且那邊所丢的露也是無主兒,如今有賍證的白放了,又去找誰?誰還肯認?衆人也未必心服。」晴雯走來笑道:「太太那邊的露再無別人,分明是綵雲偷了給環哥兒去了。你們可瞎亂說。」平兒笑道:「誰不知是這個原故,但今玉釧兒急的哭,悄悄問著他,他應了,玉釧也罷了,大家也就混著不問了。難道我們好意兜攬這事不成!可恨綵雲不但不應,他還擠玉釧兒,說他偷了去了。兩個人窩裏發砲,先吵的合府皆知,我們如何裝沒事人。少不得要查的。殊不知告失盜的就是賊,又沒賍證,怎麽說他。」寶玉道:「也罷,這件事我也應起來,就說是我唬他們頑的,悄悄的偷了太太的來了。兩件事都完了。」襲人道:「也倒是件陰騭事,保全人的賊名兒。只是太太聽見又說你小孩子氣,不知好歹了。」平兒笑道:「這也倒是小事。如今便從趙姨孃屋裏起了賍來也容易,我只怕又傷著一個好人的體面。別人都別管,這一個人豈不又生氣。我可憐的是他,不肯爲打老鼠傷了玉瓶。」說著,把三個指頭一伸。襲人等聽說,便知他說的是探春。大家都忙說:「可是這話,竟是我們這裏應了起來的爲是。」平兒又笑道:「也須得把綵雲和玉釧兒兩個業障叫了來,問準了他方好。不然他們得了益,不說爲這個,倒象我沒了本事問不出來,煩出這裏來完事,他們以後越發偷的偷,不管的不管了。」襲人等笑道:「正是,也要你留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