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裏黛玉喝了兩口稀粥,仍歪在床上,不想日未落時天就變了,淅淅瀝瀝下起雨來。秋霖脈脈,陰晴不定,那天漸漸的黃昏,且陰的沉黑,兼著那雨滴竹梢,更覺淒涼。知寶釵不能來,便在燈下隨便拿了一本書,卻是《樂府雜稿》,有《秋閨怨》《別離怨》等詞。黛玉不覺心有所感,亦不禁發于章句,遂成《代別離》一首,擬《春江花月夜》之格,乃名其詞曰《秋窻風雨夕》。其詞曰:
秋花慘淡秋草黃,耿耿秋燈秋夜長。已覺秋窻秋不盡,那堪風雨助淒涼!助秋風雨來何速!驚破秋窻秋夢綠。抱得秋情不忍眠,自嚮秋屏移淚燭。淚燭搖搖爇短檠,牽愁照恨動離情。誰家秋院無風入?何處秋窻無雨聲?羅衾不奈秋風力,殘漏聲催秋雨急。連宵脈脈復颼颼,燈前似伴離人泣。寒煙小院轉蕭條,疏竹虛窻時滴瀝。
不知風雨幾時休,已教淚灑窻紗濕。
吟罷擱筆,方要安寢,丫鬟報說:“寶二爺來了。”一語未完,只見寶玉頭上帶著大篛笠,身上披著蓑衣。黛玉不覺笑了:“那裏來的漁翁!”寶玉忙問:“今兒好些?吃了藥沒有?今兒一日吃了多少飯?”一面說,一面摘了笠,脫了蓑衣,忙一手舉起燈來,一手遮住燈光,嚮黛玉臉上照了一照,覷著眼細瞧了一瞧,笑道:“今兒氣色好了些。”
黛玉看脫了蓑衣,裏面只穿半舊紅綾短襖,繫著綠汗巾子,膝下露出油綠綢撒花褲子,底下是掐金滿繡的綿紗襪子,靸著蝴蝶落花鞋。黛玉問道:“上頭怕雨,底下這鞋襪子是不怕雨的?也倒乾淨。”寶玉笑道:“我這一套是全的。有一雙棠木屐,纔穿了來,脫在廊簷上了。”黛玉又看那蓑衣斗笠不是尋常市賣的,十分細緻輕巧,因說道:“是什麽草編的?怪道穿上不象那刺蝟似的。”寶玉道:“這三樣都是北靜王送的。他閒了下雨時在家裏也是這樣。你喜懽這個,我也弄一套來送你。別的都罷了,惟有這斗笠有趣,竟是活的。上頭的這頂兒是活的,冬天下雪,帶上帽子,就把竹信子抽了,去下頂子來,只剩了這圈子。下雪時男女都戴得,我送你一頂,冬天下雪戴。”黛玉笑道:“我不要他。戴上那個,成個畫兒上畫的和戲上扮的漁婆了。”及說了出來,方想起話未忖奪,與方纔說寶玉的話相連,後悔不及,羞的臉飛紅,便伏在桌上嗽個不住。
寶玉卻不留心,因見案上有詩,遂拿起來看了一遍,又不禁叫好。黛玉聽了,忙起來奪在手內,嚮燈上燒了。寶玉笑道:“我已背熟了,燒也無礙。”黛玉道:“我也好了許多,謝你一天來幾次瞧我,下雨還來。這會子夜深了,我也要歇著,你且請回去,明兒再來。”寶玉聽說,回手嚮懷中掏出一個核桃大小的一個金表來,瞧了一瞧,那針已指到戌末亥初之間,忙又揣了,說道:“原該歇了,又擾的你勞了半日神。”說著,披蓑戴笠出去了,又翻身進來問道:“你想什麽吃,告訴我,我明兒一早回老太太,豈不比老婆子們說的明白?”黛玉笑道:“等我夜裏想著了,明兒早起告訴你。你聽雨越發緊了,快去罷。可有人跟著沒有?”有兩個婆子答應:“有人,外面拿著傘點著燈籠呢。”黛玉笑道:“這個天點燈籠?”寶玉道:“不相干,是明瓦的,不怕雨。”黛玉聽說,回手嚮書架上把個玻璃繡球燈拿了下來,命點一支小蠟來,遞與寶玉,道:“這個又比那個亮,正是雨裏點的。”寶玉道:“我也有這麽一個,怕他們失腳滑倒了打破了,所以沒點來。”黛玉道:“跌了燈值錢,跌了人值錢?你又穿不慣木屐子。那燈籠命他們前頭照著。這個又輕巧又亮,原是雨裏自己拿著的,你自己手裏拿著這個,豈不好?明兒再送來。就失了手也有限的,怎麽忽然又變出這‘剖腹藏珠’的脾氣來!”寶玉聽說,連忙接了過來,前頭兩個婆子打著傘提著明瓦燈,後頭還有兩個小丫鬟打著傘。寶玉便將這個燈遞與一個小丫頭捧著,寶玉扶著他的肩,一徑去了。
就有蘅蕪苑的一個婆子,也打著傘提著燈,送了一大包上等燕窩來,還有一包子潔粉梅片雪花洋糖。說:“這比買的強。姑娘說了:姑娘先吃著,完了再送來。”黛玉道:“回去說‘費心’。”命他外頭坐了吃茶。婆子笑道:“不吃茶了,我還有事呢。”黛玉笑道:“我也知道你們忙。如今天又涼,夜又長,越發該會個夜局,痛賭兩場了。”婆子笑道:“不瞞姑娘說,今年我大霑光兒了。橫豎每夜各處有幾個上夜的人,誤了更也不好,不如會個夜局,又坐了更,又解悶兒。今兒又是我的頭家,如今園門關了,就該上場了。”黛玉聽說笑道:“難爲你。誤了你發財,冒雨送來。”命人給他幾百錢,打些酒吃,避避雨氣。那婆子笑道:“又破費姑娘賞酒吃。”說著,磕了一個頭,外面接了錢,打傘去了。
紫鵑收起燕窩,然後移燈下簾,伏侍黛玉睡下。黛玉自在枕上感念寶釵,一時又羨他有母兄,一面又想寶玉雖素習和睦,終有嫌疑。又聽見窻外竹梢焦葉之上,雨聲淅瀝,清寒透幕,不覺又滴下淚來。直到四更將闌,方漸漸的睡了。暫且無話。要知端的——
話說林黛玉直到四更將闌,方漸漸的睡去,暫且無話。如今且說鳳姐兒因見邢夫人叫他,不知何事,忙另穿戴了一番,坐車過來。邢夫人將房內人遣出,悄嚮鳳姐兒道:“叫你來不爲別事,有一件爲難的事,老爺托我,我不得主意,先和你商議。老爺因看上了老太太的鴛鴦,要他在房裏,叫我和老太太討去。我想這倒平常有的事,只是怕老太太不給,你可有法子?”鳳姐兒聽了,忙道:“依我說,竟別碰這個釘子去。老太太離了鴛鴦,飯也吃不下去的,那裏就捨得了?況且平日說起閒話來,老太太常說,老爺如今上了年紀,作什麽左一個小老婆右一個小老婆放在屋裏,沒的耽誤了人家。放著身子不保養,官兒也不好生作去,成日家和小老婆喝酒。太太聽這話,很喜懽老爺呢?這會子回避還恐回避不及,倒拿草棍兒戳老虎的鼻子眼兒去了!太太別惱,我是不敢去的。明放著不中用,而且反招出沒意思來。老爺如今上了年紀,行事不妥,太太該勸纔是。比不得年輕,作這些事無礙。如今兄弟,姪兒,兒子,孫子一大羣,還這麽鬧起來,怎樣見人呢?”邢夫人冷笑道:“大家子三房四妾的也多,偏咱們就使不得?我勸了也未必依。就是老太太心愛的丫頭,這麽鬍子蒼白了又作了官的一個大兒子,要了作房裏人,也未必好駁回的。我叫了你來,不過商議商議,你先派上了一篇不是。也有叫你要去的理?自然是我說去。你倒說我不勸,你還不知道那性子的,勸不成,先和我惱了。”
鳳姐兒知道邢夫人稟性愚亻強,衹知承順賈赦以自保,次則婪取財貨爲自得,家下一應大小事務,俱由賈赦擺佈。凡出入銀錢事務,一經他手,便克嗇異常,以賈赦浪費爲名,“須得我就中儉省,方可償補”,兒女奴僕,一人不靠,一言不聽的。如今又聽邢夫人如此的話,便知他又弄左性,勸了不中用,連忙陪笑說道:“太太這話說的極是。我能活了多大,知道什麽輕重?想來父母跟前,別說一個丫頭,就是那麽大的活寶貝,不給老爺給誰?背地裏的話那裏信得?我竟是個獃子。璉二爺或有日得了不是,老爺太太恨的那樣,恨不得立刻拿來一下子打死,及至見了面,也罷了,依舊拿著老爺太太心愛的東西賞他。如今老太太待老爺,自然也是那樣了。依我說,老太太今兒喜懽,要討今兒就討去。我先過去哄著老太太發笑,等太太過去了,我搭訕著走開,把屋子裏的人我也帶開,太太好和老太太說的。給了更好,不給也沒妨礙,衆人也不知道。”邢夫人見他這般說,便又喜懽起來,又告訴他道:“我的主意先不和老太太要。老太太要說不給,這事便死了。我心裏想著先悄悄的和鴛鴦說。他雖害臊,我細細的告訴了他,他自然不言語,就妥了。那時再和老太太說,老太太雖不依,擱不住他願意,常言‘人去不中留’,自然這就妥了。”鳳姐兒笑道:“到底是太太有智謀,這是千妥萬妥的。別說是鴛鴦,憑他是誰,那一個不想巴高望上,不想出頭的?這半個主子不做,倒願意做個丫頭,將來配個小子就完了。”邢夫人笑道:“正是這個話了。別說鴛鴦,就是那些執事的大丫頭,誰不願意這樣呢。你先過去,別露一點風聲,我吃了晚飯就過來。”
鳳姐兒暗想:“鴛鴦素習是個可惡的,雖如此說,保不嚴他就願意。我先過去了,太太後過去,若他依了便沒話說,倘或不依,太太是多疑的人,只怕就疑我走了風聲,使他拿腔作勢的。那時太太又見了應了我的話,羞惱變成怒,拿我出起氣來,倒沒意思。不如同著一齊過去了,他依也罷,不依也罷,就疑不到我身上了。”想畢,因笑道:“方纔臨來,舅母那邊送了兩籠子鵪鶉,我吩咐他們炸了,原要趕太太晚飯上送過來的。我纔進大門時,見小子們擡車,說太太的車拔了縫,拿去收拾去了。不如這會子坐了我的車一齊過去倒好。”邢夫人聽了,便命人來換衣服。鳳姐忙著伏侍了一回,娘兒兩個坐車過來。鳳姐兒又說道:“太太過老太太那裏去,我若跟了去,老太太若問起我過去作什麽的,倒不好。不如太太先去,我脫了衣裳再來。”
邢夫人聽了有理,便自往賈母處,和賈母說了一回閒話,便出來假託往王夫人房裏去,從後門出去,打鴛鴦的臥房前過。只見鴛鴦正然坐在那裏做針線,見了邢夫人,忙站起來。邢夫人笑道:“做什麽呢?我瞧瞧,你扎的花兒越發好了。”一面說,一面便接他手內的針線瞧了一瞧,只管贊好。放下針線,又渾身打量。只見他穿著半新的藕合色的綾襖,青緞掐牙背心,下面水綠裙子。蜂腰削背,鴨蛋臉面,烏油頭髮,高高的鼻子,兩邊腮上微微的幾點雀斑。鴛鴦見這般看他,自己倒不好意思起來,心裏便覺詫異,因笑問道:“太太,這會子不早不晚的,過來做什麽?”邢夫人使個眼色兒,跟的人退出。邢夫人便坐下,拉著鴛鴦的手笑道:“我特來給你道喜來了。”鴛鴦聽了,心中已猜著三分,不覺紅了臉,低了頭不發一言。聽邢夫人道:“你知道你老爺跟前竟沒有個可靠的人,心裏再要買一個,又怕那些人牙子家出來的不幹不淨,也不知道毛病兒,買了來家,三日兩日,又要弄鬼弔猴的。因滿府裏要挑一個家生女兒收了,又沒個好的:不是模樣兒不好,就是性子不好,有了這個好處,沒了那個好處。因此冷眼選了半年,這些女孩子裏頭,就只你是個尖兒,模樣兒,行事作人,溫柔可靠,一概是齊全的。意思要和老太太討了你去,收在屋裏。你比不得外頭新買的,你這一進去了,進門就開了臉,就封你姨孃,又體面,又尊貴。你又是個要強的人,俗話說的,‘金子終得金子換’,誰知竟被老爺看重了你。如今這一來,你可遂了素日志大心高的願了,也堵一堵那些嫌你的人的嘴。跟了我回老太太去!”說著拉了他的手就要走。鴛鴦紅了臉,奪手不行。邢夫人知他害臊,因又說道:“這有什麽臊處?你又不用說話,只跟著我就是了。”鴛鴦只低了頭不動身。邢夫人見他這般,便又說道:“難道你不願意不成?若果然不願意,可真是個傻丫頭了。放著主子嬭嬭不作,倒願意作丫頭!三年二年,不過配上個小子,還是奴才。你跟了我們去,你知道我的性子又好,又不是那不容人的人。老爺待你們又好。過一年半載,生下個一男半女,你就和我並肩了。家裏人你要使喚誰,誰還不動?現成主子不做去,錯過這個機會,後悔就遲了。”鴛鴦只管低了頭,仍是不語。邢夫人又道:“你這麽個響快人,怎麽又這樣積粘起來?有什麽不稱心之處,只管說與我,我管你遂心如意就是了。”鴛鴦仍不語。邢夫人又笑道:“想必你有老子娘,你自己不肯說話,怕臊。你等他們問你,這也是理。讓我問他們去,叫他們來問你,有話只管告訴他們。”說畢,便往鳳姐兒房中來。
鳳姐兒早換了衣服,因房內無人,便將此話告訴了平兒。平兒也搖頭笑道:“據我看,此事未必妥。平常我們背著人說起話來,聽他那主意,未必是肯的。也只說著瞧罷了。”鳳姐兒道:“太太必來這屋裏商議。依了還可,若不依,白討個臊,當著你們,豈不臉上不好看。你說給他們炸鵪鶉,再有什麽配幾樣,預備吃飯。你且別處逛逛去,估量著去了再來。”平兒聽說,照樣傳給婆子們,便逍遙自在的往園子裏來。
這裏鴛鴦見邢夫人去了,必在鳳姐兒房裏商議去了,必定有人來問他的,不如躲了這裏,因找了琥珀說道:“老太太要問我,只說我病了,沒吃早飯,往園子裏逛逛就來。”琥珀答應了。鴛鴦也往園子裏來,各處遊玩,不想正遇見平兒。平兒因見無人,便笑道:“新姨孃來了!”鴛鴦聽了,便紅了臉,說道:“怪道你們串通一氣來算計我!等著我和你主子鬧去就是了。”平兒聽了,自悔失言,便拉他到楓樹底下,坐在一塊石上,越性把方纔鳳姐過去回來所有的形景言詞始末原由告訴與他。鴛鴦紅了臉,嚮平兒冷笑道:“這是咱們好,比如襲人、琥珀、素雲、紫鵑、綵霞、玉釧兒、麝月、翠墨,跟了史姑娘去的翠縷,死了的可人和金釧,去了的茜雪,連上你我,這十來個人,從小兒什麽話兒不說?什麽事兒不作?這如今因都大了,各自幹各自的去了,然我心裏仍是照舊,有話有事,並不瞞你們。這話我且放在你心裏,且別和二嬭嬭說:別說大老爺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太太這會子死了,他三媒六聘的娶我去作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平兒方欲笑答,只聽山石背後哈哈的笑道:“好個沒臉的丫頭,虧你不怕牙磣。”二人聽了不免吃了一驚,忙起身嚮山石背後找尋,不是別人,卻是襲人笑著走了出來問:“什麽事情?告訴我。”說著,三人坐在石上。平兒又把方纔的話說與襲人聽道:“真真這話論理不該我們說,這個大老爺太好色了,略平頭正臉的,他就不放手了。”平兒道:“你既不願意,我教你個法子,不用費事就完了。”鴛鴦道:“什麽法子?你說來我聽。”平兒笑道:“你只和老太太說,就說已經給了璉二爺了,大老爺就不好要了。”鴛鴦啐道:“什麽東西!你還說呢!前兒你主子不是這麽混說的?誰知應到今兒了!”襲人笑道:“他們兩個都不願意,我就和老太太說,叫老太太說把你已經許了寶玉了,大老爺也就死了心了。”鴛鴦又是氣,又是臊,又是急,因駡道:“兩個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爲難的事,拿著你們當正經人,告訴你們與我排解排解,你們倒替換著取笑兒。你們自爲都有了結果了,將來都是做姨孃的。據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們且收著些兒,別忒樂過了頭兒!”二人見他急了,忙陪笑央告道:“好姐姐,別多心,咱們從小兒都是親姊妹一般,不過無人處偶然取個笑兒。你的主意告訴我們知道,也好放心。”鴛鴦道:“什麽主意!我只不去就完了。”平兒搖頭道:“你不去未必得干休。大老爺的性子你是知道的。雖然你是老太太房裏的人,此刻不敢把你怎麽樣,將來難道你跟老太太一輩子不成?也要出去的。那時落了他的手,倒不好了。”鴛鴦冷笑道:“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離這裏,若是老太太歸西去了,他橫豎還有三年的孝呢,沒個娘纔死了他先納小老婆的!等過三年,知道又是怎麽個光景,那時再說。縱到了至急爲難,我剪了頭髮作姑子去,不然,還有一死。一輩子不嫁男人,又怎麽樣?樂得乾淨呢!”平兒襲人笑道:“真這蹄子沒了臉,越發信口兒都說出來了。”鴛鴦道:“事到如此,臊一會怎麽樣!你們不信,慢慢的看著就是了。太太纔說了,找我老子娘去。我看他南京找去!”平兒道:“你的父母都在南京看房子,沒上來,終久也尋的著。現在還有你哥哥嫂子在這裏。可惜你是這裏的家生女兒,不如我們兩個人是單在這裏。”鴛鴦道:“家生女兒怎麽樣?‘牛不吃水強按頭’?我不願意,難道殺我的老子娘不成?”
正說著,只見他嫂子從那邊走來。襲人道:“當時找不著你的爹娘,一定和你嫂子說了。”鴛鴦道:“這個娼婦專管是個‘九國販駱駝的’,聽了這話,他有個不奉承去的!”說話之間,已來到跟前。他嫂子笑道:“那裏沒找到,姑娘跑了這裏來!你跟了我來,我和你說話。”平兒襲人都忙讓坐。他嫂子說:“姑娘們請坐,我找我們姑娘說句話。”襲人平兒都裝不知道,笑道:“什麽話這樣忙?我們這裏猜謎兒贏手批子打呢,等猜了這個再去。”鴛鴦道:“什麽話?你說罷。”他嫂子笑道:“你跟我來,到那裏我告訴你,橫豎有好話兒。”鴛鴦道:“可是大太太和你說的那話?”他嫂子笑道:“姑娘既知道,還奈何我!快來,我細細的告訴你,可是天大的喜事。”鴛鴦聽說,立起身來,照他嫂子臉上下死勁啐了一口,指著他駡道:“你快夾著屄嘴離了這裏,好多著呢!什麽‘好話’!宋徽宗的鷹,趙子昂的馬,都是好畫兒。什麽‘喜事’!狀元痘兒灌的漿兒又滿是喜事。怪道成日家羨慕人家女兒作了小老婆,一家子都仗著他橫行霸道的,一家子都成了小老婆了!看的眼熱了,也把我送在火坑裏去。我若得臉呢,你們在外頭橫行霸道,自己就封自己是舅爺了。我若不得臉敗了時,你們把忘八脖子一縮,生死由我。”一面說,一面哭,平兒襲人攔著勸。他嫂子臉上下不來,因說道:“願意不願意,你也好說,不犯著牽三掛四的。俗語說,‘當著矮人,別說短話’。姑嬭嬭駡我,我不敢還言,這二位姑娘並沒惹著你,小老婆長小老婆短,人家臉上怎麽過得去?”襲人平兒忙道:“你倒別這麽說,他也並不是說我們,你倒別牽三掛四的。你聽見那位太太、太爺們封我們做小老婆?況且我們兩個也沒有爹娘哥哥兄弟在這門子裏仗著我們橫行霸道的。他駡的人自有他駡的,我們犯不著多心。”鴛鴦道:“他見我駡了他,他臊了,沒的蓋臉,又拿話挑唆你們兩個,幸虧你們兩個明白。原是我急了,也沒分別出來,他就挑出這個空兒來。”他嫂子自覺沒趣,賭氣去了。
鴛鴦氣得還駡,平兒襲人勸他一回,方纔罷了。平兒因問襲人道:“你在那裏藏著做甚麽的?我們竟沒看見你。”襲人道:“我因爲往四姑娘房裏瞧我們寶二爺去的,誰知遲了一步,說是來家裏來了。我疑惑怎麽不遇見呢,想要往林姑娘家裏找去,又遇見他的人說也沒去。我這裏正疑惑是出園子去了,可巧你從那裏來了,我一閃,你也沒看見。後來他又來了。我從這樹後頭走到山子石後,我卻見你兩個說話來了,誰知你們四個眼睛沒見我。”
一語未了,又聽身後笑道:“四個眼睛沒見你?你們六個眼睛竟沒見我!”三人唬了一跳,回身一看,不是別個,正是寶玉走來。襲人先笑道:“叫我好找,你那裏來?”寶玉笑道:“我從四妹妹那裏出來,迎頭看見你來了,我就知道是找我去的,我就藏了起來哄你。看你低著頭過去了,進了院子就出來了,逢人就問。我在那裏好笑,只等你到了跟前唬你一跳的,後來見你也藏藏躲躲的,我就知道也是要哄人了。我探頭往前看了一看,卻是他兩個,所以我就繞到你身後。你出去,我就躲在你躲的那裏了。”平兒笑道:“咱們再往後找找去,只怕還找出兩個人來也未可知。”寶玉笑道:“這可再沒了。”鴛鴦已知話俱被寶玉聽了,只伏在石頭上裝睡。寶玉推他笑道:“這石頭上冷,咱們回房裏去睡,豈不好?”說著拉起鴛鴦來,又忙讓平兒來家坐吃茶。平兒和襲人都勸鴛鴦走,鴛鴦方立起身來,四人竟往怡紅院來。寶玉將方纔的話俱已聽見,心中自然不快,只默默的歪在床上,任他三人在外間說笑。
那邊邢夫人因問鳳姐兒鴛鴦的父母,鳳姐因回說:“他爹的名字叫金綵,兩口子都在南京看房子,從不大上京。他哥哥金文翔,現在是老太太那邊的買辦。他嫂子也是老太太那邊漿洗的頭兒。”邢夫人便令人叫了他嫂子金文翔媳婦來,細細說與他。金家媳婦自是喜懽,興興頭頭找鴛鴦,只望一說必妥,不想被鴛鴦搶白一頓,又被襲人平兒說了幾句,羞惱回來,便對邢夫人說:“不中用,他倒駡了我一場。”因鳳姐兒在旁,不敢提平兒,只說:“襲人也幫著他搶白我,也說了許多不知好歹的話,回不得主子的。太太和老爺商議再買罷。諒那小蹄子也沒有這麽大福,我們也沒有這麽大造化。”邢夫人聽了,因說道:“又與襲人什麽相干?他們如何知道的?”又問:“還有誰在跟前?”金家的道:“還有平姑娘。”鳳姐兒忙道:“你不該拿嘴巴子打他回來?我一出了門,他就逛去了,回家來連一個影兒也摸不著他!他必定也幫著說什麽呢!”金家的道:“平姑娘沒在跟前,遠遠的看著倒象是他,可也不真切,不過是我白忖度。”鳳姐便命人去:“快打了他來,告訴他我來家了,太太也在這裏,請他來幫個忙兒。”豐兒忙上來回道:“林姑娘打發了人下請字請了三四次,他纔去了。嬭嬭一進門我就叫他去的。林姑娘說:‘告訴你嬭嬭,我煩他有事呢。’”鳳姐兒聽了方罷,故意的還說“天天煩他,有些什麽事!”
邢夫人無計,吃了飯回家,晚間告訴了賈赦。賈赦想了一想,即刻叫賈璉來說:“南京的房子還有人看著,不止一家,即刻叫上金綵來。”賈璉回道:“上次南京信來,金綵已經得了痰迷心竅,那邊連棺材銀子都賞了,不知如今是死是活,便是活著,人事不知,叫來也無用。他老婆子又是個聾子。”賈赦聽了,喝了一聲,又駡:“下流囚攮的,偏你這麽知道,還不離了我這裏!”唬得賈璉退出,一時又叫傳金文翔。賈璉在外書房伺候著,又不敢家去,又不敢見他父親,只得聽著。一時金文翔來了,小幺兒們直帶入二門裏去,隔了五六頓飯的工夫纔出來去了。賈璉暫且不敢打聽,隔了一會,又打聽賈赦睡了,方纔過來。至晚間鳳姐兒告訴他,方纔明白。
鴛鴦一夜沒睡,至次日,他哥哥回賈母接他家去逛逛,賈母允了,命他出去。鴛鴦意慾不去,又怕賈母疑心,只得勉強出來。他哥哥只得將賈赦的話說與他,又許他怎麽體面,又怎麽當家作姨孃。鴛鴦只咬定牙不願意。他哥哥無法,少不得去回覆了賈赦。賈赦怒起來,因說道:“我這話告訴你,叫你女人嚮他說去,就說我的話:‘自古嫦娥愛少年’,他必定嫌我老了,大約他戀著少爺們,多半是看上了寶玉,只怕也有賈璉。果有此心,叫他早早歇了心,我要他不來,此後誰還敢收?此是一件。第二件,想著老太太疼他,將來自然往外聘作正頭夫妻去。叫他細想,憑他嫁到誰家去,也難出我的手心。除非他死了,或是終身不嫁男人,我就伏了他!若不然時,叫他趁早回心轉意,有多少好處。”賈赦說一句,金文翔應一聲“是”。賈赦道:“你別哄我,我明兒還打發你太太過去問鴛鴦,你們說了,他不依,便沒你們的不是。若問他,他再依了,仔細你的腦袋!”
金文翔忙應了又應,退出回家,也不等得告訴他女人轉說,竟自己對面說了這話。把個鴛鴦氣的無話可回,想了一想,便說道:“便願意去,也須得你們帶了我回聲老太太去。”他哥嫂聽了,只當回想過來,都喜之不勝。他嫂子即刻帶了他上來見賈母。可巧王夫人、薛姨媽、李紈、鳳姐兒、寶釵等姊妹並外頭的幾個執事有頭臉的媳婦,都在賈母跟前湊趣兒呢。鴛鴦喜之不盡,拉了他嫂子,到賈母跟前跪下,一行哭,一行說,把邢夫人怎麽來說,園子裏他嫂子又如何說,今兒他哥哥又如何說,“因爲不依,方纔大老爺越性說我戀著寶玉,不然要等著往外聘,我到天上,這一輩子也跳不出他的手心去,終久要報仇。我是橫了心的,當著衆人在這裏,我這一輩子莫說是‘寶玉’,便是‘寶金’‘寶銀’‘寶天王’‘寶皇帝’,橫豎不嫁人就完了!就是老太太逼著我,我一刀抹死了,也不能從命!若有造化,我死在老太太之先,若沒造化,該討吃的命,伏侍老太太歸了西,我也不跟著我老子娘哥哥去,我或是尋死,或是剪了頭髮當尼姑去!若說我不是真心,暫且拿話來支吾,日後再圖別的,天地鬼神,日頭月亮照著嗓子,從嗓子裏頭長疔爛了出來,爛化成醬在這裏!”原來他一進來時,便袖了一把剪子,一面說著,一面左手打開頭髮,右手便鉸。衆婆娘丫鬟忙來拉住,已剪下半綹來了。衆人看時,幸而他的頭髮極多,鉸的不透,連忙替他挽上。賈母聽了,氣的渾身亂戰,口內只說:“我通共剩了這麽一個可靠的人,他們還要來算計!”因見王夫人在旁,便嚮王夫人道:“你們原來都是哄我的!外頭孝敬,暗地裏盤算我。有好東西也來要,有好人也要,剩了這麽個毛丫頭,見我待他好了,你們自然氣不過,弄開了他,好擺弄我!”王夫人忙站起來,不敢還一言。薛姨媽見連王夫人怪上,反不好勸的了。李紈一聽見鴛鴦的話,早帶了姊妹們出去。
探春有心的人,想王夫人雖有委曲,如何敢辯;薛姨媽也是親姊妹,自然也不好辯的;寶釵也不便爲姨母辯;李紈、鳳姐、寶玉一概不敢辯;這正用著女孩兒之時,迎春老實,惜春小,因此窻外聽了一聽,便走進來陪笑嚮賈母道:“這事與太太什麽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要收屋裏的人,小嬸子如何知道?便知道,也推不知道。”猶未說完,賈母笑道:“可是我老糊塗了!姨太太別笑話我。你這個姐姐他極孝順我,不象我那大太太一味怕老爺,婆婆跟前不過應景兒。可是委屈了他。”薛姨媽只答應”是”,又說:“老太太偏心,多疼小兒子媳婦,也是有的。”賈母道:“不偏心!”因又說道:“寶玉,我錯怪了你娘,你怎麽也不提我,看著你娘受委屈?”寶玉笑道:“我偏著娘說大爺大娘不成?通共一個不是,我娘在這裏不認,卻推誰去?我倒要認是我的不是,老太太又不信。”賈母笑道:“這也有理。你快給你娘跪下,你說太太別委屈了,老太太有年紀了,看著寶玉罷。”寶玉聽了,忙走過去,便跪下要說;王夫人忙笑著拉他起來,說:“快起來,快起來,斷乎使不得。終不成你替老太太給我賠不是不成?”寶玉聽說,忙站起來。賈母又笑道:“鳳姐兒也不提我。”鳳姐兒笑道:“我倒不派老太太的不是,老太太倒尋上我了?”賈母聽了,與衆人都笑道:“這可奇了!倒要聽聽這不是。”鳳姐兒道:“誰教老太太會調理人,調理的水蔥兒似的,怎麽怨得人要?我幸虧是孫子媳婦,若是孫子,我早要了,還等到這會子呢。”賈母笑道:“這倒是我的不是了?”鳳姐兒笑道:“自然是老太太的不是了。”賈母笑道:“這樣,我也不要了,你帶了去罷!”鳳姐兒道:“等著修了這輩子,來生託生男人,我再要罷。”賈母笑道:“你帶了去,給璉兒放在屋裏,看你那沒臉的公公還要不要了!”鳳姐兒道:“璉兒不配,就只配我和平兒這一對燒糊了的捲子和他混罷。”說的衆人都笑起來了。丫鬟回說:“大太太來了。”王夫人忙迎了出去。要知端的——
話說王夫人聽見邢夫人來了,連忙迎了出去。邢夫人猶不知賈母已知鴛鴦之事,正還要來打聽信息,進了院門,早有幾個婆子悄悄的回了他,他方知道。待要回去,裏面已知,又見王夫人接了出來,少不得進來,先與賈母請安,賈母一聲兒不言語,自己也覺得愧悔。鳳姐兒早指一事回避了。鴛鴦也自回房去生氣。薛姨媽王夫人等恐礙著邢夫人的臉面,也都漸漸的退了。邢夫人且不敢出去。
賈母見無人,方說道:“我聽見你替你老爺說媒來了。你倒也三從四德,只是這賢慧也太過了!你們如今也是孫子兒子滿眼了,你還怕他,勸兩句都使不得,還由著你老爺性兒鬧。”邢夫人滿面通紅,回道:“我勸過幾次不依。老太太還有什麽不知道呢,我也是不得已兒。”賈母道:“他逼著你殺人,你也殺去?如今你也想想,你兄弟媳婦本來老實,又生得多病多痛,上上下下那不是他操心?你一個媳婦雖然幫著,也是天天丢下笆兒弄掃帚。凡百事情,我如今都自己減了。他們兩個就有一些不到的去處,有鴛鴦,那孩子還心細些,我的事情他還想著一點子,該要去的,他就要來了,該添什麽,他就度空兒告訴他們添了。鴛鴦再不這樣,他娘兒兩個,裏頭外頭,大的小的,那裏不忽略一件半件,我如今反倒自己操心去不成?還是天天盤算和你們要東西去?我這屋裏有的沒的,剩了他一個,年紀也大些,我凡百的脾氣性格兒他還知道些。二則他還投主子們的緣法,也並不指著我和這位太太要衣裳去,又和那位嬭嬭要銀子去。所以這幾年一應事情,他說什麽,從你小嬸和你媳婦起,以至家下大大小小,沒有不信的。所以不單我得靠,連你小嬸媳婦也都省心。我有了這麽個人,便是媳婦和孫子媳婦有想不到的,我也不得缺了,也沒氣可生了。這會子他去了,你們弄個什麽人來我使?你們就弄他那麽一個真珠的人來,不會說話也無用。我正要打發人和你老爺說去,他要什麽人,我這裏有錢,叫他只管一萬八千的買,就只這個丫頭不能。留下他伏侍我幾年,就比他日夜伏侍我盡了孝的一般。你來的也巧,你就去說,更妥當了。”
說畢,命人來:“請了姨太太你姑娘們來說個話兒,纔高興,怎麽又都散了!”丫頭們忙答應著去了。衆人忙趕的又來。衹有薛姨媽嚮丫鬟道:“我纔來了,又作什麽去?你就說我睡了覺了。”那丫頭道:“好親親的姨太太,姨祖宗!我們老太太生氣呢,你老人家不去,沒個開交了,只當疼我們罷。你老人家嫌乏,我背了你老人家去。”薛姨媽道:“小鬼頭兒,你怕些什麽?不過駡幾句完了。”說著,只得和這小丫頭子走來。賈母忙讓坐,又笑道:“咱們鬭牌罷。姨太太的牌也生,咱們一處坐著,別叫鳳姐兒混了我們去。”薛姨媽笑道:“正是呢,老太太替我看著些兒。就是咱們娘兒四個鬭呢,還是再添個呢?”王夫人笑道:“可不只四個。”鳳姐兒道:“再添一個人熱鬧些。”賈母道:“叫鴛鴦來,叫他在這下手裏坐著。姨太太眼花了,咱們兩個的牌都叫他瞧著些兒。”鳳姐兒嘆了一聲,嚮探春道:“你們識書識字的,倒不學算命!”探春道:“這又奇了。這會子你倒不打點精神贏老太太幾個錢,又想算命。”
鳳姐兒道:“我正要算算命今兒該輸多少呢,我還想贏呢!你瞧瞧,場子沒上,左右都埋伏下了。”說的賈母薛姨媽都笑起來。
一時鴛鴦來了,便坐在賈母下手,鴛鴦之下便是鳳姐兒。鋪下紅氈,洗牌告幺,五人起牌。鬭了一回,鴛鴦見賈母的牌已十嚴,只等一張二餅,便遞了暗號與鳳姐兒。鳳姐兒正該發牌,便故意躊躇了半晌,笑道:“我這一張牌定在姨媽手裏扣著呢。我若不發這一張,再頂不下來的。”薛姨媽道:“我手裏並沒有你的牌。”鳳姐兒道:“我回來是要查的。”薛姨媽道:“你只管查。你且發下來,我瞧瞧是張什麽。”鳳姐兒便送在薛姨媽跟前。薛姨媽一看是個二餅,便笑道:“我倒不稀罕他,只怕老太太滿了。”鳳姐兒聽了,忙笑道:“我發錯了。”賈母笑的已擲下牌來,說:“你敢拿回去!誰叫你錯的不成?”鳳姐兒道:“可是我要算一算命呢。這是自己發的,也怨埋伏!”賈母笑道:“可是呢,你自己該打著你那嘴,問著你自己纔是。”又嚮薛姨媽笑道:“我不是小器愛贏錢,原是個綵頭兒。”薛姨媽笑道:“可不是這樣,那裏有那樣糊塗人說老太太愛錢呢?”鳳姐兒正數著錢,聽了這話,忙又把錢穿上了,嚮衆人笑道:“夠了我的了。竟不爲贏錢,單爲贏綵頭兒。我到底小器,輸了就數錢,快收起來罷。”賈母規矩是鴛鴦代洗牌,因和薛姨媽說笑,不見鴛鴦動手,賈母道:“你怎麽惱了,連牌也不替我洗。”鴛鴦拿起牌來,笑道:“二嬭嬭不給錢。”賈母道:“他不給錢,那是他交運了。”便命小丫頭子:“把他那一吊錢都拿過來。”小丫頭子真就拿了,擱在賈母旁邊。鳳姐兒笑道:“賞我罷,我照數兒給就是了。”薛姨媽笑道:“果然是鳳丫頭小器,不過是頑兒罷了。”鳳姐聽說,便站起來,拉著薛姨媽,回頭指著賈母素日放錢的一個小木匣子笑道:
“姨媽瞧瞧,那個裏頭不知頑了我多少去了。這一吊錢頑不了半個時辰,那裏頭的錢就招手兒叫他了。只等把這一吊也叫進去了,牌也不用鬭了,老祖宗的氣也平了,又有正經事差我辦去了。”話說未完,引的賈母衆人笑個不住。偏有平兒怕錢不夠,又送了一吊來。鳳姐兒道:“不用放在我跟前,也放在老太太的那一處罷。一齊叫進去倒省事,不用做兩次,叫箱子裏的錢費事。”賈母笑的手裏的牌撒了一桌子,推著鴛鴦,叫:“快撕他的嘴!”
平兒依言放下錢,也笑了一回,方回來。至院門前遇見賈璉,問他“太太在那裏呢?老爺叫我請過去呢。”平兒忙笑道:“在老太太跟前呢,站了這半日還沒動呢。趁早兒丢開手罷。老太太生了半日氣,這會子虧二嬭嬭湊了半日趣兒,纔略好了些。”賈璉道:“我過去只說討老太太的示下,十四往賴大家去不去,好預備轎子的。又請了太太,又湊了趣兒,豈不好?”平兒笑道:“依我說,你竟不去罷。合家子連太太寶玉都有了不是,這會子你又填限去了。”賈璉道:“已經完了,難道還找補不成?況且與我又無干。二則老爺親自吩咐我請太太的,這會子我打發了人去,倘或知道了,正沒好氣呢,指著這個拿我出氣罷。”說著就走。平兒見他說得有理,也便跟了過來。
賈璉到了堂屋裏,便把腳步放輕了,往裏間探頭,只見邢夫人站在那裏。鳳姐兒眼尖,先瞧見了,使眼色兒不命他進來,又使眼色與邢夫人。邢夫人不便就走,只得倒了一碗茶來,放在賈母跟前。賈母一回身,賈璉不防,便沒躲伶俐。賈母便問:“外頭是誰?倒象個小子一伸頭。”鳳姐兒忙起身說:“我也恍惚看見一個人影兒,讓我瞧瞧去。”一面說,一面起身出來。賈璉忙進去,陪笑道:“打聽老太太十四可出門?好預備轎子。”賈母道:“既這麽樣,怎麽不進來?又作鬼作神的。”賈璉陪笑道:“見老太太玩牌,不敢驚動,不過叫媳婦出來問問。”賈母道:“就忙到這一時,等他家去,你問多少問不得?那一遭兒你這麽小心來著!又不知是來作耳報神的,也不知是來作探子的,鬼鬼祟祟的,倒唬我一跳。什麽好下流種子!你媳婦和我頑牌呢,還有半日的空兒,你家去再和那趙二家的商量治你媳婦去罷。”說著,衆人都笑了。鴛鴦笑道:“鮑二家的,老祖宗又拉上趙二家的。”賈母也笑道:“可是,我那裏記得什麽抱著背著的,提起這些事來,不由我不生氣!我進了這門子作重孫子媳婦起,到如今我也有了重孫子媳婦了,連頭帶尾五十四年,憑著大驚大險千奇百怪的事,也經了些,從沒經過這些事。還不離了我這裏呢!”
賈璉一聲兒不敢說,忙退了出來。平兒站在窻外悄悄的笑道:“我說著你不聽,到底碰在網裏了。”正說著,只見邢夫人也出來,賈璉道:“都是老爺鬧的,如今都搬在我和太太身上。”邢夫人道:“我把你沒孝心雷打的下流種子!人家還替老子死呢,白說了幾句,你就抱怨了。你還不好好的呢,這幾日生氣,仔細他捶你。”賈璉道:“太太快過去罷,叫我來請了好半日了。”說著,送他母親出來過那邊去。
邢夫人將方纔的話只略說了幾句,賈赦無法,又含愧,自此便告病,且不敢見賈母,只打發邢夫人及賈璉每日過去請安。只得又各處遣人購求尋覓,終久費了八百兩銀子買了一個十七歲的女孩子來,名喚嫣紅,收在屋內。不在話下。
這裏鬭了半日牌,吃晚飯纔罷。此一二日間無話。
展眼到了十四日,黑早,賴大的媳婦又進來請。賈母高興,便帶了王夫人薛姨媽及寶玉姊妹等,到賴大花園中坐了半日。那花園雖不及大觀園,卻也十分齊整寬闊,泉石林木,樓閣亭軒,也有好幾處驚人駭目的。外面廳上,薛蟠、賈珍、賈璉、賈蓉並幾個近族的,很遠的也沒來,賈赦也沒來。賴大家內也請了幾個現任的官長並幾個世家子弟作陪。因其中有柳湘蓮,薛蟠自上次會過一次,已念念不忘。又打聽他最喜串戲,且串的都是生旦風月戲文,不免錯會了意,誤認他作了風月子弟,正要與他相交,恨沒有個引進,這日可巧遇見,竟覺無可不可。且賈珍等也慕他的名,酒蓋住了臉,就求他串了兩出戲。下來,移席和他一處坐著,問長問短,說此說彼。
那柳湘蓮原是世家子弟,讀書不成,父母早喪,素性爽俠,不拘細事,酷好耍槍舞劍,賭博吃酒,以至眠花臥柳,吹笛彈箏,無所不爲。因他年紀又輕,生得又美,不知他身分的人,卻誤認作優伶一類。那賴大之子賴尚榮與他素習交好,故他今日請來坐陪。不想酒後別人猶可,獨薛蟠又犯了舊病。他心中早已不快,得便意慾走開完事,無奈賴尚榮死也不放。賴尚榮又說:“方纔寶二爺又囑咐我,纔一進門雖見了,只是人多不好說話,叫我囑咐你散的時候別走,他還有話說呢。你既一定要去,等我叫出他來,你兩個見了再走,與我無干。”說著,便命小廝們到裏頭找一個老婆子,悄悄告訴“請出寶二爺來。”那小廝去了沒一盞茶時,果見寶玉出來了。賴尚榮嚮寶玉笑道:“好叔叔,把他交給你,我張羅人去了。”說著,一徑去了。
寶玉便拉了柳湘蓮到廳側小書房中坐下,問他這幾日可到秦鐘的墳上去了。湘蓮道:“怎麽不去?前日我們幾個人放鷹去,離他墳上還有二里。我想今年夏天的雨水勤,恐怕他的墳站不住。我背著衆人,走去瞧了一瞧,果然又動了一點子。回家來就便弄了幾百錢,第三日一早出去,僱了兩個人收拾好了。”寶玉道:“怪道呢,上月我們大觀園的池子裏頭結了蓮蓬,我摘了十個,叫茗煙出去到墳上供他去,回來我也問他可被雨沖壞了沒有。他說不但不衝,且比上回又新了些。我想著,不過是這幾個朋友新築了。我只恨我天天圈在家裏,一點兒做不得主,行動就有人知道,不是這個攔就是那個勸的,能說不能行。雖然有錢,又不由我使。”湘蓮道:“這個事也用不著你操心,外頭有我,你只心裏有了就是。眼前十月初一,我已經打點下上墳的花消。你知道我一貧如洗,家裏是沒的積聚,縱有幾個錢來,隨手就光的,不如趁空兒留下這一分,省得到了跟前扎煞手。”寶玉道:“我也正爲這個要打發茗煙找你,你又不大在家,知道你天天萍蹤浪跡,沒個一定的去處。”湘蓮道:“這也不用找我。這個事不過各盡其道。眼前我還要出門去走走,外頭逛個三年五載再回來。”寶玉聽了,忙問道:“這是爲何?”柳湘蓮冷笑道:“你不知道我的心事,等到跟前你自然知道。我如今要別過了。”寶玉道:“好容易會著,晚上同散豈不好?”湘蓮道:“你那令姨表兄還是那樣,再坐著未免有事,不如我回避了倒好。”寶玉想了一想,道:“既是這樣,倒是回避他爲是。只是你要果真遠行,必須先告訴我一聲,千萬別悄悄的去了。”說著便滴下淚來。柳湘蓮道:“自然要辭的。你只別和別人說就是。”說著便站起來要走,又道:“你們進去,不必送我。”
一面說,一面出了書房。剛至大門前,早遇見薛蟠在那裏亂嚷亂叫說:“誰放了小柳兒走了!”柳湘蓮聽了,火星亂迸,恨不得一拳打死,復思酒後揮拳,又礙著賴尚榮的臉面,只得忍了又忍。薛蟠忽見他走出來,如得了珍寶,忙趔趄著上來一把拉住,笑道:“我的兄弟,你往那裏去了?”湘蓮道:“走走就來。”薛蟠笑道:“好兄弟,你一去都沒興了,好歹坐一坐,你就疼我了。憑你有什麽要緊的事,交給哥,你只別忙,有你這個哥,你要做官發財都容易。”湘蓮見他如此不堪,心中又恨又愧,早生一計,便拉他到避人之處,笑道:“你真心和我好,假心和我好呢?”薛蟠聽這話,喜的心癢難撓,乜斜著眼忙笑道:“好兄弟,你怎麽問起我這話來?我要是假心,立刻死在眼前!”湘蓮道:“既如此,這裏不便。等坐一坐,我先走,你隨後出來,跟到我下處,咱們替另喝一夜酒。我那裏還有兩個絕好的孩子,從沒出門。你可連一個跟的人也不用帶,到了那裏,伏侍的人都是現成的。”薛蟠聽如此說,喜得酒醒了一半,說:“果然如此?”湘蓮道:“如何!人拿真心待你,你倒不信了!”薛蟠忙笑道:“我又不是獃子,怎麽有個不信的呢!既如此,我又不認得,你先去了,我在那裏找你?”湘蓮道:“我這下處在北門外頭,你可捨得家,城外住一夜去?”薛蟠笑道:“有了你,我還要家作什麽!”湘蓮道:“既如此,我在北門外頭橋上等你。咱們席上且吃酒去。你看我走了之後你再走,他們就不留心了。”薛蟠聽了,連忙答應。于是二人復又入席,飲了一回。那薛蟠難熬,只拿眼看湘蓮,心內越想越樂,左一壺右一壺,並不用人讓,自己便吃了又吃,不覺酒已八九分了。
湘蓮便起身出來,瞅人不防去了,至門外,命小廝杏奴:“先家去罷,我到城外就來。”說畢,已跨馬直出北門,橋上等候薛蟠。沒頓飯時工夫,只見薛蟠騎著一匹大馬,遠遠的趕了來,張著嘴,瞪著眼,頭似撥浪鼓一般不住往左右亂瞧,及至從湘蓮馬前過去,只顧望遠處瞧,不曾留心近處,反踩過去了。湘蓮又是笑,又是恨,便也撒馬隨後趕來。薛蟠往前看時,漸漸人煙稀少,便又圈馬回來再找,不想一回頭見了湘蓮,如獲奇珍,忙笑道:“我說你是個再不失信的。”湘蓮笑道:“快往前走,仔細人看見跟了來,就不便了。”說著,先就撒馬前去,薛蟠也緊緊的跟來。
湘蓮見前面人跡已稀,且有一帶葦塘,便下馬,將馬拴在樹上,嚮薛蟠笑道:“你下來,咱們先設個誓,日後要變了心,告訴人去的,便應了誓。”薛蟠笑道:“這話有理。”連忙下了馬,也拴在樹上,便跪下說道:“我要日久變心,告訴人去的,天誅地滅!”一語未了,只聽“嘡”的一聲,頸後好似鐵錘砸下來,只覺得一陣黑,滿眼金星亂迸,身不由己,便倒下來。湘蓮走上來瞧瞧,知道他是個笨家,不慣捱打,只使了三分氣力,嚮他臉上拍了幾下,登時便開了果子鋪。薛蟠先還要掙挫起來,又被湘蓮用腳尖點了兩點,仍舊跌倒,口內說道:“原是兩家情願,你不依,只好說,爲什麽哄出我來打我?”一面說,一面亂駡。湘蓮道:“我把你瞎了眼的,你認認柳大爺是誰!你不說哀求,你還傷我!我打死你也無益,只給你個利害罷。”說著,便取了馬鞭過來,從背至脛,打了三四十下。薛蟠酒已醒了大半,覺得疼痛難禁,不禁有“噯喲”之聲。湘蓮冷笑道:“也只如此!我只當你是不怕打的。”一面說,一面又把薛蟠的左腿拉起來,朝葦中濘泥處拉了幾步,滾的滿身泥水,又問道:“你可認得我了?”薛蟠不應,只伏著哼哼。湘蓮又擲下鞭子,用拳頭嚮他身上擂了幾下。薛蟠便亂滾亂叫,說:“肋條折了。我知道你是正經人,因爲我錯聽了旁人的話了。”湘蓮道:“不用拉別人,你只說現在的。”薛蟠道:“現在沒什麽說的。不過你是個正經人,我錯了。”湘蓮道:“還要說軟些纔饒你。”薛蟠哼哼著道:“好兄弟。”湘蓮便又一拳。薛蟠“噯喲”了一聲道:“好哥哥。”湘蓮又連兩拳。薛蟠忙“噯喲”叫道:“好爺爺,饒了我這沒眼睛的瞎子罷!從今以後我敬你怕你了。”湘蓮道:“你把那水喝兩口。”薛蟠一面聽了,一面皺眉道:“那水髒得很,怎麽喝得下去!”湘蓮舉拳就打。薛蟠忙道:“我喝,喝。”說著說著,只得俯頭嚮葦根下喝了一口,猶未咽下去,只聽“哇”的一聲,把方纔吃的東西都吐了出來。湘蓮道:“好髒東西,你快吃盡了饒你。”薛蟠聽了叩頭不疊道:“好歹積陰功饒我罷!這至死不能吃的。”湘蓮道:“這樣氣息,倒薰壞了我。”說著丢下薛蟠,便牽馬認鐙去了。這裏薛蟠見他已去,心內方放下心來,後悔自己不該誤認了人。待要掙挫起來,無奈遍身疼痛難禁。
誰知賈珍等席上忽不見了他兩個,各處尋找不見。有人說:“恍惚出北門去了。”薛蟠的小廝們素日是懼他的,他吩咐不許跟去,誰還敢找去?後來還是賈珍不放心,命賈蓉帶著小廝們尋蹤問跡的直找出北門,下橋二里多路,忽見葦坑邊薛蟠的馬拴在那裏。衆人都道:“可好了!有馬必有人。”一齊來至馬前,只聽葦中有人呻吟。大家忙走來一看,只見薛蟠衣衫零碎,面目腫破,沒頭沒臉,遍身內外,滾的似個泥豬一般。賈蓉心內已猜著九分了,忙下馬令人攙了出來,笑道:“薛大叔天天調情,今兒調到葦子坑裏來了。必定是龍王爺也愛上你風流,要你招駙馬去,你就碰到龍犄角上了。”薛蟠羞的恨沒地縫兒鑽不進去,那裏爬的上馬去?賈蓉只得命人趕到關廂裏僱了一乘小轎子,薛蟠坐了,一齊進城。賈蓉還要擡往賴家去赴席,薛蟠百般央告,又命他不要告訴人,賈蓉方依允了,讓他各自回家。賈蓉仍往賴家回復賈珍,並說方纔形景。賈珍也知爲湘蓮所打,也笑道:“他須得吃個虧纔好。”至晚散了,便來問候。薛蟠自在臥房將養,推病不見。
賈母等回來各自歸家時,薛姨媽與寶釵見香菱哭得眼睛腫了。問其原故,忙趕來瞧薛蟠時,臉上身上雖有傷痕,並未傷筋動骨。薛姨媽又是心疼,又是發恨,駡一回薛蟠,又駡一回柳湘蓮,意慾告訴王夫人,遣人尋拿柳湘蓮。寶釵忙勸道:“這不是什麽大事,不過他們一處吃酒,酒後反臉常情。誰醉了,多挨幾下子打,也是有的。況且咱們家無法無天,也是人所共知的。媽不過是心疼的緣故。要出氣也容易,等三五天哥哥養好了出的去時,那邊珍大爺璉二爺這干人也未必白丢開了,自然備個東道,叫了那個人來,當著衆人替哥哥賠不是認罪就是了。如今媽先當件大事告訴衆人,倒顯得媽偏心溺愛,縱容他生事招人,今兒偶然吃了一次虧,媽就這樣興師動衆,倚著親戚之勢欺壓常人。”薛姨媽聽了道:“我的兒,到底是你想的到,我一時氣糊塗了。”寶釵笑道:“這纔好呢。他又不怕媽,又不聽人勸,一天縱似一天,吃過兩三個虧,他倒罷了。”薛蟠睡在炕上痛駡柳湘蓮,又命小廝們去拆他的房子,打死他,和他打官司。薛姨媽禁住小廝們,只說柳湘蓮一時酒後放肆,如今酒醒,後悔不及,懼罪逃走了。薛蟠聽見如此說了,要知端的——
且說薛蟠聽見如此說了,氣方漸平。三五日後,疼痛雖愈,傷痕未平,只裝病在家,愧見親友。
展眼已到十月,因有各鋪面夥計內有算年帳要回家的,少不得家內治酒餞行。內有一個張德輝,年過六十,自幼在薛家當鋪內攬總,家內也有二三千金的過活,今歲也要回家,明春方來。因說起”今年紙札香料短少,明年必是貴的。明年先打發大小兒上來當鋪內照管,趕端陽前我順路販些紙札香扇來賣。除去關稅花銷,亦可以剩得幾倍利息。”薛蟠聽了,心中忖度:“我如今捱了打,正難見人,想著要躲個一年半載,又沒處去躲。天天裝病,也不是事。況且我長了這麽大,文又不文,武又不武,雖說做買賣,究竟戥子算盤從沒拿過,地土風俗遠近道路又不知道,不如也打點幾個本錢,和張德輝逛一年來。賺錢也罷,不賺錢也罷,且躲躲羞去。二則逛逛山水也是好的。”心內主意已定,至酒席散後,便和張德輝說知,命他等一二日一同前往。
晚間薛蟠告訴了他母親。薛姨媽聽了雖是懽喜,但又恐他在外生事,花了本錢倒是末事,因此不命他去。只說“好歹你守著我,我還能放心些。況且也不用做這買賣,也不等著這幾百銀子來用。你在家裏安分守己的,就強似這幾百銀子了。”薛蟠主意已定,那裏肯依。只說:“天天又說我不知世事,這個也不知,那個也不學。如今我發狠把那些沒要緊的都斷了,如今要成人立事,學習著做買賣,又不準我了,叫我怎麽樣呢?我又不是個丫頭,把我關在家裏,何日是個了日?況且那張德輝又是個年高有德的,咱們和他世交,我同他去,怎麽得有舛錯?我就一時半刻有不好的去處,他自然說我勸我。就是東西貴賤行情,他是知道的,自然色色問他,何等順利,倒不叫我去。過兩日我不告訴家裏,私自打點了一走,明年發了財回家,那時纔知道我呢。”說畢,賭氣睡覺去了。
薛姨媽聽他如此說,因和寶釵商議。寶釵笑道:“哥哥果然要經歷正事,正是好的了。只是他在家時說著好聽,到了外頭舊病復犯,越發難拘束他了。但也愁不得許多。他若是真改了,是他一生的福。若不改,媽也不能又有別的法子。一半盡人力,一半聽天命罷了。這麽大人了,若只管怕他不知世路,出不得門,幹不得事,今年關在家裏,明年還是這個樣兒。他既說的名正言順,媽就打諒著丢了八百一千銀子,竟交與他拭一拭。橫豎有夥計們幫著,也未必好意思哄騙他的。二則他出去了,左右沒有助興的人,又沒了倚仗的人,到了外頭,誰還怕誰,有了的吃,沒了的餓著,舉眼無靠,他見這樣,只怕比在家裏省了事也未可知。”薛姨媽聽了,思忖半晌說道:“倒是你說的是。花兩個錢,叫他學些乖來也值了。”商議已定,一宿無話。*至次日,薛姨媽命人請了張德輝來,在書房中命薛蟠款待酒飯,自己在後廊下,隔著窻子,嚮裏千言萬語囑托張德輝照管薛蟠。張德輝滿口應承,吃過飯告辭,又回說:“十四日是上好出行日期,大世兄即刻打點行李,僱下騾子,十四一早就長行了。”薛蟠喜之不盡,將此話告訴了薛姨媽。薛姨媽便和寶釵香菱並兩個老年的嬤嬤連日打點行裝,派下薛蟠之乳父老蒼頭一名,當年諳事舊僕二名,外有薛蟠隨身常使小廝二人,主僕一共六人,僱了三輛大車,單拉行李使物,又僱了四個長行騾子。薛蟠自騎一匹家內養的鐵青大走騾,外備一匹坐馬。諸事完畢,薛姨媽寶釵等連夜勸戒之言,自不必備說。
至十三日,薛蟠先去辭了他舅舅,然後過來辭了賈宅諸人。賈珍等未免又有餞行之說,也不必細述。至十四日一早,薛姨媽寶釵等直同薛蟠出了儀門,母女兩個四只淚眼看他去了,方回來。
薛姨媽上京帶來的家人不過四五房,並兩三個老嬤嬤小丫頭,今跟了薛蟠一去,外面只剩了一兩個男子。因此薛姨媽即日到書房,將一應陳設玩器並簾幔等物盡行搬了進來收貯,命那兩個跟去的男子之妻一並也進來睡覺。又命香菱將他屋裏也收拾嚴緊,“將門鎖了,晚間和我去睡。”寶釵道:“媽既有這些人作伴,不如叫菱姐姐和我作伴去。我們園裏又空,夜長了,我每夜作活,越多一個人豈不越好。”薛姨媽聽了,笑道:“正是我忘了,原該叫他同你去纔是。我前日還同你哥哥說,文杏又小,道三不著兩,鶯兒一個人不夠伏侍的,還要買一個丫頭來你使。”寶釵道:“買的不知底裏,倘或走了眼,花了錢小事,沒的淘氣。倒是慢慢的打聽著,有知道來歷的,買個還罷了。”一面說,一面命香菱收拾了衾褥妝奩,命一個老嬤嬤並臻兒送至蘅蕪苑去,然後寶釵和香菱纔同回園中來。
香菱道:“我原要和嬭嬭說的,大爺去了,我和姑娘作伴兒去。又恐怕嬭嬭多心,說我貪著園裏來頑,誰知你竟說了。”寶釵笑道:“我知道你心裏羨慕這園子不是一日兩日了,只是沒個空兒。就每日來一趟,慌慌張張的,也沒趣兒。所以趁著機會,越性住上一年,我也多個作伴的,你也遂了心。”香菱笑道:“好姑娘,你趁著這個工夫,教給我作詩罷。”寶釵笑道:“我說你‘得隴望蜀’呢。我勸你今兒頭一日進來,先出園東角門,從老太太起,各處各人你都瞧瞧,問候一聲兒,也不必特意告訴他們說搬進園來。若有提起因由,你只帶口說我帶了你進來作伴兒就完了。回來進了園,再到各姑娘房裏走走。”
香菱應著,纔要走時,只見平兒忙忙的走來。香菱忙問了好,平兒只得陪笑相問。寶釵因嚮平兒笑道:“我今兒帶了他來作伴兒,正要去回你嬭嬭一聲兒。”平兒笑道:“姑娘說的是那裏話?我竟沒話答言了。”寶釵道:“這纔是正理。‘店房也有個主人,廟裏也有個住持,’雖不是大事,到底告訴一聲,便是園裏坐更上夜的人知道添了他兩個,也好關門候戶的了。你回去告訴一聲罷,我不打發人去了。”平兒答應著,因又嚮香菱笑道:“你既來了,也不拜一拜街坊鄰舍去?”寶釵笑道:“我正叫他去呢。”平兒道:“你且不必往我們家去,二爺病了在家裏呢。”香菱答應著去了,先從賈母處來,不在話下。
且說平兒見香菱去了,便拉寶釵忙說道:“姑娘可聽見我們的新聞了?”寶釵道:“我沒聽見新聞。因連日打發我哥哥出門,所以你們這裏的事,一概也不知道,連姊妹們這兩日也沒見。”平兒笑道:“老爺把二爺打了個動不得,難道姑娘就沒聽見?”寶釵道:“早起恍惚聽見了一句,也信不真。我也正要瞧你嬭嬭去呢,不想你來了。又是爲了什麽打他?”平兒咬牙駡道:“都是那什麽賈雨村,半路途中那裏來的餓不死的野雜種!認了不到十年,生了多少事出來!今年春天,老爺不知在那個地方看見了幾把舊扇子,回家看家裏所有收著的這些好扇子都不中用了,立刻叫人各處搜求。誰知就有一個不知死的冤家,混號兒世人叫他作石獃子,窮的連飯也沒的吃,偏他家就有二十把舊扇子,死也不肯拿出大門來。二爺好容易煩了多少情,見了這個人,說之再三,把二爺請到他家裏坐著,拿出這扇子略瞧了瞧。據二爺說,原是不能再有的,全是湘妃,棕竹,麋鹿,玉竹的,皆是古人寫畫真跡,回來告訴了老爺。老爺便叫買他的,要多少銀子給他多少。偏那石獃子說:‘我餓死凍死,一千兩銀子一把我也不賣!’老爺沒法子,天天駡二爺沒能爲。已經許了他五百兩,先兌銀子後拿扇子。他只是不賣,只說:‘要扇子,先要我的命!’姑娘想想,這有什麽法子?誰知雨村那沒天理的聽見了,便設了個法子,訛他拖欠了官銀,拿他到衙門裏去,說所欠官銀,變賣家產賠補,把這扇子抄了來,作了官價送了來。那石獃子如今不知是死是活。老爺拿著扇子問著二爺說:‘人家怎麽弄了來?’二爺只說了一句:‘爲這點子小事,弄得人坑家敗業,也不算什麽能爲!’老爺聽了就生了氣,說二爺拿話堵老爺,因此這是第一件大的。這幾日還有幾件小的,我也記不清,所以都湊在一處,就打起來了。也沒拉倒用板子棍子,就站著,不知拿什麽混打了一頓,臉上打破了兩處。我們聽見姨太太這裏有一種丸藥,上棒瘡的,姑娘快尋一丸子給我。”寶釵聽了,忙命鶯兒去要了一丸來與平兒。寶釵道:“既這樣,替我問候罷,我就不去了。”平兒答應著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香菱見過衆人之後,吃過晚飯,寶釵等都往賈母處去了,自己便往瀟湘館中來。此時黛玉已好了大半,見香菱也進園來住,自是懽喜。香菱因笑道:“我這一進來了,也得了空兒,好歹教給我作詩,就是我的造化了!”黛玉笑道:“既要作詩,你就拜我作師。我雖不通,大略也還教得起你。”香菱笑道:“果然這樣,我就拜你作師。你可不許膩煩的。”黛玉道:“什麽難事,也值得去學!不過是起承轉合,當中承轉是兩副對子,平聲對仄聲,虛的對實的,實的對虛的,若是果有了奇句,連平仄虛實不對都使得的。”香菱笑道:“怪道我常弄一本舊詩偷空兒看一兩首,又有對的極工的,又有不對的,又聽見說‘一三五不論,二四六分明’。看古人的詩上亦有順的,亦有二四六上錯了的,所以天天疑惑。如今聽你一說,原來這些格調規矩竟是末事,只要詞句新奇爲上。”黛玉道:“正是這個道理,詞句究竟還是末事,第一立意要緊。若意趣真了,連詞句不用修飾,自是好的,這叫做‘不以詞害意’。”香菱笑道:“我只愛陸放翁的‘重簾不捲留香久,古硯微凹聚墨多’,說的真有趣!”黛玉道:“斷不可學這樣的詩。你們因不知詩,所以見了這淺近的就愛,一入了這個格局,再學不出來的。你只聽我說,你若真心要學,我這裏有《王摩詰全集》你且把他的五言律讀一百首,細心揣摩透熟了,然後再讀一二百首老杜的七言律,次再李青蓮的七言絕句讀一二百首。肚子裏先有了這三個人作了底子,然後再把陶淵明,應,劉,謝,阮,庚,鮑等人的一看。你又是一個極聰敏伶俐的人,不用一年的工夫,不愁不是詩翁了!”香菱聽了,笑道:“既這樣,好姑娘,你就把這書給我拿出來,我帶回去夜裏唸幾首也是好的。”黛玉聽說,便命紫娟將王右丞的五言律拿來,遞與香菱,又道:“你只看有紅圈的都是我選的,有一首唸一首。不明白的問你姑娘,或者遇見我,我講與你就是了。”香菱拿了詩,回至蘅蕪苑中,諸事不顧,只嚮燈下一首一首的讀起來。寶釵連催他數次睡覺,他也不睡。寶釵見他這般苦心,只得隨他去了。
一日,黛玉方梳洗完了,只見香菱笑吟吟的送了書來,又要換杜律。黛玉笑道:“共記得多少首?”香菱笑道:“凡紅圈選的我盡讀了。”黛玉道:“可領略了些滋味沒有?”香菱
笑道:“領略了些滋味,不知可是不是,說與你聽聽。”黛玉笑道:“正要講究討論,方能長進。你且說來我聽。”香菱笑道:“據我看來,詩的好處,有口裏說不出來的意思,想去卻是逼真的。有似乎無理的,想去竟是有理有情的。”黛玉笑道:“這話有了些意思,但不知你從何處見得?”香菱笑道:“我看他《塞上》一首,那一聯云:‘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想來煙如何直?日自然是圓的。這‘直’字似無理,‘圓’字似太俗。合上書一想,倒象是見了這景的。若說再找兩個字換這兩個,竟再找不出兩個字來。再還有‘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這‘白’‘青’兩個字也似無理。想來,必得這兩個字纔形容得盡,唸在嘴裏倒象有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還有‘渡頭餘落日,墟里上孤煙。’這‘餘’字和‘上’字,難爲他怎麽想來!我們那年上京來,那日下晚便灣住船,岸上又沒有人,衹有幾棵樹,遠遠的幾家人家作晚飯,那個煙竟是碧青,連雲直上。誰知我昨日晚上讀了這兩句,倒象我又到了那個地方去了。”
正說著,寶玉和探春也來了,也都入坐聽他講詩。寶玉笑道:“既是這樣,也不用看詩。會心處不在多,聽你說了這兩句,可知‘三昧’你已得了。”黛玉笑道:“你說他這‘上孤煙’好,你還不知他這一句還是套了前人的來。我給你這一句瞧瞧,更比這個淡而現成。”說著便把陶淵明的“煖煖遠人村,依依墟里煙”翻了出來,遞與香菱。香菱瞧了,點頭嘆賞,笑道:“原來‘上’字是從‘依依’兩個字上化出來的。”寶玉大笑道:“你已得了,不用再講,越發倒學雜了。你就作起來,必是好的。”探春笑道:“明兒我補一個柬來,請你入社。”香菱笑道:“姑娘何苦打趣我,我不過是心裏羨慕,纔學著頑罷了。”探春黛玉都笑道:“誰不是頑?難道我們是認真作詩呢!若說我們認真成了詩,出了這園子,把人的牙還笑倒了呢。”寶玉道:“這也算自暴自棄了。前日我在外頭和相公們商議畫兒,他們聽見咱們起詩社,求我把稿子給他們瞧瞧。我就寫了幾首給他們看看,誰不真心嘆服。他們都抄了刻去了。”探春黛玉忙問道:“這是真話麽?”寶玉笑道:“說慌的是那架上的鸚哥。”黛玉探春聽說,都道:“你真真胡鬧!且別說那不成詩,便是成詩,我們的筆墨也不該傳到外頭去。”寶玉道:“這怕什麽!古來閨閣中的筆墨不要傳出去,如今也沒有人知道了。”說著,只見惜春打發了入畫來請寶玉,寶玉方去了。香菱又逼著黛玉換出杜律來,又央黛玉探春二人:“出個題目,讓我謅去,謅了來,替我改正。”黛玉道:“昨夜的月最好,我正要謅一首,竟未謅成,你竟作一首來。十四寒的韻,由你愛用那幾個字去。”
香菱聽了,喜的拿回詩來,又苦思一回作兩句詩,又捨不得杜詩,又讀兩首。如此茶飯無心,坐臥不定。寶釵道:“何苦自尋煩惱。都是顰兒引的你,我和他算帳去。你本來呆頭呆腦的,再添上這個,越發弄成個獃子了。”香菱笑道:“好姑娘,別混我。”一面說,一面作了一首,先與寶釵看。寶釵看了笑道:“這個不好,不是這個作法。你別怕臊,只管拿了給他瞧去,看他是怎麽說。”香菱聽了,便拿了詩找黛玉。黛玉看時,只見寫道是:
月掛中天夜色寒,清光皎皎影團團。
詩人助興常思玩,野客添愁不忍觀。
翡翠樓邊懸玉鏡,珍珠簾外掛冰盤。
良宵何用燒銀燭,晴綵輝煌映畫欄。
黛玉笑道:“意思卻有,只是措詞不雅。皆因你看的詩少,被他縛住了。把這首丢開,再作一首,只管放開膽子去作。”
香菱聽了,默默的回來,越性連房也不入,只在池邊樹下,或坐在山石上出神,或蹲在地下摳土,來往的人都詫異。李紈、寶釵、探春、寶玉等聽得此信,都遠遠的站在山坡上瞧看他。只見他皺一回眉,又自己含笑一回。寶釵笑道:“這個人定要瘋了!昨夜嘟嘟噥噥直鬧到五更天纔睡下,沒一頓飯的工夫,天就亮了。我就聽見他起來了,忙忙碌碌梳了頭就找顰兒去。一回來了,呆了一日,作了一首又不好,這會子自然另作呢。”寶玉笑道:“這正是‘地靈人傑’,老天生人再不虛賦情性的。我們成日嘆說可惜他這麽個人竟俗了,誰知到底有今日。可見天地至公。”寶釵笑道:“你能夠象他這苦心就好了,學什麽有個不成的。”寶玉不答。
只見香菱興興頭頭的又往黛玉那邊去了。探春笑道:“咱們跟了去,看他有些意思沒有。”說著,一齊都往瀟湘館來。只見黛玉正拿著詩和他講究。衆人因問黛玉作的如何。黛玉道:“自然算難爲他了,只是還不好。這一首過于穿鑿了,還得另作。”衆人因要詩看時,只見作道:
非銀非水映窻寒,拭看晴空護玉盤。淡淡梅花香欲染,絲絲柳帶露初乾。只疑殘粉塗金砌,恍若輕霜抹玉欄。夢醒西樓人跡絕,餘容猶可隔簾看。
寶釵笑道:“不象吟月了,月字底下添一個‘色’字倒還使得,你看句句倒是月色。這也罷了,原來詩從胡說來,再遲幾天就好了。”香菱自爲這首妙絕,聽如此說,自己掃了興,不肯丢開手,便要思索起來。因見他姊妹們說笑,便自己走至階前竹下閒步,挖心搜膽,耳不旁聽,目不別視。一時探春隔窻笑說道:“菱姑娘,你閒閒罷。”香菱怔怔答道:“‘閒’字是十五删的,你錯了韻了。”衆人聽了,不覺大笑起來。寶釵道:“可真是詩魔了。都是顰兒引的他!”黛玉道:“聖人說,‘誨人不倦’,他又來問我,我豈有不說之理。”李紈笑道:“咱們拉了他往四姑娘房裏去,引他瞧瞧畫兒,叫他醒一醒纔好。”
說著,真個出來拉了他過藕香榭,至煖香塢中。惜春正乏倦,在床上歪著睡午覺,畫繒立在壁間,用紗罩著。衆人喚醒了惜春,揭紗看時,十停方有了三停。香菱見畫上有幾個美人,因指著笑道:“這一個是我們姑娘,那一個是林姑娘。”探春笑道:“凡會作詩的都畫在上頭,快學罷。”說著,頑笑了一回。
各自散後,香菱滿心中還是想詩。至晚間對燈出了一回神,至三更以後上床臥下,兩眼鰥鰥,直到五更方纔朦朧睡去了。一時天亮,寶釵醒了,聽了一聽,他安穩睡了,心下想:“他翻騰了一夜,不知可作成了?這會子乏了,且別叫他。”正想著,只聽香菱從夢中笑道:“可是有了,難道這一首還不好?”寶釵聽了,又是可嘆,又是可笑,連忙喚醒了他,問他:“得了什麽?你這誠心都通了仙了。學不成詩,還弄出病來呢。”一面說,一面梳洗了,會同姊妹往賈母處來。原來香菱苦志學詩,精血誠聚,日間做不出,忽于夢中得了八句。梳洗已畢,便忙錄出來,自己並不知好歹,便拿來又找黛玉。剛到沁芳亭,只見李紈與衆姊妹方從王夫人處回來,寶釵正告訴他們說他夢中作詩說夢話。衆人正笑,擡頭見他來了,便都爭著要詩看,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香菱見衆人正說笑,他便迎上去笑道:“你們看這一首。若使得,我便還學;若還不好,我就死了這作詩的心了。”說著,把詩遞與黛玉及衆人看時,只見寫道是:
精華欲掩料應難,影自娟娟魄自寒。一片砧敲千里白,半輪鷄唱五更殘。綠蓑江上秋聞笛,紅袖樓頭夜倚欄。博得嫦蛾應借問,緣何不使永團圓!
衆人看了笑道:“這首不但好,而且新巧有意趣。可知俗語說‘天下無難事,只怕有心人。’社裏一定請你了。”香菱聽了心下不信,料著是他們瞞哄自己的話,還只管問黛玉寶釵等。
正說之間,只見幾個小丫頭並老婆子忙忙的走來,都笑道:“來了好些姑娘嬭嬭們,我們都不認得,嬭嬭姑娘們快認親去。”李紈笑道:“這是那裏的話?你到底說明白了是誰的親戚?”那婆子丫頭都笑道:“嬭嬭的兩位妹子都來了。還有一位姑娘,說是薛大姑娘的妹妹,還有一位爺,說是薛大爺的兄弟。我這會子請姨太太去呢,嬭嬭和姑娘們先上去罷。”說著,一徑去了。寶釵笑道:“我們薛蝌和他妹妹來了不成?”李紈也笑道:“我們嬸子又上京來了不成?他們也不能湊在一處,這可是奇事。”大家納悶,來至王夫人上房,只見烏壓壓一地的人。
原來邢夫人之兄嫂帶了女兒岫煙進京來投邢夫人的,可巧鳳姐之兄王仁也正進京,兩親家一處打幫來了。走至半路泊船時,正遇見李紈之寡嬸帶著兩個女兒——大名李紋,次名李綺——也上京。大家敘起來又是親戚,因此三家一路同行。後有薛蟠之從弟薛蝌,因當年父親在京時已將胞妹薛寶琴許配都中梅翰林之子爲婚,正欲進京發嫁,聞得王仁進京,他也帶了妹子隨後趕來。所以今日會齊了來訪投各人親戚。
于是大家見禮敘過,賈母王夫人都懽喜非常。賈母因笑道:“怪道昨日晚上燈花爆了又爆,結了又結,原來應到今日。”一面敘些家常,一面收看帶來的禮物,一面命留酒飯。鳳姐兒自不必說,忙上加忙。李紈寶釵自然和嬸母姊妹敘離別之情。黛玉見了,先是懽喜,次後想起衆人皆有親眷,獨自己孤單,無個親眷,不免又去垂淚。寶玉深知其情,十分勸慰了一番方罷。
然後寶玉忙忙來至怡紅院中,嚮襲人、麝月、晴雯等笑道:“你們還不快看人去!誰知寶姐姐的親哥哥是那個樣子,他這叔伯兄弟形容舉止另是一樣了,倒象是寶姐姐的同胞弟兄似的。更奇在你們成日家只說寶姐姐是絕色的人物,你們如今瞧瞧他這妹子,更有大嫂嫂這兩個妹子,我竟形容不出了。老天,老天,你有多少精華靈秀,生出這些人上之人來!可知我井底之蛙,成日家自說現在的這幾個人是有一無二的,誰知不必遠尋,就是本地風光,一個賽似一個,如今我又長了一層學問了。除了這幾個,難道還有幾個不成?”一面說,一面自笑自嘆。襲人見他又有了魔意,便不肯去瞧。晴雯等早去瞧了一遍回來,欪欪笑嚮襲人道:“你快瞧瞧去!大太太的一個姪女兒,寶姑娘一個妹妹,大嬭嬭兩個妹妹,倒象一把子四根水蔥兒。”
一語未了,只見探春也笑著進來找寶玉,因說道:“咱們的詩社可興旺了。”寶玉笑道:“正是呢。這是你一高興起詩社,所以鬼使神差來了這些人。但只一件,不知他們可學過作詩不曾?”探春道:“我纔都問了問他們,雖是他們自謙,看其光景,沒有不會的。便是不會也沒難處,你看香菱就知道了。”襲人笑道:“他們說薛大姑娘的妹妹更好,三姑娘看著怎麽樣?”探春道:“果然的話。據我看,連他姐姐並這些人總不及他。”襲人聽了,又是詫異,又笑道:“這也奇了,還從那裏再好的去呢?我倒要瞧瞧去。”探春道:“老太太一見了,喜懽的無可不可,已經逼著太太認了乾女兒了。老太太要養活,纔剛已經定了。”寶玉喜的忙問:“這果然的?”探春道:“我幾時說過謊!”又笑道:“有了這個好孫女兒,就忘了這孫子了。”寶玉笑道:“這倒不妨,原該多疼女兒些纔是正理。明兒十六,咱們可該起社了。”探春道:“林丫頭剛起來了,二姐姐又病了,終是七上八下的。”寶玉道:“二姐姐又不大作詩,沒有他又何妨。”探春道:“越性等幾天,他們新來的混熟了,咱們邀上他們豈不好?這會子大嫂子寶姐姐心裏自然沒有詩興的,況且湘雲沒來,顰兒剛好了,人人不合式。不如等著雲丫頭來了,這幾個新的也熟了,顰兒也大好了,大嫂子和寶姐姐心也閒了,香菱詩也長進了,如此邀一滿社豈不好?咱們兩個如今且往老太太那裏去聽聽,除寶姐姐的妹妹不算外,他一定是在咱們家住定了的。倘或那三個要不在咱們這裏住,咱們央告著老太太留下他們在園子裏住下,咱們豈不多添幾個人,越發有趣了。”寶玉聽了,喜的眉開眼笑,忙說道:“倒是你明白。我終久是個糊塗心腸,空喜懽一會子,卻想不到這上頭來。”
說著,兄妹兩個一齊往賈母處來。果然王夫人已認了寶琴作乾女兒,賈母懽喜非常,連園中也不命住,晚上跟著賈母一處安寢。薛蝌自嚮薛蟠書房中住下。賈母便和邢夫人說:“你姪女兒也不必家去了,園裏贅天,逛逛再去。”邢夫人兄嫂家中原艱難,這一上京,原仗的是邢夫人與他們治房舍,幫盤纏,聽如此說,豈不願意。邢夫人便將岫煙交與鳳姐兒。鳳姐兒籌算得園中姊妹多,性情不一,且又不便另設一處,莫若送到迎春一處去,倘日後邢岫煙有些不遂意的事,縱然邢夫人知道了,與自己無干。從此後若邢岫煙家去住的日期不算,若在大觀園住到一個月上,鳳姐兒亦照迎春的分例送一分與岫煙。鳳姐兒冷眼占支敠岫煙心性爲人,竟不象邢夫人及他的父母一樣,卻是溫厚可疼的人。因此鳳姐兒又憐他家貧命苦,比別的姊妹多疼他些,邢夫人倒不大理論了。
賈母王夫人因素喜李紈賢惠,且年輕守節,令人敬伏,今見他寡嬸來了,便不肯令他外頭去住。那李嬸雖十分不肯,無奈賈母執意不從,只得帶著李紋李綺在稻香村住下來。
當下安插既定,誰知保齡侯史鼐又遷委了外省大員,不日要帶了家眷去上任。賈母因捨不得湘雲,便留下他了,接到家中,原要命鳳姐兒另設一處與他住。史湘雲執意不肯,只要與寶釵一處住,因此就罷了。
此時大觀園中比先更熱鬧了多少。李紈爲首,餘者迎春、探春、惜春、寶釵、黛玉、湘雲、李紋、李綺、寶琴、邢岫煙,再添上鳳姐兒和寶玉,一共十三個。敘起年庚,除李紈年紀最長,他十二個人皆不過十五六七歲,或有這三個同年,或有那五個共歲,或有這兩個同月同日,那兩個同刻同時,所差者大半是時刻月分而已。連他們自己也不能細細分晰,不過是“弟”“兄”“姊”“妹”四個字隨便亂叫。
如今香菱正滿心滿意只想作詩,又不敢十分羅唣寶釵,可巧來了個史湘雲。那史湘雲又是極愛說話的,那裏禁得起香菱又請教他談詩,越發高了興,沒晝沒夜高談闊論起來。寶釵因笑道:“我實在聒噪的受不得了。一個女孩兒家,只管拿著詩作正經事講起來,叫有學問的人聽了,反笑話說不守本分的。一個香菱沒鬧清,偏又添了你這麽個話口袋子,滿嘴裏說的是什麽:怎麽是杜工部之沉鬱,韋蘇州之淡雅,又怎麽是溫八叉之綺靡,李義山之隱僻。放著兩個現成的詩家不知道,提那些死人做什麽!”湘雲聽了,忙笑問道:“是那兩個?好姐姐,你告訴我。”寶釵笑道:“呆香菱之心苦,瘋湘雲之話多。”湘雲香菱聽了,都笑起來。
正說著,只見寶琴來了,披著一領斗篷,金翠輝煌,不知何物。寶釵忙問:“這是那裏的?”寶琴笑道:“因下雪珠兒,老太太找了這一件給我的。”香菱上來瞧道:“怪道這麽好看,原來是孔雀毛織的。”湘雲道:“那裏是孔雀毛,就是野鴨子頭上的毛作的。可見老太太疼你了,這樣疼寶玉,也沒給他穿。”寶釵道:“真俗語說‘各人有緣法’。他也再想不到他這會子來,既來了,又有老太太這麽疼他。”湘雲道:“你除了在老太太跟前,就在園裏來,這兩處只管頑笑吃喝。到了太太屋裏,若太太在屋裏,只管和太太說笑,多坐一回無妨;若太太不在屋裏,你別進去,那屋裏人多心壞,都是要害咱們的。”說的寶釵、寶琴、香菱、鶯兒等都笑了。寶釵笑道:“說你沒心,卻又有心;雖然有心,到底嘴太直了。我們這琴兒就有些象你。你天天說要我作親姐姐,我今兒竟叫你認他作親妹妹罷了。”湘雲又瞅了寶琴半日,笑道:“這一件衣裳也只配他穿,別人穿了,實在不配。”正說著,只見琥珀走來笑道:“老太太說了,叫寶姑娘別管緊了琴姑娘。他還小呢,讓他愛怎麽樣就怎麽樣。要什麽東西只管要去,別多心。”寶釵忙起身答應了,又推寶琴笑道:“你也不知是那裏來的福氣!你倒去罷,仔細我們委曲著你。我就不信我那些兒不如你。”說話之間,寶玉黛玉都進來了,寶釵猶自嘲笑。湘雲因笑道:“寶姐姐,你這話雖是頑話,恰有人真心是這樣想呢。”琥珀笑道:“真心惱的再沒別人,就只是他。”口裏說,手指著寶玉。寶釵湘雲都笑道:“他倒不是這樣人。”琥珀又笑道:“不是他,就是他。”說著又指著黛玉。湘雲便不則聲。寶釵忙笑道:“更不是了。我的妹妹和他的妹妹一樣。他喜懽的比我還疼呢,那裏還惱?你信口兒混說。他的那嘴有什麽實據。”寶玉素習深知黛玉有些小性兒,且尚不知近日黛玉和寶釵之事,正恐賈母疼寶琴他心中不自在,今見湘雲如此說了,寶釵又如此答,再讅度黛玉聲色亦不似往時,果然與寶釵之說相符,心中悶悶不樂。因想:“他兩個素日不是這樣的好,今看來竟更比他人好十倍。”一時林黛玉又趕著寶琴叫妹妹,並不提名道姓,直是親姊妹一般。那寶琴年輕心熱,且本性聰敏,自幼讀書識字,今在賈府住了兩日,大概人物已知。又見諸姊妹都不是那輕薄脂粉,且又和姐姐皆和契,故也不肯怠慢,其中又見林黛玉是個出類拔萃的,便更與黛玉親敬異常。寶玉看著只是暗暗的納罕。
一時寶釵姊妹往薛姨媽房內去後,湘雲往賈母處來,林黛玉回房歇著。寶玉便找了黛玉來,笑道:“我雖看了《西廂記》,也曾有明白的幾句,說了取笑,你曾惱過。如今想來,竟有一句不解,我唸出來你講講我聽。”黛玉聽了,便知有文章,因笑道:“你唸出來我聽聽。”寶玉笑道:“那‘鬧簡’上有一句說得最好,‘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這句最妙。‘孟光接了梁鴻案’這五個字,不過是現成的典,難爲他這‘是幾時’三個虛字問的有趣。是幾時接了?你說說我聽聽。”黛玉聽了,禁不住也笑起來,因笑道:“這原問的好。他也問的好,你也問的好。”寶玉道:“先時你只疑我,如今你也沒的說,我反落了單。”黛玉笑道:“誰知他竟真是個好人,我素日只當他藏奸。”因把說錯了酒令起,連送燕窩病中所談之事,細細告訴了寶玉。寶玉方知緣故,因笑道:“我說呢,正納悶‘是幾時孟光接了梁鴻案’,原來是從‘小孩兒口沒遮攔’就接了案了。”黛玉因又說起寶琴來,想起自己沒有姊妹,不免又哭了。寶玉忙勸道:“你又自尋煩惱了。你瞧,今年比舊年越發瘦了,你還不保養。每天好好的,你必是自尋煩惱,哭一會子,纔算完了這一天的事。”黛玉拭淚道:“近來我只覺心酸,眼淚卻象比舊年少了些的。心裏只管酸痛,眼淚卻不多。”寶玉道:“這是你哭慣了心裏疑的,豈有眼淚會少的!”
正說著,只見他屋裏的小丫頭子送了猩猩氈斗篷來,又說:“大嬭嬭纔打發人來說,下了雪,要商議明日請人作詩呢。”一語未了,只見李紈的丫頭走來請黛玉。寶玉便邀著黛玉同往稻香村來。黛玉換上掐金挖雲紅香羊皮小靴,罩了一件大紅羽紗面白狐貍裡的鶴氅,束一條青金閃綠雙環四合如意縧,頭上罩了雪帽。二人一齊踏雪行來。只見衆姊妹都在那邊,都是一色大紅猩猩氈與羽毛緞斗篷,獨李紈穿一件青哆羅呢對襟褂子,薛寶釵穿一件蓮青斗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絲的鶴氅;邢岫煙仍是家常舊衣,並無避雪之衣。一時史湘雲來了,穿著賈母與他的一件貂鼠腦袋麪子大毛黑灰鼠裡子裏外發燒大褂子,頭上帶著一頂挖雲鵝黃片金裡大紅猩猩氈昭君套,又圍著大貂鼠風領。黛玉先笑道:“你們瞧瞧,孫行者來了。他一般的也拿著雪褂子,故意裝出個小騷達子來。”湘雲笑道:“你們瞧瞧我里頭打扮的。”一面說,一面脫了褂子。只見他裏頭穿著一件半新的靠色三鑲領袖秋香色盤金五色繡龍窄褃小袖掩衿銀鼠短襖,裏面短短的一件水紅裝緞狐膁褶子,腰裏緊緊束著一條蝴蝶結子長穗五色宮縧,腳下也穿著鹿皮小靴,越顯的蜂腰猿背,鶴勢螂形。衆人都笑道:“偏他只愛打扮成個小子的樣兒,原比他打扮女兒更俏麗了些。”湘雲道:“快商議作詩!我聽聽是誰的東家?”李紈道:“我的主意。想來昨兒的正日已過了,再等正日又太遠,可巧又下雪,不如大家湊個社,又替他們接風,又可以作詩。你們意思怎麽樣?”寶玉先道:“這話很是。只是今日晚了,若到明兒,晴了又無趣。”衆人看道:“這雪未必晴,縱晴了,這一夜下的也夠賞了。”李紈道:“我這裏雖好,又不如蘆雪菴好。我已經打發人籠地炕去了,咱們大家擁爐作詩。老太太想來未必高興,況且咱們小頑意兒,單給鳳丫頭個信兒就是了。你們每人一兩銀子就夠了,送到我這裏來。”指著香菱、寶琴、李紋、李綺、岫煙,“五個不算外,咱們裏頭二丫頭病了不算,四丫頭告了假也不算,你們四分子送了來,我包總五六兩銀子也盡夠了。”寶釵等一齊應諾。因又擬題限韻,李紈笑道:“我心裏自己定了,等到了明日臨期,橫豎知道。”說畢,大家又閒話了一回,方往賈母處來。當日無話。
到了次日一早,寶玉因心裏記掛著這事,一夜沒好生得睡,天亮了就爬起來。掀開帳子一看,雖門窻尚掩,只見窻上光輝奪目,心內早躊躇起來,埋怨定是晴了,日光已出。一面忙起來揭起窻屜,從玻璃窻內往外一看,原來不是日光,竟是一夜大雪,下將有一尺多厚,天上仍是搓綿扯絮一般。寶玉此時懽喜非常,忙喚人起來,盥漱已畢,只穿一件茄色哆羅呢狐皮襖子,罩一件海龍皮小小鷹膀褂,束了腰,披了玉針蓑,戴上金藤笠,登上沙棠屐,忙忙的往蘆雪菴來。出了院門,四顧一望,並無二色,遠遠的是青松翠竹,自己卻如裝在玻璃盒內一般。于是走至山坡之下,順著山腳剛轉過去,已聞得一股寒香拂鼻。回頭一看,恰是妙玉門前櫳翠菴中有十數株紅梅如胭脂一般,映著雪色,分外顯得精神,好不有趣!寶玉便立住,細細的賞玩一回方走。只見蜂腰扳橋上一個人打著傘走來,是李紈打發了請鳳姐兒去的人。
寶玉來至蘆雪菴,只見丫鬟婆子正在那裏掃雪開徑。原來這蘆雪菴蓋在傍山臨水河灘之上,一帶幾間,茅簷土壁,槿籬竹牖,推窻便可垂釣,四面都是蘆葦掩覆,一條去徑逶迤穿蘆度葦過去,便是藕香榭的竹橋了。衆丫鬟婆子見他披蓑戴笠而來,卻笑道:“我們纔說正少一個漁翁,如今都全了。姑娘們吃了飯纔來呢,你也太性急了。”寶玉聽了,只得回來。剛至沁芳亭,見探春正從秋爽齋來,圍著大紅猩猩氈斗篷,戴著觀音兜,扶著小丫頭,後面一個婦人打著青綢油傘。寶玉知他往賈母處去,便立在亭邊,等他來到,二人一同出園前去。寶琴正在裏間房內梳洗更衣。
一時衆姊妹來齊,寶玉只嚷餓了,連連催飯。好容易等擺上來,頭一樣菜便是牛乳蒸羊羔。賈母便說:“這是我們有年紀的人的藥,沒見天日的東西,可惜你們小孩子們吃不得。今兒另外有新鮮鹿肉,你們等著吃。”衆人答應了。寶玉卻等不得,只拿茶泡了一碗飯,就著野鷄瓜子忙忙的咽完了。賈母道:“我知道你們今兒又有事情,連飯也不顧吃了。”便叫“留著鹿肉與他晚上吃”,鳳姐忙說“還有呢”,方纔罷了。史湘雲便悄和寶玉計較道:“有新鮮鹿肉,不如咱們要一塊,自己拿了園裏弄著,又頑又吃。”寶玉聽了,巴不得一聲兒,便真和鳳姐要了一塊,命婆子送入園去。
一時大家散後,進園齊往蘆雪菴來,聽李紈出題限韻,獨不見湘雲寶玉二人。黛玉道:“他兩個再到不了一處,若到一處,生出多少故事來。這會子一定算計那塊鹿肉去了。”正說著,只見李嬸也走來看熱鬧,因問李紈道:“怎麽一個帶玉的哥兒和那一個掛金麒麟的姐兒,那樣乾淨清秀,又不少吃的,他兩個在那裏商議著要吃生肉呢,說的有來有去的。我只不信肉也生吃得的。”衆人聽了,都笑道:“了不得,快拿了他兩個來。”黛玉笑道:“這可是雲丫頭鬧的,我的卦再不錯。”
李紈等忙出來找著他兩個說道:“你們兩個要吃生的,我送你們到老太太那裏吃去。那怕吃一只生鹿,撐病了不與我相干。這麽大雪,怪冷的,替我作禍呢。”寶玉笑道:“沒有的事,我們燒著吃呢。”李紈道:“這還罷了。”只見老婆子們拿了鐵爐、鐵叉、糸蒙來,李紈道:“仔細割了手,不許哭!”說著,同探春進去了。
鳳姐打發了平兒來回復不能來,爲發放年例正忙。湘雲見了平兒,那裏肯放。平兒也是個好頑的,素日跟著鳳姐兒無所不至,見如此有趣,樂得玩笑,因而褪去手上的鐲子,三個圍著火爐兒,便要先燒三塊吃。那邊寶釵黛玉平素看慣了,不以爲異,寶琴等及李嬸深爲罕事。探春與李紈等已議定了題韻。探春笑道:“你聞聞,香氣這裏都聞見了,我也吃去。”說著,也找了他們來。李紈也隨來說:“客已齊了,你們還吃不夠?”湘雲一面吃,一面說道:“我吃這個方愛吃酒,吃了酒纔有詩。若不是這鹿肉,今兒斷不能作詩。”說著,只見寶琴披著鳧靨裘站在那裏笑。湘雲笑道:“傻子,過來嚐嚐。”寶琴笑說:“怪髒的。”寶釵道:“你嚐嚐去,好吃的。你林姐姐弱,吃了不消化,不然他也愛吃。”寶琴聽了,便過去吃了一塊,果然好吃,便也吃起來。一時鳳姐兒打發小丫頭來叫平兒。平兒說:“史姑娘拉著我呢,你先走罷。”小丫頭去了。一時只見鳳姐也披了斗篷走來,笑道:“吃這樣好東西,也不告訴我!”說著也湊著一處吃起來。黛玉笑道:“那裏找這一羣花子去!罷了,罷了,今日蘆雪菴遭劫,生生被雲丫頭作踐了。我爲蘆雪菴一大哭!”湘雲冷笑道:“你知道什麽!‘是真名士自風流’,你們都是假清高,最可厭的。我們這會子腥羶大吃大嚼,回來卻是錦心繡口。”寶釵笑道:“你回來若作的不好了,把那肉掏了出來,就把這雪壓的蘆葦子塞上些,以完此劫。”
說著,吃畢,洗漱了一回。平兒帶鐲子時卻少了一個,左右前後亂找了一番,蹤跡全無。衆人都詫異。鳳姐兒笑道:“我知道這鐲子的去嚮。你們只管作詩去,我們也不用找,只管前頭去,不出三日包管就有了。”說著又問:“你們今兒作什麽詩?老太太說了,離年又近了,正月裏還該作些燈謎兒大家頑笑。”衆人聽了,都笑道:“可是倒忘了。如今趕著作幾個好的,預備正月裏頑。”說著,一齊來至地炕屋內,只見杯盤果菜俱已擺齊,墻上已貼出詩題、韻腳、格式來了。寶玉湘雲二人忙看時,只見題目是“即景聯句,五言排律一首,限二蕭韻。”後面尚未列次序。李紈道:“我不大會作詩,我只起三句罷,然後誰先得了誰先聯。”寶釵道:“到底分個次序。”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薛寶釵道:“到底分個次序,讓我寫出來。”說著,便令衆人拈鬮爲序。起首恰是李氏,然後按次各各開出。鳳姐兒說道:“既是這樣說,我也說一句在上頭。”衆人都笑說道:“更妙了!”寶釵便將稻香老農之上補了一個“鳳”字,李紈又將題目講與他聽。鳳姐兒想了半日,笑道:“你們別笑話我。我衹有一句粗話,下剩的我就不知道了。”衆人都笑道:“越是粗話越好,你說了只管幹正事去罷。”鳳姐兒笑道::“我想下雪必颳北風。昨夜聽見了一夜的北風,我有了一句,就是‘一夜北風緊’,可使得?”衆人聽了,都相視笑道:“這句雖粗,不見底下的,這正是會作詩的起法。不但好,而且留了多少地步與後人。就是這句爲首,稻香老農快寫上續下去。”鳳姐和李嬸平兒又吃了兩盃酒,自去了。這裏李紈便寫了:
一夜北風緊,自己聯道:
開門雪尚飄。入泥憐潔白,香菱道:
匝地惜瓊瑤。有意榮枯草,探春道:
無心飾萎苕。價高村釀熟,李綺道:
年稔府粱饒。葭動灰飛管,李紋道:
陽回斗轉杓。寒山已失翠,岫煙道:
凍浦不聞潮。易掛疏枝柳,湘雲道:
難堆破葉蕉。麝煤融寶鼎,寶琴道:
綺袖籠金貂。光奪窻前鏡,黛玉道:
香粘壁上椒。斜風仍故故,寶玉道:
清夢轉聊聊。何處梅花笛?
寶釵道:
誰家碧玉簫?鰲愁坤軸陷,李紈笑道:“我替你們看熱酒去罷。”寶釵命寶琴續聯,只見湘雲站起來道:
龍斗陣雲銷。野岸回孤櫂,寶琴也站起道:
吟鞭指灞橋。賜裘憐撫戍,湘雲那裏肯讓人,且別人也不如他敏捷,都看他揚眉挺身的說道:
加絮念徴徭。坳垤讅夷險,寶釵連聲贊好,也便聯道:枝柯怕動搖。皚皚輕趁步,黛玉忙聯道:
翦翦舞隨腰。煮芋成新賞,一面說,一面推寶玉,命他聯。寶玉正看寶釵、寶琴、黛玉三人共戰湘雲,十分有趣,那裏還顧得聯詩,今見黛玉推他,方聯道:
撒鹽是舊謠。葦蓑猶泊釣,湘雲笑道:“你快下去,你不中用,倒耽擱了我。”一面只聽寶琴聯道:
林斧不聞樵。伏象千峰凸,湘雲忙聯道:
盤蛇一徑遙。花緣經冷聚,寶釵與衆人又忙贊好。探春又聯道:
色豈畏霜凋。深院驚寒雀,湘雲正渴了,忙忙的吃茶,已被岫煙道:
空山泣老。階墀隨上下,湘雲忙丢了茶杯,忙聯道:
池水任浮漂。照耀臨清曉,黛玉聯道:
繽紛入永宵。誠忘三尺冷,湘雲忙笑聯道:
瑞釋九重焦。僵臥誰相問,寶琴也忙笑聯道:
狂遊客喜招。天機斷縞帶,湘雲又忙道:
海市失鮫綃。
林黛玉不容他出,接著便道:
寂寞對臺榭,湘雲忙聯道:清貧懷簞瓢。
寶琴也不容情,也忙道:
烹茶冰漸沸,湘雲見這般,自爲得趣,又是笑,又忙聯道:
煮酒葉難燒。
黛玉也笑道:
沒帚山僧掃,寶琴也笑道:
埋琴稚子挑。
湘雲笑的彎了腰,忙唸了一句,衆人問“到底說的什麽?”湘雲喊道:
石樓閒睡鶴,黛玉笑的握著胸口,高聲嚷道:
錦裘煖親貓。
寶琴也忙笑道:
月窟翻銀浪,湘雲忙聯道:
霞城隱赤標。
黛玉忙笑道:
沁梅香可嚼,寶釵笑稱好,也忙聯道:
淋竹醉堪調。
寶琴也忙道:
或濕鴛鴦帶,湘雲忙聯道:
時凝翡翠翹。
黛玉又忙道:
無風仍脈脈,寶琴又忙笑聯道:
不雨亦瀟瀟。
湘雲伏著已笑軟了。衆人看他三人對搶,也都不顧作詩,看著也只是笑。黛玉還推他往下聯,又道:“你也有才盡之時。我聽聽還有什麽舌根嚼了!”湘雲只伏在寶釵懷裏,笑個不住。寶釵推他起來道:“你有本事,把‘二蕭’的韻全用完了,我纔伏你。”湘雲起身笑道:“我也不是作詩,竟是搶命呢。”衆人笑道:“倒是你說罷。”探春早已料定沒有自己聯的了,便早寫出來,因說:“還沒收住呢。”李紈聽了,接過來便聯了一句道:
欲志今朝樂,李綺收了一句道:
憑詩祝舜堯。
李紈道:“夠了,夠了。雖沒作完了韻,賸的字若生扭用了,倒不好了。”說著,大家來細細評論一回,獨湘雲的多,都笑道:“這都是那塊鹿肉的功勞。”
李紈笑道:“逐句評去都還一氣,只是寶玉又落了第了。”寶玉笑道:“我原不會聯句,只好擔待我罷。”李紈笑道:“也沒有社社擔待你的。又說韻險了,又整誤了,又不會聯句了,今日必罰你。我纔看見櫳翠菴的紅梅有趣,我要折一枝來插瓶。可厭妙玉爲人,我不理他。如今罰你去取一枝來。”衆人都道這罰的又雅又有趣。寶玉也樂爲,答應著就要走。湘雲黛玉一齊說道:“外頭冷得很,你且吃杯熱酒再去。”湘雲早執起壺來,黛玉遞了一個大杯,滿斟了一杯。湘雲笑道:“你吃了我們的酒,你要取不來,加倍罰你。”寶玉忙吃了一杯,冒雪而去。李紈命人好好跟著。黛玉忙攔說:“不必,有了人反不得了。”李紈點頭說:“是。”一面命丫鬟將一個美女聳肩瓶拿來,貯了水準備插梅,因又笑道:“回來該詠紅梅了。”湘雲忙道:“我先作一首。”寶釵忙道:“今日斷乎不容你再作了。你都搶了去,別人都閒著,也沒趣。回來還罰寶玉,他說不會聯句,如今就叫他自己作去。”黛玉笑道:“這話很是。我還有個主意,方纔聯句不夠,莫若揀著聯的少的人作紅梅。”寶釵笑道:“這話是極。方纔邢李三位屈才,且又是客。琴兒和顰兒雲兒三個人也搶了許多,我們一概都別作,只讓他三個作纔是。”李紈因說:“綺兒也不大會作,還是讓琴妹妹作罷。”寶釵只得依允,又道:“就用‘紅梅花’三個字作韻,每人一首七律。邢大妹妹作‘紅’字,你們李大妹妹作‘梅’字,琴兒作‘花’字。”李紈道:“饒過寶玉去,我不服。”湘雲忙道:“有個好題目命他作。”衆人問何題目?湘雲道:“命他就作‘訪妙玉乞紅梅’,豈不有趣?”衆人聽了,都說有趣。
一語未了,只見寶玉笑欪欪虔力了一枝紅梅進來,衆丫鬟忙已接過,插入瓶內。衆人都笑稱謝。寶玉笑道:“你們如今賞罷,也不知費了我多少精神呢。”說著,探春早又遞過一鐘煖酒來,衆丫鬟走上來接了蓑笠撣雪。各人房中丫鬟都添送衣服來,襲人也遣人送了半舊的狐腋褂來。李紈命人將那蒸的大芋頭盛了一盤,又將朱橘、黃橙、橄欖等盛了兩盤,命人帶與襲人去。湘雲且告訴寶玉方纔的詩題,又催寶玉快作。寶玉道:“姐姐妹妹們,讓我自己用韻罷,別限韻了。”衆人都說:“隨你作去罷。”
一面說一面大家看梅花。原來這枝梅花衹有二尺來高,旁有一橫枝縱橫而出,約有五六尺長,其間小枝分歧,或如蟠螭,或如僵蚓,或孤削如筆,或密聚如林,花吐胭脂,香欺蘭蕙,各各稱賞。誰知邢岫煙、李紋、薛寶琴三人都已吟成,各自寫了出來。衆人便依“紅梅花”三字之序看去,寫道是:
詠紅梅花得“紅”字邢岫煙桃未芳菲杏未紅,衝寒先已笑東風。魂飛庾嶺春難辨,霞隔羅浮夢未通。綠萼添妝融寶炬,縞仙扶醉跨殘虹。看來豈是尋常色,濃淡由他冰雪中。
詠紅梅花得“梅”字李紋白梅懶賦賦紅梅,逞艷先迎醉眼開。凍臉有痕皆是血,醉心無恨亦成灰。誤吞丹藥移真骨,偷下瑤池脫舊胎。江北江南春燦爛,寄言蜂蝶漫疑猜。
詠紅梅花得“花”字薛寶琴疏是枝條艷是花,春妝兒女競奢華。閒庭曲檻無餘雪,流水空山有落霞。幽夢冷隨紅袖笛,遊仙香泛絳河槎。前身定是瑤臺種,無復相疑色相差。
衆人看了,都笑稱賞了一番,又指末一首說更好。寶玉見寶琴年紀最小,才又敏捷,深爲奇異。黛玉湘雲二人斟了一小盃酒,齊賀寶琴。寶釵笑道:“三首各有各好。你們兩個天天捉弄厭了我,如今捉弄他來了。”李紈又問寶玉:“你可有了?”寶玉忙道:“我倒有了,纔一看見那三首,又嚇忘了,等我再想。”湘雲聽了,便拿了一支銅火箸擊著手爐,笑道:“我擊鼓了,若鼓絕不成,又要罰的。”寶玉笑道:“我已有了。”黛玉提起筆來,說道:“你唸,我寫。”湘雲便擊了一下笑道:“一鼓絕。”寶玉笑道:“有了,你寫吧。”衆人聽他唸道,“酒未開樽句未裁”,黛玉寫了,搖頭笑道:“起的平平。”湘雲又道:“快著!”寶玉笑道:“尋春問臘到蓬萊。”黛玉湘雲都點頭笑道:“有些意思了。”寶玉又道:“不求大士瓶中露,爲乞嫦娥檻外梅。”黛玉寫了,又搖頭道:“湊巧而已。”湘雲忙催二鼓,寶玉又笑道:“入世冷挑紅雪去,離塵香割紫雲來。槎枒誰惜詩肩瘦,衣上猶霑佛院苔。”黛玉寫畢,湘雲大家纔評論時,只見幾個小丫鬟跑進來道:“老太太來了。”衆人忙迎出來。大家又笑道:“怎麽這等高興!”說著,遠遠見賈母圍了大斗篷,帶著灰鼠煖兜,坐著小竹轎,打著青綢油傘,鴛鴦琥珀等五六個丫鬟,每個人都是打著傘,擁轎而來。李紈等忙往上迎,賈母命人止住說:“只在那裏就是了。”來至跟前,賈母笑道:“我瞞著你太太和鳳丫頭來了。大雪地下坐著這個無妨,沒的叫他們來跴雪。”衆人忙一面上前接斗篷,攙扶著,一面答應著。賈母來至室中,先笑道:“好俊梅花!你們也會樂,我來著了。”說著,李紈早命拿了一個大狼皮褥來鋪在當中。賈母坐了,因笑道:“你們只管頑笑吃喝。我因爲天短了,不敢睡中覺,抹了一回牌,想起你們來了,我也來湊個趣兒。”李紈早又捧過手爐來,探春另拿了一副杯箸來,親自斟了煖酒,奉與賈母。賈母便飲了一口,問那個盤子裏是什麽東西。衆人忙捧了過來,回說是糟鵪鶉。賈母道:“這倒罷了,撕一兩點腿子來。”李紈忙答應了,要水洗手,親自來撕。賈母又道:“你們仍舊坐下說笑我聽。”又命李紈:“你也坐下,就如同我沒來的一樣纔好,不然我就去了。”衆人聽了,方依次坐下,這李紈便挪到盡下邊。賈母因問作何事了,衆人便說作詩。賈母道:“有作詩的,不如作些燈謎,大家正月裏好頑的。”衆人答應了。說笑了一回,賈母便說:“這裏潮濕,你們別久坐,仔細受了潮濕。”因說:“你四妹妹那裏煖和,我們到那裏瞧瞧他的畫兒,趕年可有了。”衆人笑道:“那裏能年下就有了?只怕明年端陽有了。”賈母道:“這還了得!他竟比蓋這園子還費工夫了。”
說著,仍坐了竹轎,大家圍隨,過了藕香榭,穿入一條夾道,東西兩邊皆有過街門,門樓上裏外皆嵌著石頭匾,如今進的是西門,嚮外的匾上鑿著“穿雲”二字,嚮裏的鑿著“度月”兩字。來至當中,進了嚮南的正門,賈母下了轎,惜春已接了出來。從裏邊遊廊過去,便是惜春臥房,門斗上有“煖香塢”三個字。早有幾個人打起猩紅氈簾,已覺溫香拂臉。大家進入房中,賈母並不歸坐,只問畫在那裏。惜春因笑問:“天氣寒冷了,膠性皆凝澀不潤,畫了恐不好看,故此收起來。”賈母笑道:“我年下就要的。你別拖懶兒,快拿出來給我快畫。”一語未了,忽見鳳姐兒披著紫羯褂,笑欪的來了,口內說道:“老祖宗今兒也不告訴人,私自就來了,要我好找。”賈母見他來了,心中自是喜悅,便道:“我怕你們冷著了,所以不許人告訴你們去。你真是個鬼靈精兒,到底找了我來。以理,孝敬也不在這上頭。”鳳姐兒笑道:“我那裏是孝敬的心找來了?我因爲到了老祖宗那裏,鴉沒雀靜的,問小丫頭子們,他又不肯說,叫我找到園裏來。我正疑惑,忽然來了兩三個姑子,我心纔明白。我想姑子必是來送年疏,或要年例香例銀子,老祖宗年下的事也多,一定是躲債來了。我趕忙問了那姑子,果然不錯。我連忙把年例給了他們去了。如今來回老祖宗,債主已去,不用躲著了。已預備下希嫩的野鷄,請用晚飯去,再遲一回就老了。”他一行說,衆人一行笑。
鳳姐兒也不等賈母說話,便命人擡過轎子來。賈母笑著,攙了鳳姐的手,仍舊上轎,帶著衆人,說笑出了夾道東門。一看四麪粉妝銀砌,忽見寶琴披著鳧靨裘站在山坡上遙等,身後一個丫鬟抱著一瓶紅梅。衆人都笑道:“少了兩個人,他卻在這裏等著,也弄梅花去了。”賈母喜的忙笑道:“你們瞧,這山坡上配上他的這個人品,又是這件衣裳,後頭又是這梅花,象個什麽?”衆人都笑道:“就象老太太屋裏掛的仇十洲畫的《雙艷圖》。”賈母搖頭笑道:“那畫的那裏有這件衣裳?人也不能這樣好!”一語未了,只見寶琴背後轉出一個披大紅猩氈的人來。賈母道:“那又是那個女孩兒?”衆人笑道:“我們都在這裏,那是寶玉。”賈母笑道:“我的眼越發花了。”說話之間,來至跟前,可不是寶玉和寶琴。寶玉笑嚮寶釵黛玉等道:“我纔又到了櫳翠菴。妙玉每人送你們一枝梅花,我已經打發人送去了。”衆人都笑說:“多謝你費心。”
說話之間,已出了園門,來至賈母房中。吃畢飯大家又說笑了一回。忽見薛姨媽也來了,說:“好大雪,一日也沒過來望候老太太。今日老太太倒不高興?正該賞雪纔是。”賈母笑道:“何曾不高興!我找了他們姊妹們去頑了一會子。”薛姨媽笑道:“昨日晚上,我原想著今日要和我們姨太太借一日園子,擺兩桌粗酒,請老太太賞雪的,又見老太太安息的早。我聞得女兒說,老太太心下不大爽,因此今日也沒敢驚動。早知如此,我正該請。”賈母笑道:“這纔是十月裏頭場雪,往後下雪的日子多呢,再破費不遲。”薛姨媽笑道:“果然如此,算我的孝心虔了。”鳳姐兒笑道:“姨媽仔細忘了,如今先稱五十兩銀子來,交給我收著,一下雪,我就預備下酒,姨媽也不用操心,也不得忘了。”賈母笑道:“既這麽說,姨太太給他五十兩銀子收著,我和他每人分二十五兩,到下雪的日子,我裝心裏不快,混過去了,姨太太更不用操心,我和鳳丫頭倒得了實惠。”鳳姐將手一拍,笑道:“妙極了,這和我的主意一樣。”衆人都笑了。賈母笑道:“呸!沒臉的,就順著竿子爬上來了!你不該說姨太太是客,在咱們家受屈,我們該請姨太太纔是,那裏有破費姨太太的理!不這樣說呢,還有臉先要五十兩銀子,真不害臊!”鳳姐兒笑道:“我們老祖宗最是有眼色的,試一試,姨媽若鬆呢,拿出五十兩來,就和我分。這會子估量著不中用了,翻過來拿我作法子,說出這些大方話來。如今我也不和姨媽要銀子,竟替姨媽出銀子治了酒,請老祖宗吃了,我另外再封五十兩銀子孝敬老祖宗,算是罰我個包攬閒事。這可好不好?”話未說完,衆人已笑倒在炕上。
賈母因又說及寶琴雪下折梅比畫兒上還好,因又細問他的年庚八字並家內景況。薛姨媽度其意思,大約是要與寶玉求配。薛姨媽心中固也遂意,只是已許過梅家了,因賈母尚未明說,自己也不好擬定,遂半吐半露告訴賈母道:“可惜這孩子沒福,前年他父親就沒了。他從小兒見的世面倒多,跟他父母四山五嶽都走遍了。他父親是好樂的,各處因有買賣,帶著家眷,這一省逛一年,明年又往那一省逛半年,所以天下十停走了有五六停了。那年在這裏,把他許了梅翰林的兒子,偏第二年他父親就辭世了,他母親又是痰癥,”鳳姐也不等說完,便嗐聲跺腳的說:“偏不巧,我正要作個媒呢,又已經許了人家。”賈母笑道:“你要給誰說媒?”鳳姐兒說道:“老祖宗別管,我心裏看準了他們兩個是一對。如今已許了人,說也無益,不如不說罷了。”賈母也知鳳姐兒之意,聽見已有了人家,也就不提了。大家又閒話了一會方散。一宿無話。
次日雪晴。飯後,賈母又親囑惜春:“不管冷煖,你只畫去,趕到年下,十分不能便罷了。第一要緊把昨日琴兒和丫頭梅花,照模照樣,一筆別錯,快快添上。”惜春聽了雖是爲難,只得應了。一時衆人都來看他如何畫,惜春只是出神。李紈因笑嚮衆人道:“讓他自己想去,咱們且說話兒。昨兒老太太只叫作燈謎,回家和綺兒紋兒睡不著,我就編了兩個‘四書’的。他兩個每人也編了兩個。”衆人聽了,都笑道:“這倒該作的。先說了,我們猜猜。”李紈笑道:“‘觀音未有世家傳’,打‘四書’一句。”湘雲接著就說“在止于至善。”寶釵笑道:“你也想一想‘世家傳’三個字的意思再猜。”李紈笑道:“再想。”黛玉笑道:“哦,是了。是‘雖善無徴’。”衆人都笑道:“這句是了。”李紈又道:“一池青草青何名。”湘雲忙道:“這一定是‘蒲蘆也’。再不是不成?”李紈笑道:“這難爲你猜。紋兒的是‘水嚮石邊流出冷’,打一古人名。”探春笑問道:“可是山濤?”李紋笑道:“是。”李紈又道:“綺兒的是個‘螢’字,打一個字。”衆人猜了半日,寶琴笑道:“這個意思卻深,不知可是花草的‘花’字?”李綺笑道:“恰是了。”衆人道:“螢與花何干?”黛玉笑道:“妙得很!螢可不是草化的?”衆人會意,都笑了說“好!”寶釵道:“這些雖好,不合老太太的意思,不如作些淺近的物兒,大家雅俗共賞纔好。”衆人都道:“也要作些淺近的俗物纔是。”湘雲笑道:“我編了一枝《點絳脣》,恰是俗物,你們猜猜。”說著便唸道:“谿壑分離,紅塵遊戲,真何趣?名利猶虛,後事終難繼。”衆人不解,想了半日,也有猜是和尚的,也有猜是道士的,也有猜是偶戲人的。寶玉笑了半日,道:“都不是,我猜著了,一定是耍的猴兒。”湘雲笑道:“正是這個了。”衆人道:“前頭都好,末後一句怎麽解?”湘雲道:“那一個耍的猴子不是剁了尾巴去的?”衆人聽了,都笑起來,說:“他編個謎兒也是刁鑽古怪的。”李紈道:“昨日姨媽說,琴妹妹見的世面多,走的道路也多,你正該編謎兒,正用著了。你的詩且又好,何不編幾個我們猜一猜?”寶琴聽了,點頭含笑,自去尋思。寶釵也有了一個,唸道:
鏤檀鍥梓一層層,豈係良工堆砌成?
雖是半天風雨過,何曾聞得梵鈴聲!
打一物。衆人猜時,寶玉也有了一個,唸道:
天上人間兩渺茫,瑯節過謹堤防。
鸞音鶴信須凝睇,好把唏噓答上蒼。
黛玉也有了一個,唸道是:
)騄駬何勞縛紫繩?馳城逐塹勢猙獰。
主人指示風雷動,鰲背三山獨立名。
探春也有了一個,方慾唸時,寶琴走過來笑道:“我從小兒所走的地方的古跡不少。我今揀了十個地方的古跡,作了十首懷古的詩。詩雖粗鄙,卻懷往事,又暗隱俗物十件,姐姐們請猜一猜。”衆人聽了,都說:“這倒巧,何不寫出來大家一看?”要知端的——
衆人聞得寶琴將素習所經過各省內的古跡爲題,作了十首懷古絕句,內隱十物,皆說這自然新巧。都爭著看時,只見寫道是:
赤壁懷古其一赤壁沉埋水不流,徒留名姓載空舟。喧闐一炬悲風冷,無限英魂在內遊。
交趾懷古其二銅鑄金鏞振紀綱,聲傳海外播戎羌。馬援自是功勞大,鐵笛無煩說子房。
鐘山懷古其三名利何曾伴汝身,無端被詔出凡塵。牽連大抵難休絕,莫怨他人嘲笑頻。淮陰懷古其四壯士須防惡犬欺,三齊位定蓋棺時。寄言世俗休輕鄙,一飯之恩死也知。廣陵懷古其五蟬噪鴉棲轉眼過,隋堤風景近如何。
只緣占得風流號,惹得紛紛口舌多。桃葉渡懷古其六衰草閒花映淺池,桃枝桃葉總分離。
六朝梁棟多如許,小照空懸壁上題。青冢懷古其七黑水茫茫咽不流,冰絃撥盡曲中愁。
漢家製度誠堪嘆,樗櫟應慚萬古羞。馬嵬懷古其八寂寞脂痕漬汗光,溫柔一旦付東洋。
只因遺得風流跡,此日衣衾尚有香。蒲東寺懷古其九小紅骨賤最身輕,私掖偷擕強撮成。雖被夫人時吊起,已經勾引彼同行。
梅花觀懷古其十不在梅邊在柳邊,個中誰拾畫嬋娟。團圓莫憶春香到,一別西風又一年。
衆人看了,都稱奇道妙。寶釵先說道:“前八首都是史鑒上有據的,後二首卻無考,我們也不大懂得,不如另作兩首爲是。”黛玉忙攔道:“這寶姐姐也忒‘膠柱鼓瑟’,矯揉造作了。這兩首雖于史鑒上無考,咱們雖不曾看這些外傳,不知底裏,難道咱們連兩本戲也沒有見過不成?那三歲孩子也知道,何況咱們?”探春便道:“這話正是了。”李紈又道:“況且他原是到過這個地方的。這兩件事雖無考,古往今來,以訛傳訛,好事者竟故意的弄出這古跡來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時節,單是關夫子的墳,倒見了三四處。關夫子一生事業,皆是有據的;如何又有許多的墳?自然是後來人敬愛他生前爲人,只怕從這敬愛上穿鑿出來,也是有的。及至看《廣輿記》上,不止關夫子的墳多,自古來有些名望的人,墳就不少,無考的古跡更多。如今這兩首雖無考,凡說書唱戲,甚至于求的簽上皆有注批,老小男女,俗語口頭,人人皆知皆說的。況且又並不是看了‘西廂’‘牡丹’的詞曲,怕看了邪書。這竟無妨,只管留著。”寶釵聽說,方罷了。大家猜了一回,皆不是。
冬日天短,不覺又是前頭吃晚飯之時,一齊前來吃飯。因有人回王夫人說:“襲人的哥哥花自芳進來說,他母親病重了,想他女兒。他來求恩典,接襲人家去走走。”王夫人聽了,便道:“人家母女一場,豈有不許他去的。”一面就叫了鳳姐兒來,告訴了鳳姐兒,命酌量去辦理。
鳳姐兒答應了,回至房中,便命周瑞家的去告訴襲人原故。又吩咐周瑞家的:“再將跟著出門的媳婦傳一個,你兩個人,再帶兩個小丫頭子,跟了襲人去。外頭派四個有年紀跟車的。要一輛大車,你們帶著坐;要一輛小車,給丫頭們坐。”周瑞家的答應了,纔要去,鳳姐兒又道:“那襲人是個省事的,你告訴他說我的話:叫他穿幾件顏色好衣裳,大大的包一包袱衣裳拿著,包袱也要好好的,手爐也要拿好的。臨走時,叫他先來我瞧瞧。”周瑞家的答應去了。
半日,果見襲人穿戴來了,兩個丫頭與周瑞家的拿著手爐與衣包。鳳姐兒看襲人頭上戴著幾枝金釵珠釧,倒也華麗;又看身上穿著桃紅百子刻絲銀鼠襖子,蔥綠盤金綵繡綿裙,外面穿著青緞灰鼠褂。鳳姐兒笑道:“這三件衣裳都是太太的,賞了你倒是好的;但只這褂子太素了些,如今穿著也冷,你該穿一件大毛的。”襲人笑道:“太太就只給了這灰鼠的,還有一件銀鼠的。說趕年下再給大毛的,還沒有得呢。”鳳姐兒笑道:“我倒有一件大毛的,我嫌鳳毛兒出不好了,正要改去。也罷,先給你穿去罷。等年下太太給作的時節我再作罷,只當你還我一樣。”衆人都笑道:“嬭嬭慣會說這話。成年家大手大腳的,替太太不知背地裏賠墊了多少東西,真真的賠的是說不出來,那裏又和太太算去?偏這會子又說這小氣話取笑兒。”鳳姐兒笑道:“太太那裏想的到這些?究竟這又不是正經事,再不照管,也是大家的體面。說不得我自己吃些虧,把衆人打扮體統了,寧可我得個好名也罷了。一個一個象‘燒糊了的捲子’似的,人先笑話我當家倒把人弄出個花子來。”衆人聽了,都嘆說:“誰似嬭嬭這樣聖明!在上體貼太太,在下又疼顧下人。”
一面說,一面只見鳳姐兒命平兒將昨日那件石青刻絲八團天馬皮褂子拿出來,與了襲人。又看包袱,只得一個彈墨花綾水紅綢裏的夾包袱,裏面只包著兩件半舊棉襖與皮褂。鳳姐兒又命平兒把一個玉色綢裡的哆羅呢的包袱拿出來,又命包上一件雪褂子。
平兒走去拿了出來,一件是半舊大紅猩猩氈的,一件是大紅羽紗的。襲人道:“一件就當不起了。”平兒笑道:“你拿這猩猩氈的。把這件順手拿將出來,叫人給邢大姑娘送去。昨兒那麽大雪,人人都是有的,不是猩猩氈就是羽緞羽紗的,十來件大紅衣裳,映著大雪好不齊整。就只他穿著那件舊氈斗篷,越發顯的拱肩縮背,好不可憐見的。如今把這件給他罷。”鳳姐兒笑道:“我的東西,他私自就要給人。我一個還花不夠,再添上你提著,更好了!”衆人笑道:“這都是嬭嬭素日孝敬太太,疼愛下人。若是嬭嬭素日是小氣的,只以東西爲事,不顧下人的,姑娘那裏還敢這樣了。”鳳姐兒笑道:“所以知道我的心的,也就是他還知三分罷了。”說著,又囑咐襲人道:“你媽若好了就罷;若不中用了,只管住下,打發人來回我,我再另打發人給你送鋪蓋去。可別使人家的鋪蓋和梳頭的家夥。”又吩咐周瑞家的道:“你們自然也知道這裏的規矩的,也不用我囑咐了。”周瑞家的答應:“都知道。我們這去到那裏,總叫他們的人回避。若住下,必是另要一兩間內房的。”說著,跟了襲人出去,又吩咐預備燈籠,遂坐車往花自芳家來,不在話下。
這裏鳳姐又將怡紅院的嬤嬤喚了兩個來,吩咐道:“襲人只怕不來家,你們素日知道那大丫頭們,那兩個知好歹,派出來在寶玉屋裏上夜。你們也好生照管著,別由著寶玉胡鬧。”兩個嬤嬤去了,一時來回說:“派了晴雯和麝月在屋裏,我們四個人原是輪流著帶管上夜的。”鳳姐兒聽了,點頭道:“晚上催他早睡,早上催他早起。”老嬤嬤們答應了,自回園去。一時果有周瑞家的帶了信回鳳姐兒說:“襲人之母業已停床,不能回來。”鳳姐兒回明了王夫人,一面著人往大觀園去取他的鋪蓋妝奩。
寶玉看著晴雯麝月二人打點妥當,送去之後,晴雯麝月皆卸罷殘妝,脫換過裙襖。晴雯只在薰籠上圍坐。麝月笑道:“你今兒別裝小姐了,我勸你也動一動兒。”晴雯道:“等你們都去盡了,我再動不遲。有你們一日,我且受用一日。”麝月笑道:“好姐姐,我鋪床,你把那穿衣鏡的套子放下來,上頭的劃子劃上,你的身量比我高些。”說著,便去與寶玉鋪床。晴雯嗐了一聲,笑道:“人家纔坐煖和了,你就來鬧。”此時寶玉正坐著納悶,想襲人之母不知是死是活,忽聽見晴雯如此說,便自己起身出去,放下鏡套,劃上消息,進來笑道:“你們煖和罷,都完了。”晴雯笑道:“終久煖和不成的,我又想起來湯婆子還沒拿來呢。”麝月道:“這難爲你想著!他素日又不要湯婆子,咱們那薰籠上煖和,比不得那屋裏炕冷,今兒可以不用。”寶玉笑道:“這個話,你們兩個都在那上頭睡了,我這外邊沒個人,我怪怕的,一夜也睡不著。”晴雯道:“我是在這裏。麝月往他外邊睡去。”說話之間,天已二更,麝月早已放下簾幔,移燈炷香,伏侍寶玉臥下,二人方睡。
晴雯自在薰籠上,麝月便在煖閣外邊。至三更以後,寶玉睡夢之中,便叫襲人。叫了兩聲,無人答應,自己醒了,方想起襲人不在家,自己也好笑起來。晴雯已醒,因笑喚麝月道:“連我都醒了,他守在旁邊還不知道,真是個挺死屍的。”麝月翻身打個哈氣笑道:“他叫襲人,與我什麽相干!”因問作什麽。寶玉要吃茶,麝月忙起來,單穿紅綢小棉襖兒。寶玉道:
“披上我的襖兒再去,仔細冷著。”麝月聽說,回手便把寶玉披著起夜的一件貂頦滿襟煖襖披上,下去嚮盆內洗手,先倒了一鐘溫水,拿了大漱盂,寶玉漱了一口,然後纔嚮茶格上取了茶碗,先用溫水涮了一涮,嚮煖壺中倒了半碗茶,遞與寶玉吃了;自己也漱了一漱,吃了半碗。晴雯笑道:“好妹子,也賞我一口兒。”麝月笑道:“越發上臉兒了!”晴雯道:“好妹妹,明兒晚上你別動,我伏侍你一夜,如何?”麝月聽說,只得也伏侍他漱了口,倒了半碗茶與他吃過。麝月笑道:“你們兩個別睡,說著話兒,我出去走走回來。”晴雯笑道:“外頭有個鬼等著你呢。”寶玉道:“外頭自然有大月亮的,我們說話,你只管去。”一面說,一面便嗽了兩聲。
麝月便開了後門,揭起氈簾一看,果然好月色。晴雯等他出去,便欲唬他玩耍。仗著素日比別人氣壯,不畏寒冷,也不披衣,只穿著小襖,便躡手躡腳的下了薰籠,隨後出來。寶玉笑勸道:“看凍著,不是頑的。”晴雯只擺手,隨後出了房門。只見月光如水,忽然一陣微風,只覺侵肌透骨,不禁毛骨森然。心下自思道:“怪道人說熱身子不可被風吹,這一冷果然利害。”一面正要唬麝月,只聽寶玉高聲在內道:“晴雯出去了!”晴雯忙回身進來,笑道:“那裏就唬死了他?偏你慣會這蠍蠍螫螫老婆漢像的!”寶玉笑道:“倒不爲唬壞了他,頭一則你凍著也不好;二則他不防,不免一喊,倘或唬醒了別人,不說咱們是頑意,倒反說襲人才去了一夜,你們就見神見鬼的。你來把我的這邊被掖一掖。”晴雯聽說,便上來掖了掖,伸手進去渥一渥時,寶玉笑道:“好冷手!我說看凍著。”一面又見晴雯兩腮如胭脂一般,用手摸了一摸,也覺冰冷。寶玉道:“快進被來渥渥罷。”一語未了,只聽咯噔的一聲門響,麝月慌慌張張的笑了進來,說道:“嚇了我一跳好的。黑影子裏,山子石後頭,只見一個人蹲著。我纔要叫喊,原來是那個大錦鷄,見了人一飛,飛到亮處來,我纔看真了。若冒冒失失一嚷,倒鬧起人來。”一面說,一面洗手,又笑道:“晴雯出去我怎麽不見?一定是要唬我去了。”寶玉笑道:“這不是他,在這裏渥呢!我若不叫的快,可是倒唬一跳。”晴雯笑道:“也不用我唬去,這小蹄子已經自怪自驚的了。”一面說,一面仍回自己被中去了。麝月道:“你就這麽‘跑解馬’似的打扮得伶伶俐俐的出去了不成?”寶玉笑道:“可不就這麽去了。”麝月道:“你死不揀好日子!你出去站一站,把皮不凍破了你的。”說著,又將火盆上的銅罩揭起,拿灰鍬重將熟炭埋了一埋,拈了兩塊素香放上,仍舊罩了,至屏後重剔了燈,方纔睡下。
晴雯因方纔一冷,如今又一煖,不覺打了兩個噴嚏。寶玉嘆道:“如何?到底傷了風了。”麝月笑道:“他早起就嚷不受用,一日也沒吃飯。他這會還不保養些,還要捉弄人。明兒病了,叫他自作自受。”寶玉問:“頭上可熱?”晴雯嗽了兩聲,說道:“不相干,那裏這麽嬌嫩起來了。”說著,只聽外間房中十錦格上的自鳴鐘當當兩聲,外間值宿的老嬤嬤嗽了兩聲,因說道:“姑娘們睡罷,明兒再說罷。”寶玉方悄悄的笑道:“咱們別說話了,又惹他們說話。”說著,方大家睡了。
至次日起來,晴雯果覺有些鼻塞聲重,懶怠動彈。寶玉道:“快不要聲張!太太知道,又叫你搬了家去養息。家去雖好,到底冷些,不如在這裏。你就在裏間屋裏躺著,我叫人請了大夫,悄悄的從後門來瞧瞧就是了。”晴雯道:“雖如此說,你到底要告訴大嬭嬭一聲兒,不然一時大夫來了,人問起來,怎麽說呢?”寶玉聽了有理,便喚一個老嬤嬤吩咐道:“你回大嬭嬭去,就說晴雯白冷著了些,不是什麽大病。襲人又不在家,他若家去養病,這裏更沒有人了。傳一個大夫,悄悄的從後門進來瞧瞧,別回太太罷了。”老嬤嬤去了半日,來回說:“大嬭嬭知道了,說兩劑藥吃好了便罷,若不好時,還是出去爲是。如今時氣不好,恐霑帶了別人事小,姑娘們的身子要緊的。”晴雯睡在煖閣裏,只管咳嗽,聽了這話,氣的喊道:“我那裏就害瘟病了,只怕過了人!我離了這裏,看你們這一輩子都別頭疼腦熱的。”說著,便真要起來。寶玉忙按他,笑道:“別生氣,這原是他的責任,唯恐太太知道了說他不是,白說一句。你素習好生氣,如今肝火自然盛了。”
正說時,人回大夫來了。寶玉便走過來,避在書架之後。只見兩三個後門口的老嬤嬤帶了一個大夫進來。這裏的丫鬟都回避了,有三四個老嬤嬤放下煖閣上的大紅繡幔,晴雯從幔中單伸出手去。那大夫見這隻手上有兩根指甲,足有三寸長,尚有金鳳花染的通紅的痕跡,便忙回過頭來。有一個老嬤嬤忙拿了一塊手帕掩了。那大夫方診了一回脈,起身到外間,嚮嬤嬤們說道:“小姐的癥是外感內滯,近日時氣不好,竟算是個小傷寒。幸虧是小姐素日飲食有限,風寒也不大,不過是血氣原弱,偶然霑帶了些,吃兩劑藥疏散疏散就好了。”說著,便又隨婆子們出去。
彼時,李紈已遣人知會過後門上的人及各處丫鬟回避,那大夫只見了園中的景緻,並不曾見一女子。一時出了園門,就在守園門的小廝們的班房內坐了,開了藥方。老嬤嬤道:“你老且別去,我們小爺羅唆,恐怕還有話說。”大夫忙道:“方纔不是小姐,是位爺不成?那屋子竟是繡房一樣,又是放下幔子來的,如何是位爺呢?”老嬤嬤悄悄笑道:“我的老爺,怪道小廝們纔說今兒請了一位新大夫來了,真不知我們家的事。那屋子是我們小哥兒的,那人是他屋裏的丫頭,倒是個大姐,那裏的小姐?若是小姐的繡房,小姐病了,你那麽容易就進去了?”說著,拿了藥方進去。
寶玉看時,上面有紫蘇、桔梗、防風、荊芥等藥,後面又有枳實,麻黃。寶玉道:“該死,該死,他拿著女孩兒們也象我們一樣的治,如何使得!憑他有什麽內滯,這枳實、麻黃如何禁得。誰請了來的?快打發他去罷!再請一個熟的來。”老婆子道:“用藥好不好,我們不知道這理。如今再叫小廝去請王太醫去倒容易,只是這大夫又不是告訴總管房請來的,這轎馬錢是要給他的。”寶玉道:“給他多少?”婆子道:“少了不好看,也得一兩銀子,纔是我們這門戶的禮。”寶玉道:“王太醫來了給他多少?”婆子笑道:“王太醫和張太醫每常來了,也並沒個給錢的,不過每年四節大躉送禮,那是一定的年例。這人新來了一次,須得給他一兩銀子去。”寶玉聽說,便命麝月去取銀子。麝月道:“花大嬭嬭還不知擱在那裏呢?”寶玉道:“我常見他在螺甸小櫃子裏取錢,我和你找去。”說著,二人來至寶玉堆東西的房子,開了螺甸櫃子,上一格子都是些筆墨,扇子,香餅,各色荷包,汗巾等物;下一格卻是幾串錢。于是開了抽屜,纔看見一個小簸籮內放著幾塊銀子,倒也有一把戥子。麝月便拿了一塊銀子,提起戥子來問寶玉:“那是一兩的星兒?”寶玉笑道:“你問我?有趣,你倒成了纔來的了。”麝月也笑了,又要去問人。寶玉道:“揀那大的給他一塊就是了。又不作買賣,算這些做什麽!”麝月聽了,便放下戥子,揀了一塊掂了一掂,笑道:“這一塊只怕是一兩了。寧可多些好,別少了,叫那窮小子笑話,不說咱們不識戥子,倒說咱們有心小器似的。”那婆子站在外頭臺磯上,笑道:“那是五兩的錠子夾了半邊,這一塊至少還有二兩呢!這會子又沒夾剪,姑娘收了這塊,再揀一塊小些的罷。”麝月早掩了櫃子出來,笑道:“誰又找去!多了些你拿了去罷。”寶玉道:
“你只快叫茗煙再請王大夫去就是了。”婆子接了銀子,自去料理。
一時茗煙果請了王太醫來,診了脈後,說的病癥與前相仿,只是方上果沒有枳實、麻黃等藥,倒有當歸、陳皮、白芍等,藥之分量較先也減了些。寶玉喜道:“這纔是女孩兒們的藥,雖然疏散,也不可太過。舊年我病了,卻是傷寒內裏飲食停滯,他瞧了,還說我禁不起麻黃、石膏、枳實等狼虎藥。我和你們一比,我就如那野墳圈子裏長的幾十年的一棵老楊樹,你們就如秋天芸兒進我的那纔開的白海棠,連我禁不起的藥,你們如何禁得起。”麝月等笑道:“野墳裏衹有楊樹不成?難道就沒有松柏?我最嫌的是楊樹,那麽大笨樹,葉子只一點子,沒一絲風,他也是亂響。你偏比他,也太下流了。”寶玉笑道:“松柏不敢比。連孔子都說:’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可知這兩件東西高雅,不怕羞臊的纔拿他混比呢。”
說著,只見老婆子取了藥來。寶玉命把煎藥的銀弔子找了出來,就命在火盆上煎。晴雯因說:“正經給他們茶房裏煎去,弄得這屋裏藥氣,如何使得。”寶玉道:“藥氣比一切的花香果子香都雅。神仙採藥燒藥,再者高人逸士採藥治藥,最妙的一件東西。這屋裏我正想各色都齊了,就只少藥香,如今恰好全了。”一面說,一面早命人煨上。又囑咐麝月打點東西,遣老嬤嬤去看襲人,勸他少哭。一一妥當,方過前邊來賈母王夫人處問安吃飯。
正值鳳姐兒和賈母王夫人商議說:“天又短又冷,不如以後大嫂子帶著姑娘們在園子裏吃飯一樣。等天長煖和了,再來回的跑也不妨。”王夫人笑道:“這也是好主意。颳風下雪倒便宜。吃些東西受了冷氣也不好,空心走來,一肚子冷風,壓上些東西也不好。不如後園門裏頭的五間大房子,橫豎有女人們上夜的,挑兩個廚子女人在那裏,單給他姊妹們弄飯。新鮮菜蔬是有分例的,在總管房裏支去,或要錢,或要東西,那些野鷄,獐,麅各樣野味,分些給他們就是了。”賈母道:“我也正想著呢,就怕又添一個廚房多事些。”鳳姐道:“並不多事。一樣的分例,這裏添了,那裏減了。就便多費些事,小姑娘們冷風朔氣的,別人還可,第一林妹妹如何禁得住?就連寶兄弟也禁不住,何況衆位姑娘。”賈母道:“正是這話了。上次我要說這話,我見你們的大事太多了,如今又添出這些事來。”要知端的——
賈母道:“正是這話了。上次我要說這話,我見你們的大事多,如今又添出這些事來,你們固然不敢抱怨,未免想著我只顧疼這些小孫子孫女兒們,就不體貼你們這當家人了。你既這麽說出來,更好了。”因此時薛姨媽李嬸都在座,邢夫人及尤氏婆媳也都過來請安,還未過去,賈母嚮王夫人等說道:“今兒我纔說這話,素日我不說,一則怕逞了鳳丫頭的臉,二則衆人不伏。今日你們都在這裏,都是經過妯娌姑嫂的,還有他這樣想的到的沒有?”薛姨媽,李嬸、尤氏等齊笑說:“真個少有。別人不過是禮上麪子情兒,實在他是真疼小叔子小姑子。就是老太太跟前,也是真孝順。”賈母點頭嘆道:“我雖疼他,我又怕他太伶俐也不是好事。”鳳姐兒忙笑道:“這話老祖宗說差了。世人都說太伶俐聰明,怕活不長。世人都說得,人人都信,獨老祖宗不當說,不當信。老祖宗衹有伶俐聰明過我十倍的,怎麽如今這樣福壽雙全的?只怕我明兒還勝老祖宗一倍呢!我活一千歲後,等老祖宗歸了西,我纔死呢。”賈母笑道:“衆人都死了,單剩下咱們兩個老妖精,有什麽意思。”說的衆人都笑了。
寶玉因記掛著晴雯襲人等事,便先回園裏來。到房中,藥香滿屋,一人不見,只見晴雯獨臥于炕上,臉面燒的飛紅,又摸了一摸,只覺燙手。忙又嚮爐上將手烘煖,伸進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燒。因說道:“別人去了也罷,麝月秋紋也這樣無情,各自去了?”晴雯道:“秋紋是我攆了他去吃飯的,麝月是方纔平兒來找他出去了。兩人鬼鬼祟祟的,不知說什麽。必是說我病了不出去。”寶玉道:“平兒不是那樣人。況且他並不知你病特來瞧你,想來一定是找麝月來說話,偶然見你病了,隨口說特瞧你的病,這也是人情乖覺取和的常事。便不出去,有不是,與他何干?你們素日又好,斷不肯爲這無干的事傷和氣。”晴雯道:“這話也是,只是疑他爲什麽忽然間瞞起我來。”寶玉笑道:“讓我從後門出去,到那窻根下聽聽說些什麽,來告訴你。”說著,果然從後門出去,至窻下潛聽。
只聞麝月悄問道:“你怎麽就得了的?”平兒道:“那日洗手時不見了,二嬭嬭就不許吵嚷,出了園子,即刻就傳給園裏各處的媽媽們小心查訪。我們只疑惑邢姑娘的丫頭,本來又窮,只怕小孩子家沒見過,拿了起來也是有的。再不料定是你們這裏的。幸而二嬭嬭沒有在屋裏,你們這裏的宋媽媽去了,拿著這支鐲子,說是小丫頭子墜兒偷起來的,被他看見,來回二嬭嬭的。我趕著忙接了鐲子,想了一想:寶玉是偏在你們身上留心用意,爭勝要強的,那一年有一個良兒偷玉,剛冷了一二年間,還有人提起來趁願,這會子又跑出一個偷金子的來了。而且更偷到街坊家去了。偏是他這樣,偏是他的人打嘴。所以我倒忙叮嚀宋媽,千萬別告訴寶玉,只當沒有這事,別和一個人提起。第二件,老太太、太太聽了也生氣。三則襲人和你們也不好看。所以我回二嬭嬭,只說:‘我往大嬭嬭那裏去的,誰知鐲子褪了口,丢在草根底下,雪深了沒看見。今兒雪化盡了,黃澄澄的映著日頭,還在那裏呢,我就揀了起來。’二嬭嬭也就信了,所以我來告訴你們。你們以後防著他些,別使喚他到別處去。等襲人回來,你們商議著,變個法子打發出去就完了。”麝月道:“這小娼婦也見過些東西,怎麽這麽眼皮子淺。”平兒道:“究竟這鐲子能多少重,原是二嬭嬭說的,這叫做‘蝦鬚鐲’,倒是這顆珠子還罷了。晴雯那蹄子是塊爆炭,要告訴了他,他是忍不住的。一時氣了,或打或駡,依舊嚷出來不好,所以單告訴你留心就是了。”說著便作辭而去。
寶玉聽了,又喜又氣又嘆。喜的是平兒竟能體貼自己,氣的是墜兒小竊,嘆的是墜兒那樣一個伶俐人,作出這醜事來。因而回至房中,把平兒之話一長一短告訴了晴雯。又說:“他說你是個要強的,如今病著,聽了這話越發要添病,等好了再告訴你。”晴雯聽了,果然氣的蛾眉倒蹙,鳳眼圓睜,即時就叫墜兒。寶玉忙勸道:“你這一喊出來,豈不辜負了平兒待你我之心了。不如領他這個情,過後打發他就完了。”晴雯道:“雖如此說,只是這口氣如何忍得!”寶玉道:“這有什麽氣的?你只養病就是了。”
晴雯服了藥,至晚間又服二和,夜間雖有些汗,還未見效,仍是發燒,頭疼鼻塞聲重。次日,王太醫又來診視,另加減湯劑。雖然稍減了燒,仍是頭疼。寶玉便命麝月:“取鼻煙來,給他嗅些痛打幾個嚏噴,就通了關竅。”麝月果真去取了一個金鑲雙扣金星玻璃的一個扁盒來,遞與寶玉。寶玉便揭翻盒扇,裏面有西洋琺瑯的黃髮赤身女子,兩肋又有肉翅,裏面盛著些真正汪恰洋煙。晴雯只顧看畫兒,寶玉道:“嗅些,走了氣就不好了。”晴雯聽說,忙用指甲挑了些嗅入鼻中,不怎樣。便又多多挑了些嗅入。忽覺鼻中一股酸辣透入囟門,接連打了五六個嚏噴,眼淚鼻涕登時齊流。晴雯忙收了盒子,笑道:“了不得,好爽快!拿紙來。”早有小丫頭子遞過一搭子細紙,晴雯便一張一張的拿來醒鼻子。寶玉笑問:“如何?”晴雯笑道:
“果覺通快些,只是太陽還疼。”寶玉笑道:“越性盡用西洋藥治一治,只怕就好了。”說著,便命麝月:“和二嬭嬭要去,就說我說了:姐姐那裏常有那西洋貼頭疼的膏子藥,叫做‘依弗哪’,找尋一點兒。”麝月答應了,去了半日,果拿了半節來。便去找了一塊紅緞子角兒,鉸了兩塊指頂大的圓式,將那藥烤和了,用簪挺攤上。晴雯自拿著一面靶鏡,貼在兩太陽上。麝月笑道:“病的蓬頭鬼一樣,如今貼了這個,倒俏皮了。二嬭嬭貼慣了,倒不大顯。”說畢,又嚮寶玉道:“二嬭嬭說了:明日是舅老爺生日,太太說了叫你去呢。明兒穿什麽衣裳?今兒晚上好打點齊備了,省得明兒早起費手。”寶玉道:“什麽順手就是什麽罷了。一年鬧生日也鬧不清。”說著,便起身出房,往惜春房中去看畫。
剛到院門外邊,忽見寶琴的小丫鬟名小螺者從那邊過去,寶玉忙趕上問:“那去?”小螺笑道:“我們二位姑娘都在林姑娘房裏呢,我如今也往那裏去。”寶玉聽了,轉步也便同他往瀟湘館來。不但寶釵姊妹在此,且連邢岫煙也在那裏,四人圍坐在薰籠上敘家常。紫鵑倒坐在煖閣裏,臨窻作針黹。一見他來,都笑說:“又來了一個!可沒了你的坐處了。”寶玉笑道:“好一幅’冬閨集艷圖’!可惜我遲來了一步。橫豎這屋子比各屋子煖,這椅子坐著並不冷。”說著,便坐在黛玉常坐的搭著灰鼠椅搭的一張椅上。因見煖閣之中有一玉石條盆,裏面攢三聚五栽著一盆單瓣水仙,點著宣石,便極口贊:“好花!這屋子越發煖,這花香的越清香。昨日未見。”黛玉因說道:“這是你家的大總管賴大嬸子送薛二姑娘的,兩盆臘梅,兩盆水仙。他送了我一盆水仙,他送了蕉丫頭一盆臘梅。我原不要的,又恐辜負了他的心。你若要,我轉送你如何?”寶玉道:“我屋裏卻有兩盆,只是不及這個。琴妹妹送你的,如何又轉送人,這個斷使不得。”黛玉道:“我一日藥弔子不離火,我竟是藥培著呢,那裏還擱的住花香來薰?越發弱了。況且這屋子裏一股藥香,反把這花香攪壞了。不如你擡了去,這花也清淨了,沒雜味來攪他。”寶玉笑道:“我屋裏今兒也有病人煎藥呢,你怎麽知道的?”黛玉笑道:“這話奇了,我原是無心的話,誰知你屋裏的事?你不早來聽說古記,這會子來了,自驚自怪的。”
寶玉笑道:“咱們明兒下一社又有了題目了,就詠水仙臘梅。”黛玉聽了,笑道:“罷,罷!我再不敢作詩了,作一回,罰一回,沒的怪羞的。”說著,便兩手握起臉來。寶玉笑道:“何苦來!又奚落我作什麽。我還不怕臊呢,你倒握起臉來了。”寶釵因笑道:“下次我邀一社,四個詩題,四個詞題。每人四首詩,四闋詞。頭一個詩題《詠〈太極圖〉》,限一先的韻,五言律,要把一先的韻都用盡了,一個不許剩。”寶琴笑道:“這一說,可知是姐姐不是真心起社了,這分明難人。若論起來,也強扭的出來,不過顛來倒去弄些《易經》上的話生填,究竟有何趣味。我八歲時節,跟我父親到西海沿子上買洋貨,誰知有個真真國的女孩子,纔十五歲,那臉面就和那西洋畫上的美人一樣,也披著黃頭髮,打著聯垂,滿頭帶的都是珊瑚、貓兒眼、祖母綠這些寶石,身上穿著金絲織的鎖子甲洋錦襖袖,帶著倭刀,也是鑲金嵌寶的,實在畫兒上的也沒他好看。有人說他通中國的詩書,會講五經,能作詩填詞,因此我父親央煩了一位通事官,煩他寫了一張字,就寫的是他作的詩。”衆人都稱奇道異。寶玉忙笑道:“好妹妹,你拿出來我瞧瞧。”寶琴笑道:“在南京收著呢,此時那裏去取來?”寶玉聽了,大失所望,便說:“沒福得見這世面。”黛玉笑拉寶琴道:“你別哄我們。我知道你這一來,你的這些東西未必放在家裏,自然都是要帶了來的,這會子又扯謊說沒帶來。他們雖信,我是不信的。”寶琴便紅了臉,低頭微笑不語。寶釵笑道:“偏這個顰兒慣說這些白話,把你就伶俐的。”黛玉道:“若帶了來,就給我們見識見識也罷了。”寶釵笑道:“箱子籠子一大堆還沒理清,知道在那個裏頭呢!等過日收拾清了,找出來大家再看就是了。”又嚮寶琴道:“你若記得,何不念念我們聽聽。”寶琴方答道:“記得是首五言律,外國的女子也就難爲他了。”寶釵道:“你且別唸,等把雲兒叫了來,也叫他聽聽。”說著,便叫小螺來吩咐道:“你到我那裏去,就說我們這裏有一個外國美人來了,作的好詩,請你這‘詩瘋子’來瞧去,再把我們‘詩獃子’也帶來。”小螺笑著去了。
半日,只聽湘雲笑問:“那一個外國美人來了?”一頭說,一頭果和香菱來了。衆人笑道:“人未見形,先已聞聲。”寶琴等忙讓坐,遂把方纔的話重敘了一遍。湘雲笑道:“快唸來聽聽。”寶琴因唸道:
昨夜朱樓夢,今宵水國吟。
島雲蒸大海,嵐氣接叢林。
月本無今古,情緣自淺深。
漢南春歷歷,焉得不關心。
衆人聽了,都道“難爲他!竟比我們中國人還強。”一語未了,只見麝月走來說:“太太打發人來告訴二爺,明兒一早往舅舅那裏去,就說太太身上不大好,不得親自來。”寶玉忙站起來答應道:“是。”因問寶釵寶琴可去。寶釵道:“我們不去,昨兒單送了禮去了。”大家說了一回方散。
寶玉因讓諸姊妹先行,自己落後。黛玉便又叫住他問道:“襲人到底多早晚回來。”寶玉道:“自然等送了殯纔來呢。”黛玉還有話說,又不曾出口,出了一回神,便說道:“你去罷。”寶玉也覺心裏有許多話,只是口裏不知要說什麽,想了一想,也笑道:“明兒再說罷。”一面下了階磯,低頭正欲邁步,復又忙回身問道:“如今的夜越發長了,你一夜咳嗽幾遍?醒幾次?”黛玉道:“昨兒夜裏好了,只嗽了兩遍,卻只睡了四更一個更次,就再不能睡了。”寶玉又笑道:“正是有句要緊的話,這會子纔想起來。”一面說,一面便挨過身來,悄悄道:“我想寶姐姐送你的燕窩——”一語未了,只見趙姨孃走了進來瞧黛玉,問:“姑娘這兩天好?”黛玉便知他是從探春處來,從門前過,順路的人情。黛玉忙陪笑讓坐,說:“難得姨孃想著,怪冷的,親身走來。”又忙命倒茶,一面又使眼色與寶玉。寶玉會意,便走了出來。
正值吃晚飯時,見了王夫人,王夫人又囑他早去。寶玉回來,看晴雯吃了藥。此夕寶玉便不命晴雯挪出煖閣來,自己便在晴雯外邊。又命將薰籠擡至煖閣前,麝月便在薰籠上。一宿無話。
至次日,天未明時,晴雯便叫醒麝月道:“你也該醒了,只是睡不夠!你出去叫人給他預備茶水,我叫醒他就是了。”麝月忙披衣起來道:“咱們叫起他來,穿好衣裳,擡過這火箱去,再叫他們進來。老嬤嬤們已經說過,不叫他在這屋裏,怕過了病氣。如今他們見咱們擠在一處,又該嘮叨了。”晴雯道:“我也是這麽說呢。”二人纔叫時,寶玉已醒了,忙起身披衣。麝月先叫進小丫頭子來,收拾妥當了,纔命秋紋檀雲等進來,一同伏侍寶玉梳洗畢。麝月道:“天又陰陰的,只怕有雪,穿那一套氈的罷。”寶玉點頭,即時換了衣裳。小丫頭便用小茶盤捧了一蓋碗建蓮紅棗兒湯來,寶玉喝了兩口。麝月又捧過一小碟法制紫薑來,寶玉噙了一塊。又囑咐了晴雯一回,便往賈母處來。
賈母猶未起來,知道寶玉出門,便開了房門,命寶玉進去。寶玉見賈母身後寶琴面嚮裏也睡未醒。賈母見寶玉身上穿著荔色哆羅呢的天馬箭袖,大紅猩猩氈盤金綵繡石青妝緞沿邊的排穗褂子。賈母道:“下雪呢麽?”寶玉道:“天陰著,還沒下呢。”賈母便命鴛鴦來:“把昨兒那一件烏雲豹的氅衣給他罷。”鴛鴦答應了,走去果取了一件來。寶玉看時,金翠輝煌,碧綵閃灼,又不似寶琴所披之鳧靨裘。只聽賈母笑道:“這叫作‘雀金呢’,這是俄羅斯國拿孔雀毛拈了線織的。前兒把那一件野鴨子的給了你小妹妹,這件給你罷。”寶玉磕了一個頭,便披在身上。賈母笑道:“你先給你娘瞧瞧去再去。”寶玉答應了,便出來,只見鴛鴦站在地下揉眼睛。因自那日鴛鴦發誓決絕之後,他總不和寶玉講話。寶玉正自日夜不安,此時見他又要回避,寶玉便上來笑道:“好姐姐,你瞧瞧,我穿著這個好不好。”鴛鴦一摔手,便進賈母房中來了。寶玉只得到了王夫人房中,與王夫人看了,然後又回至園中,與晴雯麝月看過後,至賈母房中回說:“太太看了,只說可惜了的,叫我仔細穿,別遭踏了他。”賈母道:“就剩下了這一件,你遭踏了也再沒了。這會子特給你做這個也是沒有的事。”說著又囑咐他:“不許多吃酒,早些回來。”寶玉應了幾個“是”。
老嬤嬤跟至廳上,只見寶玉的嬭兄李貴和王榮、張若錦、趙亦華、錢啟、周瑞六個人,帶著茗煙、伴鶴、鋤藥、掃紅四個小廝,背著衣包,抱著坐褥,籠著一匹鵰鞍綵轡的白馬,早已伺候多時了。老嬤嬤又吩咐了他六人些話,六個人忙答應了幾個“是”,忙捧鞭墜鐙。寶玉慢慢的上了馬,李貴和王榮籠著嚼環,錢啟周瑞二人在前引導,張若錦、趙亦華在兩邊緊貼寶玉後身。寶玉在馬上笑道:“周哥,錢哥,咱們打這角門走罷,省得到了老爺的書房門口又下來。”周瑞側身笑道:“老爺不在家,書房天天鎖著的,爺可以不用下來罷了。”寶玉笑道:“雖鎖著,也要下來的。”錢啟李貴等都笑道:“爺說的是。便托懶不下來,倘或遇見賴大爺林二爺,雖不好說爺,也勸兩句。有的不是,都派在我們身上,又說我們不教爺禮了。”周瑞錢啟便一直出角門來。
正說話時,頂頭果見賴大進來。寶玉忙籠住馬,意慾下來。賴大忙上來抱住腿。寶玉便在鐙上站起來,笑擕他的手,說了幾句話。接著又見一個小廝帶著二三十個拿掃帚簸箕的人進來,見了寶玉,都順墻垂手立住,獨那爲首的小廝打千兒,請了一個安。寶玉不識名姓,只微笑點了點頭兒。馬已...
宋嬤嬤聽了,只得出去喚了他母親來,打點了他的東西,又來見晴雯等,說道:“姑娘們怎麽了,你姪女兒不好,你們教導他,怎麽攆出去?也到底給我們留個臉兒。”晴雯道:“你這話只等寶玉來問他,與我們無干。”那媳婦冷笑道:“我有膽子問他去!他那一件事不是聽姑娘們的調停?他縱依了,姑娘們不依,也未必中用。比如方纔說話,雖是背地裏,姑娘就直叫他的名字。在姑娘們就使得,在我們就成了野人了。”晴雯聽說,一發急紅了臉,說道:“我叫了他的名字了,你在老太太跟前告我去,說我撒野,也攆出我去。”麝月忙道:“嫂子,你只管帶了人出去,有話再說。這個地方豈有你叫喊講禮的?你見誰和我們講過禮?別說嫂子你,就是賴嬭嬭林大娘,也得擔待我們三分。便是叫名字,從小兒直到如今,都是老太太吩咐過的,你們也知道的,恐怕難養活,巴巴的寫了他的小名兒,各處貼著叫萬人叫去,爲的是好養活。連挑水挑糞花子都叫得,何況我們!連昨兒林大娘叫了一聲‘爺’,老太太還說他呢,此是一件。二則,我們這些人常回老太太的話去,可不叫著名字回話,難道也稱‘爺’?那一日不把寶玉兩個字唸二百遍,偏嫂...
晴雯方纔又閃了風,著了氣,反覺更不好了,翻騰至掌燈,剛安靜了些。只見寶玉回來,進門就嗐聲跺腳。麝月忙問原故,寶玉道:“今兒老太太喜喜懽懽的給了這個褂子,誰知不防後襟子上燒了一塊,幸而天晚了,老太太、太太都不理論。”一面說,一面脫下來。麝月瞧時,果見有指頂大的燒眼,說:“這必定是手爐裏的火迸上了。這不值什麽,趕著叫人悄悄的拿出去,叫個能幹織補匠人織上就是了。”說著便用包袱包了,交與一個媽媽送出去。說:“趕天亮就有纔好。千萬別給老太太、太太知道。”婆子去了半日,仍舊拿回來,說:“不但能幹織補匠人,就連裁縫繡匠並作女工的問了,都不認得這是什麽,都不敢攬。”麝月道:“這怎麽樣呢!明兒不穿也罷了。”
寶玉道:“明兒是正日子,老太太、太太說了,還叫穿這個去呢。偏頭一日燒了,豈不掃興。”晴雯聽了半日,忍不住翻身說道:“拿來我瞧瞧罷。沒個福氣穿就罷了。這會子又著急。”寶玉笑道:“這話倒說的是。”說著,便遞與晴雯,又移過燈來,細看了一會。晴雯道:“這是孔雀金線織的,如今咱們也拿孔雀金線就象界線似的界密了,只怕還可混得過去。”麝月笑道:“孔雀線現成的,但這裏除了你,還有誰會界線?”晴雯道:“說不得,我掙命罷了。”寶玉忙道:“這如何使得!纔好了些,如何做得活。”晴雯道:“不用你蠍蠍螫螫的,我自知道。”一面說,一面坐起來,挽了一挽頭髮,披了衣裳,只覺頭重身輕,滿眼金星亂迸,實實撐不住。若不做,又怕寶玉著急,少不得恨命咬牙捱著。便命麝月只幫著拈線。晴雯先拿了一根比一比,笑道:“這雖不很象,若補上,也不很顯。”寶玉道:“這就很好,那裏又找俄羅斯國的裁縫去。”晴雯先將裡子拆開,用茶杯口大的一個竹弓釘牢在背面,再將破口四邊用金刀刮的散鬆鬆的,然後用針紉了兩條,分出經緯,亦如界線之法,先界出地子後,依本衣之紋來回織補。補兩針,又看看,織補兩針,又端詳端詳。無奈頭暈眼黑,氣喘神虛,補不上三五針,伏在枕上歇一會。寶玉在旁,一時又問:“吃些滾水不吃?”一時又命:“歇一歇。”一時又拿一件灰鼠斗篷替他披在背上,一時又命拿個拐枕與他靠著。急的晴雯央道:“小祖宗!你只管睡罷。再熬上半夜,明兒把眼睛摳摟了,怎麽處!”寶玉見他著急,只得胡亂睡下,仍睡不著。一時只聽自鳴鐘已敲了四下,剛剛補完,又用小牙刷慢慢的剔出絨毛來。麝月道:“這就很好,若不留心,再看不出的。”寶玉忙要了瞧瞧,說道:“真真一樣了。”晴雯已嗽了幾陣,好容易補完了,說了一聲:“補雖補了,到底不象,我也再不能了!”噯
喲了一聲,便身不由主倒下。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寶玉見晴雯將雀裘補完,已使的力盡神危,忙命小丫頭子來替他捶著,彼此捶打了一會歇下。沒一頓飯的工夫,天已大亮,且不出門,只叫快傳大夫。一時王太醫來了,診了脈,疑惑說道:“昨日已好了些,今日如何反虛微浮縮起來,敢是吃多了飲食?不然就是勞了神思。外感卻倒清了,這汗後失于調養,非同小可。”一面說,一面出去開了藥方進來。寶玉看時,已將疏散驅邪諸藥減去了,倒添了茯苓,地黃,當歸等益神養血之劑。寶玉忙命人煎去,一面嘆說:“這怎麽處!倘或有個好歹,都是我的罪孽。”晴雯睡在枕上嗐道:“好太爺!你幹你的去罷,那裏就得癆病了。”寶玉無奈,只得去了。至下半天,說身上不好就回來了。晴雯此癥雖重,幸虧他素習是個使力不使心的,再素習飲食清淡,饑飽無傷。這賈宅中的風俗祕法,無論上下,只一略有些傷風咳嗽,總以淨餓爲主,次則服藥調養。故于前日一病時,淨餓了兩三日,又謹慎服藥調治,如今勞碌了些,又加倍培養了幾日,便漸漸的好了。近日園中姊妹皆各在房中喫飯,炊爨飲食亦便,寶玉自能變法要湯要羹調停,不必細說。
襲人送母殯後,業已回來,麝月便將平兒所說宋媽墜兒一事,並晴雯攆逐出去等話,一一也曾回過寶玉。襲人也沒別說,只說太性急了些。只因李紈亦因時氣感冒,邢夫人又正害火眼,迎春岫煙皆過去朝夕侍藥;李嬸之弟又接了李嬸和李紋李綺家去贅日,寶玉又見襲人常常思母含悲,晴雯猶未大愈:因此詩社之日,皆未有人作興,便空了幾社。
當下已是臘月,離年日近,王夫人與鳳姐治辦年事。王子騰陞了九省都檢點,賈雨村補授了大司馬,協理軍機參贊朝政,不題。
且說賈珍那邊,開了宗祠,著人打掃,收拾供器,請神主,又打掃上房,以備懸供遺真影像。此時榮寧二府內外上下,皆是忙忙碌碌。這日寧府中尤氏正起來同賈蓉之妻打點送賈母這邊針線禮物,正值丫頭捧了一茶盤押歲錁子進來,回說:“興兒回嬭嬭,前兒那一包碎金子共是一百五十三兩六錢七分,裏頭成色不等,共總傾了二百二十個錁子。”說著遞上去。尤氏看了看,只見也有梅花式的,也有海棠式的,也有筆錠如意的,也有八寶聯春的。尤氏命:“收起這個來,叫他把銀錁子快快交了進來。”丫鬟答應去了。
一時賈珍進來吃飯,賈蓉之妻回避了。賈珍因問尤氏:“咱們春祭的恩賞可領了不曾?”尤氏道:“今兒我打發蓉兒關去了。”賈珍道:“咱們家雖不等這幾兩銀子使,多少是皇上天恩。早關了來,給那邊老太太見過,置了祖宗的供,上領皇上的恩,下則是托祖宗的福。咱們那怕用一萬銀子供祖宗,到底不如這個又體面,又是霑恩錫福的。除咱們這樣一二家之外,那些世襲窮官兒家,若不仗著這銀子,拿什麽上供過年?真正皇恩浩大,想的週到。”尤氏道:“正是這話。”
二人正說著,只見人回:“哥兒來了”。賈珍便命叫他進來。只見賈蓉捧了一個小黃布口袋進來。賈珍道:“怎麽去了這一日。”賈蓉陪笑回說:“今兒不在禮部關領,又分在光祿寺庫上,因又到了光祿寺纔領了下來。光祿寺的官兒們都說問父親好,多日不見,都著實想念。”賈珍笑道:“他們那裏是想我。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東西,就是想我的戲酒了。”一面說,一面瞧那黃布口袋,上有印就是“皇恩永錫”四個大字,那一邊又有禮部祠祭司的憂,又寫著一行小字,道是“寧國公賈演榮國公賈源恩賜永遠春祭賞共二分,淨折銀若干兩,某年月日龍禁尉候補侍衛賈蓉當堂領訖,值年寺丞某人”,下面一個朱筆花押。
賈珍吃過飯,盥漱畢,換了靴帽,命賈蓉捧著銀子跟了來,回過賈母王夫人,又至這邊回過賈赦邢夫人,方回家去,取出銀子,命將口袋嚮宗祠大爐內焚了。又命賈蓉道:“你去問問你璉二嬸子,正月裏請吃年酒的日子擬了沒有。若擬定了,叫書房裏明白開了單子來,咱們再請時,就不能重犯了。舊年不留心重了幾家,不說咱們不留神,倒象兩宅商議定了送虛情怕費事一樣。”賈蓉忙答應了過去。一時,拿了請人吃年酒的日期單子來了。賈珍看了,命交與賴升去看了,請人別重這上頭日子。因在廳上看著小廝們擡圍屏,擦抹几案金銀供器。只見小廝手裏拿著個稟帖並一篇帳目,回說:“黑山村的烏莊頭來了。”
賈珍道:“這個老砍頭的今兒纔來。”說著,賈蓉接過稟帖和帳目,忙展開捧著,賈珍倒背著兩手,嚮賈蓉手內只看紅稟帖上寫著:“門下莊頭烏進孝叩請爺、嬭嬭萬福金安,並公子小姐金安。新春大喜大福,榮貴平安,加官進祿,萬事如意。”賈珍笑道:“莊家人有些意思。”賈蓉也忙笑說:“別看文法,只取個吉利罷了。”一面忙展開單子看時,只見上面寫著:“大鹿三十隻,獐子五十隻,麅子五十隻,暹豬二十個,湯豬二十個,龍豬二十個,野豬二十個,家臘豬二十個,野羊二十個,青羊二十個,家湯羊二十個,家風羊二十個,鱘鰉魚二個,各色雜魚二百斤,活鷄、鴨、鵝各二百隻,風鷄、鴨、鵝二百隻,野鷄、兔子各二百對,熊掌二十對,鹿筋二十斤,海參五十斤,鹿舌五十條,牛舌五十條,蟶乾二十斤,榛、松、桃、杏穰各二口袋,大對蝦五十對,乾蝦二百斤,銀霜炭上等選用一千斤,中等二千斤,柴炭三萬斤,御田胭脂米二石,碧糯五十斛,白糯五十斛,粉粳五十斛,雜色粱穀各五十斛,下用常米一千石,各色乾菜一車,外賣粱穀,牲口各項之銀共折銀二千五百兩。外門下孝敬哥兒姐兒頑意:活鹿兩對,活白兔四對,黑兔四對,活錦鷄兩對,西洋鴨兩對。”
賈珍便命帶進他來。一時,只見烏進孝進來,只在院內磕頭請安。賈珍命人拉他起來,笑說:“你還硬朗。”烏進孝笑回:“托爺的福,還能走得動。”賈珍道:“你兒子也大了,該叫他走走也罷了。”烏進孝笑道:“不瞞爺說,小的們走慣了,不來也悶的慌。他們可不是都願意來見見天子腳下世面?他們到底年輕,怕路上有閃失,再過幾年就可放心了。”賈珍道:“你走了幾日?”烏進孝道:“回爺的話,今年雪大,外頭都是四五尺深的雪,前日忽然一煖一化,路上竟難走的很,耽擱了幾日。雖走了一個月零兩日,因日子有限了,怕爺心焦,可不趕著來了。”賈珍道:“我說呢,怎麽今兒纔來。我纔看那單子上,今年你這老貨又來打擂臺來了。”烏進孝忙進前了兩步,回道:“回爺說,今年年成實在不好。從三月下雨起,接接連連直到八月,竟沒有一連晴過五日。九月裏一場碗大的雹子,方近一千三百里地,連人帶房並牲口糧食,打傷了上千上萬的,所以纔這樣。小的並不敢說謊。”賈珍皺眉道:“我算定了你至少也有五千兩銀子來,這夠作什麽的!如今你們一共只剩了八九個莊子,今年倒有兩處報了旱澇,你們又打擂臺,真真是又教別過年了。”烏進孝道:“爺的這地方還算好呢!我兄弟離我那裏只一百多里,誰知竟大差了。他現管著那府裏八處莊地,比爺這邊多著幾倍,今年也只這些東西,不過多二三千兩銀子,也是有饑荒打呢。”賈珍道:“正是呢,我這邊都可,已沒有什麽外項大事,不過是一年的費用費些。我受些委屈就省些。再者年例送人請人,我把臉皮厚些。可省些也就完了。比不得那府裏,這幾年添了許多花錢的事,一定不可免是要花的,卻又不添些銀子產業。這一二年倒賠了許多,不和你們要,找誰去!”烏進孝笑道:“那府裏如今雖添了事,有去有來,孃孃和萬歲爺豈不賞的!”賈珍聽了,笑嚮賈蓉等道:“你們聽,他這話可笑不可笑?”賈蓉等忙笑道:“你們山坳海沿子上的人,那裏知道這道理。孃孃難道把皇上的庫給了我們不成!他心裏縱有這心,他也不能作主。豈有不賞之理,按時到節不過是些綵緞古董頑意兒。縱賞銀子,不過一百兩金子,纔值了一千兩銀子,夠一年的什麽?這二年那一年不多賠出幾千銀子來!頭一年省親連蓋花園子,你算算那一注共花了多少,就知道了。再兩年再一回省親,只怕就精窮了。”賈珍笑道:“所以他們莊家老實人,外明不知裏暗的事。黃柏木作磬槌子,——外頭體面裏頭苦。”賈蓉又笑嚮賈珍道:“果真那府裏窮了。前兒我聽見鳳姑娘和鴛鴦悄悄商議,要偷出老太太的東西去當銀子呢。”賈珍笑道:“那又是你鳳姑娘的鬼,那裏就窮到如此。他必定是見去路太多了,實在賠的狠了,不知又要省那一項的錢,先設此法使人知道,說窮到如此了。我心裏卻有一個算盤,還不至如此田地。”說著,命人帶了烏進孝出去,好生待他,不在話下。
這裏賈珍吩咐將方纔各物,留出供祖的來,將各樣取了些,命賈蓉送過榮府裏。然後自己留了家中所用的,餘者派出等例來,一分一分的堆在月臺下,命人將族中的子姪喚來與他們。接著榮國府也送了許多供祖之物及賈珍之物。賈珍看著收拾完備供器,靸著鞋,披著猞猁猻大裘,命人在廳柱下石磯上太陽中鋪了一個大狼皮褥子,負暄閒看各子弟們來領取年物。因見賈芹亦來領物,賈珍叫他過來,說道:“你作什麽也來了?誰叫你來的?”賈芹垂手回說:“聽見大爺這裏叫我們領東西,我沒等人去就來了。”賈珍道:“我這東西,原是給你那些閒著無事的無進益的小叔叔兄弟們的。那二年你閒著,我也給過你的。你如今在那府裏管事,家廟裏管和尚道士們,一月又有你的分例外,這些和尚的分例銀子都從你手裏過,你還來取這個,太也貪了!你自己瞧瞧,你穿的象個手裏使錢辦事的?先前說你沒進益,如今又怎麽了?比先倒不象了。”賈芹道:“我家裏原人口多,費用大。”賈珍冷笑道:“你還支吾我。你在家廟裏幹的事,打諒我不知道呢。你到了那裏自然是爺了,沒人敢違拗你。你手裏又有了錢,離著我們又遠,你就爲王稱霸起來,夜夜招聚匪類賭錢,養老婆小子。這會子花的這個形象,你還敢領東西來?領不成東西,領一頓馱水棍去纔罷。等過了年,我必和你璉二叔說,換回你來。”賈芹紅了臉,不敢答應。人回:“北府水王爺送了字聯,荷包來了。”賈珍聽說,忙命賈蓉出去款待,“只說我不在家。”賈蓉去了,這裏賈珍看著領完東西,回房與尤氏吃畢晚飯,一宿無話。至次日,更比往日忙,都不必細說。
已到了臘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齊備,兩府中都換了門神,聯對,掛牌,新油了桃符,煥然一新。寧國府從大門,儀門,大廳,煖閣,內廳,內三門,內儀門並內塞門,直到正堂,一路正門大開,兩邊階下一色朱紅大高照,點的兩條金龍一般。次日,由賈母有誥封者,皆按品級著朝服,先坐八人大轎,帶領著衆人進宮朝賀,行禮領宴畢回來,便到寧國府煖閣下轎。諸子弟有未隨入朝者,皆在寧府門前排班伺侯,然後引入宗祠。且說寶琴是初次,一面細細留神打諒這宗祠,原來寧府西邊另一個院子,黑油栅欄內五間大門,上懸一塊匾,寫著是“賈氏宗祠”四個字,旁書“衍聖公孔繼宗書”。兩旁有一副長聯,寫道是:
肝腦塗地,兆姓賴保育之恩,功名貫天,百代仰蒸嘗之盛。
亦衍聖公所書。進入院中,白石甬路,兩邊皆是蒼松翠柏。月臺上設著青綠古銅鼎彞等器。抱廈前上面懸一九龍金匾,寫道是:“星輝輔弼”。乃先皇御筆。兩邊一副對聯,寫道是:
勳業有光昭日月,功名無間及兒孫。
亦是御筆。五間正殿前懸一鬧龍填青匾,寫道是:“慎終追遠”。旁邊一副對聯,寫道是:
已後兒孫承福德,至今黎庶念榮寧。
俱是御筆。裏邊香燭輝煌,錦幛繡幕,雖列著神主,卻看不真切。只見賈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賈敬主祭,賈赦陪祭,賈珍獻爵,賈璉賈琮獻帛,寶玉捧香,賈菖賈菱展拜毯,守焚池。青衣樂奏,三獻爵,拜興畢,焚帛奠酒,禮畢,樂止,退出。衆人圍隨著賈母至正堂上,影前錦幔高掛,綵屏張護,香燭輝煌。上面正居中懸著寧榮二祖遺像,皆是披蟒腰玉;兩邊還有幾軸列祖遺影。賈荇賈芷等從內儀門挨次列站,直到正堂廊下。檻外方是賈敬賈赦,檻內是各女眷。衆家人小廝皆在儀門之外。每一道菜至,傳至儀門,賈荇賈芷等便接了,按次傳至階上賈敬手中。賈蓉係長房長孫,獨他隨女眷在檻內。每賈敬捧菜至,傳于賈蓉,賈蓉便傳于他妻子,又傳于鳳姐尤氏諸人,直傳至供桌前,方傳于王夫人。王夫人傳于賈母,賈母方捧放在桌上。邢夫人在供桌之西,東嚮立,同賈母供放。直至將菜飯湯點酒茶傳完,賈蓉方退出下階,歸入賈芹階位之首。凡從文旁之名者,賈敬爲首,下則從玉者,賈珍爲首,再下從草頭者,賈蓉爲首,左昭右穆,男東女西,俟賈母拈香下拜,衆人方一齊跪下,將五間大廳,三間抱廈,內外廊簷,階上階下兩丹墀內,花團錦簇,塞的無一隙空地。鴉雀無聞,只聽鏗鏘叮當,金鈴玉微微搖曳之聲,並起跪靴履颯沓之響。一時禮畢,賈敬賈赦等便忙退出,至榮府專候與賈母行禮。
尤氏上房早已襲地鋪滿紅氈,當地放著象鼻三足鰍沿鎏金琺瑯大火盆,正面炕上鋪新猩紅氈,設著大紅綵繡雲龍捧壽的靠背引枕,外另有黑狐皮的袱子搭在上面,大白狐皮坐褥,請賈母上去坐了。兩邊又鋪皮褥,讓賈母一輩的兩三個妯娌坐了。這邊橫頭排插之後小炕上,也鋪了皮褥,讓邢夫人等坐了。地下兩面相對十二張雕漆椅上,都是一色灰鼠椅搭小褥,每一張椅下一個大銅腳爐,讓寶琴等姊妹坐了。尤氏用茶盤親捧茶與賈母,蓉妻捧與衆老祖母,然後尤氏又捧與邢夫人等,蓉妻又捧與衆姊妹。鳳姐李紈等只在地下伺侯。茶畢,邢夫人等便先起身來侍賈母。賈母吃茶,與老妯娌閒話了兩三句,便命看轎。鳳姐兒忙上去挽起來。尤氏笑回說:“已經預備下老太太的晚飯。每年都不肯賞些體面用過晚飯過去,果然我們就不及鳳丫頭不成?”鳳姐兒攙著賈母笑道:“老祖宗快走,咱們家去吃飯,別理他。”賈母笑道:“你這裏供著祖宗,忙的什麽似的,那裏擱得住我鬧。況且每年我不吃,你們也要送去的。不如還送了去,我吃不了留著明兒再吃,豈不多吃些。”說的衆人都笑了。又吩咐他:“好生派妥當人夜裏看香火,不是大意得的。”尤氏答應了。一面走出來至煖閣前上了轎。尤氏等閃過屏風,小廝們纔領轎夫,請了轎出大門。尤氏亦隨邢夫人等同至榮府。
這裏轎出大門,這一條街上,東一邊合面設列著寧國公的儀仗執事樂器,西一邊合面設列著榮國公的儀仗執事樂器,來往行人皆屏退不從此過。一時來至榮府,也是大門正廳直開到底。如今便不在煖閣下轎了,過了大廳,便轉彎嚮西,至賈母這邊正廳上下轎。衆人圍隨同至賈母正室之中,亦是錦裀繡屏,煥然一新。當地火盆內焚著松柏香,百合草。賈母歸了坐,老嬤嬤來回:“老太太們來行禮。”賈母忙又起身要迎,只見兩三個老妯娌已進來了。大家挽手,笑了一回,讓了一回。吃茶去後,賈母只送至內儀門便回來,歸正坐。賈敬賈赦等領諸子弟進來。賈母笑道:“一年價難爲你們,不行禮罷。”一面說著,一面男一起,女一起,一起一起俱行過了禮。左右兩旁設下交椅,然後又按長幼挨次歸坐受禮。兩府男婦小廝丫鬟亦按差役上中下行禮畢,散押歲錢,荷包,金銀錁,擺上合懽宴來。男東女西歸坐,獻屠蘇酒,合懽湯,吉祥果,如意糕畢,賈母起身進內間更衣,衆人方各散出。那晚各處佛堂竈王前焚香上供,王夫人正房院內設著天地紙馬香供,大觀園正門上也挑著大明角燈,兩溜高照,各處皆有路燈。上下人等,皆打扮的花團錦簇,一夜人聲嘈雜,語笑喧闐,爆竹起火,絡繹不絕。
至次日五鼓,賈母等又按品大妝,擺全副執事進宮朝賀,兼祝元春千秋。領宴回來,又至寧府祭過列祖,方回來受禮畢,便換衣歇息。所有賀節來的親友一概不會,只和薛姨媽李嬸二人說話取便,或者同寶玉、寶琴、釵、玉等姊妹趕圍棋抹牌作戲。王夫人與鳳姐是天天忙著請人吃年酒,那邊廳上院內皆是戲酒,親友絡繹不絕,一連忙了七八日纔完了。早又元宵將近,寧榮二府皆張燈結綵。十一日是賈赦請賈母等,次日賈珍又請,賈母皆去隨便領了半日。王夫人和鳳姐兒連日被人請去吃年酒,不能勝記。
至十五日之夕,賈母便在大花廳上命擺幾席酒,定一班小戲,滿掛各色佳燈,帶領榮寧二府各子姪孫男孫媳等家宴。賈敬素不茹酒,也不去請他,于後十七日祖祀已完,他便仍出城去修養。便這幾日在家內,亦是淨室默處,一概無聽無聞,不在話下。賈赦略領了賈母之賜,也便告辭而去。賈母知他在此彼此不便,也就隨他去了。賈赦自到家中與衆門客賞燈吃酒,自然是笙歌聒耳,錦繡盈眸,其取便快樂另與這邊不同的。
這邊賈母花廳之上共擺了十來席。每一席旁邊設一几,几上設爐瓶三事,焚著御賜百合宮香。又有八寸來長四五寸寬二三寸高的點著山石布滿青苔的小盆景,俱是新鮮花卉。又有小洋漆茶盤,內放著舊窰茶杯並十錦小茶吊,裏面泡著上等名茶。一色皆是紫檀透雕,嵌著大紅紗透繡花卉並草字詩詞的瓔珞。原來繡這瓔珞的也是個姑蘇女子,名喚慧娘。因他亦是書香宦門之家,他原精于書畫,不過偶然繡一兩件針線作耍,並非市賣之物。凡這屏上所繡之花卉,皆仿的是唐、宋、元、明各名家的折枝花卉,故其格式配色皆從雅,本來非一味濃艷匠工可比。每一枝花側皆用古人題此花之舊句,或詩詞歌賦不一,皆用黑絨繡出草字來,且字跡勾踢,轉折,輕重,連斷皆與筆草無異,亦不比市繡字跡板強可恨。他不仗此技獲利,所以天下雖知,得者甚少,凡世宦富貴之家,無此物者甚多,當今便稱爲“慧繡”。竟有世俗射利者,近日仿其針跡,愚人獲利。偏這慧娘命夭,十八歲便死了,如今竟不能再得一件的了。凡所有之家,縱有一兩件,皆珍藏不用。有那一干翰林文魔先生們,因深惜“慧繡”之佳,便說這“繡”字不能盡其妙,這樣筆跡說一“繡”字,反似乎唐突了,便大家商議了,將“繡”字便隱去,換了一個“紋”字,所以如今都稱爲“慧紋”。若有一件真“慧紋”之物,價則無限。賈府之榮,也衹有兩三件,上年將那兩件已進了上,目下只剩這一副瓔珞,一共十六扇,賈母愛如珍寶,不入在請客各色陳設之內,只留在自己這邊,高興擺酒時賞玩。又有各色舊窰小瓶中都點綴著“歲寒三友”“玉堂富貴”等鮮花草。
上面兩席是李嬸薛姨媽二位。賈母于東邊設一透雕夔龍護屏矮足短榻,靠背、引枕、皮褥俱全。榻之上一頭又設一個極輕巧洋漆描金懈,几上放著茶吊、茶碗、漱盂、洋巾之類,又有一個眼鏡匣子。賈母歪在榻上,與衆人說笑一回,又自取眼鏡嚮戲臺上照一回,又嚮薛姨媽李嬸笑說:“恕我老了,骨頭疼,放肆,容我歪著相陪罷。”因又命琥珀坐在榻上,拿著美人拳捶腿。榻下並不擺席面,衹有一張高几,卻設著瓔珞花瓶香爐等物。外另設一精緻小高桌,設著酒盃匙箸,將自己這一席設于榻旁,命寶琴、湘雲、黛玉、寶玉四人坐著。每一饌一果來,先捧與賈母看了,喜則留在小桌上嚐一嚐,仍撤了放在他四人席上,只算他四人是跟著賈母坐。故下面方是邢夫人王夫人之位,再下便是尤氏、李紈、鳳姐、賈蓉之妻。西邊一路便是寶釵、李紋、李綺、岫煙、迎春姊妹等。兩邊大梁上,掛著一對聯三聚五玻璃芙蓉綵穗燈。每一席前豎一柄漆榦倒垂荷葉,葉上有燭信插著綵燭。這荷葉乃是鏨琺瑯的,活信可以扭轉,如今皆將荷葉扭轉嚮外,將燈影逼住全嚮外照,看戲分外真切。窻格門戶一齊摘下,全掛綵穗各種宮燈。廊簷內外及兩邊遊廊罩棚,將各色羊角、玻璃、戳紗、料絲、或繡、或畫、或堆、或摳、或絹、或紙諸燈掛滿。廊上幾席,便是賈珍、賈璉、賈環、賈琮、賈蓉、賈芹、賈芸、賈菱、賈菖等。
賈母也曾差人去請衆族中男女,奈他們或有年邁懶于熱鬧的,或有家內沒有人不便來的,或有疾病淹纏,欲來竟不能來的,或有一等妒富愧貧不來的,甚至于有一等憎畏鳳姐之爲人而賭氣不來的,或有羞口羞腳,不慣見人,不敢來的:因此族衆雖多,女客來者只不過賈菌之母婁氏帶了賈菌來了,男子衹有賈芹、賈芸、賈菖、賈菱四個現是在鳳姐麾下辦事的來了。當下人雖不全,在家庭間小宴中,數來也算是熱鬧的了。當又有林之孝之妻帶了六個媳婦,擡了三張炕桌,每一張上搭著一條紅氈,氈上放著選淨一般大新出局的銅錢,用大紅綵繩串著,每二人搭一張。共三張。林之孝家的指示將那兩張擺至薛姨媽李嬸的席下,將一張送至賈母榻下來。賈母便說:“放在當地罷。”這媳婦們都素知規矩的,放下桌子,一並將錢都打開,將綵繩抽去,散堆在桌上。正唱《西樓會》,這出將終,于叔夜因賭氣去了,那文豹便發科諢道:“你賭氣去了,恰好今日正月十五,榮國府中老祖宗家宴,待我騎了這馬,趕進去討些果子吃是要緊的。”說畢,引的賈母等都笑了。薛姨媽等都說:“好個鬼頭孩子,可憐見的。”鳳姐便說:“這孩子纔九歲了。”賈母笑說:“難爲他說的巧。”便說了一個“賞”字。早有三個媳婦已經手下預備下笸籮,聽見一個“賞”字,走上去嚮桌上的散錢堆內,每人便撮了一簸籮,走出來嚮戲臺說:“老祖宗、姨太太、親家太太賞文豹買果子吃的!”說著,嚮臺上便一撒,只聽豁啷啷滿臺的錢響。賈珍賈璉已命小廝們擡了大簸籮的錢來,暗暗的預備在那裏。聽見賈母一賞,要知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