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紈道:“就是這樣好。但序齒我大,你們都要依我的主意,管教說了大家合意。我們七個人起社,我和二姑娘四姑娘都不會做詩,須得讓出我們三個人去。我們三個人各分一件事。”探春笑道:“已有了號,還只管這樣稱呼,不如不有了。以後錯了,也要立個罰約纔好。”李紈道:“立定了社,再定罰約。我那裏地方兒大,竟在我那裏作社,我雖不能做詩,這些詩人竟不厭俗,容我做個東道主人,我自然也清雅起來了;還要推我做社長。我一個社長自然不夠,必要再請兩位副社長,就請菱洲藕榭二位學究來,一位出題限韻,一位謄錄監場。亦不可拘定了我們三個不做,若遇見容易些的題目韻腳,我們也隨便做一首,你們四個卻是要限定的。是這麽著就起,若不依我,我也不敢附驥了。”迎春惜春本性懶于詩詞,又有薛林在前,聽了這話,深合己意,二人皆說:“是極。”探春等也知此意,見他二人悅服,也不好相強,只得依了。因笑道:“這話罷了。只是自想好笑,好好兒的我起了個主意,反叫你們三個管起我來了。”
寶玉道:“既這樣,咱們就往稻香村去。”李紈道:“都是你忙。今日不過商議了,等我再請。”寶釵道:“也要議定幾日一會纔好。”探春道:“若只管會多了,又沒趣兒了。一月之中,只可兩三次。”寶釵說道:“一月只要兩次就夠了。擬定日期,風雨無阻。除這兩日外,倘有高興的,他情願加一社,或請到他那裏去,或附就了來,也使得。豈不活潑有越?”衆人都道:“這個主意更好。”探春道:“這原是我起的意,我須得先做個東道,方不負我這番高興。”李紈道:“既這樣說,明日你就先開一社不好嗎?”探春道:“明日不如今日,就是此刻好。你就出題,菱洲限韻,藕榭監場。”迎春道:“依我說,也不必隨一人出題限韻,竟是拈鬮兒公道。”李紈道:“方纔我來時,看見他們擡進兩盆白海棠來,倒很好,你們何不就詠起他來呢?”迎春道:“都還未賞,先倒做詩?”寶釵道:“不過是白海棠,又何必定要見了纔做。古人的詩賦也不過都是寄興寓情,要等見了做,如今也沒這些詩了。”迎春道:“這麽著,我就限韻了。”說著,走到書架前,抽出一本詩來隨手一揭。這首詩竟是一首七言律,遞與衆人看了,都該做七言律。迎春掩了詩,又嚮一個小丫頭道:“你隨口說個字來。”那丫頭正倚門站著,便說了個“門”字,迎春笑道:“就是‘門’字韻,‘十三元’了。起頭一個韻定要‘門’字。”門著又要了韻牌匣子過來,抽出“十三元”一屜,又命那丫頭隨手拿四塊。那丫頭便拿了“盆”“魂”“痕”“昏”四塊來。寶玉道:“這‘盆’‘門’兩個字不大好做呢!”
侍書一樣預備下四分紙筆,便都悄然各自思索起來。獨黛玉或撫弄梧桐,或看秋色,或又和丫鬟們嘲笑。迎春又命丫鬟點了一枝夢甜香。原來這夢甜香衹有三寸來長,有燈草粗細,以其易燼,故以此爲限,如香燼未成便要受罰。一時探春便先有了,自己提筆寫出,又改抹了一回,遞與迎春。因問寶釵:“蘅蕪君,你可有了?”寶釵道:“有卻有了,只是不好。”寶玉背著手在回廊上踱來踱去,因嚮黛玉說道:“你聽他們都有了。”黛玉道:“你別管我。”寶玉又見寶釵已謄寫出來,因說道:“了不得,香只剩下一寸了!我纔有了四句。”又嚮黛玉道:“香要完了,只管蹲在那潮地下做什麽?”黛玉也不理。寶玉道:“我可顧不得你了,管他好歹,寫出來罷。”說著,走到案前寫了。
李紈道:“我們要看詩了。若看完了還不交卷,是必罰的。”寶玉道:“稻香老農雖不善作,卻善看,又最公道,你的評閱,我們是都服的。”衆人點頭。于是先看探春的稿上寫道:
詠白海棠限門盆魂痕昏斜陽寒草帶重門,苔翠盈瀟雨後盆。玉是精神難比潔,雪爲肌骨易銷魂。芳心一點嬌無力,倩影三更月有痕。莫道縞仙能羽化,多情伴我詠黃昏。
大家看了,稱賞一回,又看寶釵的道:
珍重芳姿晝掩門,自擕手甕灌苔盆。胭脂洗出秋階影,冰雪招來露砌魂。淡極始知花更艷,愁多焉得玉無痕?欲償白帝宜清潔,不語婷婷日又昏。
李紈笑道:“到底是蘅蕪君!”說著,又看寶玉的道:
秋容淺淡映重門,七節攢成雪滿盆。出浴太真冰作影,捧心西子玉爲魂。曉風不散愁千點,宿雨還添淚一痕。獨倚畫欄如有意,清砧怨笛送黃昏。
大家看了,寶玉說探春的好。李紈終要推寶釵:“這詩有身分。”因又催黛玉。黛玉道:“你們都有了?”說著,提筆一揮而就,擲與衆人。李紈等看他寫的道:
半捲湘簾半掩門,碾冰爲土玉爲盆。
看了這句,寶玉先喝起綵來,說:“從何處想來!”又看下面道:
偷來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縷魂。
衆人看了,也都不禁叫好,說:“果然比別人又是一樣心腸。”又看下面道:
月窟仙人縫縞袂,秋閨怨女拭啼痕。嬌羞默默同誰訴?倦倚西風夜已昏。
衆人看了,都道:“是這首爲上。”李紈道:“若論風流別致,自是這首;若論含蓄渾厚,終讓蘅稿。”探春道:“這評的有理。瀟湘妃子當居第二。”李紈道:“怡紅公子是壓尾,你服不服?”寶玉道:“我的那首原不好,這評的最公。”又笑道:“只是蘅瀟二首,還要斟酌。”李紈道:“原是依我評論,不與你們相干,再有多說者必罰。”寶玉聽說,只得罷了。李紈道:“從此後,我定于每月初二、十六這兩日開社,出題限韻都要依我。這其間你們有高興的,只管另擇日子補開,那怕一個月每天都開社我也不管。只是到了初二、十六這兩日,是必往我那裏去。”寶玉道:“到底要起個社名纔是。”探春道:“俗了又不好,忒新了刁鑽古怪也不好。可巧纔是海棠詩開端,就叫個‘海堂詩社’罷,雖然俗些,因真有此事,也就不礙了。”說畢,大家又商議了一回。略用些酒果,方各自散去,也有回家的,也有往賈母王夫人處去的。當下無話。
且說襲人因見寶玉看了字帖兒,便慌慌張張同翠墨去了,也不知何事;後來又見後門上婆子送了兩盆海棠花來。襲人問那裏來的,婆子們便將前番原故說了。襲人聽說,便命他們擺好,讓他們在下房裏坐了。自己走到屋裏,稱了六錢銀子封好,又拿了三百錢走來,都遞給那兩個婆子道:“這銀子賞那擡花兒的小子們。這錢你們打酒喝罷。”那婆子們站起來,眉開眼笑,千恩萬謝的不肯受,見襲人執意不收,方領了。襲人又道:“後門上外頭可有該班的小子們?”婆子忙應道:“天天有四個,原預備裏頭差使的。姑娘有什麽差使?我們吩咐去。”襲人笑道:“我有什麽差使。今兒寶二叔要打發人到小侯爺家給史大姑娘送東西去,可巧你們來了,順便出去叫後門上小子們僱輛車來,回來你們就往這裏拿錢,不用叫他們往前頭混碰去。”婆子答應著去了。
襲人回至房中,拿碟子盛東西與湘雲送去。卻見槅子上碟子槽兒空著。因回頭見晴雯、秋紋、麝月等都在一處做針黹,襲人問道:“那個纏絲白瑪瑙碟子那裏去了?”衆人見問,你看我,我看你,都想不起來。半日,晴雯笑道:“給三姑娘送荔枝去了,還沒送來呢。”襲人道:“家常送東西的家夥多著呢,巴巴兒的拿這個。”晴雯道:“我也這麽說,但只那碟子配上鮮荔枝纔好看。我送去,三姑娘也見了,說好看,連碟子放著,就沒帶來。你再瞧那子盡上頭的一對聯珠瓶還沒收來呢。”秋紋笑道:“提起這瓶來,我又想起笑話兒來了。我們寶二爺說聲孝心一動,也孝敬到二十分:那日見園裏桂花,折了兩枝,原是自己要插瓶的,忽然想起來,說:‘這是自己園裏纔開的新鮮花兒,不敢自己先玩。’巴巴兒的把那對瓶拿下來,親自灌水插好了,叫個人拿著,親自送一瓶進老太太,又進一瓶給太太。誰知他孝心一動,連跟的人都得了福了。可巧那日是我拿去的,老太太見了喜的無可不可,見人就說:‘到底是寶玉孝順我,連一枝花兒也想的到。別人還只抱怨我疼他!’你們知道老太太素日不大和我說話,有些不入他老人家的眼;那日竟叫人拿幾百錢給我,說我‘可憐見兒的,生的單弱’。這可是再想不到的福氣。幾百錢是小事,難得這個臉面。及至到了太太那裏,太太正和二嬭嬭趙姨嬭嬭好些人翻箱子,找太太當日年輕的顏色衣裳,不知要給那一個;一見了,連信衣裳也不找了,且看花兒。又有二嬭嬭在傍邊湊趣兒,誇寶二爺又是怎麽孝順,又是怎麽知好歹,有的沒的說了兩車話。當著衆人,太太臉上又增了光,堵了衆人的嘴,太太越發喜懽了,現成的衣裳,就賞了我兩件。衣裳也是小事,年年橫豎也得,卻不像這個綵頭。”
晴雯笑道:“呸!好沒見世面的小蹄子!那是把好的給了人,挑剩下的纔給你,你還充有臉呢!”秋紋道:“憑他給誰剩的,到底是太太的恩典。”晴雯道:“要是我,我就不要。若是給別人的給他,剩的纔給我,我寧可不要,衝撞了太太,我也不受這口氣!”秋紋忙問道:“給這屋裏誰的?我因爲前日病了幾天,家去了,不知是給誰的,好姐姐,你告訴我知道。”晴雯道:“我告訴了你,難道你這會子退還太太去不成?”秋紋笑道:“胡說!我白聽了喜懽喜懽,那怕給這屋裏的狗剩下的,我只領太太的恩典,也不管別的事。”衆人聽了都笑道:“駡的巧,可不是給了那西洋花點子哈巴兒了!”襲人笑道:“你們這起爛了嘴的!得空兒就拿我取笑打牙兒,一個個不知怎麽死呢!”秋紋笑道:“原來姐姐得了!我實在不知道,我陪個不是罷。”襲人笑道:“少輕狂罷!你們誰取了碟子來是正經。”麝月道:“那瓶也該得空兒收來了。老太太屋裏還罷了,太太屋裏人多手雜,別人還可已,那個主兒的一夥子人見是這屋裏的東西,又該使黑心弄壞了纔罷。太太又不大管這些,不如早收來是正經。”晴雯聽說,便放下針線道:“這是等我取去呢。”秋紋道:“還是我取去罷,你取你的碟子去。”晴雯道:“我偏取一遭兒。是巧宗兒,你們都得了,難道不許我得一遭兒嗎?”麝月笑道:“統共秋丫頭得了一遭兒衣裳,那裏今兒又巧,你也遇見找衣裳不成?”晴雯冷笑道:“雖然碰不見衣裳,或者太太看見我勤謹,也把太太的公費裏一個月分出二兩銀子來給我,也定不得。”說著,又笑道:“你們別和我裝神弄鬼的,什麽事我不知道!”一面說,一面往外跑了。秋紋也同他出來,自去探春那裏取了碟子來。
襲人打點齊備東西,叫過本處的一個老宋媽媽來,嚮他說道:“你去好生梳洗了,換了出門的衣裳來,回來打發你給史大姑娘送東西去。”宋媽媽道:“姑娘只管交給我,有話說與我,我收拾了就好一順去。”襲人聽說,便端過兩個小攝絲盒子來。先揭開一個,裏面裝的是紅菱、鷄頭兩樣鮮果;又揭開那個,是一碟子桂花糖蒸的新栗粉糕。又說道:“這都是今年咱們這裏園裏新結的果子,寶二爺送來給姑娘嚐嚐。再前日姑娘說這瑪瑙碟子好,姑娘就留下玩罷。這絹包兒裏頭是姑娘前日叫我做的活計,姑娘別嫌粗糙,將就著用罷。替二爺問好,替我們請安,就是了。”宋媽媽道:“寶二爺不知還有什麽說的?姑娘再問問去,回來別又說忘了。”襲人因問秋紋:“方纔可是在三姑娘那裏麽?”秋紋道:“他們都在那裏商議起什麽詩社呢,又是做詩。想來沒話,你只管去罷。”宋媽媽聽了,便拿了東西出去,穿戴了,襲人又囑咐他:“你打後門去,有小子和車等著呢。”宋媽媽去了,不在話下。
一時寶玉回來,先忙著看了一回海棠,至屋裏告訴襲人起詩社的事,襲人也把打發宋媽媽給史湘雲送東西去的話告訴了寶玉。寶玉聽了,拍手道:“偏忘了他!我只覺心裏有件事,只是想不起來,虧你提起來,正是請他去。這詩社裏要少了他,還有個什麽意思!”襲人勸道:“什麽要緊,不過玩意兒。他比不得你們自在,家裏又作不得主兒。告訴他,他要來又由不得他,要不來他又牽腸掛肚的,沒的叫他不受用。”寶玉道:“不妨事,我回老太太,打發人接他去。”正說著,宋媽媽已經回來道生受,給襲人道乏,又說:“問二爺做什麽呢,我說:‘和姑娘們起什麽詩社做詩呢。’史姑娘道,他們做詩,也不告訴他去。急的了不得!”寶玉聽了,轉身便往賈母處來,立逼著叫人接去。賈母因說:“今兒天晚了,明日一早去。”寶玉只得罷了。回來悶悶的,次日一早,便又往賈母處來催逼人接去。
直到午後,湘雲纔來了,寶玉方放了心。見面時,就把始末原由告訴他,又要與他詩看。李紈等因說道:“且別給他看,先說給他韻腳;他後來的,先罰他和了詩。要好,就請入社;要不好,還要罰他一個東道兒再說。”湘雲笑道:“你們忘了請我,我還要罰你們呢。就拿韻來,我雖不能,只得勉強出醜。容我入社,掃地焚香,我了情願。”衆人見他這般有趣,越發喜懽,都埋怨:“昨日怎麽忘了他呢!”遂忙告訴他詩韻。
湘雲一心興頭,等不得推敲删改,一面只管和人說著話,心內早已和成,即用隨便的紙筆錄出,先笑說道:“我卻依韻和了兩首,好歹我都不知,不過應命而已。”說著,遞與衆人。衆人道:“我們四首也算想絕了,再一首也不能了,你倒弄了兩首!那裏有許多話說?必要重了我們的。”一面說,一面看時,只見那兩首詩寫道:
白海棠和韻神仙昨日降都門,種得藍田玉一盆。自是霜娥偏愛冷,非關倩女亦離魂。秋陰捧出何方雪?雨漬添來隔宿痕。卻喜詩人吟不倦,肯令寂寞度朝昏?其二蘅芷階通蘿薜門,也宜墻角也宜盆。花因喜潔難尋偶,人爲悲秋易斷魂。玉燭商乾風裏淚,晶簾隔破月中痕。幽情慾嚮嫦娥訴,無那虛廊月色昏。
衆人看一句驚訝一句,看到了贊到了都說:“這個不枉做了海棠詩!真該要起‘海棠社’了。”湘雲道:“明日先罰我個東道兒,就讓我先邀一社,可使得?”衆人道:“這更妙了。”因又將昨日的詩與他評論了一回。
至晚,寶釵將湘雲邀往蘅蕪院去安歇。湘雲燈下計議如何設東擬題。定釵聽他說了半日,皆不妥當,因嚮他說道:“既開社,就要作東。雖然是個玩意兒,也要瞻前顧後;又要自己便宜,又要不得罪了人,然後方大家有趣。你家裏你又做得主,一個月統共那幾吊錢,你還不夠使。這會子又幹這沒要緊的事,你嬸娘聽見了越發抱怨你了。況且你就都拿出來,做這個東也不夠,難道爲這個家去要不成?還是和這裏要呢?”一席話提醒了湘雲,倒躊躕起來。寶釵道:“這個我已經有個主意了。我們當鋪裏有個夥計,他們地裏出的好螃蟹,前兒送了幾個來。現在這裏的人,從老太太起,連上屋裏的人,有多一半都是愛吃螃蟹的,前日姨孃還說要請老太太在園裏賞桂花、吃螃蟹,因爲有事,還沒有請。你如今且把詩社別提起,只普同一請,等他們散了,咱們有多少詩做不得的?我和我哥哥說,要他幾簍極肥極大的螃蟹來,再往鋪子裏取上幾壇好酒來,再備四五桌果碟子,豈不又省事,又大家熱鬧呢?”湘雲聽了,心中自是感服,極贊想的週到。寶釵又笑道:“我是一片真心爲你的話,你可別多心,想著我小看了你,咱們兩個就白好了。你要不多心,我就好叫他們辦去。”湘雲忙笑道:“好姐姐!你這麽說,倒不是真心待我了。我憑怎麽胡塗,連個好歹也不知,還是個人嗎!我要不把姐姐當親姐姐待,上回那些家常煩難事,我也不肯盡情告訴你了。”寶釵聽說,便喚一個婆子來:“出去和大爺說,照前日的大螃蟹要幾簍來,明日飯後請老太太、姨孃賞桂花。你說與大爺:好歹別忘了,我今兒已經請下人了。”那婆子出去說明,回來無話。
這裏寶釵又嚮湘雲道:“詩題也別過于新巧了,你看古人中那裏有那些刁鑽古怪的題目和那極險的韻呢?若題目過于新巧,韻過于險,再不得好詩,倒幸子氣。詩固然怕說熟話,然也不可過于求生;頭一件,只要主意清新,措詞就不俗了。究竟這也算不得什麽,還是紡績針黹是你我的本等。一時閒了,倒是把那于身心有益的書看幾章,卻還是正經。”湘雲只答應著,因笑道:“我心裏想著,昨日做了海棠詩,我如今要做個菊花詩如何?”寶釵道:“菊花倒也合景,只是前人太多了。”湘雲道:“我也是這麽想著,恐怕落套。”寶釵想了一想,說道:“有了。如今以菊花爲賓,以人爲主,竟擬出幾個題目來,都要兩個字,一個虛字一個實字。實字就用‘菊’字,虛字便用通用門的。如此,又是詠菊,又是賦事,前人雖有這麽做的,還不很落套。賦景詠物兩關著,也倒新鮮大方。”湘雲笑道:“很好,只是不知用什麽虛字纔好?你先想一個我聽聽。”
寶釵想了一想,笑道:“‘菊夢’就好。”湘雲笑道:“果然好。我也有一個:‘菊影’可使得?”寶釵得:“也罷了,只是也有人做過。若題目多,這個也搭的上。我又有了一個。”湘雲道:“快說出來。”寶釵道:“‘問菊’如何?”湘雲拍案叫妙,因接說道:“我也有了:‘訪菊’好不好?”寶釵也贊有趣。因說道:“索性擬出十個來,寫上再來。”說著,二人研墨蘸筆,湘雲便寫,寶釵便唸,一時湊了十個。湘雲看了一遍,又笑道:“十個還不成幅,索性湊成十二個,就全了,也和人家的畫冊頁一樣。”寶釵聽說,又想了兩個,一共湊成十二個,說道:“既這麽著,一發編出個次序來。”湘雲道:“更妙,竟弄成個菊譜了。”
寶釵道:“起首是《憶菊》;憶之不得,故訪,第二是《訪菊》。訪之既得,便種,第三是《種菊》。種既盛開,故相對而賞,第四是《對菊》。相對而興有餘,故折來供瓶爲玩,第五是《供菊》。既供而不吟,而覺菊無綵色,第六便是《詠菊》。既入詞章,不可以不供筆墨,第七便是《畫菊》。既然畫菊,若是默默無言,究竟不知菊有何妙處,不禁有所問,第八便是《問菊》。菊若能解語,使人狂喜不禁,便越要親近他,第九章是《簪菊》。如此人事雖盡,猶有菊之可詠者,《菊影》《菊夢》二首,續在第十、第十一。末卷便以《殘菊》總收前題之感。這便是三秋的妙影妙事都有了。”湘雲依言將題錄出,又看了一回,又問:“該限何韻?”寶釵道:“我平生最不喜限韻,分明有好詩,何苦爲韻所縛?咱們別學那幸派。只出題,不拘韻:原爲大家偶得了好句取樂,並不爲以此難人。”湘雲道:“這話很是。既這樣,自然大家的詩還進一層。但只咱們五個人,這十二人題目,難道每人作十二首不成?”寶釵道:“那也太難人了。將這題目謄好,都要七言律詩,明日貼在墻上,他們看了,誰能那一個就做那一個。有力量都十二首都做也可,不能的作一首也可,高才捷足者爲尊。若十二首已全,便不許他趕著又做,罰他便完了。”湘雲道:“這也罷了。”二人商議妥貼,方纔息燈安寢。
要知端底,下回分解。
話說寶釵湘雲二人計議已妥,一宿無話。湘雲次日便請賈母等賞桂花。賈母等都說道:“是他有興頭,須要擾他這雅興。”至午,果然賈母帶了王夫人鳳姐兼請薛姨媽等進園來。賈母因問“那一處好?”王夫人道:“憑老太太愛在那一處,就在那一處。”鳳姐道:“藕香榭已經擺下了,那山坡下兩棵桂花開的又好,河裏的水又碧清,坐在河當中亭子上豈不敞亮,看著水眼也清亮。”賈母聽了,說:“這話很是。”說著,就引了衆人往藕香榭來。原來這藕香榭蓋在池中,四面有窻,左右有曲廊可通,亦是跨水接岸,後面又有曲折竹橋暗接。衆人上了竹橋,鳳姐忙上來攙著賈母,口裏說:“老祖宗只管邁大步走,不相乾的,這竹子橋規矩是咯吱咯喳的。”
一時進入榭中,只見欄桿外另放著兩張竹案,一個上面設著杯箸酒具,一個上頭設著茶筅茶盂各色茶具。那邊有兩三個丫頭煽風爐煮茶,這一邊另外幾個丫頭也煽風爐燙酒呢。賈母喜的忙問:“這茶想的到,且是地方,東西都乾淨。”湘雲笑道:“這是寶姐姐幫著我預備的。”賈母道:“我說這個孩子細緻,凡事想的妥當。”一面說,一面又看見柱上掛的黑漆嵌蚌的對子,命人唸。湘雲唸道:芙蓉影破歸蘭槳,菱藕香深寫竹橋。
賈母聽了,又擡頭看匾,因回頭嚮薛姨媽道:“我先小時,家裏也有這麽一個亭子,叫做什麽‘枕霞閣’。我那時也只象他們這麽大年紀,同姊妹們天天頑去。那日誰知我失了腳掉下去,幾乎沒淹死,好容易救了上來,到底被那木釘把頭碰破了。如今這鬢角上那指頭頂大一塊窩兒就是那殘破了。衆人都怕經了水,又怕冒了風,都說活不得了,誰知竟好了。”風姐不等人說,先笑道:“那時要活不得,如今這大福可叫誰享呢!可知老祖宗從小兒的福壽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個窩兒來,好盛福壽的。壽星老兒頭上原是一個窩兒,因爲萬福萬壽盛滿了,所以倒凸高出些來了。”未及說完,賈母與衆人都笑軟了。賈母笑道:“這猴兒慣的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來,恨的我撕你那油嘴。”鳳姐笑道:“回來吃螃蟹,恐積了冷在心裏,討老祖宗笑一笑開開心,一高興多吃兩個就無妨了。”賈母笑道:“明兒叫你日夜跟著我,我倒常笑笑覺的開心,不許回家去。”王夫人笑道:“老太太因爲喜懽他,纔慣的他這樣,還這樣說,他明兒越發無禮了。”賈母笑道:“我喜懽他這樣,況且他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沒人,娘兒們原該這樣。橫豎禮體不錯就罷,沒的倒叫他從神兒似的作什麽。”
說著,一齊進入亭子,獻過茶,鳳姐忙著搭桌子,要杯箸。上面一桌,賈母、薛姨媽、寶釵、黛玉、寶玉;東邊一桌,史湘雲、王夫人、迎、探、惜;西邊靠門一桌,李紈和鳳姐的,虛設坐位,二人皆不敢坐,只在賈母王夫人兩桌上伺候。鳳姐吩咐:“螃蟹不可多拿來,仍舊放在蒸籠裏,拿十個來,吃了再拿。”一面又要水洗了手,站在賈母跟前剝蟹肉,頭次讓薛姨媽。薛姨媽道:“我自己掰著吃香甜,不用人讓。”鳳姐便奉與賈母。二次的便與寶玉,又說:“把酒燙的滾熱的拿來。”又命小丫頭們去取菊花葉兒桂花蕊薰的綠豆麪子來,預備洗手。史湘雲陪著吃了一個,就下座來讓人,又出至外頭,令人盛兩盤子與趙姨孃周姨孃送去。又見鳳姐走來道:“你不慣張羅,你吃你的去。我先替你張羅,等散了我再吃。”湘雲不肯,又令人在那邊廊上擺了兩桌,讓鴛鴦、琥珀、綵霞、綵雲、平兒去坐。鴛鴦因嚮鳳姐笑道:“二嬭嬭在這裏伺候,我們可吃去了。”鳳姐兒道:“你們只管去,都交給我就是了。”說著,史湘雲仍入了席。鳳姐和李紈也胡亂應個景兒。鳳姐仍是下來張羅,一時出至廊上,鴛鴦等正吃的高興,見他來了,鴛鴦等站起來道:“嬭嬭又出來作什麽?讓我們也受用一會兒。”鳳姐笑道:“鴛鴦小蹄子越發壞了,我替你當差,倒不領情,還抱怨我。還不快斟一鐘酒來我喝呢。”鴛鴦笑著忙斟了一盃酒,送至鳳姐脣邊,鳳姐一揚脖子吃了。琥珀綵霞二人也斟上一杯,送至鳳姐脣邊,那鳳姐也吃了。平兒早剔了一殼黃子送來,鳳姐道:“多倒些薑醋。”一面也吃了,笑道:“你們坐著吃罷,我可去了。”鴛鴦笑道:“好沒臉,吃我們的東西。”鳳姐兒笑道:“你和我少作怪。你知道你璉二爺愛上了你,要和老太太討了你作小老婆呢。”鴛鴦道:“啐,這也是作嬭嬭說出來的話!我不拿腥手抹你一臉算不得。”說著趕來就要抹。鳳姐兒央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兒罷。”琥珀笑道:“鴛丫頭要去了,平丫頭還饒他?你們看看他,沒有吃了兩個螃蟹,倒喝了一碟子醋,他也算不會攬酸了。”平兒手裏正掰了個滿黃的螃蟹,聽如此奚落他,便拿著螃蟹照著琥珀臉上抹來,口內笑駡“我把你這嚼舌根的小蹄子!”琥珀也笑著往旁邊一躲,平兒使空了,往前一撞,正恰恰的抹在鳳姐兒腮上。鳳姐兒正和鴛鴦嘲笑,不防唬了一跳,噯喲了一聲。衆人撐不住都哈哈的大笑起來。鳳姐也禁不住笑駡道:“死娼婦!吃離了眼了,混抹你娘的。”平兒忙趕過來替他擦了,親自去端水。鴛鴦道:“阿彌陀佛!這是個報應。”賈母那邊聽見,一曡聲問:“見了什麽這樣樂,告訴我們也笑笑。”鴛鴦等忙高聲笑回道:“二嬭嬭來搶螃蟹吃,平兒惱了,抹了他主子一臉的螃蟹黃子。主子奴才打架呢。”賈母和王夫人等聽了也笑起來。賈母笑道:“你們看他可憐見的,把那小腿子臍子給他點子吃也就完了。”鴛鴦等笑著答應了,高聲又說道:“這滿桌子的腿子,二嬭嬭只管吃就是了。”鳳姐洗了臉走來,又伏侍賈母等吃了一回。黛玉獨不敢多吃,只吃了一點兒夾子肉就下來了。
賈母一時不吃了,大家方散,都洗了手,也有看花的,也有弄水看魚的,遊玩了一回。王夫人因回賈母說:“這裏風大,纔又吃了螃蟹,老太太還是回房去歇歇罷了。若高興,明日再來逛逛。”賈母聽了,笑道:“正是呢。我怕你們高興,我走了又怕掃了你們的興。既這麽說,咱們就都去罷。”回頭又囑咐湘云:“別讓你寶哥哥林姐姐多吃了。”湘雲答應著。又囑咐湘雲寶釵二人說:“你兩個也別多吃。那東西雖好吃,不是什麽好的,吃多了肚子疼。”二人忙應著送出園外,仍舊回來,令將殘席收拾了另擺。寶玉道:“也不用擺,咱們且作詩。把那大團圓桌就放在當中,酒菜都放著。也不必拘定坐位,有愛吃的大家去吃,散坐豈不便宜。”寶釵道:“這話極是。”湘雲道:“雖如此說,還有別人。”因又命另擺一桌,揀了熱螃蟹來,請襲人、紫鵑、司棋、待書、入畫、鶯兒、翠墨等一處共坐。山坡桂樹底下鋪下兩條花氈,命答應的婆子並小丫頭等也都坐了,只管隨意吃喝,等使喚再來。
湘雲便取了詩題,用針綰在墻上。衆人看了,都說:“新奇固新奇,只怕作不出來。”湘雲又把不限韻的原故說了一番。寶玉道:“這纔是正理,我也最不喜限韻。”林黛玉因不大吃酒,又不吃螃蟹,自令人掇了一個繡墩倚欄桿坐著,拿著釣竿釣魚。寶釵手裏拿著一枝桂花玩了一回,俯在窻檻上掐了桂蕊擲嚮水面,引的遊魚浮上來唼喋。湘雲出一回神,又讓一回襲人等,又招呼山坡下的衆人只管放量吃。探春和李紈惜春立在垂柳陰中看鷗鷺。迎春又獨在花陰下拿著花針穿茉莉花。寶玉又看了一回黛玉釣魚,一回又俯在寶釵旁邊說笑兩句,一回又看襲人等吃螃蟹,自己也陪他飲兩口酒。襲人又剝一殼肉給他吃。黛玉放下釣竿,走至座間,拿起那烏銀梅花自斟壺來,揀了一個小小的海棠凍石蕉葉杯。丫鬟看見,知他要飲酒,忙著走上來斟。黛玉道:“你們只管吃去,讓我自斟,這纔有趣兒。”說著便斟了半盞,看時卻是黃酒,因說道:“我吃了一點子螃蟹,覺得心口微微的疼,須得熱熱的喝口燒酒。”寶玉忙道:“有燒酒。”便令將那合懽花浸的酒燙一壺來。黛玉也只吃了一口便放下了。寶釵也走過來,另拿了一隻杯來,也飲了一口,便蘸筆至墻上把頭一個《憶菊》勾了,底下又贅了一個“蘅”字。寶玉忙道:“好姐姐,第二個我已經有了四句了,你讓我作罷。”寶釵笑道:“我好容易有了一首,你就忙的這樣。”黛玉也不說話,接過筆來把第八個《問菊》勾了,接著把第十一個《菊夢》也勾了,也贅一個“瀟”字。寶玉也拿起筆來,將第二個《訪菊》也勾了,也贅上一個“絳”字。探春走來看看道:“竟沒有人作《簪菊》,讓我作這《簪菊》。”又指著寶玉笑道:“纔宣過總不許帶出閨閣字樣來,你可要留神。”說著,只見史湘雲走來,將第四第五《對菊》《供菊》一連兩個都勾了,也贅上一個“湘”字。探春道:“你也該起個號。”湘雲笑道:“我們家裏如今雖有幾處軒館,我又不住著,借了來也沒趣。”寶釵笑道:“方纔老太太說,你們家也有這個水亭叫‘枕霞閣’,難道不是你的。如今雖沒了,你到底是舊主人。”衆人都道有理,寶玉不待湘雲動手,便代將“湘”字抹了,改了一個“霞”字。又有頓飯工夫,十二題已全,各自謄出來,都交與迎春,另拿了一張雪浪箋過來,一並謄錄出來,某人作的底下贅明某人的號。李紈等從頭看起:
憶菊蘅蕪君悵望西風抱悶思,蓼紅葦白斷腸時。空籬舊圃秋無跡,瘦月清霜夢有知。念念心隨歸雁遠,寥寥坐聽晚砧癡,誰憐我爲黃花病,慰語重陽會有期。訪菊怡紅公子閒趁霜晴試一遊,酒盃藥盞莫淹留。霜前月下誰家種,檻外籬邊何處愁。蠟屐遠來情得得,冷吟不盡興悠悠。黃花若解憐詩客,休負今朝掛杖頭。種菊怡紅公子擕鋤秋圃自移來,籬畔庭前故故栽。昨夜不期經雨活,今朝猶喜帶霜開。冷吟秋色詩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泉溉泥封勤護惜,好知井徑絕塵埃。對菊枕霞舊友別圃移來貴比金,一叢淺淡一叢深。蕭疏籬畔科頭坐,清冷香中抱膝吟。數去更無君傲世,看來惟有我知音。秋光荏苒休辜負,相對原宜惜寸陰。供菊枕霞舊友彈琴酌酒喜堪儔,几案婷婷點綴幽。隔座香分三徑露,抛書人對一枝秋。霜清紙帳來新夢,圃冷斜陽憶舊遊。傲世也因同氣味,春風桃李未淹留。詠菊瀟湘妃子無賴詩魔昏曉侵,繞籬欹石自沉音。毫端蘊秀臨霜寫,口齒噙香對月吟。滿紙自憐題素怨,片言誰解訴秋心。一從陶令平章後,千古高風說到今。畫菊蘅蕪君詩餘戲筆不知狂,豈是丹青費較量。聚葉潑成千點墨,攢花染出幾痕霜。淡濃神會風前影,跳脫秋生腕底香。莫認東籬閒採掇,粘屏聊以慰重陽。問菊瀟湘妃子欲訊知情衆莫知,喃喃負手叩東籬。孤標傲世偕誰隱,一樣花開爲底遲?圃露庭霜何寂寞,鴻歸蛩病可相思?休言舉世無談者,解語何妨片語時。簪菊蕉下客瓶供籬栽日日忙,折來休認鏡中妝。長安公子因花癖,彭澤先生是酒狂。短鬢冷霑三徑露,葛巾香染九秋霜。高情不入時人眼,拍手憑他笑路旁。菊影枕霞舊友秋光曡曡復重重,潛度偷移三徑中。窻隔疏燈描遠近,籬篩破月鎖玲瓏。
寒芳留照魂應駐,霜印傳神夢也空。珍重暗香休踏碎,憑誰醉眼認朦朧。菊夢瀟湘妃子籬畔秋酣一覺清,和雲伴月不分明。登仙非慕莊生蝶,憶舊還尋陶令盟。睡去依依隨雁斷,驚回故故惱蛩鳴。醒時幽怨同誰訴,衰草寒煙無限情。殘菊蕉下客露凝霜重漸傾欹,宴賞纔過小雪時。蒂有餘香金淡泊,枝無全葉翠離披。半牀落月蛩聲病,萬里寒雲雁陣遲。明歲秋風知再會,暫時分手莫相思。
衆人看一首,贊一首,彼此稱揚不已。李紈笑道:“等我從公評來。通篇看來,各有各人的警句。今日公評:《詠菊》第一,《問菊》第二,《菊夢》第三,題目新,詩也新,立意更新,惱不得要推瀟湘妃子爲魁了,然後《簪菊》《對菊》《供菊》《畫菊》《憶菊》次之。”寶玉聽說,喜的拍手叫“極是,極公道。”黛玉道:“我那首也不好,到底傷于纖巧些。”李紈道:“巧的卻好,不露堆砌生硬。”黛玉道:“據我看來,頭一句好的是‘圃冷斜陽憶舊遊’,這句背面傅粉。‘抛書人對一枝秋’已經妙絕,將供菊說完,沒處再說,故翻回來想到未拆未供之先,意思深透。”李紈笑道:“固如此說,你的‘口齒噙香’句也敵的過了。”探春又道:“到底要算蘅蕪君沉著,‘秋無跡’,‘夢有知’,把個憶字竟烘染出來了。”寶釵笑道:“你的‘短鬢冷霑’,‘葛巾香染’,也就把簪菊形容的一個縫兒也沒了。”湘雲道:“‘偕誰隱’,‘爲底遲’,真個把個菊花問的無言可對。”李紈笑道:“你的‘科頭坐’,‘抱膝吟’,竟一時也不能別開,菊花有知,也必膩煩了。”說的大家都笑了。寶玉笑道:“我又落第。難道‘誰家種’,‘何處秋’,‘蠟屐遠來’,‘冷吟不盡’,都不是訪,‘昨夜雨’,‘今朝霜’,都不是種不成?但恨敵不上‘口齒噙香對月吟’,‘清冷香中抱膝吟’,‘短鬢’,‘葛巾’,‘金淡泊’,‘翠離披’,‘秋無跡’,‘夢有知’這幾句罷了。”又道:“明兒閒了,我一個人作出十二首來。”李紈道:“你的也好,只是不及這幾句新巧就是了。”
大家又評了一回,復又要了熱蟹來,就在大圓桌子上吃了一回。寶玉笑道:“今日持螯賞桂,亦不可無詩。我已吟成,誰還敢作呢?”說著,便忙洗了手提筆寫出。衆人看道:
持螯更喜桂陰涼,潑醋擂薑興欲狂。饕餮王孫應有酒,橫行公子卻無腸。臍間積冷饞忘忌,指上霑腥洗尚香。原爲世人美口腹,坡仙曾笑一生忙。
黛玉笑道:“這樣的詩,要一百首也有。”寶玉笑道:“你這會子才力已盡,不說不能作了,還貶人家。”黛玉聽了,並不答言,也不思索,提起筆來一揮,已有了一首。衆人看道:
鐵甲長戈死未忘,堆盤色相喜先嚐。螯封嫩玉雙雙滿,殼凸紅脂塊塊香。多肉更憐卿八足,助情誰勸我千觴。對斯佳品酬佳節,桂拂清風菊帶霜。
寶玉看了正喝綵,黛玉便一把撕了,令人燒去,因笑道:
“我的不及你的,我燒了他。你那個很好,比方纔的菊花詩還好,你留著他給人看。”寶釵接著笑道:“我也勉強了一首,未必好,寫出來取笑兒罷。”說著也寫了出來。大家看時,寫道是:
桂靄桐陰坐舉殤,長安涎口盼重陽。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裏春秋空黑黃。
看到這裏,衆人不禁叫絕。寶玉道:“寫得痛快!我的詩也該燒了。”又看底下道:
酒未敵腥還用菊,性防積冷定須薑。于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
衆人看畢,都說這是食螃蟹絕唱,這些小題目,原要寓大意纔算是大才,只是諷刺世人太毒了些。說著,只見平兒復進園來。不知作什麽,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衆人見平兒來了,都說:“你們嬭嬭作什麽呢,怎麽不來了?”平兒笑道:“他那裏得空兒來。因爲說沒有好生吃得,又不得來,所以叫我來問還有沒有,叫我要幾個拿了家去吃罷。”湘雲道:“有,多著呢。”忙令人拿了十個極大的。平兒道:“多拿幾個團臍的。”衆人又拉平兒坐,平兒不肯。李紈拉著他笑道:“偏要你坐。”拉著他身邊坐下,端了一盃酒送到他嘴邊。平兒忙喝了一口就要走。李紈道:“偏不許你去。顯見得衹有鳳丫頭,就不聽我的話了。”說著又命嬤嬤們:“先送了盒子去,就說我留下平兒了。”那婆子一時拿了盒子回來說:“二嬭嬭說,叫嬭嬭和姑娘們別笑話要嘴吃。這個盒子裏是方纔舅太太那裏送來的菱粉糕和鷄油捲兒,給嬭嬭姑娘們吃的。”又嚮平兒道:“說使你來你就貪住頑不去了。勸你少喝一杯兒罷。”平兒笑道:“多喝了又把我怎麽樣?”一面說,一面只管喝,又吃螃蟹。李紈攬著他笑道:“可惜這麽個好體面模樣兒,命卻平常,只落得屋裏使喚。不知道的人,誰不拿你當作嬭嬭太太看。”
平兒一面和寶釵湘雲等吃喝,一面回頭笑道:“嬭嬭,別只摸的我怪癢的。”李氏道:“噯喲!這硬的是什麽?”平兒道:“鑰匙。”李氏道:“什麽鑰匙?要緊梯己東西怕人偷了去,卻帶在身上。我成日家和人說笑,有個唐僧取經,就有個白馬來馱他,劉智遠打天下,就有個瓜精來送盔甲,有個鳳丫頭,就有個你。你就是你嬭嬭的一把總鑰匙,還要這鑰匙作什麽。”平兒笑道:“嬭嬭吃了酒,又拿了我來打趣著取笑兒了。”寶釵笑道:“這倒是真話。我們沒事評論起人來,你們這幾個都是百個裏頭挑不出一個來,妙在各人有各人的好處。”李紈道:“大小都有個天理。比如老太太屋裏,要沒那個鴛鴦如何使得。從太太起,那一個敢駁老太太的回,現在他敢駁回。偏老太太只聽他一個人的話。老太太那些穿戴的,別人不記得,他都記得,要不是他經管著,不知叫人誆騙了多少去呢。那孩子心也公道,雖然這樣,倒常替人說好話兒,還倒不依勢欺人的。”惜春笑道:“老太太昨兒還說呢,他比我們還強呢。”平兒道:“那原是個好的,我們那裏比的上他。”寶玉道:“太太屋裏的綵霞,是個老實人。”探春道:“可不是,外頭老實,心裏有數兒。太太是那麽佛爺似的,事情上不留心,他都知道。凡百一應事都是他提著太太行。連老爺在家出外去的一應大小事,他都知道。太太忘了,他背地裏告訴太太。”李紈道:“那也罷了。”指著寶玉道:“這一個小爺屋裏要不是襲人,你們度量到個什麽田地!鳳丫頭就是楚霸王,也得這兩隻膀子好舉千斤鼎。他不是這丫頭,就得這麽週到了!”平兒笑道:“先時陪了四個丫頭,死的死,去的去,只剩下我一個孤鬼了。”李紈道:“你倒是有造化的。鳳丫頭也是有造化的。想當初你珠大爺在日,何曾也沒兩個人。你們看我還是那容不下人的?天天只見他兩個不自在。所以你珠大爺一沒了,趁年輕我都打發了。若有一個守得住,我倒有個膀臂。”說著滴下淚來。衆人都道:“又何必傷心,不如散了倒好。”說著便都洗了手,大家約往賈母王夫人處問安。
衆婆子丫頭打掃亭子,收拾杯盤。襲人和平兒同往前去,讓平兒到房裏坐坐,再喝一杯茶。平兒說:“不喝茶了,再來罷。”說著便要出去。襲人又叫住問道:“這個月的月錢,連老太太和太太還沒放呢,是爲什麽?”平兒見問,忙轉身至襲人跟前,見方近無人,纔悄悄說道:“你快別問,橫豎再遲幾天就放了。”襲人笑道:“這是爲什麽,唬得你這樣?”平兒悄悄告訴他道:“這個月的月錢,我們嬭嬭早已支了,放給人使呢。等別處的利錢收了來,湊齊了纔放呢。因爲是你,我纔告訴你,你可不許告訴一個人去。”襲人道:“難道他還短錢使,還沒個足厭?何苦還操這心。”平兒笑道:“何曾不是呢。這幾年拿著這一項銀子,翻出有幾百來了。他的公費月例又使不著,十兩八兩零碎攢了放出去,只他這梯己利錢,一年不到,上千的銀子呢。”襲人笑道:“拿著我們的錢,你們主子奴才賺利錢,哄的我們呆獃的等著。”平兒道:“你又說沒良心的話。你難道還少錢使?”襲人道:“我雖不少,只是我也沒地方使去,就只預備我們那一個。”平兒道:“你倘若有要緊的事用錢使時,我那裏還有幾兩銀子,你先拿來使,明兒我扣下你的就是了。”襲人道:“此時也用不著,怕一時要用起來不夠了,我打發人去取就是了。”
平兒答應著,一徑出了園門,來至家內,只見鳳姐兒不在房裏。忽見上回來打抽豐的那劉姥姥和板兒又來了,坐在那邊屋裏,還有張材家的周瑞家的陪著,又有兩三個丫頭在地下倒口袋裏的棗子倭瓜並些野菜。衆人見他進來,都忙站起來了。劉姥姥因上次來過,知道平兒的身分,忙跳下地來問“姑娘好”,又說:“家裏都問好。早要來請姑嬭嬭的安看姑娘來的,因爲莊家忙。好容易今年多打了兩石糧食,瓜果菜蔬也豐盛。這是頭一起摘下來的,並沒敢賣呢,留的尖兒孝敬姑嬭嬭姑娘們嚐嚐。姑娘們天天山珍海味的也吃膩了,這個吃個野意兒,也算是我們的窮心。”平兒忙道:“多謝費心。”又讓坐,自己也坐了。又讓“張嬸子周大娘坐”,又令小丫頭子倒茶去。周瑞張材兩家的因笑道:“姑娘今兒臉上有些春色,眼圈兒都紅了。”平兒笑道:“可不是。我原是不吃的,大嬭嬭和姑娘們只是拉著死灌,不得已喝了兩盅,臉就紅了。”張材家的笑道:“我倒想著要吃呢,又沒人讓我。明兒再有人請姑娘,可帶了我去罷。”說著大家都笑了。周瑞家的道:“早起我就看見那螃蟹了,一斤只好秤兩個三個。這麽三大簍,想是有七八十斤呢。”周瑞家的道:“若是上上下下只怕還不夠。”平兒道:“那裏夠,不過都是有名兒的吃兩個子。那些散衆的,也有摸得著的,也有摸不著的。”劉姥姥道:“這樣螃蟹,今年就值五分一斤。十斤五錢,五五二兩五,三五一十五,再搭上酒菜,一共倒有二十多兩銀子。阿彌陀佛!這一頓的錢夠我們莊家人過一年了。”平兒因問:“想是見過嬭嬭了?”劉姥姥道:“見過了,叫我們等著呢。”說著又往窻外看天氣,說道:“天好早晚了,我們也去罷,別出不去城纔是饑荒呢。”周瑞家的道:“這話倒是,我替你瞧瞧去。”說著一徑去了,半日方來,笑道:“可是你老的福來了,竟投了這兩個人的緣了。”平兒等問怎麽樣,周瑞家的笑道:“二嬭嬭在老太太的跟前呢。我原是悄悄的告訴二嬭嬭,‘劉姥姥要家去呢,怕晚了趕不出城去。’二嬭嬭說:‘大遠的,難爲他扛了那些沉東西來,晚了就住一夜明兒再去。’這可不是投上二嬭嬭的緣了。這也罷了,偏生老太太又聽見了,問劉姥姥是誰。二嬭嬭便回明白了。老太太說:‘我正想個積古的老人家說話兒,請了來我見一見。’這可不是想不到天上緣分了。”說著,催劉姥姥下來前去。劉姥姥道:“我這生像兒怎好見的。好嫂子,你就說我去了罷。”
平兒忙道:“你快去罷,不相干的。我們老太太最是惜老憐貧的,比不得那個狂三詐四的那些人。想是你怯上,我和周大娘送你去。”說著,同周瑞家的引了劉姥姥往賈母這邊來。
二門口該班的小廝們見了平兒出來,都站起來了,又有兩個跑上來,趕著平兒叫“姑娘”。平兒問:“又說什麽?”那小廝笑道:“這會子也好早晚了,我媽病了,等著我去請大夫。好姑娘,我討半日假可使的?”平兒道:“你們倒好,都商議定了,一天一個告假,又不回嬭嬭,只和我胡纏。前兒住兒去了,二爺偏生叫他,叫不著,我應起來了,還說我作了情。你今兒又來了。”周瑞家的道:“當真的他媽病了,姑娘也替他應著,放了他罷。”平兒道:“明兒一早來。聽著,我還要使你呢,再睡的日頭曬著屁股再來!你這一去,帶個信兒給旺兒,就說嬭嬭的話,問著他那剩的利錢。明兒若不交了來,嬭嬭也不要了,就越性送他使罷。”那小廝懽天喜地答應去了。
平兒等來至賈母房中,彼時大觀園中姊妹們都在賈母前承奉。劉姥姥進去,只見滿屋裏珠圍翠繞,花枝招展,並不知都係何人。只見一張榻上歪著一位老婆婆,身後坐著一個紗羅裹的美人一般的一個丫鬟在那裏捶腿,鳳姐兒站著正說笑。劉姥姥便知是賈母了,忙上來陪著笑,福了幾福,口裏說:“請老壽星安。”賈母亦欠身問好,又命周瑞家的端過椅子來坐著。那板兒仍是怯人,不知問候。賈母道:“老親家,你今年多大年紀了?”劉姥姥忙立身答道:“我今年七十五了。”賈母嚮衆人道:“這麽大年紀了,還這麽健朗。比我大好幾歲呢。我要到這麽大年紀,還不知怎麽動不得呢。”劉姥姥笑道:“我們生來是受苦的人,老太太生來是享福的。若我們也這樣,那些莊家活也沒人作了。”賈母道:“眼睛牙齒都還好?”劉姥姥道:“都還好,就是今年左邊的槽牙活動了。”賈母道:“我老了,都不中用了,眼也花,耳也聾,記性也沒了。你們這些老親戚,我都不記得了。親戚們來了,我怕人笑我,我都不會,不過嚼的動的吃兩口,睡一覺,悶了時和這些孫子孫女兒頑笑一回就完了。”劉姥姥笑道:“這正是老太太的福了。我們想這麽著也不能。”賈母道:“什麽福,不過是個老廢物罷了。”說的大家都笑了。賈母又笑道:“我纔聽見鳳哥兒說,你帶了好些瓜菜來,叫他快收拾去了,我正想個地裏現擷的瓜兒菜兒吃。外頭買的,不象你們田地裏的好吃。”劉姥姥笑道:“這是野意兒,不過吃個新鮮。依我們想魚肉吃,只是吃不起。”賈母又道:“今兒既認著了親,別空空兒的就去。不嫌我這裏,就住一兩天再去。我們也有個園子,園子裏頭也有果子,你明日也嚐嚐,帶些家去,你也算看親戚一趟。”鳳姐兒見賈母喜懽,也忙留道:“我們這裏雖不比你們的場院大,空屋子還有兩間。你住兩天罷,把你們那裏的新聞故事兒說些與我們老太太聽聽。”賈母笑道:“鳳丫頭別拿他取笑兒。他是鄉屯裏的人,老實,那裏擱的住你打趣他。”說著,又命人去先抓果子與板兒吃。板兒見人多了,又不敢吃。賈母又命拿些錢給他,叫小幺兒們帶他外頭頑去。劉姥姥吃了茶,便把些鄉村中所見所聞的事情說與賈母,賈母益發得了趣味。正說著,鳳姐兒便令人來請劉姥姥吃晚飯。賈母又將自己的菜揀了幾樣,命人送過去與劉姥姥吃。
鳳姐知道合了賈母的心,吃了飯便又打發過來。鴛鴦忙令老婆子帶了劉姥姥去洗了澡,自己挑了兩件隨常的衣服令給劉姥姥換上。那劉姥姥那裏見過這般行事,忙換了衣裳出來,坐在賈母榻前,又搜尋些話出來說。彼時寶玉姊妹們也都在這裏坐著,他們何曾聽見過這些話,自覺比那些瞽目先生說的書還好聽。那劉姥姥雖是個村野人,卻生來的有些見識,況且年紀老了,世情上經歷過的,見頭一個賈母高興,第二見這些哥兒姐兒們都愛聽,便沒了說的也編出些話來講。因說道:“我們村莊上種地種菜,每年每日,春夏秋冬,風裏雨裏,那有個坐著的空兒,天天都是在那地頭子上作歇馬涼亭,什麽奇奇怪怪的事不見呢。就象去年冬天,接連下了幾天雪,地下壓了三四尺深。我那日起的早,還沒出房門,只聽外頭柴草響。我想著必定是有人偷柴草來了。我爬著窻戶眼兒一瞧,卻不是我們村莊上的人。”賈母道:“必定是過路的客人們冷了,見現成的柴,抽些烤火去也是有的。”劉姥姥笑道:“也並不是客人,所以說來奇怪。老壽星當個什麽人?原來是一個十七八歲的極標緻的一個小姑娘,梳著溜油光的頭,穿著大紅襖兒,白綾裙子——”剛說到這裏,忽聽外面人吵嚷起來,又說:“不相干的,別唬著老太太。”賈母等聽了,忙問怎麽了,丫鬟回說“南院馬棚裏走了水,不相干,已經救下去了。”賈母最膽小的,聽了這個話,忙起身扶了人出至廊上來瞧,只見東南上火光猶亮。賈母唬的口內唸佛,忙命人去火神跟前燒香。王夫人等也忙都過來請安,又回說“已經下去了,老太太請進房去罷。”賈母足的看著火光息了方領衆人進來。寶玉且忙著問劉姥姥:“那女孩兒大雪地作什麽抽柴草?倘或凍出病來呢?”賈母道:“都是纔說抽柴草惹出火來了,你還問呢。別說這個了,再說別的罷。”寶玉聽說,心內雖不樂,也只得罷了。劉姥姥便又想了一篇,說道:“我們莊子東邊莊上,有個老嬭嬭子,今年九十多歲了。他天天吃齋唸佛,誰知就感動了觀音菩薩夜裏來托夢說:‘你這樣虔心,原來你該絕後的,如今奏了玉皇,給你個孫子。’原來這老嬭嬭衹有一個兒子,這兒子也只一個兒子,好容易養到十七八歲上死了,哭的什麽似的。後果然又養了一個,今年纔十三四歲,生的雪團兒一般,聰明伶俐非常。可見這些神佛是有的。”這一夕話,實合了賈母王夫人的心事,連王夫人也都聽住了。
寶玉心中只記掛著抽柴的故事,因悶悶的心中籌畫。探春因問他“昨日擾了史大妹妹,咱們回去商議著邀一社,又還了席,也請老太太賞菊花,何如?”寶玉笑道:“老太太說了,還要擺酒還史妹妹的席,叫咱們作陪呢。等著吃了老太太的,咱們再請不遲。”探春道:“越往前去越冷了,老太太未必高興。”寶玉道:“老太太又喜懽下雨下雪的。不如咱們等下頭場雪,請老太太賞雪豈不好?咱們雪下吟詩,也更有趣了。”林黛玉忙笑道:“咱們雪下吟詩?依我說,還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還更有趣兒呢。”說著,寶釵等都笑了。寶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話。
一時散了,背地裏寶玉足的拉了劉姥姥,細問那女孩兒是誰。劉姥姥只得編了告訴他道:“那原是我們莊北沿地埂子上有一個小祠堂裏供的,不是神佛,當先有個什麽老爺。”說著又想名姓。寶玉道:“不拘什麽名姓,你不必想了,只說原故就是了。”劉姥姥道:“這老爺沒有兒子,衹有一位小姐,名叫茗玉。小姐知書識字,老爺太太愛如珍寶。可惜這茗玉小姐生到十七歲,一病死了。”寶玉聽了,跌足嘆惜,又問後來怎麽樣。劉姥姥道:“因爲老爺太太思念不盡,便蓋了這祠堂,塑了這茗玉小姐的像,派了人燒香撥火。如今日久年深的,人也沒了,廟也爛了,那個像就成了精。”寶玉忙道:“不是成精,規矩這樣人是雖死不死的。”劉姥姥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不是哥兒說,我們都當他成精。他時常變了人出來各村莊店道上閒逛。我纔說這抽柴火的就是他了。我們村莊上的人還商議著要打了這塑像平了廟呢。”寶玉忙道:“快別如此。若平了廟,罪過不小。”劉姥姥道:“幸虧哥兒告訴我,我明兒回去告訴他們就是了。”寶玉道:“我們老太太、太太都是善人,合家大小也都好善喜捨,最愛修廟塑神的。我明兒做一個疏頭,替你化些佈施,你就做香頭,攢了錢把這廟修蓋,再裝潢了泥像,每月給你香火錢燒香豈不好?”劉姥姥道:“若這樣,我托那小姐的福,也有幾個錢使了。”寶玉又問他地名莊名,來往遠近,坐落何方。劉姥姥便順口胡謅了出來。
寶玉信以爲真,回至房中,盤算了一夜。次日一早,便出來給了茗煙幾百錢,按著劉姥姥說的方嚮地名,著茗煙去先踏看明白,回來再做主意。那茗煙去後,寶玉左等也不來,右等也不來,急的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好容易等到日落,方見茗煙興興頭頭的回來。寶玉忙道:“可有廟了?”茗煙笑道:“爺聽的不明白,叫我好找。那地名座落不似爺說的一樣,所以找了一日,找到東北上田埂子上纔有一個破廟。”寶玉聽說,喜的眉開眼笑,忙說道:“劉姥姥有年紀的人,一時錯記了也是有的。你且說你見的。”茗煙道:“那廟門卻倒是朝南開,也是稀破的。我找的正沒好氣,一見這個,我說‘可好了’,連忙進去。一看泥胎,唬的我跑出來了,活似真的一般。”寶玉喜的笑道:“他能變化人了,自然有些生氣。”茗煙拍手道:“那裏有什麽女孩兒,竟是一位青臉紅發的瘟神爺。”寶玉聽了,啐了一口,駡道:“真是一個無用的殺才!這點子事也幹不來。”茗煙道:“二爺又不知看了什麽書,或者聽了誰的混話,信真了,把這件沒頭腦的事派我去碰頭,怎麽說我沒用呢?”寶玉見他急了,忙撫慰他道:“你別急。改日閒了你再找去。若是他哄我們呢,自然沒了,若真是有的,你豈不也積了陰騭。我必重重的賞你。”正說著,只見二門上的小廝來說:“老太太房裏的姑娘們站在二門口找二爺呢。”
話說寶玉聽了,忙進來看時,只見琥珀站在屏風跟前說:“快去吧,立等你說話呢。”寶玉來至上房,只見賈母正和王夫人衆姊妹商議給史湘雲還席。寶玉因說道:“我有個主意。既沒有外客,吃的東西也別定了樣數,誰素日愛吃的揀樣兒做幾樣。也不要按桌席,每人跟前擺一張高几,各人愛吃的東西一兩樣,再一個什錦攢心盒子,自斟壺,豈不別致。”賈母聽了,說“很是”,忙命傳與廚房:“明日就揀我們愛吃的東西作了,按著人數,再裝了盒子來。早飯也擺在園裏吃。”商議之間早又掌燈,一夕無話。
次日清早起來,可喜這日天氣清朗。李紈侵晨先起,看著老婆子丫頭們掃那些落葉,並擦抹桌椅,預備茶酒器皿。只見豐兒帶了劉姥姥板兒進來,說“大嬭嬭倒忙的緊。”李紈笑道:“我說你昨兒去不成,只忙著要去。”劉姥姥笑道:“老太太留下我,叫我也熱鬧一天去。”豐兒拿了幾把大小鑰匙,說道:“我們嬭嬭說了,外頭的高几恐不夠使,不如開了樓把那收著的拿下來使一天罷。嬭嬭原該親自來的,因和太太說話呢,請大嬭嬭開了,帶著人搬罷。”李氏便令素雲接了鑰匙,又令婆子出去把二門上的小廝叫幾個來。李氏站在大觀樓下往上看,令人上去開了綴錦閣,一張一張往下擡。小廝老婆子丫頭一齊動手,擡了二十多張下來。李紈道:“好生著,別慌慌張張鬼趕來似的,仔細碰了牙子。”又回頭嚮劉姥姥笑道:“姥姥,你也上去瞧瞧。”劉姥姥聽說,巴不得一聲兒,便拉了板兒登梯上去。進裏面,只見烏壓壓的堆著些圍屏、桌椅、大小花燈之類,雖不大認得,只見五綵炫耀,各有奇妙。唸了幾聲佛,便下來了。然後鎖上門,一齊纔下來。李紈道:“恐怕老太太高興,越性把舡上劃子、篙槳、遮陽幔子都搬了下來預備著。”衆人答應,復又開了,色色的搬了下來。令小廝傳駕娘們到舡塢裏撐出兩隻船來。
正亂著安排,只見賈母已帶了一羣人進來了。李紈忙迎上去,笑道:“老太太高興,倒進來了。我只當還沒梳頭呢,纔擷了菊花要送去。”一面說,一面碧月早捧過一個大荷葉式的翡翠盤子來,裏面盛著各色的折枝菊花。賈母便揀了一朵大紅的簪于鬢上。因回頭看見了劉姥姥,忙笑道:“過來帶花兒。”一語未完,鳳姐便拉過劉姥姥,笑道:“讓我打扮你。”說著,將一盤子花橫三豎四的插了一頭。賈母和衆人笑的了不得。劉姥姥笑道:“我這頭也不知修了什麽福,今兒這樣體面起來。”衆人笑道:“你還不拔下來摔到他臉上呢,把你打扮的成了個老妖精了。”劉姥姥笑道:“我雖老了,年輕時也風流,愛個花兒粉兒的,今兒老風流纔好。”
說笑之間,已來至沁芳亭子上。丫鬟們抱了一個大錦褥子來,鋪在欄桿榻板上。賈母倚柱坐下,命劉姥姥也坐在旁邊,因問他:“這園子好不好?”劉姥姥唸佛說道:“我們鄉下人到了年下,都上城來買畫兒貼。時常閒了,大家都說,怎麽得也到畫兒上去逛逛。想著那個畫兒也不過是假的,那裏有這個真地方呢。誰知我今兒進這園一瞧,竟比那畫兒還強十倍。怎麽得有人也照著這個園子畫一張,我帶了家去,給他們見見,死了也得好處。”賈母聽說,便指著惜春笑道:“你瞧我這個小孫女兒,他就會畫。等明兒叫他畫一張如何?”劉姥姥聽了,喜的忙跑過來,拉著惜春說道:“我的姑娘。你這麽大年紀兒,又這麽個好模樣,還有這個能幹,別是神仙託生的罷。”
賈母少歇一回,自然領著劉姥姥都見識見識。先到了瀟湘館。一進門,只見兩邊翠竹夾路,土地下蒼苔佈滿,中間羊腸一條石子漫的路。劉姥姥讓出路來與賈母衆人走,自己卻走土地。琥珀拉著他說道:“姥姥,你上來走,仔細蒼苔滑了。”劉姥姥道:“不相干的,我們走熟了的,姑娘們只管走罷。可惜你們的那繡鞋,別霑髒了。”他只顧上頭和人說話,不防底下果跴滑了,咕咚一跤跌倒。衆人拍手都哈哈的笑起來。賈母笑駡道:“小蹄子們,還不攙起來,只站著笑。”說話時,劉姥姥已爬了起來,自己也笑了,說道:“纔說嘴就打了嘴。”賈母問他:“可扭了腰了不曾?叫丫頭們捶一捶。”劉姥姥道:“那裏說的我這麽嬌嫩了。那一天不跌兩下子,都要捶起來,還了得呢。”紫鵑早打起湘簾,賈母等進來坐下。林黛玉親自用小茶盤捧了一蓋碗茶來奉與賈母。王夫人道:“我們不吃茶,姑娘不用倒了。”林黛玉聽說,便命丫頭把自己窻下常坐的一張椅子挪到下首,請王夫人坐了。劉姥姥因見窻下案上設著筆硯,又見書架上磊著滿滿的書,劉姥姥道:“這必定是那位哥兒的書房了。”賈母笑指黛玉道:“這是我這外孫女兒的屋子。”劉姥姥留神打量了黛玉一番,方笑道:“這那象個小姐的繡房,竟比那上等的書房還好。”賈母因問:“寶玉怎麽不見?”衆丫頭們答說:“在池子裏舡上呢。”賈母道:“誰又預備下舡了?”李紈忙回說:“纔開樓拿幾,我恐怕老太太高興,就預備下了。”賈母聽了方欲說話時,有人回說:“姨太太來了。”賈母等剛站起來,只見薛姨媽早進來了,一面歸坐,笑道:
“今兒老太太高興,這早晚就來了。”賈母笑道:“我纔說來遲了的要罰他,不想姨太太就來遲了。”
說笑一會,賈母因見窻上紗的顏色舊了,便和王夫人說道:“這個紗新糊上好看,過了後來就不翠了。這個院子裏頭又沒有個桃杏樹,這竹子已是綠的,再拿這綠紗糊上反不配。我記得咱們先有四五樣顏色糊窻的紗呢,明兒給他把這窻上的換了。”鳳姐兒忙道:“昨兒我開庫房,看見大板箱裏還有好些匹銀紅蟬翼紗,也有各樣折枝花樣的,也有流雲卍福花樣的,也有百蝶穿花花樣的,顏色又鮮,紗又輕軟,我竟沒見過這樣的。拿了兩匹出來,作兩床綿紗被,想來一定是好的。”賈母聽了笑道:“呸,人人都說你沒有不經過不見過,連這個紗還不認得呢,明兒還說嘴。”薛姨媽等都笑說:“憑他怎麽經過見過,如何敢比老太太呢。老太太何不教導了他,我們也聽聽。”鳳姐兒也笑說:“好祖宗,教給我罷。”賈母笑嚮薛姨媽衆人道:“那個紗,比你們的年紀還大呢。怪不得他認作蟬翼紗,原也有些象,不知道的,都認作蟬翼紗。正經名字叫作‘軟煙羅’。”鳳姐兒道:“這個名兒也好聽。只是我這麽大了,紗羅也見過幾百樣,從沒聽見過這個名色。”賈母笑道:“你能夠活了多大,見過幾樣沒處放的東西,就說嘴來了。那個軟煙羅衹有四樣顏色:一樣雨過天晴,一樣秋香色,一樣松綠的,一樣就是銀紅的,若是做了帳子,糊了窻屜,遠遠的看著,就似煙霧一樣,所以叫作‘軟煙羅’。那銀紅的又叫作‘霞影紗’。如今上用的府紗也沒有這樣軟厚輕密的了。”薛姨媽笑道:“別說鳳丫頭沒見,連我也沒聽見過。”鳳姐兒一面說,早命人取了一匹來了。賈母說:“可不是這個!先時原不過是糊窻屜,後來我們拿這個作被作帳子,試試也竟好。明兒就找出幾匹來,拿銀紅的替他糊窻子。”鳳姐答應著。衆人都看了,稱贊不已。
劉姥姥也覷著眼看個不了,唸佛說道:“我們想他作衣裳也不能,拿著糊窻子,豈不可惜?”賈母道:“倒是做衣裳不好看。”鳳姐忙把自己身上穿的一件大紅綿紗襖子襟兒拉了出來,嚮賈母薛姨媽道:“看我的這襖兒。”賈母薛姨媽都說:“這也是上好的了,這是如今的上用內造的,竟比不上這個。”鳳姐兒道:“這個薄片子,還說是上用內造呢,竟連官用的也比不上了。”賈母道:“再找一找,只怕還有青的。若有時都拿出來,送這劉親家兩匹,做一個帳子我掛,下剩的添上裏子,做些夾背心子給丫頭們穿,白收著霉壞了。”鳳姐忙答應了,仍令人送去。賈母起身笑道:“這屋裏窄,再往別處逛去。”劉姥姥唸佛道:“人人都說大家子住大房。昨兒見了老太太正房,配上大箱大櫃大桌子大床,果然威武。那櫃子比我們那一間房子還大還高。怪道後院子裏有個梯子。我想並不上房曬東西,預備個梯子作什麽?後來我想起來,定是爲開頂櫃收放東西,非離了那梯子,怎麽得上去呢。如今又見了這小屋子,更比大的越發齊整了。滿屋裏的東西都只好看,都不知叫什麽,我越看越捨不得離了這裏。”鳳姐道:“還有好的呢,我都帶你去瞧瞧。”說著一徑離了瀟湘館。
遠遠望見池中一羣人在那裏撐舡。賈母道:“他們既預備下船,咱們就坐。”一面說著,便嚮紫菱洲蓼漵一帶走來。未至池前,只見幾個婆子手裏都捧著一色捏絲戧金五綵大盒子走來。鳳姐忙問王夫人早飯在那裏擺。王夫人道:“問老太太在那裏,就在那裏罷了。”賈母聽說,便回頭說:“你三妹妹那裏就好。你就帶了人擺去,我們從這裏坐了舡去。”鳳姐聽說,便回身同了探春、李紈、鴛鴦、琥珀帶著端飯的人等,抄著近路到了秋爽齋,就在曉翠堂上調開桌案。鴛鴦笑道:“天天咱們說外頭老爺們吃酒吃飯都有一個篾片相公,拿他取笑兒。咱們今兒也得了一個女篾片了。”李紈是個厚道人,聽了不解。鳳姐兒卻知是說的是劉姥姥了,也笑說道:“咱們今兒就拿他取個笑兒。”二人便如此這般的商議。李紈笑勸道:“你們一點好事也不做,又不是個小孩兒,還這麽淘氣,仔細老太太說。”鴛鴦笑道:“很不與你相干,有我呢。”
正說著,只見賈母等來了,各自隨便坐下。先著丫鬟端過兩盤茶來,大家吃畢。鳳姐手裏拿著西洋布手巾,裹著一把烏木三鑲銀箸,佔支人位,按席擺下。賈母因說:“把那一張小楠木桌子擡過來,讓劉親家近我這邊坐著。”衆人聽說,忙擡了過來。鳳姐一面遞眼色與鴛鴦,鴛鴦便拉了劉姥姥出去,悄悄的囑咐了劉姥姥一席話,又說:“這是我們家的規矩,若錯了我們就笑話呢。”調停已畢,然後歸坐。薛姨媽是吃過飯來的,不吃,只坐在一邊吃茶。賈母帶著寶玉,湘雲,黛玉,寶釵一桌。王夫人帶著迎春姊妹三個人一桌,劉姥姥傍著賈母一桌。賈母素日吃飯,皆有小丫鬟在旁邊,拿著漱盂麈尾巾帕之物。如今鴛鴦是不當這差的了,今日鴛鴦偏接過麈尾來拂著。丫鬟們知道他要撮弄劉姥姥,便躲開讓他。鴛鴦一面侍立,一面悄嚮劉姥姥說道:“別忘了。”劉姥姥道:“姑娘放心。”那劉姥姥入了坐,拿起箸來,沉甸甸的不伏手。原是鳳姐和鴛鴦商議定了,單拿一雙老年四楞象牙鑲金的筷子與劉姥姥。劉姥姥見了,說道:“這叉爬子比俺那裏鐵鍁還沉,那裏犟的過他。”說的衆人都笑起來。
只見一個媳婦端了一個盒子站在當地,一個丫鬟上來揭去盒蓋,裏面盛著兩碗菜。李紈端了一碗放在賈母桌上。鳳姐兒偏揀了一碗鴿子蛋放在劉姥姥桌上。賈母這邊說聲“請”,劉姥姥便站起身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似牛,吃一個老母豬不擡頭。”自己卻鼓著腮不語。衆人先是發怔,後來一聽,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來。史湘雲撐不住,一口飯都噴了出來;林黛玉笑岔了氣,伏著桌子噯喲;寶玉早滾到賈母懷裏,賈母笑的摟著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著鳳姐兒,只說不出話來;薛姨媽也撐不住,口裏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裏的飯碗都合在迎春身上;惜春離了坐位,拉著他嬭母叫揉一揉腸子。地下的無一個不彎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著笑去的,也有忍著笑上來替他姊妹換衣裳的,獨有鳳姐鴛鴦二人撐著,還只管讓劉姥姥。劉姥姥拿起箸來,只覺不聽使,又說道:“這裏的鷄兒也俊,下的這蛋也小巧,怪俊的。我且得攮一個。”衆人方住了笑,聽見這話又笑起來。賈母笑的眼淚出來,琥珀在後捶著。賈母笑道:“這定是鳳丫頭促狹鬼兒鬧的,快別信他的話了。”那劉姥姥正誇鷄蛋小巧,要得攮一個,鳳姐兒笑道:“一兩銀子一個呢,你快嚐嚐罷,那冷了就不好吃了。”劉姥姥便伸箸子要夾,那裏夾的起來,滿碗裏鬧了一陣好的,好容易撮起一個來,纔伸著脖子要吃,偏又滑下來滾在地下,忙放下箸子要親自去撿,早有地下的人撿了出去了。劉姥姥嘆道:“一兩銀子,也沒聽見響聲兒就沒了。”衆人已沒心吃飯,都看著他笑。賈母又說:“這會子又把那個筷子拿了出來,又不請客擺大筵席。都是鳳丫頭支使的,還不換了呢。”地下的人原不曾預備這牙箸,本是鳳姐和鴛鴦拿了來的,聽如此說,忙收了過去,也照樣換上一雙烏木鑲銀的。劉姥姥道:“去了金的,又是銀的,到底不及俺們那個伏手。”鳳姐兒道:“菜裏若有毒,這銀子下去了就試的出來。”劉姥姥道:“這個菜裏若有毒,俺們那菜都成了砒霜了。那怕毒死了也要吃盡了。”賈母見他如此有趣,吃的又香甜,把自己的也端過來與他吃。又命一個老嬤嬤來,將各樣的菜給板兒夾在碗上。
一時吃畢,賈母等都往探春臥室中去說閒話。這裏收拾過殘桌,又放了一桌。劉姥姥看著李紈與鳳姐兒對坐著吃飯,嘆道:“別的罷了,我只愛你們家這行事。怪道說‘禮出大家’。鳳姐兒忙笑道:“你別多心,纔剛不過大家取笑兒。”一言未了,鴛鴦也進來笑道:“姥姥別惱,我給你老人家賠個不是。”劉姥姥笑道:“姑娘說那裏話,咱們哄著老太太開個心兒,可有什麽惱的!你先囑咐我,我就明白了,不過大家取個笑兒。我要心裏惱,也就不說了。”鴛鴦便駡人“爲什麽不倒茶給姥姥吃。”劉姥姥忙道:“剛纔那個嫂子倒了茶來,我吃過了。姑娘也該用飯了。”鳳姐兒便拉鴛鴦:“你坐下和我們吃了罷,省的回來又鬧。”鴛鴦便坐下了。婆子們添上碗箸來,三人吃畢。劉姥姥笑道:“我看你們這些人都只吃這一點兒就完了,虧你們也不餓。怪只道風兒都吹的倒。”鴛鴦便問:“今兒剩的菜不少,都那去了?”婆子們道:“都還沒散呢,在這裏等著一齊散與他們吃。”鴛鴦道:“他們吃不了這些,挑兩碗給二嬭嬭屋裏平丫頭送去。”鳳姐兒道:“他早吃了飯了,不用給他。”鴛鴦道:“他不吃了,餵你們的貓。”婆子聽了,忙揀了兩樣拿盒子送去。鴛鴦道:“素雲那去了?”李紈道:“他們都在這裏一處吃,又找他作什麽。”鴛鴦道:“這就罷了。”鳳姐兒道:“襲人不在這裏,你倒是叫人送兩樣給他去。”鴛鴦聽說,便命人也送兩樣去後,鴛鴦又問婆子們:“回來吃酒的攢盒可裝上了?”婆子道:“想必還得一會子。”鴛鴦道:“催著些兒。”婆子應喏了。
鳳姐兒等來至探春房中,只見他娘兒們正說笑。探春素喜闊朗,這三間屋子並不曾隔斷。當地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著各種名人法帖,並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那一邊設著斗大的一個汝窰花囊,插著滿滿的一囊水晶毬兒的白菊。西墻上當中掛著一大幅米襄陽《煙雨圖》,左右掛著一副對聯,乃是顏魯公墨跡,其詞云:
煙霞閒骨格泉石野生涯案上設著大鼎。左邊紫檀架上放著一個大觀窰的大盤,盤內盛著數十個嬌黃玲瓏大佛手。右邊洋漆架上懸著一個白玉比目磬,旁邊掛著小錘。那板兒略熟了些,便要摘那錘子要擊,丫鬟們忙攔住他。他又要佛手吃,探春揀了一個與他說:“頑罷,吃不得的。”東邊便設著臥榻,拔步牀上懸著蔥綠雙繡花卉草蟲的紗帳。板兒又跑過來看,說“這是蟈蟈,這是螞蚱”。劉姥姥忙打了他一巴掌,駡道:“下作黃子,沒乾沒淨的亂鬧。倒叫你進來瞧瞧,就上臉了。”打的板兒哭起來,衆人忙勸解方罷。賈母因隔著紗窻往後院內看了一回,說道:“後廊簷下的梧桐也好了,就只細些。”正說話,忽一陣風過,隱隱聽得鼓樂之聲。賈母問”是誰家娶親呢?這裏臨街倒近。”王夫人等笑回道:“街上的那裏聽的見,這是咱們的那十幾個女孩子們演習吹打呢。”賈母便笑道:“既是他們演,何不叫他們進來演習。他們也逛一逛,咱們可又樂了。”鳳姐聽說,忙命人出去叫來,又一面吩咐擺下條桌,鋪上紅氈子。賈母道:“就鋪排在藕香榭的水亭子上,借著水音更好聽。回來咱們就在綴錦閣底下吃酒,又寬闊,又聽的近。”衆人都說那裏好。賈母嚮薛姨媽笑道:“咱們走罷。他們姊妹們都不大喜懽人來坐著,怕髒了屋子。咱們別沒眼色,正經坐一回子船喝酒去。”說著大家起身便走。探春笑道:“這是那裏的話,求著老太太姨太太來坐坐還不能呢。”賈母笑道:“我的這三丫頭卻好,衹有兩個玉兒可惡。回來吃醉了,咱們偏往他們屋裏鬧去。”
說著,衆人都笑了,一齊出來。走不多遠,已到了荇葉渚。那姑蘇選來的幾個駕娘早把兩隻棠木舫撐來,衆人扶了賈母,王夫人、薛姨媽、劉姥姥、鴛鴦、玉釧兒上了這一隻,落後李紈也跟上去。鳳姐兒也上去,立在舡頭上,也要撐舡。賈母在艙內道:“這不是頑的,雖不是河裏,也有好深的。你快不給我進來。”鳳姐兒笑道:“怕什麽!老祖宗只管放心。”說著便一篙點開。到了池當中,舡小人多,鳳姐只覺亂晃,忙把篙子遞與駕娘,方蹲下了。然後迎春姊妹等並寶玉上了那隻,隨後跟來。其餘老嬤嬤散衆丫鬟俱沿河隨行。寶玉道:“這些破荷葉可恨,怎麽還不叫人來拔去。”寶釵笑道:“今年這幾日,何曾饒了這園子閒了,天天逛,那裏還有叫人來收拾的工夫。”林黛玉道:“我最不喜懽李義山的詩,只喜他這一句:‘留得殘荷聽雨聲’。偏你們又不留著殘荷了。”寶玉道:“果然好句,以後咱們就別叫人拔去了。”說著已到了花漵的蘿港之下,覺得陰森透骨,兩灘上衰草殘菱,更助秋情。
賈母因見岸上的清廈曠朗,便問“這是你薛姑娘的屋子不是?”衆人道:“是。”賈母忙命攏岸,順著雲步石梯上去,一同進了蘅蕪苑,只覺異香撲鼻。那些奇草仙藤愈冷逾蒼翠,都結了實,似珊瑚豆子一般,纍垂可愛。及進了房屋,雪洞一般,一色玩器全無,案上衹有一個土定瓶中供著數枝菊花,並兩部書,茶奩茶杯而已。床上只吊著青紗帳幔,衾褥也十分樸素。賈母嘆道:”這孩子太老實了。你沒有陳設,何妨和你姨孃要些。我也不理論,也沒想到,你們的東西自然在家裏沒帶了來。”說著,命鴛鴦去取些古董來,又嗔著鳳姐兒:“不送些玩器來與你妹妹,這樣小器。”王夫人鳳姐兒等都笑回說:“他自己不要的。我們原送了來,他都退回去了。”薛姨媽也笑說:“他在家裏也不大弄這些東西的。”賈母搖頭說:“使不得。雖然他省事,倘或來一個親戚,看著不象;二則年輕的姑娘們,房裏這樣素淨,也忌諱。我們這老婆子,越發該住馬圈去了。你們聽那些書上戲上說的小姐們的繡房,精緻的還了得呢。他們姊妹們雖不敢比那些小姐們,也不要很離了格兒。有現成的東西,爲什麽不擺?若很愛素淨,少幾樣倒使得。我最會收拾屋子的,如今老了,沒有這些閒心了。他們姊妹們也還學著收拾的好,只怕俗氣,有好東西也擺壞了。我看他們還不俗。如今讓我替你收拾,包管又大方又素淨。我的梯己兩件,收到如今,沒給寶玉看見過,若經了他的眼,也沒了。”說著叫過鴛鴦來,親吩咐道:“你把那石頭盆景兒和那架紗桌屏,還有個墨煙凍石鼎,這三樣擺在這案上就夠了。再把那水墨字畫白綾帳子拿來,把這帳子也換了。”鴛鴦答應著,笑道:“這些東西都擱在東樓上的不知那個箱子裏,還得慢慢找去,明兒再拿去也罷了。”賈母道:“明日後日都使得,只別忘了。”說著,坐了一回方出來,一徑來至綴錦閣下。文官等上來請過安,因問“演習何曲”。賈母道:“只揀你們生的演習幾套罷。”文官等下來,往藕香榭去不提。
這裏鳳姐兒已帶著人擺設整齊,上面左右兩張榻,榻上都鋪著錦裀蓉簟,每一榻前有兩張雕漆几,也有海棠式的,也有梅花式的,也有荷葉式的,也有葵花式的,也有方的,也有圓的,其式不一。一個上面放著爐瓶,一分攢盒;一個上面空設著,預備放人所喜食物。上面二榻四几,是賈母薛姨媽;下面一椅兩几,是王夫人的,餘者都是一椅一几。東邊是劉姥姥,劉姥姥之下便是王夫人。西邊便是史湘雲,第二便是寶釵,第三便是黛玉,第四迎春、探春、惜春挨次下去,寶玉在末。李紈鳳姐二人之几設于三層檻內,二層紗廚之外。攢盒式樣,亦隨几之式樣。每人一把烏銀洋鏨自斟壺,一個十錦琺瑯杯。
大家坐定,賈母先笑道:“咱們先吃兩杯,今日也行一令纔有意思。”薛姨媽等笑道:“老太太自然有好酒令,我們如何會呢,安心要我們醉了。我們都多吃兩杯就有了。”賈母笑道:“姨太太今兒也過謙起來,想是厭我老了。”薛姨媽笑道:“不是謙,只怕行不上來倒是笑話了。”王夫人忙笑道:“便說不上來,就便多吃一盃酒,醉了睡覺去,還有誰笑話咱們不成。”薛姨媽點頭笑道:“依令。老太太到底吃一杯令酒纔是。”賈母笑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吃了一杯。
鳳姐兒忙走至當地,笑道:“既行令,還叫鴛鴦姐姐來行更好。”衆人都知賈母所行之令必得鴛鴦提著,故聽了這話,都說“很是”。鳳姐兒便拉了鴛鴦過來。王夫人笑道:“既在令內,沒有站著的理。”回頭命小丫頭子:“端一張椅子,放在你二位嬭嬭的席上。”鴛鴦也半推半就,謝了坐,便坐下,也吃了一鐘酒,笑道:“酒令大如軍令,不論尊卑,惟我是主。違了我的話,是要受罰的。”王夫人等都笑道:“一定如此,快些說來。”鴛鴦未開口,劉姥姥便下了席,擺手道:“別這樣捉弄人家,我家去了。”衆人都笑道:“這卻使不得。”鴛鴦喝令小丫頭子們:“拉上席去!”小丫頭子們也笑著,果然拉入席中。劉姥姥只叫“饒了我罷!”鴛鴦道:“再多言的罰一壺。”劉姥姥方住了聲。鴛鴦道:“如今我說骨牌副兒,從老太太起,順領說下去,至劉姥姥止。比如我說一副兒,將這三張牌拆開,先說頭一張,次說第二張,再說第三張,說完了,合成這一副兒的名字。無論詩詞歌賦,成語俗話,比上一句,都要叶韻。錯了的罰一杯。”衆人笑道:“這個令好,就說出來。”鴛鴦道:“有了一副了。左邊是張‘天’。”賈母道:“頭上有青天。”衆人道:“好。”鴛鴦道:“當中是個‘五與六’。”賈母道:“六橋梅花香徹骨。”鴛鴦道:“剩得一張‘六與幺’。”賈母道:“一輪紅日出雲霄。”鴛鴦道:“湊成便是個‘蓬頭鬼’。”賈母道:“這鬼抱住鍾馗腿。”說完,大家笑說:“極妙。”賈母飲了一杯。鴛鴦又道:“有了一副。左邊是個‘大長五’。”薛姨媽道:“梅花朵朵風前舞。”鴛鴦道:“右邊還是個‘大五長’。”薛姨媽道:“十月梅花嶺上香。”鴛鴦道:“當中‘二五’是雜七。”薛姨媽道:“織女牛郎會七夕。”鴛鴦道:“湊成‘二郎遊五嶽’。”薛姨媽道:“世人不及神仙樂。”說完,大家稱賞,飲了酒。鴛鴦又道:“有了一副。左邊‘長幺’兩點明。”湘雲道:“雙懸日月照乾坤。”鴛鴦道:“右邊‘長幺’兩點明。”湘雲道:“閒花落地聽無聲。”鴛鴦道:“中間還得‘幺四’來。”湘雲道:”日邊紅杏倚雲栽。”鴛鴦道:“湊成‘櫻桃九熟’。”湘雲道:“御園卻被鳥銜出。”說完飲了一杯。鴛鴦道:“有了一副。左邊是‘長三’。”寶釵道:“雙雙燕子語梁間。”鴛鴦道:“右邊是‘三長’。”寶釵道:“水荇牽風翠帶長。”鴛鴦道:“當中‘三六’九點在。”寶釵道:“三山半落青天外。”鴛鴦道:“湊成‘鐵鎖練孤舟’。”寶釵道:“處處風波處處愁。”說完飲畢。鴛鴦又道:“左邊一個‘天’。”黛玉道:“良辰美景奈何天。”寶釵聽了,回頭看著他。黛玉只顧怕罰,也不理論。鴛鴦道:“中間‘錦屏’顏色俏。”黛玉道:“紗窻也沒有紅娘報。”鴛鴦道:“剩了‘二六’八點齊。”黛玉道:“雙瞻玉座引朝儀。”鴛鴦道:“湊成‘籃子’好採花。”黛玉道:“仙杖香挑芍藥花。”說完,飲了一口。鴛鴦道:“左邊‘四五’成花九。”迎春道:“桃花帶雨濃。”衆人道:“該罰!錯了韻,而且又不象。”迎春笑著飲了一口。原是鳳姐兒和鴛鴦都要聽劉姥姥的笑話,故意都令說錯,都罰了。至王夫人,鴛鴦代說了個,下便該劉姥姥。劉姥姥道:“我們莊家人閒了,也常會幾個人弄這個,但不如說的這麽好聽。少不得我也試一試。”衆人都笑道:“容易說的。你只管說,不相干。”鴛鴦笑道:“左邊‘四四’是個人。”劉姥姥聽了,想了半日,說道:“是個莊家人罷。”衆人鬨堂笑了。賈母笑道:“說的好,就是這樣說。”劉姥姥也笑道:“我們莊家人,不過是現成的本色,衆位別笑。”鴛鴦道:“中間‘三四’綠配紅。”劉姥姥道:“大火燒了毛毛蟲。”衆人笑道:“這是有的,還說你的本色。”鴛鴦道:“右邊‘幺四’真好看。”劉姥姥道:“一個蘿蔔一頭蒜。”衆人又笑了。鴛鴦笑道:“湊成便是一枝花。”劉姥姥兩隻手比著,說道:“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衆人大笑起來。只聽外面亂嚷——
話說劉姥姥兩隻手比著說道:“花兒落了結個大倭瓜。”衆人聽了鬨堂大笑起來。于是吃過門杯,因又逗趣笑道:“實告訴說罷,我的手腳子粗笨,又喝了酒,仔細失手打了這瓷杯。有木頭的杯取個子來,我便失了手,掉了地下也無礙。”衆人聽了,又笑起來。鳳姐兒聽如此說,便忙笑道:“果真要木頭的,我就取了來。可有一句先說下:這木頭的可比不得瓷的,他都是一套,定要吃遍一套方使得。”劉姥姥聽了心下佔支敠道:“我方纔不過是趣話取笑兒,誰知他果真竟有。我時常在村莊鄉紳大家也赴過席,金杯銀杯倒都也見過,從來沒見有木頭杯之說。哦,是了,想必是小孩子們使的木碗兒,不過誆我多喝兩碗。別管他,橫豎這酒蜜水兒似的,多喝點子也無妨。”想畢,便說:“取來再商量。”鳳姐乃命豐兒:“到前面裏間屋,書架子上有十個竹根套杯取來。”豐兒聽了,答應纔要去,鴛鴦笑道:“我知道你這十個杯還小。況且你纔說是木頭的,這會子又拿了竹根子的來,倒不好看。不如把我們那裏的黃楊根整摳的十個大套杯拿來,灌他十下子。”鳳姐兒笑道:“更好了。”鴛鴦果命人取來。劉姥姥一看,又驚又喜:驚的是一連十個,挨次大小分下來,那大的足似個小盆子,第十個極小的還有手裏的盃子兩個大,喜的是雕鏤奇絕,一色山水樹木人物,並有草字以及圖印。因忙說道:“拿了那小的來就是了,怎麽這樣多?”鳳姐兒笑道:“這個杯沒有喝一個的理。我們家因沒有這大量的,所以沒人敢使他。姥姥既要,好容易尋了出來,必定要挨次吃一遍纔使得。”劉姥姥唬的忙道:“這個不敢。好姑嬭嬭,饒了我罷。”賈母,薛姨媽,王夫人知道他上了年紀的人,禁不起,忙笑道:“說是說,笑是笑,不可多吃了,只吃這頭一杯罷。”劉姥姥道:“阿彌陀佛!我還是小杯吃罷。把這大杯收著,我帶了家去慢慢的吃罷。”說的衆人又笑起來。鴛鴦無法,只得命人滿斟了一大杯,劉姥姥兩手捧著喝。賈母薛姨媽都道:“慢些,不要嗆了。”薛姨媽又命鳳姐兒佈了菜。鳳姐笑道:“姥姥要吃什麽,說出名兒來,我搛了餵你。”劉姥姥道:“我知什麽名兒,樣樣都是好的。”賈母笑道:“你把茄鯗搛些餵他。”鳳姐兒聽說,依言搛些茄鯗送入劉姥姥口中,因笑道:“你們天天吃茄子,也嚐嚐我們的茄子弄的可口不可口。”劉姥姥笑道:“別哄我了,茄子跑出這個味兒來了,我們也不用種糧食,只種茄子了。”衆人笑道:”真是茄子,我們再不哄你。”劉姥姥詫異道:“真是茄子?我白吃了半日。姑嬭嬭再餵我些,這一口細嚼嚼。”鳳姐兒果又搛了些放入口內。劉姥姥細嚼了半日,笑道:“雖有一點茄子香,只是還不象是茄子。告訴我是個什麽法子弄的,我也弄著吃去。”鳳姐兒笑道:“這也不難。你把纔下來的茄子把皮刨了,只要淨肉,切成碎釘子,用鷄油炸了,再用鷄脯子肉並香菌、新筍、蘑菇、五香腐乾、各色乾菓子,俱切成釘子,用鷄湯煨乾,將香油一收,外加糟油一拌,盛在瓷罐子裏封嚴,要吃時拿出來,用炒的鷄瓜一拌就是。”劉姥姥聽了,搖頭吐舌說道:“我的佛祖!倒得十來隻鷄來配他,怪道這個味兒!”一面說笑,一面慢慢的吃完了酒,還只管細玩那杯。鳳姐笑道:“還是不足興,再吃一杯罷。”劉姥姥忙道:“了不得,那就醉死了。我因爲愛這樣範,虧他怎麽作了。”鴛鴦笑道:“酒吃完了,到底這盃子是什麽木的?”劉姥姥笑道:“怨不得姑娘不認得,你們在這金門繡戶的,如何認得木頭!我們成日家和樹林子作街坊,困了枕著他睡,乏了靠著他坐,荒年間餓了還吃他,眼睛裏天天見他,耳朵裏天天聽他,口兒裏天天講他,所以好歹真假,我是認得的。讓我認一認。”一面說,一面細細端詳了半日,道:“你們這樣人家斷沒有那賤東西,那容易得的木頭,你們也不收著了。我掂著這杯體重,斷乎不是楊木,這一定是黃松的。”衆人聽了,鬨堂大笑起來。
只見一個婆子走來請問賈母,說:“姑娘們都到了藕香榭,請示下,就演罷還是再等一會子?”賈母忙笑道:“可是倒忘了他們,就叫他們演罷。”那個婆子答應去了。不一時,只聽得簫管悠揚,笙笛並發。正值風清氣爽之時,那樂聲穿林度水而來,自然使人神怡心曠。寶玉先禁不住,拿起壺來斟了一杯,一口飲盡。復又斟上,纔要飲,只見王夫人也要飲,命人換煖酒,寶玉連忙將自己的杯捧了過來,送到王夫人口邊,王夫人便就他手內吃了兩口。一時煖酒來了,寶玉仍歸舊坐,王夫人提了煖壺下席來,衆人皆都出了席,薛姨媽也立起來,賈母忙命李、鳳二人接過壺來:“讓你姨媽坐了,大家纔便。”王夫人見如此說,方將壺遞與鳳姐,自己歸坐。賈母笑道:“大家吃上兩杯,今日著實有趣。”說著擎杯讓薛姨媽,又嚮湘雲寶釵道:“你姐妹兩個也吃一杯。你妹妹雖不大會吃,也別饒他。”說著自己已乾了。湘雲、寶釵、黛玉也都乾了。當下劉姥姥聽見這般音樂,且又有了酒,越發喜的手舞足蹈起來。寶玉因下席過來嚮黛玉笑道:“你瞧劉姥姥的樣子。”黛玉笑道:“當日聖樂一奏,百獸率舞,如今纔一牛耳。”衆姐妹都笑了。
須臾樂止,薛姨媽出席笑道:“大家的酒想也都有了,且出去散散再坐罷。”賈母也正要散散,于是大家出席,都隨著賈母遊玩。賈母因要帶著劉姥姥散悶,遂擕了劉姥姥至山前樹下盤桓了半晌,又說與他這是什麽樹,這是什麽石,這是什麽花。劉姥姥一一的領會,又嚮賈母道:“誰知城裏不但人尊貴,連雀兒也是尊貴的。偏這雀兒到了你們這裏,他也變俊了,也會說話了。”衆人不解,因問什麽雀兒變俊了,會講話。劉姥姥道:“那廊下金架子上站的綠毛紅嘴是鸚哥兒,我是認得的。那籠子裏黑老鴰子怎麽又長出鳳頭來,也會說話呢。”衆人聽了都笑將起來。
一時只見丫鬟們來請用點心。賈母道:“吃了兩盃酒,倒也不餓。也罷,就拿了這裏來,大家隨便吃些罷。”丫鬟便去擡了兩張几來,又端了兩個小捧盒。揭開看時,每個盒內兩樣:這盒內一樣是藕粉桂糖糕,一樣是松穰鵝油捲,那盒內一樣是一寸來大的小餃兒,..賈母因問什麽餡兒,婆子們忙回是螃蟹的。賈母聽了,皺眉說:“這油膩膩的,誰吃這個!”那一樣是嬭油炸的各色小面果,也不喜懽。因讓薛姨媽吃,薛姨媽只揀了一塊糕,賈母揀了一個捲子,只嚐了一嚐,剩的半個遞與丫鬟了。劉姥姥因見那小麪菓子都玲瓏剔透,便揀了一朵牡丹花樣的笑道:“我們那裏最巧的姐兒們,也不能鉸出這麽個紙的來。我又愛吃,又捨不得吃,包些家去給他們做花樣子去倒好。”衆人都笑了。賈母道:”家去我送你一罎子。你先趁熱吃這個罷。”別人不過揀各人愛吃的一兩點就罷了,劉姥姥原不曾吃過這些東西,且都作的小巧,不顯盤堆的,他和板兒每樣吃了些,就去了半盤子。剩的,鳳姐又命攢了兩盤並一個攢盤,與文官等吃去。忽見嬭子抱了大姐兒來,大家哄他頑了一會。那大姐兒因抱著一個大柚子玩的,忽見板兒抱著一個佛手,便也要佛手。丫鬟哄他取去,大姐兒等不得,便哭了。衆人忙把柚子與了板兒,將板兒的佛手哄過來與他纔罷。那板兒因頑了半日佛手,此刻又兩手抓著些果子吃,又忽見這柚子又香又圓,更覺好頑,且當球踢著玩去,也就不要佛手了。
當下賈母等吃過茶,又帶了劉姥姥至櫳翠菴來。妙玉忙接了進去。至院中見花木繁盛,賈母笑道:“到底是他們脩行的人,沒事常常脩理,比別處越發好看。”一面說,一面便往東禪堂來。妙玉笑往裏讓,賈母道:“我們纔都吃了酒肉,你這裏頭有菩薩,衝了罪過。我們這裏坐坐,把你的好茶拿來,我們吃一杯就去了。”妙玉聽了,忙去烹了茶來。寶玉留神看他是怎麽行事。只見妙玉親自捧了一個海棠花式雕漆填金雲龍獻壽的小茶盤,裏面放一個成窰五綵小蓋鐘,捧與賈母。賈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說:“知道。這是老君眉。”賈母接了,又問是什麽水。妙玉笑回“是舊年蠲的雨水。”賈母便吃了半盞,便笑著遞與劉姥姥說:“你嚐嚐這個茶。”劉姥姥便一口吃盡,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濃些更好了。”賈母衆人都笑起來。然後衆人都是一色官窰脫胎填白蓋碗。
那妙玉便把寶釵和黛玉的衣襟一拉,二人隨他出去,寶玉悄悄的隨後跟了來。只見妙玉讓他二人在耳房內,寶釵坐在榻上,黛玉便坐在妙玉的蒲團上。妙玉自嚮風爐上扇滾了水,另泡一壺茶。寶玉便走了進來,笑道:“偏你們吃梯己茶呢。”二人都笑道:“你又趕了來飺茶吃。這裏並沒你的。”妙玉剛要去取杯,只見道婆收了上面的茶盞來。妙玉忙命:“將那成窰的茶杯別收了,擱在外頭去罷。”寶玉會意,知爲劉姥姥吃了,他嫌髒不要了。又見妙玉另拿出兩隻杯來。一個旁邊有一耳,杯上鐫著“分句瓟”三個隷字,後有一行小真字是“晉王愷瓜瓜珍玩”,又有“宋元豐五年四月眉山蘇軾見于祕府”一行小字。
妙玉便斟了一,遞與寶釵。那一隻形似缽而小,也有三個垂珠篆字,鐫著“點犀喬皿”。妙玉斟了一喬與黛玉。仍將前番自皿己常日吃茶的那只綠玉斗來斟與寶玉。寶玉笑道:“常言‘世法平等’,他兩個就用那樣古玩奇珍,我就是個俗器了。”妙玉道:“這是俗器?不是我說狂話,只怕你家裏未必找的出這麽一個俗器來呢。”寶玉笑道:“俗說‘隨鄉入鄉’,到了你這裏,自然把那金玉珠寶一概貶爲俗器了。”妙玉聽如此說,十分懽喜,遂又尋出一隻九曲十環一百二十節蟠虯整雕竹根的一個大臺皿出來,笑道:“就剩了這一個,你可吃的了這一海?”寶玉喜的忙道:“吃的了。”妙玉笑道:“你雖吃的了,也沒這些茶糟踏。豈不聞‘一杯爲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飲牛飲騾了’。你吃這一海便成什麽?”說的寶釵、黛玉、寶玉都笑了。妙玉執壺,只嚮海內斟了約有一杯。寶玉細細吃了,果覺輕浮無比,賞贊不絕。妙玉正色道:“你這遭吃的茶是托他兩個福,獨你來了,我是不給你吃的。”寶玉笑道:“我深知道的,我也不領你的情,只謝他二人便是了。”妙玉聽了,方說:“這話明白。”黛玉因問:“這也是舊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這麽個人,竟是大俗人,連水也嚐不出來。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著,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臉青的花甕一甕,總捨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纔開了。我只吃過一回,這是第二回了。你怎麽嚐不出來?隔年蠲的雨水那有這樣輕浮,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話,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約著寶釵走了出來。
寶玉和妙玉陪笑道:“那茶杯雖然髒了,白撂了豈不可惜?依我說,不如就給那貧婆子罷,他賣了也可以度日。你道可使得。”妙玉聽了,想了一想,點頭說道:“這也罷了。幸而那盃子是我沒吃過的,若我使過,我就砸碎了也不能給他。你要給他,我也不管你,只交給你,快拿了去罷。”寶玉笑道:“自然如此,你那裏和他說話授受去,越發連你也髒了。只交與我就是了。”妙玉便命人拿來遞與寶玉。寶玉接了,又道:“等我們出去了,我叫幾個小幺兒來河裏打幾桶水來洗地如何?”妙玉笑道:“這更好了,只是你囑咐他們,擡了水只擱在山門外頭墻根下,別進門來。”寶玉道:“這是自然的。”說著,便袖著那杯,遞與賈母房中小丫頭拿著,說:“明日劉姥姥家去,給他帶去罷。”交代明白,賈母已經出來要回去。妙玉亦不甚留,送出山門,回身便將門閉了。不在話下。
且說賈母因覺身上乏倦,便命王夫人和迎春姊妹陪了薛姨媽去吃酒,自己便往稻香村來歇息。鳳姐忙命人將小竹椅擡來,賈母坐上,兩個婆子擡起,鳳姐李紈和衆丫鬟婆子圍隨去了,不在話下。這裏薛姨媽也就辭出。王夫人打發文官等出去,將攢盒散與衆丫鬟們吃去,自己便也乘空歇著,隨便歪在方纔賈母坐的榻上,命一個小丫頭放下簾子來,又命他捶著腿,吩咐他:“老太太那裏有信,你就叫我。”說著也歪著睡著了。
寶玉湘雲等看著丫鬟們將攢盒擱在山石上,也有坐在山石上的,也有坐在草地下的,也有靠著樹的,也有傍著水的,倒也十分熱鬧。一時又見鴛鴦來了,要帶著劉姥姥各處去逛,衆人也都趕著取笑。一時來至“省親別墅”的牌坊底下,劉姥姥道:“噯呀!這裏還有個大廟呢。”說著,便爬下磕頭。衆人笑彎了腰。劉姥姥道:“笑什麽?這牌樓上字我都認得。我們那裏這樣的廟宇最多,都是這樣的牌坊,那字就是廟的名字。”衆人笑道:“你認得這是什麽廟?”劉姥姥便擡頭指那字道:“這不是‘玉皇寶殿’四字?”衆人笑的拍手打腳,還要拿他取笑。劉姥姥覺得腹內一陣亂響,忙的拉著一個小丫頭,要了兩張紙就解衣。衆人又是笑,又忙喝他“這裏使不得!”忙命一個婆子帶了東北上去了。那婆子指與地方,便樂得走開去歇息。
那劉姥姥因喝了些酒,他脾氣不與黃酒相宜,且吃了許多油膩飲食,發渴多喝了幾碗茶,不免通瀉起來,蹲了半日方完。及出廁來,酒被風禁,且年邁之人,蹲了半天,忽一起身,只覺得眼花頭眩,辨不出路徑。四顧一望,皆是樹木山石樓臺房舍,卻不知那一處是往那裏去的了,只得認著一條石子路慢慢的走來。及至到了房舍跟前,又找不著門,再找了半日,忽見一帶竹籬,劉姥姥心中自忖道:“這裏也有扁豆架子。”一面想,一面順著花障走了來,得了一個月洞門進去。只見迎面忽有一帶水池,衹有七八尺寬,石頭砌岸,裏面碧瀏清水流往那邊去了,上面有一塊白石橫架在上面。劉姥姥便度石過去,順著石子甬路走去,轉了兩個彎子,只見有一房門。于是進了房門,只見迎面一個女孩兒,滿面含笑迎了出來。劉姥姥忙笑道:“姑娘們把我丢下來了,要我碰頭碰到這裏來。”說了,只覺那女孩兒不答。劉姥姥便趕來拉他的手,“咕咚”一聲,便撞到板壁上,把頭碰的生疼。細瞧了一瞧,原來是一幅畫兒。劉姥姥自忖道:“原來畫兒有這樣活凸出來的。”一面想,一面看,一面又用手摸去,卻是一色平的,點頭嘆了兩聲。一轉身方得了一個小門,門上掛著蔥綠撒花軟簾。劉姥姥掀簾進去,擡頭一看,只見四面墻壁玲瓏剔透,琴劍瓶爐皆貼在墻上,錦籠紗罩,金綵珠光,連地下踩的塼,皆是碧綠鑿花,竟越發把眼花了,找門出去,那裏有門?左一架書,右一架屏。剛從屏後得了一門轉去,只見他親家母也從外面迎了進來。劉姥姥詫異,忙問道:“你想是見我這幾日沒家去,虧你找我來。那一位姑娘帶你進來的?”他親家只是笑,不還言。劉姥姥笑道:“你好沒見世面,見這園裏的花好,你就沒死活戴了一頭。”
他親家也不答。便心下忽然想起:“常聽大富貴人家有一種穿衣鏡,這別是我在鏡子裏頭呢罷。”說畢伸手一摸,再細一看,可不是,四面雕空紫檀板壁將鏡子嵌在中間。因說:“這已經攔住,如何走出去呢?”一面說,一面只管用手摸。這鏡子原是西洋機括,可以開合。不意劉姥姥亂摸之間,其力巧合,便撞開消息,掩過鏡子,露出門來。劉姥姥又驚又喜,邁步出來,忽見有一副最精緻的床帳。他此時又帶了七八分醉,又走乏了,便一屁股坐在床上,只說歇歇,不承望身不由己,前仰後閤的,朦朧著兩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床上。
且說衆人等他不見,板兒見沒了他姥姥,急的哭了。衆人都笑道:“別是掉在茅廁裏了?快叫人去瞧瞧。”因命兩個婆子去找,回來說沒有。衆人各處搜尋不見。襲人其道路:“是他醉了迷了路,順著這一條路往我們後院子裏去了。若進了花障子到後房門進去,雖然碰頭,還有小丫頭們知道,若不進花障子再往西南上去,若繞出去還好,若繞不出去,可夠他繞回子好的。我且瞧瞧去。”一面想,一面回來,進了怡紅院便叫人,誰知那幾個房子裏小丫頭已偷空頑去了。
襲人一直進了房門,轉過集錦子,就聽的鼾齁如雷。忙進來,只聞見酒屁臭氣,滿屋一瞧,只見劉姥姥扎手舞腳的仰臥在床上。襲人這一驚不小,慌忙趕上來將他沒死活的推醒。那劉姥姥驚醒,睜眼見了襲人,連忙爬起來道:“姑娘,我失錯了!並沒弄髒了床帳。”一面說一面用手去撣。襲人恐驚動了人,被寶玉知道了,只嚮他搖手,不叫他說話。忙將鼎內貯了三四把百合香,仍用罩子罩上。些須收拾收拾,所喜不曾嘔吐,忙悄悄的笑道:“不相干,有我呢。你隨我出來。”劉姥姥跟了襲人,出至小丫頭們房中,命他坐了,嚮他說道:“你就說醉倒在山子石上打了個盹兒。”劉姥姥答應知道。又與他兩碗茶吃,方覺酒醒了,因問道:“這是那個小姐的繡房,這樣精緻?我就象到了天宮裏的一樣。”襲人微微笑道:“這個麽,是寶二爺的臥室。”那劉姥姥嚇的不敢作聲。襲人帶他從前面出去,見了衆人,只說他在草地下睡著了,帶了他來的。衆人都不理會,也就罷了。
一時賈母醒了,就在稻香村擺晚飯。賈母因覺懶懶的,也不吃飯,便坐了竹椅小敞轎,回至房中歇息,命鳳姐兒等去吃飯。他姊妹方復進園來。要知端的——
話說他姊妹復進園來,吃過飯,大家散出,都無別話。
且說劉姥姥帶著板兒,先來見鳳姐兒,說:“明日一早定要家去了。雖住了兩三天,日子卻不多,把古往今來沒見過的,沒吃過的,沒聽見過的,都經騐了。難得老太太和姑嬭嬭並那些小姐們,連各房裏的姑娘們,都這樣憐貧惜老照看我。我這一回去後沒別的報答,惟有請些高香天天給你們唸佛,保佑你們長命百歲的,就算我的心了。”鳳姐兒笑道:“你別喜懽。都是爲你,老太太也被風吹病了,睡著說不好過,我們大姐兒也著了涼,在那裏發熱呢。”劉姥姥聽了,忙嘆道:“老太太有年紀的人,不慣十分勞乏的。”鳳姐兒道:“從來沒象昨兒高興。往常也進園子逛去,不過到一二處坐坐就回來了。昨兒因爲你在這裏,要叫你逛逛,一個園子倒走了多半個。大姐兒因爲找我去,太太遞了一塊糕給他,誰知風地裏吃了,就發起熱來。”劉姥姥道:“小姐兒只怕不大進園子,生地方兒,小人兒家原不該去。比不得我們的孩子,會走了,那個墳圈子裏不跑去。一則風撲了也是有的;二則只怕他身上乾淨,眼睛又淨,或是遇見什麽神了。依我說,給他瞧瞧祟書本子,仔細撞客著了。”一語提醒了鳳姐兒,便叫平兒拿出《玉匣記》著綵明來唸。綵明翻了一回唸道:“八月二十五日,病者在東南方得遇花神。用五色紙錢四十張,嚮東南方四十步送之,大吉。”鳳姐兒笑道:“果然不錯,園子裏頭可不是花神!只怕老太太也是遇見了。”一面命人請兩分紙錢來,著兩個人來,一個與賈母送祟,一個與大姐兒送祟。果見大姐兒安穩睡了。
鳳姐兒笑道:“到底是你們有年紀的人經歷的多。我這大姐兒時常肯病,也不知是個什麽原故。”劉姥姥道:“這也有的事。富貴人家養的孩子多太嬌嫩,自然禁不得一些兒委曲,再他小人兒家,過于尊貴了,也禁不起。以後姑嬭嬭少疼他些就好了。”鳳姐兒道:“這也有理。我想起來,他還沒個名字,你就給他起個名字。一則借借你的壽,二則你們是莊家人,不怕你惱,到底貧苦些,你貧苦人起個名字,只怕壓的住他。”劉姥姥聽說,便想了一想,笑道:“不知他幾時生的?”鳳姐兒道:“正是生日的日子不好呢,可巧是七月初七日。”劉姥姥忙笑道:“這個正好,就叫他是巧哥兒。這叫作‘以毒攻毒,以火攻火’的法子。姑嬭嬭定要依我這名字,他必長命百歲。日後大了,各人成家立業,或一時有不遂心的事,必然是遇難成祥,逢凶化吉,卻從這‘巧’字上來。”
鳳姐兒聽了,自是懽喜,忙道謝,又笑道:“只保佑他應了你的話就好了。”說著叫平兒來吩咐道:“明兒咱們有事,恐怕不得閒兒。你這空兒把送姥姥的東西打點了,他明兒一早就好走的便宜了。”劉姥姥忙說:“不敢多破費了。已經遭擾了幾日,又拿著走,越發心裏不安起來。”鳳姐兒道:“也沒有什麽,不過隨常的東西。好也罷,歹也罷,帶了去,你們街坊鄰舍看著也熱鬧些,也是上城一次。”只見平兒走來說:“姥姥過這邊瞧瞧。”
劉姥姥忙趕了平兒到那邊屋裏,只見堆著半炕東西。平兒一一的拿與他瞧著,說道:“這是昨日你要的青紗一匹,嬭嬭另外送你一個實地子月白紗作裡子。這是兩個繭綢,作襖兒裙子都好。這包袱裏是兩匹綢子,年下做件衣裳穿。這是一盒子各樣內造點心,也有你吃過的,也有你沒吃過的,拿去擺碟子請客,比你們買的強些。這兩條口袋是你昨日裝瓜果子來的,如今這一個裏頭裝了兩斗御田粳米,熬粥是難得的,這一條裏頭是園子裏果子和各樣乾菓子。這一包是八兩銀子。這都是我們嬭嬭的。這兩包每包裏頭五十兩,共是一百兩,是太太給的叫你拿去或者作個小本買賣,或者置幾亩地,以後再別求親靠友的。”說著又悄悄笑道:“這兩件襖兒和兩條裙子,還有四塊包頭,一包絨線,可是我送姥姥的。衣裳雖是舊的,我也沒大狠穿,你要棄嫌我就不敢說了。”平兒說一樣劉姥姥就唸一句佛,已經唸了幾千聲佛了,又見平兒也送他這些東西,又如此謙遜,忙唸佛道:“姑娘說那裏話?這樣好東西我還棄嫌!我便有銀子也沒處去買這樣的呢。只是我怪臊的,收了又不好,不收又辜負了姑娘的心。”平兒笑道:“休說外話,咱們都是自己,我纔這樣。你放心收了罷,我還和你要東西呢,到年下,你只把你們曬的那個灰條菜乾子和豇豆、扁豆、茄子、葫蘆條兒各樣乾菜帶些來,我們這裏上上下下都愛吃。這個就算了,別的一概不要,別罔費了心。”劉姥姥千恩萬謝答應了。平兒道:“你只管睡你的去。我替你收拾妥當了就放在這裏,明兒一早打發小廝們僱輛車裝上,不用你費一點心的。”
劉姥姥越發感激不盡,過來又千恩萬謝的辭了鳳姐兒,過賈母這一邊睡了一夜,次早梳洗了就要告辭。因賈母欠安,衆人都過來請安,出去傳請大夫。一時婆子回大夫來了。老媽媽請賈母進幔子去坐。賈母道:“我也老了,那裏養不出那阿物兒來,還怕他不成!不要放幔子,就這樣瞧罷。”衆婆子聽了,便拿過一張小桌來,放下一個小枕頭,便命人請。
一時只見賈珍、賈璉、賈蓉三個人將王太醫領來。王太醫不敢走甬路,只走旁階,跟著賈珍到了階磯上。早有兩個婆子在兩邊打起簾子,兩個婆子在前導引進去,又見寶玉迎了出來。只見賈母穿著青皺綢一斗珠的羊皮褂子,端坐在榻上,兩邊四個未留頭的小丫鬟都拿著蠅帚漱盂等物,又有五六個老嬤嬤雁翅擺在兩旁,碧紗櫥後隱隱約約有許多穿紅著綠戴寶簪珠的人。王太醫便不敢擡頭,忙上來請了安。賈母見他穿著六品服色,便知御醫了,也便含笑問:“供奉好?”因問賈珍:“這位供奉貴姓?”賈珍等忙回:“姓王”。賈母道:“當日太醫院正堂王君效,好脈息。”王太醫忙躬身低頭,含笑回說:“那是晚晚生家叔祖。”賈母聽了,笑道:“原來這樣,也是世交了。”一面說,一面慢慢的伸手放在小枕上。老嬤嬤端著一張小杌:連忙放在小桌前,略偏些。王太醫便屈一膝坐下,歪著頭診了半日,又診了那隻手,忙欠身低頭退出。賈母笑說:“勞動了。珍兒讓出去好生看茶。”
賈珍賈璉等忙答了幾個“是”,復領王太醫出到外書房中。王太醫說:“太夫人並無別癥,偶感一點風涼,究竟不用吃藥,不過略清淡些,煖著一點兒,就好了。如今寫個方子在這裏,若老人家愛吃便按方煎一劑吃,若懶待吃,也就罷了。”說著吃過茶寫了方子。剛要告辭,只見嬭子抱了大姐兒出來,笑說:“王老爺也瞧瞧我們。”王太醫聽說忙起身,就嬭子懷中,左手托著大姐兒的手,右手診了一診,又摸了一摸頭,又叫伸出舌頭來瞧瞧,笑道:“我說姐兒又駡我了,只是要清清淨淨的餓兩頓就好了。不必吃煎藥,我送丸藥來,臨睡時用薑湯研開,吃下去就是了。”說畢作辭而去。
賈珍等拿了藥方來,回明賈母原故,將藥方放在桌上出去,不在話下。這裏王夫人和李紈、鳳姐兒、寶釵姊妹等見大夫出去,方從櫥後出來。王夫人略坐一坐,也回房去了。
劉姥姥見無事,方上來和賈母告辭。賈母說:“閒了再來。”又命鴛鴦來:“好生打發劉姥姥出去。我身上不好,不能送你。”劉姥姥道了謝,又作辭,方同鴛鴦出來。到了下房,鴛鴦指炕上一個包袱說道:“這是老太太的幾件衣服,都是往年間生日節下衆人孝敬的,老太太從不穿人家做的,收著也可惜,卻是一次也沒穿過的。昨日叫我拿出兩套兒送你帶去,或是送人,或是自己家裏穿罷,別見笑。這盒子裏是你要的麪菓子。這包子裏是你前兒說的藥:梅花點舌丹也有,紫金錠也有,活絡丹也有,催生保命丹也有,每一樣是一張方子包著,總包在裏頭了。這是兩個荷包,帶著頑罷。”說著便抽繫子,掏出兩個筆錠如意的錁子來給他瞧,又笑道:“荷包拿去,這個留下給我罷。”劉姥姥已喜出望外,早又唸了幾千聲佛,聽鴛鴦如此說,便說道:“姑娘只管留下罷。”鴛鴦見他信以爲真,仍與他裝上,笑道:“哄你頑呢,我有好些呢。留著年下給小孩子們罷。”說著,只見一個小丫頭拿了個成窰鐘子來遞與劉姥姥,“這是寶二爺給你的。”劉姥姥道:“這是那裏說起。我那一世修了來的,今兒這樣。”說著便接了過來。鴛鴦道:“前兒我叫你洗澡,換的衣裳是我的,你不棄嫌,我還有幾件,也送你罷。”劉姥姥又忙道謝。鴛鴦果然又拿出兩件來與他包好。劉姥姥又要到園中辭謝寶玉和衆姊妹王夫人等去。鴛鴦道:“不用去了。他們這會子也不見人,回來我替你說罷。閒了再來。”又命了一個老婆子,吩咐他:“二門上叫兩個小廝來,幫著姥姥拿了東西送出去。”婆子答應了,又和劉姥姥到了鳳姐兒那邊一並拿了東西,在角門上命小廝們搬了出去,直送劉姥姥上車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寶釵等吃過早飯,又往賈母處問過安,回園至分路之處,寶釵便叫黛玉道:“顰兒跟我來,有一句話問你。”黛玉便同了寶釵,來至蘅蕪苑中。進了房,寶釵便坐了笑道:“你跪下,我要讅你。”黛玉不解何故,因笑道:“你瞧寶丫頭瘋了!讅問我什麽?”寶釵冷笑道:“好個千金小姐!好個不出閨門的女孩兒!滿嘴說的是什麽?你只實說便罷。”黛玉不解,只管發笑,心裏也不免疑惑起來,口裏只說:“我何曾說什麽?你不過要捏我的錯兒罷了。你倒說出來我聽聽。”寶釵笑道:“你還裝憨兒。昨兒行酒令你說的是什麽?我竟不知那裏來的。”黛玉一想,方想起來昨兒失于檢點,那《牡丹亭》《西廂記》說了兩句,不覺紅了臉,便上來摟著寶釵,笑道:“好姐姐,原是我不知道隨口說的。你教給我,再不說了。”寶釵笑道:“我也不知道,聽你說的怪生的,所以請教你。”黛玉道:“好姐姐,你別說與別人,我以後再不說了。”寶釵見他羞得滿臉飛紅,滿口央告,便不肯再往下追問,因拉他坐下吃茶,欵欵的告訴他道:“你當我是誰,我也是個淘氣的。從小七八歲上也夠個人纏的。我們家也算是個讀書人家,祖父手裏也愛藏書。先時人口多,姊妹弟兄都在一處,都怕看正經書。弟兄們也有愛詩的,也有愛詞的,諸如這些‘西廂’‘琵琶’以及‘元人百種’,無所不有。他們是偷背著我們看,我們卻也偷背著他們看。後來大人知道了,打的打,駡的駡,燒的燒,纔丢開了。所以咱們女孩兒家不認得字的倒好。男人們讀書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讀書的好,何況你我。就連作詩寫字等事,原不是你我分內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內之事。男人們讀書明理,輔國治民,這便好了。只是如今並不聽見有這樣的人,讀了書倒更壞了。這是書誤了他,可惜他也把書糟踏了,所以竟不如耕種買賣,倒沒有什麽大害處。你我只該做些針黹紡織的事纔是,偏又認得了字,既認得了字,不過揀那正經的看也罷了,最怕見了些雜書,移了性情,就不可救了。”一席話,說的黛玉垂頭吃茶,心下暗伏,衹有答應”是”的一字。忽見素雲進來說:“我們嬭嬭請二位姑娘商議要緊的事呢。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史姑娘、寶二爺都在那裏等著呢。”寶釵道:“又是什麽事?”黛玉道:“咱們到了那裏就知道了。”說著便和寶釵往稻香村來,果見衆人都在那裏。
李紈見了他兩個,笑道:“社還沒起,就有脫滑的了,四丫頭要告一年的假呢。”黛玉笑道:“都是老太太昨兒一句話,又叫他畫什麽園子圖兒,惹得他樂得告假了。”探春笑道:“也別要怪老太太,都是劉姥姥一句話。”林黛玉忙笑道:“可是呢,都是他一句話。他是那一門子的姥姥,直叫他是個‘母蝗蟲’就是了。”說著大家都笑起來。寶釵笑道:“世上的話,到了鳳丫頭嘴裏也就盡了。幸而鳳丫頭不認得字,不大通,不過一概是市俗取笑,更有顰兒這促狹嘴,他用‘春秋’的法子,將市俗的粗話,撮其要,删其繁,再加潤色比方出來,一句是一句。這‘母蝗蟲’三字,把昨兒那些形景都現出來了。虧他想的倒也快。”衆人聽了,都笑道:“你這一註解,也就不在他兩個以下。”李紈道:”我請你們大家商議,給他多少日子的假。我給了他一個月他嫌少,你們怎麽說?”黛玉道:“論理一年也不多。這園子蓋纔蓋了一年,如今要畫自然得二年工夫呢。又要研墨,又要蘸筆,又要鋪紙,又要著顏色,又要..”剛說到這裏,衆人知道他是取笑惜春,便都笑問說“還要怎樣?”黛玉也自己掌不住笑道:“又要照著這樣兒慢慢的畫,可不得二年的工夫!”衆人聽了,都拍手笑個不住。寶釵笑道:“‘又要照著這個慢慢的畫’,這落後一句最妙。所以昨兒那些笑話兒雖然可笑,回想是沒味的。你們細想顰兒這幾句話雖是淡的,回想卻有滋味。我倒笑的動不得了。”惜春道:“都是寶姐姐贊的他越發逞強,這會子拿我也取笑兒。”黛玉忙拉他笑道:“我且問你,還是單畫這園子呢,還是連我們衆人都畫在上頭呢?”惜春道:“原說只畫這園子的,昨兒老太太又說,單畫了園子成個房樣子了,叫連人都畫上,就象‘行樂’似的纔好。我又不會這工細樓臺,又不會畫人物,又不好駁回,正爲這個爲難呢。”黛玉道:“人物還容易,你草蟲上不能。”李紈道:“你又說不通的話了,這個上頭那裏又用的著草蟲?或者翎毛倒要點綴一兩樣。”黛玉笑道:“別的草蟲不畫罷了,昨兒‘母蝗蟲’不畫上,豈不缺了典!”衆人聽了,又都笑起來。黛玉一面笑的兩手捧著胸口,一面說道:“你快畫罷,我連題跋都有了,起個名字,就叫作《擕蝗大嚼圖》。”衆人聽了,越發鬨然大笑,前仰後閤。只聽“咕咚”一聲響,不知什麽倒了,急忙看時,原來是湘雲伏在椅子背兒上,那椅子原不曾放穩,被他全身伏著背子大笑,他又不提防,兩下裏錯了勁,嚮東一歪,連人帶椅都歪倒了,幸有板壁擋住,不曾落地。衆人一見,越發笑個不住。寶玉忙趕上去扶了起來,方漸漸止了笑。寶玉和黛玉使個眼色兒。黛玉會意,便走至裏間將鏡袱揭起,照了一照,只見兩鬢略鬆了些,忙開了李紈的妝奩,拿出抿子來,對鏡抿了兩抿,仍舊收拾好了,方出來,指著李紈道:“這是叫你帶著我們作針線教道理呢,你反招我們來大頑大笑的。”李紈笑道:“你們聽他這刁話。他領著頭兒鬧,引著人笑了,倒賴我的不是。真真恨的我只保佑明兒你得一個利害婆婆,再得幾個千刁萬惡的大姑子小姑子,試試你那會子還這麽刁不刁了。”
林黛玉早紅了臉,拉著寶釵說:“咱們放他一年的假罷。”寶釵道:“我有一句公道話,你們聽聽。藕丫頭雖會畫,不過是幾筆寫意。如今畫這園子,非離了肚子裏頭有幾幅丘壑的纔能成畫。這園子卻是象畫兒一般,山石樹木,樓閣房屋,遠近疏密,也不多,也不少,恰恰的是這樣。你就照樣兒往紙上一畫,是必不能討好的。這要看紙的地步遠近,該多該少,分主分賓,該添的要添,該減的要減,該藏的要藏,該露的要露。這一起了稿子,再端詳斟酌,方成一幅圖樣。第二件,這些樓臺房舍,是必要用界劃的。一點不留神,欄桿也歪了,柱子也塌了,門窻也倒豎過來,階磯也離了縫,甚至于桌子擠到墻裏去,花盆放在簾子上來,豈不倒成了一張笑‘話’兒了。第三,要插人物,也要有疏密,有高低。衣折裙帶,手指足步,最是要緊,一筆不細,不是腫了手就是跏了腿,染臉撕發倒是小事。依我看來竟難的很。如今一年的假也太多,一月的假也太少,竟給他半年的假,再派了寶兄弟幫著他。並不是爲寶兄弟知道教著他畫,那就更誤了事,爲的是有不知道的,或難安插的,寶兄弟好拿出去問問那會畫的相公,就容易了。”
寶玉聽了,先喜的說:“這話極是。詹子亮的工細樓臺就極好,程日興的美人是絕技,如今就問他們去。”寶釵道:“我說你是無事忙,說了一聲你就問去。等著商議定了再去。如今且拿什麽畫?”寶玉道:“家裏有雪浪紙,又大又托墨。”寶釵冷笑道:“我說你不中用!那雪浪紙寫字畫寫意畫兒,或是會山水的畫南宗山水,托墨,禁得皴搜。拿了畫這個,又不託色,又難滃,畫也不好,紙也可惜。我教你一個法子。原先蓋這園子,就有一張細緻圖樣,雖是匠人描的,那地步方嚮是不錯的。你和太太要了出來,也比著那紙大小,和鳳丫頭要一塊重絹,叫相公礬了,叫他照著這圖樣删補著立了稿子,添了人物就是了。就是配這些青綠顏色並泥金泥銀,也得他們配去。你們也得另爖上風爐子,預備化膠、出膠、洗筆。還得一張粉油大案,鋪上氈子。你們那些碟子也不全,筆也不全,都得從新再置一分兒纔好。”惜春道:“我何曾有這些畫器?不過隨手寫字的筆畫畫罷了。就是顏色,衹有赭石、廣花、藤黃、胭脂這四樣。再有,不過是兩支著色筆就完了。”寶釵道:“你不該早說。這些東西我卻還有,只是你也用不著,給你也白放著。如今我且替你收著,等你用著這個時候我送你些,也只可留著畫扇子,若畫這大幅的也就可惜了的。今兒替你開個單子,照著單子和老太太要去。你們也未必知道的全,我說著,寶兄弟寫。”寶玉早已預備下筆硯了,原怕記不清白,要寫了記著,聽寶釵如此說,喜的提起筆來靜聽。寶釵說道:“頭號排筆四支,二號排筆四支,三號排筆四支,大染四支,中染四支,小染四支,大南蟹爪十支,小蟹爪十支,鬚眉十支,大著色二十支,小著色二十支,開面十支,柳條二十支,箭頭朱四兩,南赭四兩,石黃四兩,石青四兩,石綠四兩,管黃四兩,廣花八兩,蛤粉四匣,胭脂十片,大赤飛金二百帖,青金二百帖,廣匀膠四兩,淨礬四兩。礬絹的膠礬在外,別管他們,你只把絹交出去叫他們礬去。這些顏色,咱們淘澄飛跌著,又頑了,又使了,包你一輩子都夠使了。再要頂細絹籮四個,粗絹籮四個,擔筆四支,大小乳缽四個,大粗碗二十個,五寸粗碟十個,三寸粗白碟二十個,風爐兩個,沙鍋大小四個,新瓷罐二口,新水桶四隻,一尺長白布口袋四條,浮炭二十斤,柳木炭一斤,三屜木箱一個,實地紗一丈,生薑二兩,醬半斤。”黛玉忙道:“鐵鍋一口,鍋剷一個。”寶釵道:“這作什麽?”黛玉笑道:“你要生薑和醬這些作料,我替你要鐵鍋來,好炒顏色吃的。”衆人都笑起來。寶釵笑道:“你那裏知道。那粗色碟子保不住不上火烤,不拿薑汁子和醬預先抹在底子上烤過了,一經了火是要炸的。”衆人聽說,都道:“原來如此。”
黛玉又看了一回單子,笑著拉探春悄悄的道:“你瞧瞧,畫個畫兒又要這些水缸箱子來了。想必他糊塗了,把他的嫁妝單子也寫上了。”探春“噯”了一聲,笑個不住,說道:“寶姐姐,你還不擰他的嘴?你問問他編排你的話。”寶釵笑道:“不用問,狗嘴裏還有象牙不成!”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把黛玉按在炕上,便要擰他的臉。黛玉笑著忙央告:“好姐姐,饒了我罷!顰兒年紀小,衹知說,不知道輕重,作姐姐的教導我。姐姐不饒我,還求誰去?”衆人不知話內有因,都笑道:“說的好可憐見的,連我們也軟了,饒了他罷。”寶釵原是和他頑,忽聽他又拉扯前番說他胡看雜書的話,便不好再和他廝鬧,放起他來。黛玉笑道:“到底是姐姐,要是我,再不饒人的。”寶釵笑指他道:“怪不得老太太疼你,衆人愛你伶俐,今兒我也怪疼你的了。過來,我替你把頭髮攏一攏。”黛玉果然轉過身來,寶釵用手攏上去。寶玉在旁看著,只覺更好,不覺後悔不該令他抿上鬢去,也該留著,此時叫他替他抿去。正自胡思,只見寶釵說道:“寫完了,明兒回老太太去。若家裏有的就罷,若沒有的,就拿些錢去買了來,我幫著你們配。”寶玉忙收了單子。
大家又說了一回閒話。至晚飯後又往賈母處來請安。賈母原沒有大病,不過是勞乏了,兼著了些涼,溫存了一日,又吃了一劑藥疏散一疏散,至晚也就好了。不知次日又有何話,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王夫人因見賈母那日在大觀園不過著了些風寒,不是什麽大病,請醫生吃了兩劑藥也就好了,便放了心,因命鳳姐來吩咐他預備給賈政帶送東西。正商議著,只見賈母打發人來請,王夫人忙引著鳳姐兒過來。王夫人又請問“這會子可又覺大安些?”賈母道:“今日可大好了。方纔你們送來野鷄崽子湯,我嚐了一嚐,倒有味兒,又吃了兩塊肉,心裏很受用。”王夫人笑道:”這是鳳丫頭孝敬老太太的。算他的孝心虔,不枉了素日老太太疼他。”賈母點頭笑道:“難爲他想著。若是還有生的,再炸上兩塊,鹹浸浸的,吃粥有味兒。那湯雖好,就只不對稀飯。”鳳姐聽了,連忙答應,命人去廚房傳話。
這裏賈母又嚮王夫人笑道:“我打發人請你來,不爲別的。初二是鳳丫頭的生日,上兩年我原早想替他做生日,偏到跟前有大事,就混過去了。今年人又齊全,料著又沒事,咱們大家好生樂一日。”王夫人笑道:“我也想著呢。既是老太太高興,何不就商議定了?”賈母笑道:“我想往年不拘誰作生日,都是各自送各自的禮,這個也俗了,也覺生分的似的。今兒我出個新法子,又不生分,又可取笑。”王夫人忙道:“老太太怎麽想著好,就是怎麽樣行。”賈母笑道:“我想著,咱們也學那幸子大家湊分子,多少盡著這錢去辦,你道好頑不好頑?”
王夫人笑道:“這個很好,但不知怎麽湊法?”賈母聽說,益發高興起來,忙遣人去請薛姨媽邢夫人等,又叫請姑娘們並寶玉,那府裏珍兒媳婦並賴大家的等有頭臉管事的媳婦也都叫了來。
衆丫頭婆子見賈母十分高興也都高興,忙忙的各自分頭去請的請,傳的傳,沒頓飯的工夫,老的,少的,上的,下的,烏壓壓擠了一屋子。只薛姨媽和賈母對坐,邢夫人王夫人只坐在房門前兩張椅子上,寶釵姊妹等五六個人坐在炕上,寶玉坐在賈母懷前,地下滿滿的站了一地。賈母忙命拿幾個小杌子來,給賴大母親等幾個高年有體面的媽媽坐了。賈府風俗,年高伏侍過父母的家人,比年輕的主子還有體面,所以尤氏鳳姐兒等只管地下站著,那賴大的母親等三四個老媽媽告個罪,都坐在小杌子上了。
賈母笑著把方纔一席話說與衆人聽了。衆人誰不湊這趣兒?再也有和鳳姐兒好的,有情願這樣的,有畏懼鳳姐兒的,巴不得來奉承的:況且都是拿的出來的,所以一聞此言,都訢然應諾。賈母先道:“我出二十兩。”薛姨媽笑道:“我隨著老太太,也是二十兩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們不敢和老太太並肩,自然矮一等,每人十六兩罷了。”尤氏李紈也笑道:“我們自然又矮一等,每人十二兩罷。”賈母忙和李紈道:“你寡婦失業的,那裏還拉你出這個錢,我替你出了罷。”鳳姐忙笑道:“老太太別高興,且算一算帳再攬事。老太太身上已有兩分呢,這會子又替大嫂子出十二兩,說著高興,一會子回想又心疼了。過後兒又說‘都是爲鳳丫頭花了錢’,使個巧法子,哄著我拿出三四分子來暗裏補上,我還做夢呢。”說的衆人都笑了。賈母笑道:“依你怎麽樣呢?”鳳姐笑道:“生日沒到,我這會子已經折受的不受用了。我一個錢饒不出,驚動這些人實在不安,不如大嫂子這一分我替他出了罷了。我到了那一日多吃些東西,就享了福了。”邢夫人等聽了,都說“很是”。賈母方允了。鳳姐兒又笑道:“我還有一句話呢。我想老祖宗自己二十兩,又有林妹妹寶兄弟的兩分子。姨媽自己二十兩,又有寶妹妹的一分子,這倒也公道。只是二位太太每位十六兩,自己又少,又不替人出,這有些不公道。老祖宗吃了虧了!”賈母聽了,忙笑道:“倒是我的鳳姐兒嚮著我,這說的很是。要不是你,我叫他們又哄了去了。”鳳姐笑道:“老祖宗只把他姐兒兩個交給兩位太太,一位占一個,派多派少,每位替出一分就是了。”賈母忙說:“這很公道,就是這樣。”賴大的母親忙站起來笑說道:“這可反了!我替二位太太生氣。在那邊是兒子媳婦,在這邊是內姪女兒,倒不嚮著婆婆姑娘,倒嚮著別人。這兒媳婦成了陌路人,內姪女兒竟成了個外姪女兒了。”說的賈母與衆人都大笑起來了。賴大之母因又問道:“少嬭嬭們十二兩,我們自然也該矮一等了。”賈母聽說,道:“這使不得。你們雖該矮一等,我知道你們這幾個都是財主,分位雖低,錢卻比他們多。你們和他們一例纔使得。”衆媽媽聽了,連忙答應。賈母又道:“姑娘們不過應個景兒,每人照一個月的月例就是了。”又回頭叫鴛鴦來:“你們也湊幾個人,商議湊了來。”鴛鴦答應著,去不多時帶了平兒、襲人、綵霞等還有幾個小丫鬟來,也有二兩的,也有一兩的。賈母因問平兒:“你難道不替你主子作生日,還入在這裏頭?”平兒笑道:“我那個私自另外有了,這是官中的,也該出一分。”賈母笑道:“這纔是好孩子。”鳳姐又笑道:“上下都全了。還有二位姨嬭嬭,他出不出,也問一聲兒。盡到他們是理,不然,他們只當小看了他們了。”賈母聽了,忙說:“可是呢,怎麽倒忘了他們!只怕他們不得閒兒,叫一個丫頭問問去。”說著,早有丫頭去了,半日回來說道:“每位也出二兩。”賈母喜道:“拿筆硯來算明,共計多少。”尤氏因悄駡鳳姐道:“我把你這沒足厭的小蹄子!這麽些婆婆嬸子來湊銀子給你過生日,你還不足,又拉上兩個苦瓠子作什麽?”鳳姐也悄笑道:“你少胡說,一會子離了這裏,我纔和你算帳。他們兩個爲什麽苦呢?有了錢也是白填送別人,不如拘來咱們樂。”
說著,早已合算了,共湊了一百五十兩有餘。賈母道:“一日戲酒用不了。”尤氏道:“既不請客,酒席又不多,兩三日的用度都夠了。頭等,戲不用錢,省在這上頭。”賈母道:“鳳丫頭說那一班好,就傳那一班。”鳳姐兒道:“咱們家的班子都聽熟了,倒是花幾個錢叫一班來聽聽罷。”賈母道:“這件事我交給珍哥媳婦了。越性叫鳳丫頭別操一點心,受用一日纔算。”尤氏答應著。又說了一回話,都知賈母乏了,纔漸漸的都散出來。
尤氏等送邢夫人王夫人二人散去,便往鳳姐房裏來商議怎麽辦生日的話。鳳姐兒道:“你不用問我,你只看老太太的眼色行事就完了。”尤氏笑道:“你這阿物兒,也忒行了大運了。我當有什麽事叫我們去,原來單爲這個。出了錢不算,還要我來操心,你怎麽謝我?”鳳姐笑道:“你別扯臊,我又沒叫你來,謝你什麽!你怕操心?你這會子就回老太太去,再派一個就是了。”尤氏笑道:“你瞧他興的這樣兒!我勸你收著些兒好。太滿了就潑出來了。”二人又說了一回方散。
次日將銀子送到寧國府來,尤氏方纔起來梳洗,因問是誰送過來的,丫鬟們回說:“是林大娘。”尤氏便命叫了他來。丫鬟走至下房,叫了林之孝家的過來。尤氏命他腳踏上坐了,一面忙著梳洗,一面問他:“這一包銀子共多少?”林之孝家的回說:“這是我們底下人的銀子,湊了先送過來。老太太和太太們的還沒有呢。”
正說著,丫鬟們回說:“那府裏太太和姨太太打發人送分子來了。”尤氏笑駡道:“小蹄子們,專會記得這些沒要緊的話。昨兒不過老太太一時高興,故意的要學那幸子湊分子,你們就記得,到了你們嘴裏當正經的說。還不快接了進來好生待茶,再打發他們去。”丫鬟應著,忙接了進來,一共兩封,連寶釵黛玉的都有了。尤氏問還少誰的,林之孝家的道:“還少老太太、太太、姑娘們的和底下姑娘們的。”尤氏道:“還有你們大嬭嬭的呢?”林之孝家的道:“嬭嬭過去,這銀子都從二嬭嬭手裏發,一共都有了。”
說著,尤氏已梳洗了,命人伺候車輛,一時來至榮府,先來見鳳姐。只見鳳姐已將銀子封好,正要送去。尤氏問:“都齊了?”鳳姐兒笑道:“都有了,快拿了去罷,丢了我不管。”尤氏笑道:“我有些信不及,倒要當面點一點。”說著果然按數一點,只沒有李紈的一分。尤氏笑道:“我說你鬧鬼呢,怎麽你大嫂子的沒有?”鳳姐兒笑道:“那麽些還不夠使?短一分兒也罷了,等不夠了我再給你。”尤氏道:“昨兒你在人跟前作人,今兒又來和我賴,這個斷不依你。我只和老太太要去。”鳳姐兒笑道:“我看你利害。明兒有了事,我也丁是丁卯是卯的,你也別抱怨。”尤氏笑道:“你一般的也怕。不看你素日孝敬我,我纔是不依你呢。”說著,把平兒的一分拿了出來,說道:“平兒,來!把你的收起去,等不夠了,我替你添上。”平兒會意,因說道:“嬭嬭先使著,若剩下了再賞我一樣。”尤氏笑道:“只許你那主子作弊,就不許我作情兒。”平兒只得收了。尤氏又道:“我看著你主子這麽細緻,弄這些錢那裏使去!使不了,明兒帶了棺材裏使去。”
一面說著,一面又往賈母處來。先請了安,大概說了兩句話,便走到鴛鴦房中和鴛鴦商議,只聽鴛鴦的主意行事,何以討賈母的喜懽。二人計議妥當。尤氏臨走時,也把鴛鴦二兩銀子還他,說:“這還使不了呢。”說著,一徑出來,又至王夫人跟前說了一回話。因王夫人進了佛堂,把綵雲一分也還了他。見鳳姐不在跟前,一時把周、趙二人的也還了。他兩個還不敢收。尤氏道:“你們可憐見的,那裏有這些閒錢?鳳丫頭便知道了,有我應著呢。”二人聽說,千恩萬謝的方收了。于是尤氏一徑出來,坐車回家。不在話下。
展眼已是九月初二日,園中人都打聽得尤氏辦得十分熱鬧,不但有戲,連耍百戲並說書的男女先兒全有,都打點取樂頑耍。李紈又嚮衆姊妹道:“今兒是正經社日,可別忘了。寶玉也不來,想必他只圖熱鬧,把清雅就丢開了。”說著,便命丫鬟去瞧作什麽,快請了來。丫鬟去了半日,回說:“花大姐姐說,今兒一早就出門去了。”衆人聽了,都詫異說:“再沒有出門之理。這丫頭糊塗,不知說話。”因又命翠墨去。一時翠墨回來說:“可不真出了門了。說有個朋友死了,出去探喪去了。”探春道:“斷然沒有的事。憑他什麽,再沒今日出門之理。你叫襲人來,我問他。”剛說著,只見襲人走來。李紈等都說道:“今兒憑他有什麽事,也不該出門。頭一件,你二嬭嬭的生日,老太太都這等高興,兩府上下衆人來湊熱鬧,他倒走了;第二件,又是頭一社的正日子,他也不告假,就私自去了!”襲人嘆道:“昨兒晚上就說了,今兒一早起有要緊的事到北靜王府裏去,就趕回來的。勸他不要去,他必不依。今兒一早起來,又要素衣裳穿,想必是北靜王府裏的要緊姬妾沒了,也未可知。”李紈等道:“若果如此,也該去走走,只是也該回來了。”說著,大家又商議:“咱們只管作詩,等他回來罰他。”剛說著,只見賈母已打發人來請,便都往前頭來了。襲人回明寶玉的事,賈母不樂,便命人去接。
原來寶玉心裏有件私事,于頭一日就吩咐茗煙:“明日一早要出門,備下兩匹馬在後門口等著,不要別一個跟著。說給李貴,我往北府裏去了。倘或要有人找我,叫他攔住不用找,只說北府裏留下了,橫豎就來的。”茗煙也摸不著頭腦,只得依言說了。今兒一早,果然備了兩匹馬在園後門等著。天亮了,只見寶玉遍體純素,從角門出來,一語不發跨上馬,一彎腰,順著街就下去了。茗煙也只得跨馬加鞭趕上,在後面忙問:“往那裏去?”寶玉道:“這條路是往那裏去的?”茗煙道:“這是出北門的大道。出去了冷清清沒有可頑的。”寶玉聽說,點頭道:“正要冷清清的地方好。”說著,越性加了鞭,那馬早已轉了兩個彎子,出了城門。茗煙越發不得主意,只得緊緊跟著。
一氣跑了七八里路出來,人煙漸漸稀少,寶玉方勒住馬,回頭問茗煙道:“這裏可有賣香的?”茗煙道:“香倒有,不知是那一樣?”寶玉想道:“別的香不好,須得檀、芸、降三樣。”茗煙笑道:“這三樣可難得。”寶玉爲難。茗煙見他爲難。因問道:“要香作什麽使?我見二爺時常小荷包有散香,何不找一找。”一句提醒了寶玉,便回手嚮衣襟上拉出一個荷包來,摸了一摸,竟有兩星沉速,心內懽喜:“只是不恭些。”再想自己親身帶的,倒比買的又好些。于是又問爐炭。茗煙道:“這可罷了。荒郊野外那裏有?用這些何不早說,帶了來豈不便宜。”寶玉道:“糊塗東西,若可帶了來,又不這樣沒命的跑了。”茗煙想了半日,笑道:“我得了個主意,不知二爺心下如何?我想二爺不止用這個呢,只怕還要用別的。這也不是事。如今我們往前再走二里地,就是水仙菴了。”寶玉聽了忙問:“水仙菴就在這裏?更好了,我們就去。”說著,就加鞭前行,一面回頭嚮茗煙道:“這水仙菴的姑子長往咱們家去,咱們這一去到那裏,和他借香爐使使,他自然是肯的。”茗煙道:“別說他是咱們家的香火,就是平白不認識的廟裏,和他借,他也不敢駁回。只是一件,我常見二爺最厭這水仙菴的,如何今兒又這樣喜懽了?”寶玉道:“我素日因恨俗人不知原故,混供神混蓋廟,這都是當日有錢的老公們和那些有錢的愚婦們聽見有個神,就蓋起廟來供著,也不知那神是何人,因聽些野史小說,便信真了。比如這水仙菴裏面因供的是洛神,故名水仙菴,殊不知古來並沒有個洛神,那原是曹子建的謊話,誰知這起愚人就塑了像供著。今兒卻合我的心事,故借他一用。”
說著早已來至門前。那老姑子見寶玉來了,事出意外,竟象天上掉下個活龍來的一般,忙上來問好,命老道來接馬。寶玉進去,也不拜洛神之像,卻只管賞鑒。雖是泥塑的,卻真有”翩若驚鴻,婉若遊龍”之態,“荷出綠波,日映朝霞”之姿。寶玉不覺滴下淚來。老姑子獻了茶。寶玉因和他借香爐。那姑子去了半日,連香供紙馬都預備了來。寶玉道:“一概不用。”便命茗煙捧著爐出至後院中,揀一塊乾淨地方兒,竟揀不出。茗煙道:“那井臺兒上如何?”寶玉點頭,一齊來至井臺上,將爐放下。
茗煙站過一旁。寶玉掏出香來焚上,含淚施了半禮,回身命收了去。茗煙答應,且不收,忙爬下磕了幾個頭,口內祝道:“我茗煙跟二爺這幾年,二爺的心事,我沒有不知道的,衹有今兒這一祭祀沒有告訴我,我也不敢問。只是這受祭的陰魂雖不知名姓,想來自然是那人間有一,天上無雙,極聰明極俊雅的一位姐姐妹妹了。二爺心事不能出口,讓我代祝:若芳魂有感,香魂多情,雖然陰陽間隔,既是知己之間,時常來望候二爺,未嚐不可。你在陰間保佑二爺來生也變個女孩兒,和你們一處相伴,再不可又託生這鬚眉濁物了。”說畢,又磕幾個頭,纔爬起來。
寶玉聽他沒說完,便撐不住笑了,因踢他道:“休胡說,看人聽見笑話。”茗煙起來收過香爐,和寶玉走著,因道:“我已經和姑子說了,二爺還沒用飯,叫他隨便收拾了些東西,二爺勉強吃些。我知道今兒咱們裏頭大排筵宴,熱鬧非常,二爺爲此纔躲了出來的。橫豎在這裏清淨一天,也就盡到禮了。若不吃東西,斷使不得。”寶玉道:“戲酒既不吃,這隨便素的吃些何妨。”茗煙道:“這便纔是。還有一說,咱們來了,還有人不放心。若沒有人不放心,便晚了進城何妨?”若有人不放心,二爺須得進城回家去纔是。第一老太太、太太也放了心;第二禮也盡了,不過如此。就是家去了看戲吃酒,也並不是二爺有意,原不過陪著父母盡孝道。二爺若單爲了這個不顧老太太、太太懸心,就是方纔那受祭的陰魂也不安生。二爺想我這話如何?”寶玉笑道:“你的意思我猜著了,你想著只你一個跟了我出來,回來你怕擔不是,所以拿這大題目來勸我。我纔來了,不過爲盡個禮,再去吃酒看戲,並沒說一日不進城。這已完了心願,趕著進城,大家放心,豈不兩盡其道。”茗煙道:“這更好了。”說著二人來至禪堂,果然那姑子收拾了一桌素菜,寶玉胡亂吃了些,茗煙也吃了。
二人便上馬仍回舊路。茗煙在後面只囑咐:“二爺好生騎著,這馬總沒大騎的,手裏提緊著。”一面說著,早已進了城,仍從後門進去,忙忙來至怡紅院中。襲人等都不在房裏,衹有幾個老婆子看屋子,見他來了,都喜的眉開眼笑,說:“阿彌陀佛,可來了!把花姑娘急瘋了!上頭正坐席呢,二爺快去罷。”寶玉聽說忙將素服脫了,自去尋了華服換上,問在什麽地方坐席,老婆子回說在新蓋的大花廳上。
寶玉聽說,一徑往花廳來,耳內早已隱隱聞得歌管之聲。剛至穿堂那邊,只見玉釧兒獨坐在廊簷下垂淚,一見他來,便收淚說道:“鳳凰來了,快進去罷。再一會子不來,都反了。”寶玉陪笑道:“你猜我往那裏去了?”玉釧兒不答,只管擦淚。寶玉忙進廳裏,見了賈母王夫人等,衆人真如得了鳳凰一般。寶玉忙趕著與鳳姐兒行禮。賈母王夫人都說他不知道好歹,“怎麽也不說聲就私自跑了,這還了得!明兒再這樣,等老爺回家來,必告訴他打你。”說著又駡跟的小廝們都偏聽他的話,說那裏去就去,也不回一聲兒。一面又問他到底那去了,可吃了什麽,可唬著了。寶玉只回說:“北靜王的一個愛妾昨日沒了,給他道惱去。他哭的那樣,不好撇下就回來,所以多等了一會子。”賈母道:“以後再私自出門,不先告訴我們,一定叫你老子打你。”寶玉答應著。因又要打跟的小子們,衆人又忙說情,又勸道:“老太太也不必過慮了,他已經回來,大家該放心樂一回了。”賈母先不放心,自然發狠,如今見他來了,喜且有餘,那裏還恨,也就不提了,還怕他不受用,或者別處沒吃飽,路上著了驚怕,反百般的哄他。襲人早過來伏侍。大家仍舊看戲。當日演的是《荊釵記》。賈母薛姨媽等都看的心酸落淚,也有嘆的,也有駡的。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話說衆人看演《荊釵記》,寶玉和姐妹一處坐著。林黛玉因看到《男祭》這一出上,便和寶釵說道:“這王十朋也不通的很,不管在那裏祭一祭罷了,必定跑到江邊子上來作什麽!俗語說,‘睹物思人’,天下的水總歸一源,不拘那裏的水舀一碗看著哭去,也就盡情了。”寶釵不答。寶玉回頭要熱酒敬鳳姐兒。
原來賈母說今日不比往日,定要叫鳳姐痛樂一日。本來自己懶待坐席,只在裏間屋裏榻上歪著和薛姨媽看戲,隨心愛吃的揀幾樣放在懈上,隨意吃著說話兒,將自己兩桌席面賞那沒有席面的大小丫頭並那應差聽差的婦人等,命他們在窻外廊簷下也只管坐著隨意吃喝,不必拘禮。王夫人和邢夫人在地下高桌上坐著,外面幾席是他姊妹們坐。賈母不時吩咐尤氏等:“讓鳳丫頭坐在上面,你們好生替我待東,難爲他一年到頭辛苦。”尤氏答應了,又笑回說道:“他坐不慣首席,坐在上頭橫不是豎不是的,酒也不肯吃。”賈母聽了,笑道:“你不會,等我親自讓他去。”鳳姐兒忙也進來笑說:“老祖宗別信他們的話,我吃了好幾鐘了。”賈母笑著,命尤氏:“快拉他出去,按在椅子上,你們都輪流敬他。他再不吃,我當真的就親自去了。”尤氏聽說,忙笑著又拉他出來坐下,命人拿了臺盞斟了酒,笑道:“一年到頭難爲你孝順老太太,太太和我。我今兒沒什麽疼你的,親自斟盃酒,乖乖兒的在我手裏喝一口。”鳳姐兒笑道:“你要安心孝敬我,跪下我就喝。”尤氏笑道:“說的你不知是誰!我告訴你說,好容易今兒這一遭,過了後兒,知道還得象今兒這樣不得了?趁著盡力灌喪兩鐘罷。”鳳姐兒見推不過,只得喝了兩鐘。接著衆姊妹也來,鳳姐也只得每人的喝一口。賴大媽媽見賈母尚這等高興,也少不得來湊趣兒,領著些嬤嬤們也來敬酒。鳳姐兒也難推脫,只得喝了兩口。鴛鴦等也來敬,鳳姐兒真不能了,忙央告道:“好姐姐們,饒了我罷,我明兒再喝罷。”鴛鴦笑道:“真個的,我們是沒臉的了?就是我們在太太跟前,太太還賞個臉兒呢。往常倒有些體面,今兒當著這些人,倒拿起主子的款兒來了。我原不該來。不喝,我們就走。”說著真個回去了。鳳姐兒忙趕上拉住,笑道:“好姐姐,我喝就是了。”說著拿過酒來,滿滿的斟了一杯喝乾。鴛鴦方笑了散去,然後又入席。
鳳姐兒自覺酒沉了,心裏突突的似往上撞,要往家去歇歇,只見那耍百戲的上來,便和尤氏說:“預備賞錢,我要洗洗臉去。”尤氏點頭。鳳姐兒瞅人不防,便出了席,往房門後簷下走來。平兒留心,也忙跟了來,鳳姐兒便扶著他。纔至穿廊下,只見他房裏的一個小丫頭正在那裏站著,見他兩個來了,回身就跑。鳳姐兒便疑心忙叫。那丫頭先只裝聽不見,無奈後面連平兒也叫,只得回來。鳳姐兒越發起了疑心,忙和平兒進了穿堂,叫那小丫頭子也進來,把扇關了,鳳姐兒坐在小院子的臺階上,命那丫頭子跪了,喝命平兒:“叫兩個二門上的小廝來,拿繩子鞭子,把那眼睛裏沒主子的小蹄子打爛了!”那小丫頭子已經唬的魂飛魄散,哭著只管碰頭求饒。鳳姐兒問道:“我又不是鬼,你見了我,不說規規矩矩站住,怎麽倒往前跑?”小丫頭子哭道:“我原沒看見嬭嬭來。我又記掛著房裏無人,所以跑了。”鳳姐兒道:“房裏既沒人,誰叫你來的?你便沒看見我,我和平兒在後頭扯著脖子叫了你十來聲,越叫越跑。離的又不遠,你聾了不成?你還和我強嘴!”說著便揚手一掌打在臉上,打的那小丫頭一栽,這邊臉上又一下,登時小丫頭子兩腮紫脹起來。平兒忙勸:“嬭嬭仔細手疼。”鳳姐便說:“你再打著問他跑什麽。他再不說,把嘴撕爛了他的!”那小丫頭子先還強嘴,後來聽見鳳姐兒要燒了紅烙鐵來烙嘴,方哭道:“二爺在家裏,打發我來這裏瞧著嬭嬭的,若見嬭嬭散了,先叫我送信兒去的。不承望嬭嬭這會子就來了。”鳳姐兒見話中有文章,“叫你瞧著我作什麽?難道怕我家去不成?必有別的原故,快告訴我,我從此以後疼你。你若不細說,立刻拿刀子來割你的肉。”說著,回頭嚮頭上拔下一根簪子來,嚮那丫頭嘴上亂戳,唬的那丫頭一行躲,一行哭求道:“我告訴嬭嬭,可別說我說的。”平兒一旁勸,一面催他,叫他快說。丫頭便說道:“二爺也是纔來房裏的,睡了一會醒了,打發人來瞧瞧嬭嬭,說纔坐席,還得好一會纔來呢。二爺就開了箱子,拿了兩塊銀子,還有兩根簪子,兩匹緞子,叫我悄悄的送與鮑二的老婆去,叫他進來。他收了東西就往咱們屋裏來了。二爺叫我來瞧著嬭嬭,底下的事我就不知道了。”
鳳姐聽了,已氣的渾身發軟,忙立起來一徑來家。剛至院門,只見又有一個小丫頭在門前探頭兒,一見了鳳姐,也縮頭就跑。鳳姐兒提著名字喝住。那丫頭本來伶俐,見躲不過了,越性跑了出來,笑道:“我正要告訴嬭嬭去呢,可巧嬭嬭來了。”鳳姐兒道:“告訴我什麽?”那小丫頭便說二爺在家這般如此如此,將方纔的話也說了一遍。鳳姐啐道:“你早作什麽了?這會子我看見你了,你來推乾淨兒!”說著也揚手一下打的那丫頭一個趔趄,便攝手攝腳的走至窻前。往裏聽時,只聽裏頭說笑。那婦人笑道:“多早晚你那閻王老婆死了就好了。”賈璉道:“他死了,再娶一個也是這樣,又怎麽樣呢?”那婦人道:“他死了,你倒是把平兒扶了正,只怕還好些。”賈璉道:“如今連平兒他也不叫我霑一霑了。平兒也是一肚子委曲不敢說。我命裏怎麽就該犯了‘夜叉星’。”
鳳姐聽了,氣的渾身亂戰,又聽他倆都贊平兒,便疑平兒素日背地裏自然也有憤怨語了,那酒越發湧了上來,也並不忖奪,回身把平兒先打了兩下,一腳踢開門進去,也不容分說,抓著鮑二家的撕打一頓。又怕賈璉走出去,便堵著門站著駡道:“好淫婦!你偷主子漢子,還要治死主子老婆!平兒過來!你們淫婦忘八一條藤兒,多嫌著我,外面兒你哄我!”說著又把平兒打幾下,打的平兒有冤無處訴,只氣得乾哭,駡道:“你們做這些沒臉的事,好好的又拉上我做什麽!”說著也把鮑二家的撕打起來。賈璉也因吃多了酒,進來高興,未曾作的機密,一見鳳姐來了,已沒了主意,又見平兒也鬧起來,把酒也氣上來了。鳳姐兒打鮑二家的,他已又氣又愧,只不好說的,今見平兒也打,便上來踢駡道:“好娼婦!你也動手打人!”平兒氣怯,忙住了手,哭道:“你們背地裏說話,爲什麽拉我呢?”鳳姐見平兒怕賈璉,越發氣了,又趕上來打著平兒,偏叫打鮑二家的。平兒急了,便跑出來找刀子要尋死。外面衆婆子丫頭忙攔住解勸。這裏鳳姐見平兒尋死去,便一頭撞在賈璉懷裏,叫道:“你們一條藤兒害我,被我聽見了,倒都唬起我來。你也勒死我!”賈璉氣的墻上拔出劍來,說道:“不用尋死,我也急了,一齊殺了,我償了命,大家乾淨。”正鬧的不開交,只見尤氏等一羣人來了,說:“這是怎麽說,纔好好的,就鬧起來。”賈璉見了人,越發“倚酒三分醉”,逞起威風來,故意要殺鳳姐兒。鳳姐兒見人來了,便不似先前那般潑了,丢下衆人,便哭著往賈母那邊跑。
此時戲已散出,鳳姐跑到賈母跟前,爬在賈母懷裏,只說:“老祖宗救我!璉二爺要殺我呢!”賈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忙問怎麽了。鳳姐兒哭道:“我纔家去換衣裳,不防璉二爺在家和人說話,我只當是有客來了,唬得我不敢進去。在窻戶外頭聽了一聽,原來是和鮑二家的媳婦商議,說我利害,要拿毒藥給我吃了治死我,把平兒扶了正。我原氣了,又不敢和他吵,原打了平兒兩下,問他爲什麽要害我。他臊了,就要殺我。”賈母等聽了,都信以爲真,說:“這還了得!快拿了那下流種子來!”一語未完,只見賈璉拿著劍趕來,後面許多人跟著。賈璉明仗著賈母素習疼他們,連母親嬸母也無礙,故逞強鬧了來。邢夫人王夫人見了,氣的忙攔住駡道:“這下流種子!你越發反了,老太太在這裏呢!”賈璉乜斜著眼,道:“都是老太太慣的他,他纔這樣,連我也駡起來了!”邢夫人氣的奪下劍來,只管喝他“快出去!”那賈璉撒嬌撒癡,涎言涎語的還只亂說。賈母氣的說道:“我知道你也不把我們放在眼睛裏,叫人把他老子叫來!”賈璉聽見這話,方趔趄著腳兒出去了,賭氣也不往家去,便往外書房來。
這裏邢夫人王夫人也說鳳姐兒。賈母笑道:“什麽要緊的事!小孩子們年輕,饞嘴貓兒似的,那裏保得住不這麽著。從小兒世人都打這麽過的。都是我的不是,他多吃了兩口酒,又吃起醋來。”說的衆人都笑了。賈母又道:“你放心,等明兒我叫他來替你賠不是。你今兒別要過去臊著他。”因又駡:“平兒那蹄子,素日我倒看他好,怎麽暗地裏這麽壞。”尤氏等笑道:“平兒沒有不是,是鳳丫頭拿著人家出氣。兩口子不好對打,都拿著平兒煞性子。平兒委曲的什麽似的呢,老太太還駡人家。”賈母道:“原來這樣,我說那孩子倒不象那狐媚魘道的。既這麽著,可憐見的,白受他們的氣。”因叫琥珀來:“你出去告訴平兒,就說我的話:我知道他受了委曲,明兒我叫鳳姐兒替他賠不是。今兒是他主子的好日子,不許他胡鬧。”
原來平兒早被李紈拉入大觀園去了。平兒哭的哽咽難擡。寶釵勸道:“你是個明白人,素日鳳丫頭何等待你,今兒不過他多吃一口酒。他可不拿你出氣,難道倒拿別人出氣不成?別人又笑話他吃醉了。你只管這會子委曲,素日你的好處,豈不都是假的了?”正說著,只見琥珀走來,說了賈母的話。平兒自覺面上有了光輝,方纔漸漸的好了,也不往前頭來。寶釵等歇息了一回,方來看賈母鳳姐。
寶玉便讓平兒到怡紅院中來。襲人忙接著,笑道:“我先原要讓你的,只因大嬭嬭和姑娘們都讓你,我就不好讓的了。”平兒也陪笑說“多謝”。因又說道:“好好兒的從那裏說起,無緣無故白受了一場氣。”襲人笑道:“二嬭嬭素日待你好,這不過是一時氣急了。”平兒道:“二嬭嬭倒沒說的,只是那淫婦治的我,他又偏拿我湊趣,況還有我們那糊塗爺倒打我。”說著便又委曲,禁不住落淚。寶玉忙勸道:“好姐姐,別傷心,我替他兩個賠不是罷。”平兒笑道:“與你什麽相干?”寶玉笑道:“我們弟兄姊妹都一樣。他們得罪了人,我替他賠個不是也是應該的。”又道:“可惜這新衣裳也霑了,這裏有你花妹妹的衣裳,何不換了下來,拿些燒酒噴了熨一熨。把頭也另梳一梳,洗洗臉。”一面說,一面便吩咐了小丫頭子們舀洗臉水,燒熨斗來。平兒素習只聞人說寶玉專能和女孩兒們接交,寶玉素日因平兒是賈璉的愛妾,又是鳳姐兒的心腹,故不肯和他廝近,因不能盡心,也常爲恨事。平兒今見他這般,心中也暗暗的占支敠:果然話不虛傳,色色想的週到。又見襲人特特的開了箱子,拿出兩件不大穿的衣裳來與他換,便趕忙的脫下自己的衣服,忙去洗了臉。寶玉一旁笑勸道:“姐姐還該擦上些脂粉,不然倒象是和鳳姐姐賭氣了似的。況且又是他的好日子,而且老太太又打發了人來安慰你。”平兒聽了有理,便去找粉,只不見粉。寶玉忙走至妝臺前,將一個宣窰瓷盒揭開,裏面盛著一排十根玉簪花棒,拈了一根遞與平兒。又笑嚮他道:“這不是鉛粉,這是紫茉莉花種,研碎了兌上香料制的。”平兒倒在掌上看時,果見輕白紅香,四樣俱美,攤在面上也容易匀淨,且能潤澤肌膚,不似別的粉青重澀滯。然後看見胭脂也不是成張的,卻是一個小小的白玉盒子,裏面盛著一盒,如玫瑰膏子一樣。寶玉笑道:“那市賣的胭脂都不幹淨,顏色也薄。這是上好的胭脂擰出汁子來,淘澄淨了渣滓,配了花露蒸曡成的。只用細簪子挑一點兒抹在手心裏,用一點水化開抹在脣上,手心裏就夠打頰腮了。平兒依言妝飾,果見鮮艷異常,且又甜香滿頰。寶玉又將盆內的一枝並蒂秋蕙用竹剪刀擷了下來,與他簪在鬢上。忽見李紈打發丫頭來喚他,方忙忙的去了。寶玉因自來從未在平兒前盡過心,——且平兒又是個極聰明極清俊的上等女孩兒,比不得那起俗蠢拙物——深爲恨怨。今日是金釧兒的生日,故一日不樂。不想落後鬧出這件事來,竟得在平兒前稍盡片心,亦今生意中不想之樂也。因歪在床上,心內怡然自得。忽又思及賈璉惟知以淫樂悅己,並不知作養脂粉。又思平兒並無父母兄弟姊妹,獨自一人,供應賈璉夫婦二人。賈璉之俗,鳳姐之威,他竟能週全妥貼,今兒還遭荼毒,想來此人薄命,比黛玉猶甚。想到此間,便又傷感起來,不覺灑然淚下。因見襲人等不在房內,盡力落了幾點痛淚。復起身,又見方纔的衣裳上噴的酒已半乾,便拿熨斗熨了曡好,見他的手帕子忘去,上面猶有淚漬,又拿至臉盆中洗了晾上。又喜又悲,悶了一回,也往稻香村來,說一回閒話,掌燈後方散。平兒就在李紈處歇了一夜,鳳姐兒只跟著賈母。賈璉晚間歸房,冷清清的,又不好去叫,只得胡亂睡了一夜。次日醒了,想昨日之事,大沒意思,後悔不來。邢夫人記掛著昨日賈璉醉了,忙一早過來,叫了賈璉過賈母這邊來。賈璉只得忍愧前來在賈母面前跪下。賈母問他:“怎麽了?”賈璉忙陪笑說:“昨兒原是吃了酒,驚了老太太的駕了,今兒來領罪。”賈母啐道:“下流東西,灌了黃湯,不說安分守己的挺屍去,倒打起老婆來了!鳳丫頭成日家說嘴,霸王似的一個人,昨兒唬得可憐。要不是我,你要傷了他的命,這會子怎麽樣?”賈璉一肚子的委屈,不敢分辯,只認不是。賈母又道:“那鳳丫頭和平兒還不是個美人胎子?你還不足!成日家偷鷄摸狗,髒的臭的,都拉了你屋裏去。爲這起淫婦打老婆,又打屋裏的人,你還虧是大家子的公子出身,活打了嘴了。若你眼睛裏有我,你起來,我饒了你,乖乖的替你媳婦賠個不是,拉了他家去,我就喜懽了。要不然,你只管出去,我也不敢受你的跪。”賈璉聽如此說,又見鳳姐兒站在那邊,也不盛妝,哭的眼睛腫著,也不施脂粉,黃黃臉兒,比往常更覺可憐可愛。想著:“不如賠了不是,彼此也好了,又討老太太的喜懽了。”想畢,便笑道:“老太太的話,我不敢不依,只是越發縱了他了。”賈母笑道:“胡說!我知道他最有禮的,再不會衝撞人。他日後得罪了你,我自然也作主,叫你降伏就是了。”
賈璉聽說,爬起來,便與鳳姐兒作了一個揖,笑道:“原來是我的不是,二嬭嬭饒過我罷。”滿屋裏的人都笑了。賈母笑道:“鳳丫頭,不許惱了,再惱我就惱了。”說著,又命人去叫了平兒來,命鳳姐兒和賈璉兩個安慰平兒。賈璉見了平兒,越發顧不得了,所謂“妻不如妾,妾不如偷”,聽賈母一說,便趕上來說道:“姑娘昨日受了屈了,都是我的不是。嬭嬭得罪了你,也是因我而起。我賠了不是不算外,還替你嬭嬭賠個不是。”說著,也作了一個揖,引的賈母笑了,鳳姐兒也笑了。賈母又命鳳姐兒來安慰他。平兒忙走上來給鳳姐兒磕頭,說:“嬭嬭的千秋,我惹了嬭嬭生氣,是我該死。”鳳姐兒正自愧悔昨日酒吃多了,不念素日之情,浮躁起來,爲聽了旁人的話,無故給平兒沒臉。今反見他如此,又是慚愧,又是心酸,忙一把拉起來,落下淚來。平兒道:“我伏侍了嬭嬭這麽幾年,也沒彈我一指甲。就是昨兒打我,我也不怨嬭嬭,都是那淫婦治的,怨不得嬭嬭生氣。”說著,也滴下淚來了。賈母便命人將他三人送回房去,“有一個再提此事,即刻來回我,我不管是誰,拿拐棍子給他一頓。”
三個人從新給賈母,邢王二位夫人磕了頭。老嬤嬤答應了,送他三人回去。至房中,鳳姐兒見無人,方說道:“我怎麽象個閻王,又象夜叉?那淫婦咒我死,你也幫著咒我。千日不好,也有一日好。可憐我熬的連個淫婦也不如了,我還有什麽臉來過這日子?”說著,又哭了。賈璉道:“你還不足?你細想想,昨兒誰的不是多?今兒當著人還是我跪了一跪,又賠不是,你也爭足了光了。這會子還叨叨,難道還叫我替你跪下纔罷?太要足了強也不是好事。”說的鳳姐兒無言可對,平兒嗤的一聲又笑了。賈璉也笑道:“又好了!真真我也沒法了。”
正說著,只見一個媳婦來回說:“鮑二媳婦弔死了。”賈璉鳳姐兒都吃了一驚。鳳姐忙收了怯色,反喝道:“死了罷了,有什麽大驚小怪的!”一時,只見林之孝家的進來悄回鳳姐道:“鮑二媳婦弔死了,他娘家的親戚要告呢。”鳳姐兒笑道:“這倒好了,我正想要打官司呢!”林之孝家的道:“我纔和衆人勸了他們,又威嚇了一陣,又許了他幾個錢,也就依了。”
鳳姐兒道:“我沒一個錢!有錢也不給,只管叫他告去。也不許勸他,也不用震嚇他,只管讓他告去。告不成倒問他個‘以屍訛詐’!”林之孝家的正在爲難,見賈璉和他使眼色兒,心下明白,便出來等著。賈璉道:“我出去瞧瞧,看是怎麽樣。”鳳姐兒道:“不許給他錢。”賈璉一徑出來,和林之孝來商議,著人去作好作歹,許了二百兩發送纔罷。賈璉生恐有變,又命人去和王子騰說,將番役仵作人等叫了幾名來,幫著辦喪事。那些人見了如此,縱要復辨亦不敢辨,只得忍氣吞聲罷了。賈璉又命林之孝將那二百銀子入在流年帳上,分別添補開銷過去。又梯己給鮑二些銀兩,安慰他說:“另日再挑個好媳婦給你。”鮑二又有體面,又有銀子,有何不依,便仍然奉承賈璉,不在話下。
裏面鳳姐心中雖不安,面上只管佯不理論,因房中無人,便拉平兒笑道:“我昨兒灌喪了酒了,你別憤怨,打了那裏,讓我瞧瞧。”平兒道:“也沒打重。”只聽得說,嬭嬭姑娘都進來了。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話說鳳姐兒正撫恤平兒,忽見衆姊妹進來,忙讓坐了,平兒斟上茶來。鳳姐兒笑道:“今兒來的這麽齊,倒象下貼子請了來的。”探春笑道:“我們有兩件事:一件是我的,一件是四妹妹的,還夾著老太太的話。”鳳姐兒笑道:“有什麽事,這麽要緊?”探春笑道:“我們起了個詩社,頭一社就不齊全,衆人臉軟,所以就亂了。我想必得你去作個監社御史,鐵面無私纔好。再四妹妹爲畫園子,用的東西這般那般不全,回了老太太,老太太說:‘只怕後頭樓底下還有當年剩下的,找一找,若有呢拿出來,若沒有,叫人買去。’”鳳姐笑道:“我又不會作什麽濕的乾的,要我吃東西去不成?”探春道:“你雖不會作,也不要你作。你只監察著我們裏頭有媮安怠惰的,該怎麽樣罰他就是了。”鳳姐兒笑道:“你們別哄我,我猜著了,那裏是請我作監社御史!分明是叫我作個進錢的銅商。你們弄什麽社,必是要輪流作東道的。你們的月錢不夠花了,想出這個法子來拗了我去,好和我要錢。可是這個主意?”一席話說的衆人都笑起來了。李紈笑道:“真真你是個水晶心肝玻璃人。”鳳姐兒笑道:“虧你是個大嫂子呢!把姑娘們原交給你帶著唸書學規矩針線的,他們不好,你要勸。這會子他們起詩社,能用幾個錢,你就不管了?老太太、太太罷了,原是老封君。你一個月十兩銀子的月錢,比我們多兩倍銀子。老太太,太太還說你寡婦失業的,可憐,不夠用,又有個小子,足的又添了十兩,和老太太、太太平等。又給你園子地,各人取租子。年終分年例,你又是上上分兒。你娘兒們,主子奴才共總沒十個人,吃的穿的仍舊是官中的。一年通共算起來,也有四五百銀子。這會子你就每年拿出一二百兩銀子來陪他們頑頑,能幾年的限?他們各人出了閣,難道還要你賠不成?這會子你怕花錢,調唆他們來鬧我,我樂得去吃一個河枯海乾,我還通不知道呢!”
李紈笑道:“你們聽聽,我說了一句,他就瘋了,說了兩車的無賴泥腿市俗專會打細算盤分斤撥兩的話出來。這東西虧他託生在詩書大宦名門之家做小姐,出了嫁又是這樣,他還是這麽著,若是生在貧寒小戶人家,作個小子,還不知怎麽下作貧嘴惡舌的呢!天下人都被你算計了去!昨兒還打平兒呢,虧你伸的出手來!那黃湯難道灌喪了狗肚子裏去了?氣的我只要給平兒打報不平兒。忖奪了半日,好容易‘狗長尾巴尖兒’的好日子,又怕老太太心裏不受用,因此沒來,究竟氣還未平。你今兒又招我來了。給平兒拾鞋也不要,你們兩個只該換一個過子纔是。”說的衆人都笑了。鳳姐兒忙笑道:“竟不是爲詩爲畫來找我,這臉子竟是爲平兒來報仇的。竟不承望平兒有你這一位仗腰子的人。早知道,便有鬼拉著我的手打他,我也不打了。平姑娘,過來!我當著大嬭嬭姑娘們替你賠個不是,擔待我酒後無德罷。”說著,衆人又都笑起來了。李紈笑問平兒道:“如何?我說必定要給你爭爭氣纔罷。”平兒笑道:“雖如此,嬭嬭們取笑,我禁不起。”李紈道:“什麽禁不起,有我呢。快拿了鑰匙叫你主子開了樓房找東西去。”
鳳姐兒笑道:“好嫂子,你且同他們回園子裏去。纔要把這米帳合算一算,那邊大太太又打發人來叫,又不知有什麽話說,須得過去走一趟。還有年下你們添補的衣服,還沒打點給他們做去。”李紈笑道:“這些事我都不管,你只把我的事完了我好歇著去,省得這些姑娘小姐鬧我。”鳳姐兒忙笑道:“好嫂子,賞我一點空兒。你是最疼我的,怎麽今兒爲平兒就不疼我了?往常你還勸我說,事情雖多,也該保養身子,撿點著偷空兒歇歇,你今兒反倒逼我的命了。況且誤了別人的年下衣裳無礙,他姊妹們的若誤了,卻是你的責任,老太太豈不怪你不管閒事,這一句現成的話也不說?我寧可自己落不是,豈敢帶纍你呢。”李紈笑道:“你們聽聽,說的好不好?把他會說話的!我且問你,這詩社你到底管不管?”鳳姐兒笑道:“這是什麽話,我不入社花幾個錢,不成了大觀園的反叛了,還想在這裏吃飯不成?明兒一早就到任,下馬拜了印,先放下五十兩銀子給你們慢慢作會社東道。過後幾天,我又不作詩作文,只不過是個俗人罷了。‘監察’也罷,不‘監察’也罷,有了錢了,你們還攆出我來!”說的衆人又都笑起來。鳳姐兒道:“過會子我開了樓房,凡有這些東西都叫人搬出來你們看,若使得,留著使,若少什麽,照你們單子,我叫人替你們買去就是了。畫絹我就裁出來。那圖樣沒有在太太跟前,還在那邊珍大爺那裏呢。說給你們,別碰釘子去。我打發人取了來,一並叫人連絹交給相公們礬去,如何?”李紈點首笑道:“這難爲你,果然這樣還罷了。既如此,咱們家去罷,等著他不送了去再來鬧他。”說著,便帶了他姊妹就走。鳳姐兒道:“這些事再沒兩個人,都是寶玉生出來的。”李紈聽了,忙回身笑道:“正是爲寶玉來,反忘了他。頭一社是他誤了。我們臉軟,你說該怎麽罰他?”鳳姐想了一想,說道:“沒有別的法子,只叫他把你們各人屋子裏的地罰他掃一遍纔好。”衆人都笑道:“這話不差。”
說著纔要回去,只見一個小丫頭扶了賴嬤嬤進來。鳳姐兒等忙站起來,笑道:“大娘坐。”又都嚮他道喜。賴嬤嬤嚮炕沿上坐了,笑道:“我也喜,主子們也喜。若不是主子們的恩典,我們這喜從何來?昨兒嬭嬭又打發綵哥兒賞東西,我孫子在門上朝上磕了頭了。”李紈笑道:“多早晚上任去?”賴嬤嬤嘆道:“我那裏管他們,由他們去罷!前兒在家裏給我磕頭,我沒好話,我說:‘哥哥兒,你別說你是官兒了,橫行霸道的!你今年活了三十歲,雖然是人家的奴才,一落娘胎胞,主子恩典,放你出來,上托著主子的洪福,下托著你老子娘,也是公子哥兒似的讀書認字,也是丫頭、老婆、嬭子捧鳳凰似的,長了這麽大。你那裏知道那‘奴才’兩字是怎麽寫的!衹知道享福,也不知道你爺爺和你老子受的那苦惱,熬了兩三輩子,好容易掙出你這麽個東西來。從小兒三災八難,花的銀子也照樣打出你這麽個銀人兒來了。到二十歲上,又蒙主子的恩典,許你捐個前程在身上。你看那正根正苗的忍饑挨餓的要多少?你一個奴才秧子,仔細折了福!如今樂了十年,不知怎麽弄神弄鬼的,求了主子,又選了出來。州縣官兒雖小,事情卻大,爲那一州的州官,就是那一方的父母。你不安分守己,盡忠報國,孝敬主子,只怕天也不容你。”李紈鳳姐兒都笑道:“你也多慮。我們看他也就好了。先那幾年還進來了兩次,這有好幾年沒來了,年下生日,只見他的名字就罷了。前兒給老太太、太太磕頭來,在老太太那院裏,見他又穿著新官的服色,倒發的威武了,比先時也胖了。他這一得了官,正該你樂呢,反倒愁起這些來!他不好,還有他父親呢,你只受用你的就完了。閒了坐個轎子進來,和老太太鬭一日牌,說一天話兒,誰好意思的委屈了你。家去一般也是樓房廈廳,誰不敬你,自然也是老封君似的了。”
平兒斟上茶來,賴嬤嬤忙站起來接了,笑道:“姑娘不管叫那個孩子倒來罷了,又折受我。”說著,一面吃茶,一面又道:“嬭嬭不知道。這些小孩子們全要管的嚴。饒這麽嚴,他們還偷空兒鬧個亂子來叫大人操心。知道的說小孩子們淘氣,不知道的,人家就說仗著財勢欺人,連主子名聲也不好。恨的我沒法兒,常把他老子叫來駡一頓,纔好些。”因又指寶玉道:“不怕你嫌我,如今老爺不過這麽管你一管,老太太護在頭裏。當日老爺小時挨你爺爺的打,誰沒看見的。老爺小時,何曾象你這麽天不怕地不怕的了。還有那大老爺,雖然淘氣,也沒象你這扎窩子的樣兒,也是天天打。還有東府裏你珍哥兒的爺爺,那纔是火上澆油的性子,說聲惱了,什麽兒子,竟是讅賊!如今我眼裏看著,耳朵裏聽著,那珍大爺管兒子倒也象當日老祖宗的規矩,只是管的到三不著兩的。他自己也不管一管自己,這些兄弟姪兒怎麽怨的不怕他?你心裏明白,喜懽我說,不明白,嘴裏不好意思,心裏不知怎麽駡我呢。”
正說著,只見賴大家的來了,接著周瑞家的張材家的都進來回事情。鳳姐兒笑道:“媳婦來接婆婆來了。”賴大家的笑道:“不是接他老人家,倒是打聽打聽嬭嬭姑娘們賞臉不賞臉?”賴嬤嬤聽了,笑道:“可是我糊塗了,正經說的話且不說,且說陳穀子爛芝麻的混搗熟。因爲我們小子選了出來,衆親友要給他賀喜,少不得家裏擺個酒。我想,擺一日酒,請這個也不是,請那個也不是。又想了一想,托主子洪福,想不到的這樣榮耀,就傾了家,我也是願意的。因此吩咐他老子連擺三日酒:頭一日,在我們破花園子裏擺幾席酒,一臺戲,請老太太、太太們,嬭嬭姑娘們去散一日悶,外頭大廳上一臺戲,擺幾席酒,請老爺們,爺們去增增光,第二日再請親友,第三日再把我們兩府裏的伴兒請一請。熱鬧三天,也是托著主子的洪福一場,光輝光輝。”李紈鳳姐兒都笑道:“多早晚的日子?我們必去,只怕老太太高興要去也定不得。”賴大家的忙道:“擇了十四的日子,只看我們嬭嬭的老臉罷了。”鳳姐笑道:“別人不知道,我是一定去的。先說下,我是沒有賀禮的,也不知道放賞,吃完了一走,可別笑話。”賴大家的笑道:“嬭嬭說那裏話?嬭嬭要賞,賞我們三二萬銀子就有了。”賴嬤嬤笑道:“我纔去請老太太,老太太也說去,可算我這臉還好。”說畢又叮嚀了一回,方起身要走,因看見周瑞家的,便想起一事來,因說道:“可是還有一句話問嬭嬭,這周嫂子的兒子犯了什麽不是,攆了他不用?”鳳姐兒聽了,笑道:“正是我要告訴你媳婦,事情多也忘了。賴嫂子回去說給你老頭子,兩府裏不許收留他小子,叫他各人去罷。”
賴大家的只得答應著。周瑞家的忙跪下央求。賴嬤嬤忙道:“什麽事?說給我評評。”鳳姐兒道:“前日我生日,裏頭還沒吃酒,他小子先醉了。老娘那邊送了禮來,他不說在外頭張羅,他倒坐著駡人,禮也不送進來。兩個女人進來了,他纔帶著小幺們往裏擡。小幺們倒好,他拿的一盒子倒失了手,撒了一院子饅頭。人去了,打發綵明去說他,他倒駡了綵明一頓。這樣無法無天的忘八羔子,不攆了作什麽!”賴嬤嬤笑道:“我當什麽事情,原來爲這個。嬭嬭聽我說:“他有不是,打他駡他,使他改過,攆了去斷乎使不得。他又比不得是咱們家的家生子兒,他現是太太的陪房。嬭嬭只顧攆了他,太太臉上不好看。依我說,嬭嬭教導他幾板子,以戒下次,仍舊留著纔是。不看他娘,也看太太。”鳳姐兒聽說,便嚮賴大家的說道:“既這樣,打他四十棍,以後不許他吃酒。”賴大家的答應了。周瑞家的磕頭起來,又要與賴嬤嬤磕頭,賴大家的拉著方罷。然後他三人去了,李紈等也就回園中來。至晚,果然鳳姐命人找了許多舊收的畫具出來,送至園中。寶釵等選了一回,各色東西可用的衹有一半,將那一半又開了單子,與鳳姐兒去照樣置買,不必細說。
一日,外面礬了絹,起了稿子進來。寶玉每日便在惜春這裏幫忙。探春、李紈、迎春、寶釵等也多往那裏閒坐,一則觀畫,二則便于會面。寶釵因見天氣涼爽,夜復漸長,遂至母親房中商議打點些針線來。日間至賈母處王夫人處省候兩次,不免又承色陪坐閒話半時,園中姊妹處也要度時閒話一回,故日間不大得閒,每夜燈下女工必至三更方寢。黛玉每歲至春分秋分之後,必犯嗽疾,今秋又遇賈母高興,多遊玩了兩次,未免過勞了神,近日又復嗽起來,覺得比往常又重,所以總不出門,只在自己房中將養。有時悶了,又盼個姊妹來說些閒話排遣,及至寶釵等來望候他,說不得三五句話又厭煩了。衆人都體諒他病中,且素日形體嬌弱,禁不得一些委屈,所以他接待不周,禮數粗忽,也都不苛責。
這日寶釵來望他,因說起這病癥來。寶釵道:“這裏走的幾個太醫雖都還好,只是你吃他們的藥總不見效,不如再請一個高明的人來瞧一瞧,治好了豈不好?每年間鬧一春一夏,又不老又不小,成什麽?不是個常法。”黛玉道:“不中用。我知道我這樣病是不能好的了。且別說病,只論好的日子我是怎麽形景,就可知了。”寶釵點頭道:“可正是這話。古人說‘食穀者生’,你素日吃的竟不能添養精神氣血,也不是好事。”黛玉嘆道:“‘死生有命,富貴在天’,也不是人力可強的。今年比往年反覺又重了些似的。”說話之間,已咳嗽了兩三次。寶釵道:“昨兒我看你那藥方上,人參肉桂覺得太多了。雖說益氣補神,也不宜太熱。依我說,先以平肝健胃爲要,肝火一平,不能克土,胃氣無病,飲食就可以養人了。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窩一兩,冰糖五錢,用銀銚子熬出粥來,若吃慣了,比藥還強,最是滋陰補氣的。”
黛玉嘆道:“你素日待人,固然是極好的,然我最是個多心的人,只當你心裏藏奸。從前日你說看雜書不好,又勸我那些好話,竟大感激你。往日竟是我錯了,實在誤到如今。細細算來,我母親去世的早,又無姊妹兄弟,我長了今年十五歲,竟沒一個人象你前日的話教導我。怨不得雲丫頭說你好,我往日見他贊你,我還不受用,昨兒我親自經過,纔知道了。比如若是你說了那個,我再不輕放過你的;你竟不介意,反勸我那些話,可知我竟自誤了。若不是從前日看出來,今日這話,再不對你說。你方纔說叫我吃燕窩粥的話,雖然燕窩易得,但只我因身上不好了,每年犯這個病,也沒什麽要緊的去處。請大夫,熬藥,人參肉桂,已經鬧了個天翻地覆,這會子我又興出新文來熬什麽燕窩粥,老太太、太太、鳳姐姐這三個人便沒話說,那些底下的婆子丫頭們,未免不嫌我太多事了。你看這裏這些人,因見老太太多疼了寶玉和鳳丫頭兩個,他們尚虎視耽耽,背地裏言三語四的,何況于我?況我又不是他們這裏正經主子,原是無依無靠投奔了來的,他們已經多嫌著我了。如今我還不知進退,何苦叫他們咒我?”寶釵道:“這樣說,我也是和你一樣。”黛玉道:“你如何比我?你又有母親,又有哥哥,這裏又有買賣地土,家裏又仍舊有房有地。你不過是親戚的情分,白住了這裏,一應大小事情,又不霑他們一文半個,要走就走了。我是一無所有,吃穿用度,一草一紙,皆是和他們家的姑娘一樣,那起小人豈有不多嫌的。”寶釵笑道:“將來也不過多費得一副嫁妝罷了,如今也愁不到這裏。”黛玉聽了,不覺紅了臉,笑道:“人家纔拿你當個正經人,把心裏的煩難告訴你聽,你反拿我取笑兒。”寶釵笑道:“雖是取笑兒,卻也是真話。你放心,我在這裏一日,我與你消遣一日。你有什麽委屈煩難,只管告訴我,我能解的,自然替你解一日。我雖有個哥哥,你也是知道的,衹有個母親比你略強些。咱們也算同病相憐。你也是個明白人,何必作‘司馬牛之嘆’?你纔說的也是,多一事不如省一事。我明日家去和媽媽說了,只怕我們家裏還有,與你送幾兩,每日叫丫頭們就熬了,又便宜,又不驚師動衆的。”黛玉忙笑道:“東西事小,難得你多情如此。”寶釵道:“這有什麽放在口裏的!只愁我人人跟前失于應候罷了。只怕你煩了,我且去了。”黛玉道:“晚上再來和我說句話兒。”寶釵答應著便去了,不在話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