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徑到了馮紫英家門口,有人報與了馮紫英,出來迎接進去。只見薛蟠早已在那裏久候,還有許多唱曲兒的小廝並唱小旦的蔣玉菡、錦香院的妓女雲兒。大家都見過了,然後吃茶。寶玉擎茶笑道:「前兒所言幸與不幸之事,我晝懸夜想,今日一聞呼喚即至。」馮紫英笑道:「你們令表兄弟倒都心實。前日不過是我的設辭,誠心請你們一飲,恐又推託,故說下這句話。今日一邀即至,誰知都信真了。」說畢大家一笑,然後擺上酒來,依次坐定。馮紫英先命唱曲兒的小廝過來讓酒,然後命雲兒也來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覺忘了情,拉著雲兒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樣兒的曲子唱個我聽,我吃一壇如何?」雲兒聽說,只得拿起琵琶來,唱道:
兩個冤家,都難丢下,想著你來又記掛著他。兩個人形容俊俏,都難描畫。想昨宵幽期私訂在荼縻架,一個偷情,一個尋拿,拿住了三曹對案,我也無回話。
唱畢笑道:「你喝一壇子罷了。」薛蟠聽說,笑道:「不值一壇,再唱好的來。」
寶玉笑道:「聽我說來:如此濫飲,易醉而無味。我先喝一大海,發一新令,有不遵者,連罰十大海,逐出席外與人斟酒。」馮紫英蔣玉菡等都道:「有理,有理。」寶玉拿起海來一氣飲乾,說道:「如今要說悲、愁、喜、樂四字,卻要說出女兒來,還要註明這四字原故。說完了,飲門杯。酒面要唱一個新鮮時樣曲子;酒底要席上生風一樣東西,或古詩,舊對,《四書》《五經》成語。」薛蟠未等說完,先站起來攔道:「我不來,別算我。這竟是捉弄我呢!」雲兒也站起來,推他坐下,笑道:「怕什麽?這還虧你天天吃酒呢,難道你連我也不如!我回來還說呢。說是了,罷;不是了,不過罰上幾杯,那裏就醉死了。你如今一亂令,倒喝十大海,下去斟酒不成?」衆人都拍手道妙。薛蟠聽說無法,只得坐了。聽寶玉說道:「女兒悲,青春已大守空閨。女兒愁,悔教夫婿覓封侯。女兒喜,對鏡晨妝顏色美。女兒樂,鞦韆架上春衫薄。」
衆人聽了,都道:「說得有理。」薛蟠獨揚著臉搖頭說:「不好,該罰!」衆人問:「如何該罰?」薛蟠道:「他說的我通不懂,怎麽不該罰?」雲兒便擰他一把,笑道:「你悄悄的想你的罷。回來說不出,又該罰了。」于是拿琵琶聽寶玉唱道:
滴不盡相思血淚抛紅豆,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睡不穩紗窻風雨黃昏後,忘不了新愁與舊愁,咽不下玉粒金蒓噎滿喉,照不見菱花鏡裏形容瘦。展不開的眉頭,捱不明的更漏。呀!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流不斷的綠水悠悠。
唱完,大家齊聲喝綵,獨薛蟠說無板。寶玉飲了門杯,便拈起一片梨來,說道:「雨打梨花深閉門。」完了令。
下該馮紫英,說道:「女兒悲,兒夫染病在垂危。女兒愁,大風吹倒梳妝樓。女兒喜,頭胎養了雙生子。女兒樂,私嚮花園掏蟋蟀。」說畢,端起酒來,唱道:
你是個可人,你是個多情,你是個刁鑽古怪鬼靈精,你是個神仙也不靈。我說的話兒你全不信,只叫你去背地裏細打聽,纔知道我疼你不疼!
唱完,飲了門杯,說道:「鷄聲茅店月。」令完,下該雲兒。
雲兒便說道:「女兒悲,將來終身指靠誰?」薛蟠嘆道:」我的兒,有你薛大爺在,你怕什麽!」衆人都道:「別混他,別混他!」雲兒又道:「女兒愁,媽媽打駡何時休!」薛蟠道:「前兒我見了你媽,還吩咐他不叫他打你呢。」衆人都道:「再多言者罰酒十杯。」薛蟠連忙自己打了一個嘴巴子,說道:「沒耳性,再不許說了。」雲兒又道:「女兒喜,情郎不捨還家裏。女兒樂,住了簫管弄絃索。」說完,便唱道:
荳蔻開花三月三,一個蟲兒往裏鑽。鑽了半日不得進去,爬到花兒上打鞦韆。肉兒小心肝,我不開了你怎麽鑽?
唱畢,飲了門杯,說道:「桃之夭夭。」令完了,下該薛蟠。
薛蟠道:「我可要說了:女兒悲——」說了半日,不見說底下的。馮紫英笑道:「悲什麽?快說來。」薛蟠登時急的眼睛鈴鐺一般,瞪了半日,纔說道:「女兒悲——」又咳嗽了兩聲,說道:「女兒悲,嫁了個男人是烏龜。」衆人聽了都大笑起來。薛蟠道:「笑什麽,難道我說的不是?一個女兒嫁了漢子,要當忘八,他怎麽不傷心呢?」衆人笑的彎腰說道:「你說的很是,快說底下的。」薛蟠瞪了一瞪眼,又說道:「女兒愁——」說了這句,又不言語了。衆人道:「怎麽愁?」薛蟠道:「繡房攛出個大馬猴。」衆人呵呵笑道:「該罰,該罰!這句更不通,先還可恕。」說著便要篩酒。寶玉笑道:「押韻就好。」薛蟠道:「令官都準了,你們鬧什麽?」衆人聽說,方纔罷了。雲兒笑道:「下兩句越發難說了,我替你說罷。」薛蟠道:「胡說!當真我就沒好的了!聽我說罷:女兒喜,洞房花燭朝慵起。」衆人聽了,都詫異道:「這句何其太韻?」薛蟠又道:「女兒樂,一根毨往裏戳。」衆人聽了,都扭著臉說道:「該死,該死!快唱了罷。」薛蟠便唱道:「一個蚊子哼哼哼。」衆人都怔了,說:「這是個什麽曲兒?」薛蟠還唱道:「兩個蒼蠅嗡嗡嗡。」衆人都道:「罷,罷,罷!」薛蟠道:「愛聽不聽!這是新鮮曲兒,叫作哼哼韻。你們要懶待聽,連酒底都免了,我就不唱。」衆人都道:「免了罷,免了罷,倒別耽誤了別人家。」
于是蔣玉菡說道:「女兒悲,丈夫一去不回歸。女兒愁,無錢去打桂花油。女兒喜,燈花並頭結雙蕊。女兒樂,夫唱婦隨真和合。」說畢,唱道:
可喜你天生成百媚嬌,恰便似活神仙離碧霄。度青春,年正小;配鸞鳳,真也著。呀!看天河正高,聽譙樓鼓敲,剔銀燈同入鴛幃悄。
唱畢,飲了門杯,笑道:「這詩詞上我倒有限。幸而昨日見了一副對子,可巧只記得這句,幸而席上還有這件東西。」說畢,便乾了酒,拿起一朵木樨來,唸道:「花氣襲人知晝煖。」
衆人倒都依了,完令。薛蟠又跳了起來,喧嚷道:「了不得,了不得!該罰,該罰!這席上又沒有寶貝,你怎麽唸起寶貝來?」蔣玉菡怔了,說道:「何曾有寶貝?」薛蟠道:「你還賴呢!你再唸來。」蔣玉菡只得又唸了一遍。薛蟠道:「襲人可不是寶貝是什麽!你們不信,只問他。」說畢,指著寶玉。寶玉沒好意思起來,說:「薛大哥,你該罰多少?」薛蟠道:「該罰,該罰!」說著拿起酒來,一飲而盡。馮紫英與蔣玉菡等不知原故,雲兒便告訴了出來。蔣玉菡忙起身陪罪。衆人都道:「不知者不作罪。」
少刻,寶玉出席解手,蔣玉菡便隨了出來。二人站在廊簷下,蔣玉菡又陪不是。寶玉見他嫵媚溫柔,心中十分留戀,便緊緊的搭著他的手,叫他:「閒了往我們那裏去。還有一句話借問,也是你們貴班中,有一個叫琪官的,他在那裏?如今名馳天下,我獨無緣一見。」蔣玉菡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兒。」寶玉聽說,不覺訢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虛傳。今兒初會,便怎麽樣呢?」想了一想,嚮袖中取出扇子,將一個玉扇墜解下來,遞與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今日之誼。」琪官接了,笑道:「無功受祿,何以克當!也罷,我這裏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繫上,還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點親熱之意。」說畢撩衣,將繫小衣兒一條大紅汗巾子解了下來,遞與寶玉,道:「這汗巾子是茜香國女國王所貢之物,夏天繫著,肌膚生香,不生汗漬。昨日北靜王給我的,今日纔上身。若是別人,我斷不肯相贈。二爺請把自己繫的解下來,給我繫著。」寶玉聽說,喜不自禁,連忙接了,將自己一條松花汗巾解了下來,遞與琪官。二人方束好,只見一聲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見薛蟠跳了出來,拉著二人道:「放著酒不吃,兩個人逃席出來幹什麽?快拿出來我瞧瞧。」二人都道:「沒有什麽。」薛蟠那裏肯依,還是馮紫英出來纔解開了。于是復又歸坐飲酒,至晚方散。
寶玉回至園中,寬衣吃茶。襲人見扇子上的墜兒沒了,便問他:「往那裏去了?」寶玉道:「馬上丢了。」睡覺時只見腰裏一條血點似的大紅汗巾子,襲人便猜了八九分,因說道:「你有了好的繫褲子,把我那條還我罷。」寶玉聽說,方想起那條汗巾子原是襲人的,不該給人纔是,心裏後悔,口裏說不出來,只得笑道:「我賠你一條罷。」襲人聽了,點頭嘆道:「我就知道又幹這些事!也不該拿著我的東西給那起混帳人去。也難爲你,心裏沒個算計兒。」再要說幾句,又恐慪上他的酒來,少不得也睡了,一宿無話。
至次日天明,方纔醒了,只見寶玉笑道:「夜裏失了盜也不曉得,你瞧瞧褲子上。」襲人低頭一看,只見昨日寶玉繫的那條汗巾子繫在自己腰裏呢,便知是寶玉夜間換了,忙一頓把解下來,說道:「我不希罕這行子,趁早兒拿了去!」寶玉見他如此,只得委婉解勸了一回。襲人無法,只得繫在腰裏。過後寶玉出去,終久解下來擲在個空箱子裏,自己又換了一條繫著。
寶玉並未理論,因問起昨日可有什麽事情。襲人便回說:「二嬭嬭打發人叫了紅玉去了。他原要等你來的,我想什麽要緊,我就作了主,打發他去了。」寶玉道:「很是。我已知道了,不必等我罷了。」襲人又道:「昨兒貴妃打發夏太監出來,送了一百二十兩銀子,叫在清虛觀初一到初三打三天平安醮,唱戲獻供,叫珍大爺領著衆位爺們跪香拜佛呢。還有端午兒的節禮也賞了。」說著命小丫頭子來,將昨日所賜之物取了出來,只見上等宮扇兩柄,紅麝香珠二串,鳳尾羅二端,芙蓉簟一領。寶玉見了,喜不自勝,問」別人的也都是這個?」襲人道:「老太太的多著一個香如意,一個瑪瑙枕。太太、老爺、姨太太的只多著一個如意。你的同寶姑娘的一樣。林姑娘同二姑娘、三姑娘、四姑娘只單有扇子同數珠兒,別人都沒了。大嬭嬭、二嬭嬭他兩個是每人兩匹紗,兩匹羅,兩個香袋,兩個錠子藥。」寶玉聽了,笑道:「這是怎麽個原故?怎麽林姑娘的倒不同我的一樣,倒是寶姐姐的同我一樣!別是傳錯了罷?」襲人道:「昨兒拿出來,都是一份一份的寫著簽子,怎麽就錯了!你的是在老太太屋裏的,我去拿了來了。老太太說了,明兒叫你一個五更天進去謝恩呢。」寶玉道:「自然要走一趟。」說著便叫紫綃來:「拿了這個到林姑娘那裏去,就說是昨兒我得的,愛什麽留下什麽。」紫綃答應了,拿了去,不一時回來說:「林姑娘說了,昨兒也得了,二爺留著罷。」
寶玉聽說,便命人收了。剛洗了臉出來,要往賈母那裏請安去,只見林黛玉頂頭來了。寶玉趕上去笑道:「我的東西叫你揀,你怎麽不揀?」林黛玉昨日所惱寶玉的心事早又丢開,又顧今日的事了,因說道:「我沒這麽大福禁受,比不得寶姑娘,什麽金什麽玉的,我們不過是草木之人!」寶玉聽他提出「金玉」二字來,不覺心動疑猜,便說道:「除了別人說什麽金什麽玉,我心裏要有這個想頭,天誅地滅,萬世不得人身!」林黛玉聽他這話,便知他心裏動了疑,忙又笑道:「好沒意思,白白的說什麽誓?管你什麽金什麽玉的呢!」寶玉道:「我心裏的事也難對你說,日後自然明白。除了老太太、老爺、太太這三個人,第四個就是妹妹了。要有第五個人,我也說個誓。」林黛玉道:「你也不用說誓,我很知道你心裏有『妹妹』,但只是見了『姐姐』,就把『妹妹』忘了。」寶玉道:「那是你多心,我再不的。」林黛玉道:「昨兒寶丫頭不替你圓謊,爲什麽問著我呢?那要是我,你又不知怎麽樣了。」
正說著,只見寶釵從那邊來了,二人便走開了。寶釵分明看見,只裝看不見,低著頭過去了,到了王夫人那裏,坐了一回,然後到了賈母這邊,只見寶玉在這裏呢。薛寶釵因往日母親對王夫人等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後有玉的方可結爲婚姻」等語,所以總遠著寶玉。昨兒見元春所賜的東西,獨他與寶玉一樣,心裏越發沒意思起來。幸虧寶玉被一個林黛玉纏綿住了,心心念念只記掛著林黛玉,並不理論這事。此刻忽見寶玉笑問道:「寶姐姐,我瞧瞧你的紅麝串子?」可巧寶釵左腕上籠著一串,見寶玉問他,少不得褪了下來。寶釵生的肌膚豐澤,容易褪不下來。寶玉在旁看著雪白一段酥臂,不覺動了羨慕之心,暗暗想道:「這個膀子要長在林妹妹身上,或者還得摸一摸,偏生長在他身上。」正是恨沒福得摸,忽然想起「金玉」一事來,再看看寶釵形容,只見臉若銀盆,眼似水杏,脣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比林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不覺就呆了,寶釵褪了串子來遞與他也忘了接。寶釵見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丢下串子,回身纔要走,只見林黛玉蹬著門檻子,嘴裏咬著手帕子笑呢。寶釵道:「你又禁不得風吹,怎麽又站在那風口裏?」林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裏的。只因聽見天上一聲叫喚,出來瞧了瞧,原來是個呆雁。」薛寶釵道:「呆雁在那裏呢?我也瞧一瞧。」林黛玉道:「我纔出來,他就『忒兒』一聲飛了。」口裏說著,將手裏的帕子一甩,嚮寶玉臉上甩來。寶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噯喲」了一聲。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寶玉正自發怔,不想黛玉將手帕子甩了來,正碰在眼睛上,倒唬了一跳,問是誰。林黛玉搖著頭兒笑道:「不敢,是我失了手。因爲寶姐姐要看呆雁,我比給他看,不想失了手。」寶玉揉著眼睛,待要說什麽,又不好說的。
一時,鳳姐兒來了,因說起初一日在清虛觀打醮的事來,遂約著寶釵、寶玉、黛玉等看戲去。寶釵笑道:「罷,罷,怪熱的。什麽沒看過的戲,我就不去了。」鳳姐兒道:「他們那裏涼快,兩邊又有樓。咱們要去,我頭幾天打發人去,把那些道士都趕出去,把樓打掃乾淨,掛起簾子來,一個閒人不許放進廟去,纔是好呢。我已經回了太太了,你們不去我去。這些日子也悶的很了。家裏唱動戲,我又不得舒舒服服的看。」
賈母聽說,笑道:「既這麽著,我同你去。」鳳姐聽說,笑道:「老祖宗也去,敢情好了!就只是我又不得受用了。」賈母道:「到明兒,我在正面樓上,你在旁邊樓上,你也不用到我這邊來立規矩,可好不好?」鳳姐兒笑道:「這就是老祖宗疼我了。」賈母因又嚮寶釵道:「你也去,連你母親也去。長天老日的,在家裏也是睡覺。」寶釵只得答應著。
賈母又打發人去請了薛姨媽,順路告訴王夫人,要帶了他們姊妹去。王夫人因一則身上不好,二則預備著元春有人出來,早已回了不去的,聽賈母如今這樣說,笑道:「還是這麽高興。」因打發人去到園裏告訴:「有要逛的,只管初一跟了老太太逛去。」這個話一傳開了,別人都還可已,只是那些丫頭們天天不得出門檻子,聽了這話,誰不要去。便是各人的主子懶怠去,他也百般攛掇了去,因此李宮裁等都說去。賈母越發心中喜懽,早已吩咐人去打掃安置,都不必細說。
單表到了初一這一日,榮國府門前車輛紛紛,人馬簇簇。那底下凡執事人等,聞得是貴妃作好事,賈母親去拈香,正是初一日乃月之首日,況是端陽節間,因此凡動用的什物,一色都是齊全的,不同往日。少時,賈母等出來。賈母坐一乘八人大轎,李氏、鳳姐兒、薛姨媽每人一乘四人轎,寶釵,黛玉二人共坐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迎春、探春、惜春三人共坐一輛朱輪華蓋車。然後賈母的丫頭鴛鴦,鸚鵡,琥珀,珍珠,林黛玉的丫頭紫鵑,雪雁,春纖,寶釵的丫頭鶯兒,文杏,迎春的丫頭司棋,繡桔,探春的丫頭待書,翠墨、惜春的丫頭入畫、綵屏,薛姨媽的丫頭同喜、同貴,外帶著香菱,香菱的丫頭臻兒、李氏的丫頭素雲、碧月,鳳姐兒的丫頭平兒、豐兒、小紅,並王夫人兩個丫頭也要跟了鳳姐兒去的金釧、綵雲,嬭子抱著大姐兒帶著巧姐兒另在一車,還有兩個丫頭,一共又連上各房的老嬤嬤嬭娘並跟出門的家人媳婦子,烏壓壓的佔了一街的車。賈母等已經坐轎去了多遠,這門前尚未坐完。這個說:「我不同你在一處」,那個說「你壓了我們嬭嬭的包袱」,那邊車上又說「蹭了我的花兒」,這邊又說「碰折了我的扇子」,咭咭呱呱,說笑不絕。周瑞家的走來過去的說道:「姑娘們,這是街上,看人笑話。」說了兩遍,方覺好了。前頭的全副執事擺開,早已到了清虛觀了。寶玉騎著馬,在賈母轎前。街上人都站在兩邊。
將至觀前,只聽鐘鳴鼓響,早有張法官執香披衣,帶領衆道士在路旁迎接。賈母的轎剛至山門以內,賈母在轎內因看見有守門大帥並千里眼,順風耳,當方土地,本境城隍各位泥胎聖像,便命住轎。賈珍帶領各子弟上來迎接。鳳姐兒知道鴛鴦等在後面,趕不上來攙賈母,自己下了轎,忙要上來攙。可巧有個十二三歲的小道士兒,拿著剪筒,照管剪各處蠟花,正欲得便且藏出去,不想一頭撞在鳳姐兒懷裏。鳳姐便一揚手,照臉一下,把那小孩子打了一個筋斗,駡道:「野牛雜種的,胡朝那裏跑!」那小道士也不顧拾燭剪,爬起來往外還要跑。正值寶釵等下車,衆婆娘媳婦正圍隨的風雨不透,但見一個小道士滾了出來,都喝聲叫「拿,拿,拿!打,打,打!」
賈母聽了忙問:「是怎麽了?」賈珍忙出來問。鳳姐上去攙字母,就回說:「一個小道士兒,剪燈花的,沒躲出去,這會子混鑽呢。」賈母聽說,忙道:「快帶了那孩子來,別唬著他。小門小戶的孩子,都是嬌生慣養的,那裏見的這個勢派。倘或唬著他,倒怪可憐見的,他老子娘豈不疼的慌?」說著,便叫賈珍去好生帶了來。賈珍只得去拉了那孩子來。那孩子還一手拿著蠟剪,跪在地下亂戰。賈母命賈珍拉起來,叫他別怕。問他幾歲了。那孩子通說不出話來。賈母還說「可憐見的」,又嚮賈珍道:「珍哥兒,帶他去罷。給他些錢買果子吃,別叫人難爲了他。」賈珍答應,領他去了。這裏賈母帶著衆人,一層一層的瞻拜觀玩。外面小廝們見賈母等進入二層山門,忽見賈珍領了一個小道士出來,叫人來帶去,給他幾百錢,不要難爲了他。家人聽說,忙上來領了下去。
賈珍站在階磯上,因問:「管家在那裏?」底下站的小廝們見問,都一齊喝聲說:「叫管家!」登時林之孝一手整理著帽子跑了來,到賈珍跟前。賈珍道:「雖說這裏地方大,今兒不承望來這麽些人。你使的人,你就帶了往你的那院裏去;使不著的,打發到那院裏去。把小幺兒們多挑幾個在這二層門上同兩邊的角門上,伺候著要東西傳話。你可知道不知道,今兒小姐嬭嬭們都出來,一個閒人也到不了這裏。」林之孝忙答應「曉得」,又說了幾個「是」。賈珍道:「去罷。」又問:「怎麽不見蓉兒?」一聲未了,只見賈蓉從鐘樓裏跑了出來。賈珍道:「你瞧瞧他,我這裏也還沒敢說熱,他倒乘涼去了!」喝命家人啐他。那小廝們都知道賈珍素日的性子,違拗不得,有個小廝便上來嚮賈蓉臉上啐了一口。賈珍又道:「問著他!」那小廝便問賈蓉道:「爺還不怕熱,哥兒怎麽先乘涼去了?」賈蓉垂著手,一聲不敢說。那賈芸、賈萍、賈芹等聽見了,不但他們慌了,亦且連賈璜,賈王扁,賈瓊等也都忙了,一個一個從墻根下慢慢的溜上來。賈珍又嚮賈蓉道:「你站著作什麽?還不騎了馬跑到家裏,告訴你娘母子去!老太太同姑娘們都來了,叫他們快來伺候。」賈蓉聽說,忙跑了出來,一曡聲要馬,一面抱怨道:「早都不知作什麽的,這會子尋趁我。」一面又駡小子:「捆著手呢?馬也拉不來。」待要打發小子去,又恐後來對出來,說不得親自走一趟,騎馬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賈珍方要抽身進去,只見張道士站在旁邊陪笑說道:「論理我不比別人,應該裏頭伺候。只因天氣炎熱,衆位千金都出來了,法官不敢擅入,請爺的示下。恐老太太問,或要隨喜那裏,我只在這裏伺候罷了。」賈珍知道這張道士雖然是當日榮國府國公的替身,曾經先皇御口親呼爲「大幻仙人」,如今現掌「道錄司」印,又是當今封爲「終了真人」,現今王公藩鎮都稱他爲「神仙」,所以不敢輕慢。二則他又常往兩個府裏去,凡夫人小姐都是見的。今見他如此說,便笑道:「咱們自己,你又說起這話來。再多說,我把你這鬍子還撏了呢!還不跟我進來。」那張道士呵呵大笑,跟了賈珍進來。
賈珍到賈母跟前,控身陪笑說:「這張爺爺進來請安。」賈母聽了,忙道:「攙他來。」賈珍忙去攙了過來。那張道士先哈哈笑道:「無量壽佛!老祖宗一嚮福壽安康?衆位嬭嬭小姐納福?一嚮沒到府裏請安,老太太氣色越發好了。」賈母笑道:「老神仙,你好?」張道士笑道:「托老太太萬福萬壽,小道也還康健。別的倒罷,只記掛著哥兒,一嚮身上好?前日四月二十六日,我這裏做遮天大王的聖誕,人也來的少,東西也很乾淨,我說請哥兒來逛逛,怎麽說不在家?」賈母說道:「果真不在家。」一面回頭叫寶玉。誰知寶玉解手去了纔來,忙上前問:「張爺爺好?」張道士忙抱住問了好,又嚮賈母笑道:「哥兒越發發福了。」賈母道:「他外頭好,裏頭弱。又搭著他老子逼著他唸書,生生的把個孩子逼出病來了。」張道士道:「前日我在好幾處看見哥兒寫的字,作的詩,都好的了不得,怎麽老爺還抱怨說哥兒不大喜懽唸書呢?依小道看來,也就罷了。」又嘆道:「我看見哥兒的這個形容身段,言談舉動,怎麽就同當日國公爺一個稿子!」說著兩眼流下淚來。賈母聽說,也由不得滿臉淚痕,說道:「正是呢,我養這些兒子孫子,也沒一個像他爺爺的,就只這玉兒像他爺爺。」
那張道士又嚮賈珍道:「當日國公爺的模樣兒,爺們一輩的不用說,自然沒趕上,大約連大老爺、二老爺也記不清楚了。」說畢呵呵又一大笑,道:「前日在一個人家看見一位小姐,今年十五歲了,生的倒也好個模樣兒。我想著哥兒也該尋親事了。若論這個小姐模樣兒,聰明智慧,根基家當,倒也配的過。但不知老太太怎麽樣,小道也不敢造次。等請了老太太的示下,纔敢嚮人去說。」賈母道:「上回有和尚說了,這孩子命裏不該早娶,等再大一大兒再定罷。你可如今打聽著,不管他根基富貴,只要模樣配的上就好,來告訴我。便是那家子窮,不過給他幾兩銀子罷了。只是模樣性格兒難得好的。」
說畢,只見鳳姐兒笑道:「張爺爺,我們丫頭的寄名符兒你也不換去。前兒虧你還有那麽大臉,打發人和我要鵝黃緞子去!要不給你,又恐怕你那老臉上過不去。」張道士呵呵大笑道:「你瞧,我眼花了,也沒看見嬭嬭在這裏,也沒道多謝。符早已有了,前日原要送去的,不指望孃孃來作好事,就混忘了,還在佛前鎮著。待我取來。」說著跑到大殿上去,一時拿了一個茶盤,搭著大紅蟒緞經袱子,托出符來。大姐兒的嬭子接了符。張道士方欲抱過大姐兒來,只見鳳姐笑道:「你就手裏拿出來罷了,又用個盤子托著。」張道士道:「手裏不乾不淨的,怎麽拿,用盤子潔淨些。」鳳姐兒笑道:「你只顧拿出盤子來,倒唬我一跳。我不說你是爲送符,倒象是和我們化佈施來了。」衆人聽說,鬨然一笑,連賈珍也掌不住笑了。賈母回頭道:「猴兒猴兒,你不怕下割舌頭地獄?」鳳姐兒笑道:「我們爺兒們不相干。他怎麽常常的說我該積陰騭,遲了就短命呢!」
張道士也笑道:「我拿出盤子來一舉兩用,卻不爲化佈施,倒要將哥兒的這玉請了下來,托出去給那些遠來的道友並徒子徒孫們見識見識。」賈母道:「既這們著,你老人家老天拔地的跑什麽,就帶他去瞧了,叫他進來,豈不省事?」張道士道:「老太太不知道,看著小道是八十多歲的人,托老太太的福倒也健壯,二則外面的人多,氣味難聞,況是個暑熱的天,哥兒受不慣,倘或哥兒受了醃臢氣味,倒值多了。」賈母聽說,便命寶玉摘下通靈玉來,放在盤內。那張道士兢兢業業的用蟒袱子墊著,捧了出去。
這裏賈母與衆人各處遊玩了一回,方去上樓。只見賈珍回說:「張爺爺送了玉來了。」剛說著,只見張道士捧了盤子,走到跟前笑道:「衆人托小道的福,見了哥兒的玉,實在可罕。都沒什麽敬賀之物,這是他們各人傳道的法器,都願意爲敬賀之禮。哥兒便不希罕,只留著在房裏頑耍賞人罷。」賈母聽說,嚮盤內看時,只見也有金璜,也有玉,或有事事如意,或有歲歲平安,皆是珠穿寶貫,玉琢金鏤,共有三五十件。因說道:「你也胡鬧。他們出家人是那裏來的,何必這樣,這不能收。」張道士笑道:「這是他們一點敬心,小道也不能阻擋。老太太若不留下,豈不叫他們看著小道微薄,不象是門下出身了。」賈母聽如此說,方命人接了。寶玉笑道:「老太太,張爺爺既這麽說,又推辭不得,我要這個也無用,不如叫小子們捧了這個,跟著我出去散給窮人罷。」賈母笑道:「這倒說的是。」張道士又忙攔道:「哥兒雖要行好,但這些東西雖說不甚希奇,到底也是幾件器皿。若給了乞丐,一則與他們無益,二則反倒遭塌了這些東西。要捨給窮人,何不就散錢與他們。」寶玉聽說,便命收下,等晚間拿錢施捨罷了。說畢,張道士方退出去。
這裏賈母與衆人上了樓,在正面樓上歸坐。鳳姐等佔了東樓。衆丫頭等在西樓,輪流伺候。賈珍一時來回:「神前拈了戲,頭一本《白蛇記》。」賈母問「《白蛇記》是什麽故事?」賈珍道:「是漢高祖斬蛇方起首的故事。第二本是《滿床笏》。」賈母笑道:「這倒是第二本上?也罷了。神佛要這樣,也只得罷了。」又問第三本,賈珍道:「第三本是《南柯夢》。」賈母聽了便不言語。賈珍退了下來,至外邊預備著申表,焚錢糧,開戲,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在樓上,坐在賈母旁邊,因叫個小丫頭子捧著方纔那一盤子賀物,將自己的玉帶上,用手翻弄尋撥,一件一件的挑與賈母看。賈母因看見有個赤金點翠的麒麟,便伸手拿了起來,笑道:「這件東西好象我看見誰家的孩子也帶著這麽一個的。」寶釵笑道:「史大妹妹有一個,比這個小些。」賈母道:「是雲兒有這個。」寶玉道:「他這麽往我們家去住著,我也沒看見。」探春笑道:「寶姐姐有心,不管什麽他都記得。」林黛玉冷笑道:「他在別的上還有限,惟有這些人帶的東西上越發留心。」寶釵聽說,便回頭裝沒聽見。寶玉聽見史湘雲有這件東西,自己便將那麒麟忙拿起來揣在懷裏。一面心裏又想到怕人看見他聽見史湘雲有了,他就留這件,因此手裏揣著,卻拿眼睛瞟人。只見衆人都倒不大理論,惟有林黛玉瞅著他點頭兒,似有贊嘆之意。寶玉不覺心裏沒好意思起來,又掏了出來,嚮黛玉笑道:「這個東西倒好頑,我替你留著,到了家穿上你帶。」林黛玉將頭一扭,說道:「我不希罕。」寶玉笑道:「你果然不希罕,我少不得就拿著。」說著又揣了起來。
剛要說話,只見賈珍賈蓉的妻子婆媳兩個來了,彼此見過,賈母方說:「你們又來做什麽,我不過沒事來逛逛。」一句話沒說了,只見人報:「馮將軍家有人來了。」原來馮紫英家聽見賈府在廟裏打醮,連忙預備了豬羊香燭茶銀之類的東西送禮。鳳姐兒聽了,忙趕過正樓來,拍手笑道:「噯呀!我就不防這個。只說咱們娘兒們來閒逛逛,人家只當咱們大擺齋壇的來送禮。都是老太太鬧的。這又不得不預備賞封兒。」剛說了,只見馮家的兩個管家孃子上樓來了。馮家兩個未去,接著趙侍郎也有禮來了。于是接二連三,都聽見賈府打醮,女眷都在廟裏,凡一應遠親近友,世家相與都來送禮。賈母纔後悔起來,說:「又不是什麽正經齋事,我們不過閒逛逛,就想不到這禮上,沒的驚動了人。」因此雖看了一天戲,至下午便回來了,次日便懶怠去。鳳姐又說:「打墻也是動土,已經驚動了人,今兒樂得還去逛逛。」那賈母因昨日張道士提起寶玉說親的事來,誰知寶玉一日心中不自在,回家來生氣,嗔著張道士與他說了親,口口聲聲說從今以後不再見張道士了,別人也並不知爲什麽原故;二則林黛玉昨日回家又中了暑:因此二事,賈母便執意不去了。鳳姐見不去,自己帶了人去,也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因見林黛玉又病了,心裏放不下,飯也懶去吃,不時來問。林黛玉又怕他有個好歹,因說道:「你只管看你的戲去,在家裏作什麽?」寶玉因昨日張道士提親,心中大不受用,今聽見林黛玉如此說,心裏因想道:「別人不知道我的心還可恕,連他也奚落起我來」因此心中更比往日的煩惱加了百倍。若是別人跟前,斷不能動這肝火,只是林黛玉說了這話,倒比往日別人說這話不同,由不得立刻沉下臉來,說道:「我白認得了你。罷了,罷了!」林黛玉聽說,便冷笑了兩聲,「我也知道白認得了我,那裏象人家有什麽配的上呢。」寶玉聽了,便嚮前來直問到臉上:「你這麽說,是安心咒我天誅地滅?」林黛玉一時解不過這個話來。寶玉又道:「昨兒還爲這個賭了幾回咒,今兒你到底又準我一句。我便天誅地滅,你又有什麽益處?」林黛玉一聞此言,方想起上日的話來。今日原是自己說錯了,又是著急,又是羞愧,便顫顫兢兢的說道:「我要安心咒你,我也天誅地滅。何苦來!我知道,昨日張道士說親,你怕阻了你的好姻緣,你心裏生氣,來拿我煞性子。」
原來那寶玉自幼生成有一種下流癡病,況從幼時和黛玉耳鬢廝磨,心情相對,及如今稍明時事,又看了那些邪書僻傳,凡遠親近友之家所見的那些閨英闈秀,皆未有稍及林黛玉者,所以早存了一段心事,只不好說出來,故每每或喜或怒,變盡法子暗中試探。那林黛玉偏生也是個有些癡病的,也每用假情試探。因你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我也將真心真意瞞了起來,只用假意,如此兩假相逢,終有一真。其間瑣瑣碎碎,難保不有口角之爭。即如此刻,寶玉的心內想的是:「別人不知我的心,還有可恕,難道你就不想我的心裏眼裏衹有你!你不能爲我煩惱,反來以這話奚落堵我。可見我心裏一時一刻白有你,你竟心裏沒我。」心裏這意思,只是口裏說不出來。那林黛玉心裏想著:「你心裏自然有我,雖有『金玉相對』之說,你豈是重這邪說不重我的。我便時常提這『金玉』,你只管了然自若無聞的,方見得是待我重,而毫無此心了。如何我只一提『金玉』的事,你就著急,可知你心裏時時有『金玉』,見我一提,你又怕我多心,故意著急,安心哄我。」
看來兩個人原本是一個心,但都多生了枝葉,反弄成兩個心了。那寶玉心中又想著:「我不管怎麽樣都好,只要你隨意,我便立刻因你死了也情願。你知也罷,不知也罷,只由我的心,可見你方和我近,不和我遠。」那林黛玉心裏又想著:「你只管你,你好我自好,你何必爲我而自失。殊不知你失我自失。可見是你不叫我近你,有意叫我遠你了。」如此看來,卻都是求近之心,反弄成疏遠之意。如此之話,皆他二人素習所存私心,也難備述。
如今只述他們外面的形容。那寶玉又聽見他說「好姻緣」三個字,越發逆了己意,心裏乾噎,口裏說不出話來,便賭氣嚮頸上抓下通靈寶玉,咬牙恨命往地下一摔,道:「什麽撈什骨子,我砸了你完事!」偏生那玉堅硬非常,摔了一下,竟文風沒動。寶玉見沒摔碎,便回身找東西來砸。林黛玉見他如此,早已哭起來,說道:「何苦來,你摔砸那啞吧物件。有砸他的,不如來砸我。」二人鬧著,紫鵑雪雁等忙來解勸。後來見寶玉下死力砸玉,忙上來奪,又奪不下來,見比往日鬧的大了,少不得去叫襲人。襲人忙趕了來,纔奪了下來。寶玉冷笑道:「我砸我的東西,與你們什麽相干!」
襲人見他臉都氣黃了,眼眉都變了,從來沒氣的這樣,便拉著他的手,笑道:「你同妹妹拌嘴,不犯著砸他;倘或砸壞了,叫他心裏臉上怎麽過的去?」林黛玉一行哭著,一行聽了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見寶玉連襲人不如,越發傷心大哭起來。心裏一煩惱,方纔吃的香薷飲解暑湯便承受不住,「哇」的一聲都吐了出來。紫鵑忙上來用手帕子接住,登時一口一口的把一塊手帕子吐濕。雪雁忙上來捶。紫鵑道:「雖然生氣,姑娘到底也該保重著些。纔吃了藥好些,這會子因和寶二爺拌嘴,又吐出來。倘或犯了病,寶二爺怎麽過的去呢?」寶玉聽了這話說到自己心坎兒上來,可見黛玉不如一紫鵑。又見林黛玉臉紅頭脹,一行啼哭,一行氣湊,一行是淚,一行是汗,不勝怯弱。寶玉見了這般,又自己後悔方纔不該同他較證,這會子他這樣光景,我又替不了他。心裏想著,也由不的滴下淚來了。襲人見他兩個哭,由不得守著寶玉也心酸起來,又摸著寶玉的手冰涼,待要勸寶玉不哭罷,一則又恐寶玉有什麽委曲悶在心裏,二則又恐薄了林黛玉。不如大家一哭,就丢開手了,因此也流下淚來。紫鵑一面收拾了吐的藥,一面拿扇子替林黛玉輕輕的扇著,見三個人都鴉雀無聲,各人哭各人的,也由不得傷心起來,也拿手帕子擦淚。四個人都無言對泣。
一時,襲人勉強笑嚮寶玉道:「你不看別的,你看看這玉上穿的穗子,也不該同林姑娘拌嘴。」林黛玉聽了,也不顧病,趕來奪過去,順手抓起一把剪子來要剪。襲人紫鵑剛要奪,已經剪了幾段。林黛玉哭道:「我也是白效力。他也不希罕,自有別人替他再穿好的去。」襲人忙接了玉道:「何苦來,這是我纔多嘴的不是了。」寶玉嚮林黛玉道:「你只管剪,我橫豎不帶他,也沒什麽。」只顧裏頭鬧,誰知那些老婆子們見林黛玉大哭大吐,寶玉又砸玉,不知道要鬧到什麽田地,倘或連纍了他們,便一齊往前頭回賈母王夫人知道,好不干連了他們。那賈母王夫人見他們忙忙的作一件正經事來告訴,也都不知有了什麽大禍,便一齊進園來瞧他兄妹。急的襲人抱怨紫鵑爲什麽驚動了老太太、太太、紫鵑又只當是襲人去告訴的,也抱怨襲人。那賈母、王夫人進來,見寶玉也無言,林黛玉也無話,問起來又沒爲什麽事,便將這禍移到襲人紫鵑兩個人身上,說「爲什麽你們不小心伏侍,這會子鬧起來都不管了!」因此將他二人連駡帶說教訓了一頓。二人都沒話,只得聽著。還是賈母帶出寶玉去了,方纔平服。
過了一日,至初三日,乃是薛蟠生日,家裏擺酒唱戲,來請賈府諸人。寶玉因得罪了林黛玉,二人總未見面,心中正自後悔,無精打采的,那裏還有心腸去看戲,因而推病不去。林黛玉不過前日中了些暑溽之氣,本無甚大病,聽見他不去,心裏想:「他是好吃酒看戲的,今日反不去,自然是因爲昨兒氣著了。再不然,他見我不去,他也沒心腸去。只是昨兒千不該萬不該剪了那玉上的穗子。管定他再不帶了,還得我穿了他纔帶。」因而心中十分後悔。
那賈母見他兩個都生了氣,只說趁今兒那邊看戲,他兩個見了也就完了,不想又都不去。老人家急的抱怨說:「我這老冤家是那世裏的孽障,偏生遇見了這麽兩個不省事的小冤家,沒有一天不叫我操心。真是俗語說的,『不是冤家不聚頭』。幾時我閉了這眼,斷了這口氣,憑著這兩個冤家鬧上天去,我眼不見心不煩,也就罷了。偏又不嚈這口氣。」自己抱怨著也哭了。這話傳入寶林二人耳內。原來他二人竟是從未聽見過「不是冤家不聚頭」的這句俗語,如今忽然得了這句話,好似參禪的一般,都低頭細嚼此話的滋味,都不覺潸然泣下。雖不曾會面,然一個在瀟湘館臨風灑淚,一個在怡紅院對月長訏,卻不是人居兩地,情發一心!
襲人因勸寶玉道:「千萬不是,都是你的不是。往日家裏小廝們和他們的姊妹拌嘴,或是兩口子分爭,你聽見了,你還駡小廝們蠢,不能體貼女孩兒們的心。今兒你也這麽著了。明兒初五,大節下,你們兩個再這們仇人似的,老太太越發要生氣,一定弄的大家不安生。依我勸,你正經下個氣,陪個不是,大家還是照常一樣,這麽也好,那麽也好。」那寶玉聽見了不知依與不依,要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林黛玉與寶玉角口後,也自後悔,但又無去就他之理,因此日夜悶悶,如有所失。紫鵑度其意,乃勸道:「若論前日之事,竟是姑娘太浮躁了些。別人不知寶玉那脾氣,難道咱們也不知道的。爲那玉也不是鬧了一遭兩遭了。」黛玉啐道:「你倒來替人派我的不是。我怎麽浮躁了?」紫鵑笑道:「好好的,爲什麽又剪了那穗子?豈不是寶玉衹有三分不是,姑娘倒有七分不是。我看他素日在姑娘身上就好,皆因姑娘小性兒,常要歪派他,纔這麽樣。」
林黛玉正欲答話,只聽院外叫門。紫鵑聽了一聽,笑道:「這是寶玉的聲音,想必是來賠不是來了。」林黛玉聽了道:「不許開門!」紫鵑道:「姑娘又不是了。這麽熱天毒日頭地下,曬壞了他如何使得呢!」口裏說著,便出去開門,果然是寶玉。一面讓他進來,一面笑道:「我只當是寶二爺再不上我們這門了,誰知這會子又來了。」寶玉笑道:「你們把極小的事倒說大了。好好的爲什麽不來?我便死了,魂也要一日來一百遭。妹妹可大好了?」紫鵑道:「身上病好了,只是心裏氣不大好。」寶玉笑道:「我曉得有什麽氣。」一面說著,一面進來,只見林黛玉又在床上哭。
那林黛玉本不曾哭,聽見寶玉來,由不得傷了心,止不住滾下淚來。寶玉笑著走近床來,道:「妹妹身上可大好了?」林黛玉只顧拭淚,並不答應。寶玉因便挨在牀沿上坐了,一面笑道:「我知道妹妹不惱我。但只是我不來,叫旁人看著,倒象是咱們又拌了嘴的似的。若等他們來勸咱們,那時節豈不咱們倒覺生分了?不如這會子,你要打要駡,憑著你怎麽樣,千萬別不理我。」說著,又把「好妹妹」叫了幾萬聲。林黛玉心裏原是再不理寶玉的,這會子見寶玉說別叫人知道他們拌了嘴就生分了似的這一句話,又可見得比人原親近,因又撐不住哭道:「你也不用哄我。從今以後,我也不敢親近二爺,二爺也全當我去了。」寶玉聽了笑道:「你往那去呢?」林黛玉道:「我回家去。」寶玉笑道:「我跟了你去。」林黛玉道:「我死了。」寶玉道:「你死了,我做和尚!」林黛玉一聞此言,登時將臉放下來,問道:「想是你要死了,胡說的是什麽!你家倒有幾個親姐姐親妹妹呢,明兒都死了,你幾個身子去作和尚?明兒我倒把這話告訴別人去評評。」
寶玉自知這話說的造次了,後悔不來,登時臉上紅脹起來,低著頭不敢則一聲。幸而屋裏沒人。林黛玉直瞪瞪的瞅了他半天,氣的一聲兒也說不出來。見寶玉憋的臉上紫脹,便咬著牙用指頭狠命的在他額顱上戳了一下,哼了一聲,咬牙說道:「你這——」剛說了兩個字,便又嘆了一口氣,仍拿起手帕子來檫眼淚。寶玉心裏原有無限的心事,又兼說錯了話,正自後悔,又見黛玉戳他一下,要說又說不出來,自嘆自泣,因此自己也有所感,不覺滾下淚來。要用帕子揩拭,不想又忘了帶來,便用衫袖去檫。林黛玉雖然哭著,卻一眼看見了,見他穿著簇新藕合紗衫,竟去拭淚,便一面自己拭著淚,一面回身將枕邊搭的一方綃帕子拿起來,嚮寶玉懷裏一摔,一語不發,仍掩面自泣。寶玉見他摔了帕子來,忙接住拭了淚,又挨近前些,伸手拉了林黛玉一隻手,笑道:「我的五髒都碎了,你還只是哭。走罷,我同你往老太太跟前去。」林黛玉將手一摔道:「誰同你拉拉扯扯的。一天大似一天的,還這麽涎皮賴臉的,連個道理也不知道。」
一句沒說完,只聽喊道:「好了!」寶林二人不防,都唬了一跳,回頭看時,只見鳳姐兒跳了進來,笑道:「老太太在那裏抱怨天抱怨地,只叫我來瞧瞧你們好了沒有。我說不用瞧,過不了三天,他們自己就好了。老太太駡我,說我懶。我來了,果然應了我的話了。也沒見你們兩個人有些什麽可拌的,三日好了,兩日惱了,越大越成了孩子了!有這會子拉著手哭的,昨兒爲什麽又成了烏眼鷄呢!還不跟我走,到老太太跟前,叫老人家也放些心。」說著拉了林黛玉就走。林黛玉回頭叫丫頭們,一個也沒有。鳳姐道:「又叫他們作什麽,有我伏侍你呢。」一面說,一面拉了就走。寶玉在後面跟著出了園門。到了賈母跟前,鳳姐笑道:「我說他們不用人費心,自己就會好的。老祖宗不信,一定叫我去說合。我及至到那裏要說合,誰知兩個人倒在一處對賠不是了。對笑對訴,倒象『黃鷹抓住了鷂子的腳』,兩個都扣了環了,那裏還要人去說合。」說的滿屋裏都笑起來。
此時寶釵正在這裏。那林黛玉只一言不發,挨著賈母坐下。寶玉沒甚說的,便嚮寶釵笑道:「大哥哥好日子,偏生我又不好了,沒別的禮送,連個頭也不得磕去。大哥哥不知我病,倒象我懶,推故不去的。倘或明兒惱了,姐姐替我分辨分辨。」寶釵笑道:「這也多事。你便要去也不敢驚動,何況身上不好,弟兄們日日一處,要存這個心倒生分了。」寶玉又笑道:「姐姐知道體諒我就好了。」又道:「姐姐怎麽不看戲去?」寶釵道:「我怕熱,看了兩出,熱的很。要走,客又不散。我少不得推身上不好,就來了。」寶玉聽說,自己由不得臉上沒意思,只得又搭訕笑道:「怪不得他們拿姐姐比楊妃,原來也體豐怯熱。」寶釵聽說,不由的大怒,待要怎樣,又不好怎樣。回思了一回,臉紅起來,便冷笑了兩聲,說道:「我倒象楊妃,只是沒一個好哥哥好兄弟可以作得楊國忠的!」二人正說著,可巧小丫頭靛兒因不見了扇子,和寶釵笑道:「必是寶姑娘藏了我的。好姑娘,賞我罷。」寶釵指他道:「你要仔細!我和你頑過,你再疑我。和你素日嘻皮笑臉的那些姑娘們跟前,你該問他們去。」說的個靛兒跑了。寶玉自知又把話說造次了,當著許多人,更比纔在林黛玉跟前更不好意思,便急回身又同別人搭訕去了。
林黛玉聽見寶玉奚落寶釵,心中著實得意,纔要搭言也趁勢兒取個笑,不想靛兒因找扇子,寶釵又發了兩句話,他便改口笑道:「寶姐姐,你聽了兩出什麽戲?」寶釵因見林黛玉面上有得意之態,一定是聽了寶玉方纔奚落之言,遂了他的心願,忽又見問他這話,便笑道:「我看的是李逵駡了宋江,後來又賠不是。」寶玉便笑道:「姐姐通今博古,色色都知道,怎麽連這一出戲的名字也不知道,就說了這麽一串子。這叫《負荊請罪》。」寶釵笑道:「原來這叫作《負荊請罪》!你們通今博古,纔知道『負荊請罪』,我不知道什麽是『負荊請罪』!」一句話還未說完,寶玉林黛玉二人心裏有病,聽了這話早把臉羞紅了。鳳姐于這些上雖不通達,但見他三人形景,便知其意,便也笑著問人道:「你們大暑天,誰還吃生薑呢?」衆人不解其意,便說道:「沒有吃生薑。」風姐故意用手摸著腮,詫異道:「既沒人吃薑,怎麽這麽辣辣的?」寶玉黛玉二人聽見這話,越發不好過了。寶釵再要說話,見寶玉十分討愧,形景改變,也就不好再說,只得一笑收住。別人總未解得他四個人的言語,因此付之流水。
一時寶釵鳳姐去了,林黛玉笑嚮寶玉道:「你也試著比我利害的人了。誰都象我心拙口笨的,由著人說呢。」寶玉正因寶釵多了心,自己沒趣,又見林黛玉來問著他,越發沒好氣起來。待要說兩句,又恐林黛玉多心,說不得忍著氣,無精打采一直出來。
誰知目今盛暑之時,又當早飯已過,各處主僕人等多半都因日長神倦之時,寶玉背著手,到一處,一處鴉雀無聞。從賈母這裏出來,往西走了穿堂,便是鳳姐的院落。到他們院門前,只見院門掩著。知道鳳姐素日的規矩,每到天熱,午間要歇一個時辰的,進去不便,遂進角門,來到王夫人上房內。只見幾個丫頭子手裏拿著針線,卻打盹兒呢。王夫人在裏間涼榻上睡著,金釧兒坐在旁邊捶腿,也乜斜著眼亂恍。
寶玉輕輕的走到跟前,把他耳上帶的墜子一摘,金釧兒睜開眼,見是寶玉。寶玉悄悄的笑道:「就困的這麽著?」金釧抿嘴一笑,擺手令他出去,仍合上眼,寶玉見了他,就有些戀戀不捨的,悄悄的探頭瞧瞧王夫人合著眼,便自己嚮身邊荷包裏帶的香雪潤津丹掏了出來,便嚮金釧兒口裏一送。金釧兒並不睜眼,只管噙了。寶玉上來便拉著手,悄悄的笑道:「我明日和太太討你,咱們在一處罷。」金釧兒不答。寶玉又道:「不然,等太太醒了我就討。」金釧兒睜開眼,將寶玉一推,笑道:「你忙什麽!『金簪子掉在井裏頭,有你的只是有你的」,連這句話語難道也不明白?我倒告訴你個巧宗兒,你往東小院子裏拿環哥兒同綵雲去。」寶玉笑道:「憑他怎麽去罷,我只守著你。」只見王夫人翻身起來,照金釧兒臉上就打了個嘴巴子,指著駡道:「下作小娼婦,好好的爺們,都叫你教壞了。」寶玉見王夫人起來,早一溜煙去了。
這裏金釧兒半邊臉火熱,一聲不敢言語。登時衆丫頭聽見王夫人醒了,都忙進來。王夫人便叫玉釧兒:「把你媽叫來,帶出你姐姐去。」金釧兒聽說,忙跪下哭道:「我再不敢了。太太要打駡,只管發落,別叫我出去就是天恩了。我跟了太太十來年,這會子攆出去,我還見人不見人呢!」王夫人固然是個寬仁慈厚的人,從來不曾打過丫頭們一下,今忽見金釧兒行此無恥之事,此乃平生最恨者,故氣忿不過,打了一下,駡了幾句。雖金釧兒苦求,亦不肯收留,到底喚了金釧兒之母白老媳婦來領了下去。那金釧兒含羞忍辱的出去,不在話下。
且說那寶玉見王夫人醒來,自己沒趣,忙進大觀園來。只見赤日當空,樹陰合地,滿耳蟬聲,靜無人語。剛到了薔薇花架,只聽有人哽噎之聲。寶玉心中疑惑,便站住細聽,果然架下那邊有人。如今五月之際,那薔薇正是花葉茂盛之際,寶玉便悄悄的隔著籬笆洞兒一看,只見一個女孩子蹲在花下,手裏拿著根綰頭的簪子在地下摳土,一面悄悄的流淚,寶玉心中想道:「難道這也是個癡丫頭,又象顰兒來葬花不成?」因又自嘆道:「若真也葬花,可謂『東施效顰』,不但不爲新特,且更可厭了。」想畢,便要叫那女子,說:「你不用跟著那林姑娘學了。」話未出口,幸而再看時,這女孩子面生,不是個侍兒,倒象是那十二個學戲的女孩子之內的,卻辨不出他是生旦淨丑那一個角色來。寶玉忙把舌頭一伸,將口掩住,自己想道:「幸而不曾造次。上兩次皆因造次了,顰兒也生氣,寶兒也多心,如今再得罪了他們,越發沒意思了。」一面想,一面又恨認不得這個是誰。再留神細看,只見這女孩子眉蹙春山,眼顰秋水,面薄腰纖,裊裊婷婷,大有林黛玉之態。寶玉早又不忍棄他而去,只管癡看。只見他雖然用金簪劃地,並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嚮土上畫字。寶玉用眼隨著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畫一點一勾的看了去,數一數,十八筆。自己又在手心裏用指頭按著他方纔下筆的規矩寫了,猜是個什麽字。寫成一想,原來就是個薔薇花的「薔」字。寶玉想道:「必定是他也要作詩填詞。這會子見了這花,因有所感,或者偶成了兩句,一時興至恐忘,在地下畫著推敲,也未可知。且看他底下再寫什麽。」一面想,一面又看,只見那女孩子還在那裏畫呢,畫來畫去,還是個「薔」字。再看,還是個「薔」字。裏面的原是早已癡了,畫完一個又畫一個,已經畫了有幾千個「薔」。外面的不覺也看癡了,兩個眼睛珠兒只管隨著簪子動,心裏卻想:「這女孩子一定有什麽話說不出來的大心事,纔這樣個形景。外面既是這個形景,心裏不知怎麽熬煎。看他的模樣兒這般單薄,心裏那裏還擱的住熬煎。可恨我不能替你分些過來。」
伏中陰晴不定,片雲可以至雨,忽一陣涼風過了,唰唰的落下一陣雨來。寶玉看著那女子頭上滴下水來,紗衣裳登時濕了。寶玉想道:「這時下雨。他這個身子,如何禁得驟雨一激!」因此禁不住便說道:「不用寫了。你看下大雨,身上都濕了。」那女孩子聽說倒唬了一跳,擡頭一看,只見花外一個人叫他不要寫了,下大雨了。一則寶玉臉面俊秀,二則花葉繁茂,上下俱被枝葉隱住,剛露著半邊臉,那女孩子只當是個丫頭,再不想是寶玉,因笑道:「多謝姐姐提醒了我。難道姐姐在外頭有什麽遮雨的?」一句提醒了寶玉,「噯喲」了一聲,纔覺得渾身冰涼。低頭一看,自己身上也都濕了。說聲「不好」,只得一氣跑回怡紅院去了,心裏卻還記掛著那女孩子沒處避雨。
原來明日是端陽節,那文官等十二個女子都放了學,進園來各處頑耍。可巧小生寶官,正旦玉官等兩個女孩子,正在怡紅院和襲人玩笑,被大雨阻住。大家把溝堵了,水積在院內,把些綠頭鴨,花鷄氵束鳥、綵鴛鴦、捉的捉,趕的趕,縫了翅膀,放在院內頑耍,將院門關了。襲人等都在遊廊上嘻笑。
寶玉見關著門,便以手扣門,裏面諸人只顧笑,那裏聽見。叫了半日,拍的門山響,裏面方聽見了,估諒著寶玉這會子再不回來的。襲人笑道:「誰這會子叫門,沒人開去。」寶玉道:「是我。」麝月道:「是寶姑娘的聲音。」晴雯道:「胡說!寶姑娘這會子做什麽來。」襲人道:「讓我隔著門縫兒瞧瞧,可開就開,要不可開,叫他淋著去。」說著,便順著遊廊到門前,往外一瞧,只見寶玉淋的雨打鷄一般。襲人見了又是著忙又是可笑,忙開了門,笑的彎著腰拍手道:「這麽大雨地裏跑什麽?那裏知道爺回來了。」
寶玉一肚子沒好氣,滿心裏要把開門的踢幾腳,及開了門,並不看真是誰,還只當是那些小丫頭子們,便擡腿踢在肋上。襲人「噯喲」了一聲。寶玉還駡道:「下流東西們!我素日擔待你們得了意,一點兒也不怕,越發拿我取笑兒了。」口裏說著,一低頭見是襲人哭了,方知踢錯了,忙笑道:「噯喲,是你來了!踢在那裏了?」襲人從來不曾受過大話的,今兒忽見寶玉生氣踢他一下,又當著許多人,又是羞,又是氣,又是疼,真一時置身無地。待要怎麽樣,料著寶玉未必是安心踢他,少不得忍著說道:「沒有踢著。還不換衣裳去。」寶玉一面進房來解衣,一面笑道:「我長了這麽大,今日是頭一遭兒生氣打人,不想就偏遇見了你!」襲人一面忍痛換衣裳,一面笑道:「我是個起頭兒的人,不論事大事小事好事歹,自然也該從我起。但只是別說打了我,明兒順了手也打起別人來。」寶玉道:「我纔也不是安心。」襲人道:「誰說你是安心了!素日開門關門,都是那起小丫頭子們的事。他們是憨皮慣了的,早已恨的人牙癢癢,他們也沒個怕懼兒。你當是他們,踢一下子,唬唬他們也好些。纔剛是我淘氣,不叫開門的。」
說著,那雨已住了,寶官、玉官也早去了。襲人只覺肋下疼的心裏發鬧,晚飯也不曾好生吃。至晚間洗澡時脫了衣服,只見肋上青了碗大一塊,自己倒唬了一跳,又不好聲張。一時睡下,夢中作痛,由不得「噯喲」之聲從睡中哼出。寶玉雖說不是安心,因見襲人懶懶的,也睡不安穩。忽夜間聽得「噯喲」,便知踢重了,自己下床悄悄的秉燈來照。剛到床前,只見襲人嗽了兩聲,吐出一口痰來,「噯喲」一聲,睜開眼見了寶玉,倒唬了一跳道:「作什麽?」寶玉道:「你夢裏『噯喲』,必定踢重了。我瞧瞧。」襲人道:「我頭上發暈,嗓子裏又腥又甜,你倒照一照地下罷。」寶玉聽說,果然持燈嚮地下一照,只見一口鮮血在地。寶玉慌了,只說「了不得了!」襲人見了,也就心涼了半截。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襲人見了自己吐的鮮血在地,也就冷了半截,想著往日常聽人說:「少年吐血,年月不保,縱然命長,終是廢人了。」想起此言,不覺將素日想著後來爭榮誇耀之心盡皆灰了,眼中不覺滴下淚來。寶玉見他哭了,也不覺心酸起來,因問道:「你心裏覺的怎麽樣?」襲人勉強笑道:「好好的,覺怎麽呢!」寶玉的意思即刻便要叫人燙黃酒,要山羊血黎洞丸來。襲人拉了他的手,笑道:「你這一鬧不打緊,鬧起多少人來,倒抱怨我輕狂。分明人不知道,倒鬧的人知道了,你也不好,我也不好。正經明兒你打發小子問問王太醫去,弄點子藥吃吃就好了。人不知鬼不覺的可不好?」寶玉聽了有理,也只得罷了,嚮案上斟了茶來,給襲人漱了口。襲人知道寶玉心內是不安穩的,待要不叫他伏侍,他又必不依;二則定要驚動別人,不如由他去罷:因此只在榻上由寶玉去伏侍。一交五更,寶玉也顧不的梳洗,忙穿衣出來,將王濟仁叫來,親自確問。王濟仁問原故,不過是傷損,便說了個丸藥的名字,怎麽服,怎麽敷。寶玉記了,回園依方調治。不在話下。
這日正是端陽佳節,蒲艾簪門,虎符繫臂。午間,王夫人治了酒席,請薛家母女等賞午。寶玉見寶釵淡淡的,也不和他說話,自知是昨兒的原故。王夫人見寶玉沒精打采,也只當是金釧兒昨日之事,他沒好意思的,越發不理他。林黛玉見寶玉懶懶的,只當是他因爲得罪了寶釵的原故,心中不自在,形容也就懶懶的。鳳姐昨日晚間王夫人就告訴了他寶玉金釧的事,知道王夫人不自在,自己如何敢說笑,也就隨著王夫人的氣色行事,更覺淡淡的。賈迎春姊妹見衆人無意思,也都無意思了。因此,大家坐了一坐就散了。
林黛玉天性喜散不喜聚。他想的也有個道理,他說,「人有聚就有散,聚時懽喜,到散時豈不冷清?既清冷則傷感,所以不如倒是不聚的好。比如那花開時令人愛慕,謝時則增惆悵,所以倒是不開的好。」故此人以爲喜之時,他反以爲悲。那寶玉的情性只願常聚,生怕一時散了添悲,那花只願常開,生怕一時謝了沒趣;只到筵散花謝,雖有萬種悲傷,也就無可如何了。因此,今日之筵,大家無興散了,林黛玉倒不覺得,倒是寶玉心中悶悶不樂,回至自己房中長訏短嘆。偏生晴雯上來換衣服,不防又把扇子失了手跌在地下,將股子跌折。寶玉因嘆道:「蠢才,蠢才!將來怎麽樣?明日你自己當家立事,難道也是這麽顧前不顧後的?」晴雯冷笑道:「二爺近來氣大的很,行動就給臉子瞧。前兒連襲人都打了,今兒又來尋我們的不是。要踢要打憑爺去。就是跌了扇子,也是平常的事。先時連那麽樣的玻璃缸,瑪瑙碗不知弄壞了多少,也沒見個大氣兒,這會子一把扇子就這麽著了。何苦來!要嫌我們就打發我們,再挑好的使。好離好散的,倒不好?」寶玉聽了這些話,氣的渾身亂戰,因說道:「你不用忙,將來有散的日子!」
襲人在那邊早已聽見,忙趕過來嚮寶玉道:「好好的,又怎麽了?可是我說的『一時我不到,就有事故兒』。」晴雯聽了冷笑道:「姐姐既會說,就該早來,也省了爺生氣。自古以來,就是你一個人伏侍爺的,我們原沒伏侍過。因爲你伏侍的好,昨日纔挨窩心腳,我們不會伏侍的,到明兒還不知是個什麽罪呢!」襲人聽了這話,又是惱,又是愧,待要說幾句話,又見寶玉已經氣的黃了臉,少不得自己忍了性子,推晴雯道:「好妹妹,你出去逛逛,原是我們的不是。」晴雯聽他說「我們」兩個字,自然是他和寶玉了,不覺又添了酸意,冷笑幾聲,道:「我倒不知道你們是誰,別教我替你們害臊了!便是你們鬼鬼祟祟幹的那事兒,也瞞不過我去,那裏就稱起『我們』來了。明公正道,連個姑娘還沒掙上去呢,也不過和我似的,那裏就稱上『我們』了!」襲人羞的臉紫脹起來,想一想,原來是自己把話說錯了。寶玉一面說:「你們氣不忿,我明兒偏擡舉他。」襲人忙拉了寶玉的手道:「他一個糊塗人,你和他分證什麽?況且你素日又是有擔待的,比這大的過去了多少,今兒是怎麽了?」晴雯冷笑道:「我原是糊塗人,那裏配和我說話呢!」襲人聽說道:「姑娘倒是和我拌嘴呢,是和二爺拌嘴呢?要是心裏惱我,你只和我說,不犯著當著二爺吵;要是惱二爺,不該這們吵的萬人知道。我纔也不過爲了事,進來勸開了,大家保重。姑娘倒尋上我的晦氣。又不象是惱我,又不象是惱二爺,夾槍帶棒,終久是個什麽主意?我就不多說,讓你說去。」說著便往外走。寶玉嚮晴雯道:「你也不用生氣,我也猜著你的心事了。我回太太去,你也大了,打發你出去好不好?」晴雯聽了這話,不覺又傷心起來,含淚說道:「爲什麽我出去?要嫌我,變著法兒打發我出去,也不能夠。」寶玉道:「我何曾經過這個吵鬧?一定是你要出去了。不如回太太,打發你去吧。」說著,站起來就要走。襲人忙回身攔住,笑道:「往那裏去?」寶玉道:「回太太去。」襲人笑道:「好沒意思!真個的去回,你也不怕臊了?便是他認真的要去,也等把這氣下去了,等無事中說話兒回了太太也不遲。這會子急急的當作一件正經事去回,豈不叫太太犯疑?」寶玉道:「太太必不犯疑,我只明說是他鬧著要去的。」晴雯哭道:「我多早晚鬧著要去了?饒生了氣,還拿話壓派我。只管去回,我一頭碰死了也不出這門兒。」寶玉道:「這也奇了。你又不去,你又鬧些什麽?我經不起這吵,不如去了倒乾淨。」說著一定要去回。襲人見攔不住,只得跪下了。碧痕、秋紋、麝月等衆丫鬟見吵鬧,都鴉雀無聞的在外頭聽消息,這會子聽見襲人跪下央求,便一齊進來都跪下了。寶玉忙把襲人扶起來,嘆了一聲,在床上坐下,叫衆人起去,嚮襲人道:「叫我怎麽樣纔好!這個心使碎了也沒人知道。」說著不覺滴下淚來。襲人見寶玉流下淚來,自己也就哭了。
晴雯在旁哭著,方欲說話,只見林黛玉進來,便出去了。林黛玉笑道:「大節下怎麽好好的哭起來?難道是爲爭粽子吃爭惱了不成?」寶玉和襲人嗤的一笑。黛玉道:「二哥哥不告訴我,我問你就知道了。」一面說,一面拍著襲人的肩,笑道:「好嫂子,你告訴我。必定是你兩個拌了嘴了。告訴妹妹,替你們和勸和勸。」襲人推他道:「林姑娘你鬧什麽?我們一個丫頭,姑娘只是混說。」黛玉笑道:「你說你是丫頭,我只拿你當嫂子待。」寶玉道:「你何苦來替他招駡名兒。饒這麽著,還有人說閒話,還擱的住你來說他。」襲人笑道:「林姑娘,你不知道我的心事,除非一口氣不來死了倒也罷了。」林黛玉笑道:「你死了,別人不知怎麽樣,我先就哭死了。」寶玉笑道:「你死了,我作和尚去。」襲人笑道:「你老實些罷,何苦還說這些話。」林黛玉將兩個指頭一伸,抿嘴笑道:「作了兩個和尚了。我從今以後都記著你作和尚的遭數兒。」寶玉聽得,知道是他點前兒的話,自己一笑也就罷了。
一時黛玉去後,就有人說「薛大爺請」,寶玉只得去了。原來是吃酒,不能推辭,只得盡席而散。晚間回來,已帶了幾分酒,踉蹌來至自己院內,只見院中早把乘涼枕榻設下,榻上有個人睡著。寶玉只當是襲人,一面在榻沿上坐下,一面推他,問道:「疼的好些了?」只見那人翻身起來說:「何苦來,又招我!」寶玉一看,原來不是襲人,卻是晴雯。寶玉將他一拉,拉在身旁坐下,笑道:「你的性子越發慣嬌了。早起就是跌了扇子,我不過說了那兩句,你就說上那些話。說我也罷了,襲人好意來勸,你又括上他,你自己想想,該不該?」晴雯道:「怪熱的,拉拉扯扯作什麽!叫人來看見象什麽!我這身子也不配坐在這裏。」寶玉笑道:「你既知道不配,爲什麽睡著呢?」晴雯沒的話,嗤的又笑了,說:「你不來便使得,你來了就不配了。起來,讓我洗澡去。襲人麝月都洗了澡。我叫了他們來。」寶玉笑道:「我纔又吃了好些酒,還得洗一洗。你既沒有洗,拿了水來咱們兩個洗。」晴雯搖手笑道:「罷,罷,我不敢惹爺。還記得碧痕打發你洗澡,足有兩三個時辰,也不知道作什麽呢。我們也不好進去的。後來洗完了,進去瞧瞧,地下的水淹著床腿,連蓆子上都汪著水,也不知是怎麽洗了,笑了幾天。我也沒那工夫收拾,也不用同我洗去。今兒也涼快,那會子洗了,可以不用再洗。我倒舀一盆水來,你洗洗臉通通頭。纔剛鴛鴦送了好些果子來,都湃在那水晶缸裏呢,叫他們打發你吃。」寶玉笑道:「既這麽著,你也不許洗去,只洗洗手來拿果子來吃罷。」晴雯笑道:「我慌張的很,連扇子還跌折了,那裏還配打發吃果子。倘或再打破了盤子,還更了不得呢。」寶玉笑道:「你愛打就打,這些東西原不過是借人所用,你愛這樣,我愛那樣,各自性情不同。比如那扇子原是扇的,你要撕著玩也可以使得,只是不可生氣時拿他出氣。就如杯盤,原是盛東西的,你喜聽那一聲響,就故意的碎了也可以使得,只是別在生氣時拿他出氣。這就是愛物了。」晴雯聽了,笑道:「既這麽說,你就拿了扇子來我撕。我最喜懽撕的。」寶玉聽了,便笑著遞與他。晴雯果然接過來,嗤的一聲,撕了兩半,接著嗤嗤又聽幾聲。寶玉在旁笑著說:「響的好,再撕響些!」正說著,只見麝月走過來,笑道:「少作些孽罷。」寶玉趕上來,一把將他手裏的扇子也奪了遞與晴雯。晴雯接了,也撕了幾半子,二人都大笑。麝月道:「這是怎麽說,拿我的東西開心兒?」寶玉笑道:「打開扇子匣子你揀去,什麽好東西!」麝月道:「既這麽說,就把匣子搬了出來,讓他盡力的撕,豈不好?」寶玉笑道:「你就搬去。」麝月道:「我可不造這孽。他也沒折了手,叫他自己搬去。」晴雯笑著,倚在床上說道:「我也乏了,明兒再撕罷。」寶玉笑道:「古人云,『千金難買一笑』,幾把扇子能值幾何!」一面說著,一面叫襲人。襲人纔換了衣服走出來,小丫頭佳蕙過來拾去破扇,大家乘涼,不消細說。
至次日午間,王夫人、薛寶釵、林黛玉衆姊妹正在賈母房內坐著,就有人回:「史大姑娘來了。」一時果見史湘雲帶領衆多丫鬟媳婦走進院來。寶釵,黛玉等忙迎至階下相見。青年姊妹間經月不見,一旦相逢,其親密自不必細說。一時進入房中,請安問好,都見過了。賈母因說:「天熱,把外頭的衣服脫脫罷。」史湘雲忙起身寬衣。王夫人因笑道:「也沒見穿上這些作什麽?」史湘雲笑道:「都是二嬸嬸叫穿的,誰願意穿這些。」寶釵一旁笑道:「姨孃不知道,他穿衣裳還更愛穿別人的衣裳。可記得舊年三四月裏,他在這裏住著,把寶兄弟的袍子穿上,靴子也穿上,額子也勒上,猛一瞧倒象是寶兄弟,就是多兩個墜子。他站在那椅子後邊,哄的老太太只是叫『寶玉,你過來,仔細那上頭掛的燈穗子招下來來迷了眼。』他只是笑,也不過去。後來大家撐不住笑了,老太太纔笑了,說『倒扮上男人好看了』。」林黛玉道:「這算什麽。惟有前年正月裏接了他來,住了沒兩日就下起雪來,老太太和舅母那日想是纔拜了影回來,老太太的一個新新的大紅猩猩氈斗篷放在那裏,誰知眼錯不見他就披了,又大又長,他就拿了個汗巾子攔腰繫上,和丫頭們在後院子撲雪人兒去,一跤栽到溝跟前,弄了一身泥水。」說著,大家想著前情,都笑了。寶釵笑嚮那周嬭媽道:「周媽,你們姑娘還是那麽淘氣不淘氣了?」周嬭娘也笑了。迎春笑道:「淘氣也罷了,我就嫌他愛說話。也沒見睡在那裏還是咭咭呱呱,笑一陣,說一陣,也不知那裏來的那些話。」王夫人道:「只怕如今好了。前日有人家來相看,眼見有婆婆家了,還是那們著。」賈母因問:「今兒還是住著,還是家去呢?」周嬭娘笑道:「老太太沒有看見衣服都帶了來,可不住兩天?」史湘雲問道:「寶玉哥哥不在家麽?」寶釵笑道:「他再不想著別人,只想寶兄弟,兩個人好憨的。這可見還沒改了淘氣。」賈母道:「如今你們大了,別提小名兒了。」
剛只說著,只見寶玉來了,笑道:「雲妹妹來了。怎麽前兒打發人接你去,怎麽不來?」王夫人道:「這裏老太太纔說這一個,他又來提名道姓的了。」林黛玉道:「你哥哥得了好東西,等著你呢。」史湘雲道:「什麽好東西?」寶玉笑道:「你信他呢!幾日不見,越發高了。」湘雲笑道:「襲人姐姐好?」寶玉道:「多謝你記掛。」湘雲道:「我給他帶了好東西來了。」說著,拿出手帕子來,挽著一個疙瘩。寶玉道:「什麽好的?你倒不如把前兒送來的那種絳紋石的戒指兒帶兩個給他。」湘雲笑道:「這是什麽?」說著便打開。衆人看時,果然就是上次送來的那絳紋戒指,一包四個。林黛玉笑道:「你們瞧瞧他這主意。前兒一般的打發人給我們送了來,你就把他的帶來豈不省事?今兒巴巴的自己帶了來,我當又是什麽新奇東西,原來還是他。真真你是糊塗人。」史湘雲笑道:「你纔糊塗呢!我把這理說出來,大家評一評誰糊塗。給你們送東西,就是使來的不用說話,拿進來一看,自然就知是送姑娘們的了,若帶他們的東西,這得我先告訴來人,這是那一個丫頭的,那是那一個丫頭的,那使來的人明白還好,再糊塗些,丫頭的名字他也不記得,混鬧胡說的,反連你們的東西都攪糊塗了。若是打發個女人素日知道的還罷了,偏生前兒又打發小子來,可怎麽說丫頭們的名字呢?橫豎我來給他們帶來,豈不清白。」說著,把四個戒指放下,說道:「襲人姐姐一個,鴛鴦姐姐一個,金釧兒姐姐一個,平兒姐姐一個:這倒是四個人的,難道小子們也記得這們清白?」衆人聽了都笑道:「果然明白。」寶玉笑道:「還是這麽會說話,不讓人。」林黛玉聽了,冷笑道:「他不會說話,他的金麒麟會說話。」一面說著,便起身走了。幸而諸人都不曾聽見,衹有薛寶釵抿嘴一笑。寶玉聽見了,倒自己後悔又說錯了話,忽見寶釵一笑,由不得也笑了。寶釵見寶玉笑了,忙起身走開,找了林黛玉去說話。
賈母嚮湘雲道:「吃了茶歇一歇,瞧瞧你的嫂子們去。園裏也涼快,同你姐姐們去逛逛。」湘雲答應了,將三個戒指兒包上,歇了一歇,便起身要瞧鳳姐等人去。衆嬭娘丫頭跟著,到了鳳姐那裏,說笑了一回,出來便往大觀園來,見過了李宮裁,少坐片時,便往怡紅院來找襲人。因回頭說道:「你們不必跟著,只管瞧你們的朋友親戚去,留下翠縷伏侍就是了。」衆人聽了,自去尋姑覓嫂,早剩下湘雲翠縷兩個人。翠縷道:「這荷花怎麽還不開?」史湘雲道:「時侯沒到。」翠縷道:「這也和咱們家池子裏的一樣,也是樓子花?」湘雲道:「他們這個還不如咱們的。」翠縷道:「他們那邊有棵石榴,接連四五枝,真是樓子上起樓子,這也難爲他長。」史湘雲道:「花草也是同人一樣,氣脈充足,長的就好。」翠縷把臉一扭,說道:「我不信這話。若說同人一樣,我怎麽不見頭上又長出一個頭來的人?」湘雲聽了由不得一笑,說道:「我說你不用說話,你偏好說。這叫人怎麽好答言?天地間都賦陰陽二氣所生,或正或邪,或奇或怪,千變萬化,都是陰陽順逆。多少一生出來,人罕見的就奇,究竟理還是一樣。」翠縷道:「這麽說起來,從古至今,開天闢地,都是陰陽了?」湘雲笑道:「糊塗東西,越說越放屁。什麽『都是些陰陽』,難道還有個陰陽不成!『陰』『陽』兩個字還只是一字,陽盡了就成陰,陰盡了就成陽,不是陰盡了又有個陽生出來,陽盡了又有個陰生出來。」翠縷道:「這糊塗死了我!什麽是個陰陽,沒影沒形的。我只問姑娘,這陰陽是怎麽個樣兒?」湘雲道:「陰陽可有什麽樣兒,不過是個氣,器物賦了成形。比如天是陽,地就是陰;水是陰,火就是陽;日是陽,月就是陰。」翠縷聽了,笑道:「是了,是了,我今兒可明白了。怪道人都管著日頭叫『太陽』呢,算命的管著月亮叫什麽『太陰星』,就是這個理了。」湘雲笑道:「阿彌陀佛!剛剛的明白了。」翠縷道:「這些大東西有陰陽也罷了,難道那些蚊子、虼蚤、蠓蟲兒、花兒、草兒、瓦片兒、塼頭兒也有陰陽不成?」湘雲道:「怎麽有沒陰陽的呢?比如那一個樹葉兒還分陰陽呢,那邊嚮上朝陽的便是陽,這邊背陰覆下的便是陰。」翠縷聽了,點頭笑道:「原來這樣,我可明白了。只是咱們這手裏的扇子,怎麽是陽,怎麽是陰呢?」湘雲道:「這邊正面就是陽,那邊反面就爲陰。」翠縷又點頭笑了,還要拿幾件東西問,因想不起個什麽來,猛低頭就看見湘雲宮縧上繫的金麒麟,便提起來問道:「姑娘,這個難道也有陰陽?」湘雲道:「走獸飛禽,雄爲陽,雌爲陰;牝爲陰,牡爲陽。怎麽沒有呢!」翠縷道:「這是公的,到底是母的呢?」湘雲道:「這連我也不知道。」翠縷道:「這也罷了,怎麽東西都有陰陽,咱們人倒沒有陰陽呢?」湘雲照臉啐了一口道「下流東西,好生走罷!越問越問出好的來了!」翠縷笑道:「這有什麽不告訴我的呢?我也知道了,不用難我。」湘雲笑道:「你知道什麽?」翠縷道:「姑娘是陽,我就是陰。」說著,湘雲拿手帕子握著嘴,呵呵的笑起來。翠縷道:「說是了,就笑的這樣了。」湘雲道:「很是,很是。」翠縷道:「人規矩主子爲陽,奴才爲陰。我連這個大道理也不懂得?」湘雲笑道:「你很懂得。」
一面說,一面走,剛到薔薇架下,湘雲道:「你瞧那是誰掉的首飾,金晃晃在那裏。」翠縷聽了,忙趕上拾在手裏攥著,笑道:」可分出陰陽來了。」說著,先拿史湘雲的麒麟瞧。湘雲要他揀的瞧,翠縷只管不放手,笑道:「是件寶貝,姑娘瞧不得。這是從那裏來的?好奇怪!我從來在這裏沒見有人有這個。」湘雲笑道:「拿來我看。」翠縷將手一撒,笑道:「請看。」湘雲舉目一騐,卻是文采輝煌的一個金麒麟,比自己佩的又大又有文采。湘雲伸手擎在掌上,只是默默不語,正自出神,忽見寶玉從那邊來了,笑問道:「你兩個在這日頭底下作什麽呢?怎麽不找襲人去?」湘雲連忙將那麒麟藏起道:「正要去呢。咱們一處走。」說著,大家進入怡紅院來。襲人正在階下倚檻追風,忽見湘雲來了,連忙迎下來,擕手笑說一嚮久別情況。一時進來歸坐,寶玉因笑道:「你該早來,我得了一件好東西,專等你呢。」說著,一面在身上摸掏,掏了半天,呵呀了一聲,便問襲人「那個東西你收起來了麽?」襲人道:「什麽東西?」寶玉道:「前兒得的麒麟。」襲人道:「你天天帶在身上的,怎麽問我?」寶玉聽了,將手一拍說道:「這可丢了,往那裏找去!」就要起身自己尋去。湘雲聽了,方知是他遺落的,便笑問道:「你幾時又有了麒麟了?」寶玉道:「前兒好容易得的呢,不知多早晚丢了,我也糊塗了。」湘雲笑道:「幸而是頑的東西,還是這麽慌張。」說著,將手一撒,「你瞧瞧,是這個不是?」寶玉一見由不得懽喜非常,因說道..不知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寶玉見那麒麟,心中甚是懽喜,便伸手來拿,笑道:「虧你揀著了。你是那裏揀的?」史湘雲笑道:「幸而是這個,明兒倘或把印也丢了,難道也就罷了不成?」寶玉笑道:「倒是丢了印平常,若丢了這個,我就該死了。」襲人斟了茶來與史湘雲吃,一面笑道:「大姑娘聽見前兒你大喜了。」史湘雲紅了臉,吃茶不答。襲人道:「這會子又害臊了。你還記得十年前,咱們在西邊煖閣住著,晚上你同我說的話兒?那會子不害臊,這會子怎麽又害臊了?」史湘雲笑道:「你還說呢。那會子咱們那麽好。後來我們太太沒了,我家去住了一程子,怎麽就把你派了跟二哥哥,我來了,你就不象先待我了。」襲人笑道:「你還說呢。先姐姐長姐姐短哄著我替你梳頭洗臉,作這個弄那個,如今大了,就拿出小姐的款來。你既拿小姐的款,我怎敢親近呢?」史湘雲道:「阿彌陀佛,冤枉冤哉!我要這樣,就立刻死了。你瞧瞧,這麽大熱天,我來了,必定趕來先瞧瞧你。不信你問問縷兒,我在家時時刻刻那一回不唸你幾聲。」話未了,忙的襲人和寶玉都勸道:「頑話你又認真了。還是這麽性急。」史湘雲道:「你不說你的話噎人,倒說人性急。」一面說,一面打開手帕子,將戒指遞與襲人。襲人感謝不盡,因笑道:「你前兒送你姐姐們的,我已得了;今兒你親自又送來,可見是沒忘了我。只這個就試出你來了。戒指兒能值多少,可見你的心真。」史湘雲道:「是誰給你的?」襲人道:「是寶姑娘給我的。」湘雲笑道:「我只當是林姐姐給你的,原來是寶釵姐姐給了你。我天天在家裏想著,這些姐姐們再沒一個比寶姐姐好的。可惜我們不是一個娘養的。我但凡有這麽個親姐姐,就是沒了父母,也是沒妨礙的。」說著,眼睛圈兒就紅了。寶玉道:「罷,罷,罷!不用提這個話。」史湘雲道:「提這個便怎麽?我知道你的心病,恐怕你的林妹妹聽見,又怪嗔我贊了寶姐姐。可是爲這個不是?」襲人在旁嗤的一笑,說道:「雲姑娘,你如今大了,越發心直口快了。」寶玉笑道:「我說你們這幾個人難說話,果然不錯。」史湘雲道:「好哥哥,你不必說話教我惡心。衹會在我們跟前說話,見了你林妹妹,又不知怎麽了。」
襲人道:「且別說頑話,正有一件事還要求你呢。」史湘雲便問「什麽事?」襲人道:「有一雙鞋,摳了墊心子。我這兩日身上不好,不得做,你可有工夫替我做做?」史湘雲笑道:「這又奇了,你家放著這些巧人不算,還有什麽針線上的,裁剪上的,怎麽教我做起來?你的活計叫誰做,誰好意思不做呢。」襲人笑道:「你又糊塗了。你難道不知道,我們這屋裏的針線,是不要那些針線上的人做的。」史湘雲聽了,便知是寶玉的鞋了,因笑道:「既這麽說,我就替你做了罷。只是一件,你的我纔作,別人的我可不能。」襲人笑道:「又來了,我是個什麽,就煩你做鞋了。實告訴你,可不是我的。你別管是誰的,橫豎我領情就是了。」史湘雲道:「論理,你的東西也不知煩我做了多少了,今兒我倒不做了的原故,你必定也知道。」襲人道:「倒也不知道。」史湘雲冷笑道:「前兒我聽見把我做的扇套子拿著和人家比,賭氣又鉸了。我早就聽見了,你還瞞我。這會子又叫我做,我成了你們的奴才了。」寶玉忙笑道:「前兒的那事,本不知是你做的。」襲人也笑道:「他本不知是你做的。是我哄他的話,說是新近外頭有個會做活的女孩子,說扎的出奇的花,我叫他拿了一個扇套子試試看好不好。他就信了,拿出去給這個瞧給那個看的。不知怎麽又惹惱了林姑娘,鉸了兩段。回來他還叫趕著做去,我纔說了是你作的,他後悔的什麽似的。」史湘雲道:「越發奇了。林姑娘他也犯不上生氣,他既會剪,就叫他做。」襲人道:「他可不作呢。饒這麽著,老太太還怕他勞碌著了。大夫又說好生靜養纔好,誰還煩他做?舊年好一年的工夫,做了個香袋兒,今年半年,還沒拿針線呢。」
正說著,有人來回說:「興隆街的大爺來了,老爺叫二爺出去會。」寶玉聽了,便知是賈雨村來了,心中好不自在。襲人忙去拿衣服。寶玉一面蹬著靴子,一面抱怨道:「有老爺和他坐著就罷了,回回定要見我。」史湘雲一邊搖著扇子,笑道:「自然你能會賓接客,老爺纔叫你出去呢。」寶玉道:「那裏是老爺,都是他自己要請我去見的。」湘雲笑道:「主雅客來勤,自然你有些警他的好處,他纔只要會你。」寶玉道:「罷,罷,我也不敢稱雅,俗中又俗的一個俗人,並不願同這些人往來。」湘雲笑道:「還是這個情性不改。如今大了,你就不願讀書去考舉人進士的,也該常常的會會這些爲官做宰的人們,談談講講些仕途經濟的學問,也好將來應酬世務,日後也有個朋友。沒見你成年家只在我們隊裏攪些什麽!」寶玉聽了道:「姑娘請別的姊妹屋裏坐坐,我這裏仔細污了你知經濟學問的。」襲人道:「雲姑娘快別說這話。上回也是寶姑娘也說過一回,他也不管人臉上過的去過不去,他就咳了一聲,拿起腳來走了。這裏寶姑娘的話也沒說完,見他走了,登時羞的臉通紅,說又不是,不說又不是。幸而是寶姑娘,那要是林姑娘,不知又鬧到怎麽樣,哭的怎麽樣呢。提起這個話來,真真的寶姑娘叫人敬重,自己訕了一會子去了。我倒過不去,只當他惱了。誰知過後還是照舊一樣,真真有涵養,心地寬大。誰知這一個反倒同他生分了。那林姑娘見你賭氣不理他,你得賠多少不是呢。」寶玉道:「林姑娘從來說過這些混帳話不曾?若他也說過這些混帳話,我早和他生分了。」襲人和湘雲都點頭笑道:「這原是混帳話。」
原來林黛玉知道史湘雲在這裏,寶玉又趕來,一定說麒麟的原故。因此心下忖度著,近日寶玉弄來的外傳野史,多半才子佳人都因小巧玩物上撮合,或有鴛鴦,或有鳳凰,或玉環金,或鮫帕鸞縧,皆由小物而遂終身。今忽見寶玉亦有麒麟,便恐借此生隙,同史湘雲也做出那些風流佳事來。因而悄悄走來,見機行事,以察二人之意。不想剛走來,正聽見史湘雲說經濟一事,寶玉又說:「林妹妹不說這樣混帳話,若說這話,我也和他生分了。」林黛玉聽了這話,不覺又喜又驚,又悲又嘆。所喜者,果然自己眼力不錯,素日認他是個知己,果然是個知己。所驚者,他在人前一片私心稱揚于我,其親熱厚密,竟不避嫌疑。所嘆者,你既爲我之知己,自然我亦可爲你之知己矣;既你我爲知己,則又何必有金玉之論哉;既有金玉之論,亦該你我有之,則又何必來一寶釵哉!所悲者,父母早逝,雖有銘心刻骨之言,無人爲我主張。況近日每覺神思恍惚,病已漸成,醫者更雲氣弱血虧,恐致勞怯之癥。你我雖爲知己,但恐自不能久待;你縱爲我知己,奈我薄命何!想到此間,不禁滾下淚來。待進去相見,自覺無味,便一面拭淚,一面抽身回去了。
這裏寶玉忙忙的穿了衣裳出來,忽見林黛玉在前面慢慢的走著,似有拭淚之狀,便忙趕上來,笑道:「妹妹往那裏去?怎麽又哭了?又是誰得罪了你?」林黛玉回頭見是寶玉,便勉強笑道:「好好的,我何曾哭了。」寶玉笑道:「你瞧瞧,眼睛上的淚珠兒未乾,還撒謊呢。」一面說,一面禁不住擡起手來替他拭淚。林黛玉忙嚮後退了幾步,說道:「你又要死了!作什麽這麽動手動腳的!」寶玉笑道:「說話忘了情,不覺的動了手,也就顧不的死活。」林黛玉道:「你死了倒不值什麽,只是丢下了什麽金,又是什麽麒麟,可怎麽樣呢?」一句話又把寶玉說急了,趕上來問道:「你還說這話,到底是咒我還是氣我呢?」林黛玉見問,方想起前日的事來,遂自悔自己又說造次了,忙笑道:「你別著急,我原說錯了。這有什麽的,筋都暴起來,急的一臉汗。」一面說,一面禁不住近前伸手替他拭面上的汗。寶玉瞅了半天,方說道「你放心」三個字。林黛玉聽了,怔了半天,方說道:「我有什麽不放心的?我不明白這話。你倒說說怎麽放心不放心?」寶玉嘆了一口氣,問道:「你果不明白這話?難道我素日在你身上的心都用錯了?連你的意思若體貼不著,就難怪你天天爲我生氣了。」林黛玉道:「果然我不明白放心不放心的話。」寶玉點頭嘆道:「好妹妹,你別哄我。果然不明白這話,不但我素日之意白用了,且連你素日待我之意也都辜負了。你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纔弄了一身病。但凡寬慰些,這病也不得一日重似一日。」林黛玉聽了這話,如轟雷掣電,細細思之,竟比自己肺腑中掏出來的還覺懇切,竟有萬句言語,滿心要說,只是半個字也不能吐,卻怔怔的望著他。此時寶玉心中也有萬句言語,不知從那一句上說起,卻也怔怔的望著黛玉。兩個人怔了半天,林黛玉只咳了一聲,兩眼不覺滾下淚來,回身便要走。寶玉忙上前拉住,說道:「好妹妹,且略站住,我說一句話再走。」林黛玉一面拭淚,一面將手推開,說道:「有什麽可說的。你的話我早知道了!」口裏說著,卻頭也不回竟去了。
寶玉站著,只管發起呆來。原來方纔出來慌忙,不曾帶得扇子,襲人怕他熱,忙拿了扇子趕來送與他,忽擡頭見了林黛玉和他站著。一時黛玉走了,他還站著不動,因而趕上來說道:「你也不帶了扇子去,虧我看見,趕了送來。」寶玉出了神,見襲人和他說話,並未看出是何人來,便一把拉住,說道:「好妹妹,我的這心事,從來也不敢說,今兒我大膽說出來,死也甘心!我爲你也弄了一身的病在這裏,又不敢告訴人,只好掩著。只等你的病好了,只怕我的病纔得好呢。睡裏夢裏也忘不了你!」襲人聽了這話,嚇得魄消魂散,只叫「神天菩薩,坑死我了!」便推他道:「這是那裏的話!敢是中了邪?還不快去?」寶玉一時醒過來,方知是襲人送扇子來,羞的滿面紫漲,奪了扇子,便忙忙的抽身跑了。
這裏襲人見他去了,自思方纔之言,一定是因黛玉而起,如此看來,將來難免不才之事,令人可驚可畏。想到此間,也不覺怔怔的滴下淚來,心下暗度如何處治方免此醜禍。正裁疑間,忽有寶釵從那邊走來,笑道:「大毒日頭地下,出什麽神呢?」襲人見問,忙笑道:「那邊兩個雀兒打架,倒也好玩,我就看住了。」寶釵道:「寶兄弟這會子穿了衣服,忙忙的那去了?我纔看見走過去,倒要叫住問他呢。他如今說話越發沒了經緯,我故此沒叫他了,由他過去罷。」襲人道:「老爺叫他出去。」寶釵聽了,忙道:噯喲!這麽黃天暑熱的,叫他做什麽!別是想起什麽來生了氣,叫出去教訓一場。」襲人笑道:「不是這個,想是有客要會。」寶釵笑道:「這個客也沒意思,這麽熱天,不在家裏涼快,還跑些什麽!」襲人笑道:「倒是你說說罷。」
寶釵因而問道:「雲丫頭在你們家做什麽呢?」襲人笑道:「纔說了一會子閒話。你瞧,我前兒粘的那雙鞋,明兒叫他做去。」寶釵聽見這話,便兩邊回頭,看無人來往,便笑道:「你這麽個明白人,怎麽一時半刻的就不會體諒人情。我近來看著雲丫頭神情,再風裏言風裏語的聽起來,那雲丫頭在家裏竟一點兒作不得主。他們家嫌費用大,竟不用那些針線上的人,差不多的東西多是他們娘兒們動手。爲什麽這幾次他來了,他和我說話兒,見沒人在跟前,他就說家裏纍的很。我再問他兩句家常過日子的話,他就連眼圈兒都紅了,口裏含含糊糊待說不說的。想其形景來,自然從小兒沒爹娘的苦。我看著他,也不覺的傷起心來。」襲人見說這話,將手一拍,說:「是了,是了。怪道上月我煩他打十根蝴蝶結子,過了那些日子纔打發人送來,還說『打的粗,且在別處能著使罷,要匀淨的,等明兒來住著再好生打罷』。如今聽寶姑娘這話,想來我們煩他他不好推辭,不知他在家裏怎麽三更半夜的做呢。可是我也糊塗了,早知是這樣,我也不煩他了。」寶釵道:「上次他就告訴我,在家裏做活做到三更天,若是替別人做一點半點,他家的那些嬭嬭太太們還不受用呢。」襲人道:「偏生我們那個牛心左性的小爺,憑著小的大的活計,一概不要家裏這些活計上的人作。我又弄不開這些。」寶釵笑道:「你理他呢!只管叫人做去,只說是你做的就是了。」襲人笑道:「那裏哄的信他,他纔是認得出來呢。說不得我只好慢慢的纍去罷了。」寶釵笑道:「你不必忙,我替你作些如何?」襲人笑道:「當真的這樣,就是我的福了。晚上我親自送過來。」
一句話未了,忽見一個老婆子忙忙走來,說道:「這是那裏說起!金釧兒姑娘好好的投井死了!」襲人唬了一跳,忙問「那個金釧兒?」老婆子道:「那裏還有兩個金釧兒呢?就是太太屋裏的。前兒不知爲什麽攆他出去,在家裏哭天哭地的,也都不理會他,誰知找他不見了。剛纔打水的人在那東南角上井裏打水,見一個屍首,趕著叫人打撈起來,誰知是他。他們家裏還只管亂著要救活,那裏中用了!」寶釵道:「這也奇了。」襲人聽說,點頭贊嘆,想素日同氣之情,不覺流下淚來。寶釵聽見這話,忙嚮王夫人處來道安慰。這裏襲人回去不提。
卻說寶釵來至王夫人處,只見鴉雀無聞,獨有王夫人在裏間房內坐著垂淚。寶釵便不好提這事,只得一旁坐了。王夫人便問:「你從那裏來?」寶釵道:「從園裏來。」王夫人道:「你從園裏來,可見你寶兄弟?」寶釵道:「纔倒看見了。他穿了衣服出去了,不知那裏去。」王夫人點頭哭道:「你可知道一樁奇事?金釧兒忽然投井死了!」寶釵見說,道:「怎麽好好的投井?這也奇了。」王夫人道:「原是前兒他把我一件東西弄壞了,我一時生氣,打了他幾下,攆了他下去。我只說氣他兩天,還叫他上來,誰知他這麽氣性大,就投井死了。豈不是我的罪過。」寶釵嘆道:「姨孃是慈善人,固然這麽想。據我看來,他並不是賭氣投井。多半他下去住著,或是在井跟前憨頑,失了腳掉下去的。他在上頭拘束慣了,這一出去,自然要到各處去頑頑逛逛,豈有這樣大氣的理!縱然有這樣大氣,也不過是個糊塗人,也不爲可惜。」王夫人點頭嘆道:「這話雖然如此說,到底我心不安。」寶釵嘆道:「姨孃也不必念念于兹,十分過不去,不過多賞他幾兩銀子發送他,也就盡主僕之情了。」王夫人道:「剛纔我賞了他娘五十兩銀子,原要還把你妹妹們的新衣服拿兩套給他妝裹。誰知鳳丫頭說可巧都沒什麽新做的衣服,衹有你林妹妹作生日的兩套。我想你林妹妹那個孩子素日是個有心的,況且他也三災八難的,既說了給他過生日,這會子又給人妝裹去,豈不忌諱。因爲這麽樣,我現叫裁縫趕兩套給他。要是別的丫頭,賞他幾兩銀子就完了,只是金釧兒雖然是個丫頭,素日在我跟前比我的女兒也差不多。」口裏說著,不覺淚下。寶釵忙道:「姨孃這會子又何用叫裁縫趕去,我前兒倒做了兩套,拿來給他豈不省事。況且他活著的時候也穿過我的舊衣服,身量又相對。」王夫人道:「雖然這樣,難道你不忌諱?」寶釵笑道:「姨孃放心,我從來不計較這些。」一面說,一面起身就走。王夫人忙叫了兩個人來跟寶姑娘去。
一時寶釵取了衣服回來,只見寶玉在王夫人旁邊坐著垂淚。王夫人正纔說他,因寶釵來了,卻掩了口不說了。寶釵見此光景,察言觀色,早知覺了八分,于是將衣服交割明白。王夫人將他母親叫來拿了去。再看下回便知。
卻說王夫人喚他母親上來,拿幾件簪環當面賞與,又吩咐請幾衆僧人唸經超度。他母親磕頭謝了出去。
原來寶玉會過雨村回來聽見了,便知金釧兒含羞賭氣自盡,心中早又五內摧傷,進來被王夫人數落教訓,也無可回說。見寶釵進來,方得便出來,茫然不知何往,背著手,低頭一面感嘆,一面慢慢的走著,信步來至廳上。剛轉過屏門,不想對面來了一人正往裏走,可巧兒撞了個滿懷。只聽那人喝了一聲「站住!」寶玉唬了一跳,擡頭一看,不是別人,卻是他父親,不覺的倒抽了一口氣,只得垂手一旁站了。賈政道:「好端端的,你垂頭喪氣嗐些什麽?方纔雨村來了要見你,叫你那半天你纔出來,既出來了,全無一點慷慨揮灑談吐,仍是葳葳蕤蕤。我看你臉上一團思欲愁悶氣色,這會子又咳聲嘆氣。你那些還不足,還不自在?無故這樣,卻是爲何?」寶玉素日雖是口角伶俐,只是此時一心總爲金釧兒感傷,恨不得此時也身亡命殞,跟了金釧兒去。如今見了他父親說這些話,究竟不曾聽見,只是怔呵呵的站著。
賈政見他惶悚,應對不似往日,原本無氣的,這一來倒生了三分氣。方欲說話,忽有回事人來回:「忠順親王府裏有人來,要見老爺。」賈政聽了,心下疑惑,暗暗思忖道:「素日並不和忠順府來往,爲什麽今日打發人來?」一面想一面令「快請」,急走出來看時,卻是忠順府長史官,忙接進廳上坐了獻茶。未及敘談,那長史官先就說道:「下官此來,並非擅造潭府,皆因奉王命而來,有一件事相求。看王爺面上,敢煩老大人作主,不但王爺知情,且連下官輩亦感謝不盡。」賈政聽了這話,抓不住頭腦,忙陪笑起身問道:「大人既奉王命而來,不知有何見諭,望大人宣明,學生好遵諭承辦。」那長史官便冷笑道:「也不必承辦,只用大人一句話就完了。我們府裏有一個做小旦的琪官,一嚮好好在府裏,如今竟三五日不見回去,各處去找,又摸不著他的道路,因此各處訪察。這一城內,十停人倒有八停人都說,他近日和銜玉的那位令郎相與甚厚。下官輩等聽了,尊府不比別家,可以擅入索取,因此啟明王爺。王爺亦云:『若是別的戲子呢,一百個也罷了,只是這琪官隨機應答,謹慎老誠,甚合我老人家的心,竟斷斷少不得此人。』故此求老大人轉諭令郎,請將琪官放回,一則可慰王爺諄諄奉懇,二則下官輩也可免操勞求覓之苦。」說畢,忙打一躬。
賈政聽了這話,又驚又氣,即命喚寶玉來。寶玉也不知是何原故,忙趕來時,賈政便問:「該死的奴才!你在家不讀書也罷了,怎麽又做出這些無法無天的事來!那琪官現是忠順王爺駕前承奉的人,你是何等草芥,無故引逗他出來,如今禍及于我。」寶玉聽了唬了一跳,忙回道:「實在不知此事。究竟連『琪官』兩個字不知爲何物,豈更又加『引逗』二字!」說著便哭了。賈政未及開言,只見那長史官冷笑道:「公子也不必掩飾。或隱藏在家,或知其下落,早說了出來,我們也少受些辛苦,豈不念公子之德?」寶玉連說不知,「恐是訛傳,也未見得。」那長史官冷笑道:「現有據證,何必還賴?必定當著老大人說了出來,公子豈不吃虧?既云不知此人,那紅汗巾子怎麽到了公子腰裏?」寶玉聽了這話,不覺轟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這話他如何得知!他既連這樣機密事都知道了,大約別的瞞他不過,不如打發他去了,免的再說出別的事來。」因說道:「大人既知他的底細,如何連他置買房舍這樣大事倒不曉得了?聽得說他如今在東郊離城二十里有個什麽紫檀堡,他在那裏置了幾亩田地幾間房舍。想是在那裏也未可知。」那長史官聽了,笑道:「這樣說,一定是在那裏。我且去找一回,若有了便罷,若沒有,還要來請教。」說著,便忙忙的走了。
賈政此時氣的目瞪口歪,一面送那長史官,一面回頭命寶玉「不許動!回來有話問你!」一直送那官員去了。纔回身,忽見賈環帶著幾個小廝一陣亂跑。賈政喝令小廝「快打,快打!」賈環見了他父親,唬的骨軟筋酥,忙低頭站住。賈政便問:「你跑什麽?帶著你的那些人都不管你,不知往那裏逛去,由你野馬一般!」喝令叫跟上學的人來。賈環見他父親盛怒,便乘機說道:「方纔原不曾跑,只因從那井邊一過,那井裏淹死了一個丫頭,我看見人頭這樣大,身子這樣粗,泡的實在可怕,所以纔趕著跑了過來。」賈政聽了驚疑,問道:「好端端的,誰去跳井?我家從無這樣事情,自祖宗以來,皆是寬柔以待下人。——大約我近年于家務疏懶,自然執事人操克奪之權,致使生出這暴殄輕生的禍患。若外人知道,祖宗顏面何在!」喝令快叫賈璉、賴大、來興。小廝們答應了一聲,方欲叫去,賈環忙上前拉字政的袍襟,貼膝跪下道:「父親不用生氣。此事除太太房裏的人,別人一點也不知道。我聽見我母親說..」說到這裏,便回頭四顧一看。賈政知意,將眼一看衆小廝,小廝們明白,都往兩邊後面退去。賈環便悄悄說道:「我母親告訴我說,寶玉哥哥前日在太太屋裏,拉著太太的丫頭金釧兒強奸不遂,打了一頓。那金釧兒便賭氣投井死了。」話未說完,把個賈政氣的面如金紙,大喝「快拿寶玉來!」一面說一面便往裏邊書房裏去,喝令「今日再有人勸我,我把這冠帶家私一應交與他與寶玉過去!我免不得做個罪人,把這幾根煩惱鬢毛剃去,尋個乾淨去處自了,也免得上辱先人下生逆子之罪。」衆門客僕從見賈政這個形景,便知又是爲寶玉了,一個個都是啖指咬舌,連忙退出。那賈政喘訏訏直挺挺坐在椅子上,滿面淚痕,一曡聲「拿寶玉!拿大棍!拿索子捆上!把各門都關上!有人傳信往裏頭去,立刻打死!」衆小廝們只得齊聲答應,有幾個來找寶玉。
那寶玉聽見賈政吩咐他「不許動」,早知多兇少吉,那裏承望賈環又添了許多的話。正在廳上乾轉,怎得個人來往裏頭去捎信,偏生沒個人,連焙茗也不知在那裏。正盼望時,只見一個老姆姆出來。寶玉如得了珍寶,便趕上來拉他,說道:「快進去告訴:老爺要打我呢!快去,快去!要緊,要緊!」寶玉一則急了,說話不明白,二則老婆子偏生又聾,竟不曾聽見是什麽話,把「要緊」二字只聽作「跳井」二字,便笑道:「跳井讓他跳去,二爺怕什麽?」寶玉見是個聾子,便著急道:「你出去叫我的小廝來罷。」那婆子道:「有什麽不了的事?老早的完了。太太又賞了衣服,又賞了銀子,怎麽不了事的!」
寶玉急的跺腳,正沒抓尋處,只見賈政的小廝走來,逼著他出去了。賈政一見,眼都紅紫了,也不暇問他在外流蕩優伶,表贈私物,在家荒疏學業,淫辱母婢等語,只喝令「堵起嘴來,著實打死!」小廝們不敢違拗,只得將寶玉按在凳上,舉起大板打了十來下。賈政猶嫌打輕了,一腳踢開掌板的,自己奪過來,咬著牙狠命蓋了三四十下。衆門客見打的不祥了,忙上前奪勸。賈政那裏肯聽,說道:「你們問問他幹的勾當可饒不可饒!素日皆是你們這些人把他釀壞了,到這步田地還來解勸。明日釀到他弑君殺父,你們纔不勸不成!」
衆人聽這話不好聽,知道氣急了,忙又退出,只得覓人進去給信。王夫人不敢先回賈母,只得忙穿衣出來,也不顧有人沒人,忙忙趕往書房中來,慌的衆門客小廝等避之不及。王夫人一進房來,賈政更如火上澆油一般,那板子越發下去的又狠又快。按寶玉的兩個小廝忙鬆了手走開,寶玉早已動彈不得了。賈政還欲打時,早被王夫人抱住板子。賈政道:「罷了,罷了!今日必定要氣死我纔罷!」王夫人哭道:「寶玉雖然該打,老爺也要自重。況且炎天暑日的,老太太身上也不大好,打死寶玉事小,倘或老太太一時不自在了,豈不事大!」賈政冷笑道:「倒休提這話。我養了這不肖的孽障,已不孝;教訓他一番,又有衆人護持;不如趁今日一發勒死了,以絕將來之患!」說著,便要繩索來勒死。王夫人連忙抱住哭道:「老爺雖然應當管教兒子,也要看夫妻分上。我如今已將五十歲的人,衹有這個孽障,必定苦苦的以他爲法,我也不敢深勸。今日越發要他死,豈不是有意絕我。既要勒死他,快拿繩子來先勒死我,再勒死他。我們娘兒們不敢含怨,到底在陰司裏得個依靠。」說畢,爬在寶玉身上大哭起來。賈政聽了此話,不覺長嘆一聲,嚮椅上坐了,淚如雨下。王夫人抱著寶玉,只見他面白氣弱,底下穿著一條綠紗小衣皆是血漬,禁不住解下汗巾看,由臀至脛,或青或紫,或整或破,竟無一點好處,不覺失聲大哭起來,「苦命的兒嚇!」因哭出「苦命兒」來,忽又想起賈珠來,便叫著賈珠哭道:「若有你活著,便死一百個我也不管了。」此時裏面的人聞得王夫人出來,那李宮裁王熙鳳與迎春姊妹早已出來了。王夫人哭著賈珠的名字,別人還可,惟有宮裁禁不住也放聲哭了。賈政聽了,那淚珠更似滾瓜一般滾了下來。
正沒開交處,忽聽丫鬟來說:「老太太來了。」一句話未了,只聽窻外顫巍巍的聲氣說道:「先打死我,再打死他,豈不乾淨了!」賈政見他母親來了,又急又痛,連忙迎接出來,只見賈母扶著丫頭,喘訏訏的走來。賈政上前躬身陪笑道:「大暑熱天,母親有何生氣親自走來?有話只該叫了兒子進去吩咐。」賈母聽說,便止住步喘息一回,厲聲說道:「你原來是和我說話!我倒有話吩咐,只是可憐我一生沒養個好兒子,卻教我和誰說去!」賈政聽這話不象,忙跪下含淚說道:「爲兒的教訓兒子,也爲的是光宗耀祖。母親這話,我做兒的如何禁得起?」賈母聽說,便啐了一口,說道:「我說一句話,你就禁不起,你那樣下死手的板子,難道寶玉就禁得起了?你說教訓兒子是光宗耀祖,當初你父親怎麽教訓你來!」說著,不覺就滾下淚來。賈政又陪笑道:「母親也不必傷感,皆是作兒的一時性起,從此以後再不打他了。」賈母便冷笑道:「你也不必和我使性子賭氣的。你的兒子,我也不該管你打不打。我猜著你也厭煩我們娘兒們。不如我們趕早兒離了你,大家乾淨!」說著便令人去看轎馬,「我和你太太寶玉立刻回南京去!」家下人只得乾答應著。賈母又叫王夫人道:「你也不必哭了。如今寶玉年紀小,你疼他,他將來長大成人,爲官作宰的,也未必想著你是他母親了。你如今倒不要疼他,只怕將來還少生一口氣呢。」賈政聽說,忙叩頭哭道:「母親如此說,賈政無立足之地。」賈母冷笑道:「你分明使我無立足之地,你反說起你來!只是我們回去了,你心裏乾淨,看有誰來許你打。」一面說,一面只令快打點行李車轎回去。賈政苦苦叩求認罪。
賈母一面說話,一面又記掛寶玉,忙進來看時,只見今日這頓打不比往日,又是心疼,又是生氣,也抱著哭個不了。王夫人與鳳姐等解勸了一會,方漸漸的止住。早有丫鬟媳婦等上來,要攙寶玉,鳳姐便駡道:「糊塗東西,也不睜開眼瞧瞧!打的這麽個樣兒,還要攙著走!還不快進去把那藤屜子春凳擡出來呢。」衆人聽說連忙進去,果然擡出春凳來,將寶玉擡放凳上,隨著賈母王夫人等進去,送至賈母房中。
彼時賈政見賈母氣未全消,不敢自便,也跟了進去。看看寶玉,果然打重了。再看看王夫人,「兒」一聲,「肉」一聲,「你替珠兒早死了,留著珠兒,免你父親生氣,我也不白操這半世的心了。這會子你倘或有個好歹,丢下我,叫我靠那一個!」數落一場,又哭」不爭氣的兒」。賈政聽了,也就灰心,自悔不該下毒手打到如此地步。先勸賈母,賈母含淚說道:「你不出去,還在這裏做什麽!難道于心不足,還要眼看著他死了纔去不成!」賈政聽說,方退了出來。
此時薛姨媽同寶釵、香菱、襲人、史湘雲也都在這裏。襲人滿心委屈,只不好十分使出來,見衆人圍著,灌水的灌水,打扇的打扇,自己插不下手去,便越性走出來到二門前,令小廝們找了焙茗來細問:「方纔好端端的,爲什麽打起來?你也不早來透個信兒!」焙茗急的說:「偏生我沒在跟前,打到半中間我纔聽見了。忙打聽原故,卻是爲琪官金釧姐姐的事。」襲人道:「老爺怎麽得知道的?」焙茗道:「那琪官的事,多半是薛大爺素日吃醋,沒法兒出氣,不知在外頭唆挑了誰來,在老爺跟前下的火。那金釧兒的事是三爺說的,我也是聽見老爺的人說的。」襲人聽了這兩件事都對景,心中也就信了八九分。然後回來,只見衆人都替寶玉療治。調停完備,賈母令「好生擡到他房內去」。衆人答應,七手八腳,忙把寶玉送入怡紅院內自己床上臥好。又亂了半日,衆人漸漸散去,襲人方進前來經心服侍,問他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襲人見賈母王夫人等去後,便走來寶玉身邊坐下,含淚問他:「怎麽就打到這步田地?」寶玉嘆氣說道:「不過爲那些事,問他作什麽!只是下半截疼的很,你瞧瞧打壞了那裏。」襲人聽說,便輕輕的伸手進去,將中衣褪下。寶玉略動一動,便咬著牙叫『噯喲』,襲人連忙停住手,如此三四次纔褪了下來。襲人看時,只見腿上半段青紫,都有四指寬的僵痕高了起來。襲人咬著牙說道:「我的娘,怎麽下這般的狠手!你但凡聽我一句話,也不得到這步地位。幸而沒動筋骨,倘或打出個殘疾來,可叫人怎麽樣呢!」正說著,只聽丫鬟們說:「寶姑娘來了。」襲人聽見,知道穿不及中衣,便拿了一牀夾紗被替寶玉蓋了。只見寶釵手裏托著一丸藥走進來,嚮襲人說道:「晚上把這藥用酒研開,替他敷上,把那淤血的熱毒散開,可以就好了。」說畢,遞與襲人,又問道:「這會子可好些?」寶玉一面道謝說:「好了。」又讓坐。寶釵見他睜開眼說話,不象先時,心中也寬慰了好些,便點頭嘆道:「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裏也疼。」剛說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說的話急了,不覺的就紅了臉,低下頭來。寶玉聽得這話如此親切稠密,大有深意,忽見他又咽住不往下說,紅了臉,低下頭只管弄衣帶,那一種嬌羞怯怯,非可形容得出者,不覺心中大暢,將疼痛早丢在九霄雲外,心中自思:「我不過挨了幾下打,他們一個個就有這些憐惜悲感之態露出,令人可玩可觀,可憐可敬。假若我一時竟遭殃橫死,他們還不知是何等悲感呢!既是他們這樣,我便一時死了,得他們如此,一生事業縱然盡付東流,亦無足嘆惜,冥冥之中若不怡然自得,亦可謂糊塗鬼祟矣。」想著,只聽寶釵問襲人道:「怎麽好好的動了氣,就打起來了?」襲人便把焙茗的話說了出來。寶玉原來還不知道賈環的話,見襲人說出方纔知道。因又拉上薛蟠,惟恐寶釵沉心,忙又止住襲人道:「薛大哥哥從來不這樣的,你們不可混猜度。」寶釵聽說,便知道是怕他多心,用話相攔襲人,因心中暗暗想道:「打的這個形象,疼還顧不過來,還是這樣細心,怕得罪了人,可見在我們身上也算是用心了。你既這樣用心,何不在外頭大事上作工夫,老爺也喜懽了,也不能吃這樣虧。但你固然怕我沉心,所以攔襲人的話,難道我就不知我的哥哥素日恣心縱欲,毫無防範的那種心性。當日爲一個秦鐘,還鬧的天翻地覆,自然如今比先又更利害了。」想畢,因笑道:「你們也不必怨這個,怨那個。據我想,到底寶兄弟素日不正,肯和那些人來往,老爺纔生氣。就是我哥哥說話不防頭,一時說出寶兄弟來,也不是有心調唆:一則也是本來的實話,二則他原不理論這些防嫌小事。襲姑娘從小兒只見寶兄弟這麽樣細心的人,你何嘗見過天不怕地不怕,心裏有什麽口裏就說什麽的人。」襲人因說出薛蟠來,見寶玉攔他的話,早已明白自己說造次了,恐寶釵沒意思,聽寶釵如此說,更覺羞愧無言。寶玉又聽寶釵這番話,一半是堂皇正大,一半是去己疑心,更覺比先暢快了。方欲說話時,只見寶釵起身說道:「明兒再來看你,你好生養著罷。方纔我拿了藥來交給襲人,晚上敷上管就好了。」說著便走出門去。襲人趕著送出院外,說:「姑娘倒費心了。改日寶二爺好了,親自來謝。」寶釵回頭笑道:「有什麽謝處。你只勸他好生靜養,別胡思亂想的就好了。不必驚動老太太,太太衆人,倘或吹到老爺耳朵裏,雖然彼時不怎麽樣,將來對景,終是要吃虧的。」說著,一面去了。
襲人抽身回來,心內著實感激寶釵。進來見寶玉沉思默默似睡非睡的模樣,因而退出房外,自去櫛沐。寶玉默默的躺在床上,無奈臀上作痛,如針挑刀挖一般,更又熱如火炙,略展轉時,禁不住「噯喲」之聲。那時天色將晚,因見襲人去了,卻有兩三個丫鬟伺候,此時並無呼喚之事,因說道:「你們且去梳洗,等我叫時再來。」衆人聽了,也都退出。
這裏寶玉昏昏默默,只見蔣玉菡走了進來,訴說忠順府拿他之事,又見金釧兒進來哭說爲他投井之情。寶玉半夢半醒,都不在意。忽又覺有人推他,恍恍忽忽聽得有人悲慼之聲。寶玉從夢中驚醒,睜眼一看,不是別人,卻是林黛玉。寶玉猶恐是夢,忙又將身子欠起來,嚮臉上細細一認,只見兩個眼睛腫的桃兒一般,滿面淚光,不是黛玉,卻是那個?寶玉還欲看時,怎奈下半截疼痛難忍,支持不住,便「噯喲」一聲,仍就倒下,嘆了一聲,說道:「你又做什麽跑來!雖說太陽落下去,那地上的餘氣未散,走兩趟又要受了暑。我雖然捱了打,並不覺疼痛。我這個樣兒,只裝出來哄他們,好在外頭佈散與老爺聽,其實是假的。你不可認真。」此時林黛玉雖不是嚎啕大哭,然越是這等無聲之泣,氣噎喉堵,更覺得利害。聽了寶玉這番話,心中雖然有萬句言語,只是不能說得,半日,方抽抽噎噎的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寶玉聽說,便長嘆一聲,道:「你放心,別說這樣話。就便爲這些人死了,也是情願的!」一句話未了,只見院外人說:「二嬭嬭來了。」林黛玉便知是鳳姐來了,連忙立起身說道:「我從後院子去罷,回來再來。」寶玉一把拉住道:「這可奇了,好好的怎麽怕起他來。」林黛玉急的跺腳,悄悄的說道:「你瞧瞧我的眼睛,又該他取笑開心呢。」寶玉聽說趕忙的放手。黛玉三步兩步轉過床後,出後院而去。鳳姐從前頭已進來了,問寶玉:「可好些了?想什麽吃,叫人往我那裏取去。」接著,薛姨媽又來了。一時賈母又打發了人來。
至掌燈時分,寶玉只喝了兩口湯,便昏昏沉沉的睡去。接著,周瑞媳婦、吳新登媳婦、鄭好時媳婦這幾個有年紀常往來的,聽見寶玉捱了打,也都進來。襲人忙迎出來,悄悄的笑道:「嬸嬸們來遲了一步,二爺纔睡著了。」說著,一面帶他們到那邊房裏坐了,倒茶與他們吃。那幾個媳婦子都悄悄的坐了一回,嚮襲人說:「等二爺醒了,你替我們說罷。」
襲人答應了,送他們出去。剛要回來,只見王夫人使個婆子來,口稱「太太叫一個跟二爺的人呢。」襲人見說,想了一想,便回身悄悄的告訴晴雯、麝月、檀雲、秋紋等說:「太太叫人,你們好生在房裏,我去了就來。」說畢,同那婆子一徑出了園子,來至上房。王夫人正坐在涼榻上搖著芭蕉扇子,見他來了,說:「不管叫個誰來也罷了。你又丢下他來了,誰伏侍他呢?」襲人見說,連忙陪笑回道:「二爺纔睡安穩了,那四五個丫頭如今也好了,會伏侍二爺了,太太請放心。恐怕太太有什麽話吩咐,打發他們來,一時聽不明白,倒耽誤了。」王夫人道:「也沒甚話,白問問他這會子疼的怎麽樣。」襲人道:「寶姑娘送去的藥,我給二爺敷上了,比先好些了。先疼的躺不穩,這會子都睡沉了,可見好些了。」王夫人又問:「吃了什麽沒有?」襲人道:「老太太給的一碗湯,喝了兩口,只嚷乾渴,要吃酸梅湯。我想著酸梅是個收斂的東西,纔剛捱了打,又不許叫喊,自然急的那熱毒熱血未免不存在心裏,倘或吃下這個去激在心裏,再弄出大病來,可怎麽樣呢。因此我勸了半天纔沒吃,只拿那糖醃的玫瑰鹵子和了吃,吃了半碗,又嫌吃絮了,不香甜。」王夫人道:「噯喲,你不該早來和我說。前兒有人送了兩瓶子香露來,原要給他點子的,我怕他胡糟踏了,就沒給。既是他嫌那些玫瑰膏子絮煩,把這個拿兩瓶子去。一碗水裏只用挑一茶匙兒,就香的了不得呢。」說著就喚綵雲來,「把前兒的那幾瓶香露拿了來。」襲人道:「只拿兩瓶來罷,多了也白糟踏。等不夠再要,再來取也是一樣。」綵雲聽說,去了半日,果然拿了兩瓶來,付與襲人。襲人看時,只見兩個玻璃小瓶,卻有三寸大小,上面螺絲銀蓋,鵝黃箋上寫著「木樨清露」,那一個寫著「玫瑰清露」襲人笑道:「好金貴東西!這麽個小瓶子,能有多少?」王夫人道:「那是進上的,你沒看見鵝黃箋子?你好生替他收著,別糟踏了。」
襲人答應著,方要走時,王夫人又叫:「站著,我想起一句話來問你。」襲人忙又回來。王夫人見房內無人,便問道:「我恍惚聽見寶玉今兒捱打,是環兒在老爺跟前說了什麽話。你可聽見這個了?你要聽見,告訴我聽聽,我也不吵出來教人知道是你說的。」襲人道:「我倒沒聽見這話,爲二爺霸佔著戲子,人家來和老爺要,爲這個打的。」王夫人搖頭說道:「也爲這個,還有別的原故。」襲人道:「別的原故實在不知道了。我今兒在太太跟前大膽說句不知好歹的話。論理..」說了半截忙又咽住。王夫人道:「你只管說。」襲人笑道:「太太別生氣,我就說了。」王夫人道:「我有什麽生氣的,你只管說來。」襲人道:「論理,我們二爺也須得老爺教訓兩頓。若老爺再不管,將來不知做出什麽事來呢。」王夫人一聞此言,便合掌唸聲「阿彌陀佛」,由不得趕著襲人叫了一聲「我的兒,虧了你也明白,這話和我的心一樣。我何曾不知道管兒子,先時你珠大爺在,我是怎麽樣管他,難道我如今倒不知管兒子了?只是有個原故:如今我想,我已經快五十歲的人,通共剩了他一個,他又長的單弱,況且老太太寶貝似的,若管緊了他,倘或再有個好歹,或是老太太氣壞了,那時上下不安,豈不倒壞了。所以就縱壞了他。我常常掰著口兒勸一陣,說一陣,氣的駡一陣,哭一陣,彼時他好,過後兒還是不相干,端的吃了虧纔罷了。若打壞了,將來我靠誰呢!」說著,由不得滾下淚來。
襲人見王夫人這般悲感,自己也不覺傷了心,陪著落淚。又道:「二爺是太太養的,豈不心疼。便是我們做下人的伏侍一場,大家落個平安,也算是造化了。要這樣起來,連平安都不能了。那一日那一時我不勸二爺,只是再勸不醒。偏生那些人又肯親近他,也怨不得他這樣,總是我們勸的倒不好了。今兒太太提起這話來,我還記掛著一件事,每要來回太太,討太太個主意。只是我怕太太疑心,不但我的話白說了,且連葬身之地都沒了。」王夫人聽了這話內有因,忙問道:「我的兒,你有話只管說。近來我因聽見衆人背前背後都誇你,我只說你不過是在寶玉身上留心,或是諸人跟前和氣,這些小意思好,所以將你和老姨孃一體行事。誰知你方纔和我說的話全是大道理,正和我的想頭一樣。你有什麽只管說什麽,只別教別人知道就是了。」襲人道:「我也沒什麽別的說。我只想著討太太一個示下,怎麽變個法兒,以後竟還教二爺搬出園外來住就好了。」王夫人聽了,吃一大驚,忙拉了襲人的手問道:「寶玉難道和誰作怪了不成?」襲人連忙回道:「太太別多心,並沒有這話。這不過是我的宣識。如今二爺也大了,裏頭姑娘們也大了,況且林姑娘寶姑娘又是兩姨姑表姊妹,雖說是姊妹們,到底是男女之分,日夜一處起坐不方便,由不得叫人懸心,便是外人看著也不象。一家子的事,俗語說的『沒事常思有事』,世上多少無頭腦的人,多半因爲無心中做出,有心人看見,當作有心事,反說壞了。只是預先不防著,斷然不好。二爺素日性格,太太是知道的。他又偏好在我們隊裏鬧,倘或不防,前後錯了一點半點,不論真假,人多口雜,那起小人的嘴有什麽避諱,心順了,說的比菩薩還好,心不順,就貶的連畜牲不如。二爺將來倘或有人說好,不過大家直過沒事,若要叫人說出一個不好字來,我們不用說,粉身碎骨,罪有萬重,都是平常小事,但後來二爺一生的聲名品行豈不完了,二則太太也難見老爺。俗語又說『君子防不然』,不如這會子防避的爲是。太太事情多,一時固然想不到。我們想不到則可,既想到了,若不回明太太,罪越重了。近來我爲這事日夜懸心,又不好說與人,惟有燈知道罷了。」王夫人聽了這話,如雷轟電掣的一般,正觸了金釧兒之事,心內越發感愛襲人不盡,忙笑道:「我的兒,你竟有這個心胸,想的這樣週全!我何曾又不想到這裏,只是這幾次有事就忘了。你今兒這一番話提醒了我。難爲你成全我娘兒兩個聲名體面,真真我竟不知道你這樣好。罷了,你且去罷,我自有道理。只是還有一句話:你今既說了這樣的話,我就把他交給你了,好歹留心,保全了他,就是保全了我。我自然不辜負你。」襲人連連答應著去了。回來正值寶玉睡醒,襲人回明香露之事。寶玉喜不自禁,即令調來嚐試,果然香妙非常。因心下記掛著黛玉,滿心裏要打發人去,只是怕襲人,便設一法,先使襲人往寶釵那裏去借書。
襲人去了,寶玉便命晴雯來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裏看看他做什麽呢。他要問我,只說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做什麽去呢?到底說句話兒,也象一件事。」寶玉道:「沒有什麽可說的。」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東西,或是叁東西,不然我去了怎麽搭訕呢?」寶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兩條手帕子撂與晴雯,笑道:「也罷,就說我叫你送這個給他去了。」晴雯道:「這又奇了。他要這半新不舊的兩條手帕子?他又要惱了,說你打趣他。」寶玉笑道:「你放心,他自然知道。」
晴雯聽了,只得拿了帕子往瀟湘館來。只見春纖正在欄桿上晾手帕子,見他進來,忙擺手兒,說:「睡下了。」晴雯走進來,滿屋魆黑。並未點燈。黛玉已睡在床上,問是誰。晴雯忙答道:「晴雯。」黛玉道:「做什麽?」晴雯道:「二爺送手帕子來給姑娘。」黛玉聽了,心中發悶:「做什麽送手帕子來給我?」因問:「這帕子是誰送他的?必是上好的,叫他留著送別人去罷,我這會子不用這個。」晴雯笑道:「不是新的,就是家常舊的。」林黛玉聽見,越發悶住,著實細心搜求,思忖一時,方大悟過來,連忙說:「放下,去罷。」晴雯聽了,只得放下,抽身回去,一路盤算,不解何意。
這裏林黛玉體貼出手帕子的意思來,不覺神魂馳蕩:寶玉這番苦心,能領會我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這番苦意,不知將來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兩塊舊帕子來,若不是領我深意,單看了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傳遞與我,又可懼;我自己每每好哭,想來也無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時五內沸然炙起。黛玉由不得餘意綿纏,令掌燈,也想不起嫌疑避諱等事,便嚮案上研墨蘸筆,便嚮那兩塊舊帕子上走筆寫道:
眼空蓄淚淚空垂,暗灑閒抛卻爲誰?
尺幅鮫魚肖勞解贈,叫人焉得不傷悲!其二抛珠滾玉只偷潸,鎮日無心鎮日閒;枕上袖邊難拂拭,任他點點與斑斑。其三綵線難收面上珠,湘江舊跡已糢糊;窻前亦有千竿竹,不識香痕漬也無?
林黛玉還要往下寫時,覺得渾身火熱,面上作燒,走至鏡臺揭起錦袱一照,只見腮上通紅,自羨壓倒桃花,卻不知病由此萌。一時方上床睡去,猶拿著那帕子思索,不在話下。
卻說襲人來見寶釵,誰知寶釵不在園內,往他母親那裏去了,襲人便空手回來。等至二更,寶釵方回來。原來寶釵素知薛蟠情性,心中已有一半疑是薛蟠調唆了人來告寶玉的,誰知又聽襲人說出來,越發信了。究竟襲人是聽焙茗說的,那焙茗也是私心窺度,並未據實,竟認準是他說的。那薛蟠都因素日有這個名聲,其實這一次卻不是他幹的,被人生生的一口咬死是他,有口難分。這日正從外頭吃了酒回來,見過母親,只見寶釵在這裏,說了幾句閒話,因問:「聽見寶兄弟吃了虧,是爲什麽?」薛姨媽正爲這個不自在,見他問時,便咬著牙道:「不知好歹的東西,都是你鬧的,你還有臉來問!」薛蟠見說,便怔了,忙問道:「我何嘗鬧什麽?」薛姨媽道:「你還裝憨呢!人人都知道是你說的,還賴呢。」薛蟠道:「人人說我殺了人,也就信了罷?」薛姨媽道:「連你妹妹都知道是你說的,難道他也賴你不成?」寶釵忙勸道:「媽和哥哥且別叫喊,消消停停的,就有個青紅皂白了。」因嚮薛蟠道:「是你說的也罷,不是你說的也罷,事情也過去了,不必較證,倒把小事兒弄大了。我只勸你從此以後在外頭少去胡鬧,少管別人的事。天天一處大家胡逛,你是個不防頭的人,過後兒沒事就罷了。倘或有事,不是你幹的,人人都也疑惑是你幹的,不用說別人,我就先疑惑。」薛蟠本是個心直口快的人,一生見不得這樣藏頭露尾的事,又見寶釵勸他不要逛去,他母親又說他犯舌,寶玉之打是他治的,早已急的亂跳,賭身發誓的分辯。又駡衆人:「誰這樣賍派我?我把那囚攮的牙敲了纔罷!分明是爲打了寶玉,沒的獻勤兒,拿我來作幌子。難道寶玉是天王?他父親打他一頓,一家子定要鬧幾天。那一回爲他不好,姨爹打了他兩下子,過後老太太不知怎麽知道了,說是珍大哥哥治的,好好的叫了去駡了一頓。今兒越發拉下我了!既拉上,我也不怕,越性進去把寶玉打死了,我替他償了命,大家乾淨。」一面嚷,一面抓起一根門閂來就跑。慌的薛姨媽一把抓住,駡道:「作死的孽障,你打誰去?你先打我來!」薛蟠急的眼似銅鈴一般,嚷道:「何苦來!又不叫我去,又好好的賴我。將來寶玉活一日,我擔一日的口舌,不如大家死了清淨。」寶釵忙也上前勸道:「你忍耐些兒罷。媽急的這個樣兒,你不說來勸媽,你還反鬧的這樣。別說是媽,便是旁人來勸你,也爲你好,倒把你的性子勸上來了。」薛蟠道:「這會子又說這話。都是你說的!」寶釵道:「你只怨我說,再不怨你顧前不顧後的形景。」薛蟠道:「你衹會怨我顧前不顧後,你怎麽不怨寶玉外頭招風惹草的那個樣子!別說多的,只拿前兒琪官的事比給你們聽:那琪官,我們見過十來次的,我並未和他說一句親熱話;怎麽前兒他見了,連姓名還不知道,就把汗巾兒給他了?難道這也是我說的不成?」薛姨媽和寶釵急的說道:「還提這個!可不是爲這個打他呢。可見是你說的了。」薛蟠道:「真真的氣死人了!賴我說的我不惱,我只爲一個寶玉鬧的這樣天翻地覆的。」寶釵道:「誰鬧了?你先持刀動杖的鬧起來,倒說別人鬧。」薛蟠見寶釵說的話句句有理,難以駁正,比母親的話反難回答,因此便要設法拿話堵回他去,就無人敢攔自己的話了,也因正在氣頭上,未曾想話之輕重,便說道:「好妹妹,你不用和我鬧,我早知道你的心了。從先媽和我說,你這金要揀有玉的纔可正配,你留了心。見寶玉有那勞什骨子,你自然如今行動護著他。」話未說了,把個寶釵氣怔了,拉著薛姨媽哭道:「媽媽你聽,哥哥說的是什麽話!」薛蟠見妹妹哭了,便知自己冒撞了,便賭氣走到自己房裏安歇不提。
這裏薛姨媽氣的亂戰,一面又勸寶釵道:「你素日知那孽障說話沒道理,明兒我叫他給你陪不是。」寶釵滿心委屈氣忿,待要怎樣,又怕他母親不安,少不得含淚別了母親,各自回來,到房裏整哭了一夜。次日早起來,也無心梳洗,胡亂整理整理,便出來瞧母親。可巧遇見林黛玉獨立在花陰之下,問他那裏去。薛寶釵因說「家去」,口裏說著,便只管走。黛玉見他無精打采的去了,又見眼上有哭泣之狀,大非往日可比,便在後面笑道:「姐姐也自保重些兒。就是哭出兩缸眼淚來,也醫不好棒瘡。」不知寶釵如何答對,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寶釵分明聽見林黛玉刻薄他,因記掛著母親哥哥,並不回頭,一徑去了。這裏林黛玉還自立于花陰之下,遠遠的卻嚮怡紅院內望著,只見李宮裁、迎春、探春、惜春並各項人等都嚮怡紅院內去過之後,一起一起的散盡了,只不見鳳姐兒來,心裏自己盤算道:「如何他不來瞧寶玉?便是有事纏住了,他必定也是要來打個花胡哨,討老太太和太太的好兒纔是。今兒這早晚不來,必有原故。」一面猜疑,一面擡頭再看時,只見花花簇簇一羣人又嚮怡紅院內來了。定睛看時,只見賈母搭著鳳姐兒的手,後頭邢夫人王夫人跟著周姨孃並丫鬟媳婦等人都進院去了。黛玉看了不覺點頭,想起有父母的人的好處來,早又淚珠滿面。少頃,只見寶釵薛姨媽等也進入去了。忽見紫鵑從背後走來,說道:「姑娘吃藥去罷,開水又冷了。」黛玉道:「你到底要怎麽樣?只是催,我吃不吃,管你什麽相干!」紫鵑笑道:「咳嗽的纔好了些,又不吃藥了。如今雖然是五月裏,天氣熱,到底也該還小心些。大清早起,在這個潮地方站了半日,也該回去歇息歇息了。」一句話提醒了黛玉,方覺得有點腿酸,呆了半日,方慢慢的扶著紫鵑,回瀟湘館來。
一進院門,只見滿地下竹影參差,苔痕濃淡,不覺又想起《西廂記》中所云「幽僻處可有人行,點蒼苔白露泠泠」二句來,因暗暗的嘆道:「雙文,雙文,誠爲命薄人矣。然你雖命薄,尚有孀母弱弟,今日林黛玉之命薄,一並連孀母弱弟俱無。古人云『佳人命薄』,然我又非佳人,何命薄勝于雙文哉!」一面想,一面只管走,不防廊上的鸚哥見林黛玉來了,嘎的一聲撲了下來,倒嚇了一跳,因說道:「作死的,又扇了我一頭灰。」那鸚哥仍飛上架去,便叫:「雪雁,快掀簾子,姑娘來了。」黛玉便止住步,以手扣架道:「添了食水不曾?」。那鸚哥便長嘆一聲,竟大似林黛玉素日訏嗟音韻,接著唸道:「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盡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黛玉紫鵑聽了都笑起來。紫鵑笑道:「這都是素日姑娘唸的,難爲他怎麽記了。」黛玉便令將架摘下來,另掛在月洞窻外的鈎上,于是進了屋子,在月洞窻內坐了。吃畢藥,只見窻外竹影映入紗來,滿屋內陰陰翠潤,几簟生涼。黛玉無可釋悶,便隔著紗窻調逗鸚哥作戲,又將素日所喜的詩詞也教與他唸。這且不在話下。
且說薛寶釵來至家中,只見母親正自梳頭呢。一見他來了,便說道:「你大清早起跑來作什麽?」寶釵道:「我瞧瞧媽身上好不好。昨兒我去了,不知他可又過來鬧了沒有?」一面說,一面在他母親身旁坐了,由不得哭將起來。薛姨媽見他一哭,自己撐不住,也就哭了一場,一面又勸他:「我的兒,你別委曲了,你等我處分他。你要有個好歹,我指望那一個來!」薛蟠在外邊聽見,連忙跑了過來,對著寶釵,左一個揖,右一個揖,只說:「好妹妹,恕我這一次罷!原是我昨兒吃了酒,回來的晚了,路上撞客著了,來家未醒,不知胡說了什麽,連自己也不知道,怨不得你生氣。」寶釵原是掩面哭的,聽如此說,由不得又好笑了,遂擡頭嚮地下啐了一口,說道:「你不用做這些像生兒。我知道你的心裏多嫌我們娘兒兩個,是要變著法兒叫我們離了你,你就心淨了。」薛蟠聽說,連忙笑道:「妹妹這話從那裏說起來的,這樣我連立足之地都沒了。妹妹從來不是這樣多心說歪話的人。」薛姨媽忙又接著道:「你衹會聽見你妹妹的歪話,難道昨兒晚上你說的那話就應該的不成?當真是你發昏了!」薛蟠道:「媽也不必生氣,妹妹也不用煩惱,從今以後我再不同他們一處吃酒閒逛如何?」寶釵笑道:「這不明白過來了!」薛姨媽道:「你要有這個橫勁,那龍也下蛋了。」薛蟠道:「我若再和他們一處逛,妹妹聽見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來,爲我一個人,娘兒兩個天天操心!媽爲我生氣還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爲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親沒了,我不能多孝順媽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氣妹妹煩惱,真連個畜生也不如了。」口裏說著,眼睛裏禁不起也滾下淚來。薛姨媽本不哭了,聽他一說又勾起傷心來。寶釵勉強笑道:「你鬧夠了,這會子又招著媽哭起來了。」薛蟠聽說,忙收了淚,笑道:「我何曾招媽哭來!罷,罷,罷,丢下這個別提了。叫香菱來倒茶妹妹吃。」寶釵道:「我也不吃茶,等媽洗了手,我們就過去了。」薛蟠道:「妹妹的項圈我瞧瞧,只怕該炸一炸去了。」寶釵道:「黃澄澄的又炸他作什麽?」薛蟠又道:「妹妹如今也該添補些衣裳了。要什麽顏色花樣,告訴我。」寶釵道:「連那些衣服我還沒穿遍了,又做什麽?」一時薛姨媽換了衣裳,拉著寶釵進去,薛蟠方出去了。
這裏薛姨媽和寶釵進園來瞧寶玉,到了怡紅院中,只見抱廈裏外回廊上許多丫鬟老婆站著,便知賈母等都在這裏。母女兩個進來,大家見過了,只見寶玉躺在榻上。薛姨媽問他可好些。寶玉忙欲欠身,口裏答應著「好些」,又說:「只管驚動姨孃,姐姐,我禁不起。」薛姨媽忙扶他睡下,又問他:「想什麽,只管告訴我。」寶玉笑道:「我想起來,自然和姨孃要去的。」王夫人又問:「你想什麽吃?回來好給你送來的。」寶玉笑道:「也倒不想什麽吃,倒是那一回做的那小荷葉兒小蓮蓬兒的湯還好些。」鳳姐一旁笑道:「聽聽,口味不算高貴,只是太磨牙了。巴巴的想這個吃了。」賈母便一曡聲的叫人做去。鳳姐兒笑道:「老祖宗別急,等我想一想這模子誰收著呢。」因回頭吩咐個婆子去問管廚房的要去。那婆子去了半天,來回說:「管廚房的說,四副湯模子都交上來了。」鳳姐兒聽說,想了一想,道:「我記得交給誰了,多半在茶房裏。」一面又遣人去問管茶房的,也不曾收。次後還是管金銀器皿的送了來。
薛姨媽先接過來瞧時,原來是個小匣子,裏面裝著四副銀模子,都有一尺多長,一寸見方,上面鑿著有豆子大小,也有菊花的,也有梅花的,也有蓮蓬的,也有菱角的,共有三四十樣,打的十分精巧。因笑嚮賈母王夫人道:「你們府上也都想絕了,吃碗湯還有這些樣子。若不說出來,我見這個也不認得這是作什麽用的。」鳳姐兒也不等人說話,便笑道:「姑媽那裏曉得,這是舊年備膳,他們想的法兒。不知弄些什麽面印出來,借點新荷葉的清香,全仗著好湯,究竟沒意思,誰家常吃他了。那一回呈樣的作了一回,他今日怎麽想起來了。」說著接了過來,遞與個婦人,吩咐廚房裏立刻拿幾只鷄,另外添了東西,做出十來碗來。王夫人道:「要這些做什麽?」鳳姐兒笑道:「有個原故:這一宗東西家常不大作,今兒寶兄弟提起來了,單做給他吃,老太太、姑媽、太太都不吃,似乎不大好。不如借勢兒弄些大家吃,托賴連我也上個俊兒。」賈母聽了,笑道:「猴兒,把你乖的!拿著官中的錢你做人。」說的大家笑了。鳳姐也忙笑道:「這不相干。這個小東道我還孝敬的起。」便回頭吩咐婦人,「說給廚房裏,只管好生添補著做了,在我的帳上來領銀子。」婦人答應著去了。
寶釵一旁笑道:「我來了這麽幾年,留神看起來,鳳丫頭憑他怎麽巧,再巧不過老太太去。」賈母聽說,便答道:「我如今老了,那裏還巧什麽。當日我象鳳哥兒這麽大年紀,比他還來得呢。他如今雖說不如我們,也就算好了,比你姨孃強遠了。你姨孃可憐見的,不大說話,和木頭似的,在公婆跟前就不大顯好。鳳兒嘴乖,怎麽怨得人疼他。」寶玉笑道:「若這麽說,不大說話的就不疼了?」賈母道:「不大說話的又有不大說話的可疼之處,嘴乖的也有一宗可嫌的,倒不如不說話的好。」寶玉笑道:「這就是了。我說大嫂子倒不大說話呢,老太太也是和鳳姐姐的一樣看待。若是單是會說話的可疼,這些姊妹裏頭也只是鳳姐姐和林妹妹可疼了。」賈母道:「提起姊妹,不是我當著姨太太的面奉承,千真萬真,從我們家四個女孩兒算起,全不如寶丫頭。」薛姨媽聽說,忙笑道:「這話是老太太說偏了。」王夫人忙又笑道:「老太太時常背地裏和我說寶丫頭好,這倒不是假話。」寶玉勾著賈母原爲贊林黛玉的,不想反贊起寶釵來,倒也意出望外,便看著寶釵一笑。寶釵早扭過頭去和襲人說話去了。
忽有人來請吃飯,賈母方立起身來,命寶玉好生養著,又把丫頭們囑咐了一回,方扶著鳳姐兒,讓著薛姨媽,大家出房去了。因問湯好了不曾,又問薛姨媽等:「想什麽吃,只管告訴我,我有本事叫鳳丫頭弄了來咱們吃。」薛姨媽笑道:「老太太也會慪他的。時常他弄了東西孝敬,究竟又吃不了多少。」鳳姐兒笑道:「姑媽倒別這樣說。我們老祖宗只是嫌人肉酸,若不嫌人肉酸,早已把我還吃了呢。」
一句話沒說了,引的賈母衆人都哈哈的笑起來。寶玉在房裏也撐不住笑了。襲人笑道:「真真的二嬭嬭的這張嘴怕死人!」寶玉伸手拉著襲人笑道:「你站了這半日,可乏了?」一面說,一面拉他身旁坐了。襲人笑道:「可是又忘了。趁寶姑娘在院子裏,你和他說,煩他鶯兒來打上幾根絡子。」寶玉笑道:「虧你提起來。」說著,便仰頭嚮窻外道:「寶姐姐,吃過飯叫鶯兒來,煩他打幾根絡子,可得閒兒?」寶釵聽見,回頭道:「怎麽不得閒兒,一會叫他來就是了。」賈母等尚未聽真,都止步問寶釵。寶釵說明了,大家方明白。賈母又說道:「好孩子,叫他來替你兄弟作幾根。你要無人使喚,我那裏閒著的丫頭多呢,你喜懽誰,只管叫了來使喚。」薛姨媽寶釵等都笑道:「只管叫他來作就是了,有什麽使喚的去處。他天天也是閒著淘氣。」
大家說著,往前邁步正走,忽見史湘雲、平兒、香菱等在山石邊掐鳳仙花呢,見了他們走來,都迎上來了。少頃至園外,王夫人恐賈母乏了,便欲讓至上房內坐。賈母也覺腿酸,便點頭依允。王夫人便令丫頭忙先去鋪設坐位。那時趙姨孃推病,衹有周姨孃與衆婆娘丫頭們忙著打簾子,立靠背,鋪褥子。賈母扶著鳳姐兒進來,與薛姨媽分賓主坐了。薛寶釵史湘雲坐在下面。王夫人親捧了茶奉與賈母,李宮裁奉與薛姨媽。賈母嚮王夫人道:「讓他們小妯娌伏侍,你在那裏坐了,好說話兒。」王夫人方嚮一張小杌子上坐下,便吩咐鳳姐兒道:「老太太的飯在這裏放,添了東西來。」鳳姐兒答應出去,便令人去賈母那邊告訴,那邊的婆娘忙往外傳了,丫頭們忙都趕過來。王夫人便令「請姑娘們去」。請了半天,衹有探春惜春兩個來了,迎春身上不耐煩,不吃飯,林黛玉自不消說,平素十頓飯只好吃五頓,衆人也不著意了。少頃飯至,衆人調放了桌子。鳳姐兒用手巾裹著一把牙箸站在地下,笑道:「老祖宗和姑媽不用讓,還聽我說就是了。」賈母笑嚮薛姨媽道:「我們就是這樣。」薛姨媽笑著應了。于是鳳姐放了四雙:上面兩雙是賈母薛姨媽,兩邊是薛寶釵史湘雲的。王夫人李宮裁等都站在地下看著放菜。鳳姐先忙著要乾淨家夥來,替寶玉揀菜。少頃,荷葉湯來,賈母看過了。王夫人回頭見玉釧兒在那邊,便令玉釧與寶玉送去。鳳姐道:「他一個人拿不去。」可巧鶯兒和喜兒都來了。寶釵知道他們已吃了飯,便嚮鶯兒道:「寶兄弟正叫你去打絡子,你們兩個一同去罷。」鶯兒答應,同著玉釧兒出來。鶯兒道:「這麽遠,怪熱的,怎麽端了去?」玉釧笑道:「你放心,我自有道理。」說著,便令一個婆子來,將湯飯等物放在一個捧盒裏,令他端了跟著,他兩個卻空著手走。一直到了怡紅院門內,玉釧兒方接了過來,同鶯兒進入寶玉房中。襲人,麝月,秋紋三個人正和寶玉頑笑呢,見他兩個來了,都忙起來,笑道:「你兩個怎麽來的這麽碰巧,一齊來了。」一面說,一面接了下來。玉釧便嚮一張杌子上坐了,鶯兒不敢坐下。襲人便忙端了個腳踏來,鶯兒還不敢坐。寶玉見鶯兒來了,卻倒十分懽喜,忽見了玉釧兒,便想到他姐姐金釧兒身上,又是傷心,又是慚愧,便把鶯兒丢下,且和玉釧兒說話。襲人見把鶯兒不理,恐鶯兒沒好意思的,又見鶯兒不肯坐,便拉了鶯兒出來,到那邊房裏去吃茶說話兒去了。
這裏麝月等預備了碗箸來伺候吃飯。寶玉只是不吃,問玉釧兒道:「你母親身子好?」玉釧兒滿臉怒色,正眼也不看寶玉,半日,方說了一個「好」字。寶玉便覺沒趣,半日,只得又陪笑問道:「誰叫你給我送來的?」玉釧兒道:「不過是嬭嬭太太們!」寶玉見他還是這樣哭喪,便知他是爲金釧兒的原故,待要虛心下氣磨轉他,又見人多,不好下氣的,因而變盡方法,將人都支出去,然後又陪笑問長問短。那玉釧兒先雖不悅,只管見寶玉一些性子沒有,憑他怎麽喪謗,他還是溫存和氣,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了,臉上方有三分喜色。寶玉便笑求他:「好姐姐,你把那湯拿了來我嚐嚐。」玉釧兒道:「我從不會餵人東西,等他們來了再吃。」寶玉笑道:「我不是要你餵我。我因爲走不動,你遞給我吃了,你好趕早兒回去交代了,你好吃飯的。我只管耽誤時候,你豈不餓壞了。你要懶待動,我少不了忍了疼下去取來。」說著便要下床來,扎掙起來,禁不住噯喲之聲。玉釧兒見他這般,忍不住起身說道:「躺下罷!那世裏造了來的業,這會子現世現報。教我那一個眼睛看的上!」一面說,一面哧的一聲又笑了,端過湯來。寶玉笑道:「好姐姐,你要生氣只管在這裏生罷,見了老太太、太太可放和氣些,若還這樣,你就又捱駡了。」玉釧兒道:「吃罷,吃罷!不用和我甜嘴蜜舌的,我可不信這樣話!」說著,催寶玉喝了兩口湯。寶玉故意說:「不好吃,不吃了。」玉釧兒道:「阿彌陀佛!這還不好吃,什麽好吃。」寶玉道:「一點味兒也沒有,你不信,嚐一嚐就知道了。」玉釧兒真就賭氣嚐了一嚐。寶玉笑道:「這可好吃了。」玉釧兒聽說,方解過意來,原是寶玉哄他吃一口,便說道:「你既說不好吃,這會子說好吃也不給你吃了。」寶玉只管央求陪笑要吃,玉釧兒又不給他,一面又叫人打發吃飯。
丫頭方進來時忽有人來回話:「傅二爺家的兩個嬤嬤來請安,來見二爺。」寶玉聽說,便知是通判傅試家的嬤嬤來了。那傅試原是賈政的門生,歷年來都賴賈家的名勢得意,賈政也著實看待,故與別個門生不同,他那裏常遣人來走動。寶玉素習最厭愚男蠢女的,今日卻如何又令兩個婆子過來?其中原來有個原故:只因那寶玉聞得傅試有個妹子,名喚傅秋芳,也是個瓊閨秀玉,常聞人傳說才貌俱全,雖自未親睹,然遐思遙愛之心十分誠敬,不命他們進來,恐薄了傅秋芳,因此連忙命讓進來。那傅試原是暴發的,因傅秋芳有幾分姿色,聰明過人,那傅試安心仗著妹妹要與豪門貴族結姻,不肯輕意許人,所以耽誤到如今。目今傅秋芳年已二十三歲,尚未許人。爭奈那些豪門貴族又嫌他窮酸,根基淺薄,不肯求配。那傅試與賈家親密,也自有一段心事。今日遣來的兩個婆子偏生是極無知識的,聞得寶玉要見,進來只剛問了好,說了沒兩句話。那玉釧見生人來,也不和寶玉廝鬧了,手裏端著湯只顧聽話。寶玉又只顧和婆子說話,一面吃飯,一面伸手去要湯。兩個人的眼睛都看著人,不想伸猛了手,便將碗碰翻,將湯潑了寶玉手上。玉釧兒倒不曾燙著,唬了一跳,忙笑了,「這是怎麽說!」慌的丫頭們忙上來接碗。寶玉自己燙了手倒不覺的,卻只管問玉釧兒:「燙了那裏了?疼不疼?」玉釧兒和衆人都笑了。玉釧兒道:「你自己燙了,只管問我。」寶玉聽說,方覺自己燙了。衆人上來連忙收拾。寶玉也不吃飯了,洗手吃茶,又和那兩個婆子說了兩句話。然後兩個婆子告辭出去,晴雯等送至橋邊方回。
那兩個婆子見沒人了,一行走,一行談論。這一個笑道:「怪道有人說他家寶玉是外像好裏頭糊塗,中看不中喫的,果然有些呆氣。他自己燙了手,倒問人疼不疼,這可不是個獃子?」那一個又笑道:「我前一回來,聽見他家裏許多人抱怨,千真萬真的有些呆氣。大雨淋的水鷄似的,他反告訴別人『下雨了,快避雨去罷。』你說可笑不可笑?時常沒人在跟前,就自哭自笑的,看見燕子,就和燕子說話;河裏看見了魚,就和魚說話;見了星星月亮,不是長訏短嘆,就是咕咕噥噥的。且是連一點剛性也沒有,連那些毛丫頭的氣都受的。愛惜東西,連個線頭兒都是好的,糟踏起來,那怕值千值萬的都不管了。」兩個人一面說,一面走出園來,辭別諸人回去,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襲人見人去了,便擕了鶯兒過來,問寶玉打什麽絡子。寶玉笑嚮鶯兒道:「纔只顧說話,就忘了你。煩你來不爲別的,卻爲替我打幾根絡子。」鶯兒道:「裝什麽的絡子?」寶玉見問,便笑道:「不管裝什麽的,你都每樣打幾個罷。」鶯兒拍手笑道:「這還了得!要這樣,十年也打不完了。」寶玉笑道:「好姐姐,你閒著也沒事,都替我打了罷。」襲人笑道:「那裏一時都打得完,如今先揀要緊的打兩個罷。」鶯兒道:「什麽要緊,不過是扇子、香墜兒、汗巾子。」寶玉道:「汗巾子就好。」鶯兒道:「汗巾子是什麽顏色的?」寶玉道:「大紅的。」鶯兒道:「大紅的須是黑絡子纔好看的,或是石青的纔壓的住顏色。」寶玉道:「松花色配什麽?」鶯兒道:「松花配桃紅。」寶玉笑道:「這纔嬌艷。再要雅淡之中帶些嬌艷。」鶯兒道:「蔥綠柳黃是我最愛的。」寶玉道:「也罷了,也打一條桃紅,再打一條蔥綠。」鶯兒道:「什麽花樣呢?」寶玉道:「共有幾樣花樣?」鶯兒道:「一炷香、朝天凳、象眼塊、方勝、連環、梅花、柳葉。」寶玉道:「前兒你替三姑娘打的那花樣是什麽?」鶯兒道:「那是攢心梅花。」寶玉道:「就是那樣好。」一面說,一面叫襲人剛拿了線來,窻外婆子說「姑娘們的飯都有了。」寶玉道:「你們吃飯去,快吃了來罷。」襲人笑道:「有客在這裏,我們怎好去的!」鶯兒一面理線,一面笑道:「這話又打那裏說起,正經快吃了來罷。」襲人等聽說方去了,只留下兩個小丫頭聽呼喚。
寶玉一面看鶯兒打絡子,一面說閒話,因問他「十幾歲了?」鶯兒手裏打著,一面答話說:「十六歲了。」寶玉道:「你本姓什麽?」鶯兒道:「姓黃。」寶玉笑道:「這個名姓倒對了,果然是個黃鶯兒。」鶯兒笑道:「我的名字本來是兩個字,叫作金鶯。姑娘嫌拗口,就單叫鶯兒,如今就叫開了。」寶玉道:「寶姐姐也算疼你了。明兒寶姐姐出閣,少不得是你跟去了。」鶯兒抿嘴一笑。寶玉笑道:「我常常和襲人說,明兒不知那一個有福的消受你們主子奴才兩個呢。」鶯兒笑道:「你還不知道我們姑娘有幾樣世人都沒有的好處呢,模樣兒還在次。」寶玉見鶯兒嬌憨婉轉,語笑如癡,早不勝其情了,那更提起寶釵來!便問他道:「好處在那裏?好姐姐,細細告訴我聽。」鶯兒笑道:「我告訴你,你可不許又告訴他去。」寶玉笑道:「這個自然的。」正說著,只聽外頭說道:「怎麽這樣靜悄悄的!」二人回頭看時,不是別人,正是寶釵來了。寶玉忙讓坐。寶釵坐了,因問鶯兒「打什麽呢?」一面問,一面嚮他手裏去瞧,纔打了半截。寶釵笑道:「這有什麽趣兒,倒不如打個絡子把玉絡上呢。」一句話提醒了寶玉,便拍手笑道:「倒是姐姐說得是,我就忘了。只是配個什麽顏色纔好?」寶釵道:「若用雜色斷然使不得,大紅又犯了色,黃的又不起眼,黑的又過暗。等我想個法兒:把那金線拿來,配著黑珠兒線,一根一根的拈上,打成絡子,這纔好看。」
寶玉聽說,喜之不盡,一曡聲便叫襲人來取金線。正值襲人端了兩碗菜走進來,告訴寶玉道:「今兒奇怪,纔剛太太打發人給我送了兩碗菜來。」寶玉笑道:「必定是今兒菜多,送來給你們大家吃的。」襲人道:「不是,指名給我送來的,還不叫我過去磕頭。這可是奇了。」寶釵笑道:「給你的,你就吃了,這有什麽可猜疑的。」襲人笑道:「從來沒有的事,倒叫我不好意思的。」寶釵抿嘴一笑,說道:「這就不好意思了?明兒比這個更叫你不好意思的還有呢。」襲人聽了話內有因,素知寶釵不是輕嘴薄舌奚落人的,自己方想起上日王夫人的意思來,便不再提,將菜與寶玉看了,說:「洗了手來拿線。」說畢,便一直的出去了。吃過飯,洗了手,進來拿金線與鶯兒打絡子。此時寶釵早被薛蟠遣人來請出去了。
這裏寶玉正看著打絡子,忽見邢夫人那邊遣了兩個丫鬟送了兩樣果子來與他吃,問他「可走得了?若走得動,叫哥兒明兒過來散散心,太太著實記掛著呢。」寶玉忙道:「若走得了,必請太太的安去。疼的比先好些,請太太放心罷。」一面叫他兩個坐下,一面又叫秋紋來,把纔拿來的那果子拿一半送與林姑娘去。秋紋答應了,剛欲去時,只聽黛玉在院內說話,寶玉忙叫「快請」。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賈母自王夫人處回來,見寶玉一日好似一日,心中自是懽喜。因怕將來賈政又叫他,遂命人將賈政的親隨小廝頭兒喚來,吩咐他「以後倘有會人待客諸樣的事,你老爺要叫寶玉,你不用上來傳話,就回他說我說了:一則打重了,得著實將養幾個月纔走得;二則他的星宿不利,祭了星不見外人,過了八月纔許出二門。」那小廝頭兒聽了,領命而去。賈母又命李嬤嬤襲人等來將此話說與寶玉,使他放心。那寶玉本就懶與士大夫諸男人接談,又最厭峨冠禮服賀吊往還等事,今日得了這句話,越發得了意,不但將親戚朋友一概杜絕了,而且連家庭中晨昏定省亦發都隨他的便了,日日只在園中遊臥,不過每日一清早到賈母王夫人處走走就回來了,卻每每甘心爲諸丫鬟充役,竟也得十分閒消日月。或如寶釵輩有時見機導勸,反生起氣來,只說「好好的一個清淨潔白女兒,也學的釣名沽譽,入了國賊祿鬼之流。這總是前人無故生事,立言豎辭,原爲導後世的鬚眉濁物。不想我生不幸,亦且瓊閨繡閣中亦染此風,真真有負天地鍾靈毓秀之德!」因此禍延古人,除四書外,竟將別的書焚了。衆人見他如此瘋顛,也都不嚮他說這些正經話了。獨有林黛玉自幼不曾勸他去立身揚名等語,所以深敬黛玉。
閒言少述。如今且說王鳳姐自見金釧死後,忽見幾家僕人常來孝敬他些東西,又不時的來請安奉承,自己倒生了疑惑,不知何意。這日又見人來孝敬他東西,因晚間無人時笑問平兒道:「這幾家人不大管我的事,爲什麽忽然這麽和我貼近?」平兒冷笑道:「嬭嬭連這個都想不起來了?我猜他們的女兒都必是太太房裏的丫頭,如今太太房裏有四個大的,一個月一兩銀子的分例,下剩的都是一個月幾百錢。如今金釧兒死了,必定他們要弄這兩銀子的巧宗兒呢。」鳳姐聽了,笑道:「是了,是了,倒是你提醒了。我看這些人也太不知足,錢也賺夠了,苦事情又侵不著,弄個丫頭搪塞著身子也就罷了,又還想這個。也罷了,他們幾家的錢容易也不能花到我跟前,這是他們自尋的,送什麽來,我就收什麽,橫豎我有主意。」鳳姐兒安下這個心,所以自管遷延著,等那些人把東西送足了,然後乘空方回王夫人。
這日午間,薛姨媽母女兩個與林黛玉等正在王夫人房裏大家吃東西呢,鳳姐兒得便回王夫人道:「自從玉釧兒姐姐死了,太太跟前少著一個人。太太或看準了那個丫頭好,就吩咐,下月好發放月錢的。」王夫人聽了,想了一想,道:「依我說,什麽是例,必定四個五個的,夠使就罷了,竟可以免了罷。」鳳姐笑道:「論理,太太說的也是。這原是舊例,別人屋裏還有兩個呢,太太倒不按例了。況且省下一兩銀子也有限。」王夫人聽了,又想一想,道:「也罷,這個分例只管關了來,不用補人,就把這一兩銀子給他妹妹玉釧兒罷。他姐姐伏侍了我一場,沒個好結果,剩下他妹妹跟著我,吃個雙分子也不爲過逾了。」鳳姐答應著,回頭找玉釧兒,笑道:「大喜,大喜。」玉釧兒過來磕了頭。王夫人問道:「正要問你,如今趙姨孃周姨孃的月例多少?」鳳姐道:「那是定例,每人二兩。趙姨孃有環兄弟的二兩,共是四兩,另外四串錢。」王夫人道:「可都按數給他們?」鳳姐見問的奇怪,忙道:「怎麽不按數給!」王夫人道:「前兒我恍惚聽見有人抱怨,說短了一吊錢,是什麽原故?」鳳姐忙笑道:「姨孃們的丫頭,月例原是人各一吊。從舊年他們外頭商議的,姨孃們每位的丫頭分例減半,人各五百錢,每位兩個丫頭,所以短了一吊錢。這也抱怨不著我,我倒樂得給他們呢,他們外頭又扣著,難道我添上不成。這個事我不過是接手兒,怎麽來,怎麽去,由不得我作主。我倒說了兩三回,仍舊添上這兩分的。他們說衹有這個項數,叫我也難再說了。如今我手裏每月連日子都不錯給他們呢。先時在外頭關,那個月不打饑荒,何曾順順溜溜的得過一遭兒。」王夫人聽說,也就罷了,半日又問:「老太太屋裏幾個一兩的?」鳳姐道:「八個。如今衹有七個,那一個是襲人。」王夫人道:「這就是了。你寶兄弟也並沒有一兩的丫頭,襲人還算是老太太房裏的人。」鳳姐笑道:「襲人原是老太太的人,不過給了寶兄弟使。他這一兩銀子還在老太太的丫頭分例上領。如今說因爲襲人是寶玉的人,裁了這一兩銀子,斷然使不得。若說再添一個人給老太太,這個還可以裁他的。若不裁他的,須得環兄弟屋裏也添上一個纔公道均匀了。就是晴雯麝月等七個大丫頭,每月人各月錢一吊,佳蕙等八個小丫頭,每月人各月錢五百,還是老太太的話,別人如何惱得氣得呢。」薛姨孃笑道:「只聽鳳丫頭的嘴,倒象倒了核桃車子的,只聽他的帳也清楚,理也公道。」鳳姐笑道:「姑媽,難道我說錯了不成?」薛姨媽笑道:「說的何嘗錯,只是你慢些說豈不省力。」鳳姐纔要笑,忙又忍住了,聽王夫人示下。王夫人想了半日,嚮鳳姐兒道:「明兒挑一個好丫頭送去老太太使,補襲人,把襲人的一分裁了。把我每月的月例二十兩銀子裏,拿出二兩銀子一吊錢來給襲人。以後凡事有趙姨孃周姨孃的,也有襲人的,只是襲人的這一分都從我的分例上匀出來,不必動官中的就是了。」鳳姐一一的答應了,笑推薛姨媽道:「姑媽聽見了,我素日說的話如何?今兒果然應了我的話。」薛姨媽道:「早就該如此。模樣兒自然不用說的,他的那一種行事大方,說話見人和氣裏頭帶著剛硬要強,這個實在難得。」王夫人含淚說道:「你們那裏知道襲人那孩子的好處?比我的寶玉強十倍!寶玉果然是有造化的,能夠得他長長遠遠的伏侍他一輩子,也就罷了。」鳳姐道:「既這麽樣,就開了臉,明放他在屋裏豈不好?」王夫人道:「那就不好了,一則都年輕,二則老爺也不許,三則那寶玉見襲人是個丫頭,縱有放縱的事,倒能聽他的勸,如今作了跟前人,那襲人該勸的也不敢十分勸了。如今且渾著,等再過二三年再說。」
說畢半日,鳳姐見無話,便轉身出來。剛至廊簷上,只見有幾個執事的媳婦子正等他回事呢,見他出來,都笑道:「嬭嬭今兒回什麽事,這半天?可是要熱著了。」鳳姐把袖子挽了幾挽,比著那角門的門檻子,笑道:「這裏過門風倒涼快,吹一吹再走。」又告訴衆人道:「你們說我回了半日的話,太太把二百年頭裏的事都想起來問我,難道我不說罷。」又冷笑道:「我從今以後倒要幹幾樣剋毒事了。抱怨給太太聽,我也不怕。糊塗油蒙了心,爛了舌頭,不得好死的下作東西,別作娘的春夢!明兒一裹腦子扣的日子還有呢。如今裁了丫頭的錢,就抱怨了咱們。也不想一想是奴几,也配使兩三個丫頭!」一面駡,一面方走了,自去挑人回賈母話去,不在話下。
卻說王夫人等這裏吃畢西瓜,又說了一回閒話,各自方散去。寶釵與黛玉等回至園中,寶釵因約黛玉往藕香榭去,黛玉回說立刻要洗澡,便各自散了。寶釵獨自行來,順路進了怡紅院,意慾尋寶玉談講以解午倦。不想一入院來,鴉雀無聞,一並連兩隻仙鶴在芭蕉下都睡著了。寶釵便順著遊廊來至房中,只見外間床上橫三豎四,都是丫頭們睡覺。轉過十錦子,來至寶玉的房內。寶玉在床上睡著了,襲人坐在身旁,手裏做針線,旁邊放著一柄白犀塵。寶釵走近前來,悄悄的笑道:「你也過于小心了,這個屋裏那裏還有蒼蠅蚊子,還拿蠅帚子趕什麽?」襲人不防,猛擡頭見寶釵,忙放下針線,起身悄悄笑道:「姑娘來了,我倒也不防,唬了一跳。姑娘不知道,雖然沒有蒼蠅蚊子,誰知有一種小蟲子,從這紗眼裏鑽進來,人也看不見,只睡著了,咬一口,就象螞蟻夾的。」寶釵道:「怨不得。這屋子後頭又近水,又都是香花兒,這屋子裏頭又香。這種蟲子都是花心裏長的,聞香就撲。」說著,一面又瞧他手裏的針線,原來是個白綾紅裏的兜肚,上面扎著鴛鴦戲蓮的花樣,紅蓮綠葉,五色鴛鴦。寶釵道:「噯喲,好鮮亮活計!這是誰的,也值的費這麽大工夫?」襲人嚮床上努嘴兒。寶釵笑道:「這麽大了,還帶這個?」襲人笑道:「他原是不帶,所以特特的做的好了,叫他看見由不得不帶。如今天氣熱,睡覺都不留神,哄他帶上了,便是夜裏縱蓋不嚴些兒,也就不怕了。你說這一個就用了工夫,還沒看見他身上現帶的那一個呢。」寶釵笑道:「也虧你奈煩。」襲人道:「今兒做的工夫大了,脖子低的怪酸的。」又笑道:「好姑娘,你略坐一坐,我出去走走就來。」說著便走了。寶釵只顧看著活計,便不留心,一蹲身,剛剛的也坐在襲人方纔坐的所在,因又見那活計實在可愛,不由的拿起針來,替他代刺。
不想林黛玉因遇見史湘雲約他來與襲人道喜,二人來至院中,見靜悄悄的,湘雲便轉身先到廂房裏去找襲人。林黛玉卻來至窻外,隔著紗窻往裏一看,只見寶玉穿著銀紅紗衫子,隨便睡著在床上,寶釵坐在身旁做針線,旁邊放著蠅帚子,林黛玉見了這個景兒,連忙把身子一藏,手握著嘴不敢笑出來,招手兒叫湘雲。湘雲一見他這般景況,只當有什麽新聞,忙也來一看,也要笑時,忽然想起寶釵素日待他厚道,便忙掩住口。知道林黛玉不讓人,怕他言語之中取笑,便忙拉過他來道:「走罷。我想起襲人來,他說午間要到池子裏去洗衣裳,想必去了,咱們那裏找他去。」林黛玉心下明白,冷笑了兩聲,只得隨他走了。
這裏寶釵只剛做了兩三個花瓣,忽見寶玉在夢中喊駡說:「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麽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薛寶釵聽了這話,不覺怔了。忽見襲人走過來,笑道:「還沒有醒呢。」寶釵搖頭。襲人又笑道:「我纔碰見林姑娘史大姑娘,他們可曾進來?」寶釵道:「沒見他們進來。」因嚮襲人笑道:「他們沒告訴你什麽話?」襲人笑道:「左不過是他們那些玩話,有什麽正經說的。」寶釵笑道:「他們說的可不是玩話,我正要告訴你呢,你又忙忙的出去了。」
一句話未完,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叫襲人。寶釵笑道:「就是爲那話了。」襲人只得喚起兩個丫鬟來,一同寶釵出怡紅院,自往鳳姐這裏來。果然是告訴他這話,又叫他與王夫人叩頭,且不必去見賈母,倒把襲人不好意思的。見過王夫人急忙回來,寶玉已醒了,問起原故,襲人且含糊答應,至夜間人靜,襲人方告訴。寶玉喜不自禁,又嚮他笑道:「我可看你回家去不去了!那一回往家裏走了一趟,回來就說你哥哥要贖你,又說在這裏沒著落,終久算什麽,說了那麽些無情無義的生分話唬我。從今以後,我可看誰來敢叫你去。」襲人聽了,便冷笑道:「你倒別這麽說。從此以後我是太太的人了,我要走連你也不必告訴,只回了太太就走。」寶玉笑道:「就便算我不好,你回了太太竟去了,叫別人聽見說我不好,你去了你也沒意思。」襲人笑道:「有什麽沒意思,難道作了強盜賊,我也跟著罷。再不然,還有一個死呢。人活百歲,橫豎要死,這一口氣不在,聽不見看不見就罷了。」寶玉聽見這話,便忙握他的嘴,說道:「罷,罷,罷,不用說這些話了。」襲人深知寶玉性情古怪,聽見奉承吉利話又厭虛而不實,聽了這些盡情實話又生悲感,便悔自己說冒撞了,連忙笑著用話截開,只揀那寶玉素喜談者問之。先問他春風秋月,再談及粉淡脂螢,然後談到女兒如何好,又談到女兒死,襲人忙掩住口。寶玉談至濃快時,見他不說了,便笑道:「人誰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個鬚眉濁物,衹知道文死諫,武死戰,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節。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諫,他只顧邀名,猛拚一死,將來棄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戰,猛拚一死,他只顧圖汗馬之名,將來棄國于何地!所以這皆非正死。」襲人道:「忠臣良將,出于不得已他纔死。」寶玉道:「那武將不過仗血氣之勇,疏謀少略,他自己無能,送了性命,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唸兩句書污在心裏,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談亂勸,只顧他邀忠烈之名,濁氣一湧,即時拚死,這難道也是不得已!還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聖不仁,那天地斷不把這萬几重任與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並不知大義。比如我此時若果有造化,該死于此時的,趁你們在,我就死了,再能夠你們哭我的眼淚流成大河,把我的屍首漂起來,送到那鴉雀不到的幽僻之處,隨風化了,自此再不要託生爲人,就是我死的得時了。」襲人忽見說出這些瘋話來,忙說困了,不理他。那寶玉方合眼睡著,至次日也就丢開了。
一日,寶玉因各處遊的煩膩,便想起《牡丹亭》曲來,自己看了兩遍,猶不愜懷,因聞得梨香院的十二個女孩子中有小旦齡官最是唱的好,因著意出角門來找時,只見寶官玉官都在院內,見寶玉來了,都笑譆譆的讓坐。寶玉因問「齡官獨在那裏?」衆人都告訴他說:「在他房裏呢。」寶玉忙至他房內,只見齡官獨自倒在枕上,見他進來,文風不動。寶玉素習與別的女孩子頑慣了的,只當齡官也同別人一樣,因進前來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來唱「裊晴絲」一套。不想齡官見他坐下,忙擡身起來躲避,正色說道:「嗓子啞了。前兒孃孃傳進我們去,我還沒有唱呢。」寶玉見他坐正了,再一細看,原來就是那日薔薇花下劃「薔」字那一個。又見如此景況,從來未經過這番被人棄厭,自己便訕訕的紅了臉,只得出來了。寶官等不解何故,因問其所以。寶玉便說了,遂出來。寶官便說道:「只略等一等,薔二爺來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因問:「薔哥兒那去了?」寶官道:「纔出去了,一定還是齡官要什麽,他去變弄去了。」
寶玉聽了,以爲奇特,少站片時,果見賈薔從外頭來了,手裏又提著個雀兒籠子,上面扎著個小戲臺,並一個雀兒,興興頭頭的往裏走著找齡官。見了寶玉,只得站住。寶玉問他:「是個什麽雀兒,會銜旗串戲臺?」賈薔笑道:「是個玉頂金豆。」寶玉道:「多少錢買的?」賈薔道:「一兩八錢銀子。」一面說,一面讓寶玉坐,自己往齡官房裏來。寶玉此刻把聽曲子的心都沒了,且要看他和齡官是怎樣。只見賈薔進去笑道:「你起來,瞧這個頑意兒。」齡官起身問是什麽,賈薔道:「買了雀兒你頑,省得天天悶悶的無個開心。我先頑個你看。」說著,便拿些穀子哄的那個雀兒在戲臺上亂串,銜鬼臉旗幟。衆女孩子都笑道「有趣」,獨齡官冷笑了兩聲,賭氣仍睡去了。賈薔還只管陪笑,問他好不好。齡官道:「你們家把好好的人弄了來,關在這牢坑裏學這個勞什子還不算,你這會子又弄個雀兒來,也偏生幹這個。你分明是弄了他來打趣形容我們,還問我好不好。」賈薔聽了,不覺慌起來,連忙賭身立誓。又道:「今兒我那裏的香脂油蒙了心!費一二兩銀子買他來,原說解悶,就沒有想到這上頭。罷,罷,放了生,免免你的災病。」說著,果然將雀兒放了,一頓把將籠子拆了。齡官還說:「那雀兒雖不如人,他也有個老雀兒在窩裏,你拿了他來弄這個勞什子也忍得!今兒我咳嗽出兩口血來,太太叫大夫來瞧,不說替我細問問,你且弄這個來取笑。偏生我這沒人管沒人理的,又偏病。」說著又哭起來。賈薔忙道:「昨兒晚上我問了大夫,他說不相幹。他說吃兩劑藥,後兒再瞧。誰知今兒又吐了。這會子請他去。」說著,便要請去。齡官又叫「站住,這會子大毒日頭地下,你賭氣子去請了來我也不瞧。」賈薔聽如此說,只得又站住。寶玉見了這般景況,不覺癡了,這纔領會了劃「薔」深意。自己站不住,也抽身走了。賈薔一心都在齡官身上,也不顧送,倒是別的女孩子送了出來。
那寶玉一心裁奪盤算,癡癡的回至怡紅院中,正值林黛玉和襲人坐著說話兒呢。寶玉一進來,就和襲人長嘆,說道:「我昨晚上的話竟說錯了,怪道老爺說我是『管窺蠡測』。昨夜說你們的眼淚單葬我,這就錯了。我竟不能全得了。從此後只是各人各得眼淚罷了。」襲人昨夜不過是些頑話,已經忘了,不想寶玉今又提起來,便笑道:「你可真真有些瘋了。」寶玉默默不對,自此深悟人生情緣,各有分定,只是每每暗傷「不知將來葬我灑淚者爲誰?」此皆寶玉心中所懷,也不可十分妄擬。
且說林黛玉當下見了寶玉如此形象,便知是又從那裏著了魔來,也不便多問,因嚮他說道:「我纔在舅母跟前聽的明兒是薛姨媽的生日,叫我順便來問你出去不出去。你打發人前頭說一聲去。」寶玉道:「上回連大老爺的生日我也沒去,這會子我又去,倘或碰見了人呢?我一概都不去。這麽怪熱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媽也未必惱。」襲人忙道:「這是什麽話?他比不得大老爺。這裏又住的近,又是親戚,你不去豈不叫他思量。你怕熱,只清早起到那裏磕個頭,吃鐘茶再來,豈不好看。」寶玉未說話,黛玉便先笑道:「你看著人家趕蚊子分上,也該去走走。」寶玉不解,忙問:「怎麽趕蚊子?」襲人便將昨日睡覺無人作伴,寶姑娘坐了一坐的話說了出來。寶玉聽了,忙說:「不該。我怎麽睡著了,褻瀆了他。」一面又說:「明日必去。」
正說著,忽見史湘雲穿的齊齊整整的走來辭說家裏打發人來接他。寶玉林黛玉聽說,忙站起來讓坐。史湘雲也不坐,寶林兩個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雲只是眼淚汪汪的,見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曲。少時薛寶釵趕來,愈覺繾綣難捨。還是寶釵心內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訴了他嬸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氣,因此倒催他走了。衆人送至二門前,寶玉還要往外送,倒是湘雲攔住了。一時,回身又叫寶玉到跟前,悄悄的囑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來,你時常提著打發人接我去。」寶玉連連答應了。眼看著他上車去了,大家方纔進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史湘雲回家後,寶玉等仍不過在園中嬉遊吟詠不提。
且說賈政自元妃歸省之後,居官更加勤慎,以斯仰答皇恩。皇上見他人品端方,風聲清肅,雖非科第出身,卻是書香世代,因特將他點了學差,也無非是選拔真才之意。這賈政只得奉了旨,擇于八月二十日起身。是日拜別過宗祠及賈母,便起身而去。寶玉等如何送行,以及賈政出差外面諸事,不及細述。
單表寶玉自賈政起身之後,每日在國中任意縱性遊蕩,真把光陰虛度,歲月空添。這日甚覺無聊,便往賈母王夫人處來混了一混,仍舊進園來了。剛換了衣裳,只見翠墨進來,手裏拿著一幅花箋,送與他看。寶玉因道:「可是我忘了,纔要瞧瞧三妹妹去。你來的正好。可好些了?」翠墨道:「姑娘好了,今兒也不吃藥了,不過是冷著一點兒。」寶玉聽說,便展開花箋看時,上面寫道:
妹探謹啟二兄文几:前夕新霽,月色如洗,因惜清景難逢,未忍就臥,漏已三轉,猶徘徊桐檻之下,竟爲風露所欺,致獲採薪之患。昨親勞撫囑已,復遣侍兒問切,兼以鮮荔並真卿墨跡見賜,抑何惠愛之深耶!今因伏几處默,忽思歷來古人,處名攻利奪之場,猶置些山滴水之區,遠招近揖,投鎋攀轅,務結二三同志,盤桓其中,或豎詞壇,或開吟社:雖因一時之偶興,每成千古之佳談。妹雖不才,幸叨陪泉石之間,兼慕薛林雅調。風庭月榭,惜未宴集詩人;簾杏溪桃,或可醉飛吟盞。孰謂雄才蓮社,獨許鬚眉;不教雅會東山,讓餘脂粉耶?若蒙造雪而來,敢請掃花以俟。謹啟。
寶玉看了,不覺喜的拍手笑道:「倒是三妹妹高雅,我如今就去商議。」一面說,一面就走。翠墨跟在後面。
剛到了沁芳亭,只見園中後門上值日的婆子手裏拿著一個字帖兒走來,見了寶玉,便迎上去,口內說道:「芸哥兒請安,在後門等著呢。這是叫我送來的。」寶玉打開看時,寫道:
不肖男芸恭請父親大人萬福金安:男思自蒙天恩,認于膝下,日夜思一孝順,竟無可孝順之處。前因買辦花草,上託大人洪福,竟認得許多花兒匠,並認得許多名園。前因忽見有白海棠一種,不可多得,故變盡方法,只弄得兩盆。大人若視男是親男一般,便留下賞玩。因天氣暑熱,恐園中姑娘們妨礙不便,故不敢面見。謹奉書恭啟,並叩臺安。男芸跪書。
寶玉看了,笑問道:「他獨來了,還有什麽人?」婆子道:「還有兩盆花兒。」寶玉道:「你出去說:我知道了,難爲他想著。你就把花兒送到我屋裏去就是了。」
一面說,一面同翠墨往秋爽齋來,只見寶釵、黛玉、迎春、惜春已都在那裏了。衆人見他進來,都大笑說:「又來了一個。」探春笑道:「我不算俗,偶然起了個念頭,寫了幾個貼兒試一試,誰知一招皆到。」寶玉知道:「可惜遲了!早該起個社的。」黛玉說道:「此時還不算遲,也沒什麽可惜;但只你們只管起社,可別算我,我是不敢的。」迎春笑道:「你不敢,誰還敢呢?」寶玉道:「這是一件正經大事,大家鼓舞起來,別你謙我讓的。各有主意只管說出來,大家評論。寶姐姐也出個主意,林妹妹也說句話兒。」寶釵道:「你忙什麽!人還不全呢。」一語未了,李紈也來了,進門笑道:「雅的很哪!要起詩社,我自舉我掌壇。前兒春天,我原有這個意思的,我想了一想,我又不會做詩,瞎鬧什麽,因而也忘了,就沒有說。即是三妹妹高興,我就幫著你作興起來。」
黛玉道:「既然定要起詩社,咱們就是詩翁了,先把這些『姐妹叔嫂』的字樣改了纔不俗。」李紈道:「極是。何不起個別號,彼此稱呼倒雅?我是定了『稻香老農』,再無人佔的。」探春笑道:「我就是『秋爽居士』罷。」寶玉道:「『居士』『主人』,到底不雅,又纍贅。這裏梧桐芭蕉盡有,或指桐蕉起個倒好。」探春笑道:「有了,我卻愛這芭蕉,就稱『蕉下客』罷。」衆人都道別致有趣。黛玉笑道:「你們快牽了他來。燉了肉脯子來吃酒。」衆不解,黛玉笑道:「莊子說的『蕉葉覆鹿』,他自稱『蕉下客』,可不是一隻鹿麽?快做了鹿脯來。」衆人聽了都笑起來。探春因笑道:「你又使巧話來駡人!你別忙,我已替你想了個極當的美號了。」又嚮衆人道:「當日娥皇女英灑淚竹上成斑,故今斑竹又名湘妃竹。如今他住的是蕭湘館,他又愛哭,將來他那竹子想來也是要變成斑竹的,以後都叫他做『瀟湘妃子』就完了。」大家聽說都拍手叫妙,黛玉低了頭也不言語。李紈笑道:「我替薛大妹妹也早已想了個好的,也只三個字。」衆人忙問是什麽,李紈道:「我是封他爲『蘅蕪君』,不知你們以爲如何?」探春道:「這個封號極好。」
寶玉道:「我呢?你們也替我想一個。」寶釵笑道:「你的號早有了:『無事忙』。三字恰當得很!」李紈道:「你還是你的舊號『絳洞花主』就是了。」寶玉笑道:「小時候干的營生,還提他做什麽。」寶釵道:「還是我送你個號罷,有最俗的一個號,卻于你最當:天下難得的是富貴,又難得的是閒散,這兩樣再不能兼,不想你兼有了,就叫你『富貴閒人』也罷了。」寶玉笑道:「當不起,當不起!倒是隨你們混叫去罷。」黛玉道:「混叫如何使得!你即往怡紅院,索性叫『怡紅公子』不好?」衆人道:「也好。」李紈道:「二姑娘、四姑娘起個什麽?」迎春道:「我們又不大會詩,白起個號做什麽!」探春道:「雖如此,也起個纔是。」寶釵道:「他住的是紫菱洲,就叫他『菱洲』;四丫頭住藕香榭,就叫他『藕榭』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