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紅樓夢

紅樓夢第 3 / 15 頁

第十九回 情切切良宵花解語~意綿綿靜日玉生香

彼時黛玉自在床上歇午,丫鬟們皆出去自便,滿屋內靜悄悄的,寶玉揭起繡線軟簾,進入裏間,只見黛玉睡在那裏,忙走上來推他道:“好妹妹,纔吃了飯,又睡覺。”將黛玉喚醒。黛玉見是寶玉,因說道:“你且出去逛逛。我前兒鬧了一夜,今兒還沒有歇過來,渾身酸疼。”寶玉道:“酸疼事小,睡出來的病大。我替你解悶兒,混過困去就好了。”黛玉只合著眼,說道:“我不困,只略歇歇兒,你且別處去鬧會子再來。”寶玉推他道:“我往那去呢,見了別人就怪膩的。”

黛玉聽了,嗤的一聲笑道:“你既要在這裏,那邊去姥姥實實的坐著,咱們說話兒。”寶玉道:“我也歪著。”黛玉道:“你就歪著。”寶玉道:“沒有枕頭,咱們在一個枕頭上。”黛玉道:“放屁!外頭不是枕頭?拿一個來枕著。”寶玉出至外間,看了一看,回來笑道:“那個我不要,也不知是那個髒婆子的。”黛玉聽了,睜開眼,起身笑道:“真真你就是我命中的‘天魔星’!請枕這一個。”說著,將自己枕的推與寶玉,又起身將自己的再拿了一個來,自己枕了,二人對面倒下。

黛玉因看見寶玉左邊腮上有鈕扣大小的一塊血漬,便欠身湊近前來,以手撫之細看,又道:“這又是誰的指甲刮破了?”寶玉側身,一面躲,一面笑道:“不是刮的,只怕是纔剛替他們淘漉胭脂膏子,塗上了一點兒。”說著,便找手帕子要揩拭。黛玉便用自己的帕子替他揩拭了,口內說道:“你又幹這些事了。幹也罷了,必定還要帶出幌子來。便是舅舅看不見,別人看見了,又當奇事新鮮話兒去學舌討好兒,吹到舅舅耳朵裏,又該大家不乾淨惹氣。”

寶玉總未聽見這些話,只聞得一股幽香,卻是從黛玉袖中發出,聞之令人醉魂酥骨。寶玉一把便將黛玉的袖子拉住,要瞧籠著何物。黛玉笑道:“冬寒十月,誰帶什麽香呢。”寶玉笑道:“既然如此,這香是那裏來的?”黛玉道:“連我也不知道。想必是櫃子裏頭的香氣,衣服上薰染的也未可知。”寶玉搖頭道:“未必,這香的氣味奇怪,不是那些香餅子、香毬子、香袋子的香。”黛玉冷笑道:“難道我也有什麽‘羅漢’‘真人’給我些香不成?便是得了奇香,也沒有親哥哥親兄弟弄了花兒、朵兒、霜兒、雪兒替我砲制。我有的是那些俗香罷了。”

寶玉笑道:“凡我說一句,你就拉上這麽些,不給你個利害,也不知道,從今兒可不饒你了。”說著翻身起來,將兩隻手呵了兩口,便伸手嚮黛玉膈肢窩內兩肋下亂撓。黛玉素性觸癢不禁,寶玉兩手伸來亂撓,便笑的喘不過氣來,口裏說:“寶玉,你再鬧,我就惱了。”寶玉方住了手,笑問道:“你還說這些不說了?”黛玉笑道:“再不敢了。”一面理鬢笑道:“我有奇香,你有‘煖香’沒有?”

寶玉見問,一時解不來,因問:“什麽‘煖香’?”黛玉點頭嘆笑道:“蠢才,蠢才!你有玉,人家就有金來配你,人家有‘冷香’,你就沒有‘煖香’去配?”寶玉方聽出來。寶玉笑道:“方纔求饒,如今更說狠了。”說著,又去伸手。黛玉忙笑道:“好哥哥,我可不敢了。”寶玉笑道:“饒便饒你,只把袖子我聞一聞。”說著,便拉了袖子籠在面上,聞個不住。黛玉奪了手道:“這可該去了。”寶玉笑道:“去,不能。咱們斯斯文文的躺著說話兒。”說著,復又倒下。黛玉也倒下。用手帕子蓋上臉。寶玉有一搭沒一搭的說些鬼話,黛玉只不理。寶玉問他幾歲上京,路上見何景緻古跡,揚州有何遺跡故事,土俗民風。黛玉只不答。

寶玉只怕他睡出病來,便哄他道:“噯喲!你們揚州衙門裏有一件大故事,你可知道?”黛玉見他說的鄭重,且又正言厲色,只當是真事,因問:“什麽事?”寶玉見問,便忍著笑順口謅道:“揚州有一座黛山。山上有個林子洞。”黛玉笑道:“就是扯謊,自來也沒聽見這山。”寶玉道:“天下山水多著呢,你那裏知道這些不成。等我說完了,你再批評。”黛玉道:“你且說。”寶玉又謅道:“林子洞裏原來有羣耗子精。那一年臘月初七日,老耗子升座議事,因說:‘明日乃是臘八,世上人都熬臘八粥。如今我們洞中果品短少,須得趁此打劫些來方妙。’乃拔令箭一枝,遣一能幹的小耗前去打聽。一時小耗回報:‘各處察訪打聽已畢,惟有山下廟裏果米最多。’老耗問:‘米有幾樣?果有幾品?’小耗道:‘米豆成倉,不可勝記。果品有五種:一紅棗,二栗子,三落花生,四菱角,五香芋。’老耗聽了大喜,即時點耗前去。乃拔令箭問:‘誰去偷米?’一耗便接令去偷米。又拔令箭問:‘誰去偷豆?’又一耗接令去偷豆。然後一一的都各領令去了。只剩了香芋一種,因又拔令箭問:‘誰去偷香芋?’只見一個極蠍弱的小耗應道:‘我願去偷香芋。’老耗並衆耗見他這樣,恐不諳練,且怯懦無力,都不準他去。小耗道:‘我雖年小身弱,卻是法術無邊,口齒伶俐,機謀深遠。此去管比他們偷的還巧呢。’衆耗忙問:‘如何比他們巧呢?’小耗道:‘我不學他們直偷。我只搖身一變,也變成個香芋,滾在香芋堆裏,使人看不出,聽不見,卻暗暗的用分身法搬運,漸漸的就搬運盡了。豈不比直偷硬取的巧些?’衆耗聽了,都道:‘妙卻妙,只是不知怎麽個變法,你先變個我們瞧瞧。’小耗聽了,笑道:‘這個不難,等我變來。’說畢,搖身說‘變’,竟變了一個最標緻美貌的一位小姐。衆耗忙笑道:‘變錯了,變錯了。原說變果子的,如何變出小姐來?’小耗現形笑道:‘我說你們沒見世面,只認得這果子是香芋,卻不知鹽課林老爺的小姐纔是真正的香玉呢。’”

黛玉聽了,翻身爬起來,按著寶玉笑道:“我把你爛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編我呢。”說著,便擰的寶玉連連央告,說:“好妹妹,饒我罷,再不敢了!我因爲聞你香,忽然想起這個故典來。”黛玉笑道:“饒駡了人,還說是故典呢。”

一語未了,只見寶釵走來,笑問:“誰說故典呢?我也聽聽。”黛玉忙讓坐,笑道:“你瞧瞧,有誰!他饒駡了人,還說是故典。”寶釵笑道:“原來是寶兄弟,怨不得他,他肚子裏的故典原多。只是可惜一件,凡該用故典之時,他偏就忘了。有今日記得的,前兒夜裏的芭蕉詩就該記得。眼面前的倒想不起來,別人冷的那樣,你急的只出汗。這會子偏又有記性了。”黛玉聽了笑道:“阿彌陀佛!到底是我的好姐姐,你一般也遇見對子了。可知一還一報,不爽不錯的。”剛說到這裏,只聽寶玉房中一片聲嚷,吵鬧起來。正是——

第二十回 王熙鳳正言彈妒意~林黛玉俏語謔嬌音

話說寶玉在林黛玉房中說“耗子精”,寶釵撞來,諷刺寶玉元宵不知“綠蠟”之典,三人正在房中互相譏刺取笑。那寶玉正恐黛玉飯後貪眠,一時存了食,或夜間走了困,皆非保養身體之法,幸而寶釵走來,大家談笑,那林黛玉方不欲睡,自己纔放了心。忽聽他房中嚷起來,大家側耳聽了一聽,林黛玉先笑道:“這是你媽媽和襲人叫嚷呢。那襲人也罷了,你媽媽再要認真排場他,可見老背晦了。”

寶玉忙要趕過來,寶釵忙一把拉住道:“你別和你媽媽吵纔是,他老糊塗了,倒要讓他一步爲是。”寶玉道:“我知道了。”說畢走來,只見李嬤嬤拄著拐棍,在當地駡襲人:“忘了本的小娼婦!我擡舉起你來,這會子我來了,你大模大樣的躺在炕上,見我來也不理一理。一心只想妝狐媚子哄寶玉,哄的寶玉不理我,聽你們的話。你不過是幾兩臭銀子買來的毛丫頭,這屋裏你就作耗,如何使得!好不好拉出去配一個小子,看你還妖精似的哄寶玉不哄!”襲人先只道李嬤嬤不過爲他躺著生氣,少不得分辨說“病了,纔出汗,蒙著頭,原沒看見你老人家”等語。後來只管聽他說“哄寶玉”,“妝狐媚”,又說“配小子”等,由不得又愧又委屈,禁不住哭起來。寶玉雖聽了這些話,也不好怎樣,少不得替襲人分辨病了吃藥等話,

又說:“你不信,只問別的丫頭們。”李嬤嬤聽了這話,益發氣起來了,說道:“你只護著那起狐貍,那裏認得我了,叫我問誰去?誰不幫著你呢,誰不是襲人拿下馬來的!我都知道那些事。我只和你在老太太、太太跟前去講了。把你嬭了這麽大,到如今吃不著嬭了,把我丢在一旁,逞著丫頭們要我的強。”一面說,一面也哭起來。彼時黛玉寶釵等也走過來勸說:“媽媽你老人家擔待他們一點子就完了。”李嬤嬤見他二人來了,便拉住訴委屈,將當日吃茶,茜雪出去,與昨日酥酪等事,嘮嘮叨叨說個不清。

可巧鳳姐正在上房算完輸贏帳,聽得後面聲嚷,便知是李嬤嬤老病發了,排揎寶玉的人。——正值他今兒輸了錢,遷怒于人。便連忙趕過來,拉了李嬤嬤,笑道:“好媽媽,別生氣。大節下,老太太纔喜懽了一日,你是個老人家,別人高聲,你還要管他們呢;難道你反不知道規矩,在這裏嚷起來,叫老太太生氣不成?你只說誰不好,我替你打他。我家裏燒的滾熱的野鷄,快來跟我吃酒去。”一面說,一面拉著走,又叫:“豐兒,替你李嬭嬭拿著拐棍子,擦眼淚的手帕子。”那李嬤嬤腳不霑地跟了鳳姐走了,一面還說:“我也不要這老命了,越性今兒沒了規矩,鬧一場子,討個沒臉,強如受那娼婦蹄子的氣!”後面寶釵黛玉隨著。見鳳姐兒這般,都拍手笑道:“虧這一陣風來,把個老婆子撮了去了。”

寶玉點頭嘆道:“這又不知是那裏的帳,只揀軟的排揎。昨兒又不知是那個姑娘得罪了,上在他帳上。”一句未了,晴雯在旁笑道:“誰又不瘋了,得罪他作什麽。便得罪了他,就有本事承任,不犯帶纍別人!”襲人一面哭,一面拉著寶玉道:“爲我得罪了一個老嬭嬭,你這會子又爲我得罪這些人,這還不夠我受的,還只是拉別人。”寶玉見他這般病勢,又添了這

些煩惱,連忙忍氣吞聲,安慰他仍舊睡下出汗。又見他湯燒火熱,自己守著他,歪在旁邊,勸他只養著病,別想著些沒要緊的事生氣。襲人冷笑道:“要爲這些事生氣,這屋裏一刻還站不得了。但只是天長日久,只管這樣,可叫人怎麽樣纔好呢。時常我勸你,別爲我們得罪人,你只顧一時爲我們那樣,他們都記在心裏,遇著坎兒,說的好說不好聽,大家什麽意思。”一面說,一面禁不住流淚,又怕寶玉煩惱,只得又勉強忍著。

一時雜使的老婆子煎了二和藥來。寶玉見他纔有汗意,不肯叫他起來,自己便端著就枕與他吃了,即命小丫頭子們鋪炕。襲人道:“你吃飯不吃飯,到底老太太,太太跟前坐一會子,和姑娘們頑一會子再回來。我就靜靜的躺一躺也好。”寶玉聽說,只得替他去了簪環,看他躺下,自往上房來。同賈母吃畢飯,賈母猶欲同那幾個老管家嬤嬤鬭牌解悶,寶玉記著襲人,便回至房中,見襲人朦朦睡去。自己要睡,天氣尚早。彼時晴雯、綺霰、秋紋、碧痕都尋熱鬧,找鴛鴦琥珀等耍戲去了,獨見麝月一個人在外間房裏燈下抹骨牌。寶玉笑問道:“你怎不同他們頑去?”麝月道:“沒有錢。”寶玉道:“床底下堆著那麽些,還不夠你輸的?”麝月道:“都頑去了,這屋裏交給誰呢?那一個又病了。滿屋裏上頭是燈,地下是火。那些老媽媽子們,老天拔地,伏侍一天,也該叫他們歇歇;小丫頭子們也是伏侍了一天,這會子還不叫他們頑頑去。所以讓他們都去罷,我在這裏看著。”

寶玉聽了這話,公然又是一個襲人。因笑道:“我在這裏坐著,你放心去罷。”麝月道:“你既在這裏,越發不用去了,咱們兩個說話頑笑豈不好?”寶玉笑道:“咱兩個作什麽呢?怪沒意思的,也罷了,早上你說頭癢,這會子沒什麽事,我替你篦頭罷。”麝月聽了便道:“就是這樣。”說著,將文具鏡匣搬來,卸去釵釧,打開頭髮,寶玉拿了篦子替他一一的梳篦。只篦了三五下,只見晴雯忙忙走進來取錢。一見了他兩個,便冷笑道:“哦,交杯盞還沒吃,倒上頭了!”寶玉笑道:“你來,我也替你篦一篦。”晴雯道:“我沒那麽大福。”說著,拿了錢,便摔簾子出去了。

寶玉在麝月身後,麝月對鏡,二人在鏡內相視。寶玉便嚮鏡內笑道:“滿屋裏就只是他磨牙。”麝月聽說,忙嚮鏡中擺手,寶玉會意。忽聽唿一聲簾子響,晴雯又跑進來問道:“我怎麽磨牙了?咱們倒得說說。”麝月笑道:“你去你的罷,又來問人了。”晴雯笑道:“你又護著。你們那瞞神弄鬼的,我都知道。等我撈回本兒來再說話。”說著,一徑出去了。這裏寶玉通了頭,命麝月悄悄的伏侍他睡下,不肯驚動襲人。一宿無話。

至次日清晨起來,襲人已是夜間發了汗,覺得輕省了些,只吃些米湯靜養。寶玉放了心,因飯後走到薛姨媽這邊來閒逛。彼時正月內,學房中放年學,閨閣中忌針,卻都是閒時。賈環也過來頑,正遇見寶釵、香菱、鶯兒三個趕圍棋作耍,賈環見了也要頑。寶釵素習看他亦如寶玉,並沒他意。今兒聽他要頑,讓他上來坐了一處。一磊十個錢,頭一回自己贏了,心中十分懽喜。後來接連輸了幾盤,便有些著急。趕著這盤正該自己擲骰子,若擲個七點便贏,若擲個六點,下該鶯兒擲三點就贏了。因拿起骰子來,狠命一擲,一個作定了五,那一個亂轉。鶯兒拍著手只叫“幺”,賈環便瞪著眼,“六——七——八”混叫。那骰子偏生轉出幺來。賈環急了,伸手便抓起骰子來,然後就拿錢,說是個六點。鶯兒便說:“分明是個幺!”寶釵見賈環急了,便瞅鶯兒說道:“越大越沒規矩,難道爺們還賴你?還不放下錢來呢!”鶯兒滿心委屈,見寶釵說,不敢則聲,只得放下錢來,口內嘟囔說:“一個作爺的,還賴我們這幾個錢,連我也不放在眼裏。前兒我和寶二爺頑,他輸了那些,也沒著急。下剩的錢,還是幾個小丫頭子們一搶,他一笑就罷了。”寶釵不等說完,連忙斷喝。賈環道:“我拿什麽比寶玉呢。你們怕他,都和他好,都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說著,便哭了。寶釵忙勸他:“好兄弟,快別說這話,人家笑話你。”又駡鶯兒。

正值寶玉走來,見了這般形況,問是怎麽了。賈環不敢則聲。寶釵素知他家規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卻不知那寶玉是不要人怕他的。他想著:“兄弟們一並都有父母教訓,何必我多事,反生疏了。況且我是正出,他是庶出,饒這樣還有人背後談論,還禁得鎋治他了。”更有個呆意思存在心裏。——你道是何呆意?因他自幼姊妹叢中長大,親姊妹有元春、探春,伯叔的有迎春、惜春,親戚中又有史湘雲、林黛玉、薛寶釵等諸人。他便料定,原來天生人爲萬物之靈,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鍾于女兒,鬚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因有這個呆念在心,把一切男子都看成混沌濁物,可有可無。只是父親叔伯兄弟中。因孔子是亙古第一人說下的,不可忤慢,只得要聽他這句話。所以,弟兄之間不過盡其大概的情理就罷了,並不想自己是丈夫,須要爲子弟之表率。是以賈環等都不怕他,卻怕賈母,纔讓他三分。如今寶釵恐怕寶玉教訓他,倒沒意思,便連忙替賈環掩飾。寶玉道:“大正月裏哭什麽?這裏不好,你別處頑去。你天天唸書,倒唸糊塗了。比如這件東西不好,橫豎那一件好,就棄了這件取那個。難道你守著這個東西哭一會子就好了不成?你原是來取樂頑的,既不能取樂,就往別處去尋樂頑去。哭一會子,難道算取樂頑了不成?倒招自己煩惱,不如快去爲是。”賈環聽了,只得回來。

趙姨孃見他這般,因問:“又是那裏墊了踹窩來了?”一問不答,再問時,賈環便說:“同寶姐姐頑的,鶯兒欺負我,賴我的錢,寶玉哥哥攆我來了。”趙姨孃啐道:“誰叫你上高臺盤去了?下流沒臉的東西!那裏頑不得?誰叫你跑了去討沒意思!“正說著,可巧鳳姐在窻外過。都聽在耳內。便隔窻說道:“大正月又怎麽了?環兄弟小孩子家,一半點兒錯了,你只教導他,說這些淡話作什麽!憑他怎麽去,還有太太老爺管他呢,就大口啐他!他現是主子,不好了,橫豎有教導他的人,與你什麽相干!環兄弟,出來,跟我頑去。”賈環素日怕鳳姐比怕王夫人更甚,聽見叫他,忙唯唯的出來。趙姨孃也不敢則聲。鳳姐嚮賈環道:“你也是個沒氣性的!時常說給你:要吃,要喝,要頑,要笑,只愛同那一個姐姐妹妹哥哥嫂子頑,就同那個頑。你不聽我的話,反叫這些人教的歪心邪意,狐媚子霸道的。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走,安著壞心,還只管怨人家偏心。輸了幾個錢?就這麽個樣兒!”賈環見問,只得諾諾的回說:“輸了一二百。”鳳姐道:“虧你還是爺,輸了一二百錢就這樣!”回頭叫豐兒:“去取一吊錢來,姑娘們都在後頭頑呢,把他送了頑去。你明兒再這麽下流狐媚子,我先打了你,打發人告訴學裏,皮不揭了你的!爲你這個不尊重,恨的你哥哥牙根癢癢,不是我攔著,窩心腳把你的腸子窩出來了。”喝命:“去罷!”賈環諾諾的跟了豐兒,得了錢,自己和迎春等頑去。不在話下。

且說寶玉正和寶釵頑笑,忽見人說:“史大姑娘來了。”寶玉聽了,擡身就走。寶釵笑道:“等著,咱們兩個一齊走,瞧瞧他去。”說著,下了炕,同寶玉一齊來至賈母這邊。只見史湘雲大笑大說的,見他兩個來,忙問好廝見。正值林黛玉在旁,因問寶玉:“在那裏的?”寶玉便說:“在寶姐姐家的。”黛玉冷笑道:“我說呢,虧在那裏絆住,不然早就飛了來了。”寶玉笑道:“只許同你頑,替你解悶兒。不過偶然去他那裏一趟,就說這話。”林黛玉道:“好沒意思的話!去不去管我什麽事,我又沒叫你替我解悶兒。可許你從此不理我呢!”說著,便賭氣回房去了。

寶玉忙跟了來,問道:“好好的又生氣了?就是我說錯了,你到底也還坐在那裏,和別人說笑一會子。又來自己納悶。”林黛玉道:“你管我呢!”寶玉笑道:“我自然不敢管你,只沒有個看著你自己作踐了身子呢。”林黛玉道:“我作踐壞了身子,我死,與你何干!“寶玉道:“何苦來,大正月裏,死了活了的。”林黛玉道:“偏說死!我這會子就死!你怕死,你長命百歲的,如何?”寶玉笑道:“要象只管這樣鬧,我還怕死呢?倒不如死了乾淨。”黛玉忙道:“正是了,要是這樣鬧,不如死了乾淨。”寶玉道:“我說我自己死了乾淨,別聽錯了話賴人。”正說著,寶釵走來道:“史大妹妹等你呢。”說著,便推寶玉走了。這裏黛玉越發氣悶,只嚮窻前流淚。

沒兩盞茶的工夫,寶玉仍來了。林黛玉見了,越發抽抽噎噎的哭個不住。寶玉見了這樣,知難輓回,打曡起千百樣的款語溫言來勸慰。不料自己未張口,只見黛玉先說道:“你又來作什麽?橫豎如今有人和你頑,比我又會唸,又會作,又會寫,又會說笑,又怕你生氣拉了你去,你又作什麽來?死活憑我去罷了!”寶玉聽了,忙上來悄悄的說道:“你這麽個明白人,難道連‘親不間疏,先不僭後’也不知道?我雖糊塗,卻明白這兩句話。頭一件,咱們是姑舅姊妹,寶姐姐是兩姨姊妹,論親戚,他比你疏。第二件,你先來,咱們兩個一桌吃,一牀睡,長的這麽大了,他是纔來的,豈有個爲他疏你的?”林黛玉啐道:“我難道爲叫你疏他?我成了個什麽人了呢!我爲的是我的心。”寶玉道:“我也爲的是我的心。難道你就知你的心,不知我的心不成?”林黛玉聽了,低頭一語不發,半日說道:“你只怨人行動嗔怪了你,你再不知道你自己慪人難受。就拿今日天氣比,分明今兒冷的這樣,你怎麽倒反把個青膁披風脫了呢?”寶玉笑道:“何嘗不穿著,見你一惱,我一砲燥就脫了。”林黛玉嘆道:“回來傷了風,又該餓著吵吃的了。”

二人正說著,只見湘雲走來,笑道:“二哥哥,林姐姐,你們天天一處頑,我好容易來了,也不理我一理兒。”黛玉笑道:“偏是咬舌子愛說話,連個‘二’哥哥也叫不出來,只是‘愛’哥哥‘愛’哥哥的。回來趕圍棋兒,又該你鬧‘幺愛三四五’了。”寶玉笑道:“你學慣了他,明兒連你還咬起來呢。”史湘雲道:“他再不放人一點兒,專挑人的不好。你自己便比世人好,也不犯著見一個打趣一個。指出一個人來,你敢挑他,我就伏你。”黛玉忙問是誰。湘雲道:“你敢挑寶姐姐的短處,就算你是好的。我算不如你,他怎麽不及你呢。”黛玉聽了,冷笑道:“我當是誰,原來是他!我那裏敢挑他呢。”寶玉不等說完,忙用話岔開。湘雲笑道:“這一輩子我自然比不上你。我只保佑著明兒得一個咬舌的林姐夫,時時刻刻你可聽‘愛’‘厄’去。阿彌陀佛,那纔現在我眼裏!”說的衆人一笑,湘雲忙回身跑了。要知端詳,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賢襲人嬌嗔箴寶玉~俏平兒軟語救賈璉

話說史湘雲跑了出來,怕林黛玉趕上,寶玉在後忙說:“仔細絆跌了!那裏就趕上了?”林黛玉趕到門前,被寶玉叉手在門框上攔住,笑勸道:“饒他這一遭罷。”林黛玉搬著手說道:“我若饒過雲兒,再不活著!”湘雲見寶玉攔住門,料黛玉不能出來,便立住腳笑道:“好姐姐,饒我這一遭罷。”恰值寶釵來在湘雲身後,也笑道:“我勸你兩個看寶兄弟分上,都丢開手罷。”黛玉道:“我不依。你們是一氣的,都戲弄我不成!”寶玉勸道:“誰敢戲弄你!你不打趣他,他焉敢說你。”四人正難分解,有人來請吃飯,方往前邊來。那天早又掌燈時分,王夫人、李紈、鳳姐、迎、探、惜等都往賈母這邊來,大家閒話了一回,各自歸寢。湘雲仍往黛玉房中安歇。

寶玉送他二人到房,那天已二更多時,襲人來催了幾次,方回自己房中來睡。次日天明時,便披衣靸鞋往黛玉房中來,不見紫鵑、翠縷二人,只見他姊妹兩個尚臥在衾內。那林黛玉嚴嚴密密裹著一幅杏子紅綾被,安穩合目而睡。那史湘雲卻一把青絲拖于枕畔,被只齊胸,一彎雪白的膀子撂于被外,又帶著兩個金鐲子。寶玉見了,嘆道:“睡覺還是不老實!回來風吹了,又嚷肩窩疼了。”一面說,一面輕輕的替他蓋上。林黛玉早已醒了,覺得有人,就猜著定是寶玉,因翻身一看,果中其料。因說道:“這早晚就跑過來作什麽?”寶玉笑道:“這天還早呢!你起來瞧瞧。”黛玉道:“你先出去,讓我們起來。”寶玉聽了,轉身出至外邊。

黛玉起來叫醒湘雲,二人都穿了衣服。寶玉復又進來,坐在鏡臺旁邊,只見紫鵑,雪雁進來伏侍梳洗。湘雲洗了面,翠縷便拿殘水要潑,寶玉道:“站著,我趁勢洗了就完了,省得又過去費事。”說著便走過來,彎腰洗了兩把。紫鵑遞過香皂去,寶玉道:“這盆裏的就不少,不用搓了。”再洗了兩把,便要手巾。翠縷道:“還是這個毛病兒,多早晚纔改。”寶玉也不理,忙忙的要過青鹽擦了牙,嗽了口,完畢,見湘雲已梳完了頭,便走過來笑道:“好妹妹,替我梳上頭罷。”湘雲道:“這可不能了。”寶玉笑道:“好妹妹,你先時怎麽替我梳了呢?”湘雲道:“如今我忘了,怎麽梳呢?”寶玉道:“橫豎我不出門,又不帶冠子勒子,不過打幾根散辮子就完了。”說著,又千妹妹萬妹妹的央告。湘雲只得扶過他的頭來,一一梳篦。在家不戴冠,並不總角,只將四圍短髮編成小辮,往頂心發上歸了總,編一根大辮,紅縧結住。自發頂至辮梢,一路四顆珍珠,下面有金墜腳。湘雲一面編著,一面說道:“這珠子只三顆了,這一顆不是的。我記得是一樣的,怎麽少了一顆?”寶玉道:“丢了一顆。”湘雲道:“必定是外頭去掉下來,不防被人揀了去,倒便宜他。”黛玉一旁盥手,冷笑道:“也不知是真丢了,也不知是給了人鑲什麽戴去了!”寶玉不答,因鏡臺兩邊俱是妝奩等物,順手拿起來賞玩,不覺又順手拈了胭脂,意慾要往口邊送,因又怕史湘雲說。正猶豫間,湘雲果在身後看見,一手掠著辮子,便伸手來“拍”的一下,從手中將胭脂打落,說道:“這不長進的毛病兒,多早晚纔改過!“一語未了,只見襲人進來,看見這般光景,知是梳洗過了,只得回來自己梳洗。忽見寶釵走來,因問道:“寶兄弟那去了?”襲人含笑道:“寶兄弟那裏還有在家的工夫!”寶釵聽說,心中明白。又聽襲人嘆道:“姊妹們和氣,也有個分寸禮節,也沒個黑家白日鬧的!憑人怎麽勸,都是耳旁風。”寶釵聽了,心中暗忖道:“倒別看錯了這個丫頭,聽他說話,倒有些識見。”寶釵便在炕上坐了,慢慢的閒言中套問他年紀家鄉等語,留神窺察,其言語志量深可敬愛。

一時寶玉來了,寶釵方出去。寶玉便問襲人道:“怎麽寶姐姐和你說的這麽熱鬧,見我進來就跑了?”問一聲不答,再問時,襲人方道:“你問我麽?我那裏知道你們的原故。”寶玉聽了這話,見他臉上氣色非往日可比,便笑道:“怎麽動了真氣?”襲人冷笑道:“我那裏敢動氣!只是從今以後別再進這屋子了。橫豎有人伏侍你,再別來支使我。我仍舊還伏侍老太太去。”一面說,一面便在炕上合眼倒下。寶玉見了這般景況,深爲駭異,禁不住趕來勸慰。那襲人只管合了眼不理。寶玉無了主意,因見麝月進來,便問道:“你姐姐怎麽了?”麝月道:“我知道麽?問你自己便明白了。”寶玉聽說,呆了一回,自覺無趣,便起身嘆道:“不理我罷,我也睡去。”說著,便起身下炕,到自己床上歪下。襲人聽他半日無動靜,微微的打鼾,料他睡著,便起身拿一領斗蓬來,替他剛壓上,只聽“忽”的一聲,寶玉便掀過去,也仍合目裝睡。襲人明知其意,便點頭冷笑道:“你也不用生氣,從此後我只當啞子,再不說你一聲兒,如何?”寶玉禁不住起身問道:“我又怎麽了?你又勸我。你勸我也罷了,纔剛又沒見你勸我,一進來你就不理我,賭氣睡了。我還摸不著是爲什麽,這會子你又說我惱了。我何嘗聽見你勸我什麽話了。”襲人道:“你心裏還不明白,還等我說呢!“正鬧著,賈母遣人來叫他吃飯,方往前邊來,胡亂吃了半碗,仍回自己房中。只見襲人睡在外頭炕上,麝月在旁邊抹骨牌。寶玉素知麝月與襲人親厚,一並連麝月也不理,揭起軟簾自往裏間來。麝月只得跟進來。寶玉便推他出去,說:“不敢驚動你們。”麝月只得笑著出來,喚了兩個小丫頭進來。寶玉拿一本書,歪著看了半天,因要茶,擡頭只見兩個小丫頭在地下站著。一個大些兒的生得十分水秀,寶玉便問:“你叫什麽名字?”那丫頭便說:“叫蕙香。”寶玉便問:“是誰起的?”蕙香道:“我原叫芸香的,是花大姐姐改了蕙香。”寶玉道:“正經該叫‘晦氣’罷了,什麽蕙香呢!”又問:“你姊妹幾個?”蕙香道:“四個。”寶玉道:“你第幾?”蕙香道:“第四。”寶玉道:“明兒就叫‘四兒’,不必什麽‘蕙香’‘蘭氣’的。那一個配比這些花,沒的玷辱了好名好姓。”一面說,一面命他倒了茶來吃。襲人和麝月在外間聽了抿嘴而笑。

這一日,寶玉也不大出房,也不和姊妹丫頭等廝鬧,自己悶悶的,只不過拿著書解悶,或弄筆墨,也不使喚衆人,只叫四兒答應。誰知四兒是個聰敏乖巧不過的丫頭,見寶玉用他,他變盡方法籠絡寶玉。至晚飯後,寶玉因吃了兩盃酒,眼餳耳熱之際,若往日則有襲人等大家喜笑有興,今日卻冷清清的一人對燈,好沒興趣。待要趕了他們去,又怕他們得了意,以後越發來勸,若拿出做上的規矩來鎮唬,似乎無情太甚。說不得橫心只當他們死了,橫豎自然也要過的。便權當他們死了,毫無牽掛,反能怡然自悅。因命四兒剪燈烹茶,自己看了一回《南華經》。正看至《外篇·胠篋》一則,其文曰:

故絕聖棄知,大盜乃止,擿玉毀珠,小盜不起,焚符破璽,而民樸鄙;掊斗折衡,而民不爭;殫殘天下之聖法,而民始可與論議。擢亂六律,鑠絕竽瑟,塞瞽曠之耳,而天下始人含其聰矣;滅文章,散五綵,膠離朱之目,而天下始人含其明矣,毀絕鈎繩而棄規矩,攦工倕之指,而天下始人有其巧矣。

看至此,意趣洋洋,趁著酒興,不禁提筆續曰:

焚花散麝,而閨閣始人含其勸矣,戕寶釵之仙姿,灰黛玉之靈竅,喪減情意,而閨閣之美惡始相類矣。彼含其勸,則無參商之虞矣;戕其仙姿,無戀愛之心矣;灰其靈竅,無才思之情矣。彼釵、玉、花、麝者,皆張其羅而穴其隧,所以迷眩纏陷天下者也。

續畢,擲筆就寢。頭剛著枕便忽睡去,一夜竟不知所之,直至天明方醒。翻身看時,只見襲人和衣睡在衾上。寶玉將昨日的事已付與度外,便推他說道:“起來好生睡,看凍著了。”

原來襲人見他無曉夜和姊妹們廝鬧,若直勸他,料不能改,故用柔情以警之,料他不過半日片刻仍復好了。不想寶玉一日夜竟不回轉,自己反不得主意,直一夜沒好生睡得。今忽見寶玉如此,料他心意回轉,便越性不睬他。寶玉見他不應,便伸手替他解衣,剛解開了鈕子,被襲人將手推開,又自扣了。寶玉無法,只得拉他的手笑道:“你到底怎麽了?”連問幾聲,襲人睜眼說道:“我也不怎麽。你睡醒了,你自過那邊房裏去梳洗,再遲了就趕不上。”寶玉道:“我過那裏去?”襲人冷笑道:“你問我,我知道?你愛往那裏去,就往那裏去。從今咱們兩個丢開手,省得鷄聲鵝鬭,叫別人笑。橫豎那邊膩了過來,這邊又有個什麽‘四兒’‘五兒’伏侍。我們這起東西,可是白‘玷辱了好名好姓’的。”寶玉笑道:“你今兒還記著呢!”襲人道:“一百年還記著呢!比不得你,拿著我的話當耳旁風,夜裏說了,早起就忘了。”寶玉見他嬌嗔滿面,情不可禁,便嚮枕邊拿起一根玉簪來,一跌兩段,說道:“我再不聽你說,就同這個一樣。”襲人忙的拾了簪子,說道:“大清早起,這是何苦來!聽不聽什麽要緊,也值得這種樣子。”寶玉道:“你那裏知道我心裏急!”襲人笑道:“你也知道著急麽!可知我心裏怎麽樣?快起來洗臉去罷。”說著,二人方起來梳洗。

寶玉往上房去後,誰知黛玉走來,見寶玉不在房中,因翻弄案上書看,可巧翻出昨兒的《莊子》來。看至所續之處,不覺又氣又笑,不禁也提筆續書一絕云:

無端弄筆是何人?作踐南華《莊子因》。不悔自己無見識,卻將醜語怪他人!

寫畢,也往上房來見賈母,後往王夫人處來。

誰知鳳姐之女大姐病了,正亂著請大夫來診脈。大夫便說:“替夫人嬭嬭們道喜,姐兒發熱是見喜了,並非別病。”王夫人鳳姐聽了,忙遣人問:“可好不好?”醫生回道:“病雖險,卻順,倒還不妨。預備桑蟲豬尾要緊。”鳳姐聽了,登時忙將起來:一面打掃房屋供奉痘疹孃孃,一面傳與家人忌煎炒等物,一面命平兒打點鋪蓋衣服與賈璉隔房,一面又拿大紅尺頭與嬭子丫頭親近人等裁衣。外面又打掃淨室,款留兩個醫生,輪流斟酌診脈下藥,十二日不放家去。賈璉只得搬出外書房來齋戒,鳳姐與平兒都隨著王夫人日日供奉孃孃。

那個賈璉,只離了鳳姐便要尋事,獨寢了兩夜,便十分難熬,便暫將小廝們內有清俊的選來出火。不想榮國府內有一個極不成器破爛酒頭廚子,名叫多官,人見他懦弱無能,都喚他作“多渾蟲”。因他自小父母替他在外娶了一個媳婦,今年方二十來往年紀,生得有幾分人才,見者無不羨愛。他生性輕浮,最喜拈花惹草,多渾蟲又不理論,只是有酒有肉有錢,便諸事不管了,所以榮寧二府之人都得入手。因這個媳婦美貌異常,輕浮無比,衆人都呼他作“多姑娘兒”。如今賈璉在外熬煎,往日也曾見過這媳婦,失過魂魄,只是內懼嬌妻,外懼孌寵,不曾下得手。那多姑娘兒也曾有意于賈璉,只恨沒空。今聞賈璉挪在外書房來,他便沒事也要走兩趟去招惹。惹的賈璉似饑鼠一般,少不得和心腹的小廝們計議,合同遮掩謀求,多以金帛相許。小廝們焉有不允之理,況都和這媳婦是好友,一說便成。是夜二鼓人定,多渾蟲醉昏在炕,賈璉便溜了來相會。進門一見其態,早已魄飛魂散,也不用情談款敘,便寬衣動作起來。誰知這媳婦有天生的奇趣,一經男子挨身,便覺遍身筋骨癱軟,使男子如臥綿上,更兼淫態浪言,壓倒娼妓,諸男子至此豈有惜命者哉。那賈璉恨不得連身子化在他身上。那媳婦故作浪語,在下說道:“你家女兒出花兒,供著孃孃,你也該忌兩日,倒爲我髒了身子。快離了我這裏罷。”賈璉一面大動,一面喘訏訏答道:“你就是孃孃!我那裏管什麽孃孃!”那媳婦越浪,賈璉越醜態畢露。一時事畢,兩個又海誓山盟,難分難捨,此後遂成相契。

一日大姐毒盡癍回,十二日後送了孃孃,合家祭天祀祖,還願焚香,慶賀放賞已畢,賈璉仍復搬進臥室。見了風姐,正是俗語云“新婚不如遠別”,更有無限恩愛,自不必煩絮。

次日早起,鳳姐往上屋去後,平兒收拾賈璉在外的衣服鋪蓋,不承望枕套中抖出一綹青絲來。平兒會意,忙拽在袖內,便走至這邊房內來,拿出頭髮來,嚮賈璉笑道:“這是什麽?”賈璉看見著了忙,搶上來要奪。平兒便跑,被賈璉一把揪住,按在炕上,掰手要奪,口內笑道:“小蹄子,你不趁早拿出來,我把你膀子橛折了。”平兒笑道:“你就是沒良心的。我好意瞞著他來問,你倒賭狠!你只賭狠,等他回來我告訴他,看你怎麽著。”賈璉聽說,忙陪笑央求道:“好人,賞我罷,我再不賭狠了。”

一語未了,只聽鳳姐聲音進來。賈璉聽見鬆了手,平兒剛起身,鳳姐已走進來,命平兒快開匣子,替太太找樣子。平兒忙答應了找時,鳳姐見了賈璉,忽然想起來,便問平兒:“拿出去的東西都收進來了麽?”平兒道:“收進來了。”鳳姐道:“可少什麽沒有?”平兒道:“我也怕丢下一兩件,細細的查了查,也不少。”鳳姐道:“不少就好,只是別多出來罷?”平兒笑道:“不丢萬幸,誰還添出來呢?”鳳姐冷笑道:“這半個月難保乾淨,或者有相厚的丢下的東西:戒指、汗巾、香袋兒,再至于頭髮、指甲,都是東西。”一席話,說的賈璉臉都黃了。賈璉在鳳姐身後,只望著平兒殺鷄抹脖使眼色兒。平兒只裝著看不見,因笑道:“怎麽我的心就和嬭嬭的心一樣!我就怕有這些個,留神搜了一搜,竟一點破綻也沒有。嬭嬭不信時,那些東西我還沒收呢,嬭嬭親自翻尋一遍去。”鳳姐笑道:“傻丫頭,他便有這些東西,那裏就叫咱們翻著了!”說著,尋了樣子又上去了。

平兒指著鼻子,晃著頭笑道:“這件事怎麽回謝我呢?”喜的個賈璉身癢難撓,跑上來摟著,“心肝腸肉”亂叫亂謝。平兒仍拿了頭髮笑道:“這是我一生的把柄了。好就好,不好就抖露出這事來。”賈璉笑道:“你只好生收著罷,千萬別叫他知道。”口裏說著,瞅他不防,便搶了過來,笑道:“你拿著終是禍患,不如我燒了他完事了。”一面說著,一面便塞于靴掖內。平兒咬牙道:“沒良心的東西,過了河就拆橋,明兒還想我替你撒謊!”賈璉見他嬌俏動情,便摟著求懽,被平兒奪手跑了,急的賈璉彎著腰恨道:“死促狹小淫婦!一定浪上人的火來,他又跑了。”平兒在窻外笑道:“我浪我的,誰叫你動火了?難道圖你受用一回,叫他知道了,又不待見我。”賈璉道:“你不用怕他,等我性子上來,把這醋罐打個稀爛,他纔認得我呢!他防我象防賊的,只許他同男人說話;不許我和女人說話,我和女人略近些,他就疑惑,他不論小叔子姪兒,大的小的,說說笑笑,就不怕我吃醋了。以後我也不許他見人!”平兒道:“他醋你使得,你醋他使不得。他原行的正走的正,你行動便有個壞心,連我也不放心,別說他了。”賈璉道:“你兩個一口賊氣。都是你們行的是,我凡行動都存壞心。多早晚都死在我手裏!“一句未了,鳳姐走進院來,因見平兒在窻外,就問道:“要說話兩個人不在屋裏說,怎麽跑出一個來,隔著窻子,是什麽意思?”賈璉在窻內接道:“你可問他,倒象屋裏有老虎吃他呢。”平兒道:“屋裏一個人沒有,我在他跟前作什麽?”鳳姐兒笑道:“正是沒人才好呢。”平兒聽說,便說道:“這話是說我呢?”鳳姐笑道:“不說你說誰?”平兒道:“別叫我說出好話來了。”說著,也不打簾子讓鳳姐,自己先摔簾子進來,往那邊去了。鳳姐自掀簾子進來,說道:“平兒瘋魔了。這蹄子認真要降伏我,仔細你的皮要緊!”賈璉聽了,已絕倒在炕上,拍手笑道:“我竟不知平兒這麽利害,從此倒伏他了。”鳳姐道:“都是你慣的他,我只和你說!”賈璉聽說忙道:“你兩個不卯,又拿我來作人。我躲開你們。”鳳姐道:“我看你躲到那裏去。”賈璉道:“我就來。”鳳姐道:“我有話和你商量。”不知商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淑女從來多抱怨,嬌妻自古便含酸。

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機~制燈迷賈政悲讖語

話說賈璉聽鳳姐兒說有話商量,因止步問是何話。鳳姐道:“二十一是薛妹妹的生日,你到底怎麽樣呢?”賈璉道:“我知道怎麽樣!你連多少大生日都料理過了,這會子倒沒了主意?”鳳姐道:“大生日料理,不過是有一定的則例在那裏。如今他這生日,大又不是,小又不是,所以和你商量。”賈璉聽了,低頭想了半日道:“你今兒糊塗了。現有比例,那林妹妹就是例。往年怎麽給林妹妹過的,如今也照依給薛妹妹過就是了。”鳳姐聽了,冷笑道:“我難道連這個也不知道?我原也這麽想定了。但昨兒聽見老太太說,問起大家的年紀生日來,聽見薛大妹妹今年十五歲,雖不是整生日,也算得將笄之年。老太太說要替他作生日。想來若果真替他作,自然比往年與林妹妹的不同了。”賈璉道:“既如此,比林妹妹的多增些。”鳳姐道:“我也這們想著,所以討你的口氣。我若私自添了東西,你又怪我不告訴明白你了。”賈璉笑道:“罷,罷,這空頭情我不領。你不盤察我就夠了,我還怪你!”說著,一徑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史湘雲住了兩日,因要回去。賈母因說:“等過了你寶姐姐的生日,看了戲再回去。”史湘雲聽了,只得住下。又一面遣人回去,將自己舊日作的兩色針線活計取來,爲寶釵生辰之儀。

誰想賈母自見寶釵來了,喜他穩重和平,正值他纔過第一個生辰,便自己蠲資二十兩,喚了鳳姐來,交與他置酒戲。鳳姐湊趣笑道:“一個老祖宗給孩子們作生日,不拘怎樣,誰還敢爭,又辦什麽酒戲。既高興要熱鬧,就說不得自己花上幾兩。巴巴的找出這霉爛的二十兩銀子來作東道,這意思還叫我賠上。果然拿不出來也罷了,金的、銀的、圓的、扁的,壓塌了箱子底,只是勒我們。舉眼看看,誰不是兒女?難道將來衹有寶兄弟頂了你老人家上五台山不成?那些梯己只留于他,我們如今雖不配使,也別苦了我們。這個夠酒的?夠戲的?”說的滿屋裏都笑起來。賈母亦笑道:“你們聽聽這嘴!我也算會說的,怎麽說不過這猴兒。你婆婆也不敢強嘴,你和我口邦口邦的。”鳳姐笑道:“我婆婆也是一樣的疼寶玉,我也沒處去訴冤,倒說我強嘴。”說著,又引著賈母笑了一回,賈母十分喜悅。

到晚間,衆人都在賈母前,定昏之餘,大家娘兒姊妹等說笑時,賈母因問寶釵愛聽何戲,愛吃何物等語。寶釵深知賈母年老人,喜熱鬧戲文,愛吃甜爛之食,便總依賈母往日素喜者說了出來。賈母更加懽悅。次日便先送過衣服玩物禮去,王夫人、鳳姐、黛玉等諸人皆有隨分不一,不須多記。

至二十一日,就賈母內院中搭了家常小巧戲臺,定了一班新出小戲,昆弋兩腔皆有。就在賈母上房排了幾席家宴酒席,並無一個外客,衹有薛姨媽、史湘雲、寶釵是客,餘者皆是自己人。這日早起,寶玉因不見林黛玉,便到他房中來尋,只見林黛玉歪在炕上。寶玉笑道:“起來吃飯去,就開戲了。你愛看那一出?我好點。”林黛玉冷笑道:“你既這樣說,你特叫一班戲來,揀我愛的唱給我看。這會子犯不上跐著人借光兒問我。”寶玉笑道:“這有什麽難的。明兒就這樣行,也叫他們借咱們的光兒。”一面說,一面拉起他來,擕手出去。

吃了飯點戲時,賈母一定先叫寶釵點。寶釵推讓一遍,無法,只得點了一折《西遊記》。賈母自是懽喜,然後便命鳳姐點。鳳姐亦知賈母喜熱鬧,更喜謔笑科諢,便點了一出《劉二當衣》。賈母果真更又喜懽,然後便命黛玉點。黛玉因讓薛姨媽王夫人等。賈母道:“今日原是我特帶著你們取笑,咱們只管咱們的,別理他們。我巴巴的唱戲擺酒,爲他們不成?他們在這裏白聽白吃,已經便宜了,還讓他們點呢!”說著,大家都笑了。黛玉方點了一出。然後寶玉、史湘雲、迎、探、惜、李紈等俱各點了,接出扮演。

至上酒席時,賈母又命寶釵點。寶釵點了一出《魯智深醉鬧五台山》。寶玉道:“只好點這些戲。”寶釵道:“你白聽了這幾年的戲,那裏知道這出戲的好處,排場又好,詞藻更妙。”寶玉道:“我從來怕這些熱鬧。”寶釵笑道:“要說這一出熱鬧,你還算不知戲呢。你過來,我告訴你,這一出戲熱鬧不熱鬧。——是一套北《點絳脣》,鏗鏘頓挫,韻律不用說是好的了,只那詞藻中有一支《寄生草》,填的極妙,你何曾知道。”寶玉見說的這般好,便湊近來央告:“好姐姐,唸與我聽聽。”寶釵便唸道:

漫揾英雄淚,相離處士家。謝慈悲剃度在蓮臺下。沒緣法轉眼分離乍。赤條條來去無牽掛。那裏討煙蓑雨笠捲單行?一任俺芒鞋破缽隨緣化!

寶玉聽了,喜的拍膝畫圈,稱賞不已,又贊寶釵無書不知,林黛玉道:“安靜看戲罷,還沒唱《山門》,你倒《妝瘋》了。”說的湘雲也笑了。于是大家看戲。

至晚散時,賈母深愛那作小旦的與一個作小丑的,因命人帶進來,細看時益發可憐見。因問年紀,那小旦纔十一歲,小丑纔九歲,大家嘆息一回。賈母令人另拿些肉果與他兩個,又另外賞錢兩串。鳳姐笑道:“這個孩子扮上活象一個人,你們再看不出來。”寶釵心裏也知道,便只一笑不肯說。寶玉也猜著了,亦不敢說。史湘雲接著笑道:“倒象林妹妹的模樣兒。”寶玉聽了,忙把湘雲瞅了一眼,使個眼色。衆人卻都聽了這話,留神細看,都笑起來了,說果然不錯。一時散了。

晚間,湘雲更衣時,便命翠縷把衣包打開收拾,都包了起來。翠縷道:“忙什麽,等去的日子再包不遲。”湘雲道:“明兒一早就走。在這裏作什麽?——看人家的鼻子眼睛,什麽意思!”寶玉聽了這話,忙趕近前拉他說道:“好妹妹,你錯怪了我。林妹妹是個多心的人。別人分明知道,不肯說出來,也皆因怕他惱。誰知你不防頭就說了出來,他豈不惱你。我是怕你得罪了他,所以纔使眼色。你這會子惱我,不但辜負了我,而且反倒委曲了我。若是別人,那怕他得罪了十個人,與我何干呢。”湘雲摔手道:“你那花言巧語別哄我。我也原不如你林妹妹,別人說他,拿他取笑都使得,只我說了就有不是。我原不配說他。他是小姐主子,我是奴才丫頭,得罪了他,使不得!”寶玉急的說道:“我倒是爲你,反爲出不是來了。我要有外心,立刻就化成灰,叫萬人踐踹!”湘雲道:“大正月裏,少信嘴胡說。這些沒要緊的惡誓、散話、歪話,說給那些小性兒、行動愛惱的人、會鎋治你的人聽去!別叫我啐你。”說著,一徑至賈母裏間,忿忿的躺著去了。

寶玉沒趣,只得又來尋黛玉。剛到門檻前,黛玉便推出來,將門關上。寶玉又不解其意,在窻外只是吞聲叫“好妹妹”。黛玉總不理他。寶玉悶悶的垂頭自讅。襲人早知端的,當此時斷不能勸。那寶玉只是呆獃的站在那裏。黛玉只當他回房去了,便起來開門,只見寶玉還站在那裏。黛玉反不好意思,不好再關,只得抽身上床躺著。寶玉隨進來問道:“凡事都有個原故,說出來,人也不委曲。好好的就惱了,終是什麽原故起的?”林黛玉冷笑道:“問的我倒好,我也不知爲什麽原故。我原是給你們取笑的,——拿我比戲子取笑。”寶玉道:“我並沒有比你,我並沒笑,爲什麽惱我呢?”黛玉道:“你還要比?你還要笑?你不比不笑,比人比了笑了的還利害呢!”寶玉聽說,無可分辯,不則一聲。

黛玉又道:“這一節還恕得。再你爲什麽又和雲兒使眼色?這安的是什麽心?莫不是他和我頑,他就自輕自賤了?他原是公侯的小姐,我原是貧民的丫頭,他和我頑,設若我回了口,豈不他自惹人輕賤呢。是這主意不是?這卻也是你的好心,只是那一個偏又不領你這好情,一般也惱了。你又拿我作情,倒說我小性兒,行動肯惱。你又怕他得罪了我,我惱他。我惱他,與你何干?他得罪了我,又與你何干?”

寶玉見說,方纔與湘雲私談,他也聽見了。細想自己原爲他二人,怕生隙惱,方在中調和,不想並未調和成功,反已落了兩處的貶謗。正合著前日所看《南華經》上,有“巧者勞而智者憂,無能者無所求,飽食而遨遊,泛若不繫之舟”;又曰“山木自寇,源泉自盜”等語。因此越想越無趣。再細想來,目下不過這兩個人,尚未應酬妥協,將來猶欲爲何?想到其間,也無庸分辯回答,自己轉身回房來。林黛玉見他去了,便知回思無趣,賭氣去了,一言也不曾發,不禁自己越發添了氣,便說道:“這一去,一輩子也別來,也別說話。”

寶玉不理,回房躺在床上,只是瞪瞪的。襲人深知原委,不敢就說,只得以他事來解釋,因說道:“今兒看了戲,又勾出幾天戲來。寶姑娘一定要還席的。”寶玉冷笑道:“他還不還,管誰什麽相干。”襲人見這話不是往日的口吻,因又笑道:“這是怎麽說?好好的大正月裏,娘兒們姊妹們都喜喜懽懽的,你又怎麽這個形景了?”寶玉冷笑道:“他們娘兒們姊妹們懽喜不懽喜,也與我無干。”襲人笑道:“他們既隨和,你也隨和,豈不大家彼此有趣。”寶玉道:“什麽是‘大家彼此’!他們有‘大家彼此’,我是‘赤條條來去無牽掛’。”談及此句,不覺淚下。襲人見此光景,不肯再說。寶玉細想這句趣味,不禁大哭起來,翻身起來至案,遂提筆立占一偈云:

你證我證,心證意證。

是無有證,斯可云證。

無可云證,是立足境。

寫畢,自雖解悟,又恐人看此不解,因此亦填一支《寄生草》,也寫在偈後。自己又唸一遍,自覺無掛礙,中心自得,便上床睡了。

誰想黛玉見寶玉此番果斷而去,故以尋襲人爲由,來視動靜。襲人笑回:“已經睡了。”黛玉聽說,便要回去。襲人笑道:“姑娘請站住,有一個字帖兒,瞧瞧是什麽話。”說著,便將方纔那曲子與偈語悄悄拿來,遞與黛玉看。黛玉看了,知是寶玉一時感忿而作,不覺可笑可嘆,便嚮襲人道:“作的是玩意兒,無甚關係。”說畢,便擕了回房去,與湘雲同看。次日又與寶釵看。寶釵看其詞曰:

你,從他不解伊。肆行無礙憑來去。茫茫著甚悲愁喜,紛紛說甚親疏密。從前碌碌卻因何,到如今回頭試想真無趣!

看畢,又看那偈語,又笑道:“這個人悟了。都是我的不是,都是我昨兒一支曲子惹出來的。這些道書禪機最能移性。明兒認真說起這些瘋話來,存了這個意思,都是從我這一隻曲子上來,我成了個罪魁了。”說著,便撕了個粉碎,遞與丫頭們說:“快燒了罷。”黛玉笑道:“不該撕,等我問他。你們跟我來,包管叫他收了這個癡心邪話。”

三人果然都往寶玉屋裏來。一進來,黛玉便笑道:“寶玉,我問你:至貴者是‘寶’,至堅者是‘玉’。爾有何貴?爾有何堅?”寶玉竟不能答。三人拍手笑道:“這樣鈍愚,還參禪呢。”黛玉又道:“你那偈末云,‘無可云證,是立足境’,固然好了,只是據我看,還未盡善。我再續兩句在後。”因唸云:“無立足境,是方乾淨。”寶釵道:“實在這方悟徹。當日南宗六祖惠能,初尋師至韶州,聞五祖弘忍在黃梅,他便充役火頭僧。五祖欲求法嗣,令徒弟諸僧各出一偈。上座神秀說道:‘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有塵埃。’彼時惠能在廚房碓米,聽了這偈,說道:‘美則美矣,了則未了。’因自唸一偈曰:‘菩提本非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染塵埃?”五祖便將衣缽傳他。今兒這偈語,亦同此意了。只是方纔這句機鋒,尚未完全了結,這便丢開手不成?”黛玉笑道:“彼時不能答,就算輸了,這會子答上了也不爲出奇。只是以後再不許談禪了。連我們兩個所知所能的,你還不知不能呢,還去參禪呢。”寶玉自己以爲覺悟,不想忽被黛玉一問,便不能答;寶釵又比出“語錄”來,此皆素不見他們能者。自己想了一想:“原來他們比我的知覺在先,尚未解悟,我如今何必自尋苦惱。”想畢,便笑道:“誰又參禪,不過一時頑話罷了。”說著,四人仍復如舊。

忽然人報,孃孃差人送出一個燈謎兒,命你們大家去猜,猜著了每人也作一個進去。四人聽說忙出去,至賈母上房。只見一個小太監,拿了一盞四角平頭白紗燈,專爲燈謎而制,上面已有一個,衆人都爭看亂猜。小太監又下諭道:“衆小姐猜著了,不要說出來,每人只暗暗的寫在紙上,一齊封進宮去,孃孃自騐是否。”寶釵等聽了,近前一看,是一首七言絕句,並無甚新奇,口中少不得稱贊,只說難猜,故意尋思,其實一見就猜著了。寶玉、黛玉、湘雲、探春四個人也都解了,各自暗暗的寫了半日。一並將賈環,賈蘭等傳來,一齊各揣機心都猜了,寫在紙上。然後各人拈一物作成一謎,恭楷寫了,掛在燈上。

太監去了,至晚出來傳諭:“前孃娘所制,俱已猜著,惟二小姐與三爺猜的不是。小姐們作的也都猜了,不知是否。”說著,也將寫的拿出來。也有猜著的,也有猜不著的,都胡亂說猜著了。太監又將頒賜之物送與猜著之人,每人一個宮制詩筒,一柄茶筅,獨迎春、賈環二人未得。迎春自爲頑笑小事,並不介意,賈環便覺得沒趣。且又聽太監說:“三爺說的這個不通,孃孃也沒猜,叫我帶回問三爺是個什麽。”衆人聽了,都來看他作的什麽,寫道是:

大哥有角只八個,二哥有角只兩根。大哥只在床上坐,二哥愛在房上蹲。

衆人看了,大發一笑。賈環只得告訴太監說:“一個枕頭,一個獸頭。”太監記了,領茶而去。

賈母見元春這般有興,自己越發喜樂,便命速作一架小巧精緻圍屏燈來,設于當屋,命他姊妹各自暗暗的作了,寫出來粘于屏上,然後預備下香茶細果以及各色玩物,爲猜著之賀。賈政朝罷,見賈母高興,況在節間,晚上也來承懽取樂。設了酒果,備了玩物,上房懸了綵燈,請賈母賞燈取樂。上面賈母、賈政、寶玉一席,下面王夫人、寶釵、黛玉、湘雲又一席,迎、探、惜三個又一席。地下婆娘丫鬟站滿。李宮裁、王熙鳳二人在裏間又一席。賈政因不見賈蘭,便問:“怎麽不見蘭哥?”地下婆娘忙進裏間問李氏,李氏起身笑著回道:“他說方纔老爺並沒去叫他,他不肯來。”婆娘回復了賈政。衆人都笑說:“天生的牛心古怪。”賈政忙遣賈環與兩個婆娘將賈蘭喚來。賈母命他在身旁坐了,抓果品與他吃。大家說笑取樂。

往常間衹有寶玉長談闊論,今日賈政在這裏,便惟有唯唯而已。餘者湘雲雖係閨閣弱女,卻素喜談論,今日賈政在席,也自緘口禁言。黛玉本性懶與人共,原不肯多語。寶釵原不妄言輕動,便此時亦是坦然自若。故此一席雖是家常取樂,反見拘束不樂。賈母亦知因賈政一人在此所致之故,酒過三巡,便攆賈政去歇息。賈政亦知賈母之意,攆了自己去後,好讓他們姊妹兄弟取樂的。賈政忙陪笑道:“今日原聽見老太太這裏大設春燈雅謎,故也備了綵禮酒席,特來入會。何疼孫子孫女之心,便不略賜以兒子半點?”賈母笑道:“你在這裏,他們都不敢說笑,沒的倒叫我悶。你要猜謎時,我便說一個你猜,猜不著是要罰的。”賈政忙笑道:“自然要罰。若猜著了,也是要領賞的。”賈母道:“這個自然。”說著便唸道:

子身輕站樹梢。——打一果名。

賈政已知是荔枝,便故意亂猜別的,罰了許多東西;然後方猜著,也得了賈母的東西。然後也唸一個與賈母猜,唸道:

身自端方,體自堅硬。

身自端方,不有必應。——打一用物。

說畢,便悄悄的說與寶玉。寶玉意會,又悄悄的告訴了賈母。賈母想了想,果然不差,便說:“是硯臺。”賈政笑道:“到底是老太太,一猜就是。”回頭說:“快把賀綵送上來。”地下婦女答應一聲,大盤小盤一齊捧上。賈母逐件看去,都是燈節下所用所頑新巧之物,甚喜,遂命:“給你老爺斟酒。”寶玉執壺,迎春送酒。賈母因說:“你瞧瞧那屏上,都是他姊妹們做的,再猜一猜我聽。”

賈政答應,起身走至屏前,只見頭一個寫道是:

能使妖魔膽盡摧,身如束帛氣如雷。一聲震得人方恐,回首相看已化灰。

賈政道:“這是砲竹嗄。”寶玉答道:“是。”賈政又看道:

天運人功理不窮,有功無運也難逢。因何鎮日紛紛亂,只爲陰陽數不同。

賈政道:“是算盤。”迎春笑道:“是。”又往下看是:

階下兒童仰面時,清明妝點最堪宜。遊絲一斷渾無力,莫嚮東風怨別離。

賈政道:“這是風箏。”探春笑道:“是。”又看道是:

前身色相總無成,不聽菱歌聽佛經。

莫道此生沉黑海,性中自有大光明。

賈政道:“這是佛前海燈嗄。”惜春笑答道:“是海燈。”

賈政心內沉思道:“孃孃所作爆竹,此乃一響而散之物。迎春所作算盤,是打動亂如麻。探春所作風箏,乃飄飄浮蕩之物。惜春所作海燈,一發清淨孤獨。今乃上元佳節,如何皆作此不祥之物爲戲耶?”心內愈思愈悶,因在賈母之前,不敢形于色,只得仍勉強往下看去。只見後面寫著七言律詩一首,卻是寶釵所作,隨唸道:

朝罷誰擕兩袖煙,琴邊衾裏總無緣。曉籌不用鷄人報,五夜無煩侍女添。焦首朝朝還暮暮,煎心日日復年年。光陰荏苒須當惜,風雨陰晴任變遷。

賈政看完,心內自忖道:“此物還倒有限。只是小小之人作此詞句,更覺不祥,皆非永遠福壽之輩。”想到此處,愈覺煩悶,大有悲慼之狀,因而將適纔的精神減去十分之八九,只垂頭沉思。

賈母見賈政如此光景,想到或是他身體勞乏亦未可定,又兼之恐拘束了衆姊妹不得高興頑耍,即對賈政云:“你竟不必猜了,去安歇罷。讓我們再坐一會,也好散了。”賈政一聞此言,連忙答應幾個“是”字,又勉強勸了賈母一回酒,方纔退出去了。回至房中只是思索,翻來復去竟難成寐,不由傷悲感慨,不在話下。

且說賈母見賈政去了,便道:“你們可自在樂一樂罷。”一言未了,早見寶玉跑至圍屏燈前,指手畫腳,滿口批評,這個這一句不好,那一個破的不恰當,如同開了鎖的猴子一般。寶釵便道:“還象適纔坐著,大家說說笑笑,豈不斯文些兒。”鳳姐自裏間忙出來插口道:“你這個人,就該老爺每日令你寸步不離方好。適纔我忘了,爲什麽不當著老爺,攛掇叫你也作詩謎兒。若果如此,怕不得這會子正出汗呢。”說的寶玉急了,扯著鳳姐兒,扭股兒糖似的只是廝纏。賈母又與李宮裁並衆姊妹說笑了一會,也覺有些困倦起來。聽了聽已是漏下四鼓,命將食物撤去,賞散與衆人,隨起身道:“我們安歇罷。明日還是節下,該當早起。明日晚間再玩罷。”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西廂記妙詞通戲語~牡丹亭艷曲警芳心

話說賈元春自那日幸大觀園回宮去後,便命將那日所有的題詠,命探春依次抄錄妥協,自己編次,敘其優劣,又命在大觀園勒石,爲千古風流雅事。因此,賈政命人各處選拔精工名匠,在大觀園磨石鐫字,賈珍率領蓉、萍等監工。因賈薔又管理著文官等十二個女戲並行頭等事,不大得便,因此賈珍又將賈菖,賈菱喚來監工。一日,湯蠟釘朱,動起手來。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那個玉皇廟並達摩菴兩處,一班的十二個小沙彌並十二個小道士,如今挪出大觀園來,賈政正想發到各廟去分住。不想後街上住的賈芹之母周氏,正盤算著也要到賈政這邊謀一個大小事務與兒子管管,也好弄些銀錢使用,可巧聽見這件事出來,便坐轎子來求鳳姐。鳳姐因見他素日不大拿班作勢的,便依允了,想了幾句話便回王夫人說:“這些小和尚道士萬不可打發到別處去,一時孃孃出來就要承應。倘或散了,若再用時,可是又費事。依我的主意,不如將他們竟送到咱們家廟裏鐵檻寺去,月間不過派一個人拿幾兩銀子去買柴米就完了。說聲用,走去叫來,一點兒不費事呢。”王夫人聽了,便商之于賈政。賈政聽了笑道:“倒是提醒了我,就是這樣。”即時喚賈璉來。

當下賈璉正同鳳姐吃飯,一聞呼喚,不知何事,放下飯便走。鳳姐一把拉住,笑道:“你且站住,聽我說話。若是別的事我不管,若是爲小和尚們的事,好歹依我這麽著。”如此這般教了一套話。賈璉笑道:“我不知道,你有本事你說去。”風姐聽了,把頭一梗,把筷子一放,腮上似笑不笑的瞅著賈璉道:“你當真的,是玩話?”賈璉笑道:“西廊下五嫂子的兒子芸兒來求了我兩三遭,要個事情管管。我依了,叫他等著。好容易出來這件事,你又奪了去。”鳳姐兒笑道:“你放心。園子東北角子上,孃孃說了,還叫多多的種松柏樹,樓底下還叫種些花草。等這件事出來,我管保叫芸兒管這件工程。”賈璉道:“果這樣也罷了。只是昨兒晚上,我不過是要改個樣兒,你就扭手扭腳的。”鳳姐兒聽了,嗤的一聲笑了,嚮賈璉啐了一口,低下頭便吃飯。

賈璉已經笑著去了,到了前面見了賈政,果然是小和尚一事。賈璉便依了鳳姐主意,說道:“如今看來,芹兒倒大大的出息了,這件事竟交與他去管辦。橫豎照在裏頭的規例,每月叫芹兒支領就是了。”賈政原不大理論這些事,聽賈璉如此說,便如此依了。賈璉回到房中告訴鳳姐兒,鳳姐即命人去告訴了周氏。賈芹便來見賈璉夫妻兩個,感謝不盡。風姐又作情央賈璉先支三個月的,叫他寫了領字,賈璉批票畫了押,登時發了對牌出去。銀庫上按數發出三個月的供給來,白花花二三百兩。賈芹隨手拈一塊,撂予掌平的人,叫他們吃茶罷。于是命小廝拿回家,與母親商議。登時僱了大叫驢,自己騎上,又僱了幾輛車,至榮國府角門,喚出二十四個人來,坐上車,一徑往城外鐵檻寺去了。當下無話。

如今且說賈元春,因在宮中自編大觀園題詠之後,忽想起那大觀園中景緻,自己幸過之後,賈政必定敬謹封鎖,不敢使人進去騷擾,豈不寥落。況家中現有幾個能詩會賦的姊妹,何不命他們進去居住,也不使佳人落魄,花柳無顏。卻又想到寶玉自幼在姊妹叢中長大,不比別的兄弟,若不命他進去,只怕他冷清了,一時不大暢快,未免賈母王夫人愁慮,須得也命他進園居住方妙。想畢,遂命太監夏守忠到榮國府來下一道諭,命寶釵等只管在園中居住,不可禁約封錮,命寶玉仍隨進去讀書。

賈政、王夫人接了這諭,待夏守忠去後,便來回明賈母,遣人進去各處收拾打掃,安設簾幔床帳。別人聽了還自猶可,惟寶玉聽了這諭,喜的無可不可。正和賈母盤算,要這個,弄那個,忽見丫鬟來說:“老爺叫寶玉。”寶玉聽了,好似打了個焦雷,登時掃去興頭,臉上轉了顏色,便拉著賈母扭的好似扭股兒糖,殺死不敢去。賈母只得安慰他道:“好寶貝,你只管去,有我呢,他不敢委屈了你。況且你又作了那篇好文章。想是孃孃叫你進去住,他吩咐你幾句,不過不教你在裏頭淘氣。他說什麽,你只好生答應著就是了。”一面安慰,一面喚了兩個老嬤嬤來,吩咐“好生帶了寶玉去,別叫他老子唬著他。”老嬤嬤答應了。

寶玉只得前去,一步挪不了三寸,蹭到這邊來。可巧賈政在王夫人房中商議事情,金釧兒、綵雲、綵霞、繡鸞、繡鳳等衆丫鬟都在廊簷底下站著呢,一見寶玉來,都抿著嘴笑。金釧一把拉住寶玉,悄悄的笑道:“我這嘴上是纔擦的香浸胭脂,你這會子可吃不吃了?”綵雲一把推開金釧,笑道:“人家正心裏不自在,你還奚落他。趁這會子喜懽,快進去罷。”寶玉只得挨進門去。原來賈政和王夫人都在裏間呢。趙姨孃打起簾子,寶玉躬身進去。只見賈政和王夫人對面坐在炕上說話,地下一溜椅子,迎春、探春、惜春、賈環四個人都坐在那裏。一見他進來,惟有探春和惜春、賈環站了起來。

賈政一舉目,見寶玉站在跟前,神采飄逸,秀色奪人;看看賈環,人物委瑣,舉止荒疏;忽又想起賈珠來,再看看王夫人衹有這一個親生的兒子,素愛如珍,自己的鬍鬚將已蒼白:因這幾件上,把素日嫌惡處分寶玉之心不覺減了八九。半晌說道:“孃孃吩咐說,你日日外頭嬉遊,漸次疏懶,如今叫禁管,同你姊妹在園裏讀書寫字。你可好生用心習學,再如不守分安常,你可仔細!”寶玉連連的答應了幾個“是”。王夫人便拉他在身旁坐下。他姊弟三人依舊坐下。

王夫人摸挲著寶玉的脖項說道:“前兒的丸藥都吃完了?”寶玉答道:“還有一丸。”王夫人道:“明兒再取十丸來,天天臨睡的時候,叫襲人伏侍你吃了再睡。”寶玉道:“只從太太吩咐了,襲人天天晚上想著,打發我吃。”賈政問道:“襲人是何人?”王夫人道:“是個丫頭。”賈政道:“丫頭不管叫個什麽罷了,是誰這樣刁鑽,起這樣的名字?”王夫人見賈政不自在了,便替寶玉掩飾道:“是老太太起的。”賈政道:“老太太如何知道這話,一定是寶玉。”寶玉見瞞不過,只得起身回道:“因素日讀詩,曾記古人有一句詩云:‘花氣襲人知晝煖’。因這個丫頭姓花,便隨口起了這個名字。”王夫人忙又道:“寶玉,你回去改了罷。老爺也不用爲這小事動氣。”賈政道:“究竟也無礙,又何用改。只是可見寶玉不務正,專在這些濃詞艷賦上作工夫。”說畢,斷喝一聲:“作業的畜生,還不出去!”王夫人也忙道:“去罷,只怕老太太等你吃飯呢。”寶玉答應了,慢慢的退出去,嚮金釧兒笑著伸伸舌頭,帶著兩個嬤嬤一溜煙去了。

剛至穿堂門前,只見襲人倚門立在那裏,一見寶玉平安回來,堆下笑來問道:“叫你作什麽?”寶玉告訴他:“沒有什麽,不過怕我進園去淘氣,吩咐吩咐。”一面說,一面回至賈母跟前,回明原委。只見林黛玉正在那裏,寶玉便問他:“你住那一處好?”林黛玉正心裏盤算這事,忽見寶玉問他,便笑道:“我心裏想著瀟湘館好,愛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處更覺幽靜。”寶玉聽了拍手笑道:“正和我的主意一樣,我也要叫你住這裏呢。我就住怡紅院,咱們兩個又近,又都清幽。”

兩人正計較,就有賈政遣人來回賈母說:“二月二十二日子好,哥兒姐兒們好搬進去的。這幾日內遣人進去分派收拾。”薛寶釵住了蘅蕪苑,林黛玉住了瀟湘館,賈迎春住了綴錦樓,探春住了秋爽齋,惜春住了蓼風軒,李氏住了稻香村,寶玉住了怡紅院。每一處添兩個老嬤嬤,四個丫頭,除各人嬭娘親隨丫鬟不算外,另有專管收拾打掃的。至二十二日,一齊進去,登時園內花招繡帶,柳拂香風,不似前番那等寂寞了。

閒言少敘。且說寶玉自進花園以來,心滿意足,再無別項可生貪求之心。每日只和姊妹丫頭們一處,或讀書,或寫字,或彈琴下棋,作畫吟詩,以至描鸞刺鳳,鬭草簪花,低吟悄唱,拆字猜枚,無所不至,倒也十分快樂。他曾有幾首即事詩,雖不算好,卻倒是真情真景,略記幾首云:

春夜即事霞綃雲幄任鋪陳,隔巷蟆更聽未真。枕上輕寒窻外雨,眼前春色夢中人。盈盈燭淚因誰泣,點點花愁爲我嗔。自是小鬟嬌懶慣,擁衾不耐笑言頻。夏夜即事倦繡佳人幽夢長,金籠鸚鵡喚茶湯。窻明麝月開宮鏡,室靄檀雲品御香。琥珀杯傾荷露滑,玻璃檻納柳風涼。水亭處處齊紈動,簾捲朱樓罷晚妝。秋夜即事絳芸軒裏絕喧嘩,桂魄流光浸茜紗。苔鎖石紋容睡鶴,井飄桐露濕棲鴉。抱衾婢至舒金鳳,倚檻人歸落翠花。靜夜不眠因酒渴,沉煙重撥索烹茶。冬夜即事梅魂竹夢已三更,錦鸘衾睡未成。松影一庭惟見鶴,梨花滿地不聞鶯。女兒翠袖詩懷冷,公子金貂酒力輕。卻喜侍兒知試茗,掃將新雪及時烹。

因這幾首詩,當時有一等勢利人,見是榮國府十二三歲的公子作的,抄錄出來各處稱頌;再有一等輕浮子弟,愛上那風騷妖艷之句,也寫在扇頭壁上,不時吟哦賞贊。因此竟有人來尋詩覓字,倩畫求題的。寶玉亦發得了意,鎮日家作這些外務。

誰想靜中生煩惱,忽一日不自在起來,這也不好,那也不好,出來進去只是悶悶的。園中那些人多半是女孩兒,正在混沌世界,天真爛漫之時,坐臥不避,嘻笑無心,那裏知寶玉此時的心事。那寶玉心內不自在,便懶在園內,只在外頭鬼混,卻又癡癡的。茗煙見他這樣,因想與他開心,左思右想,皆是寶玉頑煩了的,不能開心,惟有這件,寶玉不曾看見過。想畢,便走去到書坊內,把那古今小說並那飛燕、合德、武則天、楊貴妃的外傳與那傳奇角本買了許多來,引寶玉看。寶玉何曾見過這些書,一看見了便如得了珍寶。茗煙又囑咐他不可拿進園去,“若叫人知道了,我就吃不了兜著走呢。”寶玉那裏捨的不拿進園去,踟躕再三,單把那文理細密的揀了幾套進去,放在床頂上,無人時自己密看。那粗俗過露的,都藏在外面書房裏。

那一日正當三月中浣,早飯後,寶玉擕了一套《會真記》,走到沁芳閘橋邊桃花底下一塊石上坐著,展開《會真記》,從頭細玩。正看到“落紅成陣”,只見一陣風過,把樹頭上桃花吹下一大半來,落的滿身滿書滿地皆是。寶玉要抖將下來,恐怕腳步踐踏了,只得兜了那花瓣,來至池邊,抖在池內。那花瓣浮在水面,飄飄蕩蕩,竟流出沁芳閘去了。

回來只見地下還有許多,寶玉正踟躕間,只聽背後有人說道:“你在這裏作什麽?”寶玉一回頭,卻是林黛玉來了,肩上擔著花鋤,鋤上掛著花囊,手內拿著花帚。寶玉笑道:“好,好,來把這個花掃起來,撂在那水裏。我纔撂了好些在那裏呢。”林黛玉道:“撂在水裏不好。你看這裏的水乾淨,只一流出去,有人家的地方髒的臭的混倒,仍舊把花遭塌了。那畸角上我有一個花冢,如今把他掃了,裝在這絹袋裏,拿土埋上,日久不過隨土化了,豈不乾淨。”

寶玉聽了喜不自禁,笑道:“待我放下書,幫你來收拾。”黛玉道:“什麽書?”寶玉見問,慌的藏之不疊,便說道:“不過是《中庸》《大學》。”黛玉笑道:“你又在我跟前弄鬼。趁早兒給我瞧,好多著呢。”寶玉道:“好妹妹,若論你,我是不怕的。你看了,好歹別告訴別人去。真真這是好書!你要看了,連飯也不想吃呢。”一面說,一面遞了過去。林黛玉把花具且都放下,接書來瞧,從頭看去,越看越愛看,不到一頓飯工夫,將十六齣俱已看完,自覺詞藻警人,餘香滿口。雖看完了書,卻只管出神,心內還默默記誦。

寶玉笑道:“妹妹,你說好不好?”林黛玉笑道:“果然有趣。”寶玉笑道:“我就是個‘多愁多病身’,你就是那‘傾國傾城貌’。”林黛玉聽了,不覺帶腮連耳通紅,登時直豎起兩道似蹙非蹙的眉,瞪了兩隻似睜非睜的眼,微腮帶怒,薄面含嗔,指寶玉道:“你這該死的胡說!好好的把這淫詞艷曲弄了來,還學了這些混話來欺負我。我告訴舅舅舅母去。”說到“欺負”兩個字上,早又把眼睛圈兒紅了,轉身就走。寶玉著了急,嚮前攔住說道:“好妹妹,千萬饒我這一遭,原是我說錯了。若有心欺負你,明兒我掉在池子裏,教個癩頭黿吞了去,變個大忘八,等你明兒做了‘一品夫人’病老歸西的時候,我往你墳上替你馱一輩子的碑去。”說的林黛玉嗤的一聲笑了,揉著眼睛,一面笑道:“一般也唬的這個調兒,還只管胡說。‘呸,原來是苗而不秀,是個銀樣槍頭。’”寶玉聽了,笑道:“你這個呢?我也告訴去。”林黛玉笑道:“你說你會過目成誦,難道我就不能一目十行麽?”

寶玉一面收書,一面笑道:“正經快把花埋了罷,別提那個了。”二人便收拾落花,正纔掩埋妥協,只見襲人走來,說道:“那裏沒找到,摸在這裏來。那邊大老爺身上不好,姑娘們都過去請安,老太太叫打發你去呢。快回去換衣裳去罷。”寶玉聽了,忙拿了書,別了黛玉,同襲人回房換衣不提。

這裏林黛玉見寶玉去了,又聽見衆姊妹也不在房,自己悶悶的。正欲回房,剛走到梨香院墻角上,只聽墻內笛韻悠揚,歌聲婉轉。林黛玉便知是那十二個女孩子演習戲文呢。只是林黛玉素習不大喜看戲文,便不留心,只管往前走。偶然兩句吹到耳內,明明白白,一字不落,唱道是:“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林黛玉聽了,倒也十分感慨纏綿,便止住步側耳細聽,又聽唱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聽了這兩句,不覺點頭自嘆,心下自思道:“原來戲上也有好文章。可惜世人衹知看戲,未必能領略這其中的趣味。”想畢,又後悔不該胡想,耽誤了聽曲子。又側耳時,只聽唱道:“則爲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林黛玉聽了這兩句,不覺心動神搖。又聽道:“你在幽閨自憐”等句,亦髮如醉如癡,站立不住,便一蹲身坐在一塊山子石上,細嚼“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八個字的滋味。忽又想起前日見古人詩中有“水流花謝兩無情”之句,再又有詞中有“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之句,又兼方纔所見《西廂記》中“花落水流紅,閒愁萬種”之句,都一時想起來,湊聚在一處。仔細忖度,不覺心痛神癡,眼中落淚。正沒個開交,忽覺背上擊了一下,及回頭看時,原來是..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妝晨繡夜心無矣,對月臨風恨有之。

第二十四回 醉金剛輕財尚義俠~癡女兒遺帕惹相思

話說林黛玉正自情思縈逗,纏綿固結之時,忽有人從背後擊了一掌,說道:“你作什麽一個人在這裏?”林黛玉倒唬了一跳,回頭看時,不是別人,卻是香菱。林黛玉道:“你這個傻丫頭,唬我這麽一跳好的。你這會子打那裏來?”香菱譆譆的笑道:“我來尋我們的姑娘的,找他總找不著。你們紫鵑也找你呢,說璉二嬭嬭送了什麽茶葉來給你的。走罷,回家去坐著。”一面說著,一面拉著黛玉的手回瀟湘館來了。果然鳳姐兒送了兩小瓶上用新茶來。林黛玉和香菱坐了。況他們有甚正事談講,不過說些這一個繡的好,那一個刺的精,又下一回棋,看兩句書,香菱便走了。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寶玉因被襲人找回房去,果見鴛鴦歪在床上看襲人的針線呢,見寶玉來了,便說道:“你往那裏去了?老太太等著你呢,叫你過那邊請大老爺的安去。還不快換了衣服走呢。”襲人便進房去取衣服。寶玉坐在牀沿上,褪了鞋等靴子穿的工夫,回頭見鴛鴦穿著水紅綾子襖兒,青緞子背心,束著白縐綢汗巾兒,臉嚮那邊低著頭看針線,脖子上戴著花領子。寶玉便把臉湊在他脖項上,聞那香油氣,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膩不在襲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皮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賞我吃了罷。”一面說著,一面扭股糖似的粘在身上。鴛鴦便叫道:“襲人,你出來瞧瞧。你跟他一輩子,也不勸勸,還是這麽著。”襲人抱了衣服出來,嚮寶玉道:“左勸也不改,右勸也不改,你到底是怎麽樣?你再這麽著,這個地方可就難住了。”一邊說,一邊催他穿了衣服,同鴛鴦往前面來見賈母。

見過賈母,出至外面,人馬俱已齊備。剛欲上馬,只見賈璉請安回來了,正下馬,二人對面,彼此問了兩句話。只見旁邊轉出一個人來,“請寶叔安”。寶玉看時,只見這人容長臉,長挑身材,年紀只好十八九歲,生得著實斯文清秀,倒也十分面善,只是想不起是那一房的,叫什麽名字。賈璉笑道:“你怎麽發呆,連他也不認得?他是後廊上住的五嫂子的兒子芸兒。”寶玉笑道:“是了,是了,我怎麽就忘了。”因問他母親好,這會子什麽勾當。賈芸指賈璉道:“找二叔說句話。”寶玉笑道:“你倒比先越發出挑了,倒象我的兒子。”賈璉笑道:“好不害臊!人家比你大四五歲呢,就替你作兒子了?”寶玉笑道:“你今年十幾歲了?”賈芸道:“十八歲。”

原來這賈芸最伶俐乖覺,聽寶玉這樣說,便笑道:“俗語說的,‘搖車裏的爺爺,拄拐的孫孫’。雖然歲數大,山高高不過太陽。只從我父親沒了,這幾年也無人照管教導。如若寶叔不嫌姪兒蠢笨,認作兒子,就是我的造化了。”賈璉笑道:“你聽見了?認兒子不是好開交的呢。”說著就進去了。寶玉笑道:“明兒你閒了,只管來找我,別和他們鬼鬼祟祟的。這會子我不得閒兒。明兒你到書房裏來,和你說天話兒,我帶你園裏頑耍去。”說著扳鞍上馬,衆小廝圍隨往賈赦這邊來。

見了賈赦,不過是偶感些風寒,先述了賈母問的話,然後自己請了安。賈赦先站起來回了賈母話,次後便喚人來:“帶哥兒進去太太屋裏坐著。”寶玉退出,來至後面,進入上房。邢夫人見了他來,先倒站了起來,請過賈母安,寶玉方請安。邢夫人拉他上炕坐了,方問別人好,又命人倒茶來。一鐘茶未吃完,只見那賈琮來問寶玉好。邢夫人道:“那裏找活猴兒去!你那嬭媽子死絕了,也不收拾收拾你,弄的黑眉烏嘴的,那裏象大家子唸書的孩子!“正說著,只見賈環、賈蘭小叔姪兩個也來了,請過安,邢夫人便叫他兩個椅子上坐了。賈環見寶玉同邢夫人坐在一個坐褥上,邢夫人又百般摩挲撫弄他,早已心中不自在了,坐不多時,便和賈蘭使眼色兒要走。賈蘭只得依他,一同起身告辭。寶玉見他們要走,自己也就起身,要一同回去。邢夫人笑道:“你且坐著,我還和你說話呢。”寶玉只得坐了。邢夫人嚮他兩個道:“你們回去,各人替我問你們各人母親好。你們姑娘、姐姐、妹妹都在這裏呢,鬧的我頭暈,今兒不留你們吃飯了。”賈環等答應著,便出來回家去了。

寶玉笑道:“可是姐姐們都過來了,怎麽不見?”邢夫人道:“他們坐了一會子,都往後頭不知那屋裏去了。”寶玉道:“大娘方纔說有話說,不知是什麽話?”邢夫人笑道:“那裏有什麽話,不過是叫你等著,同你姊妹們吃了飯去。還有一個好玩的東西給你帶回去玩。”娘兒兩個說話,不覺早又晚飯時節。調開桌椅,羅列杯盤,母女姊妹們吃畢了飯。寶玉去辭賈赦,同姊妹們一同回家,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各自回房安息。不在話下。

且說賈芸進去見了賈璉,因打聽可有什麽事情。賈璉告訴他:“前兒倒有一件事情出來,偏生你嬸子再三求了我,給了賈芹了。他許了我,說明兒園裏還有幾處要栽花木的地方,等這個工程出來,一定給你就是了。”賈芸聽了,半晌說道:“既是這樣,我就等著罷。叔叔也不必先在嬸子跟前提我今兒來打聽的話,到跟前再說也不遲。”賈璉道:“提他作什麽,我那裏有這些工夫說閒話兒呢。明兒一個五更,還要到興邑去走一趟,須得當日趕回來纔好。你先去等著,後日起更以後你來討信兒,來早了我不得閒。”說著便回後面換衣服去了。

賈芸出了榮國府回家,一路思量,想出一個主意來,便一徑往他母舅卜世仁家來。原來卜世仁現開香料鋪,方纔從鋪子裏來,忽見賈芸進來,彼此見過了,因問他這早晚什麽事跑了來。賈芸道:“有件事求舅舅幫襯幫襯。我有一件事,用些冰片麝香使用,好歹舅舅每樣賒四兩給我,八月裏按數送了銀子來。”卜世仁冷笑道:“再休提賒欠一事。前兒也是我們鋪子裏一個夥計,替他的親戚賒了幾兩銀子的貨,至今總未還上。因此我們大家賠上,立了合同,再不許替親友賒欠。誰要賒欠,就要罰他二十兩銀子的東道。況且如今這個貨也短,你就拿現銀子到我們這不三不四的鋪子裏來買,也還沒有這些,只好倒扁兒去。這是一。二則你那裏有正經事,不過賒了去又是胡鬧。你只說舅舅見你一遭兒就派你一遭兒不是。你小人兒家很不知好歹,也到底立個主見,賺幾個錢,弄得穿是穿吃是吃的,我看著也喜懽。”

賈芸笑道:“舅舅說的倒乾淨。我父親沒的時候,我年紀又小,不知事。後來聽見我母親說,都還虧舅舅們在我們家出主意,料理的喪事。難道舅舅就不知道的,還是有一亩地兩間房子,如今在我手裏花了不成?巧媳婦做不出沒米的粥來,叫我怎麽樣呢?還虧是我呢,要是別個,死皮賴臉三日兩頭兒來纏著舅舅,要三升米二升豆子的,舅舅也就沒有法呢。”

卜世仁道:“我的兒,舅舅要有,還不是該的。我天天和你舅母說,只愁你沒算計兒。你但凡立的起來,到你大房裏,就是他們爺兒們見不著,便下個氣,和他們的管家或者管事的人們嬉和嬉和,也弄個事兒管管。前日我出城去,撞見了你們三房裏的老四,騎著大叫驢,帶著五輛車,有四五十和尚道士,往家廟去了。他那不虧能幹,這事就到他了!”賈芸聽他韶刀的不堪,便起身告辭。卜世仁道:“怎麽急的這樣,吃了飯再去罷。”一句未完,只見他孃子說道:“你又糊塗了。說著沒有米,這裏買了半斤面來下給你吃,這會子還裝胖呢。留下外甥挨餓不成?”卜世仁說:“再買半斤來添上就是了。”他孃子便叫女孩兒:“銀姐,往對門王嬭嬭家去問,有錢借二三十個,明兒就送過來。”夫妻兩個說話,那賈芸早說了幾個“不用費事”,去的無影無蹤了。

不言卜家夫婦,且說賈芸賭氣離了母舅家門,一徑回歸舊路,心下正自煩惱,一邊想,一邊低頭只管走,不想一頭就碰在一個醉漢身上,把賈芸唬了一跳。聽那醉漢駡道:“臊你娘的!瞎了眼睛,碰起我來了。”賈芸忙要躲身,早被那醉漢一把抓住,對面一看,不是別人,卻是緊鄰倪二。原來這倪二是個潑皮,專放重利債,在賭博場吃閒錢,專管打降吃酒。如今正從欠錢人家索了利錢,吃醉回來,不想被賈芸碰了一頭,正沒好氣,掄拳就要打。只聽那人叫道:“老二住手!是我衝撞了你。”倪二聽見是熟人的語音,將醉眼睜開看時,見是賈芸,忙把手鬆了,趔趄著笑道:“原來是賈二爺,我該死,我該死。這會子往那裏去?”賈芸道:“告訴不得你,平白的又討了個沒趣兒。”倪二道:“不妨不妨,有什麽不平的事,告訴我,替你出氣。這三街六巷,憑他是誰,有人得罪了我醉金剛倪二的街坊,管叫他人離家散!“賈芸道:“老二,你且別氣,聽我告訴你這原故。”說著,便把卜世仁一段事告訴了倪二。倪二聽了大怒,“要不是令舅,我便駡不出好話來,真真氣死我倪二。也罷,你也不用愁煩,我這裏現有幾兩銀子,你若用什麽,只管拿去買辦。但只一件,你我作了這些年的街坊,我在外頭有名放帳,你卻從沒有和我張過口。也不知你厭惡我是個潑皮,怕低了你的身分,也不知是你怕我難纏,利錢重?若說怕利錢重,這銀子我是不要利錢的,也不用寫文約;若說怕低了你的身分,我就不敢借給你了,各自走開。”一面說,一面果然從搭包裏掏出一捲銀子來。

賈芸心下自思:“素日倪二雖然是潑皮無賴,卻因人而使,頗頗的有義俠之名。若今日不領他這情,怕他臊了,倒恐生事。不如借了他的,改日加倍還他也倒罷了。”想畢笑道:“老二,你果然是個好漢,我何曾不想著你,和你張口。但只是我見你所相與交結的,都是些有膽量的有作爲的人,似我們這等無能無力的你倒不理。我若和你張口,你豈肯借給我。今日既蒙高情,我怎敢不領,回家按例寫了文約過來便是了。”倪二大笑道:“好會說話的人。我卻聽不上這話。既說‘相與交結’四個字,如何放帳給他,使他的利錢!既把銀子借與他,圖他的利錢,便不是相與交結了。閒話也不必講。既肯青目,這是十五兩三錢有零的銀子,便拿去治買東西。你要寫什麽文契,趁早把銀子還我,讓我放給那些有指望的人使去。”賈芸聽了,一面接了銀子,一面笑道:“我便不寫罷了,有何著急的。”倪二笑道:“這不是話。天氣黑了,也不讓茶讓酒,我還到那邊有點事情去,你竟請回去。我還求你帶個信兒與舍下,叫他們早些關門睡罷,我不回家去了,倘或有要緊事兒,叫我們女兒明兒一早到馬販子王短腿家來找我。”一面說,一面趔趄著腳兒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賈芸偶然碰了這件事,心中也十分罕希,想那倪二倒果然有些意思,只是還怕他一時醉中慷慨,到明日加倍的要起來,便怎處,心內猶豫不決。忽又想道:“不妨,等那件事成了,也可加倍還他。”想畢,一直走到個錢鋪裏,將那銀子稱一稱,十五兩三錢四分二釐。賈芸見倪二不撒謊,心下越發懽喜,收了銀子,來至家門,先到隔壁將倪二的信捎了與他孃子知道,方回家來。見他母親自在炕上拈線,見他進來,便問那去了一日。賈芸恐他母親生氣,便不說起卜世仁的事來,只說在西府裏等璉二叔的,問他母親吃了飯不曾。他母親已吃過了,說留的飯在那裏。小丫頭子拿過來與他吃。

那天已是掌燈時候,賈芸吃了飯收拾歇息,一宿無話。次日一早起來,洗了臉,便出南門,大香鋪裏買了冰麝,便往榮國府來。打聽賈璉出了門,賈芸便往後面來。到賈璉院門前,只見幾個小廝拿著大高笤帚在那裏掃院子呢。忽見周瑞家的從門裏出來叫小廝們:“先別掃,嬭嬭出來了。”賈芸忙上前笑問:“二嬸嬸那去?”周瑞家的道:“老太太叫,想必是裁什麽尺頭。”

正說著,只見一羣人簇著鳳姐出來了。賈芸深知鳳姐是喜奉承尚排場的,忙把手逼著,恭恭敬敬搶上來請安。鳳姐連正眼也不看,仍往前走著,只問他母親好,“怎麽不來我們這裏逛逛?”賈芸道:“只是身上不大好,倒時常記掛著嬸子,要來瞧瞧,又不能來。”鳳姐笑道:“可是會撒謊,不是我提起他來,你就不說他想我了。”賈芸笑道:“姪兒不怕雷打了,就敢在長輩前撒謊。昨兒晚上還提起嬸子來,說嬸子身子生的單弱,事情又多,虧嬸子好大精神,竟料理的周週全全,要是差一點兒的,早纍的不知怎麽樣呢。”

鳳姐聽了滿臉是笑,不由的便止了步,問道:“怎麽好好的你娘兒們在背地裏嚼起我來?”賈芸道:“有個原故,只因我有個朋友,家裏有幾個錢,現開香鋪。只因他身上捐著個通判,前兒選了雲南不知那一處,連家眷一齊去,把這香鋪也不在這裏開了。便把帳物攢了一攢,該給人的給人,該賤發的賤發了,象這細貴的貨,都分著送與親朋。他就一共送了我些冰片、麝香。我就和我母親商量,若要轉買,不但賣不出原價來,而且誰家拿這些銀子買這個作什麽,便是很有錢的大家子,也不過使個幾分幾錢就挺折腰了,若說送人,也沒個人配使這些,倒叫他一文不值半文轉賣了。因此我就想起嬸子來。往年間我還見嬸子大包的銀子買這些東西呢,別說今年貴妃宮中,就是這個端陽節下,不用說這些香料自然是比往常加上十倍去的。因此想來想去,只孝順嬸子一個人纔合式,方不算遭塌這東西。”一邊說,一邊將一個錦匣舉起來。

鳳姐正是要辦端陽的節禮,採買香料藥餌的時節,忽見賈芸如此一來,聽這一篇話,心下又是得意又是懽喜,便命豐兒:“接過芸哥兒的來,送了家去,交給平兒。”因又說道:“看著你這樣知好歹,怪道你叔叔常提你,說你說話兒也明白,心裏有見識。”賈芸聽這話入了港,便打進一步來,故意問道:“原來叔叔也曾提我的?”鳳姐見問,纔要告訴他與他管事情的那話,便忙又止住,心下想道:“我如今要告訴他那話,倒叫他看著我見不得東西似的,爲得了這點子香,就混許他管事了。今兒先別提起這事。”想畢,便把派他監種花木工程的事都隱瞞的一字不提,隨口說了兩句淡話,便往賈母那裏去了。賈芸也不好提的,只得回來。

因昨日見了寶玉,叫他到外書房等著,賈芸吃了飯便又進來,到賈母那邊儀門外綺霰齋書房裏來。只見焙茗、鋤藥兩個小廝下象棋,爲奪“車”正拌嘴,還有引泉、掃花、挑雲、伴鶴四五個,又在房簷上掏小雀兒玩。賈芸進入院內,把腳一跺,說道:“猴頭們淘氣,我來了。”衆小廝看見賈芸進來,都纔散了。賈芸進入房內,便坐在椅子上問:“寶二爺沒下來?”焙茗道:“今兒總沒下來。二爺說什麽,我替你哨探哨探去。”

說著,便出去了。

這裏賈芸便看字畫古玩,有一頓飯工夫還不見來,再看看別的小廝,都頑去了。正是煩悶,只聽門前嬌聲嫩語的叫了一聲“哥哥”。賈芸往外瞧時,看是一個十六七歲的丫頭,生的倒也細巧乾淨。那丫頭見了賈芸,便抽身躲了過去。恰值焙茗走來,見那丫頭在門前,便說道:“好,好,正抓不著個信兒。”賈芸見了焙茗,也就趕了出來,問怎麽樣。焙茗道:“等了這一日,也沒個人兒過來。這就是寶二爺房裏的。好姑娘,你進去帶個信兒,就說廊上的二爺來了。”

那丫頭聽說,方知是本家的爺們,便不似先前那等回避,下死眼把賈芸釘了兩眼。聽那賈芸說道:“什麽是廊上廊下的,你只說是芸兒就是了。”半晌,那丫頭冷笑了一笑:“依我說,二爺竟請回家去,有什麽話明兒再來。今兒晚上得空兒我回了他。”焙茗道:“這是怎麽說?”那丫頭道:“他今兒也沒睡中覺,自然吃的晚飯早。晚上他又不下來。難道只是耍的二爺在這裏等著挨餓不成!不如家去,明兒來是正經。便是回來有人帶信,那都是不中用的。他不過口裏應著,他倒給帶呢!”賈芸聽這丫頭說話簡便俏麗,待要問他的名字,因是寶玉房裏的,又不便問,只得說道:“這話倒是,我明兒再來。”說著便往外走。焙茗道:“我倒茶去,二爺吃了茶再去。”賈芸一面走,一面回頭說:“不吃茶,我還有事呢。”口裏說話,眼睛瞧那丫頭還站在那裏呢。

那賈芸一徑回家。至次日來至大門前,可巧遇見鳳姐往那邊去請安,纔上了車,見賈芸來,便命人喚住,隔窻子笑道:“芸兒,你竟有膽子在我的跟前弄鬼。怪道你送東西給我,原來你有事求我。昨兒你叔叔纔告訴我說你求他。”賈芸笑道:“求叔叔這事,嬸子休提,我昨兒正後悔呢。早知這樣,我竟一起頭求嬸子,這會子也早完了。誰承望叔叔竟不能的。”鳳姐笑道:“怪道你那裏沒成兒,昨兒又來尋我。”賈芸道:“嬸子辜負了我的孝心,我並沒有這個意思。若有這個意思,昨兒還不求嬸子。如今嬸子既知道了,我倒要把叔叔丢下,少不得求嬸子好歹疼我一點兒。”

鳳姐冷笑道:“你們要揀遠路兒走,叫我也難說。早告訴我一聲兒,有什麽不成的,多大點子事,耽誤到這會子。那園子裏還要種花,我只想不出一個人來,你早來不早完了。”賈芸笑道:“既這樣,嬸子明兒就派我罷。”鳳姐半晌道:“這個我看著不大好。等明年正月裏煙火燈燭那個大宗兒下來,再派你罷。”賈芸道:“好嬸子,先把這個派了我罷。果然這個辦的好,再派我那個。”鳳姐笑道:“你倒會拉長線兒。罷了,要不是你叔叔說,我不管你的事。我也不過吃了飯就過來,你到午錯的時候來領銀子,後兒就進去種樹。”說畢,令人駕起香車,一徑去了。

賈芸喜不自禁,來至綺霰齋打聽寶玉,誰知寶玉一早便往北靜王府裏去了。賈芸便呆獃的坐到晌午,打聽鳳姐回來,便寫個領票來領對牌。至院外,命人通報了,綵明走了出來,單要了領票進去,批了銀數年月,一並連對牌交與了賈芸。賈芸接了,看那批上銀數批了二百兩,心中喜不自禁,翻身走到銀庫上,交與收牌票的,領了銀子。回家告訴母親,自是母子俱各懽喜。次日一個五鼓,賈芸先找了倪二,將前銀按數還他。那倪二見賈芸有了銀子,他便按數收回,不在話下。這裏賈芸又拿了五十兩,出西門找到花兒匠方椿家裏去買樹,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寶玉,自那日見了賈芸,曾說明日著他進來說話兒。如此說了之後,他原是富貴公子的口角,那裏還把這個放在心上,因而便忘懷了。這日晚上,從北靜王府裏回來,見過賈母、王夫人等,回至園內,換了衣服,正要洗澡。襲人因被薛寶釵煩了去打結子;秋紋、碧痕兩個去催水;檀雲又因他母親的生日接了出去;麝月又現在家中養病,雖還有幾個作粗活聽喚的丫頭,估著叫不著他們,都出去尋夥覓伴的玩去了。不想這一刻的工夫,只剩了寶玉在房內。偏生的寶玉要吃茶,一連叫了兩三聲,方見兩三個老嬤嬤走進來。寶玉見了他們,連忙搖手兒說:“罷,罷,不用你們了。”老婆子們只得退出。

寶玉見沒丫頭們,只得自己下來,拿了碗嚮茶壺去倒茶。只聽背後說道:“二爺仔細燙了手,讓我們來倒。”一面說,一面走上來,早接了碗過去。寶玉倒唬了一跳,問:“你在那裏的?忽然來了,唬我一跳。”那丫頭一面遞茶,一面回說:“我在後院子裏,纔從裏間的後門進來,難道二爺就沒聽見腳步響?”寶玉一面吃茶,一面仔細打量那丫頭:穿著幾件半新不舊的衣裳,倒是一頭黑鬒鬒的頭髮,挽著個鬒,容長臉面,細巧身材,卻十分俏麗乾淨。

寶玉看了,便笑問道:“你也是我這屋裏的人麽?”那丫頭道:“是的。”寶玉道:“既是這屋裏的,我怎麽不認得?”那丫頭聽說,便冷笑了一聲道:“認不得的也多,豈只我一個。從來我又不遞茶遞水,拿東拿西,眼見的事一點兒不作,那裏認得呢。”寶玉道:“你爲什麽不作那眼見的事?”那丫頭道:“這話我也難說。只是有一句話回二爺:昨兒有個什麽芸兒來找二爺。我想二爺不得空兒,便叫焙茗回他,叫他今日早起來,不想二爺又往北府裏去了。”

剛說到這句話,只見秋紋、碧痕譆譆哈哈的說笑著進來,兩個人共提著一桶水,一手撩著衣裳,趔趔趄趄,潑潑撒撒的。那丫頭便忙迎去接。那秋紋、碧痕正對著抱怨,“你濕了我的裙子”,那個又說“你踹了我的鞋”。忽見走出一個人來接水,二人看時,不是別人,原來是小紅。二人便都詫異,將水放下,忙進房來東瞧西望,並沒個別人,衹有寶玉,便心中大不自在。只得預備下洗澡之物,待寶玉脫了衣裳,二人便帶上門出來,走到那邊房內便找小紅,問他方纔在屋裏說什麽。小紅道:“我何曾在屋裏的?只因我的手帕子不見了,往後頭找手帕子去。不想二爺要茶吃,叫姐姐們一個沒有,是我進去了,纔倒了茶,姐姐們便來了。”

秋紋聽了,兜臉啐了一口,駡道:“沒臉的下流東西!正經叫你去催水去,你說有事故,倒叫我們去,你可等著做這個巧宗兒。一里一里的,這不上來了。難道我們倒跟不上你了?你也拿鏡子照照,配遞茶遞水不配!”碧痕道:“明兒我說給他們,凡要茶要水送東送西的事,咱們都別動,只叫他去便是了。”秋紋道:“這麽說,不如我們散了,單讓他在這屋裏呢。”二人你一句,我一句,正鬧著,只見有個老嬤嬤進來傳鳳姐的話說:“明日有人帶花兒匠來種樹,叫你們嚴禁些,衣服裙子別混曬混晾的。那土山上一溜都攔著幃幙呢,可別混跑。”秋紋便問:“明兒不知是誰帶進匠人來監工?”那婆子道:“說什麽後廊上的芸哥兒。”秋紋、碧痕聽了都不知道,只管混問別的話。那小紅聽見了,心內卻明白,就知是昨兒外書房所見那人了。

原來這小紅本姓林,小名紅玉,只因“玉”字犯了林黛玉、寶玉,便都把這個字隱起來,便都叫他“小紅”。原是榮國府中世代的舊僕,他父母現在收管各處房田事務。這紅玉年方十六歲,因分人在大觀園的時節,把他便分在怡紅院中,倒也清幽雅靜。不想後來命人進來居住,偏生這一所兒又被寶玉佔了。這紅玉雖然是個不諳事的丫頭,卻因他有三分容貌,心內著實妄想癡心的往上攀高,每每的要在寶玉面前現弄現弄。只是寶玉身邊一干人,都是伶牙利爪的,那裏插的下手去。不想今兒纔有些消息,又遭秋紋等一場惡意,心內早灰了一半。正悶悶的,忽然聽見老嬤嬤說起賈芸來,不覺心中一動,便悶悶的回至房中,睡在床上暗暗盤算,翻來掉去,正沒個抓尋。忽聽窻外低低的叫道:“紅玉,你的手帕子我拾在這裏呢。”紅玉聽了忙走出來看,不是別人,正是賈芸。紅玉不覺的粉面含羞,問道:“二爺在那裏拾著的?”賈芸笑道:“你過來,我告訴你。”一面說,一面就上來拉他。那紅玉急回身一跑,卻被門檻絆倒。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紅樓夢通靈遇雙真

話說紅玉心神恍惚,情思纏綿,忽朦朧睡去,遇見賈芸要拉他,卻回身一跑,被門檻絆了一跤,唬醒過來,方知是夢。因此翻來復去,一夜無眠。至次日天明,方纔起來,就有幾個丫頭子來會他去打掃房子地面,提洗臉水。這紅玉也不梳洗,嚮鏡中胡亂挽了一挽頭髮,洗了洗手,腰內束了一條汗巾子,便來打掃房屋。誰知寶玉昨兒見了紅玉,也就留了心。若要直點名喚他來使用,一則怕襲人等寒心,二則又不知紅玉是何等行爲,若好還罷了,若不好起來,那時倒不好退送的。因此心下悶悶的,早起來也不梳洗,只坐著出神。一時下了窻子,隔著紗屜子,嚮外看的真切,只見好幾個丫頭在那裏掃地,都擦胭抹粉,簪花插柳的,獨不見昨兒那一個。寶玉便靸了鞋晃出了房門,只裝著看花兒,這裏瞧瞧,那裏望望,一擡頭,只見西南角上游廊底下欄桿上似有一個人倚在那裏,卻恨面前有一株海棠花遮著,看不真切。只得又轉了一步,仔細一看,可不是昨兒那個丫頭在那裏出神。待要迎上去,又不好去的。正想著,忽見碧痕來催他洗臉,只得進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紅玉正自出神,忽見襲人招手叫他,只得走上前來。襲人笑道:“我們這裏的噴壺還沒有收拾了來呢,你到林姑娘那裏去,把他們的借來使使。”紅玉答應了,便走出來往瀟湘館去。正走上翠煙橋,擡頭一望,只見山坡上高處都是攔著幃幙,方想起今兒有匠役在裏頭種樹。因轉身一望,只見那邊遠遠一簇人在那裏掘土,賈芸正坐在那山子石上。紅玉待要過去,又不敢過去,只得悶悶的嚮瀟湘館取了噴壺回來,無精打采自嚮房內倒著。衆人只說他一時身上不爽快,都不理論。

展眼過了一日,原來次日就是王子騰夫人的壽誕,那裏原打發人來請賈母王夫人的,王夫人見賈母不自在,也便不去了。倒是薛姨媽同鳳姐兒並賈家幾個姊妹、寶釵、寶玉一齊都去了,至晚方回。

可巧王夫人見賈環下了學,便命他來抄個《金剛咒》唪誦唪誦。那賈環正在王夫人炕上坐著,命人點燈,拿腔作勢的抄寫。一時又叫綵雲倒杯茶來,一時又叫玉釧兒來剪剪蠟花,一時又說金釧兒擋了燈影。衆丫鬟們素日厭惡他,都不答理。衹有綵霞還和他合的來,倒了一鐘茶來遞與他。因見王夫人和人說話兒,他便悄悄的嚮賈環說道:“你安些分罷,何苦討這個厭那個厭的。”賈環道:“我也知道了,你別哄我。如今你和寶玉好,把我不答理,我也看出來了。”綵霞咬著嘴脣,嚮賈環頭上戳了一指頭,說道:“沒良心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兩人正說著,只見鳳姐來了,拜見過王夫人。王夫人便一長一短的問他,今兒是那幾位堂客,戲文好歹,酒席如何等語。說了不多幾句話,寶玉也來了,進門見了王夫人,不過規規矩矩說了幾句,便命人除去抹額,脫了袍服,拉了靴子,便一頭滾在王夫人懷裏。王夫人便用手滿身滿臉摩挲撫弄他,寶玉也搬著王夫人的脖子說長道短的。王夫人道:“我的兒,你又吃多了酒,臉上滾熱。你還只是揉搓,一會鬧上酒來。還不在那裏靜靜的倒一會子呢。”說著,便叫人拿個枕頭來。寶玉聽說便下來,在王夫人身後倒下,又叫綵霞來替他拍著。寶玉便和綵霞說笑,只見綵霞淡淡的,不大答理,兩眼睛只嚮賈環處看。寶玉便拉他的手笑道:“好姐姐,你也理我理兒呢。”一面說,一面拉他的手,綵霞奪手不肯,便說:“再鬧,我就嚷了。”

二人正鬧著,原來賈環聽的見,素日原恨寶玉,如今又見他和綵霞鬧,心中越發按不下這口毒氣。雖不敢明言,卻每每暗中算計,只是不得下手,今見相離甚近,便要用熱油燙瞎他的眼睛。因而故意裝作失手,把那一盞油汪汪的蠟燈嚮寶玉臉上只一推。只聽寶玉“噯喲”了一聲,滿屋裏衆人都唬了一跳。連忙將地下的戳燈挪過來,又將裏外間屋的燈拿了三四盞看時,只見寶玉滿臉滿頭都是油。王夫人又急又氣,一面命人來替寶玉擦洗,一面又駡賈環。鳳姐三步兩步的上炕去替寶玉收拾著,一面笑道:“老三還是這麽慌腳鷄似的,我說你上不得高臺盤。趙姨孃時常也該教導教導他。”一句話提醒了王夫人,那王夫人不駡賈環,便叫過趙姨孃來駡道:“養出這樣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種子來,也不管管!幾番幾次我都不理論,你們得了意了,越發上來了!“那趙姨孃素日雖然常懷嫉妒之心,不忿鳳姐寶玉兩個,也不敢露出來;如今賈環又生了事,受這場惡氣,不但吞聲承受,而且還要走去替寶玉收拾。只見寶玉左邊臉上燙了一溜燎泡出來,幸而眼睛竟沒動。王夫人看了,又是心疼,又怕明日賈母問怎麽回答,急的又把趙姨孃數落一頓。然後又安慰了寶玉一回,又命取敗毒消腫藥來敷上。寶玉道:”有些疼,還不妨事。明兒老太太問,就說是我自己燙的罷了。”鳳姐笑道:“便說是自己燙的,也要駡人爲什麽不小心看著,叫你燙了!橫豎有一場氣生的,到明兒憑你怎麽說去罷。”王夫人命人好生送了寶玉回房去後,襲人等見了,都慌的了不得。

林黛玉見寶玉出了一天門,就覺悶悶的,沒個可說話的人。至晚正打發人來問了兩三遍回來不曾,這遍方纔回來,又偏生燙了。林黛玉便趕著來瞧,只見寶玉正拿鏡子照呢,左邊臉上滿滿的敷了一臉的藥。林黛玉只當燙的十分利害,忙上來問怎麽燙了,要瞧瞧。寶玉見他來了,忙把臉遮著,搖手叫他出去,不肯叫他看。——知道他的癖性喜潔,見不得這些東西。林黛玉自己也知道自己也有這件癖性,知道寶玉的心內怕他嫌髒,因笑道:“我瞧瞧燙了那裏了,有什麽遮著藏著的。”一面說一面就湊上來,強搬著脖子瞧了一瞧,問他疼的怎麽樣。寶玉道:“也不很疼,養一兩日就好了。”林黛玉坐了一回,悶悶的回房去了。一宿無話。次日,寶玉見了賈母,雖然自己承認是自己燙的,不與別人相干,免不得那賈母又把跟從的人駡一頓。

過了一日,就有寶玉寄名的乾娘馬道婆進榮國府來請安。見了寶玉,唬一大跳,問起原由,說是燙的,便點頭嘆息一回,嚮寶玉臉上用指頭畫了一畫,口內嘟嘟囔囔的又持誦了一回,說道:“管保就好了,這不過是一時飛災。”又嚮賈母道:“祖宗老菩薩那裏知道,那經典佛法上說的利害,大凡那王公卿相人家的子弟,只一生長下來,暗裏便有許多促狹鬼跟著他,得空便擰他一下,或掐他一下,或吃飯時打下他的飯碗來,或走著推他一跤,所以往往的那些大家子孫多有長不大的。”賈母聽如此說,便趕著問:“這有什麽佛法解釋沒有呢?”馬道婆道:“這個容易,只是替他多作些因果善事也就罷了。再那經上還說,西方有位大光明普照菩薩,專管照耀陰暗邪祟,若有善男子善女子虔心供奉者,可以永佑兒孫康寧安靜,再無驚恐邪祟撞客之災。”賈母道:”倒不知怎麽個供奉這位菩薩?”馬道婆道:“也不值些什麽,不過除香燭供養之外,一天多添幾斤香油,點上個大海燈。這海燈,便是菩薩現身法像,晝夜不敢息的。”賈母道:“一天一夜也得多少油?明白告訴我,我也好作這件功德的。”馬道婆聽如此說,便笑道:“這也不拘,隨施主菩薩們隨心願捨罷了。象我們廟裏,就有好幾處的王妃誥命供奉的:南安郡王府裏的太妃,他許的多,願心大,一天是四十八斤油,一斤燈草,那海燈也只比缸略小些,錦田侯的誥命次一等,一天不過二十四斤油,再還有幾家也有五斤的,三斤的,一斤的,都不拘數。那幸子窮人家捨不起這些,就是四兩半斤,也少不得替他點。”賈母聽了,點頭思忖。馬道婆又道:“還有一件,若是爲父母尊親長上的,多捨些不妨;若是象老祖宗如今爲寶玉,若捨多了倒不好,還怕哥兒禁不起,倒折了福。也不當家花花的,要捨,大則七斤,小則五斤,也就是了。”賈母說:“既是這樣說,你便一日五斤合準了,每月打躉來關了去。”馬道婆唸了一聲“阿彌陀佛慈悲大菩薩”。賈母又命人來吩咐:“以後大凡寶玉出門的日子,拿幾串錢交給他的小子們帶著,遇見僧道窮苦人好捨。”

說畢,那馬道婆又坐了一回,便又往各院各房問安,閒逛了一回。一時來至趙姨孃房內,二人見過,趙姨孃命小丫頭倒了茶來與他吃。馬道婆因見炕上堆著些零碎綢緞灣角,趙姨孃正粘鞋呢。馬道婆道:“可是我正沒了鞋麪子了。趙嬭嬭你有零碎緞子,不拘什麽顏色的,弄一雙鞋面給我。”趙姨孃聽說,便嘆口氣說道:“你瞧瞧那裏頭,還有那一塊是成樣的?成了樣的東西,也不能到我手裏來!有的沒的都在這裏,你不嫌,就挑兩塊子去。”馬道婆見說,果真便挑了兩塊袖將起來。

趙姨孃問道:“前日我送了五百錢去,在藥王跟前上供,你可收了沒有?”馬道婆道:“早已替你上了供了。”趙姨孃嘆口氣道:“阿彌陀佛!我手裏但凡從容些,也時常的上個供,只是心有餘力量不足。”馬道婆道:“你只管放心,將來熬的環哥兒大了,得個一官半職,那時你要作多大的功德不能?”趙姨孃聽說,鼻子裏笑了一聲,說道:“罷,罷,再別說起。如今就是個樣兒,我們娘兒們跟的上這屋裏那一個兒!也不是有了寶玉,竟是得了活龍。他還是小孩子家,長的得人意兒,大人偏疼他些也還罷了;我只不伏這個主兒。”一面說,一面伸出兩個指頭兒來。馬道婆會意,便問道:“可是璉二嬭嬭?”趙姨孃唬的忙搖手兒,走到門前,掀簾子嚮外看看無人,方進來嚮馬道婆悄悄說道:“了不得,了不得!提起這個主兒,這一分家私要不都叫他搬送到娘家去,我也不是個人。”

馬道婆見他如此說,便探他口氣說道:“我還用你說,難道都看不出來。也虧你們心裏也不理論,只憑他去。倒也妙。”趙姨孃道:“我的娘,不憑他去,難道誰還敢把他怎麽樣呢?”馬道婆聽說,鼻子裏一笑,半晌說道:“不是我說句造孽的話,你們沒有本事!——也難怪別人。明不敢怎樣,暗裏也就算計了,還等到這如今!”趙姨孃聞聽這話裏有道理,心內暗暗的懽喜,便說道:“怎麽暗裏算計?我倒有這個意思,只是沒這樣的能幹人。你若教給我這法子,我大大的謝你。”馬道婆聽說這話打攏了一處,便又故意說道:“阿彌陀佛!你快休問我,我那裏知道這些事。罪過,罪過。”趙姨孃道:“你又來了。你是最肯濟困扶危的人,難道就眼睜睜的看人家來擺佈死了我們娘兒兩個不成?難道還怕我不謝你?”馬道婆聽說如此,便笑道:“若說我不忍叫你娘兒們受人委曲還猶可,若說謝我的這兩個字,可是你錯打算盤了。就便是我希圖你謝,靠你有些什麽東西能打動我?”趙姨孃聽這話口氣鬆動了,便說道:“你這麽個明白人,怎麽糊塗起來了。你若果然法子靈騐,把他兩個絕了,明日這家私不怕不是我環兒的。那時你要什麽不得?”馬道婆聽了,低了頭,半晌說道:“那時候事情妥了,又無憑據,你還理我呢!”趙姨孃道:“這又何難。如今我雖手裏沒什麽,也零碎攢了幾兩梯己,還有幾件衣服簪子,你先拿些去。下剩的,我寫個欠銀子文契給你,你要什麽保人也有,那時我照數給你。”馬道婆道:“果然這樣?”趙姨孃道:“這如何還撒得謊。”說著便叫過一個心腹婆子來,耳根底下嘁嘁喳喳說了幾句話。那婆子出去了,一時回來,果然寫了個五百兩欠契來。趙姨孃便印了個手模,走到櫥櫃裏將梯己拿了出來,與馬道婆看看,道:“這個你先拿了去做香燭供奉使費,可好不好?”馬道婆看看白花花的一堆銀子,又有欠契,並不顧青紅皂白,滿口裏應著,伸手先去抓了銀子掖起來,然後收了欠契。又嚮褲腰裏掏了半晌,掏出十個紙鉸的青面白髮的鬼來,並兩個紙人,遞與趙姨孃,又悄悄的教他道:“把他兩個的年庚八字寫在這兩個紙人身上,一並五個鬼都掖在他們各人的床上就完了。我只在家裏作法,自有效騐。千萬小心,不要害怕!“正纔說著,只見王夫人的丫鬟進來找道:“嬭嬭可在這裏,太太等你呢。”二人方散了,不在話下。

卻說林黛玉因見寶玉近日燙了臉,總不出門,倒時常在一處說說話兒。這日飯後看了兩篇書,自覺無趣,便同紫鵑雪雁做了一回針線,更覺煩悶。便倚著房門出了一回神,信步出來,看階下新迸出的稚筍,不覺出了院門。一望園中,四顧無人,惟見花光柳影,鳥語溪聲。林黛玉信步便往怡紅院中來,只見幾個丫頭舀水,都在回廊上圍著看畫眉洗澡呢。聽見房內有笑聲,林黛玉便入房中看時,原來是李宮裁、鳳姐、寶釵都在這裏呢,一見他進來都笑道:“這不又來了一個。”林黛玉笑道:“今兒齊全,誰下帖子請來的?”鳳姐道:“前兒我打發了丫頭送了兩瓶茶葉去,你往那去了?”林黛玉笑道:“哦,可是倒忘了,多謝多謝。”鳳姐兒又道:”你嚐了可還好不好?”沒有說完,寶玉便說道:“論理可倒罷了,只是我說不大甚好,也不知別人嚐著怎麽樣。”寶釵道:“味倒輕,只是顏色不大好些。”鳳姐道:“那是暹羅進貢來的。我嚐著也沒什麽趣兒,還不如我每日吃的呢。”林黛玉道:“我吃著好,不知你們的脾胃是怎樣?”寶玉道:“你果然愛吃,把我這個也拿了去吃罷。”鳳姐笑道:“你要愛吃,我那裏還有呢。”林黛玉道:“果真的,我就打發丫頭取去了。”鳳姐道:“不用取去,我打發人送來就是了。我明兒還有一件事求你,一同打發人送來。”

林黛玉聽了笑道:“你們聽聽,這是吃了他們家一點子茶葉,就來使喚人了。”鳳姐笑道:“倒求你,你倒說這些閒話,吃茶吃水的。你既吃了我們家的茶,怎麽還不給我們家作媳婦?”衆人聽了一齊都笑起來。林黛玉紅了臉,一聲兒不言語,便回過頭去了。李宮裁笑嚮寶釵道:“真真我們二嬸子的詼諧是好的。”林黛玉道:“什麽詼諧,不過是貧嘴賤舌討人厭惡罷了。”說著便啐了一口。鳳姐笑道:“你別作夢!你給我們家作了媳婦,少什麽?”指寶玉道:“你瞧瞧,人物兒、門第配不上,根基配不上,家私配不上?那一點還玷辱了誰呢?”

林黛玉擡身就走。寶釵便叫:“顰兒急了,還不回來坐著。走了倒沒意思。”說著便站起來拉住。剛至房門前,只見趙姨孃和周姨孃兩個人進來瞧寶玉。李宮裁、寶釵、寶玉等都讓他兩個坐。獨鳳姐只和林黛玉說笑,正眼也不看他們。寶釵方欲說話時,只見王夫人房內的丫頭來說:“舅太太來了,請嬭嬭姑娘們出去呢。”李宮裁聽了,連忙叫著鳳姐等走了。趙、周兩個忙辭了寶玉出去。寶玉道:“我也不能出去,你們好歹別叫舅母進來。”又道:“林妹妹,你先略站一站,我說一句話。”鳳姐聽了,回頭嚮林黛玉笑道:“有人叫你說話呢。”說著便把林黛玉往裏一推,和李紈一同去了。

這裏寶玉拉著林黛玉的袖子,只是譆譆的笑,心裏有話,只是口裏說不出來。此時林黛玉只是禁不住把臉紅漲了,掙著要走。寶玉忽然“噯喲”了一聲,說:“好頭疼!“林黛玉道:“該,阿彌陀佛!”只見寶玉大叫一聲:“我要死!”將身一縱,離地跳有三四尺高,口內亂嚷亂叫,說起胡話來了。林黛玉並丫頭們都唬慌了,忙去報知王夫人、賈母等。此時王子騰的夫人也在這裏,都一齊來時,寶玉益發拿刀弄杖,尋死覓活的,鬧得天翻地覆。賈母、王夫人見了,唬的抖衣而顫,且“兒”一聲“肉”一聲放聲慟哭。于是驚動諸人,連賈赦、邢夫人、賈珍、賈政、賈璉、賈蓉、賈芸、賈萍、薛姨媽、薛蟠並周瑞家的一干家中上上下下同里外外衆媳婦丫頭等,都來園內看視。登時園內亂麻一般。正沒個主見,只見鳳姐手持一把明晃晃鋼刀砍進園來,見鷄殺鷄,見狗殺狗,見人就要殺人。衆人越發慌了。周瑞媳婦忙帶著幾個有力量的膽壯的婆娘上去抱住,奪下刀來,擡回房去。平兒、豐兒等哭的淚天淚地。賈政等心中也有些煩難,顧了這裏,丢不下那裏。

別人慌張自不必講,獨有薛蟠更比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媽被人擠倒,又恐薛寶釵被人瞧見,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賈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見了林黛玉風流婉轉,已酥倒在那裏。

當下衆人七言八語,有的說請端公送祟的,有的說請巫婆跳神的,有的又薦玉皇閣的張真人,種種喧騰不一。也曾百般醫治祈禱,問卜求神,總無效騐。堪堪日落。王子騰夫人告辭去後,次日王子騰也來瞧問。接著小史侯家,邢夫人弟兄輩並各親戚眷屬都來瞧看,也有送符水的,也有薦僧道的,總不見效。他叔嫂二人愈發糊塗,不省人事,睡在床上,渾身火炭一般,口內無般不說。到夜晚間,那些婆娘媳婦丫頭們都不敢上前。因此把他二人都擡到王夫人的上房內,夜間派了賈芸帶著小廝們挨次輪班看守。賈母、王夫人、邢夫人薛姨媽等寸地不離,只圍著乾哭。

此時賈赦、賈政又恐哭壞了賈母,日夜熬油費火,鬧的人口不安,也都沒了主意。賈赦還各處去尋僧覓道。賈政見不靈效,著實懊惱,因阻賈赦道:“兒女之數,皆由天命,非人力可強者。他二人之病出于不意,百般醫治不效,想天意該如此,也只好由他們去罷。”賈赦也不理此話,仍是百般忙亂,那裏見些效騐。看看三日光陰,那鳳姐和寶玉躺在床上,亦發連氣都將沒了。合家人口無不驚慌,都說沒了指望,忙著將他二人的後世的衣履都治備下了。賈母、王夫人、賈璉、平兒、襲人這幾個人更比諸人哭的忘餐廢寢,覓死尋活。趙姨孃、賈環等自是稱願。

到了第四日早晨,賈母等正圍著寶玉哭時,只見寶玉睜開眼說道:“從今以後,我可不在你家了!快收拾了,打發我走罷。”賈母聽了這話,如同摘心去肝一般。趙姨孃在旁勸道:“老太太也不必過于悲痛。哥兒已是不中用了,不如把哥兒的衣服穿好,讓他早些回去,也免些苦;只管捨不得他,這口氣不斷,他在那世裏也受罪不安生。”這些話沒說完,被賈母照臉啐了一口唾沫,駡道:“爛了舌頭的混帳老婆,誰叫你來多嘴多舌的!你怎麽知道他在那世裏受罪不安生?怎麽見得不中用了?你願他死了,有什麽好處?你別做夢!他死了,我只和你們要命。素日都不是你們調唆著逼他寫字唸書,把膽子唬破了,見了他老子不象個避貓鼠兒?都不是你們這起淫婦調唆的!這會子逼死了,你們遂了心,我饒那一個!“一面駡,一面哭。賈政在旁聽見這些話,心裏越發難過,便喝退趙姨孃,自己上來委婉解勸。一時又有人來回說:“兩口棺槨都做齊了,請老爺出去看。”賈母聽了,如火上澆油一般,便駡:“是誰做了棺槨?”一曡聲只叫把做棺材的拉來打死。

正鬧的天翻地覆,沒個開交,只聞得隱隱的木魚聲響,唸了一句:“南無解冤孽菩薩。有那人口不利,家宅顛傾,或逢兇險,或中邪祟者,我們善能醫治。”賈母、王夫人聽見這些話,那裏還耐得住,便命人去快請進來。賈政雖不自在,奈賈母之言如何違拗;想如此深宅,何得聽的這樣真切,心中亦希罕,命人請了進來。衆人舉目看時,原來是一個癩頭和尚與一個跛足道人。見那和尚是怎的模樣:

鼻如懸膽兩眉長,目似明星蓄寶光,破衲芒鞋無祝□,醃臢更有滿頭瘡。

那道人又是怎生模樣:

一足高來一足低,渾身帶水又拖泥。相逢若問家何處,卻在蓬萊弱水西。

賈政問道:“你道友二人在那廟裏焚修。”那僧笑道:“長官不須多話。因聞得府上人口不利,故特來醫治。”賈政道:“倒有兩個人中邪,不知你們有何符水?”那道人笑道:“你家現有希世奇珍,如何還問我們有符水?”賈政聽這話有意思,心中便動了,因說道:“小兒落草時雖帶了一塊寶玉下來,上面說能除邪祟,誰知竟不靈騐。”那僧道:“長官你那裏知道那物的妙用。只因他如今被聲色貨利所迷,故不靈騐了。你今且取他出來,待我們持頌持頌,只怕就好了。”

賈政聽說,便嚮寶玉項上取下那玉來遞與他二人。那和尚接了過來,擎在掌上,長嘆一聲道:“青埂峰一別,展眼已過十三載矣!人世光陰,如此迅速,塵緣滿日,若似彈指!可羨你當時的那段好處:天不拘兮地不羈,心頭無喜亦無悲;卻因鍛煉通靈後,便嚮人間覓是非。可嘆你今日這番經歷:粉漬脂痕污寶光,綺櫳晝夜困鴛鴦。沉酣一夢終須醒,冤孽償清好散場!唸畢,又摩弄一回,說了些瘋話,遞與賈政道:“此物已靈,不可褻瀆,懸于臥室上檻,將他二人安在一室之內,除親身妻母外,不可使陰人衝犯。三十三日之後,包管身安病退,復舊如初。”說著回頭便走了。賈政趕著還說話,讓二人坐了吃茶,要送謝禮,他二人早已出去了。賈母等還只管著人去趕,那裏有個蹤影。少不得依言將他二人就安放在王夫人臥室之內,將玉懸在門上。王夫人親身守著,不許別個人進來。

至晚間他二人竟漸漸醒來,說腹中饑餓。賈母、王夫人如得了珍寶一般,旋熬了米湯與他二人吃了,精神漸長,邪祟稍退,一家子纔把心放下來。李宮裁並賈府三艷、薛寶釵、林黛玉、平兒、襲人等在外間聽信息。聞得吃了米湯,省了人事,別人未開口,林黛玉先就唸了一聲“阿彌陀佛”。薛寶釵便回頭看了他半日,嗤的一聲笑。衆人都不會意,賈惜春道:“寶姐姐,好好的笑什麽?”寶釵笑道:“我笑如來佛比人還忙:又要講經說法,又要普渡衆生;這如今寶玉、鳳姐姐病了,又燒香還願,賜福消災;今纔好些,又管林姑娘的姻緣了。你說忙的可笑不可笑。”林黛玉不覺的紅了臉,啐了一口道:“你們這起人不是好人,不知怎麽死!再不跟著好人學,只跟著鳳姐貧嘴爛舌的學。”一面說,一面摔簾子出去了。不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蜂腰橋設言傳心事~瀟湘館春困發幽情

話說寶玉養過了三十三天之後,不但身體強壯,亦且連臉上瘡痕平服,仍回大觀園內去。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近日寶玉病的時節,賈芸帶著家下小廝坐更看守,晝夜在這裏,那紅玉同衆丫鬟也在這裏守著寶玉,彼此相見多日,都漸漸混熟了。那紅玉見賈芸手裏拿的手帕子,倒象是自己從前掉的,待要問他,又不好問的。不料那和尚道士來過,用不著一切男人,賈芸仍種樹去了。這件事待要放下,心內又放不下,待要問去,又怕人猜疑,正是猶豫不決神魂不定之際,忽聽窻外問道:“姐姐在屋裏沒有?”紅玉聞聽,在窻眼內望外一看,原來是本院的個小丫頭名叫佳蕙的,因答說:“在家裏,你進來罷。”佳蕙聽了跑進來,就坐在床上,笑道:“我好造化!纔剛在院子裏洗東西,寶玉叫往林姑娘那裏送茶葉,花大姐姐交給我送去。可巧老太太那裏給林姑娘送錢來,正分給他們的丫頭們呢。見我去了,林姑娘就抓了兩把給我,也不知多少。你替我收著。”便把手帕子打開,把錢倒了出來,紅玉替他一五一十的數了收起。

佳蕙道:“你這一程子心裏到底覺怎麽樣?依我說,你竟家去住兩日,請一個大夫來瞧瞧,吃兩劑藥就好了。”紅玉道:“那裏的話,好好的,家去作什麽!”佳蕙道:“我想起來了,林姑娘生的弱,時常他吃藥,你就和他要些來吃,也是一樣。”紅玉道:“胡說!藥也是混吃的。”佳蕙道:“你這也不是個長法兒,又懶吃懶喝的,終久怎麽樣?”紅玉道:“怕什麽,還不如早些兒死了倒乾淨!”佳蕙道:“好好的,怎麽說這些話?”紅玉道:“你那裏知道我心裏的事!”

佳蕙點頭想了一會,道:“可也怨不得,這個地方難站。就象昨兒老太太因寶玉病了這些日子,說跟著伏侍的這些人都辛苦了,如今身上好了,各處還完了願,叫把跟著的人都按著等兒賞他們。我們算年紀小,上不去,我也不抱怨;象你怎麽也不算在裏頭?我心裏就不服。襲人那怕他得十分兒,也不惱他,原該的。說良心話,誰還敢比他呢?別說他素日慇懃小心,便是不慇懃小心,也拼不得。可氣晴雯、綺霰他們這幾個,都算在上等裏去,仗著老子娘的臉面,衆人倒捧著他去。你說可氣不可氣?”紅玉道:”也不犯著氣他們。俗語說的好,‘千里搭長棚,沒有個不散的筵席’,誰守誰一輩子呢?不過三年五載,各人幹各人的去了。那時誰還管誰呢?”這兩句話不覺感動了佳蕙的心腸,由不得眼睛紅了,又不好意思好端端的哭,只得勉強笑道:“你這話說的卻是。昨兒寶玉還說,明兒怎麽樣收拾房子,怎麽樣做衣裳,倒象有幾百年的熬煎。”

紅玉聽了冷笑了兩聲,方要說話,只見一個未留頭的小丫頭子走進來,手裏拿著些花樣子並兩張紙,說道:“這是兩個樣子,叫你描出來呢。”說著嚮紅玉擲下,回身就跑了。紅玉嚮外問道:”倒是誰的?也等不得說完就跑,誰蒸下饅頭等著你,怕冷了不成!”那小丫頭在窻外只說得一聲:“是綺大姐姐的。”擡起腳來咕咚咕咚又跑了。紅玉便賭氣把那樣子擲在一邊,嚮抽屜內找筆,找了半天都是秃了的,因說道:“前兒一枝新筆,放在那裏了?怎麽一時想不起來。”一面說著,一面出神,想了一會方笑道:“是了,前兒晚上鶯兒拿了去了。”便嚮佳惠道:“你替我取了來。”佳惠道:“花大姐姐還等著我替他擡箱子呢,你自己取去罷。”紅玉道:“他等著你,你還坐著閒打牙兒?我不叫你取去,他也不等著你了。壞透了的小蹄子!”說著,自己便出房來,出了怡紅院,一徑往寶釵院內來。

剛至沁芳亭畔,只見寶玉的嬭娘李嬤嬤從那邊走來。紅玉立住笑問道:“李嬭嬭,你老人家那去了?怎打這裏來?”李嬤嬤站住將手一拍道:“你說說,好好的又看上了那個種樹的什麽雲哥兒雨哥兒的,這會子逼著我叫了他來。明兒叫上房裏聽見,可又是不好。”紅玉笑道:“你老人家當真的就依了他去叫了?”李嬤嬤道:“可怎麽樣呢?”紅玉笑道:“那一個要是知道好歹,就回不進來纔是。”李嬤嬤道:“他又不癡,爲什麽不進來?”紅玉道:“既是進來,你老人家該同他一齊來,回來叫他一個人亂碰,可是不好呢。”李嬤嬤道:“我有那樣工夫和他走?不過告訴了他,回來打發個小丫頭子或是老婆子,帶進他來就完了。”說著,拄著拐杖一徑去了。紅玉聽說,便站著出神,且不去取筆。

一時,只見一個小丫頭子跑來,見紅玉站在那裏,便問道:”林姐姐,你在這裏作什麽呢?”紅玉擡頭見是小丫頭子墜兒。紅玉道:“那去?”墜兒道:“叫我帶進芸二爺來。”說著一徑跑了。這裏紅玉剛走至蜂腰橋門前,只見那邊墜兒引著賈芸來了。那賈芸一面走,一面拿眼把紅玉一溜;那紅玉只裝著和墜兒說話,也把眼去一溜賈芸:四目恰相對時,紅玉不覺臉紅了,一扭身往蘅蕪苑去了。不在話下。

這裏賈芸隨著墜兒,逶迤來至怡紅院中。墜兒先進去回明了,然後方領賈芸進去。賈芸看時,只見院內略略有幾點山石,種著芭蕉,那邊有兩隻仙鶴在松樹下剔翎。一溜回廊上吊著各色籠子,各色仙禽異鳥。上面小小五間抱廈,一色雕鏤新鮮花樣隔扇,上面懸著一個匾額,四個大字,題道是”怡紅快綠”。賈芸想道:“怪道叫‘怡紅院’,原來匾上是恁樣四個字。”正想著,只聽裏面隔著紗窻子笑說道:“快進來罷。我怎麽就忘了你兩三個月!”賈芸聽得是寶玉的聲音,連忙進入房內。擡頭一看,只見金碧輝煌,文章熌灼,卻看不見寶玉在那裏。一回頭,只見左邊立著一架大穿衣鏡,從鏡後轉出兩個一般大的十五六歲的丫頭來說:“請二爺裏頭屋裏坐。”賈芸連正眼也不敢看,連忙答應了。又進一道碧紗廚,只見小小一張填漆床上,懸著大紅銷金撒花帳子。寶玉穿著家常衣服,靸著鞋,倚在床上拿著本書,看見他進來,將書擲下,早堆著笑立起身來。賈芸忙上前請了安。寶玉讓坐,便在下面一張椅子上坐了。寶玉笑道:“只從那個月見了你,我叫你往書房裏來,誰知接接連連許多事情,就把你忘了。”賈芸笑道:“總是我沒福,偏偏又遇著叔叔身上欠安。叔叔如今可大安了?”寶玉道:“大好了。我倒聽見說你辛苦了好幾天。”賈芸道:“辛苦也是該當的。叔叔大安了,也是我們一家子的造化。”

說著,只見有個丫鬟端了茶來與他。那賈芸口裏和寶玉說著話,眼睛卻溜瞅那丫鬟:細挑身材,容長臉面,穿著銀紅襖兒,青緞背心,白綾細折裙。——不是別個,卻是襲人。那賈芸自從寶玉病了幾天,他在裏頭混了兩日,他卻把那有名人口認記了一半。他也知道襲人在寶玉房中比別個不同,今見他端了茶來,寶玉又在旁邊坐著,便忙站起來笑道:“姐姐怎麽替我倒起茶來。我來到叔叔這裏,又不是客,讓我自己倒罷。”寶玉道:“你只管坐著罷。丫頭們跟前也是這樣。”賈芸笑道:“雖如此說,叔叔房裏姐姐們,我怎麽敢放肆呢。”一面說,一面坐下吃茶。

那寶玉便和他說些沒要緊的散話。又說道誰家的戲子好,誰家的花園好,又告訴他誰家的丫頭標緻,誰家的酒席豐盛,又是誰家有奇貨,又是誰家有異物。那賈芸口裏只得順著他說,說了一會,見寶玉有些懶懶的了,便起身告辭。寶玉也不甚留,只說:“你明兒閒了,只管來。”仍命小丫頭子墜兒送他出去。

出了怡紅院,賈芸見四顧無人,便把腳慢慢停著些走,口裏一長一短和墜兒說話,先問他“幾歲了?名字叫什麽?你父母在那一行上?在寶叔房內幾年了?一個月多少錢?共總寶叔房內有幾個女孩子?”那墜兒見問,便一樁樁的都告訴他了。賈芸又道:“纔剛那個與你說話的,他可是叫小紅?”墜兒笑道:“他倒叫小紅。你問他作什麽?”賈芸道:“方纔他問你什麽手帕子,我倒揀了一塊。”墜兒聽了笑道:“他問了我好幾遍,可有看見他的帕子。我有那麽大工夫管這些事!今兒他又問我,他說我替他找著了,他還謝我呢。纔在蘅蕪苑門口說的,二爺也聽見了,不是我撒謊。好二爺,你既揀了,給我罷。我看他拿什麽謝我。”

原來上月賈芸進來種樹之時,便揀了一塊羅帕,便知是所在園內的人失落的,但不知是那一個人的,故不敢造次。今聽見紅玉問墜兒,便知是紅玉的,心內不勝喜幸。又見墜兒追索,心中早得了主意,便嚮袖內將自己的一塊取了出來,嚮墜兒笑道:“我給是給你,你若得了他的謝禮,不許瞞著我。”墜兒滿口裏答應了,接了手帕子,送出賈芸,回來找紅玉,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寶玉打發了賈芸去後,意思懶懶的歪在床上,似有朦朧之態。襲人便走上來,坐在牀沿上推他,說道:“怎麽又要睡覺?悶的很,你出去逛逛不是?”寶玉見說,便拉他的手笑道:“我要去,只是捨不得你。”襲人笑道:“快起來罷!”一面說,一面拉了寶玉起來。寶玉道:“可往那去呢?怪膩膩煩煩的。”襲人道:“你出去了就好了。只管這麽葳蕤,越發心裏煩膩。”

寶玉無精打采的,只得依他。晃出了房門,在回廊上調弄了一回雀兒;出至院外,順著沁芳溪看了一回金魚。只見那邊山坡上兩隻小鹿箭也似的跑來,寶玉不解其意。正自納悶,只見賈蘭在後面拿著一張小弓追了下來,一見寶玉在前面,便站住了,笑道:“二叔叔在家裏呢,我只當出門去了。”寶玉道:“你又淘氣了。好好的射他作什麽?”賈蘭笑道:“這會子不唸書,閒著作什麽?所以演習演習騎射。”寶玉道:“把牙栽了,那時纔不演呢。”

說著,順著腳一徑來至一個院門前,只見鳳尾森森,龍吟細細。舉目望門上一看,只見匾上寫著”瀟湘館”三字。寶玉信步走入,只見湘簾垂地,悄無人聲。走至窻前,覺得一縷幽香從碧紗窻中暗暗透出。寶玉便將臉貼在紗窻上,往裏看時,耳內忽聽得細細的長嘆了一聲道:“‘每日家情思睡昏昏。’”寶玉聽了,不覺心內癢將起來,再看時,只見黛玉在床上伸懶腰。寶玉在窻外笑道:“爲甚麽‘每日家情思睡昏昏’?”一面說,一面掀簾子進來了。

林黛玉自覺忘情,不覺紅了臉,拿袖子遮了臉,翻身嚮裏裝睡著了。寶玉纔走上來要搬他的身子,只見黛玉的嬭娘並兩個婆子卻跟了進來說:“妹妹睡覺呢,等醒了再請來。”剛說著,黛玉便翻身坐了起來,笑道:“誰睡覺呢。”那兩三個婆子見黛玉起來,便笑道:“我們只當姑娘睡著了。”說著,便叫紫鵑說:“姑娘醒了,進來伺侯。”一面說,一面都去了。

黛玉坐在床上,一面擡手整理鬢發,一面笑嚮寶玉道:“人家睡覺,你進來作什麽?”寶玉見他星眼微餳,香腮帶赤,不覺神魂早蕩,一歪身坐在椅子上,笑道:“你纔說什麽?”黛玉道:“我沒說什麽。”寶玉笑道:“給你個榧子吃!我都聽見了。”

二人正說話,只見紫鵑進來。寶玉笑道:“紫鵑,把你們的好茶倒碗我吃。”紫鵑道:“那裏是好的呢?要好的,只是等襲人來。”黛玉道:“別理他,你先給我舀水去罷。”紫鵑笑道:“他是客,自然先倒了茶來再舀水去。”說著倒茶去了。寶玉笑道:“好丫頭,‘若共你多情小姐同鴛帳,怎捨得曡被鋪床?’”林黛玉登時撂下臉來,說道:“二哥哥,你說什麽?”寶玉笑道:“我何嘗說什麽。”黛玉便哭道:“如今新興的,外頭聽了村話來,也說給我聽;看了混帳書,也來拿我取笑兒。我成了爺們解悶的。”一面哭著,一面下床來往外就走。寶玉不知要怎樣,心下慌了,忙趕上來,”好妹妹,我一時該死,你別告訴去。我再要敢,嘴上就長個疔,爛了舌頭。”

正說著,只見襲人走來說道:“快回去穿衣服,老爺叫你呢。”寶玉聽了,不覺打了個雷的一般,也顧不得別的,疾忙回來穿衣服。出園來,只見焙茗在二門前等著,寶玉便問道:“你可知道叫我是爲什麽?”焙茗道:“爺快出來罷,橫豎是見去的,到那裏就知道了。”一面說,一面催著寶玉。

轉過大廳,寶玉心裏還自狐疑,只聽墻角邊一陣呵呵大笑,回頭只見薛蟠拍著手笑了出來,笑道:“要不說姨夫叫你,你那裏出來的這麽快。”焙茗也笑道:“爺別怪我。”忙跪下了。寶玉怔了半天,方解過來了,是薛蟠哄他出來。薛蟠連忙打恭作揖陪不是,又求“不要難爲了小子,都是我逼他去的。”寶玉也無法了,只好笑問道:“你哄我也罷了,怎麽說我父親呢?我告訴姨孃去,評評這個理,可使得麽?”薛蟠忙道:“好兄弟,我原爲求你快些出來,就忘了忌諱這句話。改日你也哄我,說我的父親就完了。”寶玉道:“噯,噯,越發該死了。”又嚮焙茗道:“反叛肏的,還跪著作什麽!”焙茗連忙叩頭起來。薛蟠道:“要不是我也不敢驚動,只因明兒五月初三日是我的生日,誰知古董行的程日興,他不知那裏尋了來的這麽粗這麽長粉脆的鮮藕,這麽大的大西瓜,這麽長一尾新鮮的鱘魚,這麽大的一個暹羅國進貢的靈柏香薰的暹豬。你說,他這四樣禮可難得不難得?那魚、豬不過貴而難得,這藕和瓜虧他怎麽種出來的。我連忙孝敬了母親,趕著給你們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還配吃,所以特請你來。可巧唱曲兒的小麽兒又纔來了,我同你樂一天何如?”

一面說,一面來至他書房裏。只見詹光、程日興、胡斯來、單聘仁等並唱曲兒的都在這裏,見他進來,請安的,問好的,都彼此見過了。吃了茶,薛蟠即命人擺酒來。說猶未了,衆小廝七手八腳擺了半天,方纔停當歸坐。寶玉果見瓜藕新異,因笑道:“我的壽禮還未送來,倒先擾了。”薛蟠道:“可是呢,明兒你送我什麽?”寶玉道:“我可有什麽可送的?若論銀錢吃的穿的東西,究竟還不是我的,惟有我寫一張字,畫一張畫,纔算是我的。”

薛蟠笑道:“你提畫兒,我纔想起來。昨兒我看人家一張春宮,畫的著實好。上面還有許多的字,也沒細看,只看落的款,是‘庚黃’畫的。真真的好的了不得!”寶玉聽說,心下猜疑道:”古今字畫也都見過些,那裏有個‘庚黃’?”想了半天,不覺笑將起來,命人取過筆來,在手心裏寫了兩個字,又問薛蟠道:“你看真了是‘庚黃’?”薛蟠道:“怎麽看不真!”寶玉將手一撒,與他看道:“別是這兩字罷?其實與‘庚黃’相去不遠。”衆人都看時,原來是“唐寅”兩個字,都笑道:“想必是這兩字,大爺一時眼花了也未可知”。薛蟠只覺沒意思,笑道:“誰知他‘糖銀’‘果銀’的。”

正說著,小廝來回”馮大爺來了”。寶玉便知是神武將軍馮唐之子馮紫英來了。薛蟠等一齊都叫“快請”。說猶未了,只見馮紫英一路說笑,已進來了。衆人忙起席讓坐。馮紫英笑道:”好呀!也不出門了,在家裏高樂罷。”寶玉薛蟠都笑道:“一嚮少會,老世伯身上康健?”紫英答道:“家父倒也託庇康健。近來家母偶著了些風寒,不好了兩天。”薛蟠見他面上有些青傷,便笑道:“這臉上又和誰揮拳的?掛了幌子了。”馮紫英笑道:“從那一遭把仇都尉的兒子打傷了,我就記了再不慪氣,如何又揮拳?這個臉上,是前日打圍,在鐵網山教兔鶻捎一翅膀。”寶玉道:“幾時的話?”紫英道:“三月二十八日去的,前兒也就回來了。”寶玉道:“怪道前兒初三四兒,我在沈世兄家赴席不見你呢。我要問,不知怎麽就忘了。單你去了,還是老世伯也去了?”紫英道:“可不是家父去,我沒法兒,去罷了。難道我閒瘋了,咱們幾個人吃酒聽唱的不樂,尋那個苦惱去?這一次,大不幸之中又大幸。”

薛蟠衆人見他吃完了茶,都說道:“且入席,有話慢慢的說。”馮紫英聽說,便立起身來說道:“論理,我該陪飲幾杯纔是,只是今兒有一件大大要緊的事,回去還要見家父面回,實不敢領。”薛蟠寶玉衆人那裏肯依,死拉著不放。馮紫英笑道:“這又奇了。你我這些年,那回兒有這個道理的?果然不能遵命。若必定叫我領,拿大杯來,我領兩杯就是了。”衆人聽說,只得罷了,薛蟠執壺,寶玉把盞,斟了兩大海。那馮紫英站著,一氣而盡。寶玉道:“你到底把這個‘不幸之幸’說完了再走。”馮紫英笑道:“今兒說的也不盡興。我爲這個,還要特治一東,請你們去細談一談;二則還有所懇之處。”說著執手就走。薛蟠道:“越發說的人熱剌剌的丢不下。多早晚纔請我們,告訴了,也免的人猶疑。”馮紫英道:“多則十日,少則八天。”一面說,一面出門上馬去了。衆人回來,依席又飲了一回方散。

寶玉回至園中,襲人正記掛著他去見賈政,不知是禍是福,只見寶玉醉醺醺的回來,問其原故,寶玉一一嚮他說了。襲人道:“人家牽腸掛肚的等著,你且高樂去,也到底打發人來給個信兒。”寶玉道:“我何嘗不要送信兒,只因馮世兄來了,就混忘了。”

正說,只見寶釵走進來笑道:“偏了我們新鮮東西了。”寶玉笑道:“姐姐家的東西,自然先偏了我們了。”寶釵搖頭笑道:“昨兒哥哥倒特特的請我吃,我不吃,叫他留著請人送人罷。我知道我的命小福薄,不配吃那個。”說著,丫鬟倒了茶來,吃茶說閒話兒,不在話下。

卻說那林黛玉聽見賈政叫了寶玉去了,一日不回來,心中也替他憂慮。至晚飯後,聞聽寶玉來了,心裏要找他問問是怎麽樣了。一步步行來,見寶釵進寶玉的院內去了,自己也便隨後走了來。剛到了沁芳橋,只見各色水禽都在池中浴水,也認不出名色來,但見一個個文采炫耀,好看異常,因而站住看了一會。再往怡紅院來,只見院門關著,黛玉便以手扣門。

誰知晴雯和碧痕正拌了嘴,沒好氣,忽見寶釵來了,那晴雯正把氣移在寶釵身上,正在院內抱怨說:“有事沒事跑了來坐著,叫我們三更半夜的不得睡覺!”忽聽又有人叫門,晴雯越發動了氣,也並不問是誰,便說道:“都睡下了,明兒再來罷!”林黛玉素知丫頭們的情性,他們彼此頑耍慣了,恐怕院內的丫頭沒聽真是他的聲音,只當是別的丫頭們來了,所以不

開門,因而又高聲說道:“是我,還不開麽?”晴雯偏生還沒聽出來,便使性子說道:“憑你是誰,二爺吩咐的,一概不許放人進來呢!”林黛玉聽了,不覺氣怔在門外,待要高聲問他,逗起氣來,自己又回思一番:“雖說是舅母家如同自己家一樣,到底是客邊。如今父母雙亡,無依無靠,現在他家依棲。如今認真淘氣,也覺沒趣。”一面想,一面又滾下淚珠來。正是回去不是,站著不是。正沒主意,只聽裏面一陣笑語之聲,細聽一聽,竟是寶玉、寶釵二人。林黛玉心中益發動了氣,左思右想,忽然想起了早起的事來:“必竟是寶玉惱我要告他的原故。但只我何嘗告你了,你也打聽打聽,就惱我到這步田地。你今兒不叫我進來,難道明兒就不見面了!”越想越傷感起來,也不顧蒼苔露冷,花徑風寒,獨立墻角邊花陰之下,悲悲慼戚嗚咽起來。

原來這林黛玉秉絕代姿容,具希世俊美,不期這一哭,那附近柳枝花朵上的宿鳥棲鴉一聞此聲,俱忒楞楞飛起遠避,不忍再聽。真是:

花魂默默無情緒,鳥夢癡癡何處驚。

因有一首詩道:

顰兒才貌世應希,獨抱幽芳出繡閨,嗚咽一聲猶未了,落花滿地鳥驚飛。

那林黛玉正自啼哭,忽聽“吱嘍”一聲,院門開處,不知是那一個出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滴翠亭楊妃戲綵蝶~埋香冢飛燕泣殘紅

話說林黛玉正自悲泣,忽聽院門響處,只見寶釵出來了,寶玉襲人一羣人送了出來。待要上去問著寶玉,又恐當著衆人問羞了寶玉不便,因而閃過一旁,讓寶釵去了,寶玉等進去關了門,方轉過來,猶望著門灑了幾點淚。自覺無味,方轉身回來,無精打采的卸了殘妝。

紫鵑雪雁素日知道林黛玉的情性:無事悶坐,不是愁眉,便是長嘆,且好端端的不知爲了什麽,常常的便自淚道不乾的。先時還有人解勸,怕他思父母,想家鄉,受了委曲,只得用話寬慰解勸。誰知後來一年一月的竟常常的如此,把這個樣兒看慣,也都不理論了。所以也沒人理,由他去悶坐,只管睡覺去了。那林黛玉倚著床欄桿,兩手抱著膝,眼睛含著淚,好似木鵰泥塑的一般,直坐到二更多天方纔睡了。一宿無話。

至次日乃是四月二十六日,原來這日未時交芒種節。尚古風俗:凡交芒種節的這日,都要設擺各色禮物,祭餞花神,言芒種一過,便是夏日了,衆花皆卸,花神退位,須要餞行。然閨中更興這件風俗,所以大觀園中之人都早起來了。那些女孩子們,或用花瓣柳枝編成轎馬的,或用綾錦紗羅曡成干旄旌幢的,都用綵線繫了。每一顆樹上,每一枝花上,都繫了這些物事。滿園裏繡帶飄飄,花枝招展,更兼這些人打扮得桃羞杏讓,燕妒鶯慚,一時也道不盡。

且說寶釵、迎春、探春、惜春、李紈、鳳姐等並巧姐、大姐、香菱與衆丫鬟們在園內玩耍,獨不見林黛玉。迎春因說道:“林妹妹怎麽不見?好個懶丫頭!這會子還睡覺不成?”寶釵道:“你們等著,我去鬧了他來。”說著便丢下了衆人,一直往瀟湘館來。正走著,只見文官等十二個女孩子也來了,上來問了好,說了一回閒話。寶釵回身指道:“他們都在那裏呢,你們找他們去罷。我叫林姑娘去就來。”說著便逶迤往瀟湘館來。忽然擡頭見寶玉進去了,寶釵便站住低頭想了想:寶玉和林黛玉是從小兒一處長大,他兄妹間多有不避嫌疑之處,嘲笑喜怒無常;況且林黛玉素習猜忌,好弄小性兒的。此刻自己也跟了進去,一則寶玉不便,二則黛玉嫌疑。罷了,倒是回來的妙。想畢抽身回來。

剛要尋別的姊妹去,忽見前面一雙玉色蝴蝶,大如團扇,一上一下迎風翩躚,十分有趣。寶釵意慾撲了來玩耍,遂嚮袖中取出扇子來,嚮草地下來撲。只見那一雙蝴蝶忽起忽落,來來往往,穿花度柳,將欲過河去了。倒引的寶釵躡手躡腳的,一直跟到池中滴翠亭上,香汗淋灕,嬌喘細細。寶釵也無心撲了,剛欲回來,只聽滴翠亭裏邊嘁嘁喳喳有人說話。原來這亭子四面俱是遊廊曲橋,蓋造在池中水上,四面雕鏤子糊著紙。

寶釵在亭外聽見說話,便煞住腳往裏細聽,只聽說道:“你瞧瞧這手帕子,果然是你丢的那塊,你就拿著;要不是,就還芸二爺去。”又有一人說話:“可不是我那塊!拿來給我罷。”又聽道:“你拿什麽謝我呢?難道白尋了來不成。”又答道:“我既許了謝你,自然不哄你。”又聽說道:“我尋了來給你,自然謝我,但只是揀的人,你就不拿什麽謝他?”又回道:“你別胡說。他是個爺們家,揀了我的東西,自然該還的。我拿什麽謝他呢?”又聽說道:“你不謝他,我怎麽回他呢?況且他再三再四的和我說了,若沒謝的,不許我給你呢。”半晌,又聽答道:“也罷,拿我這個給他,算謝他的罷。——你要告訴別人呢?須說個誓來。”又聽說道:“我要告訴一個人,就長一個疔,日後不得好死!”又聽說道:“噯呀!咱們只顧說話,看有人來悄悄在外頭聽見。不如把這子都推開了,便是有人見咱們在這裏,他們只當我們說頑話呢。若走到跟前,咱們也看的見,就別說了。”

寶釵在外面聽見這話,心中喫驚,想道:“怪道從古至今那些姦淫狗盜的人,心機都不錯。這一開了,見我在這裏,他們豈不臊了。況纔說話的語音,大似寶玉房裏的紅兒的言語。他素昔眼空心大,是個頭等刁鑽古怪東西。今兒我聽了他的短兒,一時人急造反,狗急跳墻,不但生事,而且我還沒趣。如今便趕著躲了,料也躲不及,少不得要使個‘金蟬脫殼’的法子。”猶未想完,只聽“咯吱”一聲,寶釵便故意放重了腳步,笑著叫道:“顰兒,我看你往那裏藏!”一面說,一面故意往前趕。那亭內的紅玉墜兒剛一推窻,只聽寶釵如此說著往前趕,兩個人都唬怔了。寶釵反嚮他二人笑道:“你們把林姑娘藏在那裏了?”墜兒道:“何曾見林姑娘了。”寶釵道:“我纔在河那邊看著林姑娘在這裏蹲著弄水兒的。我要悄悄的唬他一跳,還沒有走到跟前,他倒看見我了,朝東一繞就不見了。別是藏在這裏頭了。”一面說一面故意進去尋了一尋,抽身就走,口內說道:“一定是又鑽在山子洞裏去了。遇見蛇,咬一口也罷了。”一面說一面走,心中又好笑:這件事算遮過去了,不知他二人是怎樣。

誰知紅玉聽了寶釵的話,便信以爲真,讓寶釵去遠,便拉墜兒道:“了不得了!林姑娘蹲在這裏,一定聽了話去了!”

墜兒聽說,也半日不言語。紅玉又道:“這可怎麽樣呢?”墜兒道:”便是聽了,管誰筋疼,各人幹各人的就完了。”紅玉道:“若是寶姑娘聽見,還倒罷了。林姑娘嘴裏又愛刻薄人,心裏又細,他一聽見了,倘或走露了風聲,怎麽樣呢?”二人正說著,只見文官、香菱、司棋、待書等上亭子來了。二人只得掩住這話,且和他們頑笑。

只見鳳姐兒站在山坡上招手叫,紅玉連忙棄了衆人,跑至鳳姐跟前,堆著笑問:“嬭嬭使喚作什麽事?”鳳姐打諒了一打諒,見他生的乾淨俏麗,說話知趣,因笑道:“我的丫頭今兒沒跟進我來。我這會子想起一件事來,要使喚個人出去,不知你能幹不能幹,說的齊全不齊全?”紅玉笑道:“嬭嬭有什麽話,只管吩咐我說去。若說的不齊全,誤了嬭嬭的事,憑嬭嬭責罰就是了。”鳳姐笑道:“你是那位小姐房裏的?我使你出去,他回來找你,我好替你說的。”紅玉道:“我是寶二爺房裏的。”鳳姐聽了笑道:“噯喲!你原來是寶玉房裏的,怪道呢。也罷了,等他問,我替你說。你到我們家,告訴你平姐姐:外頭屋裏桌子上汝窰盤子架兒底下放著一捲銀子,那是一百六十兩,給繡匠的工價,等張材家的來要,當面稱給他瞧了,再給他拿去。再裏頭床頭間有一個小荷包拿了來。”

紅玉聽說撤身去了,回來只見鳳姐不在這山坡子上了。因見司棋從山洞裏出來,站著繫裙子,便趕上來問道:“姐姐,不知道二嬭嬭往那裏去了?”司棋道:“沒理論。”紅玉聽了,抽身又往四下裏一看,只見那邊探春寶釵在池邊看魚。紅玉上來陪笑問道:“姑娘們可知道二嬭嬭那去了?”探春道:“往你大嬭嬭院裏找去。”紅玉聽了,纔往稻香村來,頂頭只見晴雯、綺霰、碧痕、紫綃、麝月、待書、入畫、鶯兒等一羣人來了。晴雯一見了紅玉,便說道:“你只是瘋罷!院子裏花兒也不澆,雀兒也不餵,茶爐子也不爖,就在外頭逛。”紅玉道:“昨兒二爺說了,今兒不用澆花,過一日澆一回罷。我餵雀兒的時侯,姐姐還睡覺呢。”碧痕道:“茶爐子呢?”紅玉道:“今兒不該我爖的班兒,有茶沒茶別問我。”綺霰道:“你聽聽他的嘴!你們別說了,讓他逛去罷。”紅玉道:“你們再問問我逛了沒有。二嬭嬭使喚我說話取東西的。”說著將荷包舉給他們看,方沒言語了,大家分路走開。晴雯冷笑道:“怪道呢!原來爬上高枝兒去了,把我們不放在眼裏。不知說了一句話半句話,名兒姓兒知道了不曾呢,就把他興的這樣!這一遭半遭兒的算不得什麽,過了後兒還得聽呵!有本事從今兒出了這園子,長長遠遠的在高枝兒上纔算得。”一面說著去了。

這裏紅玉聽說,不便分證,只得忍著氣來找鳳姐兒。到了李氏房中,果見鳳姐兒在這裏和李氏說話兒呢。紅玉上來回道:“平姐姐說,嬭嬭剛出來了,他就把銀子收了起來,纔張材家的來討,當面稱了給他拿去了。”說著將荷包遞了上去,又道:“平姐姐教我回嬭嬭:纔旺兒進來討嬭嬭的示下,好往那家子去。平姐姐就把那話按著嬭嬭的主意打發他去了。”鳳姐笑道:“他怎麽按我的主意打發去了?”紅玉道:“平姐姐說:我們嬭嬭問這裏嬭嬭好。原是我們二爺不在家,雖然遲了兩天,只管請嬭嬭放心。等五嬭嬭好些,我們嬭嬭還會了五嬭嬭來瞧嬭嬭呢。五嬭嬭前兒打發了人來說,舅嬭嬭帶了信來了,問嬭嬭好,還要和這裏的姑嬭嬭尋兩丸延年神騐萬全丹。若有了,嬭嬭打發人來,只管送在我們嬭嬭這裏。明兒有人去,就順路給那邊舅嬭嬭帶去的。”

話未說完,李氏道:“噯喲喲!這些話我就不懂了。什麽‘嬭嬭’‘爺爺’的一大堆。”鳳姐笑道:“怨不得你不懂,這是四五門子的話呢。”說著又嚮紅玉笑道:“好孩子,難爲你說的齊全。別象他們扭扭捏捏的蚊子似的。嫂子你不知道,如今除了我隨手使的幾個丫頭老婆之外,我就怕和他們說話。他們必定把一句話拉長了作兩三截兒,咬文咬字,拿著腔兒,哼哼唧唧的,急的我冒火,他們那裏知道!先時我們平兒也是這麽著,我就問著他:難道必定裝蚊子哼哼就是美人了?說了幾遭纔好些兒了。”李宮裁笑道:“都象你潑皮破落戶纔好。”鳳姐又道:“這一個丫頭就好。方纔兩遭,說話雖不多,聽那口聲就簡斷。”說著又嚮紅玉笑道:“你明兒伏侍我去罷。我認你作女兒,我一調理你就出息了。”

紅玉聽了,撲哧一笑。鳳姐道:“你怎麽笑?你說我年輕,比你能大幾歲,就作你的媽了?你還作春夢呢!你打聽打聽,這些人頭比你大的大的,趕著我叫媽,我還不理。今兒擡舉了你呢!”紅玉笑道:“我不是笑這個,我笑嬭嬭認錯了輩數了。我媽是嬭嬭的女兒,這會子又認我作女兒。”鳳姐道:“誰是你媽?”李宮裁笑道:“你原來不認得他?他是林之孝之女。”鳳姐聽了十分詫異,說道:“哦!原來是他的丫頭。”又笑道:“林之孝兩口子都是錐子扎不出一聲兒來的。我成日家說,他們倒是配就了的一對夫妻,一個天聾,一個地啞。那裏承望養出這麽個伶俐丫頭來!你十幾歲了?”紅玉道:“十七歲了。”又問名字,紅玉道:“原叫紅玉的,因爲重了寶二爺,如今只叫紅兒了。”

鳳姐聽說將眉一皺,把頭一回,說道:“討人嫌的很!得了玉的益似的,你也玉,我也玉。”因說道:“既這麽著肯跟,我還和他媽說,‘賴大家的如今事多,也不知這府裏誰是誰,你替我好好的挑兩個丫頭我使’,他一般答應著。他饒不挑,倒把這女孩子送了別處去。難道跟我必定不好?”李氏笑道:“你可是又多心了。他進來在先,你說話在後,怎麽怨的他媽!”鳳姐道:“既這麽著,明兒我和寶玉說,叫他再要人去,叫這丫頭跟我去。可不知本人願意不願意?”紅玉笑道:“願意不願意,我們也不敢說。只是跟著嬭嬭,我們也學些眉眼高低,出入上下,大小的事也得見識見識。”剛說著,只見王夫人的丫頭來請,鳳姐便辭了李宮裁去了。紅玉回怡紅院去,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林黛玉因夜間失寐,次日起來遲了,聞得衆姊妹都在園中作餞花會,恐人笑他癡懶,連忙梳洗了出來。剛到了院中,只見寶玉進門來了,笑道:“好妹妹,你昨兒可告我了不曾?教我懸了一夜心。”林黛玉便回頭叫紫鵑道:“把屋子收拾了,撂下一扇紗屜,看那大燕子回來,把簾子放下來,拿獅子倚住,燒了香就把爐罩上。”一面說一面又往外走。寶玉見他這樣,還認作是昨日中晌的事,那知晚間的這段公案,還打恭作揖的。林黛玉正眼也不看,各自出了院門,一直找別的姊妹去了。寶玉心中納悶,自己猜疑:看起這個光景來,不象是爲昨日的事,但只昨日我回來的晚了,又沒有見他,再沒有衝撞了他的去處了。一面想,一面由不得隨後追了來。

只見寶釵探春正在那邊看鶴舞,見黛玉去了,三個一同站著說話兒。又見寶玉來了,探春便笑道:“寶哥哥,身上好?我整整的三天沒見你了。”寶玉笑道:“妹妹身上好?我前兒還在大嫂子跟前問你呢。”探春道:“寶哥哥,你往這裏來,我和你說話。”寶玉聽說,便跟了他,離了釵、玉兩個,到了一棵石榴樹下。探春因說道:“這幾天老爺可曾叫你?”寶玉笑道:“沒有叫。”探春說:“昨兒我恍惚聽見說老爺叫你出去的。”寶玉笑道:“那想是別人聽錯了,並沒叫的。”探春又笑道:“這幾個月,我又攢下有十來吊錢了,你還拿了去,明兒出門逛去的時侯,或是好字畫,好輕巧頑意兒,替我帶些來。”寶玉道:“我這麽城裏城外,大廊小廟的逛,也沒見個新奇精緻東西,左不過是那些金玉銅磁沒處撂的古董,再就是綢緞吃食衣服了。”探春道:“誰要這些。怎麽象你上回買的那柳枝兒編的小籃子,整竹子根摳的香盒兒,膠泥垛的風爐兒,這就好了。我喜懽的什麽似的,誰知他們都愛上了,都當寶貝似的搶了去了。”寶玉笑道:“原來要這個。這不值什麽,拿五百錢出去給小子們,管拉一車來。”探春道:“小廝們知道什麽。你揀那樸而不俗,直而不拙者,這些東西,你多多的替我帶了來。我還象上回的鞋作一雙你穿,比那一雙還加工夫,如何呢?”

寶玉笑道:“你提起鞋來,我想起個故事:那一回我穿著,可巧遇見了老爺,老爺就不受用,問是誰作的。我那裏敢提‘三妹妹’三個字,我就回說是前兒我生日,是舅母給的。老爺聽了是舅母給的,纔不好說什麽,半日還說:‘何苦來!虛耗人力,作踐綾羅,作這樣的東西。’我回來告訴了襲人,襲人說這還罷了,趙姨孃氣的抱怨的了不得:‘正經兄弟,鞋搭拉襪搭拉的沒人看的見,且作這些東西!’”探春聽說,登時沉下臉來,道:“這話糊塗到什麽田地!怎麽我是該作鞋的人麽?環兒難道沒有分例的,沒有人的?一般的衣裳是衣裳,鞋襪是鞋襪,丫頭老婆一屋子,怎麽抱怨這些話!給誰聽呢!我不過是閒著沒事兒,作一雙半雙,愛給那個哥哥弟弟,隨我的心。誰敢管我不成!這也是白氣。”寶玉聽了,點頭笑道:“你不知道,他心裏自然又有個想頭了。”探春聽說,益發動了氣,將頭一扭,說道:“連你也糊塗了!他那想頭自然是有的,不過是那陰微鄙賤的見識。他只管這麽想,我只管認得老爺,太太兩個人,別人我一概不管。就是姊妹弟兄跟前,誰和我好,我就和誰好,什麽偏的庶的,我也不知道。論理我不該說他,但忒昏憒的不象了!還有笑話呢:就是上回我給你那錢,替我帶那頑的東西。過了兩天,他見了我,也是說沒錢使,怎麽難,我也不理論。誰知後來丫頭們出去了,他就抱怨起來,說我攢的錢爲什麽給你使,倒不給環兒使呢。我聽見這話,又好笑又好氣,我就出來往太太跟前去了。”正說著,只見寶釵那邊笑道:“說完了,來罷。顯見的是哥哥妹妹了,丢下別人,且說梯己去。我們聽一句兒就使不得了!”說著,探春寶玉二人方笑著來了。

寶玉因不見了林黛玉,便知他躲了別處去了,想了一想,索性遲兩日,等他的氣消一消再去也罷了。因低頭看見許多鳳仙石榴等各色落花,錦重重的落了一地,因嘆道:“這是他心裏生了氣,也不收拾這花兒來了。待我送了去,明兒再問著他。”說著,只見寶釵約著他們往外頭去。寶玉道:“我就來。”說畢,等他二人去遠了,便把那花兜了起來,登山渡水,過樹穿花,一直奔了那日同林黛玉葬桃花的去處來。將已到了花冢,猶未轉過山坡,只聽山坡那邊有嗚咽之聲,一行數落著,哭的好不傷感。寶玉心下想道:“這不知是那房裏的丫頭,受了委曲,跑到這個地方來哭。”一面想,一面煞住腳步,聽他哭道是:

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遊絲軟繫飄春榭,落絮輕霑撲繡簾。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釋處,手把花鋤出繡閨,忍踏落花來復去。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三月香巢已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

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也傾。一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明媚鮮妍能幾時,一朝飄泊難尋覓。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悶殺葬花人,獨倚花鋤淚暗灑,灑上空枝見血痕。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窻被未溫。怪奴底事倍傷神,半爲憐春半惱春:

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願奴脅下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天盡頭,何處有香丘?未若錦囊收艷骨,一杯淨土掩風流。質本潔來還潔去,強于汙淖陷渠溝。爾今死去儂收葬,未卜儂身何日喪?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

寶玉聽了不覺癡倒。要知端詳,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蔣玉菡情贈茜香羅~薛寶釵羞籠紅麝串

話說林黛玉只因昨夜晴雯不開門一事,錯疑在寶玉身上。至次日又可巧遇見餞花之期,正是一腔無明正未發泄,又勾起傷春愁思,因把些殘花落瓣去掩埋,由不得感花傷己,哭了幾聲,便隨口唸了幾句。不想寶玉在山坡上聽見,先不過點頭感嘆,次後聽到”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一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等句,不覺慟倒山坡之上,懷裏兜的落花撒了一地。試想林黛玉的花顏月貌,將來亦到無可尋覓之時,寧不心碎腸斷!既黛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推之于他人,如寶釵、香菱、襲人等,亦可到無可尋覓之時矣。寶釵等終歸無可尋覓之時,則自己又安在哉?且自身尚不知何在何往,則斯處、斯園、斯花、斯柳,又不知當屬誰姓矣!——因此一而二,二而三,反復推求了去,真不知此時此際欲爲何等蠢物,杳無所知,逃大造,出塵網,使可解釋這段悲傷。正是:花影不離身左右,鳥聲只在耳東西。

那林黛玉正自傷感,忽聽山坡上也有悲聲,心下想道:“人人都笑我有些癡病,難道還有一個癡子不成?”想著,擡頭一看,見是寶玉。林黛玉看見,便道:“啐!我道是誰,原來是這個狠心短命的..”剛說到“短命”二字,又把口掩住,長嘆了一聲,自己抽身便走了。

這裏寶玉悲慟了一回,忽然擡頭不見了黛玉,便知黛玉看見他躲開了,自己也覺無味,抖抖土起來,下山尋歸舊路,往怡紅院來。可巧看見林黛玉在前頭走,連忙趕上去,說道:“你且站住。我知你不理我,我只說一句話,從今後撂開手。”林黛玉回頭看見是寶玉,待要不理他,聽他說“只說一句話,從此撂開手”,這話裏有文章,少不得站住說道:“有一句話,請說來。”寶玉笑道:“兩句話,說了你聽不聽?”黛玉聽說,回頭就走。寶玉在身後面嘆道:“既有今日,何必當初!”林黛玉聽見這話,由不得站住,回頭道:“當初怎麽樣?今日怎麽樣?”寶玉嘆道:“當初姑娘來了,那不是我陪著頑笑?憑我心愛的,姑娘要,就拿去;我愛吃的,聽見姑娘也愛吃,連忙乾乾淨淨收著等姑娘吃。一桌子吃飯,一牀上睡覺。丫頭們想不到的,我怕姑娘生氣,我替丫頭們想到了。我心裏想著:姊妹們從小兒長大,親也罷,熱也罷,和氣到了兒,纔見得比人好。如今誰承望姑娘人大心大,不把我放在眼睛裏,倒把外四路的什麽寶姐姐鳳姐姐的放在心坎兒上,倒把我三日不理四日不見的。我又沒個親兄弟親姊妹。——雖然有兩個,你難道不知道是和我隔母的?我也和你似的獨出,只怕同我的心一樣。誰知我是白操了這個心,弄的有冤無處訴!”說著不覺滴下眼淚來。

黛玉耳內聽了這話,眼內見了這形景,心內不覺灰了大半,也不覺滴下淚來,低頭不語。寶玉見他這般形景,遂又說道:“我也知道我如今不好了,但只憑著怎麽不好,萬不敢在妹妹跟前有錯處。便有一二分錯處,你倒是或教導我,戒我下次,或駡我兩句,打我兩下,我都不灰心。誰知你總不理我,叫我摸不著頭腦,少魂失魄,不知怎麽樣纔好。就便死了,也是個屈死鬼,任憑高僧高道懺悔也不能超生,還得你申明了緣故,我纔得託生呢!”

黛玉聽了這個話,不覺將昨晚的事都忘在九霄雲外了,便說道:“你既這麽說,昨兒爲什麽我去了,你不叫丫頭開門?”寶玉詫異道:“這話從那裏說起?我要是這麽樣,立刻就死了!”林黛玉啐道:“大清早起死呀活的,也不忌諱。你說有呢就有,沒有就沒有,起什麽誓呢。”寶玉道:“實在沒有見你去。就是寶姐姐坐了一坐,就出來了。”林黛玉想了一想,笑道:“是了。想必是你的丫頭們懶待動,喪聲歪氣的也是有的。”寶玉道:“想必是這個原故。等我回去問了是誰,教訓教訓他們就好了。”黛玉道:“你的那些姑娘們也該教訓教訓,只是我論理不該說。今兒得罪了我的事小,倘或明兒寶姑娘來,什麽貝姑娘來,也得罪了,事情豈不大了。”說著抿著嘴笑。寶玉聽了,又是咬牙,又是笑。

二人正說話,只見丫頭來請吃飯,遂都往前頭來了。王夫人見了林黛玉,因問道:“大姑娘,你吃那鮑太醫的藥可好些?”林黛玉道:“也不過這麽著。老太太還叫我吃王大夫的藥呢。”寶玉道:”太太不知道,林妹妹是內癥,先天生的弱,所以禁不住一點風寒,不過吃兩劑煎藥就好了,散了風寒,還是吃丸藥的好。”王夫人道:“前兒大夫說了個丸藥的名字,我也忘了。”寶玉道:“我知道那些丸藥,不過叫他吃什麽人參養榮丸。”王夫人道:“不是。”寶玉又道:“八珍益母丸?左歸?右歸?再不,就是麥味地黃丸。”王夫人道:“都不是。我只記得有個‘金剛’兩個字的。”寶玉扎手笑道:“從來沒聽見有個什麽‘金剛丸’。若有了‘金剛丸’,自然有‘菩薩散’了!”說的滿屋裏人都笑了。寶釵抿嘴笑道:“想是天王補心丹。”王夫人笑道:“是這個名兒。如今我也糊塗了。”寶玉道:“太太倒不糊塗,都是叫‘金剛’‘菩薩’支使糊塗了。”王夫人道:“扯你娘的臊!又欠你老子捶你了。”寶玉笑道:“我老子再不爲這個捶我的。”

王夫人又道:“既有這個名兒,明兒就叫人買些來吃。”寶玉笑道:“這些都不中用的。太太給我三百六十兩銀子,我替妹妹配一料丸藥,包管一料不完就好了。”王夫人道:“放屁!什麽藥就這麽貴?”寶玉笑道:“當真的呢,我這個方子比別的不同。那個藥名兒也古怪,一時也說不清。只講那頭胎紫河車,人形帶葉參,三百六十兩不足。龜大何首烏,千年松根茯苓膽,諸如此類的藥都不算爲奇,只在羣藥裏算。那爲君的藥,說起來唬人一跳。前兒薛大哥哥求了我一二年,我纔給了他這方子。他拿了方子去又尋了二三年,花了有上千的銀子,纔配成了。太太不信,只問寶姐姐。”寶釵聽說,笑著搖手兒說:“我不知道,也沒聽見。你別叫姨孃問我。”王夫人笑道:“到底是寶丫頭,好孩子,不撒謊。”寶玉站在當地,聽見如此說,一回身把手一拍,說道:“我說的倒是真話呢,倒說我撒謊。”口裏說著,忽一回身,只見林黛玉坐在寶釵身後抿著嘴笑,用手指頭在臉上畫著羞他。

鳳姐因在裏間屋裏看著人放桌子,聽如此說,便走來笑道:“寶兄弟不是撒謊,這倒是有的。上日薛大哥親自和我來尋珍珠,我問他作什麽,他說配藥。他還抱怨說,不配也罷了,如今那裏知道這麽費事。我問他什麽藥,他說是寶兄弟的方子,說了多少藥,我也沒工夫聽。他說不然我也買幾顆珍珠了,只是定要頭上帶過的,所以來和我尋。他說:‘妹妹就沒散的,花兒上也得,掐下來,過後兒我揀好的再給妹妹穿了來。’我沒法兒,把兩枝珠花兒現拆了給他。還要了一塊三尺上用大紅紗去,乳缽乳了隔麪子呢。”鳳姐說一句,那寶玉唸一句佛,說:“太陽在屋子裏呢!”鳳姐說完了,寶玉又道:“太太想,這不過是將就呢。正經按那方子,這珍珠寶石定要在古墳裏的,有那古時富貴人家裝裹的頭面,拿了來纔好。如今那裏爲這個去刨墳掘墓,所以只是活人帶過的,也可以使得。”王夫人道:“阿彌陀佛,不當家花花的!就是墳裏有這個,人家死了幾百年,這會子翻屍盜骨的,作了藥也不靈!”

寶玉嚮林黛玉說道:“你聽見了沒有,難道二姐姐也跟著我撒謊不成?”臉望著黛玉說話,卻拿眼睛瞟著寶釵。黛玉便拉王夫人道:“舅母聽聽,寶姐姐不替他圓謊,他支吾著我。”王夫人也道:“寶玉很會欺負你妹妹。”寶玉笑道:“太太不知道這原故。寶姐姐先在家裏住著,那薛大哥哥的事,他也不知道,何況如今在裏頭住著呢,自然是越發不知道了。林妹妹纔在背後羞我,打諒我撒謊呢。”

正說著,只見賈母房裏的丫頭找寶玉林黛玉去吃飯。林黛玉也不叫寶玉,便起身拉了那丫頭就走。那丫頭說等著寶玉一塊兒走。林黛玉道:“他不吃飯了,咱們走。我先走了。”說著便出去了。寶玉道:“我今兒還跟著太太吃罷。”王夫人道:“罷,罷,我今兒吃齋,你正經吃你的去罷。”寶玉道:“我也跟著吃齋。”說著便叫那丫頭“去罷”,自己先跑到桌子上坐了。王夫人嚮寶釵等笑道:“你們只管吃你們的,由他去罷。”寶釵因笑道:“你正經去罷。吃不吃,陪著林姑娘走一趟,他心裏打緊的不自在呢。”寶玉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

一時吃過飯,寶玉一則怕賈母記掛,二則也記掛著林黛玉,忙忙的要茶漱口。探春惜春都笑道:“二哥哥,你成日家忙些什麽?吃飯吃茶也是這麽忙碌碌的。”寶釵笑道:“你叫他快吃了瞧林妹妹去罷,叫他在這裏胡羼些什麽。”寶玉吃了茶,便出來,一直往西院來。可巧走到鳳姐兒院門前,只見鳳姐蹬著門檻子拿耳挖子剔牙,看著十來個小廝們挪花盆呢。見寶玉來了,笑道:“你來的好。進來,進來,替我寫幾個字兒。”寶玉只得跟了進來。到了屋裏,鳳姐命人取過筆硯紙來,嚮寶玉道:“大紅妝緞四十匹,蟒緞四十匹,上用紗各色一百匹,金項圈四個。”寶玉道:“這算什麽?又不是帳,又不是禮物,怎麽個寫法?”鳳姐兒道:“你只管寫上,橫豎我自己明白就罷了。”寶玉聽說只得寫了。鳳姐一面收起,一面笑道:“還有句話告訴你,不知你依不依?你屋裏有個丫頭叫紅玉,我要叫了來使喚,明兒我再替你挑幾個,可使得?”寶玉道:“我屋裏的人也多的很,姐姐喜懽誰,只管叫了來,何必問我。”鳳姐笑道:“既這麽著,我就叫人帶他去了。”寶玉道:“只管帶去。”說著便要走。鳳姐兒道:“你回來,我還有一句話呢。”寶玉道:“老太太叫我呢,有話等我回來罷。”說著便來至賈母這邊,只見都已吃完飯了。賈母因問他:“跟著你娘吃了什麽好的?”寶玉笑道:“也沒什麽好的,我倒多吃了一碗飯。”因問:“林妹妹在那裏?”賈母道:“裏頭屋裏呢。”

寶玉進來,只見地下一個丫頭吹熨斗,炕上兩個丫頭打粉線,黛玉彎著腰拿著剪子裁什麽呢。寶玉走進來笑道:“哦,這是作什麽呢?纔吃了飯,這麽空著頭,一會子又頭疼了。”黛玉並不理,只管裁他的。有一個丫頭說道:“那塊綢子角兒還不好呢,再熨他一熨。”黛玉便把剪子一撂,說道:“理他呢,過一會子就好了。”寶玉聽了,只是納悶。只見寶釵探春等也來了,和賈母說了一回話。寶釵也進來問:“林妹妹作什麽呢?”因見林黛玉裁剪,因笑道:“妹妹越發能幹了,連裁剪都會了。”黛玉笑道:“這也不過是撒謊哄人罷了。”寶釵笑道:“我告訴你個笑話兒,纔剛爲那個藥,我說了個不知道,寶兄弟心裏不受用了。”林黛玉道:“理他呢,過會子就好了。”寶玉嚮寶釵道:“老太太要抹骨牌,正沒人呢,你抹骨牌去罷。”寶釵聽說,便笑道:“我是爲抹骨牌纔來了?”說著便走了。林黛玉道:“你倒是去罷,這裏有老虎,看吃了你!”說著又裁。寶玉見他不理,只得還陪笑說道:“你也出去逛逛再裁不遲。”林黛玉總不理。寶玉便問丫頭們:“這是誰叫裁的?”林黛玉見問丫頭們,便說道:“憑他誰叫我裁,也不管二爺的事!”寶玉方欲說話,只見有人進來回說“外頭有人請”。寶玉聽了,忙撤身出來。黛玉嚮外頭說道:“阿彌陀佛!趕你回來,我死了也罷了。”

寶玉出來,到外面,只見焙茗說道:“馮大爺家請。”寶玉聽了,知道是昨日的話,便說:“要衣裳去。”自己便往書房裏來。焙茗一直到了二門前等人,只見一個老婆子出來了,焙茗上去說道:“寶二爺在書房裏等出門的衣裳,你老人家進去帶個信兒。”那婆子說:“放你娘的屁!倒好,寶二爺如今在園裏住著,跟他的人都在園裏,你又跑了這裏來帶信兒來了!”焙茗聽了,笑道:“駡的是,我也糊塗了。”說著一徑往東邊二門前來。可巧門上小廝在甬路底下踢毬,焙茗將原故說了。小廝跑了進去,半日抱了一個包袱出來,遞與焙茗。回到書房裏,寶玉換了,命人備馬,只帶著焙茗、鋤藥、雙瑞、雙壽四個小廝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