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之間,金榮的母親偏提起昨日賈家學房裏的那事,從頭至尾,一五一十都嚮他小姑子說了。這璜大嬭嬭不聽則已,聽了,一時怒從心上起,說道:「這秦鐘小崽子是賈門的親戚,難道榮兒不是賈門的親戚?人都別忒勢利了,況且都作的是什麽有臉的好事!就是寶玉,也犯不上嚮著他到這個樣。等我去到東府瞧瞧我們珍大嬭嬭,再嚮秦鐘他姐姐說說,叫他評評這個理。」這金榮的母親聽了這話,急的了不得,忙說道:「這都是我的嘴快,告訴了姑嬭嬭了,求姑嬭嬭別去,別管他們誰是誰非。倘或鬧起來,怎麽在那裏站得住。若是站不住,家裏不但不能請先生,反倒在他身上添出許多嚼用來呢。」璜大嬭嬭聽了,說道:「那裏管得許多,你等我說了,看是怎麽樣!」也不容他嫂子勸,一面叫老婆子瞧了車,就坐上往寧府裏來。
到了寧府,進了車門,到了東邊小角門前下了車,進去見了賈珍之妻尤氏。也未敢氣高,慇慇勤勤敘過寒溫,說了些閒話,方問道:「今日怎麽沒見蓉大嬭嬭?」尤氏說道:「他這些日子不知怎麽著,經期有兩個多月沒來。叫大夫瞧了,又說並不是喜。那兩日,到了下半天就懶待動,話也懶待說,眼神也發眩。我說他:『你且不必拘禮,早晚不必照例上來,你就好生養養罷。就是有親戚一家兒來,有我呢。就有長輩們怪你,等我替你告訴。』連蓉哥我都囑咐了,我說:『你不許纍他,不許招他生氣,叫他靜靜的養養就好了。他要想什麽吃,只管到我這裏取來。倘或我這裏沒有,只管望你璉二嬸子那裏要去。倘或他有個好和歹,你再要娶這麽一個媳婦,這麽個模樣兒,這麽個性情的人兒,打著燈籠也沒地方找去。』他這爲人行事,那個親戚,那個一家的長輩不喜懽他?所以我這兩日好不煩心,焦的我了不得。偏偏今日早晨他兄弟來瞧他,誰知那小孩子家不知好歹,看見他姐姐身上不大爽快,就有事也不當告訴他,別說是這麽一點子小事,就是你受了一萬分的委曲,也不該嚮他說纔是。誰知他們昨兒學房裏打架,不知是那裏附學來的一個人欺侮了他了。裏頭還有些不乾不淨的話,都告訴了他姐姐。嬸子,你是知道那媳婦的:雖則見了人有說有笑,會行事兒,他可心細,心又重,不拘聽見個什麽話兒,都要度量個三日五夜纔罷。這病就是打這個秉性上頭思慮出來的。今兒聽見有人欺負了他兄弟,又是惱,又是氣。惱的是那羣混帳狐朋狗友的扯是搬非、調三惑四的那些人;氣的是他兄弟不學好,不上心唸書,以致如此學裏吵鬧。他聽了這事,今日索性連早飯也沒吃。我聽見了,我方到他那邊安慰了他一會子,又勸解了他兄弟一會子。我叫他兄弟到那邊府裏找寶玉去了,我纔看著他吃了半盞燕窩湯,我纔過來了。嬸子,你說我心焦不心焦?況且如今又沒個好大夫,我想到他這病上,我心裏倒象針扎似的。你們知道有什麽好大夫沒有?」
金氏聽了這半日話,把方纔在他嫂子家的那一團要嚮秦氏理論的盛氣,早嚇的都丢在爪窪國去了。聽見尤氏問他有知道好大夫的話,連忙答道:「我們這麽聽著,實在也沒見人說有個好大夫。如今聽起大嬭嬭這個來,定不得還是喜呢。嫂子倒別教人混治。倘或認錯了,這可是了不得的。」尤氏道:「可不是呢。」正是說話間,賈珍從外進來,見了金氏,便嚮尤氏問道:「這不是璜大嬭嬭麽?」金氏嚮前給賈珍請了安。賈珍嚮尤氏說道:「讓這大妹妹吃了飯去。」賈珍說著話,就過那屋裏去了。金氏此來,原要嚮秦氏說說秦鐘欺負了他姪兒的事,聽見秦氏有病,不但不能說,亦且不敢提了。況且賈珍尤氏又待的很好,反轉怒爲喜,又說了一會子話兒,方家去了。
金氏去後,賈珍方過來坐下,問尤氏道:「今日他來,有什麽說的事情麽?」尤氏答道:「倒沒說什麽。一進來的時候,臉上倒象有些著了惱的氣色似的,及說了半天話,又提起媳婦這病,他倒漸漸的氣色平定了。你又叫讓他吃飯,他聽見媳婦這麽病,也不好意思只管坐著,又說了幾句閒話兒就去了,倒沒求什麽事。如今且說媳婦這病,你到那裏尋一個好大夫來與他瞧瞧要緊,可別耽誤了。現今咱們家走的這羣大夫,那裏要得,一個個都是聽著人的口氣兒,人怎麽說,他也添幾句文話兒說一遍。可倒慇懃的很,三四個人一日輪流著倒有四五遍來看脈。他們大家商量著立個方子,吃了也不見效,倒弄得一日換四五遍衣裳,坐起來見大夫,其實于病人無益。」賈珍說道:「可是。這孩子也糊塗,何必脫脫換換的,倘再著了涼,更添一層病,那還了得。衣裳任憑是什麽好的,可又值什麽,孩子的身子要緊,就是一天穿一套新的,也不值什麽。我正進來要告訴你:方纔馮紫英來看我,他見我有些抑鬱之色,問我是怎麽了。我纔告訴他說,媳婦忽然身子有好大的不爽快,因爲不得個好太醫,斷不透是喜是病,又不知有妨礙無妨礙,所以我這兩日心裏著實著急。馮紫英因說起他有一個幼時從學的先生,姓張名友士,學問最淵博的,更兼醫理極深,且能斷人的生死。今年是上京給他兒子來捐官,現在他家住著呢。這麽看來,竟是合該媳婦的病在他手裏除災亦未可知。我即刻差人拿我的名帖請去了。今日倘或天晚了不能來,明日想必一定來。況且馮紫英又即刻回家親自去求他,務必叫他來瞧瞧。等這個張先生來瞧了再說罷。」
尤氏聽了,心中甚喜,因說道:「後日是太爺的壽日,到底怎麽辦?」賈珍說道:「我方纔到了太爺那裏去請安,兼請太爺來家來受一受一家子的禮。太爺因說道:『我是清淨慣了的,我不願意往你們那是非場中去鬧去。你們必定說是我的生日,要叫我去受衆人些頭,莫過你把我從前注的《陰騭文》給我令人好好的寫出來刻了,比叫我無故受衆人的頭還強百倍呢。倘或後日這兩日一家子要來,你就在家裏好好的款待他們就是了。也不必給我送什麽東西來,連你後日也不必來;你要心中不安,你今日就給我磕了頭去。倘或後日你要來,又跟隨多少人來鬧我,我必和你不依。』如此說了又說,後日我是再不敢去的了。且叫來升來,吩咐他預備兩日的筵席。」尤氏因叫人叫了賈蓉來:「吩咐來升照舊例預備兩日的筵席,要豐豐富富的。你再親自到西府裏去請老太太,大太太,二太太和你璉二嬸子來逛逛。你父親今日又聽見一個好大夫,業已打發人請去了,想必明日必來。你可將他這些日子的病癥細細的告訴他。」
賈蓉一一的答應著出去了。正遇著方纔去馮紫英家請那先生的小子回來了,因回道:「奴才方纔到了馮大爺家,拿了老爺的名帖請那先生去。那先生說道:『方纔這裏大爺也嚮我說了。但是今日拜了一天的客,纔回到家,此時精神實在不能支持,就是去到府上也不能看脈。』他說等調息一夜,明日務必到府。他又說,他『醫學淺薄,本不敢當此重薦,因我們馮大爺和府上的大人既已如此說了,又不得不去,你先替我回明大人就是了。大人的名帖實不敢當。』仍叫奴才拿回來了。哥兒替奴才回一聲兒罷。」賈蓉轉身復進去,回了賈珍尤氏的話,方出來叫了來升來,吩咐他預備兩日的筵席的話。來升聽畢,自去照例料理。不在話下。
且說次日午間,人回道:「請的那張先生來了。」賈珍遂延入大廳坐下。茶畢,方開言道:「昨承馮大爺示知老先生人品學問,又兼深通醫學,小弟不勝欽仰之至。」張先生道:「晚生粗鄙下士,本知見淺陋,昨因馮大爺示知,大人家第謙恭下士,又承呼喚,敢不奉命。但毫無實學,倍增顏汗。」賈珍道:「先生何必過謙。就請先生進去看看兒婦,仰仗高明,以釋下懷。」
于是,賈蓉同了進去。到了賈蓉居室,見了秦氏,嚮賈蓉說道:「這就是尊夫人了?」賈蓉道:「正是。請先生坐下,讓我把賤內的病說一說再看脈如何?」那先生道:「依小弟的意思,竟先看過脈再說的爲是。我是初造尊府的,本也不曉得什麽,但是我們馮大爺務必叫小弟過來看看,小弟所以不得不來。如今看了脈息,看小弟說的是不是,再將這些日子的病勢講一講,大家斟酌一個方兒,可用不可用,那時爺再定奪。」賈蓉道:「先生實在高明,如今恨相見之晚。就請先生看一看脈息,可治不可治,以便使家父母放心。」于是家下媳婦們捧過大迎枕來,一面給秦氏拉著袖口,露出脈來。先生方伸手按在右手脈上,調息了至數,寧神細診了有半刻的工夫,方換過左手,亦復如是。診畢脈息,說道:「我們外邊坐罷。」
賈蓉于是同先生到外間房裏床上坐下,一個婆子端了茶來。賈蓉道:「先生請茶。」于是陪先生吃了茶,遂問道:「先生看這脈息,還治得治不得?」先生道:「看得尊夫人這脈息:左寸沉數,左關沉伏;右寸細而無力,右關需而無神。其左寸沉數者,乃心氣虛而生火,左關沉伏者,乃肝家氣滯血虧。右寸細而無力者,乃肺經氣分太虛;右關需而無神者,乃脾土被肝木剋制。心氣虛而生火者,應現經期不調,夜間不寐。肝家血虧氣滯者,必然肋下疼脹,月信過期,心中發熱。肺經氣分太虛者,頭目不時眩暈,寅卯間必然自汗,如坐舟中。脾土被肝木剋制者,必然不思飲食,精神倦怠,四肢酸軟。據我看這脈息,應當有這些癥候纔對。或以這個脈爲喜脈,則小弟不敢從其教也。」旁邊一個貼身伏侍的婆子道:「何嘗不是這樣呢。真正先生說的如神,倒不用我們告訴了。如今我們家裏現有好幾位太醫老爺瞧著呢,都不能的當真切的這麽說。有一位說是喜,有一位說是病,這位說不相干,那位說怕冬至,總沒有個準話兒。求老爺明白指示指示。」
那先生笑道:「大嬭嬭這個癥候,可是那衆位耽擱了。要在初次行經的日期就用藥治起來,不但斷無今日之患,而且此時已全愈了。如今既是把病耽誤到這個地位,也是應有此災。依我看來,這病尚有三分治得。吃了我的藥看,若是夜裏睡的著覺,那時又添了二分拿手了。據我看這脈息:大嬭嬭是個心性高強聰明不過的人;聰明忒過,則不如意事常有,不如意事常有,則思慮太過。此病是憂慮傷脾,肝木忒旺,經血所以不能按時而至。大嬭嬭從前的行經的日子問一問,斷不是常縮,必是常長的。是不是?」這婆子答道:「可不是,從沒有縮過,或是長兩日三日,以至十日都長過。」先生聽了道:「妙啊!這就是病源了。從前若能夠以養心調經之藥服之,何至于此。這如今明顯出一個水虧木旺的癥候來。待用藥看看。」于是寫了方子,遞與賈蓉,上寫的是:
益氣養榮補脾和肝湯人參二錢白術二錢土炒雲苓三錢熟地四錢歸身二錢酒洗白芍二錢炒川芎錢半黃芪三錢香附米二錢制醋柴胡八分懷山藥二錢炒真阿膠二錢蛤粉炒延胡索錢半酒炒炙甘草八分引用建蓮子七粒去心紅棗二枚賈蓉看了,說:「高明的很。還要請教先生,這病與性命終久有妨無妨?」先生笑道:「大爺是最高明的人。人病到這個地位,非一朝一夕的癥候,吃了這藥也要看醫緣了。依小弟看來,今年一冬是不相干的。總是過了春分,就可望全愈了。」賈蓉也是個聰明人,也不往下細問了。
于是賈蓉送了先生去了,方將這藥方子並脈案都給賈珍看了,說的話也都回了賈珍並尤氏了。尤氏嚮賈珍說道:「從來大夫不象他說的這麽痛快,想必用的藥也不錯。」賈珍道:「人家原不是混飯吃久慣行醫的人。因爲馮紫英我們好,他好容易求了他來了。既有這個人,媳婦的病或者就能好了。他那方子上有人參,就用前日買的那一斤好的罷。」賈蓉聽畢話,方出來叫人打藥去煎給秦氏吃。不知秦氏服了此藥病勢如何,下回分解。
話說是日賈敬的壽辰,賈珍先將上等可吃的東西,稀奇些的果品,裝了十六大捧盒,著賈蓉帶領家下人等與賈敬送去,嚮賈蓉說道:「你留神看太爺喜懽不喜懽,你就行了禮來。你說:『我父親遵太爺的話未敢來,在家裏率領合家都朝上行了禮了。』」賈蓉聽罷,即率領家人去了。
這裏漸漸的就有人來了。先是賈璉、賈薔到來,先看了各處的座位,並問:「有什麽頑意兒沒有?」家人答道:「我們爺原算計請太爺今日來家來,所以並未敢預備頑意兒。前日聽見太爺又不來了,現叫奴才們找了一班小戲兒並一檔子打十番的,都在園子裏戲臺上預備著呢。」
次後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寶玉都來了,賈珍並尤氏接了進去。尤氏的母親已先在這裏呢。大家見過了,彼此讓了坐。賈珍尤氏二人親自遞了茶,因說道:「老太太原是老祖宗,我父親又是姪兒,這樣日子,原不敢請他老人家;但是這個時候,天氣正涼爽,滿園的菊花又盛開,請老祖宗過來散散悶,看著衆兒孫熱鬧熱鬧,是這個意思。誰知老祖宗又不肯賞臉。」鳳姐兒未等王夫人開口,先說道:「老太太昨日還說要來著呢,因爲晚上看著寶兄弟他們吃桃兒,老人家又嘴饞,吃了有大半個,五更天的時候就一連起來了兩次,今日早晨略覺身子倦些。因叫我回大爺,今日斷不能來了,說有好吃的要幾樣,還要很爛的。」賈珍聽了笑道:「我說老祖宗是愛熱鬧的,今日不來,必定有個原故,若是這麽著就是了。」
王夫人道:「前日聽見你大妹妹說,蓉哥兒媳婦兒身上有些不大好,到底是怎麽樣?」尤氏道:「他這個病得的也奇。上月中秋還跟著老太太、太太們頑了半夜,回家來好好的。到了二十後,一日比一日覺懶,也懶待吃東西,這將近有半個多月了。經期又有兩個月沒來。」邢夫人接著說道:「別是喜罷?」
正說著,外頭人回道:「大老爺、二老爺並一家子的爺們都來了,在廳上呢。」賈珍連忙出去了。這裏尤氏方說道:「從前大夫也有說是喜的。昨日馮紫英薦了他從學過的一個先生,醫道很好,瞧了說不是喜,竟是很大的一個癥候。昨日開了方子,吃了一劑藥,今日頭眩的略好些,別的仍不見怎麽樣大見效。」鳳姐兒道:「我說他不是十分支持不住,今日這樣的日子,再也不肯不扎掙著上來。」尤氏道:「你是初三日在這裏見他的,他強扎掙了半天,也是因你們娘兒兩個好的上頭,他纔戀戀的捨不得去。」鳳姐兒聽了,眼圈兒紅了半天,半日方說道:「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這個年紀,倘或就因這個病上怎麽樣了,人還活著有甚麽趣兒!「正說話間,賈蓉進來,給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前都請了安,方回尤氏道:「方纔我去給太爺送吃食去,並回說我父親在家中伺候老爺們,款待一家子的爺們,遵太爺的話未敢來。太爺聽了甚喜懽,說:『這纔是』。叫告訴父親母親好生伺候太爺太太們,叫我好生伺候叔叔嬸子們並哥哥們。還說那《陰騭文》,叫急急的刻出來,印一萬張散人。我將此話都回了我父親了。我這會子得快出去打發太爺們並合家爺們吃飯。」鳳姐兒說:「蓉哥兒,你且站住。你媳婦今日到底是怎麽著?」賈蓉皺皺眉說道:「不好麽!嬸子回來瞧瞧去就知道了。」于是賈蓉出去了。
這裏尤氏嚮邢夫人、王夫人道:「太太們在這裏吃飯阿,還是在園子裏吃去好?小戲兒現預備在園子裏呢。」王夫人嚮邢夫人道:「我們索性吃了飯再過去罷,也省好些事。」邢夫人道:「很好。」于是尤氏就吩咐媳婦婆子們:「快送飯來。」門外一齊答應了一聲,都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一時,擺上了飯。尤氏讓邢夫人、王夫人並他母親都上了坐,他與鳳姐兒,寶玉側席坐了。邢夫人、王夫人道:「我們來原爲給大老爺拜壽,這不竟是我們來過生日來了麽?」鳳姐兒說道:「大老爺原是好養靜的,已經修煉成了,也算得是神仙了。太太們這麽一說,這就叫作『心到神知』了。」一句話說的滿屋裏的人都笑起來了。
于是,尤氏的母親並邢夫人、王夫人、鳳姐兒都吃畢飯,漱了口,淨了手,纔說要往園子裏去,賈蓉進來嚮尤氏說道:「老爺們並衆位叔叔哥哥兄弟們也都吃了飯了。大老爺說家裏有事,二老爺是不愛聽戲又怕人鬧的慌,都纔去了。別的一家子爺們都被璉二叔並薔兄弟讓過去聽戲去了。方纔南安郡王、東平郡王、西寧郡王、北靜郡王四家王爺,並鎮國公牛府等六家,忠靖侯史府等八家,都差人持了名帖送壽禮來,俱回了我父親,先收在帳房裏了,禮單都上上檔子了。老爺的領謝的名帖都交給各來人了,各來人也都照舊例賞了,衆來人都讓吃了飯纔去了。母親該請二位太太、老娘、嬸子都過園子裏坐著去罷。」尤氏道:「也是纔吃完了飯,就要過去了。」
鳳姐兒說:「我回太太,我先瞧瞧蓉哥兒媳婦,我再過去。」王夫人道:「很是,我們都要去瞧瞧他,倒怕他嫌鬧的慌,說我們問他好罷。」尤氏道:「好妹妹,媳婦聽你的話,你去開導開導他,我也放心。你就快些過園子裏來。」寶玉也要跟了鳳姐兒去瞧秦氏去,王夫人道:「你看看就過去罷,那是姪兒媳婦。」于是尤氏請了邢夫人、王夫人並他母親都過會芳園去了。
鳳姐兒、寶玉方和賈蓉到秦氏這邊來了。進了房門,悄悄的走到裏間房門口,秦氏見了,就要站起來,鳳姐兒說:「快別起來,看起猛了頭暈。」于是鳳姐兒就緊走了兩步,拉住秦氏的手,說道:「我的嬭嬭!怎麽幾日不見,就瘦的這麽著了!」于是就坐在秦氏坐的褥子上。寶玉也問了好,坐在對面椅子上。賈蓉叫:「快倒茶來,嬸子和二叔在上房還未喝茶呢。」
秦氏拉著鳳姐兒的手,強笑道:「這都是我沒福。這樣人家,公公婆婆當自己的女孩兒似的待。嬸娘的姪兒雖說年輕,卻也是他敬我,我敬他,從來沒有紅過臉兒。就是一家子的長輩同輩之中,除了嬸子倒不用說了,別人也從無不疼我的,也無不和我好的。這如今得了這個病,把我那要強的心一分也沒了。公婆跟前未得孝順一天;就是嬸娘這樣疼我,我就有十分孝順的心,如今也不能夠了。我自想著,未必熬的過年去呢。」
寶玉正眼瞅著那《海棠春睡圖》並那秦太虛寫的「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的對聯,不覺想起在這裏睡晌覺夢到「太虛幻境」的事來。正自出神,聽得秦氏說了這些話,如萬箭攢心,那眼淚不知不覺就流下來了。鳳姐兒心中雖十分難過,但恐怕病人見了衆人這個樣兒反添心酸,倒不是來開導勸解的意思了。見寶玉這個樣子,因說道:「寶兄弟,你忒婆婆媽媽的了。他病人不過是這麽說,那裏就到得這個田地了?況且能多大年紀的人,略病一病兒就這麽想那麽想的,這不是自己倒給自己添病了麽?」賈蓉道:「他這病也不用別的,只是吃得些飲食就不怕了。」鳳姐兒道:「寶兄弟,太太叫你快過去呢。你別在這裏只管這麽著,倒招的媳婦也心裏不好。太太那裏又惦著你。」因嚮賈蓉說道:「你先同你寶叔叔過去罷,我還略坐一坐兒。」賈蓉聽說,即同寶玉過會芳園來了。
這裏鳳姐兒又勸解了秦氏一番,又低低的說了許多衷腸話兒,尤氏打發人請了兩三遍,鳳姐兒纔嚮秦氏說道:「你好生養著罷,我再來看你。合該你這病要好,所以前日就有人薦了這個好大夫來,再也是不怕的了。」秦氏笑道:「任憑神仙也罷,治得病治不得命。嬸子,我知道我這病不過是挨日子。」鳳姐兒說道:「你只管這麽想著,病那裏能好呢?總要想開了纔是。況且聽得大夫說,若是不治,怕的是春天不好呢。如今纔九月半,還有四五個月的工夫,什麽病治不好呢?咱們若是不能吃人參的人家,這也難說了;你公公婆婆聽見治得好你,別說一日二錢人參,就是二斤也能夠吃的起。好生養著罷,我過園子裏去了。」秦氏又道:「嬸子,恕我不能跟過去了。閒了時候還求嬸子常過來瞧瞧我,咱們娘兒們坐坐,多說幾遭話兒。」鳳姐兒聽了,不覺得又眼圈兒一紅,遂說道:「我得了閒兒必常來看你。」
于是鳳姐兒帶領跟來的婆子丫頭並寧府的媳婦婆子們,從裏頭繞進園子的便門來。但只見:
黃花滿地,白柳橫坡。小橋通若耶之溪,曲徑接天臺之路。石中清流激湍,籬落飄香,樹頭紅葉翩翻,疏林如畫。西風乍緊,初罷鶯啼;煖日當暄,又添蛩語。遙望東南,建幾處依山之榭;縱觀西北,結三間臨水之軒。笙簧盈耳。別有幽情;羅綺穿林,倍添韻致。
鳳姐兒正自看園中的景緻,一步步行來贊賞。猛然從假山石後走過一個人來,嚮前對鳳姐兒說道:「請嫂子安。」鳳姐兒猛然見了,將身子望後一退,說道:「這是瑞大爺不是?」賈瑞說道:「嫂子連我也不認得了?不是我是誰!」鳳姐兒道:「不是不認得,猛然一見,不想到是大爺到這裏來。」賈瑞道:「也是合該我與嫂子有緣。我方纔偷出了席,在這個清淨地方略散一散,不想就遇見嫂子也從這裏來。這不是有緣麽?」一面說著,一面拿眼睛不住的覷著鳳姐兒。
鳳姐兒是個聰明人,見他這個光景,如何不猜透八九分呢,因嚮賈瑞假意含笑道:「怨不得你哥哥時常提你,說你很好。今日見了,聽你說這幾句話兒,就知道你是個聰明和氣的人了。這會子我要到太太們那裏去,不得和你說話兒,等閒了咱們再說話兒罷。」賈瑞道:「我要到嫂子家裏去請安,又恐怕嫂子年輕,不肯輕易見人。」鳳姐兒假意笑道:「一家子骨肉,說什麽年輕不年輕的話。」賈瑞聽了這話,再不想到今日得這個奇遇,那神情光景亦發不堪難看了。鳳姐兒說道:「你快入席去罷,仔細他們拿住罰你酒。」賈瑞聽了,身上已木了半邊,慢慢的一面走著,一面回過頭來看。鳳姐兒故意的把腳步放遲了些兒,見他去遠了,心裏暗忖道:「這纔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呢,那裏有這樣禽獸的人呢。他如果如此,幾時叫他死在我的手裏,他纔知道我的手段!「于是鳳姐兒方移步前來。將轉過了一重山坡,見兩三個婆子慌慌張張的走來,見了鳳姐兒,笑說道:「我們嬭嬭見二嬭嬭只是不來,急的了不得,叫奴才們又來請嬭嬭來了。」鳳姐兒說道:「你們嬭嬭就是這麽急腳鬼似的。」鳳姐兒慢慢的走著,問:「戲唱了幾出了?」那婆子回道:「有八九出了。」說話之間,已來到了天香樓的後門,見寶玉和一羣丫頭們在那裏玩呢。鳳姐兒說道:「寶兄弟,別忒淘氣了。」有一個丫頭說道:「太太們都在樓上坐著呢,請嬭嬭就從這邊上去罷。」
鳳姐兒聽了,款步提衣上了樓,見尤氏已在樓梯口等著呢。尤氏笑說道:「你們娘兒兩個忒好了,見了面總捨不得來了。你明日搬來和他住著罷。你坐下,我先敬你一鐘。」于是鳳姐兒在邢王二夫人前告了坐,又在尤氏的母親前週旋了一遍,仍同尤氏坐在一桌上吃酒聽戲。尤氏叫拿戲單來,讓鳳姐兒點戲,鳳姐兒說道:「親家太太和太太們在這裏,我如何敢點。」邢夫人王夫人說道:「我們和親家太太都點了好幾出了,你點兩出好的我們聽。」鳳姐兒立起身來答應了一聲,方接過戲單,從頭一看,點了一出《還魂》,一出《彈詞》,遞過戲單去說:「現在唱的這《雙官誥》,唱完了,再唱這兩出,也就是時候了。」王夫人道:「可不是呢,也該趁早叫你哥哥嫂子歇歇,他們又心裏不靜。」尤氏說道:「太太們又不常過來,娘兒們多坐一會子去,纔有趣兒,天還早呢。」鳳姐兒立起身來望樓下一看,說:「爺們都往那裏去了?」旁邊一個婆子道:「爺們纔到凝曦軒,帶了打十番的那裏吃酒去了。」鳳姐兒說道:「在這裏不便宜,背地裏又不知幹什麽去了!」尤氏笑道:「那裏都象你這麽正經人呢。」
于是說說笑笑,點的戲都唱完了,方纔撤下酒席,擺上飯來。吃畢,大家纔出園子來,到上房坐下,吃了茶,方纔叫預備車,嚮尤氏的母親告了辭。尤氏率同衆姬妾並家下婆子媳婦們方送出來,賈珍率領衆子姪都在車旁侍立,等候著呢,見了邢夫人、王夫人道:「二位嬸子明日還過來逛逛。」王夫人道:「罷了,我們今日整坐了一日,也乏了,明日歇歇罷。」于是都上車去了。賈瑞猶不時拿眼睛覷著鳳姐兒。賈珍等進去後,李貴纔拉過馬來,寶玉騎上,隨了王夫人去了。這裏賈珍同一家子的弟兄子姪吃過了晚飯,方大家散了。
次日,仍是衆族人等鬧了一日,不必細說。此後鳳姐兒不時親自來看秦氏。秦氏也有幾日好些,也有幾日仍是那樣。賈珍,尤氏,賈蓉好不焦心。
且說賈瑞到榮府來了幾次,偏都遇見鳳姐兒往寧府那邊去了。這年正是十一月三十日冬至。到交節的那幾日,賈母、王夫人、鳳姐兒日日差人去看秦氏,回來的人都說:「這幾日也沒見添病,也不見甚好。」王夫人嚮賈母說:「這個癥候,遇著這樣大節不添病,就有好大的指望了。」賈母說:「可是呢,好個孩子,要是有些原故,可不叫人疼死。」說著,一陣心酸,叫鳳姐兒說道:「你們娘兒兩個也好了一場,明日大初一,過了明日,你後日再去看一看他去。你細細的瞧瞧他那光景,倘或好些兒,你回來告訴我,我也喜懽喜懽。那孩子素日愛吃的,你也常叫人做些給他送過去。」鳳姐兒一一的答應了。
到了初二日,吃了早飯,來到寧府,看見秦氏的光景,雖未甚添病,但是那臉上身上的肉全瘦乾了。于是和秦氏坐了半日,說了些閒話兒,又將這病無妨的話開導了一遍。秦氏說道:「好不好,春天就知道了。如今現過了冬至,又沒怎麽樣,或者好的了也未可知。嬸子回老太太、太太放心罷。昨日老太太賞的那棗泥餡的山藥糕,我倒吃了兩塊,倒象剋化的動似的。」鳳姐兒說道:「明日再給你送來。我到你婆婆那裏瞧瞧,就要趕著回去回老太太的話去。」秦氏道:「嬸子替我請老太太、太太安罷。」
鳳姐兒答應著就出來了,到了尤氏上房坐下。尤氏道:「你冷眼瞧媳婦是怎麽樣?」鳳姐兒低了半日頭,說道:「這實在沒法兒了。你也該將一應的後事用的東西給他料理料理,衝一衝也好。」尤氏道:「我也叫人暗暗的預備了。就是那件東西不得好木頭,暫且慢慢的辦罷。」于是鳳姐兒吃了茶,說了一會子話兒,說道:「我要快回去回老太太的話去呢。」尤氏
道:「你可緩緩的說,別嚇著老太太。」鳳姐兒道:「我知道。」
于是鳳姐兒就回來了。到了家中,見了賈母,說:「蓉哥兒媳婦請老太太安,給老太太磕頭,說他好些了,求老祖宗放心罷。他再略好些,還要給老祖宗磕頭請安來呢。」賈母道:「你看他是怎麽樣?」鳳姐兒說:「暫且無妨,精神還好呢。」賈母聽了,沉吟了半日,因嚮鳳姐兒說:「你換換衣服歇歇去罷。」
鳳姐兒答應著出來,見過了王夫人,到了家中,平兒將烘的家常的衣服給鳳姐兒換了。鳳姐兒方坐下,問道:「家裏沒有什麽事麽?」平兒方端了茶來,遞了過去,說道:「沒有什麽事。就是那三百銀子的利銀,旺兒媳婦送進來,我收了。再有瑞大爺使人來打聽嬭嬭在家沒有,他要來請安說話。」鳳姐兒聽了,哼了一聲,說道:「這畜生合該作死,看他來了怎麽樣!」平兒因問道:「這瑞大爺是因什麽只管來?」鳳姐兒遂將九月裏寧府園子裏遇見他的光景,他說的話,都告訴了平兒。平兒說道:「癩蛤蟆想天鵝肉吃,沒人倫的混帳東西,起這個念頭,叫他不得好死!」鳳姐兒道:「等他來了,我自有道理。」不知賈瑞來時作何光景,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鳳姐正與平兒說話,只見有人回說:「瑞大爺來了。」鳳姐急命「快請進來。」賈瑞見往裏讓,心中喜出望外,急忙進來,見了鳳姐,滿面陪笑,連連問好。鳳姐兒也假意慇懃,讓茶讓坐。
賈瑞見鳳姐如此打扮,亦發酥倒,因餳了眼問道:「二哥哥怎麽還不回來?」鳳姐道:「不知什麽原故。」賈瑞笑道:「別是路上有人絆住了腳了,捨不得回來也未可知?」鳳姐道:「也未可知。男人家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有的。」賈瑞笑道:「嫂子這話說錯了,我就不這樣。」鳳姐笑道:「象你這樣的人能有幾個呢,十個裏也挑不出一個來。」賈瑞聽了,喜的抓耳撓腮,又道:「嫂子天天也悶的很。」鳳姐道:「正是呢,只盼個人來說話解解悶兒。」賈瑞笑道:「我倒天天閒著,天天過來替嫂子解解閒悶可好不好?」鳳姐笑道:「你哄我呢,你那裏肯往我這裏來。」賈瑞道:「我在嫂子跟前,若有一點謊話,天打雷劈!只因素日聞得人說,嫂子是個利害人,在你跟前一點也錯不得,所以唬住了我。如今見嫂子最是個有說有笑極疼人的,我怎麽不來,——死了也願意!」鳳姐笑道:「果然你是個明白人,比賈蓉兩個強遠了。我看他那樣清秀,只當他們心裏明白,誰知竟是兩個胡塗蟲,一點不知人心。」
賈瑞聽了這話,越發撞在心坎兒上,由不得又往前湊了一湊,覷著眼看鳳姐帶的荷包,然後又問帶著什麽戒指。鳳姐悄悄道:「放尊重著,別叫丫頭們看了笑話。」賈瑞如聽綸音佛語一般,忙往後退。鳳姐笑道:「你該走了。」賈瑞說:「我再坐一坐兒。」——好狠心的嫂子。」鳳姐又悄悄的道:「大天白日,人來人往,你就在這裏也不方便。你且去,等著晚上起了更你來,悄悄的在西邊穿堂兒等我。」賈瑞聽了,如得珍寶,忙問道:「你別哄我。但只那裏人過的多,怎麽好躲的?」鳳姐道:「你只放心。我把上夜的小廝們都放了假,兩邊門一關,再沒別人了。」賈瑞聽了,喜之不盡,忙忙的告辭而去,心內以爲得手。
盼到晚上,果然黑地裏摸入榮府,趁掩門時,鑽入穿堂。果見漆黑無一人,往賈母那邊去的門戶已倒鎖,衹有嚮東的門未關。賈瑞側耳聽著,半日不見人來,忽聽咯噔一聲,東邊的門也倒關了。賈瑞急的也不敢則聲,只得悄悄的出來,將門撼了撼,關的鐵桶一般。此時要求出去亦不能夠,南北皆是大房墻,要跳亦無攀援。這屋內又是過門風,空落落;現是臘月天氣,夜又長,朔風凜凜,侵肌裂骨,一夜幾乎不曾凍死。好容易盼到早晨,只見一個老婆子先將東門開了,進去叫西門。賈瑞瞅他背著臉,一溜煙抱著肩跑了出來,幸而天氣尚早,人都未起,從後門一徑跑回家去。
原來賈瑞父母早亡,衹有他祖父代儒教養。那代儒素日教訓最嚴,不許賈瑞多走一步,生怕他在外吃酒賭錢,有誤學業。今忽見他一夜不歸,只料定他在外非飲即賭,嫖娼宿妓,那裏想到這段公案,因此氣了一夜。賈瑞也捻著一把汗,少不得回來撒謊,只說:「往舅舅家去了,天黑了,留我住了一夜。」代儒道:「自來出門,非稟我不敢擅出,如何昨日私自去了?據此亦該打,何況是撒謊。」因此,發狠到底打了三四十板,不許吃飯,令他跪在院內讀文章,定要補出十天的工課來方罷。賈瑞直凍了一夜,今又遭了苦打,且餓著肚子,跪著在風地裏讀文章,其苦萬狀。
此時賈瑞前心猶是未改,再想不到是鳳姐捉弄他。過後兩日,得了空,便仍來找鳳姐。鳳姐故意抱怨他失信,賈瑞急的賭身發誓。鳳姐因見他自投羅網,少不得再尋別計令他知改,故又約他道:「今日晚上,你別在那裏了。你在我這房後小過道子裏那間空屋裏等我,可別冒撞了。」賈瑞道:「果真?」鳳姐道:「誰可哄你,你不信就別來。」賈瑞道:「來,來,來。死也要來!」鳳姐道:「這會子你先去罷。」賈瑞料定晚間必妥,此時先去了。鳳姐在這裏便點兵派將,設下圈套。
那賈瑞只盼不到晚上,偏生家裏親戚又來了,直等吃了晚飯纔去,那天已有掌燈時候。又等他祖父安歇了,方溜進榮府,直往那夾道中屋子裏來等著,熱鍋上的螞蟻一般,只是乾轉。左等不見人影,右聽也沒聲響,心下自思:「別是又不來了,又凍我一夜不成?」正自胡猜,只見黑魆魆的來了一個人,賈瑞便意定是鳳姐,不管皂白,餓虎一般,等那人剛至門前,便如貓捕鼠的一般,抱住叫道:「親嫂子,等死我了。」說著,抱到屋裏炕上就親嘴扯褲子,滿口裏「親娘」「親爹」的亂叫起來。那人只不作聲。賈瑞拉了自己褲子,硬幫幫的就想頂入。忽見燈光一閃,只見賈薔舉著個撚子照道:「誰在屋裏?」只見炕上那人笑道:「瑞大叔要臊我呢。」賈瑞一見,卻是賈蓉,真臊的無地可入,不知要怎麽樣纔好,回身就要跑,被賈薔一把揪住道:「別走!如今璉二嫂已經告到太太跟前,說你無故調戲他。他暫用了個脫身計,哄你在這邊等著,太太氣死過去,因此叫我來拿你。剛纔你又攔住他,沒的說,跟我去見太太!」
賈瑞聽了,魂不附體,只說:「好姪兒,只說沒有見我,明日我重重的謝你。」賈薔道:「你若謝我,放你不值什麽,只不知你謝我多少?況且口說無憑,寫一文契來。」賈瑞道:「這如何落紙呢?」賈薔道:「這也不妨,寫一個賭錢輸了外人帳目,借頭家銀若干兩便罷。」賈瑞道:「這也容易。只是此時無紙筆。」賈薔道:「這也容易。」說罷,翻身出來,紙筆現成,拿來命賈瑞寫。他兩作好作歹,只寫了五十兩,然後畫了押,賈薔收起來。然後撕邏賈蓉。賈蓉先咬定牙不依,只說:「明日告訴族中的人評評理。」賈瑞急的至于叩頭。賈薔作好作歹的,也寫了一張五十兩欠契纔罷。賈薔又道:「如今要放你,我就擔著不是。老太太那邊的門早已關了,老爺正在廳上看南京的東西,那一條路定難過去,如今只好走後門。若這一走,倘或遇見了人,連我也完了。等我們先去哨探哨探,再來領你。這屋你還藏不得,少時就來堆東西。等我尋個地方。」說畢,拉著賈瑞,仍熄了燈,出至院外,摸著大臺磯底下,說道:「這窩兒裏好,你只蹲著,別哼一聲,等我們來再動。」說畢,二人去了。
賈瑞此時身不由己,只得蹲在那裏。心下正盤算,只聽頭頂上一聲響,嗗拉拉一淨桶尿糞從上面直潑下來,可巧澆了他一身一頭。賈瑞掌不住噯喲了一聲,忙又掩住口,不敢聲張,滿頭滿臉渾身皆是尿屎,冰冷打戰。只見賈薔跑來叫:「快走,快走!」賈瑞如得了命,三步兩步從後門跑到家裏,天已三更,只得叫門。開門人見他這般景況,問是怎的。少不得扯謊說:「黑了,失腳掉在茅廁裏了。」一面到了自己房中更衣洗濯,心下方想到是鳳姐頑他,因此發一回恨,再想想鳳姐的模樣兒,又恨不得一時摟在懷內,一夜竟不曾合眼。
自此滿心想鳳姐,只不敢往榮府去了。賈蓉兩個又常常的來索銀子,他又怕祖父知道,正是相思尚且難禁,更又添了債務;日間工課又緊,他二十來歲人,尚未娶親,邇來想著鳳姐,未免有那指頭告了消乏等事;更兼兩回凍惱奔波,因此三五下裏夾攻,不覺就得了一病:心內發膨脹,口中無滋味,腳下如綿,眼中似醋,黑夜作燒,白晝常倦,下溺連精,嗽痰帶血。諸如此癥,不上一年都添全了。于是不能支持,一頭睡倒,合上眼還只夢魂顛倒,滿口亂說胡話,驚怖異常。百般請醫療治,諸如肉桂、附子、鱉甲、麥冬、玉竹等藥,吃了有幾十斤下去,也不見個動靜。
倏又臘盡春回,這病更又沉重。代儒也著了忙,各處請醫療治,皆不見效。因後來吃「獨參湯」,代儒如何有這力量,只得往榮府來尋。王夫人命鳳姐秤二兩給他,鳳姐回說:「前兒新近都替老太太配了藥,那整的太太又說留著送楊提督的太太配藥,偏生昨兒我已送了去了。」王夫人道:「就是咱們這邊沒了,你打發個人往你婆婆那邊問問,或是你珍大哥哥那府裏再尋些來,湊著給人家。吃好了,救人一命,也是你的好處。」鳳姐聽了,也不遣人去尋,只得將些渣末泡須湊了幾錢,命人送去,只說:「太太送來的,再也沒了。」然後回王夫人,只說:「都尋了來,共湊了有二兩送去。」
那賈瑞此時要命心甚切,無藥不吃,只是白花錢,不見效。忽然這日有個跛足道人來化齋,口稱專治冤業之癥。賈瑞偏生在內就聽見了,直著聲叫喊說:「快請進那位菩薩來救我!」一面叫,一面在枕上叩首。衆人只得帶了那道士進來。賈瑞一把拉住,連叫「菩薩救我!」那道士嘆道:「你這病非藥可醫。我有個寶貝與你,你天天看時,此命可保矣。」說畢,從褡褳中取出一面鏡子來——兩面皆可照人,鏡把上面鏨著「風月寶鑒」四字——遞與賈瑞道:「這物出自太虛幻境空靈殿上,警幻仙子所制,專治邪思妄動之癥,有濟世保生之功。所以帶他到世上,單與那些聰明傑俊、風雅王孫等看照。千萬不可照正面,只照他的背面,要緊,要緊!三日後吾來收取,管叫你好了。」說畢,佯常而去,衆人苦留不住。
賈瑞收了鏡子,想道:「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照一照試試。」想畢,拿起「風月鑒」來,嚮反面一照,只見一個骷髏立在裏面,唬得賈瑞連忙掩了,駡:「道士混帳,如何嚇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麽。」想著,又將正面一照,只見鳳姐站在裏面招手叫他。賈瑞心中一喜,蕩悠悠的覺得進了鏡子,與鳳姐雲雨一番,鳳姐仍送他出來。到了床上,哎喲了一聲,一睜眼,鏡子從手裏掉過來,仍是反面立著一個骷髏。賈瑞自覺汗津津的,底下已遺了一灘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過正面來,只見鳳姐還招手叫他,他又進去。如此三四次。到了這次,剛要出鏡子來,只見兩個人走來,拿鐵鎖把他套住,拉了就走。賈瑞叫道:「讓我拿了鏡子再走。」——只說了這句,就再不能說話了。
旁邊伏侍賈瑞的衆人,只見他先還拿著鏡子照,落下來,仍睜開眼拾在手內,末後鏡子落下來便不動了。衆人上來看看,已沒了氣。身子底下冰涼漬濕一大灘精,這纔忙著穿衣擡床。代儒夫婦哭的死去活來,大駡道士,「是何妖鏡!若不早毀此物,遺害于世不小。」遂命架火來燒,只聽鏡內哭道:「誰叫你們瞧正面了!你們自己以假爲真,何苦來燒我?」正哭著,只見那跛足道人從外面跑來,喊道:「誰毀『風月鑒』,吾來救也!」說著,直入中堂,搶入手內,飄然去了。
當下,代儒料理喪事,各處去報喪。三日起經,七日發引,寄靈于鐵檻寺,日後帶回原籍。當下賈家衆人齊來吊問,榮國府賈赦贈銀二十兩,賈政亦是二十兩,寧國府賈珍亦有二十兩,別者族中貧富不等,或三兩五兩,不可勝數。另有各同窻家分資,也湊了二三十兩。代儒家道雖然淡薄,倒也豐豐富富完了此事。
誰知這年冬底,林如海的書信寄來,卻爲身染重疾,寫書特來接林黛玉回去。賈母聽了,未免又加憂悶,只得忙忙的打點黛玉起身。寶玉大不自在,爭奈父女之情,也不好攔勸。于是賈母定要賈璉送他去,仍叫帶回來。一應土儀盤纏,不消煩說,自然要妥貼。作速擇了日期,賈璉與林黛玉辭別了賈母等,帶領僕從,登舟往揚州去了。要知端的,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鳳姐兒自賈璉送黛玉往揚州去後,心中實在無趣,每到晚間,不過和平兒說笑一回,就胡亂睡了。
這日夜間,正和平兒燈下擁爐倦繡,早命濃薰繡被,二人睡下,屈指算行程該到何處,不知不覺已交三鼓。平兒已睡熟了。鳳姐方覺星眼微朦,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來,含笑說道:「嬸子好睡!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捨不得嬸子,故來別你一別。還有一件心願未了,非告訴嬸子,別人未必中用。」
鳳姐聽了,恍惚問道:「有何心願?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嬸嬸,你是個脂粉隊裏的英雄,連那些束帶頂冠的男子也不能過你,你如何連兩句俗語也不曉得?常言『月滿則虧,水滿則溢』,又道是『登高必跌重』。如今我們家赫赫揚揚,已將百載,一日倘或樂極悲生,若應了那句『樹倒猢猻散』的俗語,豈不虛稱了一世的詩書舊族了!」鳳姐聽了此話,心胸大快,十分敬畏,忙問道:「這話慮的極是,但有何法可以永保無虞?」秦氏冷笑道:「嬸子好癡也。否極泰來,榮辱自古周而復始,豈人力能可保常的。但如今能于榮時籌畫下將來衰時的世業,亦可謂常保永全了。即如今日諸事都妥,衹有兩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則後日可保永全了。」
鳳姐便問何事。秦氏道:「目今祖塋雖四時祭祀,只是無一定的錢糧;第二,家塾雖立,無一定的供給。依我想來,如今盛時固不缺祭祀供給,但將來敗落之時,此二項有何出處?莫若依我定見,趁今日富貴,將祖塋附近多置田莊房舍地畝,以備祭祀供給之費皆出自此處,將家塾亦設于此。合同族中長幼,大家定了則例,日後按房掌管這一年的地畝、錢糧、祭祀、供給之事。如此周流,又無爭競,亦不有典賣諸弊。便是有了罪,凡物可入官,這祭祀產業連官也不入的。便敗落下來,子孫回家讀書務農,也有個退步,祭祀又可永繼。若目今以爲榮華不絕,不思後日,終非長策。眼見不日又有一件非常喜事,真是烈火烹油、鮮花著錦之盛。要知道,也不過是瞬間的繁華,一時的懽樂,萬不可忘了那『盛筵必散』的俗語。此時若不早爲後慮,臨期只恐後悔無益了。」鳳姐忙問:「有何喜事?」秦氏道:「天機不可洩漏。只是我與嬸子好了一場,臨別贈你兩句話,須要記著。」因唸道:
三春過後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
鳳姐還欲問時,只聽二門上傳事雲板連叩四下,將鳳姐驚醒。人回:「東府蓉大嬭嬭沒了。」鳳姐聞聽,嚇了一身冷汗,出了一回神,只得忙忙的穿衣,往王夫人處來。
彼時合家皆知,無不納罕,都有些疑心。那長一輩的想他素日孝順,平一輩的想他素日和睦親密,下一輩的想他素日慈愛,以及家中僕從老小想他素日憐貧惜賤、慈老愛幼之恩,莫不悲嚎痛哭者。
閒言少敘,卻說寶玉因近日林黛玉回去,剩得自己孤恓,也不和人頑耍,每到晚間便索然睡了。如今從夢中聽見說秦氏死了,連忙翻身爬起來,只覺心中似戳了一刀的不忍,哇的一聲,直奔出一口血來。襲人等慌慌忙忙上來扌留扶,問是怎麽樣,又要回賈母來請大夫。寶玉笑道:「不用忙,不相干,這是急火攻心,血不歸經。」說著便爬起來,要衣服換了,來見賈母,即時要過去。襲人見他如此,心中雖放不下,又不敢攔,只是由他罷了。賈母見他要去,因說:「纔嚈氣的人,那裏不乾淨;二則夜裏風大,等明早再去不遲。」寶玉那裏肯依。賈母命人備車,多派跟隨人役,擁護前來。
一直到了寧國府前,只見府門洞開,兩邊燈籠照如白晝,亂烘烘人來人往,裏面哭聲搖山振嶽。寶玉下了車,忙忙奔至停靈之室,痛哭一番。然後見過尤氏。誰知尤氏正犯了胃疼舊疾,睡在床上。然後又出來見賈珍。彼時賈代儒、代修、賈敕、賈效、賈敦、賈赦、賈政、賈琮、賈王扁、賈珩、賈珖、賈琛、賈瓊、賈璘、賈薔、賈菖、賈菱、賈芸、賈芹、賈蓁、賈萍、賈藻、賈蘅、賈芬、賈芳、賈蘭、賈菌、賈芝等都來了。賈珍哭的淚人一般,正和賈代儒等說道:「合家大小,遠近親友,誰不知我這媳婦比兒子還強十倍。如今伸腿去了,可見這長房內絕滅無人了。」說著又哭起來。衆人忙勸:「人已辭世,哭也無益,且商議如何料理要緊。」賈珍拍手道:「如何料理,不過盡我所有罷了!」
正說著,只見秦業、秦鐘並尤氏的幾個眷屬尤氏姊妹也都來了。賈珍便命賈瓊、賈琛、賈璘,賈薔四個人去陪客,一面吩咐去請欽天監陰陽司來擇日,擇準停靈七七四十九日,三日後開喪送訃聞。這四十九日,單請一百單八衆禪僧在大廳上拜大悲懺,超度前亡後化諸魂,以免亡者之罪;另設一壇于天香樓上,是九十九位全真道士,打四十九日解冤洗業醮。然後停靈于會芳園中,靈前另外五十衆高僧,五十衆高道,對壇按七作好事。那賈敬聞得長孫媳死了,因自爲早晚就要飛升,如何肯又回家染了紅塵,將前功盡棄呢,因此並不在意,只憑賈珍料理。
賈珍見父親不管,亦發恣意奢華。看板時,幾副杉木板皆不中用。可巧薛蟠來吊問,因見賈珍尋好板,便說道:「我們木店裏有一副板,叫作什麽檣木,出在潢海鐵網山上,作了棺材,萬年不壞。這還是當年先父帶來,原係義忠親王老千歲要的,因他壞了事,就不曾拿去。現在還封在店內,也沒有人出價敢買。你若要,就擡來使罷。」賈珍聽說,喜之不盡,即命人擡來。大家看時,只見幫底皆厚八寸,紋若檳榔,味若檀麝,以手扣之,玎如金玉。大家都奇異稱贊。賈珍笑問:「價值幾何?」薛蟠笑道:「拿一千兩銀子來,只怕也沒處買去。什麽價不價,賞他們幾兩工錢就是了。」賈珍聽說,忙謝不盡,即命解鋸糊漆。賈政因勸道:「此物恐非常人可享者,殮以上等杉木也就是了。」此時賈珍恨不能代秦氏之死,這話如何肯聽。
因忽又聽得秦氏之丫鬟名喚瑞珠者,見秦氏死了,他也觸柱而亡。此事可罕,合族人也都稱嘆。賈珍遂以孫女之禮斂殯,一並停靈于會芳園中之登仙閣。小丫鬟名寶珠者,因見秦氏身無所出,乃甘心願爲義女,誓任摔喪駕靈之任。賈珍喜之不盡,即時傳下,從此皆呼寶珠爲小姐。那寶珠按未嫁女之喪,在靈前哀哀欲絕。于是,合族人丁並家下諸人,都各遵舊制行事,自不得紊亂。
賈珍因想著賈蓉不過是個黌門監,靈幡經榜上寫時不好看,便是執事也不多,因此心下甚不自在。可巧這日正是首七第四日,早有大明宮掌宮內相戴權,先備了祭禮遣人來,次後坐了大轎,打傘鳴鑼,親來上祭。賈珍忙接著,讓至逗蜂軒獻茶。賈珍心中打算定了主意,因而趁便就說要與賈蓉捐個前程的話。戴權會意,因笑道:「想是爲喪禮上風光些。」賈珍忙笑道:「老內相所見不差。」戴權道:「事倒湊巧,正有個美缺,如今三百員龍禁尉短了兩員,昨兒襄陽侯的兄弟老三來求我,現拿了一千五百兩銀子,送到我家裏。你知道,咱們都是老相與,不拘怎麽樣,看著他爺爺的分上,胡亂應了。還剩了一個缺,誰知永興節度使馮胖子來求,要與他孩子捐,我就沒工夫應他。既是咱們的孩子要捐,快寫個履歷來。」賈珍聽說,忙吩咐:「快命書房裏人恭敬寫了大爺的履歷來。」小廝不敢怠慢,去了一刻,便拿了一張紅紙來與賈珍。賈珍看了,忙送與戴權。看時,上面寫道:
江南江寧府江寧縣監生賈蓉,年二十歲。曾祖,原任京營節度使世襲一等神威將軍賈代化;祖,乙卯科進士賈敬;父,世襲三品爵威烈將軍賈珍。
戴權看了,回手便遞與一個貼身的小廝收了,說道:「回來送與戶部堂官老趙,說我拜上他,起一張五品龍禁尉的票,再給個執照,就把這履歷填上,明兒我來兌銀子送去。」小廝答應了,戴權也就告辭了。賈珍十分款留不住,只得送出府門。臨上轎,賈珍因問:「銀子還是我到部兌,還是一並送入老內相府中?」戴權道:「若到部裏,你又吃虧了。不如平準一千二百兩銀子,送到我家就完了。」賈珍感謝不盡,只說:「待服滿後,親帶小犬到府叩謝。」于是作別。
接著,便又聽喝道之聲,原來是忠靖侯史鼎的夫人來了。王夫人、邢夫人、鳳姐等剛迎入上房,又見錦鄉侯、川寧侯、壽山伯三家祭禮擺在靈前。少時,三人下轎,賈政等忙接上大廳。如此親朋你來我去,也不能勝數。只這四十九日,寧國府街上一條白漫漫人來人往,花簇簇官去官來。
賈珍命賈蓉次日換了吉服,領憑回來。靈前供用執事等物,俱按五品職例。靈牌疏上皆寫「天朝誥授賈門秦氏恭人之靈位」。會芳園臨街大門洞開,旋在兩邊起了鼓樂廳,兩班青衣按時奏樂,一對對執事擺的刀斬斧齊。更有兩面朱紅銷金大字牌對豎在門外,上面大書:「防護內廷紫禁道御前侍衛龍禁尉」。對面高起著宣壇,僧道對壇榜文,榜上大書:「世襲寧國公塚孫婦,防護內廷御前侍衛龍禁尉賈門秦氏恭人之喪。四大部州至中之地、奉天承運太平之國,總理虛無寂靜教門僧錄司正堂萬虛、總理元始三一教門道錄司正堂葉生等,敬謹修齋,朝天叩佛」,以及「恭請諸伽藍,揭諦,功曹等神,聖恩普錫,神威遠鎮,四十九日消災洗業平安水陸道場」等語,亦不消煩記。
只是賈珍雖然此時心意滿足,但裏面尤氏又犯了舊疾,不能料理事務,惟恐各誥命來往,虧了禮數,怕人笑話,因此心中不自在。當下正憂慮時,因寶玉在側問道:「事事都算安貼了,大哥哥還愁什麽?」賈珍見問,便將裏面無人的話說了出來。寶玉聽說笑道:「這有何難,我薦一個人與你權理這一個月的事,管必妥當。」賈珍忙問:「是誰?」寶玉見座間還有許多親友,不便明言,走至賈珍耳邊說了兩句。賈珍聽了喜不自禁,連忙起身笑道:「果然安貼,如今就去。」說著拉了寶玉,辭了衆人,便往上房裏來。
可巧這日非正經日期,親友來的少,裏面不過幾位近親堂客,邢夫人、王夫人、鳳姐並合族中的內眷陪坐。聞人報:「大爺進來了。」唬的衆婆娘唿的一聲,往後藏之不疊,獨鳳姐欵欵站了起來。賈珍此時也有些病癥在身,二則過于悲痛了,因拄個拐踱了進來。邢夫人等因說道:「你身上不好,又連日事多,該歇歇纔是,又進來做什麽?」賈珍一面扶拐,扎掙著要蹲身跪下請安道乏。邢夫人等忙叫寶玉攙住,命人挪椅子來與他坐。賈珍斷不肯坐,因勉強陪笑道:「姪兒進來有一件事要求二位嬸子並大妹妹。」邢夫人等忙問:「什麽事?」賈珍忙笑道:「嬸子自然知道,如今孫子媳婦沒了,姪兒媳婦偏又病倒,我看裏頭著實不成個體統。怎麽屈尊大妹妹一個月,在這裏料理料理,我就放心了。」邢夫人笑道:「原來爲這個。你大妹妹現在你二嬸子家,只和你二嬸子說就是了。」王夫人忙道:「他一個小孩子家,何曾經過這樣事,倘或料理不清,反叫人笑話,倒是再煩別人好。」賈珍笑道:「嬸子的意思姪兒猜著了,是怕大妹妹勞苦了。若說料理不開,我包管必料理的開,便是錯一點兒,別人看著還是不錯的。從小兒大妹妹頑笑著就有殺伐決斷,如今出了閣,又在那府裏辦事,越發歷練老成了。我想了這幾日,除了大妹妹再無人了。嬸子不看姪兒,姪兒媳婦的分上,只看死了的分上罷!」說著滾下淚來。
王夫人心中怕的是鳳姐兒未經過喪事,怕他料理不清,惹人恥笑。今見賈珍苦苦的說到這步田地,心中已活了幾分,卻又眼看著鳳姐出神。那鳳姐素日最喜攬事辦,好賣弄才幹,雖然當家妥當,也因未辦過婚喪大事,恐人還不伏,巴不得遇見這事。今見賈珍如此一來,他心中早已懽喜。先見王夫人不允,後見賈珍說的情真,王夫人有活動之意,便嚮王夫人道:「大哥哥說的這麽懇切,太太就依了罷。」王夫人悄悄的道:「你可能麽?」鳳姐道:「有什麽不能的。外面的大事已經大哥哥料理清了,不過是裏頭照管照管,便是我有不知道的,問問太太就是了。」王夫人見說的有理,便不作聲。賈珍見鳳姐允了,又陪笑道:「也管不得許多了,橫豎要求大妹妹辛苦辛苦。我這裏先與妹妹行禮,等事完了,我再到那府裏去謝。」說著就作揖下去,鳳姐兒還禮不疊。
賈珍便忙嚮袖中取了寧國府對牌出來,命寶玉送與鳳姐,又說:「妹妹愛怎樣就怎樣,要什麽只管拿這個取去,也不必問我。只求別存心替我省錢,只要好看爲上;二則也要同那府裏一樣待人才好,不要存心怕人抱怨。只這兩件外,我再沒不放心的了。」鳳姐不敢就接牌,只看著王夫人。王夫人道:「你哥哥既這麽說,你就照看照看罷了。只是別自作主意,有了事,打發人問你哥哥、嫂子要緊。」寶玉早嚮賈珍手裏接過對牌來,強遞與鳳姐了。又問:「妹妹住在這裏,還是天天來呢?若是天天來,越發辛苦了。不如我這裏趕著收拾出一個院落來,妹妹住過這幾日倒安穩。」鳳姐笑道:「不用。那邊也離不得我,倒是天天來的好。」賈珍聽說,只得罷了。然後又說了一回閒話,方纔出去。
一時女眷散後,王夫人因問鳳姐:「你今兒怎麽樣?」鳳姐兒道:「太太只管請回去,我須得先理出一個頭緒來,纔回去得呢。」王夫人聽說,便先同邢夫人等回去,不在話下。
這裏鳳姐兒來至三間一所抱廈內坐了,因想:頭一件是人口混雜,遺失東西;第二件,事無專執,臨期推委;第三件,需用過費,濫支冒領;第四件,任無大小,苦樂不均;第五件,家人豪縱,有臉者不服鈐束,無臉者不能上進。此五件實是寧國府中風俗,不知鳳姐如何處治,且聽下回分解。正是:
金紫萬千誰治國,裙釵一二可齊家。
話說寧國府中都總管來升聞得裏面委請了鳳姐,因傳齊同事人等說道:「如今請了西府裏璉二嬭嬭管理內事,倘或他來支取東西,或是說話,我們須要比往日小心些。每日大家早來晚散,寧可辛苦這一個月,過後再歇著,不要把老臉丢了。那是個有名的烈貨,臉酸心硬,一時惱了,不認人的。」衆人都道:「有理。」又有一個笑道:「論理,我們裏面也須得他來整治整治,都忒不像了。」正說著,只見來旺媳婦拿了對牌來領取呈文京榜紙札,票上批著數目。衆人連忙讓坐倒茶,一面命人按數取紙來抱著,同來旺媳婦一路來至儀門口,方交與來旺媳婦自己抱進去了。
鳳姐即命綵明釘造簿冊。即時傳來升媳婦,兼要家口花名冊來查看,又限于明日一早傳齊家人媳婦進來聽差等語。大概點了一點數目單冊,問了來升媳婦幾句話,便坐車回家。一宿無話。
至次日,卯正二刻便過來了。那寧國府中婆娘媳婦聞得到齊,只見鳳姐正與來升媳婦分派,衆人不敢擅入,只在窻外聽覷。只聽鳳姐與來升媳婦道:「既托了我,我就說不得要討你們嫌了。我可比不得你們嬭嬭好性兒,由著你們去。再不要說你們『這府裏原是這樣』的話,如今可要依著我行,錯我半點兒,管不得誰是有臉的,誰是沒臉的,一例現清白處治。」說著,便吩咐綵明唸花名冊,按名一個一個的喚進來看視。
一時看完,便又吩咐道:「這二十個分作兩班,一班十個,每日在裏頭單管人客來往倒茶,別的事不用他們管。這二十個也分作兩班,每日單管本家親戚茶飯,別的事也不用他們管。這四十個人也分作兩班,單在靈前上香添油,掛幔守靈,供飯供茶,隨起舉哀,別的事也不與他們相干。這四個人單在內茶房收管杯碟茶器,若少一件,便叫他四個描賠。這四個人單管酒飯器皿,少一件,也是他四個描賠。這八個單管監收祭禮。這八個單管各處燈油、蠟燭、紙札,我總支了來,交與你八個,然後按我的定數再往各處去分派。這三十個每日輪流各處上夜,照管門戶,監察火燭,打掃地方。這下剩的按著房屋分開,某人守某處,某處所有桌椅古董起,至于痰盒撣帚,一草一苗,或丢或壞,就和守這處的人算帳描賠。來升家的每日攬總查看,或有偷懶的,賭錢吃酒的,打架拌嘴的,立刻來回我。你有徇情,經我查出,三四輩子的老臉就顧不成了。如今都有定規,以後那一行亂了,只和那一行說話。素日跟我的人,隨身自有鐘表,不論大小事,我是皆有一定的時辰。橫豎你們上房裏也有時辰鐘。卯正二刻我來點卯,巳正吃早飯,凡有領牌回事的,只在午初刻。戌初燒過黃昏紙,我親到各處查一遍,回來上夜的交明鑰匙。第二日仍是卯正二刻過來。說不得咱們大家辛苦這幾日罷,事完了,你們家大爺自然賞你們。」
說罷,又吩咐按數發與茶葉、油燭、鷄毛撣子、笤帚等物。一面又搬紉夥:桌圍、椅搭、坐褥、氈席、痰盒、腳踏之類。一面交發,一面提筆登記,某人管某處,某人領某物,開得十分清楚。衆人領了去,也都有了投奔,不似先時只揀便宜的做,剩下的苦差沒個招攬。各房中也不能趁亂失迷東西。便是人來客往,也都安靜了,不比先前一個正擺茶,又去端飯,正陪舉哀,又顧接客。如這些無頭緒、荒亂、推託、偷閒、竊取等弊,次日一概都蠲了。
鳳姐兒見自己威重令行,心中十分得意。因見尤氏犯病,賈珍又過于悲哀,不大進飲食,自己每日從那府中煎了各樣細粥,精緻小菜,命人送來勸食。賈珍也另外吩咐每日送上等菜到抱廈內,單與鳳姐。那鳳姐不畏勤勞,天天于卯正二刻就過來點卯理事,獨在抱廈內起坐,不與衆妯娌合羣,便有堂客來往,也不迎會。
這日乃五七正五日上,那應佛僧正開方破獄,傳燈照亡,參閻君,拘都鬼,筵請地藏王,開金橋,引幢幡,那道士們正伏章申表,朝三清,叩玉帝,禪僧們行香,放焰口,拜水懺,又有十三衆尼僧,搭繡衣,靸紅鞋,在靈前默誦接引諸咒,十分熱鬧。那鳳姐必知今日人客不少,在家中歇宿一夜,至寅正,平兒便請起來梳洗。及收拾完備,更衣盥手,吃了兩口嬭子糖粳米粥,漱口已畢,已是卯正二刻了。來旺媳婦率領諸人伺候已久。鳳姐出至廳前,上了車,前面打了一對明角燈,大書「榮國府」三個大字,欵欵來至寧府。大門上門燈朗掛,兩邊一色戳燈,照如白晝,白汪汪穿孝僕從兩邊侍立。請車至正門上,小廝等退去,衆媳婦上來揭起車簾。鳳姐下了車,一手扶著豐兒,兩個媳婦執著手把燈罩,簇擁著鳳姐進來。寧府諸媳婦迎來請安接待。鳳姐緩緩走入會芳園中登仙閣靈前,一見了棺材,那眼淚恰似斷線之珠,滾將下來。院中許多小廝垂手伺候燒紙。鳳姐吩咐得一聲:「供茶燒紙。」只聽一棒鑼鳴,諸樂齊奏,早有人端過一張大圈椅來,放在靈前,鳳姐坐了,放聲大哭。于是裏外男女上下,見鳳姐出聲,都忙忙接聲嚎哭。
一時賈珍尤氏遣人來勸,鳳姐方纔止住。來旺媳婦獻茶漱口畢,鳳姐方起身,別過族中諸人,自入抱廈內來。按名查點,各項人數都已到齊,衹有迎送親客上的一人未到。即命傳到,那人已張惶愧懼。鳳姐冷笑道:「我說是誰誤了,原來是你!你原比他們有體面,所以纔不聽我的話。」那人道:「小的天天都來的早,衹有今兒,醒了覺得早些,因又睡迷了,來遲了一步,求嬭嬭饒過這次。」正說著,只見榮國府中的王興媳婦來了,在前探頭。
鳳姐且不發放這人,卻先問:「王興媳婦作什麽?」王興媳婦巴不得先問他完了事,連忙進去說:「領牌取線,打車轎網絡。」說著,將個帖兒遞上去。鳳姐命綵明唸道:「大轎兩頂,小轎四頂,車四輛,共用大小絡子若干根,用珠兒線若干斤。」鳳姐聽了,數目相合,便命綵明登記,取榮國府對牌擲下。王興家的去了。
鳳姐方欲說話時,見榮國府的四個執事人進來,都是要支取東西領牌來的。鳳姐命綵明要了帖唸過,聽了一共四件,指兩件說道:「這兩件開銷錯了,再算清了來取。」說著擲下帖子來。那二人掃興而去。
鳳姐因見張材家的在旁,因問:「你有什麽事?」張材家的忙取帖兒回說:「就是方纔車轎圍作成,領取裁縫工銀若干兩。」鳳姐聽了,便收了帖子,命綵明登記。待王興家的交過牌,得了買辦的回押相符,然後方與張材家的去領。一面又命唸那一個,是爲寶玉外書房完竣,支買紙料糊裱。鳳姐聽了,即命收帖兒登記,待張材家的繳清,又發與這人去了。
鳳姐便說道:「明兒他也睡迷了,後兒我也睡迷了,將來都沒了人了。本來要饒你,只是我頭一次寬了,下次人就難管,不如現開發的好。」登時放下臉來,喝命:「帶出去,打二十板子!」一面又擲下寧國府對牌:「出去說與來升,革他一月銀米!」衆人聽說,又見鳳姐眉立,知是惱了,不敢怠慢,拖人的出去拖人,執牌傳諭的忙去傳諭。那人身不由己,已拖出去挨了二十大板,還要進來叩謝。鳳姐道:「明日再有誤的,打四十,後日的六十,有要挨打的,只管誤!」說著,吩咐:「散了罷。」窻外衆人聽說,方各自執事去了。彼時寧府榮府兩處執事領牌交牌的,人來人往不絕,那抱愧被打之人含羞去了,這纔知道鳳姐利害。衆人不敢偷閒,自此兢兢業業,執事保全。不在話下。
如今且說寶玉因見今日人衆,恐秦鐘受了委曲,因默與他商議,要同他往鳳姐處來坐。秦鐘道:「他的事多,況且不喜人去,咱們去了,他豈不煩膩。」寶玉道:「他怎好膩我們,不相干,只管跟我來。」說著,便拉了秦鐘,直至抱廈。鳳姐纔吃飯,見他們來了,便笑道:「好長腿子,快上來罷。」寶玉道:「我們偏了。」鳳姐道:「在這邊外頭吃的,還是那邊吃的?」寶玉道:「這邊同那些渾人吃什麽!原是那邊,我們兩個同老太太吃了來的。」一面歸坐。
鳳姐吃畢飯,就有寧國府中的一個媳婦來領牌,爲支取香燈事。鳳姐笑道:「我算著你們今兒該來支取,總不見來,想是忘了。這會子到底來取,要忘了,自然是你們包出來,都便宜了我。」那媳婦笑道:「何嘗不是忘了,方纔想起來,再遲一步,也領不成了。」說罷,領牌而去。
一時登記交牌。秦鐘因笑道:「你們兩府裏都是這牌,倘或別人私弄一個,支了銀子跑了,怎樣?」鳳姐笑道:「依你說,都沒王法了。」寶玉因道:「怎麽咱們家沒人領牌子做東西?」鳳姐道:「人家來領的時候,你還做夢呢。我且問你,你們這夜書多早晚纔唸呢?」寶玉道:「巴不得這如今就唸纔好,他們只是不快收拾出書房來,這也無法。」鳳姐笑道:「你請我一請,包管就快了。」寶玉道:「你要快也不中用,他們該作到那裏的,自然就有了。」鳳姐笑道:「便是他們作,也得要東西,擱不住我不給對牌是難的。」寶玉聽說,便猴嚮鳳姐身上立刻要牌,說:「好姐姐,給出牌子來,叫他們要東西去。」鳳姐道:「我乏的身子上生疼,還擱的住揉搓。你放心罷,今兒纔領了紙裱糊去了,他們該要的還等叫去呢,可不傻了?」寶玉不信,鳳姐便叫綵明查冊子與寶玉看了。
正鬧著,人回:「蘇州去的人昭兒來了。」鳳姐急命喚進來。昭兒打千兒請安。鳳姐便問:「回來做什麽的?」昭兒道:「二爺打發回來的。林姑老爺是九月初三日巳時沒的。」二爺帶了林姑娘同送林姑老爺靈到蘇州,大約趕年底就回來。二爺打發小的來報個信請安,討老太太示下,還瞧瞧嬭嬭家裏好,叫把大毛衣服帶幾件去。」鳳姐道:「你見過別人了沒有?」昭兒道:「都見過了。」說畢,連忙退去。鳳姐嚮寶玉笑道:「你林妹妹可在咱們家住長了。」寶玉道:「了不得,想來這幾日他不知哭的怎樣呢。」說著,蹙眉長嘆。
鳳姐見昭兒回來,因當著人未及細問賈璉,心中自是記掛,待要回去,爭奈事情繁雜,一時去了,恐有延遲失誤,惹人笑話。少不得耐到晚上回來,復令昭兒進來,細問一路平安信息。連夜打點大毛衣服,和平兒親自檢點包裹,再細細追想所需何物,一並包藏交付昭兒。又細細吩咐昭兒:「在外好生小心伏侍,不要惹你二爺生氣;時時勸他少吃酒,別勾引他認得混帳老婆,——回來打折你的腿」等語。趕亂完了,天已四更將盡,總睡下又走了困,不覺天明鷄唱,忙梳洗過寧府中來。
那賈珍因見發引日近。親自坐車,帶了陰陽司吏,往鐵檻寺來踏看寄靈所在。又一一囑咐住持色空,好生預備新鮮陳設,多請名僧,以備接靈使用。色空忙看晚齋。賈珍也無心茶飯,因天晚不得進城,就在淨室胡亂歇了一夜。次日早,便進城來料理出殯之事,一面又派人先往鐵檻寺,連夜另外修飾停靈之處,並廚茶等項接靈人口坐落。
裏面鳳姐見日期有限,也預先逐細分派料理,一面又派榮府中車轎人從跟王夫人送殯;又顧自己送殯去佔下處。目今正值繕國公誥命亡故,王邢二夫人又去打祭送殯,西安郡王妃華誕,送壽禮;鎮國公誥命生了長男,預備賀禮;又有胞兄王仁連家眷回南,一面寫家信稟叩父母並帶往之物;又有迎春染病,每日請醫服藥,看醫生啟帖、癥源、藥案等事,亦難盡述。又兼發引在邇,因此忙的鳳姐茶飯也沒工夫吃得,坐臥不能清淨。剛到了寧府,榮府的人又跟到寧府;既回到榮府,寧府的人又找到榮府。鳳姐見如此,心中倒十分懽喜,並不媮安推託,恐落人褒貶,因此日夜不暇,籌畫得十分的整肅。于是合族上下無不稱嘆者。
這日伴宿之夕,裏面兩班小戲並耍百戲的與親朋堂客伴宿,尤氏猶臥于內室,一應張羅款待,獨是鳳姐一人週全承應。合族中雖有許多妯娌,但或有羞口的,或有羞腳的,或有不慣見人的,或有懼貴怯官的,種種之類,俱不及鳳姐舉止舒徐,言語慷慨,珍貴寬大;因此也不把衆人放在眼裏,揮霍指示,任其所爲,目若無人。一夜中燈明火綵,客送官迎,那百般熱鬧,自不用說的。至天明,吉時已到,一般六十四名青衣請靈,前面銘旌上大書:「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誥封一等寧國公塚孫婦防護內廷紫禁道御前侍衛龍禁尉享強壽賈門秦氏恭人之靈柩」。一應執事陳設,皆係現趕著新做出來的,一色光艷奪目。寶珠自行未嫁女之禮外,摔喪駕靈,十分哀苦。
那時官客送殯的,有鎮國公牛清之孫現襲一等伯牛繼宗,理國公柳彪之孫現襲一等子柳芳,齊國公陳翼之孫世襲三品威鎮將軍陳瑞文,治國公馬魁之孫世襲三品威遠將軍馬尚,修國公侯曉明之孫世襲一等子侯孝康,繕國公誥命亡故,故其孫石光珠守孝不曾來得。這六家與寧榮二家,當日所稱「八公」的便是。餘者更有南安郡王之孫,西寧郡王之孫,忠靖侯史鼎,平原侯之孫世襲二等男蔣子寧,定城侯之孫世襲二等男兼京營遊擊謝鯨,襄陽侯之孫世襲二等男戚建輝,景田侯之孫五城兵馬司裘良。餘者錦鄉伯公子韓奇,神武將軍公子馮紫英,陳也俊,衛若蘭等諸王孫公子,不可枚數。堂客算來亦有十來頂大轎,三四十小轎,連家下大小轎車輛,不下百餘十乘。連前面各色執事、陳設、百耍,浩浩蕩蕩,一帶擺三四里遠。
走不多時,路旁綵棚高搭。設席張筵,和音奏樂,俱是各家路祭:第一座是東平王府祭棚,第二座是南安郡王祭棚,第三座是西寧郡王,第四座是北靜郡王的。原來這四王,當日惟北靜王功高,及今子孫猶襲王爵。現今北靜王水溶年未弱冠,生得形容秀美,情性謙和。近聞寧國公塚孫婦告殂,因想當日彼此祖父相與之情,同難同榮,未以異姓相視,因此不以王位自居,上日也曾探喪上祭,如今又設路奠,命麾下各官在此伺候。自己五更入朝,公事一畢,便換了素服,坐大轎鳴鑼張傘而來,至棚前落轎。手下各官兩旁擁侍,軍民人衆不得往還。
一時只見寧府大殯浩浩蕩蕩,壓地銀山一般從北而至。早有寧府開路傳事人看見,連忙回去報與賈珍。賈珍急命前面駐扎,同賈赦賈政三人連忙迎來,以國禮相見。水溶在轎內欠身含笑答禮,仍以世交稱呼接待,並不妄自尊大。賈珍道:「犬婦之喪,纍蒙郡駕下臨,蔭生輩何以克當。」水溶笑道:「世交之誼,何出此言。」遂回頭命長府官主祭代奠。賈赦等一旁還禮畢,復身又來謝恩。
水溶十分謙遜,因問賈政道:「那一位是銜寶而誕者?幾次要見一見,都爲雜冗所阻,想今日是來的,何不請來一會。」賈政聽說,忙回去,急命寶玉脫去孝服,領他前來。那寶玉素日就曾聽得父兄親友人等說閒話時,贊水溶是個賢王,且生得才貌雙全,風流瀟灑,每不以官俗國體所縛。每思相會,只是父親拘束嚴密,無由得會,今見反來叫他,自是懽喜。一面走,一面早瞥見那水溶坐在轎內,好個儀表人材。不知近看時又是怎樣,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寶玉舉目見北靜王水溶頭上戴著潔白簪纓銀翅王帽,穿著江牙海水五爪坐龍白蟒袍,繫著碧玉紅鞓帶,面如美玉,目似明星,真好秀麗人物。寶玉忙搶上來參見,水溶連忙從轎內伸出手來挽住。見寶玉戴著束髮銀冠,勒著雙龍出海抹額,穿著白蟒箭袖,圍著攢珠銀帶,面若春花,目如點漆。水溶笑道:「名不虛傳,果然如『寶』似『玉』。」因問:「銜的那寶貝在那裏?」寶玉見問,連忙從衣內取了遞與過去。水溶細細的看了,又唸了那上頭的字,因問:「果靈騐否?」賈政忙道:「雖如此說,只是未曾試過。」水溶一面極口稱奇道異,一面理好綵縧,親自與寶玉帶上,又擕手問寶玉几歲,讀何書。寶玉一一的答應。
水溶見他語言清楚,談吐有致,一面又嚮賈政笑道:「令郎真乃龍駒鳳雛,非小王在世翁前唐突,將來『雛鳳清于老鳳聲』,未可量也。」賈政忙陪笑道:「犬子豈敢謬承金獎。賴蕃郡餘禎,果如是言,亦蔭生輩之幸矣。」水溶又道:「只是一件,令郎如是資質,想老太夫人,夫人輩自然鍾愛極矣;但吾輩後生,甚不宜鍾溺,鍾溺則未免荒失學業。昔小王曾蹈此轍,想令郎亦未必不如是也。若令郎在家難以用功,不妨常到寒第。小王雖不才,卻多蒙海上衆名士凡至都者,未有不另垂青目。是以寒第高人頗聚。令郎常去談會談會,則學問可以日進矣。」賈政忙躬身答應。
水溶又將腕上一串念珠卸了下來,遞與寶玉道:「今日初會,倉促竟無敬賀之物,此是前日聖上親賜香念珠一串,權爲賀敬之禮。」寶玉連忙接了,回身奉與賈政。賈政與寶玉一齊謝過。于是賈赦、賈珍等一齊上來請回輿,水溶道:「逝者已登仙界,非碌碌你我塵寰中之人也。小王雖上叨天恩,虛邀郡襲,豈可越仙踀而進也?」賈赦等見執意不從,只得告辭謝恩回來,命手下掩樂停音,滔滔然將殯過完,方讓水溶回輿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寧府送殯,一路熱鬧非常。剛至城門前,又有賈赦、賈政、賈珍等諸同僚屬下各家祭棚接祭,一一的謝過,然後出城,竟奔鐵檻寺大路行來。彼時賈珍帶賈蓉來到諸長輩前,讓坐轎上馬,因而賈赦一輩的各自上了車轎,賈珍一輩的也將要上馬。鳳姐兒因記掛著寶玉,怕他在郊外縱性逞強,不服家人的話,賈政管不著這些小事,惟恐有個失閃,難見賈母,因此便命小廝來喚他。寶玉只得來到他車前。鳳姐笑道:「好兄弟,你是個尊貴人,女孩兒一樣的人品,別學他們猴在馬上。下來,咱們姐兒兩個坐車,豈不好?」寶玉聽說,忙下了馬,爬入鳳姐車上,二人說笑前來。
不一時,只見從那邊兩騎馬壓地飛來,離鳳姐車不遠,一齊躥下來,扶車回說:「這裏有下處,嬭嬭請歇更衣。」鳳姐急命請邢夫人王夫人的示下,那人回來說:「太太們說不用歇了,叫嬭嬭自便罷。」鳳姐聽了,便命歇了再走。衆小廝聽了,一帶轅馬,岔出人羣,往北飛走。寶玉在車內急命請秦相公。那時秦鐘正騎馬隨著他父親的轎,忽見寶玉的小廝跑來,請他去打尖。秦鐘看時,只見鳳姐兒的車往北而去,後面拉著寶玉的馬,搭著鞍籠,便知寶玉同鳳姐坐車,自己也便帶馬趕上去,同入一莊門內。早有家人將衆莊漢攆盡。那莊農人家無多房舍,婆娘們無處回避,只得由他們去了。那些村姑莊婦見了鳳姐、寶玉、秦鐘的人品衣服,禮數款段,豈有不愛看的?
一時鳳姐進入茅堂,因命寶玉等先出去頑頑。寶玉等會意,因同秦鐘出來,帶著小廝們各處遊頑。凡莊農動用之物,皆不曾見過。寶玉一見了鍬、鐝、鋤、犁等物,皆以爲奇,不知何項所使,其名爲何。小廝在旁一一的告訴了名色,說明原委。寶玉聽了,因點頭嘆道:「怪道古人詩上說,『誰知盤中餐,粒粒皆辛苦』,正爲此也。」一面說,一面又至一間房前,只見炕上有個紡車,寶玉又問小廝們:「這又是什麽?」小廝們又告訴他原委。寶玉聽說,便上來擰轉作耍,自爲有趣。只見一個約有十七八歲的村莊丫頭跑了來亂嚷:「別動壞了!」衆小廝忙斷喝攔阻。寶玉忙丢開手,陪笑說道:「我因爲沒見過這個,所以試他一試。」那丫頭道:「你們那裏會弄這個,站開了,我紡與你瞧。」秦鐘暗拉寶玉笑道:「此卿大有意趣。」寶玉一把推開,笑道:「該死的!再胡說,我就打了。」說著,只見那丫頭紡起線來。寶玉正要說話時,只聽那邊老婆子叫道:「二丫頭,快過來!」那丫頭聽見,丢下紡車,一徑去了。
寶玉悵然無趣。只見鳳姐兒打發人來叫他兩個進去。鳳姐洗了手,換衣服抖灰,問他們換不換。寶玉不換,只得罷了。家下僕婦們將帶著行路的茶壺茶杯、十錦屜盒、各樣小食端來,鳳姐等吃過茶,待他們收拾完畢,便起身上車。外面旺兒預備下賞封,賞了本村主人。莊婦等來叩賞。鳳姐並不在意,寶玉卻留心看時,內中並無二丫頭。一時上了車,出來走不多遠,只見迎頭二丫頭懷裏抱著他小兄弟,同著幾個小女孩子說笑而來。寶玉恨不得下車跟了他去,料是衆人不依的,少不得以目相送,爭奈車輕馬快,一時展眼無蹤。
走不多時,仍又跟上大殯了。早有前面法鼓金鐃,幢幡寶蓋:鐵檻寺接靈衆僧齊至。少時到入寺中,另演佛事,重設香壇。安靈于內殿偏室之中,寶珠安于裏寢室相伴。外面賈珍款待一應親友,也有擾飯的,也有不吃飯而辭的,一應謝過乏,從公侯伯子男一起一起的散去,至未末時分方纔散盡了。裏面的堂客皆是鳳姐張羅接待,先從顯官誥命散起,也到晌午大錯時方散盡了。衹有幾個親戚是至近的,等做過三日安靈道場方去。那時邢、王二夫人知鳳姐必不能來家,也便就要進城。王夫人要帶寶玉去,寶玉乍到郊外,那裏肯回去,只要跟鳳姐住著。王夫人無法,只得交與鳳姐便回來了。
原來這鐵檻寺原是寧榮二公當日修造,現今還是有香火地畝佈施,以備京中老了人口,在此便宜寄放。其中陰陽兩宅俱已預備妥貼,好爲送靈人口寄居。不想如今後輩人口繁盛,其中貧富不一,或性情參商:有那家業艱難安分的,便住在這裏了,有那尚排場有錢勢的,只說這裏不方便,一定另外或村莊或尼菴尋個下處,爲事畢宴退之所。即今秦氏之喪,族中諸人皆權在鐵檻寺下榻,獨有鳳姐嫌不方便,因而早遣人來和饅頭菴的姑子淨虛說了,騰出兩間房子來作下處。
原來這饅頭菴就是水月菴,因他廟裏做的饅頭好,就起了這個渾號,離鐵檻寺不遠。當下和尚工課已完,奠過茶飯,賈珍便命賈蓉請鳳姐歇息。鳳姐見還有幾個妯娌陪著女親,自己便辭了衆人,帶了寶玉、秦鐘往水月菴來。原來秦業年邁多病,不能在此,只命秦鐘等待安靈罷了。那秦鐘便只跟著鳳姐、寶玉,一時到了水月菴,淨虛帶領智善、智能兩個徒弟出來迎接,大家見過。鳳姐等來至淨室更衣淨手畢,因見智能兒越發長高了,模樣兒越發出息了,因說道:「你們師徒怎麽這些日子也不往我們那裏去?」淨虛道:「可是這幾天都沒工夫,因胡老爺府裏產了公子,太太送了十兩銀子來這裏,叫請幾位師父唸三日《血盆經》,忙的沒個空兒,就沒來請嬭嬭的安。」
不言老尼陪著鳳姐。且說秦鐘、寶玉二人正在殿上頑耍,因見智能過來,寶玉笑道:「能兒來了。」秦鐘道:「理那東西作什麽?」寶玉笑道:「你別弄鬼,那一日在老太太屋裏,一個人沒有,你摟著他作什麽?這會子還哄我。」秦鐘笑道:「這可是沒有的話。」寶玉笑道:「有沒有也不管你,你只叫住他倒碗茶來我吃,就丢開手。」秦鐘笑道:「這又奇了,你叫他倒去,還怕他不倒?何必要我說呢。」寶玉道:「我叫他倒的是無情意的,不及你叫他倒的是有情意的。」秦鐘只得說道:「能兒,倒碗茶來給我。」那智能兒自幼在榮府走動,無人不識,因常與寶玉秦鐘頑笑。他如今大了,漸知風月,便看上了秦鐘人物風流,那秦鐘也極愛他妍媚,二人雖未上手,卻已情投意合了。今智能見了秦鐘,心眼俱開,走去倒了茶來。秦鐘笑道:「給我。」寶玉叫:「給我!」智能兒抿嘴笑道:「一碗茶也爭,我難道手裏有蜜!」寶玉先搶得了,吃著,方要問話,只見智善來叫智能去擺茶碟子,一時來請他兩個去吃茶果點心。他兩個那裏吃這些東西,坐一坐仍出來頑耍。
鳳姐也略坐片時,便回至淨室歇息,老尼相送。此時衆婆娘媳婦見無事,都陸續散了,自去歇息,跟前不過幾個心腹常侍小婢,老尼便趁機說道:「我正有一事,要到府裏求太太,先請嬭嬭一個示下。」鳳姐因問何事。老尼道:「阿彌陀佛!只因當日我先在長安縣內善才菴內出家的時節,那時有個施主姓張,是大財主。他有個女兒小名金哥,那年都往我廟裏來進香,不想遇見了長安府府太爺的小舅子李衙內。那李衙內一心看上,要娶金哥,打發人來求親,不想金哥已受了原任長安守備的公子的聘定。張家若退親,又怕守備不依,因此說已有了人家。誰知李公子執意不依,定要娶他女兒,張家正無計策,兩處爲難。不想守備家聽了此言,也不管青紅皂白,便來作踐辱駡,說一個女兒許幾家,偏不許退定禮,就打官司告狀起來。那張家急了,只得著人上京來尋門路,賭氣偏要退定禮。我想如今長安節度雲老爺與府上最契,可以求太太與老爺說聲,打發一封書去,求雲老爺和那守備說一聲,不怕那守備不依。若是肯行,張家連傾家孝順也都情願。」
鳳姐聽了笑道:「這事倒不大,只是太太再不管這樣的事。」老尼道:「太太不管,嬭嬭也可以主張了。」鳳姐聽說笑道:「我也不等銀子使,也不做這樣的事。」淨虛聽了,打去妄想,半晌嘆道:「雖如此說,張家已知我來求府裏,如今不管這事,張家不知道沒工夫管這事,不希罕他的謝禮,倒象府裏連這點子手段也沒有的一般。」
鳳姐聽了這話,便發了興頭,說道:「你是素日知道我的,從來不信什麽是陰司地獄報應的,憑是什麽事,我說要行就行。你叫他拿三千銀子來,我就替他出這口氣。」老尼聽說,喜不自禁,忙說:「有,有!這個不難。」鳳姐又道:「我比不得他們扯篷拉牽的圖銀子。這三千銀子,不過是給打發說去的小廝作盤纏,使他賺幾個辛苦錢,我一個錢也不要他的。便是三萬兩,我此刻也拿的出來。」老尼連忙答應,又說道:「既如此,嬭嬭明日就開恩也罷了。」鳳姐道:「你瞧瞧我忙的,那一處少了我?既應了你,自然快快的了結。」老尼道:「這點子事,在別人的跟前就忙的不知怎麽樣,若是嬭嬭的跟前,再添上些也不夠嬭嬭一發揮的。只是俗語說的,『能者多勞』,太太因大小事見嬭嬭妥貼,越性都推給嬭嬭了,嬭嬭也要保重金體纔是。」一路話奉承的鳳姐越發受用,也不顧勞乏,更攀談起來。
誰想秦鐘趁黑無人,來尋智能。剛至後面房中,只見智能獨在房中洗茶碗,秦鐘跑來便摟著親嘴。智能急的跺腳說:「這算什麽!再這麽我就叫喚。」秦鐘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你今兒再不依,我就死在這裏。」智能道:「你想怎樣?除非等我出了這牢坑,離了這些人,纔依你。」秦鐘道:「這也容易,只是遠水救不得近渴。」說著,一口吹了燈,滿屋漆黑,將智能抱到炕上,就雲雨起來。那智能百般的掙挫不起,又不好叫的,少不得依他了。正在得趣,只見一人進來,將他二人按住,也不則聲。二人不知是誰,唬的不敢動一動。只聽那人嗤的一聲,掌不住笑了,二人聽聲方知是寶玉。秦鐘連忙起來,抱怨道:「這算什麽?」寶玉笑道:「你倒不依,咱們就叫喊起來。」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寶玉拉了秦鐘出來道:「你可還和我強?」秦鐘笑道:「好人,你只別嚷的衆人知道,你要怎樣我都依你。」寶玉笑道:「這會子也不用說,等一會睡下,再細細的算帳。」一時寬衣安歇的時節,鳳姐在裏間,秦鐘寶玉在外間,滿地下皆是家下婆子,打鋪坐更。鳳姐因怕通靈玉失落,便等寶玉睡下,命人拿來扌塞在自己枕邊。寶玉不知與秦鐘算何帳目,未見真切,未曾記得,此是疑案,不敢纂創。
一宿無話。至次日一早,便有賈母王夫人打發了人來看寶玉,又命多穿兩件衣服,無事寧可回去。寶玉那裏肯回去,又有秦鐘戀著智能,調唆寶玉求鳳姐再住一天。鳳姐想了一想:凡喪儀大事雖妥,還有一半點小事未曾安插,可以指此再住一日,豈不又在賈珍跟前送了滿情;二則又可以完淨虛那事;三則順了寶玉的心,賈母聽見,豈不懽喜?因有此三益,便嚮寶玉道:「我的事都完了,你要在這裏逛,少不得越性辛苦一日罷了,明兒可是定要走的了。」寶玉聽說,千姐姐萬姐姐的央求:「只住一日,明兒必回去的。」于是又住了一夜。
鳳姐便命悄悄將昨日老尼之事,說與來旺兒。來旺兒心中俱已明白,急忙進城找著主文的相公,假託賈璉所囑,修書一封,連夜往長安縣來,不過百里路程,兩日工夫俱已妥協。那節度使名喚雲光,久見賈府之情,這點小事,豈有不允之理,給了回書,旺兒回來。且不在話下。
卻說鳳姐等又過一日,次日方別了老尼,著他三日後往府裏去討信。那秦鐘與智能百般不忍分離,背地裏多少幽期密約,俱不用細述,只得含恨而別。鳳姐又到鐵檻寺中照望一番。寶珠執意不肯回家,賈珍只得派婦女相伴。後回再見。
話說寶玉見收拾了外書房,約定與秦鐘讀夜書。偏那秦鐘秉賦最弱,因在郊外受了些風霜,又與智能兒偷期綣繾,未免失于調養,回來時便咳嗽傷風,懶進飲食,大有不勝之態,遂不敢出門,只在家中養息。寶玉便掃了興頭,只得付于無可奈何,且自靜候大愈時再約。
那鳳姐兒已是得了雲光的回信,俱已妥協。老尼達知張家,果然那守備忍氣吞聲的受了前聘之物。誰知那張家父母如此愛勢貪財,卻養了一個知義多情的女兒,聞得父母退了前夫,他便一條麻繩悄悄的自縊了。那守備之子聞得金哥自縊,他也是個極多情的,遂也投河而死,不負妻義。張李兩家沒趣,真是人財兩空。這裏鳳姐卻坐享了三千兩,王夫人等連一點消息也不知道。自此鳳姐膽識愈壯,以後有了這樣的事,便恣意的作爲起來。也不消多記。
一日正是賈政的生辰,寧榮二處人丁都齊集慶賀,鬧熱非常。忽有門吏忙忙進來,至席前報說:「有六宮都太監夏老爺來降旨。」唬的賈赦賈政等一干人不知是何消息,忙止了戲文,撤去酒席,擺了香案,啟中門跪接。早見六宮都太監夏守忠乘馬而至,前後左右又有許多內監跟從。那夏守忠也並不曾負詔捧敕,至簷前下馬,滿面笑容,走至廳上,南面而立,口內說:
「特旨:立刻宣賈政入朝,在臨敬殿陛見。」說畢,也不及吃茶,便乘馬去了。賈赦等不知是何兆頭。只得急忙更衣入朝。
賈母等合家人等心中皆惶惶不定,不住的使人飛馬來往報信。有兩個時辰工夫,忽見賴大等三四個管家喘訏訏跑進儀門報喜,又說「奉老爺命,速請老太太帶領太太等進朝謝恩」等語。那時賈母正心神不定,在大堂廊下佇立,那邢夫人、王夫人、尤氏、李紈、鳳姐、迎春姊妹以及薛姨媽等皆在一處,聽如此信至,賈母便喚進賴大來細問端的。賴大稟道:「小的們只在臨敬門外伺候,裏頭的信息一概不能得知。後來還是夏太監出來道喜,說咱們家大小姐晉封爲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後來老爺出來亦如此吩咐小的。如今老爺又往東宮去了,速請老太太領著太太們去謝恩。」賈母等聽了方心神安定,不免又都洋洋喜氣盈腮。于是都按品大妝起來。賈母帶領邢夫人、王夫人、尤氏,一共四乘大轎入朝。賈赦,賈珍亦換了朝服,帶領賈蓉、賈薔奉侍賈母大轎前往。于是寧榮兩處上下裏外,莫不訢然踴躍,個個面上皆有得意之狀,言笑鼎沸不絕。
誰知近日水月菴的智能私逃進城,找至秦鐘家下看視秦鐘,不意被秦業知覺,將智能逐出,將秦鐘打了一頓,自己氣的老病發作,三五日光景嗚呼死了。秦鐘本自怯弱,又帶病未愈,受了笞杖,今見老父氣死,此時悔痛無及,更又添了許多癥候。因此寶玉心中悵然如有所失。雖聞得元春晉封之事,亦未解得愁悶。賈母等如何謝恩,如何回家,親朋如何來慶賀,寧榮兩處近日如何熱鬧,衆人如何得意,獨他一個皆視有如無,毫不曾介意。因此衆人嘲他越發呆了。
且喜賈璉與黛玉回來,先遣人來報信,明日就可到家,寶玉聽了,方略有些喜意。細問原由,方知賈雨村亦進京陛見,皆由王子騰纍上保本,此來後補京缺,與賈璉是同宗弟兄,又與黛玉有師從之誼,故同路作伴而來。林如海已葬入祖墳了,諸事停妥,賈璉方進京的。本該出月到家,因聞得元春喜信,遂晝夜兼程而進,一路俱各平安。寶玉只問得黛玉「平安」二字,餘者也就不在意了。
好容易盼至明日午錯,果報:「璉二爺和林姑娘進府了。」見面時彼此悲喜交接,未免又大哭一陣,後又致喜慶之詞。寶玉心中品度黛玉,越發出落的超逸了。黛玉又帶了許多書籍來,忙著打掃臥室,安插器具,又將些紙筆等物分送寶釵、迎春、寶玉等人。寶玉又將北靜王所贈香串珍重取出來,轉贈黛玉。黛玉說:「什麽臭男人拿過的!我不要他。」遂擲而不取。寶玉只得收回,暫且無話。
且說賈璉自回家參見過衆人,回至房中。正值鳳姐近日多事之時,無片刻閒暇之工,見賈璉遠路歸來,少不得撥冗接待,房內無外人,便笑道:「國舅老爺大喜!國舅老爺一路風塵辛苦。小的聽見昨日的頭起報馬來報,說今日大駕歸府,略預備了一杯水酒撣塵,不知賜光謬領否?」賈璉笑道:「豈敢豈敢,多承多承。」一面平兒與衆丫鬟參拜畢,獻茶。賈璉遂問別後家中的諸事,又謝鳳姐的操持勞碌。鳳姐道:「我那裏照管得這些事!見識又淺,口角又笨,心腸又直率,人家給個棒槌,我就認作『針』。臉又軟,擱不住人給兩句好話,心裏就慈悲了。況且又沒經歷過大事,膽子又小,太太略有些不自在,就嚇的我連覺也睡不著了。我苦辭了幾回,太太又不容辭,倒反說我圖受用,不肯習學了。殊不知我是捻著一把汗兒呢。一句也不敢多說,一步也不敢多走。你是知道的,咱們家所有的這些管家嬭嬭們,那一位是好纏的?錯一點兒他們就笑話打趣,偏一點兒他們就指桑說槐的報怨。『坐山觀虎鬭』,『借劍殺人』,『引風吹火』,『站乾岸兒』,『推倒油瓶不扶』,都是全掛子的武藝。況且我年紀輕,頭等不壓衆,怨不得不放我在眼裏。更可笑那府裏忽然蓉兒媳婦死了,珍大哥又再三再四的在太太跟前跪著討情,只要請我幫他幾日;我是再四推辭,太太斷不依,只得從命。依舊被我鬧了個馬仰人翻,更不成個體統,至今珍大哥哥還抱怨後悔呢。你這一來了,明兒你見了他,好歹描補描補,就說我年紀小,原沒見過世面,誰叫大爺錯委他的。」
正說著,只聽外間有人說話,鳳姐便問:「是誰?」平兒進來回道:「姨太太打發了香菱妹子來問我一句話,我已經說了,打發他回去了。」賈璉笑道:「正是呢,方纔我見姨媽去,不防和一個年輕的小媳婦子撞了個對面,生的好齊整模樣。我疑惑喒家並無此人,說話時因問姨媽,誰知就是上京來買的那小丫頭,名叫香菱的,竟與薛大傻子作了房裏人,開了臉,越發出挑的標緻了。那薛大傻子真玷辱了他。」鳳姐道:「噯!往蘇杭走了一趟回來,也該見些世面了,還是這麽眼饞肚飽的。你要愛他,不值什麽,我去拿平兒換了他來如何?那薛老大也是『吃著碗裏看著鍋裏』的,這一年來的光景,他爲要香菱不能到手,和姨媽打了多少饑荒。也因姨媽看著香菱模樣兒好還是末則,其爲人行事,卻又比別的女孩子不同,溫柔安靜,差不多的主子姑娘也跟他不上呢,故此擺酒請客的費事,明堂正道的與他作了妾。過了沒半月,也看的馬棚風一般了,我倒心裏可惜了的。」一語未了,二門上小廝傳報:「老爺在大書房等二爺呢。」賈璉聽了,忙忙整衣出去。
這裏鳳姐乃問平兒:「方纔姨媽有什麽事,巴巴打發了香菱來?」平兒笑道:「那裏來的香菱,是我借他暫撒個謊。嬭嬭說說,旺兒嫂子越發連個承算也沒了。」說著,又走至鳳姐身邊,悄悄的說道:「嬭嬭的那利錢銀子,遲不送來,早不送來,這會子二爺在家,他且送這個來了。幸虧我在堂屋裏撞見,不然時走了來回嬭嬭,二爺倘或問嬭嬭是什麽利錢,嬭嬭自然不肯瞞二爺的,少不得照實告訴二爺。我們二爺那脾氣,油鍋裏的錢還要找出來花呢,聽見嬭嬭有了這個梯己,他還不放心的花了呢。所以我趕著接了過來,叫我說了他兩句,誰知嬭嬭偏聽見了問,我就撒謊說香菱來了。」鳳姐聽了笑道:「我說呢,姨媽知道你二爺來了,忽喇巴的反打發個房裏人來了?原來你這蹄子鬧鬼。」說話時賈璉已進來,鳳姐便命擺上酒饌來,夫妻對坐。鳳姐雖善飲,卻不敢任興,只陪侍著賈璉。一時賈璉的乳母趙嬤嬤走來,賈璉鳳姐忙讓吃酒,令其上炕去。趙嬤嬤執意不肯。平兒等早于炕沿下設下一杌,又有一小腳踏,趙嬤嬤在腳踏上坐了。賈璉嚮桌上揀兩盤肴饌與他放在杌上自吃。鳳姐又道:「媽媽很嚼不動那個,倒沒的矼了他的牙。」因嚮平兒道:「早起我說那一碗火腿燉肘子很爛,正好給媽媽吃,你怎麽不拿了去趕著叫他們熱來?」又道:「媽媽,你嚐一嚐你兒子帶來的惠泉酒。」趙嬤嬤道:「我喝呢,嬭嬭也喝一盅,怕什麽?只不要過多了就是了。我這會子跑了來,倒也不爲飲酒,倒有一件正經事,嬭嬭好歹記在心裏,疼顧我些罷。我們這爺,只是嘴裏說的好,到了跟前就忘了我們。幸虧我從小兒嬭了你這麽大。我也老了,有的是那兩個兒子,你就另眼照看他們些,別人也不敢呲牙兒的。我還再四的求了你幾遍,你答應的倒好,到如今還是燥屎。這如今又從天上跑出這一件大喜事來,那裏用不著人?所以倒是來和嬭嬭來說是正經,靠著我們爺,只怕我還餓死了呢。」
鳳姐笑道:「媽媽你放心,兩個嬭哥哥都交給我。你從小兒嬭的兒子,你還有什麽不知他那脾氣的?拿著皮肉倒往那不相干的外人身上貼。可是現放著嬭哥哥,那一個不比人強?你疼顧照看他們,誰敢說個『不』字兒?沒的白便宜了外人。——我這話也說錯了,我們看著是『外人』,你卻看著『內人』一樣呢。」說的滿屋裏人都笑了。趙嬤嬤也笑個不住,又唸佛道:「可是屋子裏跑出青天來了。若說『內人』『外人』這些混帳原故,我們爺是沒有,不過是臉軟心慈,擱不住人求兩句罷了。」鳳姐笑道:「可不是呢,有『內人』的他纔慈軟呢,他在咱們娘兒們跟前纔是剛硬呢!」趙嬤嬤笑道:「嬭嬭說的太盡情了,我也樂了,再吃一杯好酒。從此我們嬭嬭作了主,我就沒的愁了。」
賈璉此時沒好意思,只是訕笑吃酒,說『胡說』二字,——「快盛飯來,吃碗子還要往珍大爺那邊去商議事呢。」鳳姐道:「可是別誤了正事。纔剛老爺叫你作什麽?」賈璉道:「就爲省親。」鳳姐忙問道:「省親的事竟準了不成?」賈璉笑道:「雖不十分準,也有八分準了。」鳳姐笑道:「可見當今的隆恩。歷來聽書看戲,古時從未有的。」趙嬤嬤又接口道:「可是呢,我也老糊塗了。我聽見上上下下吵嚷了這些日子,什麽省親不省親,我也不理論他去,如今又說省親,到底是怎麽個原故?」賈璉道:「如今當今貼體萬人之心,世上至大莫如『孝』字,想來父母兒女之性,皆是一理,不是貴賤上分別的。當今自爲日夜侍奉太上皇、皇太后,尚不能略盡孝意,因見宮裏嬪妃才人等皆是入宮多年,抛離父母音容,豈有不思想之理?在兒女思想父母,是分所應當。想父母在家,若只管思念女兒,竟不能見,倘因此成疾致病,甚至死亡,皆由朕躬禁錮,不能使其遂天倫之願,亦大傷天和之事。故啟奏太上皇、皇太后,每月逢二六日期,準其椒房眷屬入宮請候看視。于是太上皇、皇太后大喜,深贊當今至孝純仁,體天格物。因此二位老聖人又下旨意,說椒房眷屬入宮,未免有國體儀制,母女尚不能愜懷。竟大開方便之恩,特降諭諸椒房貴戚,除二六日入宮之恩外,凡有重宇別院之家,可以駐蹕關防之外,不妨啟請內廷鸞輿入其私第,庶可略盡骨肉私情、天倫中之至性。此旨一下,誰不踴躍感戴?現今周貴人的父親已在家裏動了工了,修蓋省親別院呢。又有吳貴妃的父親吳天家,也往城外踏看地方去了。這豈不有八九分了?」
趙嬤嬤道:「阿彌陀佛!原來如此。這樣說,咱們家也要預備接咱們大小姐了?」賈璉道:「這何用說呢!不然,這會子忙的是什麽?」鳳姐笑道:「若果如此,我可也見個大世面了。可恨我懈歲年紀,若早生二三十年,如今這些老人家也不薄我沒見世面了。說起當年太祖皇帝仿舜巡的故事,比一部書還熱鬧,我偏沒造化趕上。」趙嬤嬤道:「唉喲喲,那可是千載希逢的!那時候我纔記事兒,咱們賈府正在姑蘇揚州一帶監造海舫,脩理海塘,只預備接駕一次,把銀子都花的淌海水似的!說起來..」鳳姐忙接道:「我們王府也預備過一次。那時我爺爺單管各國進貢朝賀的事,凡有的外國人來,都是我們家養活。粵、閩、滇、浙所有的洋船貨物都是我們家的。」
趙嬤嬤道:「那是誰不知道的?如今還有個口號兒呢,說『東海少了白玉床,龍王來請江南王』,這說的就是嬭嬭府上了。還有如今現在江南的甄家,噯喲喲,好勢派!獨他家接駕四次,若不是我們親眼看見,告訴誰誰也不信的。別講銀子成了土泥,憑是世上所有的,沒有不是堆山塞海的,『罪過可惜』四個字竟顧不得了。」鳳姐道:「常聽見我們太爺們也這樣說,豈有不信的。只納罕他家怎麽就這麽富貴呢?」趙嬤嬤道:「告訴嬭嬭一句話,也不過是拿著皇帝家的銀子往皇帝身上使罷了!誰家有那些錢買這個虛熱鬧去?」
正說的熱鬧,王夫人又打發人來瞧鳳姐吃了飯不曾。鳳姐便知有事等他,忙忙的吃了半碗飯,漱口要走,又有二門上小廝們回:「東府裏蓉、薔二位哥兒來了。」賈璉纔漱了口,平兒捧著盆盥手,見他二人來了,便問:「什麽話?快說。」鳳姐且止步稍候,聽他二人回些什麽。賈蓉先回說:「我父親打發我來回叔叔:老爺們已經議定了,從東邊一帶,借著東府裏花園起,轉至北邊,一共丈量準了,三里半大,可以蓋造省親別院了。已經傳人畫圖樣去了,明日就得。叔叔纔回家,未免勞乏,不用過我們那邊去,有話明日一早再請過去面議。」賈璉笑著忙說:「多謝大爺費心體諒,我就不過去了。正經是這個主意纔省事,蓋造也容易,若採置別處地方去,那更費事,且倒不成體統。你回去說這樣很好,若老爺們再要改時,全仗大爺諫阻,萬不可另尋地方。明日一早我給大爺去請安去,再議細話。」賈蓉忙應幾個「是」。
賈薔又近前回說:「下姑蘇聘請教習,採買女孩子,置辦樂器行頭等事,大爺派了姪兒,帶領著來管家兩個兒子,還有單聘仁、卜固修兩個清客相公,一同前往,所以命我來見叔叔。」賈璉聽了,將賈薔打諒了打諒,笑道:「你能在這一行麽?這個事雖不算甚大,裏頭大有藏掖的。」賈薔笑道:「只好學習著辦罷了。」
賈蓉在身旁燈影下悄拉鳳姐的衣襟,鳳姐會意,因笑道:「你也太操心了,難道大爺比咱們還不會用人?偏你又怕他不在行了。誰都是在行的?孩子們已長的這麽大了,『沒吃過豬肉,也看見過豬跑』。大爺派他去,原不過是個坐纛旗兒,難道認真的叫他去講價錢會經紀去呢!依我說就很好。」賈璉道:「自然是這樣。並不是我駁回,少不得替他算計算計。」因問:「這一項銀子動那一處的?」賈薔道:「纔也議到這裏。賴爺爺說,不用從京裏帶下去,江南甄家還收著我們五萬銀子。明日寫一封書信會票我們帶去,先支三萬,下剩二萬存著,等置辦花燭綵燈並各色簾櫳帳縵的使費。」賈璉點頭道:「這個主意好。」
鳳姐忙嚮賈薔道:「既這樣,我有兩個在行妥當人,你就帶他們去辦,這個便宜了你呢。」賈薔忙陪笑說:「正要和嬸嬸討兩個人呢,這可巧了。」因問名字。鳳姐便問趙嬤嬤。彼時趙嬤嬤已聽呆了話,平兒忙笑推他,他纔醒悟過來,忙說:「一個叫趙天梁,一個叫趙天棟。」鳳姐道:「可別忘了,我可幹我的去了。」說著便出去了。賈蓉忙送出來,又悄悄的嚮鳳姐道:「嬸子要什麽東西,吩咐我開個帳給薔兄弟帶了去,叫他按帳置辦了來。」鳳姐笑道:「別放你娘的屁!我的東西還沒處撂呢,希罕你們鬼鬼祟祟的?」說著一徑去了。
這裏賈薔也悄問賈璉:「要什麽東西?順便織來孝敬。」賈璉笑道:「你別興頭。纔學著辦事,倒先學會了這把戲。我短了什麽,少不得寫信來告訴你,且不要論到這裏。」說畢,打發他二人去了。接著回事的人來,不止三四次,賈璉害乏,便傳與二門上,一應不許傳報,俱等明日料理。鳳姐至三更時分方下來安歇,一宿無話。
次早賈璉起來,見過賈赦賈政,便往寧府中來,合同老管事的人等,並幾位世交門下清客相公,讅察兩府地方,繕畫省親殿宇,一面察度辦理人丁。自此後,各行匠役齊集,金銀銅錫以及土木塼瓦之物,搬運移送不歇。先令匠人拆寧府會芳園墻垣樓閣,直接入榮府東大院中。榮府東邊所有下人一帶羣房盡已拆去。當日寧榮二宅,雖有一小巷界斷不通,然這小巷亦係私地,並非官道,故可以連屬。會芳園本是從北拐角墻下引來一股活水,今亦無煩再引。其山石樹木雖不敷用,賈赦住的乃是榮府舊園,其中竹樹山石以及亭榭欄桿等物,皆可挪就前來。如此兩處又甚近,湊來一處,省得許多財力,縱亦不敷,所添亦有限。全虧一個老明公號山子野者,一一籌畫起造。
賈政不慣于俗務,只憑賈赦、賈珍、賈璉、賴大、來升、林之孝、吳新登、詹光、程日興等幾人安插擺佈。凡堆山鑿池,起樓豎閣,種竹栽花,一應點景等事,又有山子野製度。下朝閒暇,不過各處看望看望,最要緊處和賈赦等商議商議便罷了。賈赦只在家高臥,有芥豆之事,賈珍等或自去回明,或寫略節;或有話說,便傳呼賈璉,賴大等領命。賈蓉單管打造金銀器皿。賈薔已起身往姑蘇去了。賈珍,賴大等又點人丁,開冊籍,監工等事,一筆不能寫到,不過是喧闐熱鬧非常而已。暫且無話。
且說寶玉近因家中有這等大事,賈政不來問他的書,心中是件暢事,無奈秦鐘之病日重一日,也著實懸心,不能樂業。這日一早起來纔梳洗完畢,意慾回了賈母去望候秦鐘,忽見茗煙在二門照壁前探頭縮腦,寶玉忙出來問他:「作什麽?」茗煙道:「秦相公不中用了!」寶玉聽說,嚇了一跳,忙問道:「我昨兒纔瞧了他來,還明明白白,怎麽就不中用了?」茗煙道:「我也不知道,纔剛是他家的老頭子來特告訴我的。」寶玉聽了,忙轉身回明賈母。賈母吩咐:「好生派妥當人跟去,到那裏盡一盡同窻之情就回來,不許多耽擱了。」寶玉聽了,忙忙的更衣出來,車猶未備,急的滿廳亂轉。一時催促的車到,忙上了車,李貴、茗煙等跟隨。來至秦鐘門首,悄無一人,遂蜂擁至內室,唬的秦鐘的兩個遠房嬸母並幾個弟兄都藏之不疊。
此時秦鐘已發過兩三次昏了,移床易簀多時矣。寶玉一見,便不禁失聲。李貴忙勸道:「不可不可,秦相公是弱癥,未免炕上挺扛的骨頭不受用,所以暫且挪下來鬆散些。哥兒如此,豈不反添了他的病?」寶玉聽了,方忍住近前,見秦鐘面如白蠟,合目呼吸于枕上。寶玉忙叫道:「鯨兄!寶玉來了。」連叫兩三聲,秦鐘不睬。寶玉又道:「寶玉來了。」
那秦鐘早已魂魄離身,只剩得一口悠悠餘氣在胸,正見許多鬼判持牌提索來捉他。那秦鐘魂魄那裏肯就去,又記念著家中無人掌管家務,又記掛著父親還有留積下的三四千兩銀子,又記掛著智能尚無下落,因此百般求告鬼判。無奈這些鬼判都不肯徇私,反叱咤秦鐘道:「虧你還是讀過書的人,豈不知俗語說的:『閻王叫你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我們陰間上下都是鐵面無私的,不比你們陽間瞻情顧意,有許多的關礙處。」
正鬧著,那秦鐘魂魄忽聽見「寶玉來了」四字,便忙又央求道:「列位神差,略發慈悲,讓我回去,和這一個好朋友說一句話就來的。」衆鬼道:「又是什麽好朋友?」秦鐘道:「不瞞列位,就是榮國公的孫子,小名寶玉。」都判官聽了,先就唬慌起來,忙喝駡鬼使道:「我說你們放了他回去走走罷,你們斷不依我的話,如今只等他請出個運旺時盛的人來纔罷。」衆鬼見都判如此,也都忙了手腳,一面又抱怨道:「你老人家先是那等雷霆電雹,原來見不得『寶玉』二字。依我們愚見,他是陽,我們是陰,怕他們也無益于我們。」都判道:「放屁!俗語說的好,『天下官管天下事』,自古人鬼之道卻是一般,陰陽並無二理。別管他陰也罷,陽也罷,還是把他放回沒有錯了的。」衆鬼聽說,只得將秦魂放回,哼了一聲,微開雙目,見寶玉在側,乃勉強嘆道:「怎麽不肯早來?再遲一步也不能見了。」寶玉忙擕手垂淚道:「有什麽話留下兩句。」秦鐘道:「並無別話。以前你我見識自爲高過世人,我今日纔知自誤了。以後還該立志功名,以榮耀顯達爲是。」說畢,便長嘆一聲,蕭然長逝了。
話說秦鐘既死,寶玉痛哭不已,李貴等好容易勸解半日方住,歸時猶是淒惻哀痛。賈母幫了幾十兩銀子,外又另備奠儀,寶玉去吊紙。七日後便送殯掩埋了,別無述記。衹有寶玉日日思慕感悼,然亦無可如何了。
又不知歷幾何時,這日賈珍等來回賈政:「園內工程俱已告竣,大老爺已瞧過了,只等老爺瞧了,或有不妥之處,再行改造,好題匾額對聯的。」賈政聽了,沉思一回,說道:「這匾額對聯倒是一件難事。論理該請貴妃賜題纔是,然貴妃若不親睹其景,大約亦必不肯妄擬,若直待貴妃遊幸過再請題,偌大景緻,若干亭榭,無字標題,也覺寥落無趣,任有花柳山水,也斷不能生色。」衆清客在旁笑答道:「老世翁所見極是。如今我們有個愚見:各處匾額對聯斷不可少,亦斷不可定名。如今且按其景緻,或兩字,三字,四字,虛合其意,擬了出來,暫且做燈匾聯懸了。待貴妃遊幸時,再請定名,豈不兩全?」賈政等聽了,都道:「所見不差。我們今日且看看去,只管題了,若妥當便用;不妥時,然後將雨村請來,令他再擬。」衆人笑道:「老爺今日一擬定佳,何必又待雨村。」賈政笑道:「你們不知,我自幼于花鳥山水題詠上就平平;如今上了年紀,且案牘勞煩,于這怡情悅性文章上更生疏了。縱擬了出來,不免迂腐古板,反不能使花柳園亭生色,似不妥協,反沒意思。」衆清客笑道:「這也無妨。我們大家看了公擬,各舉其長,優則存之,劣則删之,未爲不可。」賈政道:「此論極是。且喜今日天氣和煖,大家去逛逛。」說著起身,引衆人前往。
賈珍先去園中知會衆人。可巧近日寶玉因思念秦鐘,憂戚不盡,賈母常命人帶他到園中來戲耍。此時亦纔進去,忽見賈珍走來,嚮他笑道:「你還不出去,老爺就來了。」寶玉聽了,帶著嬭娘小廝們,一溜煙就出園來。方轉過彎,頂頭賈政引衆客來了,躲之不及,只得一邊站了。賈政近因聞得塾掌稱贊寶玉專能對對聯,雖不喜讀書,偏倒有些歪才情似的,今日偶然撞見這機會,便命他跟來。寶玉只得隨往,尚不知何意。
賈政剛至園門前,只見賈珍帶領許多執事人來,一旁侍立。賈政道:「你且把園門都關上,我們先瞧了外面再進去。」賈珍聽說,命人將門關了。賈政先秉正看門。只見正門五間,上面桶瓦泥鰍脊;那門欄窻,皆是細雕新鮮花樣,並無硃粉塗飾;一色水磨羣墻,下面白石臺磯,鑿成西番草花樣。左右一望,皆雪白粉墻,下面虎皮石,隨勢砌去,果然不落富麗俗套,自是懽喜。遂命開門,只見迎面一帶翠嶂擋在前面。衆清客都道:「好山,好山!」賈政道:「非此一山,一進來園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則有何趣。」衆人道:「極是。非胸中大有邱壑,焉想及此。」說畢,往前一望,見白石崚.,或如鬼怪,縱橫拱立,上面苔蘚成斑,藤蘿掩映,其中微露羊腸小徑。賈政道:「我們就從此小徑遊去,回來由那一邊出去,方可遍覽。」
說畢,命賈珍在前引導,自己扶了寶玉,逶迤進入山口。擡頭忽見山上有鏡面白石一塊,正是迎面留題處。賈政回頭笑道:「諸公請看,此處題以何名方妙?」衆人聽說,也有說該題「曡翠」二字,也有說該提「錦嶂」的,又有說「賽香爐」
的,又有說「小終南」的,種種名色,不止幾十個。原來衆客心中早知賈政要試寶玉的功業進益如何,只將些俗套來敷衍。寶玉亦料定此意。賈政聽了,便回頭命寶玉擬來。寶玉道:「嘗聞古人有云:『編新不如述舊,刻古終勝雕今。』況此處並非主山正景,原無可題之處,不過是探景一進步耳。莫若直書『曲徑通幽處』這句舊詩在上,倒還大方氣派。」衆人聽了,都贊道:「是極!二世兄天分高,才情遠,不似我們讀腐了書的。」賈政笑道:「不可謬獎。他年小,不過以一知充十用,取笑罷了。再俟選擬。」
說著,進入石洞來。只見佳木蘢蔥,奇花熌灼,一帶清流,從花木深處曲折瀉于石隙之下。再進數步,漸嚮北邊,平坦寬豁,兩邊飛樓插空,彫甍繡檻,皆隱于山坳樹杪之間。俯而視之,則清溪瀉雪,石磴穿雲,白石爲欄,環抱池沿,石橋三港,獸面銜吐。橋上有亭。賈政與諸人上了亭子,倚欄坐了,因問:「諸公以何題此?」諸人都道:「當日歐陽公《醉翁亭記》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賈政笑道:「『翼然』雖佳,但此亭壓水而成,還須偏于水題方稱。依我拙裁,歐陽公之『瀉出于兩峰之間』,竟用他這一個『瀉』字。」有一客道:「是極,是極。竟是『瀉玉』二字妙。」賈政拈髯尋思,因擡頭見寶玉侍側,便笑命他也擬一個來。寶玉聽說,連忙回道:「老爺方纔所議已是。但是如今追究了去,似乎當日歐陽公題釀泉用一『瀉』字,則妥,今日此泉若亦用『瀉』字,則覺不妥。況此處雖云省親駐蹕別墅,亦當入于應制之例,用此等字眼,亦覺粗陋不雅。求再擬較此蘊籍含蓄者。」賈政笑道:「諸公聽此論若何?方纔衆人編新,你又說不如述古;如今我們述古,你又說粗陋不妥。你且說你的來我聽。」寶玉道:「有用『瀉玉』二字,則莫若『沁芳』二字,豈不新雅?」賈政拈髯點頭不語。衆人都忙迎閤,贊寶玉才情不凡。賈政道:「匾上二字容易。再作一副七言對聯來。」寶玉聽說,立于亭上,四顧一望,便機上心來,乃唸道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
賈政聽了,點頭微笑。衆人先稱贊不已。
于是出亭過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著意觀覽。忽擡頭看見前面一帶粉垣,裏面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衆人都道:「好個所在!」于是大家進入,只見入門便是曲折遊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兩三間房舍,一明兩暗,裏面都是合著地步打就的床几椅案。從裏間房內又得一小門,出去則是後院,有大株梨花兼著芭蕉。又有兩間小小退步。後院墻下忽開一隙,得泉一派,開溝僅尺許,灌入墻內,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
賈政笑道:「這一處還罷了。若能月夜坐此窻下讀書,不枉虛生一世。」說畢,看著寶玉,唬的寶玉忙垂了頭。衆客忙用話開釋,又說道:「此處的匾該題四個字。」賈政笑問:「那四字?」一個道是「淇水遺風」。賈政道:「俗。」又一個是「睢園雅跡」。賈政道:「也俗。」賈珍笑道:「還是寶兄弟擬一個來。」賈政道:「他未曾作,先要議論人家的好歹,可見就是個輕薄人。」衆客道:「議論的極是,其奈他何。」賈政忙道:「休如此縱了他。」因命他道:「今日任你狂爲亂道,先設議論來,然後方許你作。方纔衆人說的,可有使得的?」寶玉見問,答道:「都似不妥。」賈政冷笑道:「怎麽不妥?」寶玉道:「這是第一處行幸之處,必須頌聖方可。若用四字的匾,又有古人現成的,何必再作。」賈政道:「難道『淇水』『睢園』不是古人的?」寶玉道:「這太板腐了。莫若『有鳳來儀』四字。」衆人都鬨然叫妙。賈政點頭道:「畜生,畜生,可謂『管窺蠡測』矣。」因命:「再題一聯來。」寶玉便唸道:
寶鼎茶閒煙尚綠,幽窻棋罷指猶涼。
賈政搖頭說道:「也未見長。」說畢,引衆人出來。
方欲走時,忽又想起一事來,因問賈珍道:「這些院落房宇並几案桌椅都算有了,還有那些帳幔簾子並陳設玩器古董,可也都是一處一處合式配就的?」賈珍回道:「那陳設的東西早已添了許多,自然臨期合式陳設。帳幔簾子,昨日聽見璉兄弟說,還不全。那原是一起工程之時就畫了各處的圖樣,量準尺寸,就打發人辦去的。想必昨日得了一半。」賈政聽了,便知此事不是賈珍的首尾,便命人去喚賈璉。
一時,賈璉趕來,賈政問他共有幾種,現今得了幾種,尚欠幾種。賈璉見問,忙嚮靴桶取靴掖內裝的一個紙折略節來,看了一看,回道:「妝蟒繡堆,刻絲彈墨並各色綢綾大小幔子一百二十架,昨日得了八十架,下欠四十架。簾子二百掛,昨日俱得了。外有猩猩氈簾二百掛,金絲藤紅漆竹簾二百掛,黑漆竹簾二百掛,五綵線絡盤花簾二百掛,每樣得了一半,也不過秋天都全了。椅搭、桌圍、牀裙、桌套,每分一千二百件,也有了。」
一面走,一面說,倏爾青山斜阻。轉過山懷中,隱隱露出一帶黃泥築就矮墻,墻頭皆用稻莖掩護。有幾百株杏花,如噴火蒸霞一般。裏面數楹茅屋。外面卻是桑、榆、槿、柘,各色樹稚新條,隨其曲折,編就兩溜青籬。籬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橰轆轤之屬。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無際。
賈政笑道:「倒是此處有些道理。固然係人力穿鑿,此時一見,未免勾引起我歸農之意。我們且進去歇息歇息。」說畢,方欲進籬門去,忽見路旁有一石碣,亦爲留題之備。衆人笑道:「更妙,更妙,此處若懸匾待題,則田舍家風一洗盡矣。立此一碣,又覺生色許多,非范石湖田家之詠不足以盡其妙。」賈政道:「諸公請題。」衆人道:「方纔世兄有云,『編新不如述舊』,此處古人已道盡矣,莫若直書『杏花村』妙極,」賈政聽了,笑嚮賈珍道:「正虧提醒了我。此處都妙極,只是還少一個酒幌。明日竟作一個,不必華麗,就依外面村莊的式樣作來,用竹竿挑在樹梢。」賈珍答應了,又回道:「此處竟還不可養別的雀鳥,只是買些鵝鴨鷄類,纔都相稱了。」賈政與衆人都道:「更妙。」賈政又嚮衆人道:「『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名,村名直待請名方可。」衆客都道:「是呀。如今虛的,便是什麽字樣好?」
大家想著,寶玉卻等不得了,也不等賈政的命,便說道:「舊詩有云:『紅杏梢頭掛酒旗』。如今莫若『杏簾在望』四字。」衆人都道:「好個『在望』!又闇合『杏花村』意。」寶玉冷笑道:「村名若用『杏花』二字,則俗陋不堪了。又有古人詩云:『柴門臨水稻花香』,何不就用『稻香村』的妙?」衆人聽了,亦發哄聲拍手道:「妙!」賈政一聲斷喝:「無知的業障,你能知道幾個古人,能記得幾首熟詩,也敢在老先生前賣弄!你方纔那些胡說的,不過是試你的清濁,取笑而已,你就認真了!「說著,引人步入茆堂,裏面紙窻木榻,富貴氣象一洗皆盡。賈政心中自是懽喜,卻瞅寶玉道:「此處如何?」衆人見問,都忙悄悄的推寶玉,教他說好。寶玉不聽人言,便應聲道:「不及『有鳳來儀』多矣。」賈政聽了道:「無知的蠢物!你只知朱樓畫棟、惡賴富麗爲佳,那裏知道這清幽氣象。終是不讀書之過!」寶玉忙答道:「老爺教訓的固是,但古人常云『天然』二字,不知何意?」
衆人見寶玉牛心,都怪他呆癡不改。今見問『天然』二字,衆人忙道:「別的都明白,爲何連『天然』不知?『天然』者,天之自然而有,非人力之所成也。」寶玉道:「卻又來!此處置一田莊,分明見得人力穿鑿扭捏而成。遠無鄰村,近不負郭,背山山無脈,臨水水無源,高無隱寺之塔,下無通市之橋,峭然孤出,似非大觀。爭似先處有自然之理,得自然之氣,雖種竹引泉,亦不傷于穿鑿。古人云『天然圖畫』四字,正畏非其地而強爲地,非其山而強爲山,雖百般精而終不相宜..」未及說完,賈政氣的喝命:「叉出去,」剛出去,又喝命:「回來!」命再題一聯:「若不通,一並打嘴!」寶玉只得唸道:
新漲綠添浣葛處,好云香護採芹人。
賈政聽了,搖頭說:「更不好。」一面引人出來,轉過山坡,穿花度柳,撫石依泉,過了荼蘼架,再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藥圃,入薔薇院,出芭蕉塢,盤旋曲折。忽聞水聲潺諼,瀉出石洞,上則蘿薜倒垂,下則落花浮蕩。衆人都道:「好景,好景!」賈政道:「諸公題以何名?」衆人道:「再不必擬了,恰恰乎是『武陵源』三個字。」賈政笑道:「又落實了,而且陳舊。」衆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舊舍』四字也罷了。」寶玉道:「這越發過露了。『秦人舊舍』說避亂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汀花漵』四字。」賈政聽了,更批胡說。
于是要進港洞時,又想起有船無船。賈珍道:「採蓮船共四隻,座船一隻,如今尚未造成。」賈政笑道:「可惜不得入了。」賈珍道:「從山上盤道亦可以進去。」說畢,在前導引,大家攀藤撫樹過去。只見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清,溶溶蕩蕩,曲折縈迂。池邊兩行垂柳,雜著桃杏,遮天蔽日,真無一些塵土。忽見柳陰中又露出一個折帶朱欄板橋來,度過橋去,諸路可通,便見一所清涼瓦舍,一色水磨塼墻,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脈,皆穿墻而過。
賈政道:「此處這所房子,無味的很。」因而步入門時,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瓏山石來,四面羣繞各式石塊,竟把裏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而且一株花木也無。只見許多異草:或有牽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巔,或穿石隙,甚至垂簷繞柱,縈砌盤階,或如翠帶飄或如金繩盤屈,或實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芬氣馥,非花香之可比。賈政不禁笑道:「有趣!只是不大認識。」有的說:「是薜荔藤蘿。」賈政道:「薜荔藤蘿不得如此異香。」寶玉道:「果然不是。這些之中也有藤蘿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蕪,那一種大約是茝蘭,這一種大約是清葛,那一種是金艸登草,這一種是玉蕗藤,紅的自然是紫芸,綠的定是青芷。想來《離騷》,《文選》等書上所有的那些異草,也有叫作什麽藿蒳薑蕁的,也有叫作什麽綸組紫絳的,還有石帆、水松、扶留等樣,又有叫什麽綠荑的,還有什麽丹椒、蘼蕪、風連。如今年深歲改,人不能識,故皆象形奪名,漸漸的喚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說完,賈政喝道:「誰問你來!」唬的寶玉倒退,不敢再說。
賈政因見兩邊俱是超手遊廊,便順著遊廊步入。只見上面五間清廈連著捲棚,四面出廊,綠窻油壁,更比前幾處清雅不同。賈政嘆道:「此軒中煮茶操琴,亦不必再焚名香矣。此造已出意外,諸公必有佳作新題以顏其額,方不負此。」衆人笑道:「再莫若『蘭風蕙露』貼切了。」賈政道:「也只好用這四字。其聯若何?」一人道:「我倒想了一對,大家批削改正。」唸道是:
麝蘭芳靄斜陽院,杜若香飄明月洲。
衆人道:「妙則妙矣,只是『斜陽』二字不妥。」那人道:「古人詩云『蘼蕪滿手泣斜暉』。」衆人道:「頹喪,頹喪。」又一人道:「我也有一聯,諸公評閱評閱。」因唸道:
三徑香風飄玉蕙,一庭明月照金蘭。
賈政拈髯沉吟,意慾也題一聯。忽擡頭見寶玉在旁不敢則聲,因喝道:「怎麽你應說話時又不說了?還要等人請教你不成!」寶玉聽說,便回道:「此處並沒有什麽『蘭麝』,『明月』,『洲渚』之類,若要這樣著跡說起來,就題二百聯也不能完。」賈政道:「誰按著你的頭,叫你必定說這些字樣呢?」寶玉道:「如此說,匾上則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對聯則是:吟成荳蔻才猶艷,睡足酴醿夢也香。賈政笑道:「這是套的『書成蕉葉文猶綠』,不足爲奇。」衆客道:「李太白『鳳凰臺』之作,全套『黃鶴樓』,只要套得妙。如今細評起來,方纔這一聯,竟比『書成蕉葉』猶覺幽嫺活潑。視『書成』之句,竟似套此而來。」賈政笑道:「豈有此理!「說著,大家出來。行不多遠,則見崇閣巍峨,層樓高起,面面琳宮合抱,迢迢復道縈紆,青松拂簷,玉欄繞砌,金輝獸面,綵煥螭頭。賈政道:「這是正殿了,只是太富麗了些。」衆人都道:「要如此方是。雖然貴妃崇節尚儉,天性惡繁悅樸,然今日之尊,禮儀如此,不爲過也。」一面說,一面走,只見正面現出一座玉石牌坊來,上面龍蟠螭護,玲瓏鑿就。賈政道:「此處書以何文?」衆人道:「必是『蓬萊仙境』方妙。」賈政搖頭不語。寶玉見了這個所在,心中忽有所動,尋思起來,倒象那裏曾見過的一般,卻一時想不起那年月日的事了。賈政又命他作題,寶玉只顧細思前景,全無心于此了。衆人不知其意,只當他受了這半日的折磨,精神耗散,才盡詞窮了;再要考難逼迫,著了急,或生出事來,倒不便。遂忙都勸賈政:「罷,罷,明日再題罷了。」賈政心中也怕賈母不放心,遂冷笑道:「你這畜生,也竟有不能之時了。也罷,限你一日,明日若再不能,我定不饒。這是要緊一處,更要好生作來!「說著,引人出來,再一觀望,原來自進門起,所行至此,纔遊了十之五六。又值人來回,有雨村處遣人回話。賈政笑道:「此數處不能遊了。雖如此,到底從那一邊出去,縱不能細觀,也可稍覽。」說著,引客行來,至一大橋前,見水如晶簾一般奔入。原來這橋便是通外河之閘,引泉而入者。賈政因問:「此閘何名?」寶玉道:「此乃沁芳泉之正源,就名『沁芳閘』。」賈政道:「胡說,偏不用『沁芳』二字。」
于是一路行來,或清堂茅舍,或堆石爲垣,或編花爲牖,或山下得幽尼佛寺,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長廊曲洞,或方廈圓亭,賈政皆不及進去。因說半日腿酸,未嘗歇息,忽又見前面又露出一所院落來,賈政笑道:「到此可要進去歇息歇息了。」說著,一徑引人繞著碧桃花,穿過一層竹籬花障編就的月洞門,俄見粉墻環護,綠柳周垂。賈政與衆人進去,一入門,兩邊都是遊廊相接。院中點襯幾塊山石,一邊種著數本芭蕉;那一邊乃是一棵西府海棠,其勢若傘,絲垂翠縷,葩吐丹砂。衆人贊道:「好花,好花!從來也見過許多海棠,那裏有這樣妙的。」賈政道:「這叫作『女兒棠』,乃是外國之種。俗傳係出『女兒國』中,雲彼國此種最盛,亦荒唐不經之說罷了。」衆人笑道:「然雖不經,如何此名傳久了?」寶玉道:「大約騷人詠士,以此花之色紅暈若施脂,輕弱似扶病,大近乎閨閣風度,所以以『女兒』命名。想因被世間俗惡聽了,他便以野史纂入爲證,以俗傳俗,以訛傳訛,都認真了。」衆人都搖身贊妙。
一面說話,一面都在廊外抱廈下打就的榻上坐了。賈政因問:「想幾個什麽新鮮字來題此?」報一客道:」『蕉鶴』二字最妙。」又一個道:」『崇光泛綵』方妙。」賈政與衆人都道:「好個『崇光泛綵』!」寶玉也道:「妙極。」又嘆:「只是可惜了。」衆人問:「如何可惜?」寶玉道:「此處蕉棠兩植,其意暗蓄『紅』『綠』二字在內。若只說蕉,則棠無著落,若只說棠,蕉亦無著落。固有蕉無棠不可,有棠無蕉更不可。」賈政道:「依你如何?」寶玉道:「依我,題『紅香綠玉』四字,方兩全其妙。」賈政搖頭道:「不好,不好!「說著,引人進入房內。只見這幾間房內收拾的與別處不同,竟分不出間隔來的。原來四面皆是雕空玲瓏木板,或「流雲百蝠」,或「歲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翎毛花卉,或集錦,或博古,或萬福萬壽各種花樣:皆是名手雕鏤,五綵銷金嵌寶的。一一,或有貯書處,或有設鼎處,或安置筆硯處,或供花設瓶,安放盆景處。其各式各樣,或天圓地方,或葵花蕉葉,或連環半璧。真是花團錦簇,剔透玲瓏。倏爾五色紗糊就,竟係小窻;倏爾綵淩輕覆,竟係幽戶。且滿墻滿壁,皆係隨依古董玩器之形摳成的槽子。諸如琴、劍、懸瓶、桌屏之類,雖懸于壁,卻都是與壁相平的。衆人都贊:「好精緻想頭!難爲怎麽想來!」
原來賈政等走了進來,未進兩層,便都迷了舊路,左瞧也有門可通,右瞧又有窻暫隔,及到了跟前,又被一架書擋住。回頭再走,又有窻紗明透,門徑可行,及至門前,忽見迎面也進來了一羣人,都與自己形相一樣,——卻是一架玻璃大鏡相照。及轉過鏡去,益發見門子多了。賈珍笑道:「老爺隨我來。從這門出去,便是後院,從後院出去,倒比先近了。」說著,又轉了兩層紗廚錦,果得一門出去,院中滿架薔薇,寶相。轉過花障,則見青溪前阻。衆人咤異:「這股水又是從何而來?」賈珍遙指道:「原從那閘起流至那洞口,從東北山坳裏引到那村莊裏,又開一道岔口,引到西南上,共總流到這裏,仍舊合在一處,從那墻下出去。」衆人聽了,都道:「神妙之極,」說著,忽見大山阻路。衆人都道「迷了路了。」賈珍笑道:「隨我來。」仍在前導引,衆人隨他,直由山腳邊忽一轉,便是平坦寬闊大路,豁然大門前見。衆人都道:「有趣,有趣,真搜神奪巧之至!」于是大家出來。
那寶玉一心只記掛著裏邊,又不見賈政吩咐,少不得跟到書房。賈政忽想起他來,方喝道:「你還不去?難道還逛不足!也不想逛了這半日,老太太必懸掛著。快進去,疼你也白疼了。」寶玉聽說,方退了出來。至院外,就有跟賈政的幾個小廝上來攔腰抱住,都說:「今兒虧我們,老爺纔喜懽,老太太打發人出來問了幾遍,都虧我們回說喜懽;不然,若老太太叫你進去,就不得展才了。人人都說,你纔那些詩比世人的都強。今兒得了這樣的綵頭。該賞我們了。」寶玉笑道:「每人一吊錢。」衆人道:「誰沒見那一吊錢!把這荷包賞了罷。」說著,一個上來解荷包,那一個就解扇囊,不容分說,將寶玉所佩之物盡行解去。又道:「好生送上去罷。」一個抱了起來,幾個圍繞,送至賈母二門前。那時賈母已命人看了幾次。衆嬭娘丫鬟跟上來,見過賈母,知不曾難爲著他,心中自是懽喜。
少時襲人倒了茶來,見身邊佩物一件無存,因笑道:「帶的東西又是那起沒臉的東西們解了去了。」林黛玉聽說,走來瞧瞧,果然一件無存,因嚮寶玉道:「我給的那個荷包也給他們了?你明兒再想我的東西,可不能夠了!」說畢,賭氣回房,將前日寶玉所煩他作的那個香袋兒——纔做了一半——賭氣拿過來就鉸。寶玉見他生氣,便知不妥,忙趕過來,早剪破了。寶玉已見過這香囊,雖尚未完,卻十分精巧,費了許多工夫。今見無故剪了,卻也可氣。因忙把衣領解了,從裏面紅襖襟上將黛玉所給的那荷包解了下來,遞與黛玉瞧道:「你瞧瞧,這是什麽!我那一回把你的東西給人了?」林黛玉見他如此珍重,帶在裏面,可知是怕人拿去之意,因此又自悔莽撞,未見皂白,就剪了香袋。因此又愧又氣,低頭一言不發。寶玉道:「你也不用剪,我知道你是懶待給我東西。我連這荷包奉還,何如?」說著,擲嚮他懷中便走。黛玉見如此,越發氣起來,聲咽氣堵,又汪汪的滾下淚來,拿起荷包來又剪。寶玉見他如此,忙回身搶住,笑道:「好妹妹,饒了他罷!」黛玉將剪子一摔,拭淚說道:「你不用同我好一陣歹一陣的,要惱,就撂開手。這當了什麽。」說著,賭氣上床,面嚮裏倒下拭淚。禁不住寶玉上來「妹妹」長「妹妹」短賠不是。
前面賈母一片聲找寶玉。衆嬭娘丫鬟們忙回說:「在林姑娘房裏呢。」賈母聽說道:「好,好,好!讓他姊妹們一處頑頑罷。纔他老子拘了他這半天,讓他開心一會子罷。只別叫他們拌嘴,不許扭了他。」衆人答應著。黛玉被寶玉纏不過,只得起來道:「你的意思不叫我安生,我就離了你。」說著往外就走。寶玉笑道:「你到那裏,我跟到那裏。」一面仍拿起荷包來帶上,黛玉伸手搶道:「你說不要了,這會子又帶上,我也替你怪臊的!」說著,「嗤」的一聲又笑了。寶玉道:「好妹妹,明兒另替我作個香袋兒罷。」黛玉道:「那也只瞧我高興罷了。」一面說,一面二人出房,到王夫人上房中去了,可巧寶釵亦在那裏。
此時王夫人那邊熱鬧非常。原來賈薔已從姑蘇採買了十二個女孩子——並聘了教習——以及行頭等事來了。那時薛姨媽另遷于東北上一所幽靜房舍居住,將梨香院早已騰挪出來,另行脩理了,就令教習在此教演女戲。又另派家中舊有曾演學過歌唱的女人們——如今皆已皤然老嫗了,著他們帶領管理。就令賈薔總理其日用出入銀錢等事,以及諸凡大小所需之物料賬目。又有林之孝家的來回:「採訪聘買得十個小尼姑,小道姑都有了,連新作的二十分道袍也有了。外有一個帶發脩行的,本是蘇州人氏,祖上也是讀書仕宦之家。因生了這位姑娘自小多病,買了許多替身兒皆不中用,到底這位姑娘親自入了空門,方纔好了,所以帶發脩行,今年纔十八歲,法名妙玉。如今父母俱已亡故,身邊衹有兩個老嬤嬤,一個小丫頭伏侍。文墨也極通,經文也不用學了,摸樣兒又極好。因聽見『長安』都中有觀音遺跡並貝葉遺文,去歲隨了師父上來,現在西門外牟尼院住著。他師父極精演先天神數,于去冬圓寂了。妙玉本欲扶靈回鄉的,他師父臨寂遺言,說他『衣食起居不宜回鄉。在此靜居,後來自然有你的結果』。所以他竟未回鄉。」王夫人不等回完,便說:「既這樣,我們何不接了他來。」林之孝家的回道:「請他,他說『侯門公府,必以貴勢壓人,我再不去的。』」王夫人笑道:「他既是官宦小姐,自然驕傲些,就下個帖子請他何妨。」林之孝家的答應了出去,命書啟相公寫請帖去請妙玉。次日遣人備車轎去接等後話,暫且擱過,此時不能表白。
當下又有人回,工程上等著糊東西的紗綾;請鳳姐去開樓揀紗綾,又有人來回,請鳳姐開庫,收金銀器皿。連王夫人並上房丫鬟等衆,皆一時不得閒的。寶釵便說:「咱們別在這裏礙手礙腳,找探丫頭去。」說著,同寶玉黛玉往迎春等房中來閒頑,無話。
王夫人等日日忙亂,直到十月將盡,幸皆全備:各處監管都交清賬目;各處古董文玩,皆已陳設齊備;採辦鳥雀的,自仙鶴、孔雀以及鹿、兔、鷄、鵝等類,悉已買全,交于園中各處像景飼養;賈薔那邊也演出二十出雜戲來,小尼姑、道姑也都學會了唸幾卷經咒。賈政方略心意寬暢,又請賈母等進園,色色斟酌,點綴妥當,再無一些遺漏不當之處了。于是賈政方擇日題本。本上之日,奉硃批準奏:次年正月十五上元之日,恩準賈妃省親。賈府領了此恩旨,益發晝夜不閒,年也不曾好生過的。
展眼元宵在邇,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監出來先看方嚮:何處更衣,何處讌坐,何處受禮,何處開宴,何處退息。又有巡察地方總理關防太監等,帶了許多小太監出來,各處關防,擋圍幙;指示賈宅人員何處退,何處跪,何處進膳,何處啟事,種種儀注不一。外面又有工部官員並五城兵備道打掃街道,攆逐閒人。賈赦等督率匠人扎花燈煙火之類,至十四日,俱已停妥。這一夜,上下通不曾睡。
至十五日五鼓,自賈母等有爵者,皆按品服大妝。園內各處,帳舞蟠龍,簾飛綵鳳,金銀煥綵,珠寶爭輝,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長春之蕊,靜悄無人咳嗽。賈赦等在西街門外,賈母等在榮府大門外。街頭巷口,俱係圍幙擋嚴。正等的不耐煩,忽一太監坐大馬而來,賈母忙接入,問其消息。太監道:「早多著呢!未初刻用過晚膳,未正二刻還到寶靈宮拜佛,酉初刻進大明宮領宴看燈方請旨,只怕戌初纔起身呢。」鳳姐聽了道:「既這麽著,老太太、太太且請回房,等是時候再來也不遲。」于是賈母等暫且自便,園中悉賴鳳姐照理。又命執事人帶領太監們去吃酒飯。
一時傳人一擔一擔的挑進蠟燭來,各處點燈。方點完時,忽聽外邊馬跑之聲。一時,有十來個太監都喘訏訏跑來拍手兒。這些太監會意,都知道是「來了,來了」,各按方嚮站住。賈赦領合族子姪在西街門外,賈母領合族女眷在大門外迎接。半日靜悄悄的。忽見一對紅衣太監騎馬緩緩的走來,至西街門下了馬,將馬趕出圍幙之外,便垂手面西站住。半日又是一對,亦是如此。少時便來了十來對,方聞得隱隱細樂之聲。一對對龍旌鳳羽妾,雉羽夔頭,又有銷金提爐焚著御香,然後一把曲柄七鳳黃金傘過來,便是冠袍帶履。又有值事太監捧著香珠、繡帕、漱盂、拂塵等類。一隊隊過完,後面方是八個太監擡著一頂金頂金黃繡鳳版輿,緩緩行來。賈母等連忙路旁跪下。早飛跑過幾個太監來,扶起賈母、邢夫人、王夫人來。那版輿擡進大門,入儀門往東去,到一所院落門前,有執拂太監跪請下輿更衣。于是擡輿入門,太監等散去,衹有昭容、綵嬪等引領元春下輿。只見院內各色花燈爛灼,皆係紗綾扎成,精緻非常。上面有一匾燈,寫著「體仁沐德」四字。元春入室,更衣畢復出,上輿進園。只見園中香煙繚繞,花綵繽紛,處處燈光相映,時時細樂聲喧,說不盡這太平氣象,富貴風流。——此時自己回想當初在大荒山中,青埂峰下,那等淒涼寂寞,若不虧癩憎、跛道二人擕來到此,又安能得見這般世面。本欲作一篇《燈月賦》、《省親頌》,以志今日之事,但又恐入了別書的俗套。按此時之景,即作一賦一贊,也不能形容得盡其妙,即不作賦贊,其豪華富麗,觀者諸公亦可想而知矣。所以倒是省了這工夫紙墨,且說正經的爲是。
且說賈妃在轎內看此園內外如此豪華,因默默嘆息奢華過費。忽又見執拂太監跪請登舟,賈妃乃下輿。只見清流一帶,勢如遊龍,兩邊石欄上,皆係水晶玻璃各色風燈,點的如銀花雪浪;上面柳杏諸樹雖無花葉,然皆用通草綢綾紙絹依勢作成,粘于枝上的,每一株懸燈數盞,更兼池中荷荇鳧鷺之屬,亦皆係螺蚌羽毛之類作就的。諸燈上下爭輝,真係玻璃世界,珠寶乾坤。船上亦係各種精緻盆景諸燈,珠簾繡幙,桂楫蘭橈,自不必說。已而入一石港,港上一面匾燈,明現著「蓼汀花漵」四字。按此四字並「有鳳來儀」等處,皆係上回賈政偶然一試寶玉之課藝才情耳,何今日認真用此匾聯?況賈政世代詩書,來往諸客屏侍座陪者,悉皆才技之流,豈無一名手題撰,竟用小兒一戲之辭苟且搪塞?真似暴發新榮之家,濫使銀錢,一味抹油塗朱,畢則大書「前門綠柳垂金鎖,後戶青山列錦屏」之類,則以爲大雅可觀,豈《石頭記》中通部所表之寧榮賈府所爲哉!據此論之,竟大相矛盾了。諸公不知,待蠢物將原委說明,大家方知。
當日這賈妃未入宮時,自幼亦係賈母教養。後來添了寶玉,賈妃乃長姊,寶玉爲弱弟,賈妃之心上念母年將邁,始得此弟,是以憐愛寶玉,與諸弟待之不同。且同隨祖母,刻未暫離。那寶玉未入學堂之先,三四歲時,已得賈妃手引口傳,教授了幾本書、數千字在腹內了。其名分雖係姊弟,其情狀有如母子。自入宮後,時時帶信出來與父母說:「千萬好生扶養,不嚴不能成器,過嚴恐生不虞,且致父母之憂。」眷念切愛之心,刻未能忘。前日賈政聞塾師背後贊寶玉偏才盡有,賈政未信,適巧遇園已落成,令其題撰,聊一試其情思之清濁。其所擬之匾聯雖非妙句,在幼童爲之,亦或可取。即另使名公大筆爲之,固不費難,然想來倒不如這本家風味有趣。更使賈妃見之,知係其愛弟所爲,亦或不負其素日切望之意。因有這段原委,故此竟用了寶玉所題之聯額。那日雖未曾題完,後來亦曾補擬。
閒文少述,且說賈妃看了四字,笑道:「『花漵』二字便妥,何必,『蓼汀』?」侍座太監聽了,忙下小舟登岸,飛傳與賈政。賈政聽了,即忙移換。一時,舟臨內岸,復棄舟上輿,便見琳宮綽約,桂殿巍峨。石牌坊上明顯「天仙寶境」四字,賈妃忙命換「省親別墅」四字。于是進入行宮。但見庭燎燒空,香屑佈地,火樹琪花,金窻玉檻。說不盡簾捲蝦鬚,毯鋪魚獺,鼎飄麝腦之香,屏列雉尾之扇。真是金門玉戶神仙府,桂殿蘭宮妃子家。
賈妃乃問:「此殿何無匾額?」隨侍太監跪啟曰:「此係正殿,外臣未敢擅擬。」賈妃點頭不語。禮儀太監跪請升座受禮,兩陛樂起。禮儀太監二人引賈赦、賈政等于月臺下排班,殿上昭容傳諭曰:「免。」太監引賈赦等退出。又有太監引榮國太君及女眷等自東階升月臺上排班,昭容再諭曰:「免。」于是引退。
茶已三獻,賈妃降座,樂止。退入側殿更衣,方備省親車駕出園。至賈母正室,欲行家禮,賈母等俱跪止不疊。賈妃滿眼垂淚,方彼此上前廝見,一手攙賈母,一手攙王夫人,三個人滿心裏皆有許多話,只是俱說不出,只管嗚咽對泣。邢夫人、李紈、王熙鳳、迎、探、惜三姊妹等,俱在旁圍繞,垂淚無言。半日,賈妃方忍悲強笑,安慰賈母、王夫人道:「當日既送我到那不得見人的去處,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兒們一會,不說說笑笑,反倒哭起來。一會子我去了,又不知多早晚纔來!」說到這句,不禁又哽咽起來。邢夫人等忙上來解勸。賈母等讓賈妃歸座,又逐次一一見過,又不免哭泣一番。然後東西兩府掌家執事人丁在廳外行禮,及兩府掌家執事媳婦領丫鬟等行禮畢。賈妃因問:「薛姨媽、寶釵、黛玉因何不見?」王夫人啟曰:「外眷無職,未敢擅入。」賈妃聽了,忙命快請。一時,薛姨媽等進來,欲行國禮,亦命免過,上前各敘闊別寒溫。又有賈妃原帶進宮去的丫鬟抱琴等上來叩見,賈母等連忙扶起,命人別室款待。執事太監及綵嬪、昭容各侍從人等,寧國府及賈赦那宅兩處自有人款待,只留三四個小太監答應。母女姊妹深敘些離別情景,及家務私情。
又有賈政至簾外問安,賈妃垂簾行參等事。又隔簾含淚謂其父曰:「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天倫之樂;今雖富貴已極,骨肉各方,然終無意趣!」賈政亦含淚啟道:「臣,草莽寒門,鳩羣鴉屬之中,豈意得徴鳳鸞之瑞。今貴人上錫天恩,下昭祖德,此皆山川日月之精奇,祖宗之遠德鍾于一人,幸及政夫婦。且今上啟天地生物之大德,垂古今未有之曠恩,雖肝腦塗地,臣子豈能得報于萬一!惟朝乾夕惕,忠于厥職外,願我君萬壽千秋,乃天下蒼生之同幸也。貴妃切勿以政夫婦殘年爲念,懣憤金懷,更祈自加珍愛。惟業業兢兢,勤慎恭肅以侍上,庶不負上體貼眷愛如此之隆恩也。」賈妃亦囑「只以國事爲重,暇時保養,切勿記念」等語。賈政又啟:「園中所有亭臺軒館,皆係寶玉所題,如果有一二稍可寓目者,請別賜名爲幸。」元妃聽了寶玉能題,便含笑說:「果進益了。」賈政退出。賈妃見寶、林二人亦發比別姊妹不同,真是姣花軟玉一般。因問:「寶玉爲何不進見?」賈母乃啟:「無諭,外男不敢擅入。」元妃命快引進來。小太監出去引寶玉進來,先行國禮畢,元妃命他進前,擕手攔于懷內,又撫其頭頸笑道:「比先竟長了好些..」一語未終,淚如雨下。
尤氏,鳳姐等上來啟道:「筵宴齊備,請貴妃遊幸。」元妃等起身,命寶玉導引,遂同諸人步至園門前,早見燈光火樹之中,諸般羅列非常。進園來先從「有鳳來儀」,「紅香綠玉」
「杏簾在望」,「蘅芷清芬」等處,登樓步閣,涉水緣山,百般,眺覽徊。一處處鋪陳不一,一樁樁點綴新奇。賈妃極加獎贊,又勸:「以後不可太奢,此皆過分之極。」已而至正殿,諭免禮歸座,大開筵宴。賈母等在下相陪,尤氏、李紈、鳳姐等親捧羹把盞。
元妃乃命傳筆硯伺候,親搦湘管,擇其幾處最喜者賜名。按其書云:
「顧恩思義」匾額天地啟宏慈,赤子蒼頭同感戴;古今垂曠典,九州萬國被恩榮。
此一匾一聯書于正殿「大觀園」園之名「蘅芷清芬」賜名曰「有鳳來儀」賜名曰「瀟湘館」
「紅香綠玉」改作「怡紅快綠」即名曰「怡紅院」
「蘅蕪苑」
「杏簾在望」賜名曰「浣葛山莊」
正樓曰「大觀樓」。東面飛樓曰「綴錦閣」,西面斜樓曰「含芳閣」,更有「蓼風軒」,「藕香榭」,「紫菱洲」,「荇葉渚」等名,又有四字的匾額十數個,諸如「梨花春雨」,「桐剪秋風」,「荻蘆夜雪」等名,此時悉難全記。又命舊有匾聯俱不必摘去。于是先題一絕云:
銜山抱水建來精,多少工夫築始成。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錫大觀名。
寫畢,嚮諸姊妹笑道:「我素乏捷才,且不長于吟詠,妹輩素所深知。今夜聊以塞責,不負斯景而已。異日少暇,必補撰《大觀園記》並《省親頌》等文,以記今日之事。妹輩亦各題一匾一詩,隨才之長短,亦暫吟成,不可因我微才所縛。且喜寶玉竟知題詠,是我意外之想。此中『瀟湘館』,『蘅蕪苑』二處,我所極愛,次之『怡紅院』,『浣葛山莊』,此四大處,必得別有章句題詠方妙。前所題之聯雖佳,如今再各賦五言律一首,使我當面試過,方不負我自幼教授之苦心。」寶玉只得答應了,下來自去搆思。
迎、探、惜三人之中,要算探春又出于姊妹之上,然自忖亦難與薛林爭衡,只得勉強隨衆塞責而已。李紈也勉強湊成一律。賈妃先挨次看姊妹們的,寫道是:曠性怡情匾額迎春園成景備特精奇,奉命羞題額曠怡。誰信世間有此境,遊來寧不暢神思?萬象爭輝匾額探春名園築出勢巍巍,奉命何慚學淺微。精妙一時言不出,果然萬物生光輝。文章造化匾額惜春山水橫拖千里外,樓臺高起五雲中。園修日月光輝裏,景奪文章造化功。文采風流匾額李紈秀水明山抱復回,風流文采勝蓬萊。綠裁歌扇迷芳草,紅襯湘裙舞落梅。珠玉自應傳盛世,神仙何幸下瑤臺。名園一自邀遊賞,未許凡人到此來。凝暉鍾瑞匾額薛寶釵芳園築嚮帝城西,華日祥雲籠罩奇。高柳喜遷鶯出谷,修篁時待鳳來儀。文風已著宸遊夕,孝化應隆歸省時。睿藻仙才盈綵筆,自慚何敢再爲辭。世外仙源匾額林黛玉名園築何處,仙境別紅塵。借得山川秀,添來景物新。香融金穀酒,花媚玉堂人。何幸邀恩寵,宮車過往頻。
賈妃看畢,稱賞一番,又笑道:「終是薛林二妹之作與衆不同,非愚姊妹可同列者。」原來林黛玉安心今夜大展奇才,將衆人壓倒,不想賈妃只命一匾一詠,倒不好違諭多作,只胡亂作一首五言律應景罷了。
彼時寶玉尚未作完,只剛作了「瀟湘館」與「蘅蕪苑」二首,正作「怡紅院」一首,起草內有「綠玉春猶捲」一句。寶釵轉眼瞥見,便趁衆人不理論,急忙回身悄推他道:「他因不喜『紅香綠玉』四字,改了『怡紅快綠』,你這會子偏用『綠玉』二字,豈不是有意和他爭馳了?況且蕉葉之說也頗多,再想一個字改了罷。」寶玉見寶釵如此說,便拭汗道:「我這會子總想不起什麽典故出處來。」寶釵笑道:「你只把『綠玉』的『玉』字改作『蠟』字就是了。」寶玉道:」『綠蠟』可有出處?」寶釵見問,悄悄的咂嘴點頭笑道:「虧你今夜不過如此,將來金殿對策,你大約連『趙錢孫李』都忘了呢!唐錢珝詠芭蕉詩頭一句:『冷燭無煙綠蠟乾』,你都忘了不成?」寶玉聽了,不覺洞開心臆,笑道:「該死,該死!現成眼前之物偏倒想不起來了,真可謂『一字師』了。從此後我只叫你師父,再不叫姐姐了。」寶釵亦悄悄的笑道:「還不快作上去,只管姐姐妹妹的。誰是你姐姐?那上頭穿黃袍的纔是你姐姐,你又認我這姐姐來了。」一面說笑,因說笑又怕他耽延工夫,遂抽身走開了。寶玉只得續成,共有了三首。
此時林黛玉未得展其抱負,自是不快。因見寶玉獨作四律,大費神思,何不代他作兩首,也省他些精神不到之處。想著,便也走至寶玉案旁,悄問:「可都有了?」寶玉道:「纔有了三首,只少『杏簾在望』一首了。」黛玉道:「既如此,你只抄錄前三首罷。趕你寫完那三首,我也替你作出這首了。」說畢,低頭一想,早已吟成一律,便寫在紙條上,搓成個團子,擲在他跟前。寶玉打開一看,只覺此首比自己所作的三首高過十倍,真是喜出望外,遂忙恭楷呈上。賈妃看道:
有鳳來儀臣寶玉謹題秀玉初成實,堪宜待鳳凰。
竿竿青欲滴,個個綠生涼。
迸砌妨階水,穿簾礙鼎香。
莫搖清碎影,好夢晝初長。
蘅芷清芬蘅蕪滿淨苑,蘿薜助芬芳。
軟襯三春草,柔拖一縷香。
輕煙迷曲徑,冷翠滴回廊。
誰謂池塘曲,謝家幽夢長。
怡紅快綠深庭長日靜,出嬋娟。
綠蠟春猶捲兩兩,紅妝夜未眠。
憑欄垂絳袖,倚石護青煙。
對立東風裏,主人應解憐。
杏簾在望杏簾招客飲,在望有山莊。
菱荇鵝兒水,桑榆燕子梁。
一畦春韭綠,十里稻花香。
盛世無饑餒,何須耕織忙。
賈妃看畢,喜之不盡,說:「果然進益了!」又指「杏簾」
一首爲前三首之冠,遂將「浣葛山莊」改爲「稻香村」。又命探春另以綵箋謄錄出方纔一共十數首詩,出令太監傳與外廂。
賈政等看了,都稱頌不已。賈政又進《歸省頌》。元春又命以瓊酥金膾等物,賜與寶玉並賈蘭。此時賈蘭極幼,未達諸事,只不過隨母依叔行禮,故無別傳。賈環從年內染病未痊,自有閒處調養,故亦無傳。
那時賈薔帶領十二個女戲,在樓下正等的不耐煩,只見一太監飛來說:「作完了詩,快拿戲目來!」賈薔急將錦冊呈上,並十二個花名單子。少時,太監出來,只點了四出戲:
第一齣,《豪宴》;第二齣,《乞巧》;第三齣,《仙緣》;第四齣,《離魂》。
賈薔忙張羅扮演起來。一個個歌有裂石之音,舞有天魔之態。雖是妝演的形容,卻作盡悲懽情狀。剛演完了,一太監執一金盤糕點之屬進來,問:「誰是齡官?」賈薔便知是賜齡官之物,喜的忙接了,命齡官叩頭。太監又道:「貴妃有諭,說『齡官極好,再作兩出戲,不拘那兩出就是了』。」賈薔忙答應了,因命齡官作《遊園》,《驚夢》二出。齡官自爲此二出原非本角之戲,執意不作,定要作《相約》《相駡》二出。賈薔扭他不過,只得依他作了。賈妃甚喜,命「不可難爲了這女孩子,好生教習」,額外賞了兩匹宮緞,兩個荷包並金銀錁子,食物之類。然後撤筵,將未到之處復又遊頑。忽見山環佛寺,忙另盥手進去焚香拜佛,又題一匾云:「苦海慈航」。又額外加恩與一般幽尼女道。
少時,太監跪啟:「賜物俱齊,請騐等例。」乃呈上略節。賈妃從頭看了,俱甚妥協,即命照此遵行。太監聽了,下來一一發放。原來賈母的是金、玉如意各一柄,沉香拐拄一根,伽楠念珠一串,「富貴長春」宮緞四匹,「福壽綿長」宮綢四匹,紫金「筆錠如意」錁十錠,「吉慶有魚」銀錁十錠。邢夫人、王夫人二分,只減了如意,拐,珠四樣。賈敬,賈赦,賈政等,每分御製新書二部,寶墨二匣,金,銀爵各二隻,表禮按前。寶釵,黛玉諸姊妹等,每人新書一部,寶硯一方,新樣格式金銀錁二對。寶玉亦同此。賈蘭則是金銀項圈二個,金銀錁二對。尤氏,李紈,鳳姐等,皆金銀錁四錠,表禮四端。外表禮二十四端,清錢一百串,是賜與賈母、王夫人及諸姊妹房中嬭娘衆丫鬟的。賈珍,賈璉,賈環,賈蓉等,皆是表禮一分,金錁一雙。其餘綵緞百端,金銀千兩,御酒華筵,是賜東西兩府凡園中管理工程,陳設,答應及司戲,掌燈諸人的。外有清錢五百串,是賜廚役,優憐,百戲,雜行人丁的。
衆人謝恩已畢,執事太監啟道:「時已丑正三刻,請駕回鑾。」賈妃聽了,不由的滿眼又滾下淚來。卻又勉強堆笑,拉字母、王夫人的手,緊緊的不忍釋放,再四叮嚀:「不須掛念,好生自養。如今天恩浩蕩,一月許進內省視一次,見面是盡有的,何必傷慘。倘明歲天恩仍許歸省,萬不可如此奢華靡費了!」賈母等已哭的哽噎難言了。賈妃雖不忍別,怎奈皇家規範,違錯不得,只得忍心上輿去了。這裏諸人好容易將賈母,王夫人安慰解勸,攙扶出園去了。正是——
話說賈妃回宮,次日見駕謝恩,並回奏歸省之事,龍顏甚悅。又發內帑綵緞金銀等物,以賜賈政及各椒房等員,不必細說。
且說榮寧二府中因連日用盡心力,真是人人力倦,各各神疲,又將園中一應陳設動用之物收拾了兩三天方完。第一個鳳姐事多任重,別人或可媮安躲靜,獨他是不能脫得的;二則本性要強,不肯落人褒貶,只扎掙著與無事的人一樣。第一個寶玉是極無事最閒暇的。偏這日一早,襲人的母親又親來回過賈母,接襲人家去吃年茶,晚間纔得回來。因此,寶玉只和衆丫頭們擲骰子趕圍棋作戲。正在房內頑的沒興頭,忽見丫頭們來回說:「東府珍大爺來請過去看戲、放花燈。」寶玉聽了,便命換衣裳。纔要去時,忽又有賈妃賜出糖蒸酥酪來,寶玉想上次襲人喜吃此物,便命留與襲人了。自己回過賈母,過去看戲。
誰想賈珍這邊唱的是《丁郎認父》、《黃伯央大擺陰魂陣》,更有《孫行者大鬧天宮》,《姜子牙斬將封神》等類的戲文,倏爾神鬼亂出,忽又妖魔畢露,甚至于揚幡過會,號佛行香,鑼鼓喊叫之聲遠聞巷外。滿街之人個個都贊:「好熱鬧戲,別人家斷不能有的。」寶玉見繁華熱鬧到如此不堪的田地,只略坐了一坐,便走開各處閒耍。先是進內去和尤氏和丫鬟姬妾說笑了一回,便出二門來。尤氏等仍料他出來看戲,遂也不曾照管。賈珍、賈璉、薛蟠等只顧猜枚行令,百般作樂,也不理論,縱一時不見他在座,只道在裏邊去了,故也不問。至于跟寶玉的小廝們,那年紀大些的,知寶玉這一來了,必是晚間纔散,因此偷空也有去會賭的,也有往親友家去吃年茶的,更有或嫖或飲的,都私散了,待晚間再來;那小些的,都鑽進戲房裏瞧熱鬧去了。
寶玉見一個人沒有,因想「這裏素日有個小書房,內曾掛著一軸美人,極畫的得神。今日這般熱鬧,想那裏自然無人,那美人也自然是寂寞的,須得我去望慰他一回。」想著,便往書房裏來。剛到窻前,聞得房內有呻吟之韻。寶玉倒唬了一跳:敢是美人活了不成?乃乍著膽子,舔破窻紙,嚮內一看——那軸美人卻不曾活,卻是茗煙按著一個女孩子,也幹那警幻所訓之事。寶玉禁不住大叫:「了不得!「一腳踹進門去,將那兩個唬開了,抖衣而顫。茗煙見是寶玉,忙跪求不疊。寶玉道:「青天白日,這是怎麽說。珍大爺知道,你是死是活?」一面看那丫頭,雖不標緻,倒還白淨,些微亦有動人處,羞的臉紅耳赤,低首無言。寶玉跺腳道:「還不快跑!」一語提醒了那丫頭,飛也似去了。寶玉又趕出去,叫道:「你別怕,我是不告訴人的。」急的茗煙在後叫:「祖宗,這是分明告訴人了!」寶玉因問:「那丫頭十幾歲了?」茗煙道:「大不過十六七歲了。」寶玉道:「連他的歲屬也不問問,別的自然越發不知了。可見他白認得你了。可憐,可憐!」又問:「名字叫什麽?」茗煙大笑道:「若說出名字來話長,真真新鮮奇文,竟是寫不出來的。據他說,他母親養他的時節做了個夢,夢見得了一匹錦,上面是五色富貴不斷頭卍字的花樣,所以他的名字叫作卍兒。」寶玉聽了笑
道:「真也新奇,想必他將來有些造化。」說著,沉思一會。
茗煙因問:「二爺爲何不看這樣的好戲?」寶玉道:「看了半日,怪煩的,出來逛逛,就遇見你們了。這會子作什麽呢?」茗煙嘻笑道:「這會子沒人知道,我悄悄的引二爺往城外逛逛去,一會子再往這裏來,他們就不知道了。」寶玉道:「不好,仔細花子拐了去。便是他們知道了,又鬧大了,不如往熟近些的地方去。還可就來。」茗煙道:「熟近地方,誰家可去?這卻難了。」寶玉笑道:「依我的主意,咱們竟找你花大姐姐去,瞧他在家作什麽呢。」茗煙笑道:「好,好!倒忘了他家。」又道:「若他們知道了,說我引著二爺胡走,要打我呢?」寶玉道:「有我呢。」茗煙聽說,拉了馬,二人從後門就走了。
幸而襲人家不遠,不過一半里路程,展眼已到門前。茗煙先進去叫襲人之兄花自芳。彼時襲人之母接了襲人與幾個外甥女兒、幾個姪女兒來家,正吃果茶,聽見外面有人叫「花大哥」,花自芳忙出去看時,見是他主僕兩個,唬的驚疑不止,連忙抱下寶玉來,在院內嚷道:「寶二爺來了!」別人聽見還可,襲人聽了,也不知爲何,忙跑出來迎著寶玉,一把拉著問:「你怎麽來了?」寶玉笑道:「我怪悶的,來瞧瞧你作什麽呢。」襲人聽了,纔放下心來,嗐了一聲,笑道:「你也忒胡鬧了,可作什麽來呢!」一面又問茗煙:「還有誰跟來?」茗煙笑道:「別人都不知,就衹有我們兩個。」襲人聽了,復又驚慌,說道:「這還了得!倘或碰見了人,或是遇見了老爺,街上人擠車碰,馬轎紛紛的,若有個閃失,也是頑得的!你們的膽子比斗還大。都是茗煙調唆的,回去我定告訴嬤嬤們打你。」茗煙撅了嘴道:「二爺駡著打著,叫我引了來,這會子推到我身上。我說別來罷,——不然我們還去罷。」花自芳忙勸:「罷了,已是來了,也不用多說了。只是茅簷草舍,又窄又髒,爺怎麽坐呢?」
襲人之母也早迎了出來。襲人拉了寶玉進去。寶玉見房中三五個女孩兒,見他進來,都低了頭,羞慚慚的。花自芳母子兩個百般怕寶玉冷,又讓他上炕,又忙另擺果桌,又忙倒好茶。襲人笑道:「你們不用白忙,我自然知道。果子也不用擺,也不敢亂給東西吃。」一面說,一面將自己的坐褥拿了鋪在一個炕上,寶玉坐了,用自己的腳爐墊了腳,嚮荷包內取出兩個梅花香餅兒來,又將自己的手爐掀開焚上,仍蓋好,放與寶玉懷內,然後將自己的茶杯斟了茶,送與寶玉。彼時他母兄已是忙另齊齊整整擺上一桌子果品來。襲人見總無可吃之物,因笑道:「既來了,沒有空去之理,好歹嚐一點兒,也是來我家一趟。」說著,便拈了幾個松子穰,吹去細皮,用手帕托著送與寶玉。
寶玉看見襲人兩眼微紅,粉光融滑,因悄問襲人:「好好的哭什麽?」襲人笑道:「何嘗哭,纔迷了眼揉的。」因此便遮掩過了。當下寶玉穿著大紅金蟒狐腋箭袖,外罩石青貂裘排穗褂。襲人道:「你特爲往這裏來又換新服,他們就不問你往那去的?」寶玉笑道:「珍大爺那裏去看戲換的。」襲人點頭。又道:「坐一坐就回去罷,這個地方不是你來的。」寶玉笑道:「你就家去纔好呢,我還替你留著好東西呢。」襲人悄笑道:「悄悄的,叫他們聽著什麽意思。」一面又伸手從寶玉項上將通靈玉摘了下來,嚮他姊妹們笑道:「你們見識見識。時常說起來都當希罕,恨不能一見,今兒可盡力瞧了。再瞧什麽希罕物兒,也不過是這麽個東西。」說畢,遞與他們傳看了一遍,仍與寶玉掛好。又命他哥哥去或僱一乘小轎,或僱一輛小車,送寶玉回去。花自芳道:「有我送去,騎馬也不妨了。」襲人道:「不爲不妨,爲的是碰見人。」花自芳忙去僱了一頂小轎來,衆人也不敢相留,只得送寶玉出去,襲人又抓果子與茗煙,又把些錢與他買花砲放,教他「不可告訴人,連你也有不是。」一直送寶玉至門前,看著上轎,放下轎簾。花、茗二人牽馬跟隨。來至寧府街,茗煙命住轎,嚮花自芳道:「須等我同二爺還到東府裏混一混,纔好過去的,不然人家就疑惑了。」花自芳聽說有理,忙將寶玉抱出轎來,送上馬去。寶玉笑說:「倒難爲你了。」于是仍進後門來。俱不在話下。
卻說寶玉自出了門,他房中這些丫鬟們都越性恣意的頑笑,也有趕圍棋的,也有擲骰抹牌的,磕了一地瓜子皮。偏嬭母李嬤嬤拄拐進來請安,瞧瞧寶玉,見寶玉不在家,丫鬟們只顧玩鬧,十分看不過。
因嘆道:「只從我出去了,不大進來,你們越發沒個樣兒了,別的媽媽們越不敢說你們了。那寶玉是個丈八的燈臺——照見人家,照不見自家的。衹知嫌人家髒,這是他的屋子,由著你們糟塌,越不成體統了。」這些丫頭們明知寶玉不講究這些,二則李嬤嬤已是告老解事出去的了,如今管他們不著,因此只顧頑,並不理他。那李嬤嬤還只管問「寶玉如今一頓吃多少飯」,「什麽時辰睡覺」等語。丫頭們總胡亂答應。有的說:「好一個討厭的老貨!「李嬤嬤又問道:「這蓋碗裏是酥酪,怎不送與我去?我就吃了罷。」說畢,拿匙就吃。一個丫頭道:「快別動!那是說了給襲人留著的,回來又惹氣了。你老人家自己承認,別帶纍我們受氣。」李嬤嬤聽了,又氣又愧,便說道:「我不信他這樣壞了。別說我吃了一碗牛嬭,就是再比這個值錢的,也是應該的。難道待襲人比我還重?難道他不想想怎麽長大了?我的血變的嬭,吃的長這麽大,如今我吃他一碗牛嬭,他就生氣了?我偏吃了,看怎麽樣!你們看襲人不知怎樣,那是我手裏調理出來的毛丫頭,什麽阿物兒!」一面說,一面賭氣將酥酪吃盡。又一丫頭笑道:「他們不會說話,怨不得你老人家生氣。寶玉還時常送東西孝敬你老去,豈有爲這個不自在的。」李嬤嬤道:「你們也不必妝狐媚子哄我,打量上次爲茶攆茜雪的事我不知道呢。明兒有了不是,我再來領!」說著,賭氣去了。
少時,寶玉回來,命人去接襲人。只見晴雯躺在床上不動,寶玉因問:「敢是病了?再不然輸了?」秋紋道:「他倒是贏的,誰知李老太太來了,混輸了,他氣的睡去了。」寶玉笑道:「你別和他一般見識,由他去就是了。」說著,襲人已來,彼此相見。襲人又問寶玉何處吃飯,多早晚回來,又代母妹問諸同伴姊妹好。一時換衣卸妝。寶玉命取酥酪來,丫鬟們回說:「李嬭嬭吃了。」寶玉纔要說話,襲人便忙笑道:「原來是留的這個,多謝費心。前兒我吃的時候好吃,吃過了好肚子疼,足鬧的吐了纔好。他吃了倒好,擱在這裏倒白糟塌了。我只想風乾栗子吃,你替我剝栗子,我去鋪床。」
寶玉聽了信以爲真,方把酥酪丢開,取栗子來,自嚮燈前檢剝,一面見衆人不在房裏,乃笑問襲人道:「今兒那個穿紅的是你什麽人?」襲人道:「那是我兩姨妹子。」寶玉聽了,贊嘆了兩聲。襲人道:「嘆什麽?我知道你心裏的緣故,想是說他那裏配紅的。」寶玉笑道:「不是,不是。那樣的不配穿紅的,誰還敢穿。我因爲見他實在好的很,怎麽也得他在咱們家就好了。」襲人冷笑道:「我一個人是奴才命罷了,難道連我的親戚都是奴才命不成?定還要揀實在好的丫頭纔往你家來。」寶玉聽了,忙笑道:「你又多心了。我說往咱們家來,必定是奴才不成?說親戚就使不得?」襲人道:「那也搬配不上。」寶玉便不肯再說,只是剝栗子。襲人笑道:「怎麽不言語了?想是我纔冒撞衝犯了你,明兒賭氣花幾兩銀子買他們進來就是了。」寶玉笑道:「你說的話,怎麽叫我答言呢。我不過是贊他好,正配生在這深堂大院裏,沒的我們這種濁物倒生在這裏。」襲人道:「他雖沒這造化,倒也是嬌生慣養的呢,我姨爹姨孃的寶貝。如今十七歲,各樣的嫁妝都齊備了,明年就出嫁。」
寶玉聽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兩聲,正是不自在,又聽襲人嘆道:「只從我來這幾年,姊妹們都不得在一處。如今我要回去了,他們又都去了。」寶玉聽這話內有文章,不覺吃一驚,忙丢下栗子,問道:「怎麽,你如今要回去了?」襲人道:「我今兒聽見我媽和哥哥商議,叫我再耐煩一年,明年他們上來,就贖我出去的呢。」寶玉聽了這話,越發怔了,因問:「爲什麽要贖你?」襲人道:「這話奇了!我又比不得是你這裏的家生子兒,一家子都在別處,獨我一個人在這裏,怎麽是個了局?」寶玉道:「我不叫你去也難。」襲人道:「從來沒這道理。便是朝廷宮裏,也有個定例,或幾年一選,幾年一入,也沒有個長遠留下人的理,別說你了!「寶玉想一想,果然有理。又道:「老太太不放你也難。」襲人道:「爲什麽不放?我果然是個最難得的,或者感動了老太太,老太太必不放我出去的,設或多給我們家幾兩銀子,留下我,然或有之;其實我也不過是個平常的人,比我強的多而且多。自我從小兒來了,跟著老太太,先伏侍了史大姑娘幾年,如今又伏侍了你幾年。如今我們家來贖,正是該叫去的,只怕連身價也不要,就開恩叫我去呢。若說爲伏侍的你好,不叫我去,斷然沒有的事。那伏侍的好,是分內應當的,不是什麽奇功。我去了,仍舊有好的來了,不是沒了我就不成事。」寶玉聽了這些話,竟是有去的理,無留的理,心內越發急了,因又道:「雖然如此說,我只一心留下你,不怕老太太不和你母親說,多多給你母親些銀子,他也不好意思接你了,」襲人道:
「我媽自然不敢強。且漫說和他好說,又多給銀子,就便不好和他說,一個錢也不給,安心要強留下我,他也不敢不依。但只是咱們家從沒幹過這倚勢杖貴霸道的事,這比不得別的東西,因爲你喜懽,加十倍利弄了來給你,那賣的人不得吃虧,可以行得。如今無故平空留下我,于你又無益,反叫我們骨肉分離,這件事,老太太、太太斷不肯行的。」寶玉聽了,思忖半晌,乃說道:「依你說,你是去定了?」襲人道:「去定了。」寶玉聽了,自思道:「誰知這樣一個人,這樣薄情無義。」乃嘆道:「早知道都是要去的,我就不該弄了來,臨了剩我一個孤鬼兒。」說著,便賭氣上床睡去了。
原來襲人在家,聽見他母兄要贖他回去,他就說至死也不回去的。又說:「當日原是你們沒飯吃,就剩我還值幾兩銀子,若不叫你們賣,沒有個看著老子娘餓死的理。如今幸而賣到這個地方,吃穿和主子一樣,也不朝打暮駡。況且如今爹雖沒了,你們卻又整理的家成業就,復了元氣。若果然還艱難,把我贖出來,再多掏澄幾個錢,也還罷了,其實又不難了。這會子又贖我作什麽?權當我死了,再不必起贖我的念頭!」因此哭鬧了一陣。
他母兄見他這般堅執,自然必不出來的了。況且原是賣倒的死契,明仗著賈宅是慈善寬厚之家,不過求一求,只怕身價銀一並賞了這是有的事呢。二則,賈府中從不曾作踐下人,衹有恩多威少的。且凡老少房中所有親侍的女孩子們,更比待家下衆人不同,平常寒薄人家的小姐,也不能那樣尊重的。因此,他母子兩個也就死心不贖了。次後忽然寶玉去了,他二人又是那般景況,他母子二人心下更明白了,越發石頭落了地,而且是意外之想,彼此放心,再無贖念了。
如今且說襲人自幼見寶玉性格異常,其淘氣憨頑自是出于衆小兒之外,更有幾件千奇百怪口不能言的毛病兒。近來仗著祖母溺愛,父母亦不能十分嚴緊拘管,更覺放蕩弛縱,任性恣情,最不喜務正。每欲勸時,料不能聽,今日可巧有贖身之論,故先用騙詞,以探其情,以壓其氣,然後好下箴規。今見他默默睡去了,知其情有不忍,氣已餒墮,自己原不想栗子吃的,只因怕爲酥酪又生事故,亦如茜雪之茶等事,是以假以栗子爲由,混過寶玉不提就完了。于是命小丫頭們將栗子拿去吃了,自己來推寶玉。只見寶玉淚痕滿面,襲人便笑道:「這有什麽傷心的,你果然留我,我自然不出去了。」寶玉見這話有文章,便說道:「你倒說說,我還要怎麽留你,我自己也難說了。」襲人笑道:「咱們素日好處,再不用說。但今日你安心留我,不在這上頭。我另說出兩三件事來,你果然依了我,就是你真心留我了,刀擱在脖子上,我也是不出去的了。」
寶玉忙笑道:「你說,那幾件?我都依你。好姐姐,好親姐姐,別說兩三件,就是兩三百件,我也依。只求你們同看著我,守著我,等我有一日化成了飛灰,——飛灰還不好,灰還有形有跡,還有知識。——等我化成一股輕煙,風一吹便散了的時候,你們也管不得我,我也顧不得你們了。那時憑我去,我也憑你們愛那裏去就去了。」話未說完,急的襲人忙握他的嘴,說:「好好的,正爲勸你這些,倒更說的狠了。」寶玉忙說道:「再不說這話了。」襲人道:「這是頭一件要改的。」寶玉道:「改了,再要說,你就擰嘴。還有什麽?」
襲人道:「第二件,你真喜讀書也罷,假喜也罷,只是在老爺跟前或在別人跟前,你別只管批駁誚謗,只作出個喜讀書的樣子來,也教老爺少生些氣,在人前也好說嘴。他心裏想著,我家代代讀書,只從有了你,不承望你不喜讀書,已經他心裏又氣又愧了。而且背前背後亂說那些混話,凡讀書上進的人,你就起個名字叫作『祿蠹』,又說只除『明明德』外無書,都是前人自己不能解聖人之書,便另出己意,混編纂出來的。這些話,怎麽怨得老爺不氣,不時時打你。叫別人怎麽想你?」寶玉笑道:「再不說了,那原是小時不知天高地厚,信口胡說,如今再不敢說了。還有什麽?」
襲人道:「再不可毀僧謗道,調脂弄粉。還有更要緊的一件,再不許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與那愛紅的毛病兒。」寶玉道:「都改,都改。再有什麽,快說。」襲人笑道:「再也沒有了。只是百事檢點些,不任意任情的就是了。你若果都依了,便拿八人轎也擡不出我去了。」寶玉笑道:「你在這裏長遠了,不怕沒八人轎你坐。」襲人冷笑道:「這我可不希罕的。有那個福氣,沒有那個道理。縱坐了,也沒甚趣。」
二人正說著,只見秋紋走進來,說:「快三更了,該睡了。方纔老太太打發嬤嬤來問,我答應睡了。」寶玉命取表來看時,果然針已指到亥正,方從新盥漱,寬衣安歇,不在話下。
至次日清晨,襲人起來,便覺身體發重,頭疼目脹,四肢火熱。先時還掙扎的住,次後捱不住,只要睡著,因而和衣躺在炕上。寶玉忙回了賈母,傳醫診視,說道:「不過偶感風寒,吃一兩劑藥疏散疏散就好了。」開方去後,令人取藥來煎好,剛服下去,命他蓋上被渥汗,寶玉自去黛玉房中來看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