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粉妝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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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回 玉面虎公堂遭刑~祁子富山中送信

知府見審不出口供,只得將羅行李打開,一看,只見有一口寶劍卻寫著“魯國公程府”字號,嚇得知府說道:“此事弄大了,且將他收監,申詳上司,再作道理。”

不表淮安府申詳上司,單言那一日毛守備到柏府去拿了羅,把一鎮市的人都哄動了。人人都來看審反叛,個個都來要看英雄,一傳十,十傳百,擠個不了。也是英雄該因有救,卻驚動了一人,你道是誰?原來就是祁子富。他進城買豆子,聽得這個消息,一驚非小,忙忙急急跑回家來告訴女兒一遍。祁巧雲說道:“爹爹,想他當日在滿春園救了我們三人,今日也該救他纔是,你可快快收拾收拾,到鶏爪山去找尋胡奎要緊。”祁子富依言,往鶏爪山去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染瘟疫羅得病~賣人頭胡奎探監

話說祁子富依了女兒之言,先奔胡奎家中來尋胡奎,將羅的事,告訴他母親一遍。胡太太同龍太太聽見此言,嘆息了一會:“可憐,偏是好人多磨難。”胡太太道:“我孩兒自同龍太太回家之後,就往鶏爪山去了,未曾回來,想必還在山上,你除非親到山上去走一遭,同衆人商議商議,救他纔好。”祁子富道:“事不宜遲,我就上鶏爪山去了,我去之後,倘若胡老爺回來,叫他想法要緊。”說罷,就辭了兩位太太,跑回家去,吃了早飯,背了個小小的包袱,拿了一條拐杖。張二娘收了店面。

纔要出門,只見來了一條大漢,掛著腰刀,背著行李,走得滿面風塵,進店來問道:“借問一聲,鎮上有個獵戶名叫龍標,不知你老丈可認得他?”祁子富道:“龍標我卻聞名,不曾會面,轉是龍太太我卻認得,纔還看見的,你問她怎的?”龍標聽得此言,滿面陪笑,忙忙下拜道:“那就是家母,在下就是龍標,只因出外日久,今日纔回來,見鎖了門,不知家母哪裏去了,既是老丈纔會見的,敢求指引。”祁子富聽了,好生歡喜,說道:“好了。又有了一個幫手到了。”忙忙放下行李道:“我引你去見便了。”

二人出了店門,離了鎮口,竟奔胡府而來,一路上告訴他前後緣故,龍標也自放心。不一時來到胡府,見了兩位太太。龍太太見兒子回來,好不快樂,忙問:“小姐的家信可曾送到?”龍標回言:“我走到西安,誰知柏老爺進京去了,白走了一遭,信也沒有送到。”太太道:“幸虧柏小姐去了,若是在這裏,豈不是等了一場空了?”龍標忙問道:“小姐往哪裏去了?”龍太太就將遇見侯登,叫秋紅探聽信息,主僕相會,商議逃走,到鎮江投她母舅,後來侯登親自來尋,相鬧一場,多蒙胡奎相救的話,從頭至尾告訴了一遍。龍標聽了,大怒道:“可恨侯登如此作惡,倘若撞在我龍標手中,他也莫想活命。”太太說道:“公子羅誤投柏府,如今也被他拿住了送在府裏。現今在監,生死未定,怎生救得他纔好?”龍標聽了大吃一驚,問道:“怎生拿住的?”祁子富說道:“耳聞得侯氏同侯登假意殷勤,將酒灌醉,昏迷不醒,將繩索綁起,報與錦亭衙毛守備帶領兵丁,同侯登解送府裏去的,幸喜我進城買豆子,纔得了這個信息。我如今要往鶏爪山去,找尋胡老爺來救他,只是衙門中要個人去打聽打聽纔好。”龍標道:“這個容易,衙門口我有個朋友,央他自然照應,只是你老爺上鶏爪山,速去速來纔好。”祁子富道:“這個自然,不消吩咐。”當下二人商議已定。祁子富走回家背了行李,連夜上鶏爪山去了。

不表祁子富上鶏爪山去,單言龍標,他也不回家去,就在胡府收拾收拾,帶了幾兩銀子,離了胡家鎮,放開大步,進得城來,走到府口。他是個獵戶的營生,官裏有他的名字、錢糧差務,那些當門戶的都是認得他的。一個個都來同他拱拱手,說道:“久違了,今日來找哪個的?”龍標道:“來找王二哥說話的。”衆人道:“他在街坊上呢。”龍標道:“難爲。”別了衆人來到街上,正遇見王二哥,一把扯住走到茶坊裏對面坐下。龍標道:“聞得府裏拿住了反叛羅送在監裏,老兄該有生色了。”王二將眉一皺說道:“大哥不要提起這羅,身上連一文也沒有得,況且他是個公子的性兒,一時要茶要水,亂喊亂駡,他又無親友,這是件苦差。”龍標道:“王二哥,我有一件心事同你商議。耳聞得羅在長安是一條好漢,我與他有一面之交,今日聞得他如此犯事,我特備了兩肴來同他談談,一者完昔日朋友之情,二者也省了你家茶水,三者小弟少不得候你。不知你二哥意下如何?”那王二沈吟暗想道:“我想龍標他是本府的獵戶,想是爲朋友之情,別無他意,且落得要他些銀子再講。”主意已定,嚮龍標說:“既是賢弟面上,有何不可?”

龍標見王二允了,心中大喜,忙嚮腰內拿出一個銀包,足有三兩,送與王二道:“權爲便費。”王二假意推辭了一會,方纔收下。龍標又拿出一錠銀子說道:“這錠銀子,就煩二哥拿去買兩樣菜兒,央二嫂子收拾收拾。”那王二拿了銀子,好不歡喜,就邀龍標到家坐下,他忙忙拿了銀子,帶了籃子,上街去買菜,打酒整治。龍標在他家等了一會,只見王二帶了個小夥計,拿了些鶏鴨、魚肉、酒菜等件送在廚下,忙叫老婆上鍋,忙個不了。龍標說道:“難爲了嫂子,忙壞了。”王二道:“你我弟兄都是爲朋友之事,這有何妨。”不一刻,俱已備辦現成了。

等到黃昏之後,王二叫人挑了酒菜,同龍標二人悄悄走到監門口,王二叫夥計開了門,引龍標入內。那龍標走到裏面一看,只見黑洞洞的,冷風撲面,臭氣衝人,那些受了刑的罪犯,你哼我叫,可憐哀聲不止,好不淒慘。龍標見了,不覺嘆息。那禁子王二領了龍標,來到羅的號內,掛起燈籠開了鎖,只見羅蓬頭赤腳,睡在地下哼聲不止。王二近前叫道:“羅相公不要哼,有人來看你了。”連叫數聲,羅只是二目揚揚,幷不開口。原來羅挨了打,著了氣,又感冒風寒,進了牢又被牢中獄氣一衝,不覺染了瘟疫癥,病重不知人事。王二叫龍標來看,那龍標又沒有與羅會過,平日是聞他名的,領了祁子富之命而來,見他得了病癥,忙上前來看。那羅渾身似火,四足如冰,十分沈重。龍標道:“卻是無法可施。”只得將身上的衣服脫下一件,叫王二替他蓋好了身子,將酒肴捧出牢來,一同來到王二家中。

二人對飲了一會,龍標問道:“醫生可得進麽?”王二笑道:“這牢裏醫生哪肯進去?連官府拿票子差遣,他也不肯進這牢裏去的。”龍標聽了,暗暗著急,只得拜托王二早晚間照應照應,又稱了幾兩銀子,托他買床鋪蓋,餘下的銀子,買些生薑丸散等件,與他調理。龍標料理已定,別了王二,說道:“凡事拜托。”連夜回家去了。

不表龍標回家,單言祁子富自從別了龍標,即忙動身,離了淮安,曉行夜宿,奔山東登州府鶏爪山而來,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日黃昏時分,已到山下,遇見了巡山的嘍羅前來擒捉他。祁子富道:“不要動手,煩你快快通報一聲,說淮安祁子富有機密事要見胡大王的。”嘍羅聽了,就領祁子富進了寨門,即來通報:“啓上大王,今有淮安祁子富,有機密事求見胡大王,特來稟報。”胡奎聽了,說道:“此人前來,必有原故。”裴天雄道:“喚他進來,便知分曉。”

當下祁子富隨嘍兵上了聚義廳,見了諸位大王,一一行禮。胡奎問道:“你今前來,莫非家下有甚麽原故?”祁子富見問,就講:“羅到淮安投柏府認親,侯登用計,同毛守備解送到府裏,現今在監,事在危急!我特連夜來山,拜求諸位大王救他纔好。”胡奎聽得此言,只急得暴躁如雷,忙與衆人商議。賽諸葛謝元說道:“諒此小事,不須著急,裴大哥與魯大哥鎮守山寨,我等只須如此如此就是了。”裴天雄大喜,點起五十名嘍兵與胡奎、祁子富作前隊引路,過天星孫彪領五十名嘍兵爲第二隊,賽諸葛謝元領五十名嘍兵爲第三隊,兩頭蛇王坤領五十名嘍兵爲第四隊,雙尾蠍李仲領五十名嘍兵爲第五隊,又點五十名能干的嘍兵下山,四面巡風報信,當下五條好漢、三百嘍兵裝束已畢,一隊人馬下山奔淮安府而來。不一日已到淮安,將三百名嘍兵分在四路住下。

五條好漢同祁子富歸家探信,正遇龍標從府前而回,同衆人相見了,說:“羅病重如山,諸位前來,必有妙策,只是一件,目下錦亭衙毛守備同侯登相厚,防察甚是嚴謹,你們五人在此,倘若露出風聲,反爲不便。”胡奎道:“等俺今日晚上先除一害,再作道理。”當下六條好漢商議已定,都到龍標家中,龍標忙去治了酒席,款待衆人。吃到三更以後,胡奎起身脫去了長衣服,帶了一口短刀,嚮衆人說道:“俺今前去結果了毛守備的性命,再來飲酒。”說罷,站起身來,將手一拱,跳出大門,竟奔錦亭衙去了。

不知毛守備死活存亡,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過天星夜請名醫~穿山甲計傳藥鋪

話說胡奎別了五位英雄,竟奔錦亭衙而來,到了衙門東首墻邊,將身一縱,縱上了屋,順著星光找到內院,輕輕跳下,伏在黑暗之處,只見一個丫鬟拿著燈走將出來,口裏唧唧噥噥說道:“此刻纔睡。”說著,走進廂房去了。胡奎暗道:“想必就是他的臥房。”停了會,悄悄來到廳下。一張,只見殘燈未滅,他夫妻已經睡了。胡奎輕輕掇開房門,走至裏面,他二人該當命到無常,吃醉了酒,俱已睡著。胡奎掀起帳幔,只一刀,先殺了毛守備,那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滾將下來。夫人驚醒,看見一條黑漢手執利刀,纔要喊叫,早被胡奎順手一刀砍下頭來,將兩個血淋淋的人頭結了頭髮扣在一處,扯了一幅帳幔包將起來,背在肩上,插了短刀,走出房來,來至天井,將身一縱,縱上房屋,輕輕落下,上路而回。

一路上趁著星光,到了龍標門首。那時已是五更天氣,五人正在心焦,商議前來接應,忽見胡奎跳進門來,將肩上的物件往地下一摜,衆人吃驚,上前看時,卻是兩個人頭包在一處。衆人問道:“你是怎生殺的?這等爽快。”胡奎將越房殺了毛守備夫妻兩個,說了一遍,大家稱羨。仍包好了人頭,重又飲了一會,方纔略略安歇,不表。

單言次日,那城外面的人都鬧反了,俱說毛守備的頭不見了。兵丁進城報了知府,知府大驚,隨即上轎來到衙裏相驗屍首,收入棺內,用封皮封了棺木,問了衙內的人口供,當時做了文書,通詳上司,一麵點了官兵捕快,懸了賞單,四路捉拿偷頭的大盜,好不嚴緊。淮安城內人人說道:“纔拿住反叛羅,又弄出偷頭的事來,必有蹊蹺。”連知府也急得無法可治。

不表城內驚疑,單言衆人起來,胡奎說道:“羅賢弟病在牢內,就是劫獄,也無內應,且待我進牢去做個幫手,也好行事。”龍標道:“不是玩耍,小心要緊。”胡奎道:“不妨,你只是當常來往,兩邊傳信就是了。”

商議已定,胡奎收拾停當,別了衆人,帶了個人頭進城,來到府門口,只見那些人三五成羣,都說的偷頭的事。胡奎走到鬧市裏,把一個血淋淋的人頭朝街上一摜,大叫道:“賣頭!賣頭!”嚇得衆人一齊喊道:“不好了,偷頭的人來賣頭了!”一聲喊叫,早有七八個捕快兵丁擁來,正是毛守備的首級。一把揪住胡奎來稟知府,知府大驚道:“好奇怪,哪有殺人的人還把頭拿了來賣的道理?”忙忙傳鼓升堂審問。

只見衆衙役拿著一個人頭,帶著胡奎跪下。知府驗過了頭,喝道:“你是哪裏人?好大膽的強徒,殺了朝廷的命官,還敢前來賣弄,我想你的人多,那一個頭而今現在哪裏?從實招來,免受刑法。”胡奎笑道:“一兩個人頭要甚麽大緊,想你們這些貪官污吏,平日不知害了多少人的性命,倒來怪俺了。”知府大怒,喝令:“與我扯下去夾起來。”兩邊答應一聲,將胡奎扯下去夾將起來,三繩收足,胡奎只當不知,連名姓也不說出。知府急了,只問那個頭在哪裏。胡奎大叫道:“那個頭是俺吃了,你待我老爺好些,俺變顆頭來還你;你若行刑,今夜連你的頭都叫人來偷了去,看你怎樣。”知府吃了一驚,吩咐收監,通詳再審。

按下知府曡成文案,連夜通詳上司去了。且言胡奎上了刑具,來到監中,將些鬼話唬嚇衆人道:“你等如若放肆,俺叫人將你們的頭,一發總偷了去。”把個禁子王二嚇得諾諾連聲。衆人俯就他,下在死囚號內,代他鋪下草床,睡在地下,上了鎖就去了。

當時,事有湊巧,胡奎的柙床緊靠著羅旁邊,二人卻是同著號房。羅在那裏哼聲不止,只是亂駡,胡奎聽見口音,擡起頭來一看,正是羅睡在地下。胡奎心中暗喜,等人去了,爬到羅身邊,低低叫聲:“羅賢弟,俺胡奎在此看你。”羅哪裏答應,只是亂哼,幷不知人事。胡奎道:“這般光景如何是好?”

話分兩頭,單言龍標當晚進城找定王二,買了些酒肉,同他進監來看羅,他二人是走過幾次的,獄卒都不盤問。當下二人進內,來到羅床前,放下酒肴與羅吃時,羅依舊不醒。掉回頭來,卻看見是胡奎,胡奎也看見是龍標,兩下裏只是不敢說話。龍標陡生一計,嚮王二說道:“我今日買了一服丸藥來與他吃,煩王二哥去弄碗蔥薑湯來纔好。”王二只得弄開水去了。龍標哄開王二,胡奎道:“羅的病重,你要想法請個醫生來,帶他看看纔好。”龍標道:“名醫卻有,只是不肯進來。”胡奎道:“你今晚回去與謝元商議便了。”二人關會已定。王二拿了開水來了,龍標扶起羅吃了丸藥,別了王二。

來到家中,會過衆位好漢,就將胡奎的言語嚮謝元說了一遍。謝元笑道:“你這裏可有個名醫?”龍標回道:“就是鎮上有個名醫,他有回生的手段,人稱他做小神仙張勇,只是請他不去。”謝元道:“這個容易,只要孫賢弟前去走走,就說如此如此便了。”衆人大喜。

當日黃昏時候,那過天星的孫彪將毛守備夫人的那顆頭背在肩上,身邊帶了短兵器,等到夜間,行個手段,邁開大步趕奔鎮上而來,找尋張勇的住宅。若是別人,深黑之時看不見蹤跡,惟有這孫彪的眼有夜光,與白日是一樣的。不多一時,只見一座門樓,大門開著,門上有一匾,匾上有四個大字,寫道:“醫可通神”。尾上有一行小字爲:“神醫張勇立。”孫彪看見,大喜道:“好了,找到了!”上前叩門。

卻好張勇還未曾睡,出來開門,會了孫彪,問他來因。孫彪道:“久仰先生的高名,只因俺有個朋友,得了病癥在監內,意欲請先生進去看一看,自當重謝。”張勇聽得此言,微微冷笑道:“我連官府鄉紳請我看病,還要三請四邀,你叫我到牢中去看病,太把我看輕了些。”就將臉一變,嚮孫彪說道:“小生自幼行醫,從沒有到監獄之中,實難從命,你另請高明的就是了。”孫彪道:“既是先生不去,倒驚動了,只是要求一服妙藥發汗。”張勇道:“這個可得。”即走進內房去拿丸藥。孫彪吹熄了燈,輕輕地將那顆人頭往桌子底下藥蔞裏一藏,叫道:“燈熄了。”張勇忙叫小廝掌燈,送丸藥出來。孫彪接了丸藥,說道:“承受了。”別了張勇去了。這張勇卻也不介意,叫小廝關好了門戶,吹熄了燈火,就去安睡,不提。

且言孫彪離了張勇的門首,回到龍家,見了衆人,將請張勇之言說了一遍,大家笑了一會兒。謝元忙取過筆來,寫了一封錦囊,交與龍標說道:“你明日早些起來,將錦囊帶去與胡奎知道,若是官府審問,叫他依此計而行,你然後再約捕快,叫他們到張勇家去搜頭,我明日要到別處去住些時,莫要露出風聲,我自叫孫彪夜來探聽信息。各人干事要緊。”當下衆人商議已定。次日五更,謝元等各投別處安身去了。

單言龍標又進城來,同王二到茶坊坐下,說道:“王二哥,有宗大財送來與你,你切莫說出我來。”王二笑道:“若是有財發,怎肯說出你來?我不呆了?你且說是甚麽財?”龍標道:“那個偷頭的黑漢,我在小神仙張勇家裏見過他一面,聞得他都是結交江湖上的匪人,但是外路使槍棒、賣膏藥的,都在他家歇腳,有幾個同夥人是一路的,目下官府追問那個人頭,正無著落,你何不進去送個訪單?你多少些也得他幾十兩銀子使用使用。”王二道:“你可拿得穩麽?”龍標道:“怎麽不穩?只是一件,我還要送藥與羅,你可帶我進去。”王二道:“這個容易。”遂出了茶坊,叫小牢子帶龍標進監,他隨即就來到捕快班房商議去了。

不表王二同衆人商議進衙門送訪,且言那小神仙張勇一宿過來,次日早起,只見藥簍邊上、地下,有多少血跡,順著血跡一看,吃了大驚,只見一個人頭睜眼蓬頭,滾在藥簍旁邊,好不害怕。張勇大叫道:“不好了!”嚇倒在地。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淮安府認假爲真~賽元壇將無作有

話說張勇見一個血淋淋的人頭在藥簍之內,他就大叫一聲:“不好了!”跌倒在地。有小使快來扶起,問道:“太爺爲何如此?”張勇道:“你、你、你看那、那桌、桌子底下,一、一個人、人頭!”小使上前一看,果是一個女人的首級。合家慌了手腳,都亂嚷道:“反了,反了,出了妖怪了,好端端的人家怎麽滾出個人頭來了?是哪裏來的?”張勇道:“不、不要聲、聲張,還、還、還是想個法、法兒纔、纔好。”內中有個老家人道:“你們不要吵,如今毛守備夫妻兩個頭都不見了,本府太爺十分著急,點了官兵捕快四下裏巡拿。昨日聽見人說,有個黑漢提著毛守備的頭在府前去賣,被人拿住,審了一堂收了監,恰恰的只少了毛守備夫人的頭未曾完案,現在追尋,想來此頭是有蹊蹺,這頭一定是她的,快快瞞著鄰舍,拿去埋了。”正要動手,只聽得前後一聲喊叫,擁進二三十個官兵捕快,正撞個滿懷,不由分說,將張勇鎖了,帶著那個人頭,拿到淮安府去了。可憐他妻子老小,一個個隻嚇得魂飛魄散,嚎啕慟哭,忙叫老家人帶了銀子到府前料理,不表。

且言王二同衆捕快將張勇帶到衙門口,早有毛守備的家人上前認了頭。那些街坊上人,聽見這個消息,都來看人頭,駡道:“張勇原來是個強盜。”

不言衆人之事,單言那知府升堂,吩咐帶上張勇,駡道:“你既習醫,當知王法,爲何結連強盜殺官?從頭實招,免受刑法!”張勇見問,回道:“太老爺在上,冤枉!小的一嚮行醫,自安本分,怎敢結連強盜?況且醫生與守備又無仇隙,求太老爺詳察。”知府冷笑道:“你既不曾結連強盜,爲何人頭在你家裏?”張勇回道:“醫生清早起來收拾藥蔞,就看見這個人頭,不知從何而來,正在驚慌,就被太爺的貴差拿來。小的真正是冤枉,求太爺明鏡高照。”知府怒道:“我把你這刁奴,不用刑怎肯招認?”吩咐左右:“與我夾起來。”兩邊答應一聲,就將張勇摜在地下,扯去鞋襪,夾將起來。可憐張勇如何受得起,大叫一聲昏死在地,左右忙取涼水一噴,悠悠蘇醒。知府問道:“你招不招?”張勇回道:“又無兇器,又無見證,又無羽黨,分明是冤枉,叫我從何處招起?”知府道:“人贓現獲,你還要抵賴。也罷,我還你個對證就是了。”忙拿一根朱簽,叫禁子去提那偷頭的原犯。

王二拿著籤子,進監來提胡奎。胡奎道:“又來請老爺做甚的?”王二道:“大王,我們太爺拿到你的夥計了,現在堂上審問口供,叫你前去對證。”胡奎是早間龍標進監看羅,將錦囊遞與胡奎看過的,他聽得此言,心中明白,同王二來到階前跪下。知府便叫:“張勇,你前去認認他。”張勇爬到胡奎跟前認,那胡奎故意著驚問道:“你是怎麽被他們捉來的?”張勇大驚道:“你是何人?我卻不認得你。”胡奎故意丟個眼色,低聲道:“你只說認不得我。”那知府見了這般光景,心中不覺大怒,駡道:“你這該死的奴才,還不招認?”張勇哭道:“憲天太爺在上,小的實在是冤枉。他圖賴我的,我實在不認得他。”知府怒道:“你們兩個方纔眉來眼去,分明是一黨的強徒,還要抵賴?”喝令左右:“將他一人一隻腿夾起來,問他招也不招。”可憐張勇乃是個讀書人,哪裏拚得過胡奎,只夾得死去活來,當受不起。胡奎道:“張兄弟,非關我事,是你自己犯出來的,不如招了罷。”張勇夾昏了,只得喊道:“太老爺,求鬆了刑,小人願招了。”知府吩咐鬆了刑,張勇無奈,只得亂招道:“小人不合結連強盜殺官府頭,件件是實。”知府見他畫了供,隨即做文通詳上司,一面賞了捕快的花紅,一面將人犯吩咐收監。那張勇的家人聽了這個信息跑回家中,合家痛哭恨駡,商議商議,帶了幾百兩銀子,到上司衙門中去料理去了。

且言張勇問成死罪,來到監中,同胡奎在一處鎖了,好不冤苦,駡胡奎道:“瘟強盜,我同你往日無仇,近日無冤,你害我怎地?”胡奎只是不做聲,由他叫駡。等到三更時分,人都睡了,胡奎低低叫道:“張先生,你還是要死,還是要活?”張勇怒道:“好好的人,爲何不要活?”胡奎道:“你若是要活也不難,只依俺一句話,到明日朝審之時,只要俺反了口供,就活了你的性命。”張勇道:“依你甚麽話,且說來。”胡奎指定羅說道:“這是俺的兄弟,你醫好了他的病,俺就救你出去。”張勇方纔明白,是昨日請他不來的緣故,因此陷害,遂說道:“你們想頭也太毒了些,只是醫病不難,卻叫何人去配藥?”胡奎道:“只要你開了方子,自有一人去配藥。”張勇道:“這就容易了。”

等到次日天明,張勇爬到羅床前,隔著栅欄子伸手過去,代他看了脈。胡奎問道:“病勢如何?可還有救?”張勇道:“不妨事,病雖重,待我隨醫就是了。”二人正在說話,只見龍標同王二走來,胡奎只做不知,故意大叫道:“王二,這個病人睡在此地,日夜哼喊,吵得俺難過,若再過些時,不要把俺過起病來,還怕要把這一牢的人都要過起病來,趁著這個張先生在此,順便請了替他看看也好,這也是你們的干涉。”龍標接口道:“也好,央張先生開個方兒,待我去配藥。”王二只得開了鎖,讓張勇進去,看了一會,要筆硯寫了方兒,龍標拿了配藥去了。正是:

仙機人不識,妙算鬼難猜。

當下龍標拿了藥方,飛走上街,配了四劑藥,送到牢中。王二埋怨道:“你就配這許多藥來,哪個伏侍他?”胡奎道:“不要埋怨他,等我伏侍他便了。”王二道:“又難爲你。”送些了水、炭、木碗等件放在牢內,心中想:四面墻壁都是石頭,房子又高又大,又鎖著他們,也不怕他飛上天去,就將物件丟與他弄。

胡奎大喜,就急煽起火來,煎好了藥,扶起羅將藥灌下去,代他蓋好了身上。也是羅不該死,從早睡到三更時分,出了一身大汗,方纔醒轉,口中哼道:“好難過也。”胡奎大喜,忙忙拿了開水來與羅吃了,低低叫道:“羅兄弟,俺胡奎在此,你可認得我了?”羅聽見,吃了一驚,問道:“你爲何也到此地?”胡奎說道:“特來救你的。”就將祁子富如何報信,如何上山,如何賣頭到監,如何請醫的話,細細說了一遍。說罷,二人大哭,早把個小神仙張勇嚇得不敢做聲,只是發戰。胡奎道:“張先生,你不要害怕,俺連纍你吃這一場苦,少不得救你出去,重重相謝,若是外人知道,你我都沒得性命。”張勇聽得此言,只得用心用意地醫治。羅在獄內吃了四劑藥,病就好了,又有龍標和張勇家內天天送酒送肉,將養了半個月,早已身子強壯,一復如初。

龍標回去告訴謝元,謝元大喜,就點了五名嘍兵,先將胡、龍兩位老太太送上山去,暗約衆家好漢,商議劫獄。當時衆好漢聚齊人馬,叫龍標進牢報信。龍標走到府前,只見街坊上衆人都說道:“今日看斬反叛。”府門口發了綁三人,那些千總把總、兵丁捕快等跑個不了。龍標聽見大驚,也不進牢,回頭望家就跑,拿出穿山甲的手段,放開大步,一溜煙飛將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劫法場大鬧淮安~追官兵共歸山寨

話說龍標聽得今日要斬反叛,府門口發綁三人,他回頭就跑,跑到家中,卻好回位好漢正坐在家裏等信。龍標進來告訴衆人,衆人說道:“幸虧早去一刻,險些誤了大事,爲今之計,還是怎生?”謝元道:“既是今日斬他三人,我們只須如此如此,就救了他們了。”衆人大喜道:“好計。”五位英雄各各準備收拾去了,不提。

且言淮安府看了京詳,打點出入。看官,你道羅、胡奎、張勇三人,也沒有大審,如何京詳就到了?原來淮安府的文書到了京,沈太師看了,知道羅等久在監中必生他變,就親筆批道:“反叛羅幷盜案殺官的首惡胡奎、張勇,俱係罪不容誅,本當解京梟首示衆。奈羅等梟惡非常,羽黨甚衆,若解長安,惟恐中途有失。發該府就即斬首,將兇犯首級解京示衆。羽黨俟獲到日定奪。火速!火速!”

臧知府奉了來文,遂即和城守備幷軍廳巡檢商議道:“羅等不是善類,今日出斬務要小心。”

守備軍廳都穿了盔甲,全身披掛,點起五百名馬步兵丁、四名把總,一個個弓上弦,刀出鞘,頂盔貫甲,先在法場伺候。這臧知府也是內襯軟甲,外罩大紅,坐了大堂,喚齊百十名捕快獄卒,當堂吩咐道:“今日出入,不比往常,各人小心要緊。”知府吩咐畢,隨即標牌,禁子提人。

那王二帶了二十名獄卒,擁進牢中,嚮羅道:“今日恭喜你了。”不由分說,一齊上前將羅、胡奎一齊綁了,來綁張勇,張勇早已魂飛魄散,昏死過去。當下王二綁了三人,來到獄神堂,燒過香紙,左右簇擁,攙出監門,點過名。知府賞了斬酒,就標了犯人招子,劊子手賞過了花紅,兵馬前後圍定,破鑼破鼓擁將出來,押到法場。可憐把個張勇家裏哭得無處伸冤,只得備些祭禮,買一口棺木到法場上伺候收屍。

且言淮安城百姓,多來看斬大盜,須臾挨擠了有數千餘人。又有一起趕馬的,約有七八匹,十數人也擠進來看;又有一夥腳夫,推著六七輛車子,也擠進來看;又有一班獵戶,掛著弓,牽著馬,挑著些野味,也擠進來看。官兵哪裏趕得去,正在嘈嚷之際,只見北邊的人馬哨開,一聲吆喝,臧知府擁著衆人來到法場裏面,下馬坐下公案。劊子手將羅、胡奎、張勇三個人推在刑場跪下,只等午時三刻就要開刀處斬。

當下羅、胡奎、張勇跪在地下,正要掙扎,猛擡頭見龍標同了些獵戶站在背後,胡奎暗暗喜。正丟個眼色,忽見當案孔目一騎馬飛跑下來,手執皂旗一展,喝聲:“午時三刻已到,快快斬報來。”一聲未了,只聽得三聲大砲,衆軍呐喊,劊子手正要舉刀,猛聽得一棒鑼聲,趕馬的隊中擁出五條好漢,一齊搶來。龍標手快,上前幾刀割斷了三人的繩索,早有小嘍羅搶了張勇背著就跑。羅、胡奎兩位英雄,奪了刀在手,往知府桌案前砍,慌得軍廳守備、千總把總一齊上前迎敵。臧知府嚇得面如土色,上馬往城裏就跑。

這邊羅、胡奎、龍標、謝元、孫彪、王坤、李仲七條好漢,一齊上馬,勇力爭先,領了三百嘍羅,四面殺來。那五百官兵同軍廳守備哪裏抵敵得住,且戰且走,往城中飛跑,可憐那些來看的百姓,跑不及的,殺傷了無數。七條好漢就如生龍活虎一般,只殺得五百官兵抱頭鼠竄,奔進城中去了。

衆好漢趕了一回,也就收兵聚在一處,查點人馬,幷無損傷。謝元道:“官兵敗去,必然還要來追,俺們作速回去要緊。”胡奎說道:“俺們白白害了張勇,須要連他家眷救去纔好。”羅道:“俺白白吃了侯登這場苦,須要將他殺了纔出得這口氣,再者,我的隨身寶劍還在那裏,也須取去。”謝元道:“張勇的家眷,我已叫嘍羅備了車子伺候。若是侯登之仇,且看柏爺面上,留爲日後報復;至于寶劍,我們再想法來取。今且收兵到張勇家救他家眷。”衆人依言,一起人都趕到張勇家裏。

張勇的老小見救出張勇,沒奈何,只得收拾些細軟金珠,裝上車子,妻子老小也上了車子,自有小嘍羅護送先行。還有張勇家中豬鴨鶏鵝,吩咐小嘍羅造飯,衆人飽食了一頓,然後一把火燒了房子,一齊上馬都奔鶏爪山去了。

那時衆人上路,已是申末酉初的時候。謝元道:“俺們此刻前行,後面必有大隊官兵追來,不可不防。”衆人道:“他不來便罷,他來時殺他個片甲不留便了。”孫彪道:“何不黑夜進城殺了那個瘟官,再作道理?”謝元道:“不是這個說法,俺們身入重地,彼衆我寡,只宜智取,不可力爭。孫賢弟領五十名嘍兵,前去如此如此。”孫彪領了令去了。又叫胡奎領五十名嘍兵前去如此如此,胡奎領令去了。又叫王坤、李仲領一百弓弩手前去如此如此,二人領令去了。共四條好漢、二百嘍兵,一一去了。謝元叫龍標、張勇護送家眷前行:“後面俺同羅殺退敵兵便了。”

不表衆好漢定了計策,且言臧知府敗進城來,查點軍兵,傷了一半,可憐那些受傷的百姓,一個個哀聲不止。不一時,軍廳守備、千總把總、巡捕官員,一個個都來請安,知府說道:“審察民情,是本府的責任,交鋒打仗,是武職專司。今日奉旨斬三名欽犯,倒點了五百軍兵、百十名捕快,約有七百餘人。只斬三名重犯,還被他劫了去,追不回來,若是上陣交鋒,只好束手就綁。明日朝廷見罪,豈不帶纍本府一同治罪?”一席話,說得那些武職官兒滿面通紅,無言回答。知府問道:“可有人領兵前去追趕,捉他幾個強盜回來,也好回答上司,若是擒得著正犯,本府親見上司,保他陞遷。”衆人見知府如此著急,只得齊聲應道:“願聽太爺的鈞旨施行。”知府大喜,點起一千人馬,令王守備當先,李軍廳押後,自己掌了中軍,帶了十多員戰將、千總把總,一齊呐喊出城。

已是酉時未刻,日落滿山,衆軍趕了十數里,過了胡家鎮,只見遠遠有一隊人馬緩緩而行。探子報道:“前面正是劫法場的響馬。”知府聽得,喝令快趕。趕了一程,天色已黑下來了,知府吩咐點起燈球火把,幷力追趕。

只見前面那一隊人馬,緊趕緊走,慢趕慢走,到追了十八九里,知府著急,喝令快追。那王守備催動三軍,縱馬搖槍,大叫:“強徒休走。”加力趕來。只見前面的人馬,一齊扎下,左有羅搖槍叫戰,右有謝元仗劍來迎,二馬衝來,槍劍齊舉,大喝道:“贓官快來領死。”王守備撲面來迎,戰在一處。那知府在火光中認得羅,大叫道:“反叛在此,休得放走。”將一千人馬排開,四面圍住羅廝殺,羅大怒,將手中槍一緊,連挑了幾名千總、把總下馬。王守備等哪裏抵敵得住,那一千兵將四面撲來,也近不得身。

正在兩下混戰,忽見軍士喊道:“啓上太爺,城中火起了。”知府大驚,在高處一望,只見烈焰衝天,十分利害。這些官兵,都是在城裏住家的,一見了這個光景,哪裏還有心戀戰,四散奔逃。知府也著了急,回馬就走,羅、謝元領兵追來。那守備正到半路,只聽得一聲梆子響,王坤、李仲領了一百名弓弩手,一齊放箭,箭如雨點,官兵大驚,叫苦不曡。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鶏爪山招軍買馬~淮安府告急申文

話說那知府同王守備等正與羅交戰,忽見城裏火起,回頭就跑。不防敗到半路之中,又遇見王坤、李仲領了一百名弓弩手在兩邊松林裏埋伏,一齊放箭,擋住官兵的去路,勢不可當。這些官兵叫苦連天,自相踐踏,死者不計其數,只得冒箭捨命往前奔走。後面羅、謝元追來,同王坤、李仲合兵一處,搖旗呐喊,加力追趕,衆軍大叫:“臧知府留下頭來!城已破了,還往哪裏走!”這一片喊聲把個臧知府嚇得膽落魂飛,伏鞍而走。那李軍廳、王守備見嘍兵追趕又急,城中火光又猛,四面喊殺連天,黑暗之中,又不知兵有多少,哪裏還敢交鋒,只顧逃命。那敗殘兵將,殺得首尾不接,一路上棄甲丟盔,不計其數。這纔是:

聞風聲而喪膽,聽鶴唳而消魂。

且言臧知府同王守備領著敗殘人馬,捨命奔到城邊,只是城中火光衝天,喊聲震地,早有胡奎、孫彪領了一百嘍兵,從城中殺將出來,大叫道:“休要放走了臧知府!”一條鞭、一口刀,飛也似衝將上來。臧知府等只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哪裏還敢進城,衝開一條血路,落荒走了。胡奎等趕了一陣,卻好羅到了,兩下裏合兵一處,忙忙收回兵卒,回奔舊路,上鶏爪山去了。正是:

妙算不殊孫武子,神機還類漢留侯。

看官,你道胡奎、孫彪只帶了一百名嘍兵,怎生得進城去?原來,臧知府不諳軍務,他將一千人盡數點將出來追趕羅,也不留一將守城,衹有數十個門軍,干得甚事?不料胡奎、孫彪伏在草中,等知府的人馬過去,被孫彪在黑暗處爬上城頭,殺散了把門的軍士,開了城門,引胡奎殺進城來,四路放火。那一城文武官員都隨臧知府出城追趕羅去了,城中無主,誰敢出頭?那黎民百姓,又是日間嚇怕了的,一個個都關門閉戶,各保性命。被胡奎、孫彪殺到庫房門口,開了庫房,叫嘍卒把銀子都搬將出來,馱在馬上,殺出城來,正遇知府敗回,被他二人殺退了,纔同羅等合同一處,得勝而回,後人有詩贊謝元的兵法道:

仙機妙算驚神鬼,兵法精通似武侯。

對陣交鋒勝全敵,分明博望臥龍謀。

又有詩贊胡奎的義勇道:

義重桃園一拜情,流離顛沛不寒盟。

漫誇蜀漢三英傑,贏得千秋義勇名。

且言六位英雄會在一處,一棒鑼響,收齊嘍卒,一路而回,趕過了胡家鎮,正遇著龍標、張勇護著家眷前來探信,見人馬得勝,大家快樂。八位好漢訴說交鋒之事,又得了許多金銀,各人耀武揚威,十分得意。走了一夜,不覺離了淮安七十餘里,早已天明,謝元吩咐在山凹之內扎下行營。查點三百嘍兵,也傷了二三十個,卻一個不少。謝元大喜,在近村人家買了糧草,秋毫無犯,將人馬扮作捕盜官兵模樣,分爲三隊而行,往鶏爪山進發,行到半路,恰好裴天雄差頭目下山,前來探信,遇見謝元人馬得勝而回,好不歡喜。謝元先令頭目引領張勇家眷上山去了。

八位好漢行到山下,早有守山的嘍卒入寨報信。裴天雄大喜,同魯豹雄帶領大小頭目,大開寨門,細吹細打,迎下山來,羅等見了,慌忙下馬。裴天雄迎接上山,到了聚義廳,大家敘禮坐下。羅道:“多蒙大王高義,救我羅一命。俺何以爲報?”裴天雄說道:“久聞大名,如雷貫耳,今日纔得幸會,小弟爲因奸臣當道,逼得無處安身,故爾權時落草,羅兄不嫌山寨偏小,俺裴天雄情願讓位。”羅道:“多蒙不棄,願在帳下聽令足矣,焉敢如此。”謝元說道:“俺已分了次序在此,不知諸位意下如何?”衆人齊聲應道:“願聽軍師鈞令。”謝元在袖中拿出一張紙單,衆人近前一看,只見上寫道:

我等聚義高山,誓願除奸削佞,同心合意,共成大業。今議定位次,各宜凜遵,如有異說,神明昭鑒。

第一位鐵閻羅裴天雄;第二位賽元壇胡奎;第三位玉面虎羅;第四位賽諸葛謝元;第五位獨眼重瞳魯豹雄;第六位過天星孫彪;第七位兩頭蛇王坤;第八位雙尾蠍李仲;第九位穿山甲龍標;第十位小神仙張勇。

當下衆人看了議單,齊聲說道:“軍師派得有理,如何不依?不依者軍法從事。”胡奎、羅不敢再謙,只得依了。裴天雄大喜,吩咐嘍卒殺牛宰馬,祭告天地,定了位次。次日大小頭目都來參見過了,大吹大擂,飲酒賀喜,當晚盡歡而散。

次日,裴天雄升由,大小頭目參見畢,裴天雄傳令說道:“從今下山,只取金銀,不許害人性命。凡有忠良落難,前去相救;若有奸雄作惡,前去勦除。山上立起三關、城垣、宮殿,竪立義旗是‘濟困扶危迎俊傑,除奸削佞保朝廷’。”軍令一下,各處備辦,收拾得齊齊整整,威勇非凡。那胡太太同龍太太自有裴夫人照應,各各安心住下。每日裏,裴天雄同衆位好漢操演人馬,準備迎敵官兵,不提。

且言臧知府那一夜被羅、胡奎裏應外合,一陣殺得膽落魂消,落荒逃命,等到天明,打聽賊兵去遠,方纔放心,收兵進城。安民已畢,查點城中燒了五處民房、官署,劫去十萬皇餉銀兩,傷了五百人馬,殺死了兩名千總、五名把總。痛聲遍地,人人埋怨官府不好,坑害良民。那知府無奈,只得將受傷、陣亡的人數,幷百姓的戶口、劫去的錢糧,細細地開了一個冊子,將侯登出首羅的衣甲、器械,胡奎等原案的口供查明,叫書吏帶了冊子,自己同李軍廳、王守備三人,帶了印信,連夜坐船過江,到南京總督轅門上來。原來那知府同軍廳、守備三個人,各湊了六七千兩銀子,到南京走門路送與總督,保全官爵。

那總督是沈太師的姪子,名喚沈廷華,也是個錢虜,收了銀子,隨即傳見。臧知府同李軍廳、王守備,一同進內堂參見,將交戰的事細細說了一遍,呈上冊子。沈廷華看了大驚道:“事關重大,只怕你三人難保無罪。”知府哭拜在地:“要求大人在太師面前方便一言,卑府自當竭力報效。”沈廷華將羅的衣甲、寶劍一看,上面卻是“魯國公程府”的字號,沈吟一會,道:“有了,有了,你三人且回衙門,候本院將這件公案申奏朝廷,著落在程府身上便了。”知府大喜,忙忙告退,回淮安去了,不表。

單言這沈廷華曡成了文案,就差官送長安告急。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祁子富怒駡媒婆~侯公子扳贓買盜

話說那沈廷華得了臧知府等三人的贓銀,遂將一件該殺的大公案,不怪地方官失守,也不發兵捉拿大盜,只將羅遺下的衣甲、寶劍爲憑,說魯國公程爺收留反叛,結黨爲非,既同反叛相交,不是強人,就是草寇,將這一干人犯都叫他擒捉,做成一本,寫了家書,取了一枝令箭,差中軍官進京去了。這且不提。

且言臧知府辭了總督回來,不一日船抵碼頭,上岸忽見兩個家人手裏拿了一張呈子,攔馬喊冤告狀,左右接上狀子,知府看了一遍,大驚道:“又弄出這樁事來了。”心中焦躁,叫役人帶了原告回衙門候審,打道進城。

看官,你道這兩個告狀的是誰?原來是柏府來報被盜的事。自從夜戰淮安之後,第二日臧知府見總督去了,淮安城內無人,民心未定,那一夜就有十數個賊聚在一處,商議乘火打劫,就出城來搶劫富戶,恰恰地來到柏府,明火執杖,打進柏府要寶貝,把個侯登同侯氏衆人嚇得尿流屁滾,躲在後園山子石下不敢出頭,柏府家人傷了幾個,金銀財寶劫去一半,回頭去了。次日查點失物,侯氏夫人著了急,開了失單,寫了狀子,叫兩個家人在碼頭上等候臧知府,一上岸就攔馬頭遞狀。

臧知府看了狀子,想道:“柏文連乃朝廷親信之臣,住在本府地方,弄出盜案,倘他見怪起來,如何是好?”隨即回衙,升堂坐定,排班已畢,帶上來問道:“你家失盜,共有多少東西?還是從後門進來的,還是從大門進來的?有火是無火?來是甚麽時候?”家人回道:“約有十七八個強盜,三更時分,塗面纏頭,明火執杖,從大門而進,傷了五個家人,劫去三千多兩銀子、物件等項,現有失單在此,求太爺詳案。”知府看過失單,好不煩惱,隨即委了王守備前去查勘,一麵點了二十名捕快出去捉獲,一面出了文書知會各屬臨近州縣嚴加拿訪,懸了賞格,在各處張掛,吩咐畢,方纔退了堂。次日委官修理燒殘的府庫房屋,開倉發餉,將那些殺傷的民人兵丁,照冊給散糧餉,各各回家養息。

按下臧知府勞心之事不表,且言侯登告過被盜的狀子,也進府連催了數次,後來冷淡了些時,心中想:“爲了玉霜做夫妻,弄下這一場潑天大禍,羅脫走也罷了,只是玉霜不知去嚮,叫我心癢難撓,如今再沒有如她的一般的女子來與我結親了。”猛然想起:“豆腐店那人兒不知如何了?只爲秋紅逃走,接手又是羅這樁事鬧得不清,也沒有到王媒婆家去討信,這一番兵火,不知她家怎樣了?今日無事,何不前去走走討個消息?”主意已定,忙入房中換了一身新衣服,帶了些銀子,瞞過衆人,竟往胡家鎮上而來。

一路上,只見家家戶戶收拾房屋,整理墻垣,都是那一夜交鋒,這些人家丟了門戶躲避,那些敗殘的人馬趁火打劫擄掠,這些人家連日平定方纔回家修理。侯登看見這個光景,心中想道:“不知王婆家裏怎樣了?”慌忙走到門前一轉,看還沒有傷損。忙叩門時,玉狐貍王大娘開了門,見是侯登,笑嘻嘻地道:“原來是侯大爺,你這些時也不來看看我,我們都嚇死了,正是你捉了羅,帶纍我們遭了這一場驚嚇。”侯登道:“再不要提起我家,這些時三樁禍事。”遂將秋紅逃走及羅、被盜之事,說了一遍。王婆道:“原來有這些事故。”

當下二人談了些閒話,王大娘叫丫鬟買了幾盤茶食款待侯登。他二人對面坐下,吃了半天。侯登問道:“豆腐店裏那人兒,你可曾前去訪訪?”王大娘道:“自從那日大爺去後,次日我就去訪她,她父姓祁,名子富,原是淮安人,搬到長安住了十幾年,今年纔回來的,聞得那祁老爹爲人古執,只怕難說。”侯登道:“她不過是個貧家之女,我們同她做親就是擡舉她了,還有甚麽不妥?只願她沒有許過人家就好了。王大娘,你今日就去代我訪一訪,我自重重謝你。”王大娘見侯登急得緊,故意笑道:“我代大爺做妥了這個媒,大爺謝我多少銀子?”侯登道:“謝你一百二十兩,你若不信,你拿戥子來,我今日先付些你。”

那王大娘聽得此言,忙忙進房拿了戥子出來,侯登嚮懷中取出一包銀子,打開來一稱,共是二十三兩。稱了二十兩,送與王大娘道:“這是足紋二十兩,你先收了,等事成之後再找你一百兩。這是剩的三兩銀子,一總與你做個靡費。”王大娘笑嘻嘻地收了銀子說道:“多謝大爺,我怎敢就受你老人家的厚賜。”侯登道:“你老實些收了罷,事成之後,還要慢慢地看顧你。”王大娘道:“全仗大爺照看呢。”侯登道:“我幾時來討信?”王大娘想一想道:“大爺,你三日後來討信便了。還有一件事:他也是宦家子弟,恐怕他不肯把與人做妾,就是對頭親也罷。”侯登道:“悉聽你高才,見機而行便了。”王大娘道:“若是這等說,就包管在我身上。”侯登大喜道:“拜托大力就是了。”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色不迷人人自迷。

當下侯登別了王大娘去了。這玉狐貍好不歡喜,因想道:“我若是替他做妥了,倒是我一生受用,不怕他不常來照應照應。”遂將銀子收了,鎖了房門,吩咐丫鬟看好了門戶,竟望祁子富家來了。

不一時已到門首,走進店裏,恰好祁子富纔在胡奎家裏暗暗搬些銅錫傢夥來家用,纔到了家,王媒婆就進了門。大家見了禮,入內坐下,張二娘同祁巧雲陪她吃了茶,各人通名問姓,談些閒話。王媒婆啓口問道:“這位姑娘尊庚了?”張二娘回道:“十六歲了。”王媒婆贊道:“真正好位姑娘,但不知可曾恭喜呢?”張二娘回道:“只因他家父親古執,要揀人才家世,因此尚未受聘。”王媒婆道:“既是祁老爺只得一位姑娘,也該早些恭喜,我倒有個好媒,人才好,家道又好,又是現任鄉紳的公子,同姑娘將是一對。”張二娘道:“既是如此,好得緊了,少不得自然謝你。”忙請祁老爺到後面來,將王媒婆的話說了一遍。祁子富問道:“不知是哪一家?”王媒婆道:“好得緊呢!說起來你老爺也該曉得,離此不遠,就在鎮下居住,現任巡撫都察院柏大老爺的內姪侯大爺。他年方二十,尚未娶親,真乃富貴雙全的人家。只因昨日我到柏府走走,說起來,他家太太托我做媒,我見你家姑娘人品出衆,年貌相當,我來多個事兒,你道好不好?”祁子富道:“莫不是前日捉拿反叛羅的侯登麽?”王媒婆道:“就是他了。”

祁子富不聽見是他猶可,聽得是侯登,不覺地怒道:“這等滅人倫的衣冠禽獸,你也不該替他來開口,他連表妹都放不過,還要與他做親?只好轉世投胎,再來作伐。”這些話把個玉狐貍說得滿臉通紅,不覺大怒,回道:“你這老人家不知人事,我來做媒是擡舉你,你怎麽得罪人?你敢當面駡他一句,算你是個好漢!”祁子富道:“只好你這種人奉承他,我單不喜這等狐羣狗黨的醃贊貨。”那王媒婆氣滿胸膛,跑出門來說道:“我看你今日嘴硬,只怕日後懊悔起來,要把女兒送他,他還不要哩!”說罷,她氣狠狠地跑回家去了。正是:

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那王媒婆氣了一個死,回去想道:“這般貨,我只說得穩了的,誰知倒惹了一肚皮的瘟氣。等明日侯大爺來討信,待我上他幾句,撮弄他起來與他做個手段,他纔曉得我的利害哩!”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祁子富問罪充軍~過天星扮商買馬

話說祁子富怒駡了王媒婆一場,這玉狐貍回來氣了一夜,正沒處訴冤,恰好次日清晨,侯登等不得便來討信。王媒婆道:“好了,好了,且待我上他幾句,撮弄他們鷸蚌相爭,少不得讓我漁翁得利。”主意已定,忙將臉上抓了兩條血痕,身上衣服扯去兩個鈕扣子,睡在床上,叫丫鬟去開門。

丫鬟開了門,侯登匆匆進來問道:“你家嬭嬭往哪裏去了?”丫鬟回道:“睡在房裏呢。”侯登叫道:“王大娘,你好享福,此刻還不起來?”王媒婆故意哭聲說道:“得罪大爺,請坐坐,我起來了。”她把烏雲抓亂,慢慢地走出房來,對面坐下,叫丫鬟捧茶,侯登看見王媒婆烏雲不整,面帶傷痕,忙問道:“你今日爲何這等模樣?”王媒婆見問,故意兒流下幾點淚來,說道:“也是你大爺的婚姻帶纍我吃了這一場苦。”侯登聽得此言,忙問道:“怎麽帶纍你受苦?倒要請教說明。”王媒婆道:“不說的好,說出來只怕大爺要動氣。何苦爲我一人,又帶纍大爺同人淘氣。”侯登聽了越發疑心,定要她說。

王媒婆道:“既是大爺要我說,大爺莫要著惱我。只因大爺再三吩咐叫我去做媒,大爺前腳去了,我就收拾,到祁家豆腐店裏去爲大爺說媒,恰好他一家兒都在家中。我問他女兒還未有人家,我就提起做媒的話,倒有幾分妥當。後來那祁老兒問我是說的哪一家,我就將大爺的名姓、家世幷柏府的美名,添上幾分富貴說與他聽,實指望一箭成功。誰知他不聽得是大爺猶可,一聽得是大爺就心中大怒,惡駡大爺。我心中不服,同他揪扯一陣,可憐氣個死。”侯登聽得此言,不覺大怒,問道:“他怎生駡的?待我去同他說話。”王媒婆見侯登發怒,說道:“大爺,他駡你的話難聽得很呢,倒是莫去講話的好。”侯登道:“有甚麽難聽,你快快說來。”王媒婆說道:“駡你是狐羣狗黨、衣冠禽獸,連表妹都放不過,是個沒人倫的狗畜生,他不與你做親,我被他駡急了,我就說道:‘你敢當面駡侯大爺一句?’他便睜著眼睛說道:‘我明日偏要當面駡他,怕他怎的?’我也氣不過,同他揪在一堆,可憐把我的臉都抓傷了,衣裳都扯破了,回到家中氣了一場,一夜沒有睡得著,故爾今日此刻纔起來。”

侯登聽了這些話,句句駡得狠心,哪裏受得下去,又惱又羞,跳起身來說道:“罷了,罷了,我同他不得開交了。”王媒婆說道:“大爺,你此刻急也無用,想個法兒害了他,便使他不敢違五拗六,那時我偏叫他把女兒送過來與你,纔算個手段。”侯登道:“他同我無一面之交,叫我怎生想法害他?衹有叫些人打他一頓,再作道理。”王媒婆道:“這不好,況他有多歲年紀,若是打傷了他,那時反爲不美,爲今之計,大爺不要出名,轉出別人來尋他到官司裏去,就好講話了。”侯登道:“好好的,怎得到官呢?”

二人正在商議,忽聽有人叩門,王媒婆問道:“是哪一個?”外面一個小書童問道:“我家侯大爺可在這裏?”侯登見是家人口音,便叫開了門,只見那書童領了四個捕快走將進來,見了侯登將手一拱說道:“侯大爺好耐人,我們早上就在尊府,候了這半日,原來在這裏作樂呢。”侯登說道:“來托王大娘找幾個丫鬟,是以在此,失迎,失迎,不知諸位有何見教?”衆人道:“只因令親府上盜案的事,太爺點了我們在外捉拿,三日一追,五日一比,好不苦楚,昨日纔拿到兩個,那些贓物都分散了,太爺審了一堂,叫我來請侯大爺前去認贓,我們奉候了一早上,此刻纔會見大爺的駕。”侯登道:“原來如此,倒難爲你們了,事後少不得重重謝你們。”衆人道:“全仗大爺提挈纔好呢。”

王媒婆見是府裏的差人,忙叫丫鬟備了一桌茶來款待,衆人吃了茶,侯登同他一路進城,路上問道:“不知這兩個強盜是哪裏人?叫甚麽名字?”捕快道:“就是你們鎮上人,一個叫張三,一個叫王四,就在祁家豆腐店旁邊住。”侯登聽得祁家豆腐店,猛然一觸,想道:“要害祁子富,就在這個機會。”心中暗喜,一路行來,到了府門口,侯登嚮捕快說道:“你們且慢些稟太爺,先引我到班房裏,讓我問問他看。”

捕快也不介意,只得引侯登到班房裏去。扯了兩個賊來,是鎮上的二名軍犯,一嚮認得侯登,一進了班房,看見了侯登,就雙膝跪下道:“可憐小人是誤入府裏去的,要求太爺開恩活罪。”侯登暗暗歡喜,便支開衆人,低低問張三道:“你二人要活罪也不難,只依我一件事就是了。”張三、王四跪在地下叫道:“隨大爺有甚麽吩咐,小人們總依,只求大爺莫要追比就是了。”侯登道:“諒你們偷的東西都用完了,如今鎮上祁家豆腐店裏同我有仇,我尋些贓物放在他家裏,只要你們當堂招個窩家,叫人前去搜出贓來,那時你們就活罪了。”張三大喜道:“莫是長安搬來的那個祁子富麽?”侯登道:“就是他。”張三道:“這個容易。只求大爺做主就是了。”侯登大喜,吩咐畢,忙叫捕快說道:“我纔問他二人,贓物俱已不在了,必定是寄在哪裏。托你們稟聲太爺,追出贓來,我再來候審,倘若無贓,我家姑丈柏大人卻不是好惹的。”捕快只得答應,領命去了。

這侯登一口氣卻跑到胡家鎮上,到了王媒婆家,將以上的話兒嚮王媒婆說了一遍。王媒婆大喜,說道:“好計,好計,這就不怕他飛上天去了,只是今晚要安排得好。”侯登道:“就托你罷。”當下定計,別了王媒婆走回家中,瞞住了書童,瞞過了姑母,等到黃昏後,偷些金銀古董、綢緞衣服,打了一個包袱,暗暗出了後門,乘著月色,一溜煙跑到王媒婆家。

玉狐貍預先叫他一個姪子在家伺候,一見侯登到了,忙忙治酒款待。侯登只吃到人靜之後,悄悄地同王媒婆的姪子拿了東西,到祁家後門口,見人家都睡了,侯登叫王媒婆的姪子爬進土墻,帶進包袱。月色照著,望四下裏一看,只見豬旁邊堆著一大堆亂草,他輕輕地搬起一個亂草,將包袱摁將進去,依舊將草堆好了,跳出墻來。見了侯登,說了一遍。侯登大喜,說道:“明日再來說話罷。”就回家去了。

按下侯登同王媒婆的姪子做過了事,回家去了不表,且說那祁子富次日五更起來,磨了豆子,收拾開了店面,天色已明,就搬傢夥上豆腐,只聽得那烏鴉在頭上不住地叫了幾聲。祁子富道:“難道我今日有禍不成?”言還未了,只見來了四個捕快、八個官兵走進來,一條鐵索不由分說就把祁老爹鎖將起來。這纔是:

無事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當下祁子富大叫道:“我又不曾犯法,鎖我怎的?”捕快喝道:“你結連江洋大盜,打劫了柏府,昨日拿到兩個,已經招出贓物窩藏在你家裏,你還說不曾犯法?快快把贓物拿出來,省得費事。”祁子富急得大叫道:“平空害我,這樁事是從哪裏說起?”捕快大怒道:“且等我們搜搜看。”當下衆人分頭一搜,恰恰地搜到後門草堆,搜出一個包袱來,衆人打開一看,都是些金銀古董,上有字號,正是柏府的物件。衆人道:“人贓現獲,你還有何說。”可憐把個祁子富一家兒只嚇得面如土色,面面相覷,不敢做聲,又不知贓物從何而來,被衆人一條鐵索鎖進城中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過天星暗保含冤客~柏文連義釋負辜人

話說衆捕快鎖了祁子富,提了包袱,一同進城去了。原來臧知府頭一天晚堂,追問張三、王四的贓物,他二人就招出祁子富來了。故爾今日絕早就來拿人起贓。衆捕快將祁子富帶到府門口,押在班房,打了稟帖,知府忙忙吩咐點鼓升堂。各役俱齊,知府坐了堂,早有原差帶上張三、王四、祁子富一干人犯,點名驗過贓物。知府喝問祁子富說道:“你窩藏大盜,打劫了多少金銀?在于何處?快快招來,免受刑法。”祁子富爬上幾步哭道:“小人是冤枉,求太老爺詳察!”知府大怒,說道:“現搜出贓物來,你還賴麽?叫張三上來對問。”那張三是同侯登商議定了的,爬上幾步,嚮著祁子富說道:“祁子富,你老實招了,免受刑法。”祁子富大怒,駡道:“我同你無冤無仇,你扳害我怎的?”張三道:“強盜是你我做的,銀子是你我分的,既是我扳害你的,那贓物是飛到你家來的麽?”張三這些話把個祁子富說得無言回答,只是跪到地下叫喊冤枉,知府大怒,喝道:“諒你這個頑皮,不用刑法,如何肯招。”喝令左右:“與我夾起來。”

兩邊一聲答應,擁上七八個皂快,將祁子富拖下,扯去鞋襪,將他兩隻腿望夾棍眼裏一踹,只聽得格扎一聲響,腳心裏鮮血直冒。祁子富如何受得住,大叫一聲,早已昏死過去了,左右忙用涼水迎面噴來,依然蘇醒。知府喝道:“你招也不招?”祁子富叫道:“太老爺,小人真是冤枉,求太老爺詳察。”知府大怒,喝令:“收足了。”左右吆喝一聲,將繩早已收足,可憐祁子富受當不起,心中想說:“招也是死,不招也是死,不如招了,且顧眼下。”只得叫道:“求太老爺鬆刑。”知府問道:“快快招來。”那祁子富無奈,只得照依張三的口供一一地招了,畫完了口供。知府飛傳侯登來領回失物,將祁子富收了監,不表。

單言祁巧雲聽得這個消息,魂飛魄散,同張二娘大哭一場。悲悲切切,做了些獄食,稱了些使費銀包帶在身邊,鎖了店門,兩個人哭哭啼啼到府監裏來送飯。

當下來到監門口,哀求衆人說道:“可憐我家含冤負屈,求諸位伯伯方便,讓我父女見見面罷。”腰內忙拿出一個銀包,送與牢頭說道:“求伯伯笑納。”衆人見她是個年少女子,又哭得十分淒慘,只得開了鎖,引她二人進去,見了祁子富,抱頭大哭一場。祁子富說道:“我今番是不能活了,我死之後,你可隨你乾娘嫁個丈夫過活去罷,不要思念我了。”祁巧雲哭道:“爹爹在一日是一日,爹爹倘有差池,孩兒也是一死。”可憐他父女二人大哭了一場,張二娘哭著勸道:“你二人少要哭壞了身子,且吃些飯食再講。”祁巧雲捧著獄食,勉強餵了她父親幾口。早有禁子催她二人出去,說道:“快走,有人進來查監了。”她二人只得出去。

離了監門,一路上哭回家中,已是黃昏時候。二人纔進了門坐下,只見昨日來的那個王媒婆穿了一身新衣服走進門來,見禮坐下,假意問道:“你家怎麽弄出這場事來的?如何是好?”祁巧雲說道:“憑空的被瘟賤陷害,問成大盜,無處伸冤。”王媒婆說道:“你要伸冤也不難,只依我一件事,不但伸冤,還可轉禍爲福。”祁巧雲說道:“請問王嬭嬭,我依你甚麽事?請說。”王媒婆說道:“如今柏府都是侯大爺做主,又同這府太爺相好,昨日見你老爹不允親事,他就不歡喜。爲今之計,你可允了親事,親自去求他不要追贓,到府裏討個人情放你家老爹出來,同他做了親,享不盡的富貴,豈不是一舉兩得了?”祁巧雲聽了此言,不覺滿面通紅,開言回道:“我爹爹此事有九分是侯登所害,他既是殺父的冤仇,我恨不得食他之肉。你休得再來繞舌。”王媒婆聽了此言,冷笑道:“既然如此,倒得罪了。”起身就走。正是:

此去已輸三寸舌,再來不值一文錢。

不表祁巧雲,單言王媒婆回去,將祁巧雲的話嚮侯登說了一遍。侯登大怒,說道:“這個丫頭,如此可惡,我有本事弄得她家產盡絕,叫她落在我手裏便了。”就同王媒婆商議定了。

次日清晨,吩咐家人打轎,來會知府,知府接進後堂。侯登說道:“昨日家姑丈有書回來,言及祁子富乃長安要犯,本是犯過強盜案件的,要求太父母速速追他的家產賠贓,發他遠方充軍,方可消案,不然家姑丈回來,恐與太父母不便。”知府聽了,只得答應說道:“年兄請回府,本府知道了。”

當下侯登出了衙門,知府就叫點鼓升堂,提了祁子富等一干人犯出來,發落定罪。當下祁子富跪在地下,知府回道:“你劫了柏府的金銀,快快繳來,免得受刑。”祁子富哭道:“小人真是冤枉,幷無財物。”知府大怒,說道:“如今上司行文追贓甚緊,不管你閒事,只追你的家產賠償便了。”隨即點了二十名捕快:“押了祁子富同去,將家產盡數查交,本府立等回話。”一聲吩咐,那二十名快手押了祁子富回到家中。

張二娘同祁巧雲聽見這個風聲,魂飛魄散,忙忙將金珠藏在身上帶出去了。這些快手不由分說,把定了門戶,前前後後,細細查了一遍。封鎖已定,收了賬目,將祁子富帶到府堂,呈上賬目。知府傳柏府的家人,吩咐道:“明早請你家大爺上堂領贓。”家人答應回去,不表。

且言知府將祁子富發到雲南充軍,明日就要啓程,做了文書,點了長解,只候次日發落。

且言柏府家人回來,將知府的話對侯登說了一遍,侯登聽見這個消息,心中大喜,次日五更,就帶了銀兩到府前找到兩個長解,扯到酒樓內坐下。那兩個公人,一個叫做李江,一個叫做王海,見侯登扯他倆吃酒,忙忙說道:“侯大爺,有話吩咐就是了,怎敢擾酒。”侯登道:“豈有此理,我有一事奉托。”不一時,酒肴捧畢,吃了一會,侯登嚮李江說道:“你們解祁子富去是件苦差,我特送些盤費與二人使用。”說罷,忙嚮懷中取出四封銀子說道:“望乞笑納。”二人道:“小人叨擾,又蒙爺的厚賜,有甚吩咐,小人代大爺辦就是了。”侯登道:“幷無別事,只因祁子富同我有仇,不過望你二位在路上代我結果了他,將他的女兒送在王媒婆家裏,那時我再謝你二位一千兩銀子。倘有禍事,都是我一人承管。”二人歡喜,說道:“這點小事,不勞大爺費心,都在我二人身上就是了。”

當下二人收了銀子,聽得發梆傳衙役,伺候知府升堂,三人忙忙出了店門。進府堂點名已畢,知府將祁子富家產賬單交與侯登,一面將祁子富提上堂來發落道:“上司行文已到,發配雲南,限今日同家眷上路。”喝令打了二十,帶上刑具,叫長解領批文下堂去了;又將張三、王四打了三十,枷號兩日。一一發落後,然後知府退堂。

且言祁子富同了兩個解差,回家見了張二娘、祁巧雲。三人大哭一場,只得收拾行李,將家私交與柏府,同兩名長解、兩名幫差,張二娘、祁巧雲一齊七八個人,淒淒慘慘離了淮安,上路去了。

且言那二名解差是受過侯登囑托的,哪裏管祁子富的死活,一路上催趲行程,非打即駡,可憐他三個人在路上也走了十數日,那一日到了一個去處,地名叫做野豬林,十分險惡,有八十里山路幷無人煙,兩個解差商議下手,故意錯走過宿店,奔上林來。走了有三十多里,看看天色晚了,解差說道:“不好了,前後俱無宿店,只好到林中歇了,明日再走。”祁子富三人只得到林中坐下,黑夜裏在露天地下,好不悲切。李江道:“此林中沒得關欄,是我們的干係,不是玩的,得罪你,要捆一捆纔好。”就拿繩子將祁子富捆了,就舉起水火棍來喝道:“祁大哥,你休要怪我,我見你走得苦楚,不如早些歸天,倒轉快活。我是個好意,你到九泉之下,卻不要埋怨我。”說罷,下棍就打。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祁巧雲父女安身~柏玉霜主僕受苦

話說兩個解差將祁子富送進野豬林,乘著天晚無人,就將他三人一齊捆倒。這李江拿起水火棍來,要結果祁子富的性命。祁子富大叫道:“我與你無仇,你爲何害我性命?”李江道:“非關我事,只因你同侯大爺作了對頭,他買囑了淮安府,一定要絕了你的性命。早也是死,遲也是死,不如送你歸天,免得受那程途之苦。我總告訴了你,你卻不要怨我,你好好地瞑目受死去罷。”

可憐祁巧雲捆在旁邊,大哭道:“二位爺爺饒我爹爹性命,奴家情願替死去罷。”李江道:“少要多說,我還要送你回去過快活日子呢,誰要你替死。”說罷,舉起水火棍提起空中,照定祁子富的天靈蓋劈頭打下來。只聽得一聲風響,那李江連人帶棍反跌倒了。王海同兩個幫差忙忙近前扶起,說道:“怎生地沒有打著人,自己倒跌倒了?”李江口內哼道:“不,不,不好了。我,我這肩窩裏受了傷了。”

王海大驚,忙在星光之下一看,只見李江肩窩裏中了一枝弩箭,深入三寸,鮮血淋淋。王海大驚,說道:“奇怪,奇怪,這枝箭是從哪裏來的?”話言未了,猛聽又是一聲風響,一枝箭嚮王海飛,拍的一聲,正中右肩,那王海大叫一聲,撲通地一跤跌在地下。那幫差唬得魂飛魄散,做聲不得。正在驚慌,猛聽得大樹林中一聲呼哨,跳出七八個大漢,爲首一人手提一口明晃晃的刀,對著星光,寒風閃閃,趕將來大喝道:“你這一夥倚官詐民的潑賊干得好事,快快都替我留下頭來。”

那李江、王海是受了傷的,哪裏跑得動,況且天又黑,路又生,又怕走了軍犯。四個人慌做一團,只得跪下哀告道:“小的們是解軍犯的苦差,幷沒有金銀,求大王爺爺饒命。”那大漢喝道:“誰要你的金銀,只留下你的驢頭,放你回去。”李江哭道:“大王在上,留下頭來就是死了,怎得回去?可憐小的家裏都有老母妻子,靠著小的養活,大王殺了小的,那時家中的老小活活地就要餓死了。求大王爺爺饒了小的們的命罷。”那大漢呼呼地大笑道:“我把你這一夥害民的潑賊,你既知道顧自己的妻孥,爲何忍心害別人家的父女?”李江、王海聽得話內有困,心中想道:“莫不是撞見了祁子富的親眷了?爲何他件件曉得?”只得實告道:“大王爺爺在上,這事非關小人們的過失,只因祁子富同侯大爺結了仇,他買囑了淮安府,將祁子富屈打成招,問成窩盜罪犯發配雲南,吩咐小人們在路上結果了他的性命,回去有賞。小人是奉太爺差遣,概不由己,求大王爺爺詳察。”那大漢聽了,喝駡道:“好端端的百姓,倒誣他是窩盜殃民。你那狗知府和你一班潑賊,一同奸詐害民,纔是真強盜,朝廷的大蠹。俺本該著斬你們的驢頭,且留你們回去傳諭侯登和狗知府,你叫他把頭繫穩了,有一日俺叫他們都像那錦亭衙毛守備一樣兒就是了。你且代我把祁老爹請起來說話。”李江同衆人只得前來放走了祁子富等三人。

看官,你道這好漢是誰?原來是過天星孫彪。自從大鬧了淮安,救了羅上山之後,如今寨中十分興旺,招軍買馬,準備迎敵官兵,只因本處馬少,孫彪帶了八個嘍兵、千兩銀子,四路買馬,恰恰地那一天就同祁子富歇在一個飯店。夜間哭泣之聲,孫彪聽見,次日就訪明白了,又見兩個解差心懷不善,他就暗暗地一路上跟定。這一日跟到了野豬林,遠遠地望見解差要害祁子富,這孫彪是有夜眼的,就放了兩枝箭,射倒了李江、王海。真是祁子富做夢也想不到的。

閒話少敘。且說那李江等放了祁子富等三人,走到星光之下來見孫彪。孫彪叫道:“祁大哥可認得我了?”祁子富上回在山中報信,會過兩次的,仔細一看:“呀,原來是孫大王,可憐我祁子富自分必死,誰知道幸遇英雄相救。”說罷,淚如雨下,跪倒塵埃。孫彪扶起,說道:“少要悲傷,且坐下來講話。”當下二人坐在樹下,祁子富問問山中之事,胡奎、羅的消息,又問孫彪因何到此。孫彪就將扮商買馬之事,說了一遍,祁子富把他被害的原因,也說了一遍。二人嘆息了一會,又談了半天的心事,只把李江、王海嚇得目瞪口呆,說道:“不好了,闖到老虎窩裏來了,如何是好?倘若他們劫了人去,叫我們如何回話?”

不提衆公人在旁邊暗暗地叫苦,且說孫彪欲邀祁子富上山,祁子富再三不肯,只推女兒上山不便。孫彪見他不肯,說道:“既是如此,俺送你兩程便了。”祁子富說道:“若得如此,足感盛意。”當下談說談說,早已天明了。孫彪見李江、王海站在那裏哼哩,說道:“你二人若不回再不改心腸,我這一箭便勾了。且看祁大哥面上,過來,俺替你醫好了罷。”二人大喜。孫彪在身邊取出那小神仙張勇合的金瘡藥來,代他二人放在箭口上,隨即定了疼。孫彪喝令兩個幫差,到鎮上僱了三輛車兒,替祁子富寬了刑具,登車上路。孫彪同八個嘍兵前後保著車子,慢慢而行,凡遇鎮市村莊、酒飯店,便買酒肉將養祁子富一家三口兒。早晚之間,要行要歇,都聽孫彪吩咐,但有言詞,非打即駡。李江、王海等怎敢違拗,只得小心,一路伏侍。

那孫彪護送了有半個多月,方到雲南地界,離省城衹有兩三天的路了。孫彪嚮祁子富說道:“此去省城不遠,一路人煙稠集,諒他們再不敢下手,俺要回山去了。”祁子富再三稱謝:“回去多多拜上胡、羅二位恩公,衆多好漢,只好來世報恩了。”孫彪道:“休如此說。”又取出一封銀子送與祁子富使用,轉身嚮李江、王海等說道:“俺寄下你幾個驢頭,你們此去倘若再起歹心,俺叫你一家兒都是死。”說罷,看見路旁一株大樹,掣出樸刀來,照定那樹一刀分爲兩段,撲通一聲響,倒過去了。嚇得解差連連答應。孫彪喝道:“倘有差池,以此樹爲例。”說罷,收了樸刀,作別而去。

祁子富見孫彪去了,感嘆不已,一家三口,俱一齊掉下淚來,只等孫彪去遠了,方纔轉身上路。那兩個解差見祁子富廣識英雄,不敢怠慢,好好地伏侍他走了兩天。到了省城都察院府了,只見滿街上人馬紛紛,官員濟濟,都是接新都察院到任的,解差問門上巡捕官說道:“不知新任大人爲官如何?是哪裏人氏?”巡捕官問了解差的來歷,看了批文,嚮解差說道:“好了,你弄到他手裏就是造化,這新大人就是你們淮安錦亭衙人氏,前任做過陝西指揮,爲官清正,皇上加恩封他三邊總鎮,兼管天下軍務。巡按大老爺姓柏名文連,你們今日來投文,又是爲他家之事,豈不是你們造化。快快出去,三日後來投文。”

解差聽了,出來告訴祁子富,祁子富道:“我是他家的盜犯,這卻怎了?”正在憂愁,猛聽三聲砲響,大人進院了,衆人退出轅門。這柏大老爺行香放告,盤查倉庫,連連忙了五日。將些民情吏弊掃蕩一清,十分嚴緊,毫無私情。那些屬下人員,無不畏懼。到了第六日,懸出收文的牌來,早有值日的中軍在轅門上收文,李江、王海捧了淮安府的批文,帶了祁子富一家三口來到轅門。不一時,柏大人升堂,頭一起就將淮安府的公文呈上。柏大人展開從頭至尾一看,見是家中的盜案,吃了一驚,喝令帶上人犯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迷路途誤走江北~施恩德險喪城西

話說柏文連一聲吩咐,早有八名捆綁手將祁子富等三人抓至階前,撲通地一聲,摜在地下跪著。柏老爺望下一看,只見祁子富鬚眉花白,年過五旬,骨格清秀,不像個強盜的模樣,再看籍貫是昔日做過湖廣知府祁鳳山的公子,又是一脈書香。柏爺心中疑惑,豈有此人爲盜之理?事有可疑。復又望下一看,見了祁巧雲,不覺淚下。你道爲何?原來祁巧雲的面貌與柏玉霜小姐相似,柏爺見了想起小姐,故此流淚。因望下問道:“你若大年紀,爲何爲盜?”祁子富見問,忙嚮懷中取出一紙訴狀,雙手呈上,說道:“求太老爺明察深情,便知道難民的冤枉了。”

原來祁子富知道柏老爺爲官清正,料想必要問他,就將侯登央媒作伐不允,因此買盜扳贓的話,隱而不露細細地寫了一遍,又將侯登在家內一段情由,也暗寫了幾句。這柏老爺清如明鏡,看了這一紙訴詞,心中早明白了一半,暗想道:“此人是家下的鄰居,必知我家內之事。看他此狀,想曉得我家閨門之言。”大堂上不便細問,就吩咐:“去了刑具,帶進私衙,晚堂細審。”左右聽得,忙代祁子富等三人除去刑具,帶進後堂去了。這柏老爺一面批了回文,兩個解差自回淮安,不必細說。

且說柏老爺將各府州縣的來文一一的收了,批判了半日。發落後,然後退堂至後堂中,叫人帶上祁子富等前來跪下。柏爺問道:“你住在淮安,離我家多遠?”祁子富道:“太老爺府第隔有二里多遠。”柏爺道:“你在那裏住了幾年?做何生意?”祁子富回道:“小的本籍原是淮安。只因故父爲官犯罪在京,小的搬上長安住了十六年,纔搬回淮安居住,開了個豆腐店度日。”柏爺道:“你平日可認得侯登麽?”祁子富回道:“雖然認得,話卻未曾說過。”柏爺問道:“我家中家人,你可相熟?”祁子富回道:“平日來買豆腐的,也認得兩個。”柏爺說道:“就是我家侯登與你結親,也不爲辱你,爲何不允?何以生此一番口舌?”祁子富見問著此言,左思右想,好難回答,又不敢說出侯登的事,只得回道:“不敢高攀。”柏爺笑道:“必有隱情,你快快從直說來,我不罪你,倘有虛言,定不饒恕。”祁子富見柏爺問得頂真,只得回道:“一者,小的女兒要選個才貌的女婿,養難民之老;二者,聯姻也要兩相情願;三者,聞得侯公子乃花柳中人,故此不敢輕許。”柏爺聽了暗暗點心,心中想道:“必有原故。”因又問道:“你可知道我家可有甚事故麽?”祁子富回道:“聞得太老爺的小姐仙遊了,不知真假。”柏爺聞得小姐身死,吃了大驚,說道:“是幾時死的?我爲何不知?莫非爲我女婿羅大鬧淮安,一同劫了去的麽?”

原來羅大鬧淮安之事,柏爺見報已知道了。祁子富回道:“小姐仙遊在先,羅恩公被罪在後。”柏爺聽了此言,好生疑惑:“難道我女兒死了,家中敢不來報信麽?又聽他稱我女婿爲恩公,其中必有多少情由,諒他必知就裏,不敢直說,也罷,待我嚇他一嚇,等他直說便了。”柏爺眉頭一皺,登時放下臉來,一聲大喝道:“看你說話糊塗,一定是強盜,你好好將我女兒、女婿的情由從直說來便罷,倘有支吾,喝令左右將上方劍取來斬你三人的首級。”一聲吩咐,早有家將把一口上方寶劍捧出。

祁子富見柏爺動怒,又見把上方劍捧出,嚇得魂不附體,戰戰兢兢地說道:“求太老爺恕難民無罪,就敢直說了。”柏爺喝退左右,嚮祁子富說道:“恕你無罪,快快從直訴來。”祁子富道:“小人昔在長安,只因得罪了沈太師,多蒙羅公子救轉淮安,住了半年,就聞得小姐被侯公子逼到松林自盡。多虧遇見旁邊一個獵戶龍標救回,同他老母安住。小姐即令龍標到陝西大人任上送信,誰知大人高陞了,龍標不曾趕得上。不知侯公子怎生知道小姐的蹤跡,又叫府內使女秋紅到龍標家內來訪問,多虧秋紅同小姐作伴,女扮男裝,到鎮江府投李大人去了。恰好小姐纔去,龍標已回。接手長安羅公子,到大人府上來探親,又被侯公子用酒灌醉,拿送淮安府,問成死罪。小的該死,念昔日之恩,連日奔走鶏爪山,請了羅公子的朋友,前來劫了法場救了去。沒有多時,侯公子又來謀取難民的女兒,小的見他如此作惡,怎肯與他結親?誰知他懷恨在心,買盜扳贓,將小人問罪到此。此是實話,幷無虛誣,求大人恕罪開恩!”

當下柏爺聽了這番言詞,心中悲切,又問道:“你如何知得這般細底?”祁子富道:“大人府內之事,是小姐告訴龍標,龍標告訴小人的。”柏爺見祁子富句句實情,不覺地怒道:“侯登如此胡爲,侯氏幷不管他,反將我女兒逼走,情殊可恨!可慘!”因站起身來,扶起祁子富說道:“多蒙你救了我的女婿,倒是我的恩人了,快快起來,就在我府內住歇,你的女兒我自另眼看待,就算做我的女兒也不防。”祁子富道:“小人怎敢?”柏爺道:“不要謙遜。”就吩咐家人取三套衣服,與他三人換了。遂進內衙,一面差官至鎮江問小姐的消息;一面差官到淮安府,問家內的情由。因見祁子富爲人正直,就命他管些事務,祁巧雲聰明伶俐,就把她當做親生女一般。這且按下不表。

卻說柏玉霜小姐同那秋紅,女扮男裝,離了淮安。走了兩日,可憐一個嬌生慣養的千金小姐,從沒有出過門,哪裏受得這一路的風塵之苦。她鞋弓襪小,又認不得東南西北,心中又怕,腳下又疼,走了兩日不覺地痛苦難當,眼中流淚說道:“可恨侯登這賊逼我出來,害得我這般苦楚。”秋紅勸道:“莫悲傷,好歹挨到鎮江就好了。”當下主僕二人走了三四天路程,順著寶應沿過秦郵,叫長船走江北這條路。過了揚州,到了瓜州上了岸。進了瓜州城,天色將晚,秋紅背著行李,主僕二人趲路,要想搭船到鎮江,不想也二人到遲了,沒得船了。二人商議,秋紅說道:“今日天色晚了,只好在城外飯店裏住一宿,明日趕早過江。”小姐道:“只好如此。”

當下主僕回轉舊路,來尋宿店,走到三叉路口,只見一衆人圍著一個圍場。聽得衆人喝綵說道:“好拳。”秋紅貪玩,引著小姐來看,只見一個虎行大漢在那裏賣拳,玩了一會,嚮衆人說道:“小可玩了半日,求諸位君子方便方便。”說了十數聲,竟沒有人肯出一文。那漢子見沒有人助他,就發躁說道:“小可來到貴地,不過是路過此處到長安去投親,缺少盤費,故此賣賣拳棒,相求幾文路費。如今耍了半日,就沒有一位擡舉小可的;若說小可的武藝平常,就請兩位好漢下來會會也不見怪。”

柏玉霜見那人相貌魁偉,出言豪爽,便來拱拱手,說道:“壯士尊姓大名,何方人氏?”那大漢說道:“在下姓史,名忠,綽號金面獸便是。”柏玉霜說道:“既是缺少盤纏,無人相贈,我這裏數錢銀子,權爲路費,不可嫌輕。”史忠接了說道:“這一方的人,也沒有一個相助肯如此仗義的,真正多謝了。”正在相謝,只見人中間閃出一個大漢,嚮柏玉霜喝道:“你是哪裏的狗男女?敢來滅我鎮上的威風,賣弄你有錢鈔。”掄著拳頭,奔柏玉霜就打。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鎮海龍夜鬧長江~短命鬼星追野港

話說柏玉霜一時拿了銀子,在瓜州鎮上助了賣拳的史忠,原是好意;不想惱了本鎮一條大漢,跳將出來就打柏玉霜。玉霜驚道:“你這個人好無分曉,我把銀子與他,關你甚事?”那漢子更不答話,不由分說,劈面一拳,照柏玉霜打來。玉霜叫聲:“不好。”望人叢裏一閃,回頭就跑。那大漢大喝一聲:“望哪裏走。”掄拳趕來,不防背後賣拳的史忠心中大怒,喝道:“你們鎮上的人不擡舉我便罷了,怎麽過路的人助我的銀子,你倒前來尋事?”趕上一步,照那漢後胯上一腳。那漢子只顧來打玉霜,不曾防備,被史忠一腳踢了一跤,爬起來要奔史忠,史忠的手快,攔腰一拳,又是一跤。那漢爬起身來嚮史忠說道:“罷了,罷了,回來叫你們認得老爺便了。”說罷,分開衆人,大踏步一溜煙跑回去了。

這史忠也不追趕,便來安慰玉霜。玉霜嚇得目瞪口呆,說道:“不知是個甚麽人,這等撒野,若非壯士相救,險些受傷。”史忠說道:“是小可帶纍貴官了。”衆人說道:“你們且莫歡喜,即刻就有禍來了。快些走罷,不要白送了性命。”玉霜大驚,忙問道:“請教諸位,他是個甚麽人,這等利害?”衆人說道:“他是我們瓜州有名的辣戶,叫做王家三鬼,弟兄三個都有十分本事,結交無數的兇徒,凡事都要問他方可無禍。大爺叫做焦面鬼王宗,二爺叫做扳頭鬼王寶,三爺叫做短命鬼王宸。但有江湖上賣拳的朋友到此,先要拜了他弟兄三人,纔有生意。只因他怪你不曾拜他,早上就吩咐過鎮上,叫我們不許助你的銀錢,故此我們不敢與錢助你。不想這位客官助了你的銀子,他就動了氣來打。他此去一定是約了他兩個哥哥同他一黨的潑皮,前來相打。他都是些亡命之徒,就是黑夜裏打死人望江心裏一丟,誰敢管他閒事?看你們怎生是好?”

柏玉霜聽得此言,魂飛魄散,說道:“不料遇見這等兇徒,如何是好?”史忠說道:“大爺請放心,待俺發付他便了。”秋紅說道:“不可,自古道:強龍不壓地頭蛇。我們倘若受了他的傷,到哪裏去叫冤?不如各人走了罷,遠遠地尋個宿店歇了,明日各奔前行,省了多少口舌。”玉霜說道:“言之有理,我們各自去罷。”那史忠收拾了行李,背了槍棒,謝了玉霜,作別去了。

單言柏玉霜主僕二人連忙走了一程,來尋宿店。正是:

心慌行越慢,性急步偏遲。

當下主僕二人順著河邊,走了二里之路,遠遠地望見前面一個燈籠上寫著:“公文下處”。玉霜見了,便來投宿,嚮店小二說道:“我們是兩個人,可有一間空房我們歇歇?”店家把柏玉霜上下一望,問道:“你們可是從鎮上來的?”柏玉霜說道:“正是。”那店家連忙搖手,說道:“不下。”柏玉霜問道:“卻是爲何?”店家說道:“聽得你們在鎮上把銀子助賣拳的人,方纔王三爺吩咐,叫我們不許下你們,若是下了你們,連我們的店都要打掉了哩。你們只好到別處去罷。”柏玉霜吃了一驚,只得回頭就走。

又走了有半里之路,看見一個小小的飯店,二人又來投宿,那店家也是一般回法,不肯留宿,柏玉霜說道:“我多把些房錢與你。”店家回道:“沒用,你就把一千兩銀子與我,我也不敢收留你們,只好別處去罷。”柏玉霜說道:“你們爲何這等怕他?”店家道:“你們有所不知,我們這瓜州城內外有三家辣戶;府縣官員都曉得他們的名字,也無法奈何他。東去三十里揚州地界,是盧氏弟兄一黨辣戶;西去二十里儀征地界,是洪氏弟兄一黨辣戶,我們這瓜州地界,是王氏兄弟一黨辣戶。他們這三家專一打降,報不平,扯硬勸,若是得罪了他,任你是富貴鄉紳,也弄你一個七死八活方纔歇手。”

柏玉霜聽了,只是暗暗地叫苦,回頭就走。一連問了六七個飯店都是如此。當下二人又走了一會兒,幷無飯店容身,只看天又晚了,路又生,腳又疼,真正沒法了。秋紅說道:“我想這些飯店,都是他吩咐過的,不能下了,我們只好趕到村莊人家借宿一宵,再作道理。”柏玉霜說道:“只好如此。”主僕二人一步一挨,已是黃昏時分,趁著星光往鄉村裏行來。

走了一會,遠遠望見樹林之中現出一所莊院,射出一點燈光來。秋紅說道:“且往那莊上去。”當下二人走到莊上,只見有十數間草房,卻只是一家,當中一座莊門,門口站著一位公公,年約六旬,鬚眉皆白,手執拐仗,在土地廟前燒香。柏玉霜上前爲禮,說道:“老公公在上,小子走迷了路了,特來寶莊借宿一宵,明早奉謝。”那老兒見玉霜是個書生模樣,說道:“既如此,客官隨老漢進來便了。”那老兒帶他主僕二人進了莊門,叫莊客掌燈引路,轉彎抹角,走到了一進屋裏,後首一間客房,緊靠後門。秋紅放下行李,一齊坐下,那老兒叫人捧了晚飯來,與他二人吃了,那老兒又說道:“客人夜裏安歇莫要做聲,惟恐我那不才的兒子回來,聽見了又要問長問短的,前來驚動。”柏玉霜說道:“多蒙指教,在下曉得。”

那老兒自回去了。柏玉霜同秋紅也不打行李,就關了門,拿兩條板凳,和衣而睡,將燈吹滅。沒有一個時辰,猛聽得一聲嘈嚷,有三四十人擁進後門,柏玉霜大驚,在窻子眼裏一看,只見那三四十人一個個手執燈球火把、棍棒刀槍,捆著一條大漢扛進門來。柏玉霜看見捆的那大漢卻是史忠。柏玉霜說道:“不好了,撞到老虎窩裏來了。”又見隨後來了兩個大漢,爲頭一個頭扎紅巾,手執鋼叉,喝令衆人將史忠吊在樹上。柏玉霜同秋紅看見大驚,說道:“正是對頭王宸。”只見王宸回頭叫道:“二哥,我們一發去尋大哥來,分頭去追那兩個狗男女,一同捉了,結果了他的性命,纔出我心頭之怒。”衆人說道:“三哥哥說得是,我們快些去。”當下衆人哄入中堂,聽得王宸叫道:“老爹,大哥往哪裏去了?”聽得那老兒回道:“短命鬼,你又喊他做甚麽事?他到前村去了。”

柏玉霜同秋紅見了這等兇險,嚇得戰戰兢兢說道:“如何是好?倘若莊漢告訴他二人,說我們在他家投宿,回來查問,豈不是自投其死?就是挨到天明,也是飛不的。“秋紅說道:“‘三十六著,走爲上著。’乘他們去了,我們悄悄地開了門出去,拚了走他一夜,也脫此禍。”柏玉霜哭道:“只好如此。”主僕二人悄悄地開了門,四面一望,只見月色滿天,幷無人影,二人大喜。秋紅背了行李,走到後門口,輕輕地開了後門,一溜煙出了後門,離了王家莊院。乘著月色只顧前走,走了有半里之路,看看離王家遠了,二人方纔放心,歇了一歇腳。

望前又走了四里多路,來到一個三叉路口,東奔揚州,西奔儀征。他們不識路,也不奔東,也不奔西,朝前一直就走。走了二里多路,只見前面都是七彎八折的蝣蜒小路,荒煙野草不分南北,又不敢回頭,只得一步步順著那草徑往前亂走。又走了半里多路,擡頭一看,只見月滾金波,天浸銀漢,茫茫蕩蕩,一片大江攔住了去路。柏玉霜大驚,說道:“完了,完了,前面是一片大江,望哪裏走?”不覺地哭將起來。秋紅說道:“哭也無益。順著江邊且走,若遇著船隻就有了命了。”正走之時,猛聽得一片喊聲,有三四十人,火把燈球飛也似趕將來了,柏玉霜嚇得魂不附體,說道:“我命休矣!”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指路強徒來報德~投親美女且安身

話說柏玉霜主僕二人,走到江邊沒得路徑,正在驚慌。猛擡頭,見火光照耀。遠遠有三四十人趕將下來,高聲叫道:“你兩個狗男女,往哪裏走?”柏玉霜叫苦道:“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如何是好?不如尋個自盡罷。”秋紅道:“小姐莫要著急,我們且在這蘆花叢中,順著江邊走去,倘若遇著船來,就有救了。”柏玉霜見說,只得在蘆葦叢中順江邊亂走。走無多路,後面人聲漸近了,主僕二人慌做一團。

忽見蘆葦邊呀的一聲,搖出一隻小小船來。秋紅忙叫道:“艄公,快將船搖攏來,渡我二人過去。”那船家擡頭一看,見是兩個後生,背著行李。那船家問道:“你們是哪裏來的,半夜三更在此喚渡?”柏玉霜道:“我們是被強盜趕下來的,萬望艄公渡我們過去,我多把些船錢與你。”艄公笑了一聲,就把船蕩到岸邊。先扶柏玉霜上了船,然後來扶秋紅。秋紅將行李遞與艄公,艄公接在手中只一試,先送進艙中,然後來扶秋紅上了船。船家撐開了船,飄飄蕩蕩,蕩到江中。

那江邊一聲呼哨,岸上三十多人,已趕到面前來了。王氏弟兄趕到江邊,看見一隻小船渡了人去。王宸大怒,高聲喝道:“是哪個大膽的艄公,敢渡了我的人過去?快快送上岸來。”柏玉霜在船上,戰戰兢兢地嚮船家說道:“求艄公千萬不要攏岸,救我二人性命,明早定當重謝。”艄公說道:“曉得,你不要作聲。”搖著船只顧走。柏玉霜嚮秋紅說道:“難得這位艄公,救我二人性命。”那船離岸有一箭多遠,岸上王氏兄弟作急,見艄公不理他,一齊大怒,駡道:“我把你這狗男女,你不攏岸來,我叫你明日認得老爺便了。”艄公冷笑一聲說,道:“我偏不靠岸,看你們怎樣老爺。”王宸聽得聲音,忙叫道:“你莫不是洪大哥麽?”那艄公回道:“然也。”王宸說道:“你是洪大哥,可認得我了?”那艄公回道:“我又不瞎眼,如何不認得!”王宸道:“既認得我,爲何不攏岸來?”艄公回道:“他是我的衣食父母,如何叫我送上來與你?自古道:‘生意頭上有火。”今日得罪你,只好再來陪個禮罷。”王宸大叫道:“洪大哥,你就這般無情?”艄公說道:“王兄弟,不是我無情,只因我這兩日賭錢輸了,連一文也沒有得用。出來尋些買賣,恰恰撞著這一頭好生意,正好救救急。我怎肯把就口的饅頭,送與你吃!”

王宸道:“不是這等講,這兩個撮鳥,在瓜州鎮上氣得我苦了,我纔連夜趕來出這口氣。我如今不要東西,你只把兩個人與我罷。”艄公說道:“既是這等說,不勞賢弟費事,我代你出氣就是了。”說罷,將櫓一搖,搖開去了。這王氏弟兄見追趕不得,另自想法去了。

且言柏玉霜同秋紅,在艙內聽得他們說話有因,句句藏著兇機,嚇得呆了。柏玉霜道:“聽他話因,此處又是凶多吉少。”秋紅道:“既已如此,只得由天罷了。”玉霜想起前後根由,不覺一陣心酸,撲簌簌淚如雨下,乃口占一絕道:

一日長江遠,思親萬里遙。

紅顔多命薄,生死繫波濤。

艄公聽得艙中吟詩,他也吟起詩來:

老爺生來本姓洪,不愛交遊只愛銅。

殺卻肥商劫了寶,屍首抛在大江中。

柏玉霜同秋紅聽了,只是暗暗叫苦,忽見艄公扣住櫓,走進艙來,喝道:“你二人還是要整的,還是要破的?”柏玉霜嚇得不敢開言。秋紅道:“艄公休要取笑。”艄公大瞪著眼,掣出一口明晃晃的板刀來,喝道:“我老爺同你取笑麽?秋紅戰戰兢兢地說道:“爺爺,怎麽叫做整的,怎麽叫做破的?”艄公圓睜怪眼,說道:“要整的,你們自己脫得精光,跳下江去,叫做整的,若要破的,只須老爺一刀一個,剁下江去,這便喚做破的。我老爺一生爲人慈悲,這兩條路,隨你二人揀哪一條路兒便了。”

柏玉霜同秋紅魂不附體,一齊跪下哀,告道:“大王爺爺在上,可憐我們是落難之人,要求大王爺爺饒命。”那艄公喝道:“少要多言,我老爺有名的,叫做狗臉洪爺爺,只要錢,連娘舅都認不得的。你們好好地商議商議,還是去哪一條路。”柏玉霜同秋紅一齊哭道:“大王爺爺,求你開一條生路,饒了我們的性命,我情願把衣服行囊、盤費銀兩都送與大王,只求大王送我們過了江,就感恩不盡了。”艄公冷笑道:“你這兩個撮鳥,在家中穿綢著緞,快活得很哩,我老爺到哪裏尋你?今日撞在我手中,放著乾淨事不做,倒送你們過江,留你兩個禍根,後來好尋我老爺淘氣?快快自己脫下衣衫,跳下江去,省得我老爺動手。”

柏玉霜見勢已至此,料難活命,乃仰天嘆道:“我柏玉霜死也罷了,只是我那羅,久後若還伸冤報仇,那時見我死了,豈不要同我爹爹淘氣。”說罷,淚如雨下。

那艄公,聽得“羅”二字,又喝問道:“你方纔說甚麽‘羅’,是哪個羅?”柏玉霜回道:“我說的是長安越國公的二公子羅。”那艄公說道:“莫不是被沈謙陷害問成反叛的羅元帥的二公子玉面虎羅麽?”柏玉霜回道:“正是。”艄公問道:“你認得他麽?”柏玉霜說道:“他是我的妹夫,如何認不得,我因他的事情,纔往鎮江去的。”艄公聽得此言,哈哈大笑道:“我的爺爺,你爲何不早說,險些兒叫俺害了恩公的親眷,那時,俺若見了二公子,怎生去見他?”說罷,嚮前陪禮道:“二位休要見怪,少要驚慌,那羅二公子是俺舊時的恩主,不知客官尊姓大名,可知羅公子近日的消息?”

柏玉霜聽得此言,心中大喜,忙回道:“小生姓柏,名玉霜,到鎮江投親,也是要尋訪他的消息,不知艄公尊姓大名,也要請教。”那艄公說道:“俺姓洪名恩,弟兄兩個都能留在水中日行百里,因此人替俺兄弟兩個起了兩個綽號:俺叫做鎮海龍洪恩,兄弟叫出海蛟洪惠。昔日同那焦面鬼的王宗上長安,到羅大人的轅門上做守備官兒,同兩位公子相好。後來因誤了公事,問成斬罪,多蒙二公子再三討情,救了俺二人的性命。革職回來,又蒙二公子贈了俺們的盤費馬匹。來家數載,幾番要進京去看他。不想他被人陷害,弄出這一場大禍。急得俺們好苦,又不知公子落在何處,好不焦躁。”

柏玉霜道:“原來如此,失敬了。”洪恩道:“既是柏相公到鎮江,俺兄弟洪惠,現在鎮江參府李爺營下做頭目,煩相公順便帶封家信,叫他來家走走。”柏玉霜道:“參將李公莫不是丹徒縣的李文賓麽?”洪恩道:“正是。”柏玉霜道:“我正去投他,他是我的母舅。”洪恩道:“這等講來,他的公子小溫侯李定,是令表兄了。”柏玉霜回道:“正是家表兄。”洪恩大喜,說道:“如此,是俺的主人了。方纔多多得罪,萬勿記懷。”柏玉霜道:“豈敢,豈敢。”洪恩道:“請相公到舍間草榻一宵,明日再過江罷。”搖起櫓來,回頭就蕩。蕩不多遠,猛聽得一聲哨子,上頭流來了四隻快船。船上有十數個人,手執火把刀槍,大叫:“來船留下買路錢來再走!”柏玉霜同秋紅大驚,在火光之下看時,來船早到面前。見船頭上一人,手執一柄鋼叉,正是那短命鬼王宸。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粉金剛雲南上路~瘟元帥塞北傳書

話說柏玉霜見王氏弟兄駕船趕來,好生著急,忙叫:“洪大哥,救我!”洪恩說道:“你們不要害怕,俺去會他。”說罷,拿著根竹篙,跳上船頭,說道:“王兄弟,想是來追我們的麽?”王宸見是洪恩,站在船頭,忙望他艙裏一看,見柏玉霜同秋紅仍然在內,心中暗暗地歡喜。說道:“洪大哥,我不是來追趕你的。自古道:‘狡兔兒不吃窩邊草。’你我非是一日之交,你如今接了我這口食去,也罷了。我如今同你商議,他一毫東西我也不要,你只把兩個人交與我如何?”洪恩說道:“叫你家大哥來,俺交人與你便了。”王宸大喜,用手指道:“那邊船上,不是我家老大?”

洪恩嚮那邊上高聲叫道:“大兄弟,過來說話。”王宗道:“大哥,有何吩咐?”洪恩道:“你我二人,平日天天思念羅恩公,誰知今日,險些兒害了羅恩公的舅子,你還不知道哩!”王宗大驚,道:“羅公子的舅子?在哪裏?”洪恩道:“你們追趕的二人正是,現在我船上坐著。你們快快過來陪禮。”

王氏弟兄聽了此言,呆了半晌,道:“真正慚愧。”忙丟了手中的器械,一齊跳過船來,嚮著柏玉霜就拜,說道:“適纔愚兄弟們無知,多多冒犯,望乞恕罪!”慌得柏玉霜連忙還禮,說道:“諸位好漢請起,多蒙不殺,就夠了。”那王氏弟兄三人,十分慚愧,吩咐那來的四隻船都回去,遂同在柏玉霜船上談心。洪恩將柏玉霜的來歷,告訴了一遍。三人大喜,說道:“原來是羅公子的至親,真正得罪了。”柏玉霜說道:“既蒙諸位英雄如此盛意,還求諸位看小生的薄面,一發將那賣拳的史忠放了罷。”王宸笑道:“還吊在我家裏呢。請公子到舍下歇兩天,我們放他便了。”柏玉霜說道:“既蒙見愛,就是一樣,小生不敢造府。”王宸道:“豈有空過之理。”洪恩道:“今日夜深了,明日俺送相公過江也不遲,俺也要會會兄弟去。”柏玉霜道:“只是打攪不便。”衆人道:“相公何必過謙,尊駕光降敝地,有幸多矣。”

當下洪恩搖著櫓,不一時,早到王家莊上。一起人上了岸,王宸代秋紅背著行李,洪恩扣了船,一同到莊上,又請王太公見了禮。樹上放下了史忠,都到草廳,大家都行了禮,推柏玉霜首座。那王宗吩咐殺鶏宰鵝,大擺筵席,款待柏玉霜。一共是五位英雄,連小姐共是六位。秋紅自有老家人在廂房款待酒飯。一時酒完席散,請柏玉霜主僕安寢,又拿鋪蓋,請洪恩同史忠歇了。一夜無話。

次日清晨,柏玉霜就要作別過江。王氏兄弟哪裏肯放,抵死留住,又過了一日。到了第三日上,柏玉霜又要過江,王宗無奈,只得治酒送行。又備了些程儀,先送上船去了。隨後,史忠將自己的行李,幷柏玉霜的行李一同背了。那王氏弟兄同王太公,一直送到江邊,上了船方纔作別,各自回家。

且言柏玉霜上了船。洪恩扯起篷來,不一時早過了江。洪恩尋個相熟的人,托他照應了船,僱了轎子擡了柏玉霜,叫腳子挑了行李物件,同史忠、秋紅棄舟登岸,進了城門。到了丹徒縣門口,問到李府,正遇著洪惠,弟兄們大喜。說了備細,洪惠進去通報。不一時,中門內出來了一個:頭戴點翠紫金冠,身穿大紅綉花袍,腰繫五色鸞帶,腳登厚底烏靴,年約二旬,十分雄壯。擡頭將小姐一看,暗想道:“我衹有一個表妹,名喚玉霜,已許了羅府。怎麽又有這位表弟?想是復娶侯氏所生的。”遂上前行禮,說道:“不知賢弟遠來,有失迎接。”二人謙遜了一會,同到後堂去了。秋紅查了行李物件,也自進去了。轎夫、腳子,是李府的人打發了腳錢回去了;那史忠、洪恩,自有洪惠在外面款待。

且言柏主霜同李定走到後堂,來見老太太。老太太一見柏玉霜人物秀麗,心中正要動問時,柏玉霜早已走到跟前,雙膝跪下,放聲大哭道:“舅母大人在上,外甥女柏玉霜叩見。”李太太見此光景,不覺大驚,忙近前一把扶起,哭道:“我兒,自從你母親去世,七八年來也沒有見你。因你舅舅在外爲官,近又陞在宿州,東奔西走,兩下裏都斷了音信。上年你舅舅在長安,回來說你已許配了羅宅,我甚是歡喜。今年春上聽得羅府被害,我好不爲你煩惱,正要著人去討信。我兒,你爲何這般模樣到此?必有原故。你不要悲傷,將你近日的事,細細講來,不要苦壞了身子。”說罷,雙手扶起小姐,坐在旁邊,叫丫鬟取茶上來。

柏玉霜小姐收淚坐下,將侯登如何調戲,如何淩逼,如何到松林尋死,如何龍標相救,如何又遇侯登,如何秋紅來訪,如何女扮男裝,如何一同上路,如何瓜州闖禍,如何夜遇洪恩,從頭至尾,說了一遍。李氏母子好不傷心。一面引小姐進房,改換衣裝,一面收拾後面望英樓,與小姐居住,一面治酒接風,一面請進史忠、洪恩、洪惠入內,見過太太,又見過李定。李定說道:“舍親多蒙照應。”洪恩說道:“多有冒犯,望乞恕罪。”

且言柏玉霜改了裝,輕移蓮步,走出來,謝道:“昨日多蒙洪伯伯相救,奴家叩謝了。”那洪恩大驚,不敢作聲,也叩下頭去。回頭問李定道:“這、這、這是、是柏公子,因何卻是、是位千金?”李定笑道:“這便是羅公子的夫人柏氏小姐,就是小弟的表妹,同繼母不和,所以男裝至此,不想在江口欣逢足下。”洪恩同史忠,一齊大驚,說道:“原來如此,就是羅公子的夫人,好一位奇異的小姐,難得,難得!俺們無知,真正得罪了。”柏玉霜見禮之後,自往裏面去了。

李定吩咐家人,大排筵度,款待三位英雄。洪惠是他的頭目,本不該坐,是李定再三扯他坐下,說道:“在太爺面前分個尊卑,你我論甚麽高下?”又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只要你我義氣相投就是了。”洪氏弟兄同史忠,見李定爲人豪爽,十分感激。只得一同坐下,歡呼暢飲,談些兵法弓馬,講些韜略武藝。只飲到夕陽西下,月色銜山,洪恩等纔起身告退。李定哪裏肯放,一把抓住,說道:“既是我們有緣相會,豈可就此去了。在我舍下多住幾天,方能放你們回去。我還要過江去,拜那王氏弟兄。”洪恩說道:“俺放船來接大爺便了。”二人見李定真心相留,只得依言坐下。又飲了一會,李定說:“啞酒無趣,叫家人取我的方天戟來,待我使一路,與衆位勸酒。”三人大喜,道:“請教。”不一刻,家人取了戟來,李定接在手中,丟開門路。只見梨花遍體,瑞雪滿身,真正名不虛傳,果是溫侯再世。

三人看了,齊聲喝綵道:“好戟!好戟!”李定使完了八十一般的解數,放下戟來,上席重飲了一會。衆人說道:“‘溫侯’一字,名稱其實了。”又痛飲了一會,盡醉而散,各自安歇。住了數天,洪恩要回瓜州,史忠要上長安,都來作別。李定只得治酒相送。柏玉霜又寫了書信,封了三十兩銀子,托史忠到長安,訪羅家的消息。史忠接了書信銀兩,再三稱謝,同洪恩辭了李定。李定送了一程,兩下分手,各自去了。柏玉霜此在鎮江住在李府,不表。

把話分開,另言一處。且言那粉臉金剛羅燦,自從在長安別了兄弟羅,同小郎君章琪作伴,往雲南進發。曉行夜宿,涉水登山。行無半月,只見各處掛榜追拿,十分緊急。羅燦心生一計,反回頭走川陝,繞路上雲南,故此耽擱日子。走了三個多月,將到貴州地界,地名叫做王家堡。那一帶都是高山峻嶺,怪石奇峰,四面無人。羅燦只顧走路,漸漸日落西山,幷無宿店,只得走了一夜。到天明時分,走倦了,見路旁有一座古廟,二人進廟一看,幷無人煙,章琪道:“且上殿歇歇再走。”二人走上殿來,只見神櫃下一個小布包袱。羅燦拾起來,打開一看,裏面有兩貫銅錢,一封書信,上寫道:“羅燦長兄開啓。”羅燦大驚道:“這是俺兄弟的蹤跡,因何得到此處?”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貴州府羅燦投親~定海關馬瑤寄信

話說羅燦看見這封書是兄弟羅寫的,好不悲傷,說道:“自從在長安與兄弟分別之後,至今也沒有會面。不知俺兄弟,近日身居何處,好歹如何?卻將這封書信遺在此地,叫人好不痛苦。”忙拆開一看,上寫道:

愚弟羅再拜書奉長兄大人:自從長安別後,刻刻悲想家門不幸,使我父子兄弟離散,傷如之何!弟自上路以來,染病登州,多蒙魯國公程老伯延醫調治,方能痊好。今過鵝頭鎮,遇趙姓名勝者,亦到貴州投馬大人標下探親,故托彼順便寄音。書字到,望速取救兵,嚮邊關救父,早早申冤爲要。弟在淮安立侯。切切!

羅燦看罷書信,不覺一陣心酸,目中流淚,說道:“不想兄弟別後,又生出病來,又虧程老伯調養。想他目下已到淮安,只等俺的信了。他哪裏知道,我繞路而走,耽誤了許多日子,他豈不等著了急?”章琪道:“事已如此,且收了書信,收拾走路罷。”羅燦仍將書子放在身邊,將他的藍包袱帶了。去取些乾糧吃了,章琪背了行李,出了古廟。

主僕二人上路,正是日光初上的時候,那條山路幷無人行。二人走有半里之遙,只見對面來了一條大漢,面如藍靛,髮似朱砂,兩道濃眉,一雙怪眼,大步跑來,走得氣喘訏訏,滿頭是汗,將羅燦上下一望。羅燦見那漢只顧望他,來得古怪,自己留神想道:“這人好生奇怪,只是相俺怎的?”也就走了。不想那漢望了一望,放步就跑。羅燦留意看他,只見那漢跑進古廟,不一刻又趕回來,見他形色愴惶,十分著急的樣子。趕到背後,見章琪行李上,扣的個小藍布包袱,口中大叫道:“那挑行李的,爲何將俺寄在廟裏的小包袱偷了來?往哪裏去?”

章琪聽得一個“偷”字,心中大怒,駡道:“你這瞎眼,誰偷你的包袱,卻來問你老爺討死?”那漢聽了,急得青臉轉紅,鋼鬚倒竪,更不答話,跳過來便奪包袱。章琪大怒,丟下行李來打那漢。那漢咆哮如雷,伸開一雙藍手,劈面交還,打在一處。羅燦見章琪同那漢鬭了一會兒,那漢兩個拳頭似的斗一般,渾身亂滾,驍勇非凡,羅燦暗暗稱贊。章琪身小力薄,漸漸敵不住了。羅燦搶一步,朝中間一格,喝聲“住手”,早將二人分開。那漢奔羅燦就打,羅燦手快,一把按住那漢的拳頭,往右邊一削,乘勢一飛腿,將那大漢踢了個筋斗。那漢爬起來,又要打,羅燦喝聲“住手”,說道:“你這人好生撒野!平白地賴人做賊,是何道理?”那漢發急,說道:“這條路上無人行走,就是你二人過去的,我那包袱,是方纔歇腳遺失在廟裏,分明是你拿來扣在行李上,倒說我來賴你。”

羅燦道:“我且問你,你包袱內有甚麽銀錢寶貝,這等著急?”那漢道:“銀錢寶貝值甚麽大緊!只因俺有一位朋友,有封要緊的書子在內,卻是遺失不得的。”羅燦暗暗點頭,說道:“你這人好沒分曉,既是朋友有要緊的書信在內,就該收好了,不可遺失纔是。既是一時遺失,被俺得了,俺又不是偷得你的,你也該好好來要,爲何動手就打?俺在長安城中,天下英雄,也不知會過多少。你既要打,俺和你寫下一個合同來,打死了不要償命,纔算好漢。”

那漢見羅燦相貌魁偉,猛然想起昔日羅的言詞,說過羅燦的容貌生得身長九尺,虎目龍眉。今看此人的身體,倒也差不多,莫非就是他?只得嚮前陪禮,說道:“非是在下粗莽,只因俺著急,一時多有得罪,求客官還了俺的包袱,就感謝不盡。”羅燦見那漢來陪小心,便問道:“你與此人有甚關係?爲何替他送書?這書又是寄與何人的?”那漢見問,心中想道:“此處幷無人煙,說出來,料也不妨事。”便道:“客官,俺這朋友難瞞哩!諒你既走江湖,也該聞他名號。他不是別人,就是那越國公羅成的元孫、敕封鎮守邊關大元帥羅增的二公子,綽號玉面虎的便是。只因他家被奸臣陷害,他往淮安柏府勾兵去了,特著俺寄信到雲南定國公馬大人麾下,尋他大哥粉臉金剛羅燦,一同勾兵到邊廷救父。你道這封書可是要緊的?這個人可是天下聞名的?”章琪在旁邊聽了,暗暗地好笑。羅燦又問那漢道:“足下莫非是趙勝麽?”那漢道:“客官因何知道在下的名字?”羅燦哈哈大笑,道:“真乃是‘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你要問那粉臉金剛的羅燦,在下就是。”那漢大驚,相了一相,翻身便拜,說道:“羅爺爺,你早些說,也叫俺趙勝早些歡喜。”羅燦忙答禮,伸手扶起,說道:“壯士少禮。”趙勝又與章琪見禮,三人一同坐下。

羅燦問道:“你在哪裏會見我家舍弟的?”趙勝遂將在鵝頭鎮得病,妻子孫翠娥同黃金印相打,多蒙羅周濟的話,細細地述了一遍。羅燦道:“原來如此。趙大嫂今在哪裏?”趙勝道:“因俺回來找書,她在前面樹林下等俺。”羅燦道:“既如此,俺們一同走路罷。”

當下三個人收拾行李上路。行不多遠,恰好遇見孫翠娥。趙勝說了備細,孫翠娥大喜,忙過來見了禮。四個英雄一路作伴同行,十分得意。

走了數日,那日到貴州府。進了城,找到馬公爺的轅門,正是午牌時分。羅燦不敢用往,怕人知道,只寫了一封密書,叫趙勝到宅門上報。進去不多一刻,只見出來了兩個中軍官,口中說道:“公子有請,書房相見。”當下羅燦同章琪進內衙去了,趙勝夫妻也去投親眷去了。

原來,馬公爺奉旨到定海關看兵去了,衹有公子在衙。原來馬爺生了一男一女:小姐名喚馬金錠,雖然是位綉閣佳人,卻曉得兵機戰略;公子名喚馬瑤,生得身長九尺,驍勇非凡,人都叫他做九頭獅子。

當時羅燦進了內衙,公子馬瑤忙來迎接,道:“妹夫請了。”羅燦道:“舅兄請了。”二人見過禮,一同到後堂,來見夫人。夫人見了女婿,悲喜交集。羅燦拜罷,夫人哭問道:“自從聞你家兇信,老身甚是悲苦,你岳父在外,又不得到長安救你。只道你也遭刑,誰知黃天有眼,得到此處。”羅燦遂將以上的話,訴了一遍。夫人道:“原來如此。章琪倒是個義僕了,快叫他來與我看看。”羅燦忙叫章琪,來叩見太太。太太大喜,叫他在書房裏歇息。

當時馬瑤吩咐擺酒接風,細談委曲,到二鼓各各安歇。

次日清晨,羅燦同馬瑤商議調兵救勻。馬瑤道:“兵馬現成,只是要等家父回來,纔能調取。”羅燦道:“舍弟在淮安立等,怎能守得?岳父回來,豈不誤了時刻?”馬瑤一想,說道:“有了,俺有名家將,叫飛毛腿王俊,一日能行五百里。衹有令他連夜到邊關,去請家父回來便了。”羅燦大喜道:“如此甚妙!”

當下馬瑤寫了書信,喚王俊入內,吩咐道:“你快快回家,收拾乾糧行李,就要到定海關去哩。”王俊領命。羅燦也寫了一封書子,喚趙勝進來,吩咐道:“你夫妻在此,終無出頭日子,你可速到淮安柏府,叫俺兄弟勾齊了兵,候信要緊。”趙勝領了書信,同妻小去了。這裏王俊收拾停當,領了書信,別了馬瑤、羅燦,也連夜飛奔定海關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聖天子二信奸臣~衆公爺一齊問罪

話說趙勝夫妻自此到淮安府,找到柏府,不遇羅,一場掃興,自回鎮江丹徒去了。後在李府遇見了柏玉霜,大鬧了米府。此是後話,按下不表。

且言王俊領了書信,出了貴州,放開了飛毛腿的本領,真如天邊的鷹隼、地下的龍駒,不到五日,已至定海關。正值馬爺在關下操兵。這定海關,是西南上一座要緊的口子,共有二十四個營頭。馬爺在那裏開操,看了十二營的人馬,還有一半未看。

當日,操罷回營,王俊上帳參見,呈上家書。馬爺展開一看,不覺大驚:“原來是女婿羅燦前來請兵。羅親翁雖是冤枉,理宜發兵去救,只是未曾請旨,怎敢興兵?也罷,待老夫在此選二千鐵騎,取幾名勇將,備了隊伍,回去商議,我再寫表請旨平關便了。”主意已定,忙取文房四寶寫了回書,喚王俊上帳,吩咐道:“你回去,可令公子將本營的軍兵、府中的家將,速速點齊;連夜操演精熟,將盔甲、馬匹、器械備辦現成。等我操完了關下的人馬,即日回來,就要請旨施行。”王俊聽了,滿心歡喜,道:“日後邊關打仗,俺王俊也當交鋒,倘可得了功勞,也就有出頭之日了。”領了回書,別了馬爺,如飛而去。

不表王俊回來,且言馬爺打發王俊回去之後,次日五更,放砲開營。早有那些總兵、參將、都司、遊擊、守備等官,一個個頂盔貫甲,結束齊整,到轅門伺候馬爺升帳。參見已畢,分立兩旁。馬爺傳令,將十二營的兵馬,分作六天,每日看兩營的人馬,都要弓馬馴熟,盔甲鮮明,如違令者,定按軍法。

一聲令下,誰敢不遵,轅門外只見劍戟森列,旌旗耀日。一聲砲響,人馬都到教場伺候,馬爺坐了演武廳。三聲砲響,鼓角齊鳴,那些大小兵丁,一個個爭強賭勝。怎見得威武,有詩爲證:

九重日月照旌旗,閫外專征節鉞齊。

麾下糾桓分虎豹,壇前掌握閃虹霓。

話說那馬爺,將兩營的人馬閱過,凡有勇健的軍兵,都另外上了號簿,預備關上對敵。按下不表。

且言那江南總督沈廷華,自從得了淮安府和守備的銀子,遂將那錦亭衙被殺和那反叛羅被鶏爪山的強盜劫了法場、搶去羅,傷了兵馬,劫了府庫錢糧的話,細細的做下文書,封了家信。又將羅遺下的盔甲兵器,拿箱子封了,點了兩名將官、八個承差,帶了文書贓證,星夜動身上長安。先到沈太師府中投了書信,書內之言,不過是臧知府求他開活的話,幷求轉奏,速傳聖旨,追獲羽黨,安靖地方的事。

卻好沈謙朝罷回府,家人呈上書信。沈太師看了來書,驚道:“原來羅逃到淮安,弄出這些禍來。我在長安,哪裏知道。”又將羅的盔甲兵器打開一看,果是“魯國公程府”的字號。想道:“我想程鳳雖然告老多年,朝廷一樣仍有他的俸祿。他昔日同朝的那一班武將、世襲的公侯,都是相好的。一定是他念昔日的交情,隱匿羅在家,私通柏府,要與老夫作對。況且羅驍勇非凡,更兼結連鶏爪山的草寇,如魚得水。倘若再過兩年,養成銳氣,怎生治他?再者,京都內這些世襲的公爺,都是他的親眷朋友,倘日後裏應外合,殺上長安,那時老夫就完了。老夫原因天子懦弱,凡事依仗老夫,老夫欲退了這些忠良,將來圖謀大業。誰知羅家這兩個小冤家,在外聚了人馬。衆家爵主,又在內做了心腹。看來大事難成,還要反受其害。”想了一想。道:“有了,先下手的爲強。我想羅增的親眷,在京的就是秦雙,在外的就是馬成龍、程鳳,我如今就借羅遺下的程鳳的盔甲寶劍爲名,會同六部九卿上他一本。就說羅氏弟兄在外招軍買馬,意欲謀反。前日刺殺錦亭衙,攻打淮安府,搶錢糧,劫法場,殺官兵,都是馬成龍、程鳳的指使,秦雙的綫索。如此一本,不怕不一網打盡。”

主意定了,吩咐差官在外廂伺候,隨命兩個得力的中軍,連夜傳請六部九卿。頭一部是吏部大堂米順,是沈謙的妹丈;第二位兵部尚書錢來,是沈謙的表弟;戶部尚書吳林,刑部尚書吳法,工部尚書雍儺,都是沈謙的門生;通政司謝恩是沈廷芳的舅子,九卿等官都是沈謙的門下;衹有禮部尚書李逢春,是世襲衛國公李靖之後。這老爺爲人多智多謀,暗地裏與各位公爺交好,明地裏卻同沈謙十分親厚。故此沈謙倒同李逢春常常杯酒往還,十分相得。

當下李爺同各位大人,一齊來到相府。參見畢,分賓主坐下。沈謙道:“今日請各位大人者,只因反叛羅結連鶏爪山,程、馬等各位公爺興兵造反。現今打破淮安,傷了無數的官兵,劫了數萬的錢糧,甚是猖狂。現今江南總督沈廷華申文告急,特請諸公商議此事。”

衆官大驚,忙將沈廷華的來文一看。吏部米順說道:“此事不難。太師可傳文到江南總督令姪那裏去,叫他傳令山東各州府縣,嚴加緝獲。卑職也傳文到鎮江將軍舍弟那裏去,叫他發一支人馬,到鶏爪山捉拿羅,掃蕩賊衆就是了。”兵部錢來說道:“不是這等說,羅造反,非是他一人。他家乃是開國元勛,天下都有他的門生故吏;更兼朝內這些公爺,都是他的親眷朋友。爲今這計,先將在京的各位公爺拿了,然後再將雲南馬府、山東程府一同拿問進京。先去了他的羽黨,那時點一員上將,協同鎮江米將軍,兩下合兵到鶏爪山征勦,就容易了。”沈謙喜道:“錢大人所言,正合老夫之意。只是明日早朝,請諸公同老夫一同啓奏纔好。”衆官說道:“願聽太師的鈞旨。”

此時把個李逢春嚇得魂不附體,暗想道:“明早一本,豈不害了衆人的性命?左思右想,惟有緩兵之計。暗叫各位公爺自己想法便了。”主意已定,忙嚮衆人說道:“我想,各位公爺都有兵權在手,明日早朝啓奏,恐激出事來,反爲不美。不若明晚密奏,似爲妥當。”沈謙道:“李兄言之有理,我們竟是晚間密奏便了。”當下衆官起身各散。

且言李逢春回府,已是黃昏時分,進了書房,寫了四、五封密書,差幾名心腹家人,悄悄地吩咐道:“你們可速到各位公爺家去,說我拜上,叫各位公爺收拾要緊。”家人領命,飛奔送信去了。

次日五鼓,天子臨軒。沈太師做了本章,帶了江南總督的奏摺文書,幷六部官員,都在朝房裏會了話。將本章交與通政司收了,單等晚朝啓奏。早朝一罷,天子回宮,各人都在通政司衙門伺候。將到了黃昏時分,那通政司同黃門官,將沈謙等奏章一齊捧至內殿,早有司禮監呈上。天子一看,龍心大怒。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長安城夜走秦環~登州府激反程

話說天子見了閣部的本章,幷江南總督沈廷華的奏章、淮安府的文書、羅的衣甲,龍心大怒,問內監道:“各官何在?”內監奏道:“都在通政司衙門內候旨。”天子傳旨說道:“快宣各官,就此見駕。”內監領旨,引沈太師和六位部堂、通政司共八位大臣,一齊來到內殿,俯伏丹墀。

天子傳旨,賜錦墩坐下,各官謝恩。天子嚮沈謙說道:“只因去歲羅增謀反,降下番邦,到今未曾下復。朕念羅門昔日功勞,免了九族全誅之罪,只拿他一家正了法。誰知逆子羅逃到山東,結連程家父子,大反淮安,劫了朕的府庫。朕欲點兵,急獲程、羅二賊治罪。卿等誰去走遭?”沈謙奏道:“羅昔日逃走,天下行文拿了半年,幷無蹤跡。皆因羅氏羽黨衆多,天下皆有藏身之所,所以難獲。爲今之計,要拿羅,卻費力了。”天子道:“據卿所奏,難道就罷了不成?”沈謙道:“求萬歲依臣所奏,要拿羅,就容易了。”天子道:“卿有何策,快快奏來,朕自準你。”

沈謙奏道:“羅氏弟兄如此猖狂,皆因仗著他父親昔日在朝和那一班首尾相顧親朋的勢,故爾如此。爲今之計,萬歲可傳旨,先將他的朋友親眷、內外公侯一齊拿了,先去了他的羽黨,然後往山東捉獲羅,就容易了。”天子道:“衆人無罪,怎生拿他?”吏部米順奏道:“現今魯國公收留羅,便是罪案。倘若衆國公也像程鳳,心懷叵測,豈不是心腹大患!陛下可借程鳳爲名,將各家一齊拿下;候拿住羅,再審虛實,這便是賞罰分明了。”兵部錢來又奏道:“仍求聖上速傳旨意,差官星夜往各路一齊摘印,使他們不及防備,纔無他變。”天子見了衆臣如此,只得準奏,就命大學士沈謙傳寫旨意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敕命大學士沈謙行文,曉諭各省督撫,今有反叛羅,結連魯國公程鳳,縱兵攻劫淮安,罪在不赦。至于羅氏猖狂,皆因各世襲公侯陰謀暗助之故,即程鳳爲例,已見罪案。今著錦衣衛速拿程鳳全家來京嚴審外,所有馬成龍、尉遲慶、秦雙、徐銳等一同拿問;候獲住羅,再行審明罪案,有無陰謀暗助,再行賞罰。欽此。

話說沈謙草詔已畢,呈上御案。天子看過一遍,欽點兵部尚書錢來、禮部尚書李逢春,領三千羽林軍,嚴守各城門,以防走脫人犯,二人領旨去了。天子又點各官,分頭擒獲:

一命錦衣衛王臣速往登州,拿魯國公程鳳,看解來京;一命錦衣衛孔宣速往雲南,拿定國公馬成龍,看解來京;一命吏部尚書速拿褒國公秦雙收監;一命刑部尚書速拿鄂國公尉遲慶收監;一命通政司速拿ガ國公徐銳收監。

沈謙等各領了旨意,謝恩出朝。先是兩個錦衣衛各領了四十名校尉,連夜出了長安,分頭去了。隨後沈謙同米順、吳法等回到府中,一個個頂盔貫甲,點了一千鐵騎,捧了聖旨,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分頭拿獲。那時已有二更時分,這且不表。

卻說褒國公秦雙,頭一日得了李逢春的信息,早已吩咐府中衆將,在外逃生候信,只留家眷在內。公子秦環哪裏肯服,暴跳如雷,只是要反。秦爺大喝道:“俺家世代忠良,豈可違旨?你可隱姓埋名,逃回山東去罷。”公子說道:“孩兒怎肯丟下爹娘受苦?”秦爺說道:“若是皇天有眼,自然逢凶化吉;若是有些風吹草動,也是命中注定。況俺偌大年紀,就死也無憾了;你可速回山東,整理先人餘緒,就不絕秦門的香煙了。”公子道:“爹爹衹知盡節爲忠,倘若忠良死後,沈謙圖謀篡位,那時無人救國,豈不是大不忠了?豈可拘小節而失大義,請爹爹三思。”秦爺說道:“就是奸人圖謀不軌,自有賢人出來輔助;此時豈可作亂,遺臭千古?可去快快收拾,免我動氣,如再多言,俺就先拿你去了。”公子無奈,只得收拾些金銀細軟,先令一個得力的家將送到城外水雲菴中,交付羅太太收了。然後痛哭一場,拜別爹娘,瞞了衆人,出後門上馬去了。

一路上,看見燈球火把,羽林軍卒,一個個都是弓上弦,刀出鞘。公子知道事情緊急,連忙打馬,往北門就走。走不多遠,猛見對面來了兩騎馬,直闖將來,馬頭一撞,撞了秦公子。秦公子大怒,正待動手,聽得馬上二人說道:“往哪裏去?”公子一看,不是別人,前面來的是ガ國公徐爺的公子,綽號叫做南山豹的徐國良,後面馬上是鄂國公尉遲慶的公子,綽號叫做北海龍的尉遲寶。

原來二位公子也是得了李爺的信,思量要反,只因二位老公爺不肯,只得別了爺娘,出來逃難的。三人遇見,彼此歡喜。街上不可敘話,把手一招,二人將馬一帶,隨定秦環來至北門城腳。下了馬,三人一同站下,秦環道:“二兄主意如何?”尉遲寶說道:“我意欲殺入相府,拿了沈謙報仇。怎奈爹爹不肯。我們出來逃災,不想遇見兄長,此事還是如何?”秦環說道:“小弟也是此意。只因爹爹不肯,如今只好在外打聽勢頭,再作道理。”三人正在說話,忽聽得砲聲震天,一片呐喊。三人大驚,上馬看時,只見街上那些軍民人等紛紛亂跑,說道:“閒人快跑,奉旨閉城,要拿人哩。”三人大驚,打馬加鞭,往北門就闖。

按下三位公子逃災躲難不表,且言地吏部米順領了一千鐵騎、四十名校尉,捧了聖旨,一擁來到秦府,將前後門團團圍住,來到中堂,秦爺接旨。宣讀畢,早有校尉上前去了秦爺冠帶,上了刑具。米順領了校尉入內,將夫人幷家人婦女一個個都拿了,所有家財查點明白,一一封鎖,卻不見了公子秦環。米順問道:“你家兒子往哪裏去了?”秦爺回道:“遊學在外。”米順不信,命衆人搜了一遍,不見蹤跡,只得押了衆人回朝繳旨。

恰好路上撞著兵部錢來、通政司謝恩,拿了徐銳同尉遲慶幷兩府的家眷,一同解來入朝繳旨。奏道:“秦雙等俱已拿到,三家的兒子畏罪在逃。”天子傳旨,著刑部帶去收監,一面又命沈謙行文天下,追獲三家之子。沈謙等奉旨,先將三位公爺幷三家一百五十餘口家眷,都收了刑部監中。

沈謙又令兵部錢來領一千羽林軍把守各門,嚴拿三家公子,休得讓他逃脫。那兵部錢來帶了兵馬,前來拿獲三人。三人正在北門,得了信,打馬往城外逃走。只聽得砲聲響亮,回頭一看,看見遠遠地燈球火把,無數的兵丁蜂擁而來。三人大驚,連忙加鞭跑到城門口,早有一位大人領著兵丁,在城樓上守門,攔住了去路。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四十一回 魯國公拿解來京~米吏部參謀相府

話說三位公子見後面燈火徹天,喊聲震地,說道:“不好了,追兵到了。”忙將馬頭一帶,三個人一齊掣出兵器,往北門就跑。跑到城邊,只見敵樓上坐著一位大人,率領著有二三百兵丁,在那裏盤詰奸細。你道這位大人是誰?原來就是李逢春,奉旨在那裏守城,以防走脫三家的人犯。當下三位公子一馬衝來,往城外就跑,早有兵丁上前擋住盤問。秦環猛生一計,大喝道:“瞎眼的狗才,俺們是沈太師府中的人,出城有要急的公務。休得攔住,誤了時刻。”說罷就走。衆兵要來攔時,李爺在城樓上看得分明,心中想道:“此刻不救,更待何時?”喝道:“你既是沈府的公干,快報名來。”秦公子會意,就報了三個假名。李爺說道:“既有名姓,快快去罷。”一聲吩咐,衆軍閃開,三位公子催馬出城而去。正是:

打破玉籠飛綵鳳,擊開金鎖走蛟龍。

按下三位公子逃出城去了,且言錢兵部領了鐵騎,巡到北門,會見了李逢春。見他防守十分嚴緊,下馬上城來會李逢春,說道:“如今秦雙等三家俱已拿到,只不見了三家的兒子。爲此聖上大怒,命下官到各門巡緝。”李逢春假意失驚道:“此三人是要緊的人犯,如何放他走了?是誰人去拿的?”錢來道:“是米大人同下官去拿人的,卻不曾搜見蹤跡,不知年兄這裏可曾出去甚麽人?”李爺道:“下官在此防守甚嚴,凡軍民出入,俱要報名上冊,幷無一個可疑之人出去,敢是往別處去了?”錢來道:“下官再往別處尋緝。”說罷,上馬而去。正是:

不知魚已投滄海,還把空鈎四處尋。

話說錢來別了李逢春,領了兵馬,到各門巡了一回,幷無蹤跡,回奏:“三家兒子避罪逃走,求萬歲定奪。”天子大怒,傳旨:“頒行天下各處擒拿,如有隱匿者,一同治罪。”沈謙領旨,隨即行文天下去了。

且言三位公子當晚逃出長安,加一鞭跑了六七里,離城遠了,方纔勒馬歇了片時。秦公子說道:“若不是李伯父放我們出城,久已被擒了。”徐國良說道:“我們無故地被奸人陷害,拿了全家,此仇不共戴天,雖然逃出城來,卻往哪裏去好?”尉遲寶道:“俺們不若也學羅,佔個山頭招軍買馬,各霸一方,倒轉快活,過幾年殺上長安,一發奪了天下,省得受人挾制。”秦環說道:“不是這等講,俺們這場禍都是因羅舍親而起。昨日聞得江南總督的來文,說俺二表弟羅在山東登州府程老伯家借了兵馬,攻打淮安,劫了府庫的錢糧,上鶏爪山落草去了,俺們如今無處棲身,不如找到登州程老伯家訪問羅的下落,那時就有幫助了。”徐國良道:“既有這條路,就此去罷。”秦環道:“俺們爹娘坐在天牢,此去音信不通,教俺怎生放心得下?”尉遲寶道:“事到如今,只得如此。”秦環想道:“有了。離此十里有座水雲菴,俺家姑母現藏身在內,二兄可到菴裏去躲避些時。一者打聽打聽消息;二者日後我們的人馬來,也做個內應,倘若刑部監中有甚麽急事,可尋到沈府的章宏,便有法想;三者,你我三人同路不便,恐怕被人捉住,反爲不美。”徐、尉二公子說道:“秦兄說得有理,俺們竟到水雲菴裏去便了。”當下秦環引路,乘著月色一同往水雲菴而來。

且言那羅老太太,自從逃出到水雲菴中,住了六個多月,每日裏憂愁煩惱。思想丈夫身陷邊關,生死未保,又思念二位公子嚮兩處勾兵取救,遙遙千里,音信不通,好生傷感,又見秦環送信說:“羅在山東登州府程爺那裏借了人馬,攻打淮安,劫了錢糧,皇上大怒,傳旨拿各公爺治罪。”太太又悲又喜,喜的是孩兒有了信息,悲的是哥哥秦雙同各公爺無事的受罪。太太滿腹愁腸,那晚心驚肉跳,睡也睡不著,叫老尼捧一張香案,在月下焚香,唸佛看經。

忽聽得一聲門響,太太忙令老尼問是何人。秦環回道:“是我。”老尼認得公子聲音,忙忙開門,請他三人入內。太太問秦環道:“這二位何人?”秦公子道:“這一位是徐國兄,這一位是尉遲兄,都是避罪逃走的,小姪引他來到姑母這裏暫躲一時。”太太驚道:“如今事怎樣了?”秦環就將上項之事細說一遍,又道:“小姪聞二表弟在山東程伯父家勾兵落草,程伯父必知二表弟下落。小姪欲去投他,同表弟商議個主見,不知姑母意下如何?”太太甚喜,說道:“賢姪去找羅也好,只是路途遙遠,老身放心不下。”秦環說道:“不妨,小姪騎的是龍駒,一日有行千里,回往也快。”太太道:“兒呀,你找到表弟可速速回來,史我懸望。”公子說道:“曉得。”隨即吃了飯,餵了馬的草料,收拾行李、路費、乾糧等件,別了太太,辭了兩位公子,上馬連夜往登州府而來。

這秦公子的馬行得快,又是連夜走的,行了三日,已到了登州府地界。那奉旨來拿程鳳的校尉纔到半路。公子先到登州,問到鳳蓮鎮,正是日落的時候。秦環一路尋來,遠遠望見有座莊院,一帶壕溝,樹木參天,十分雄壯,贊道:“好一座莊院!”正在觀看,猛然聽得一聲呐喊,擁出一標人馬,趕出無數的山鶏、野獸,四路衝來。

衆人正在追趕,忽聽得吼了一聲,山頭上跳下一隻猛虎,嚇得衆人四散奔走,只見後面一騎馬上坐著一位年少的公子,頭戴將巾,身穿紫袍,手舉萱花斧,將那虎追趕下來,那虎被趕急了,吼地一聲,縱過山嘴往外就跑,那人喝道:“你這孽畜,往哪裏走?”拍馬趕來,掛下萱花斧,左手提弓,右手搭箭,“颼”地一箭射來,正中虎的後背。那虎帶箭望秦環的馬前撲來,秦環就勢掣出一對金裝鐧,照定那虎頭上雙鐧打來,只聽得“撲通”一聲,那虎七孔流血死于地下。那小將恰好趕到秦環面前,兩下裏一望,原來是程,昔日在長安會過的。程問道:“打虎的英雄,莫不是長安秦大哥麽?”秦環仔細一看,說道:“原來就是程家兄弟。小弟特來奉拜。”程大喜。二人幷馬而行,叫家人擡了死虎,收了圍場,一同來到莊前。

下馬入內,見了程爺,行禮坐下。程爺問道:“賢姪到敝地有何貴干?令尊大人好麽?”秦環見問,兩淚交流,便將長安大變,因羅摜下衣甲,被沈謙奏本拿問衆公爺之話,細細說了一遍。程爺怒道:“這衣甲寶劍,委實是老夫不在家,吩咐小女送的。這借兵之話,卻從何來?”程怒道:“等他來時,殺了校尉,反上長安,看他怎樣?”程爺喝道:“胡說,老夫到了長安,自有分辨。”秦環說道:“不是這等講,如今皇上聽信讒言,拿到京師,豈能面聖?從何辨起?老伯盡忠也罷,只是兄隨去,豈不絕了程氏宗祠。”程爺道:“老夫衹知盡忠,聽天由命。”

程公子急得暴跳如雷,忙到後堂同玉梅小姐商議,小姐大驚道:“不如我們躲到田莊去,再作道理。”當下程忙叫家人將小姐送到田莊去,把一切的細軟都收拾了,邀秦公子一同去住,天天來家討信。程爺只是靜候聖旨。過了幾日,程正同秦環來家討信,纔到書房,只聽得一聲吆喝,衆校尉同登州府帶了人馬,將前後門俱皆圍住。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定國公平空削職~粉金剛星夜逃災

話說那四十名校尉協同登州府,帶領五百官兵來到程府,呐喊一聲,圍住了前後門,擁上堂來,大喝道:“聖旨已到,跪聽宣讀。”那程爺是伺候現成的,隨即吩咐家人,忙擺香案,接過聖旨,早擁上四名校尉,將程爺的冠帶去了,上了刑具,便到後堂來拿家眷,嚇得合家大小鴉飛鵲亂,叫哭連天。

二位公子乘人鬧時閃入後園,只見那前後門都圍住了。秦環看見,急嚮程說道:“俺們打出去罷。”程道:“這裏來。”來到靠外的一堵院墻跟前,程公子照定墻根一腳,只聽得“哈落”一聲,將墻打倒了半邊,二人跳墻出來走了。

這裏衆校尉來拿家眷時都不見了,衹有二三十名家人、婦女。校尉大怒,忙嚮程爺說道:“程先生,你家眷哪裏去了?快快送將出來,免得費事。”程爺道:“老夫幷無妻室,所生一子,在外遊學,別無家眷。”校尉大怒,喝令中軍官:“與我細細搜來。”中軍官聽得吩咐,一聲答應,先將拿下的家人婦女一個個上了刑具,押在一處,然後前前後後四下裏搜了一遍,幷無蹤跡,衹有後園內新倒了一堵墻,前後門都有人守住,別無去路。程爺在旁聽得明白,心中暗喜,想道:“是兩個冤家踏倒院墻,逃出去子。”那校尉聽得中軍說院墻新倒,忙來看了一回,復問程爺道:“你這堵墻四面堅固,爲何倒一塊?想是家眷逃走了?”程爺道:“諸位大人倒也疑得好笑。老夫好好地坐在家中,幷不知道聖上見罪,前來拿問,一切家眷都在這裏,難道是神仙,未卜先知,逃走了不成?就是一時拆了墻,也去不及,求諸位評論便了。”校尉道:“你既私通反叛羅,焉知不預先逃脫?”程爺聽得“反叛”二字,勃然大怒道:“老夫自從昔日告別了羅增,幷不知他的兒子羅是個甚麽面貌,怎誣我結交反叛?我既結交羅,久已避了,何得今日還在家中被拿?我知道諸公受了囑托來的,不必多言,只帶老夫進京面聖,自有辨白,決不帶纍諸公便了。”衆校尉見程爺說得有理,只得吩咐登州府封鎖了程爺的家產,押了衆人進京去了。

且言那火眼虎程、金頭太歲秦環,打倒院墻跳出家,望山後小路就跑。跑到莊房,見了玉梅小姐,兩淚交流,就將校尉同登州府領兵來拿家眷的話說了一遍。玉梅小姐哭道:“父親偌大年紀,拿上長安,如何是好?”程道:“不如點些莊兵去救了他罷。”程玉梅道:“不要亂動,惟恐校尉拿不到我們,拷問家人,找至莊上,那時怎生逃脫?”這句話提醒了程。程忙喚百餘名莊漢,各執槍刀,準備廝殺。程坐馬提斧,在莊前探望。秦環也頂盔貫甲,手執雙鐧,上了龍駒,嚮程說道:“待俺探探信來。”拍馬去了。

秦公子一馬闖到山頭,遠遠望見一標軍馬,打著欽差的旗號,解了數十名人犯,上大路去了。秦公子見人馬去遠了,方纔緩緩地縱馬下山,到程府一看,只見前後門都已封鎖了。秦環嘆了口氣,回到莊房,以上的話告訴了程一遍。程入內,同小姐哭了一場,請秦公子商議安身之計。秦環道:“他今日雖然去了,明日知府來查田産,那時怎生躲避?依弟愚見,不如收拾行李,一同到鶏爪山去投奔羅,再作道理。況且,這場禍是他闖的,如今他那裏一定是兵精糧足,我們到他那裏,就是有官兵到來,也好迎敵。”程玉梅道:“秦公子言之有理。”遂吩咐收拾起身。程叫莊漢備了十數輛車子,將一切金珠細軟裝載上車。將一百餘人分作兩隊,秦環領五十名在前開路,程領五十餘名在後保護小姐、行李,離了莊房,竟奔登州而去。

在路非止一日,那日已到鶏爪山下。秦環在馬上看時,見那山勢衝天,十分險峻,四面深林闊澗圍護著十數個山頭,有一二百里的遠近。秦環贊道:“名不虛傳,好一個去處。”正在細看之時,猛聽得一棒鑼聲,樹林內跳出有三十名嘍羅,攔住去路,大喝道:“來人丟下買路錢來。”秦環大笑道:“衆嘍兵,你快上山去報與羅大王知道,說是長安秦環、登州程前來相助的。”那頭目聽得此信,飛上山通報。

裴天雄、羅等衆大喜,隨即吹打放砲,大開寨門。羅飛馬跑下山來,大叫道:“二位哥哥請了。”秦環同程見了羅,好不歡喜,就在馬上欠身答禮,說道:“賢弟請了。”羅又見程府的小姐也來了,心中疑惑,先令嘍兵將小姐車輛護送上山,自同秦環、程幷馬而行。來到山上,進了三關,早見裴天雄與衆將一齊迎出來了,二人連忙下馬,來到聚義廳,行禮坐下。

茶罷三巡,秦環說道:“久仰裴大王威名,無從拜識,羅舍親又蒙救拔,小弟不勝感佩。”裴天雄說道:“羅賢弟道及二位英雄,如雷貫耳,不想今日光臨草寨。”羅問道:“二位哥哥到此必有原故,莫非長安又有甚麽事?”秦環含淚說道:“一言難盡。”遂將沈廷華申文告急,被沈太師串同六部,以衣甲爲題奏了一本,拿問衆公爺全家治罪,多蒙李國公暗中寄信,弟與徐、尉二人逃出長安,將徐、尉二人送入水雲菴躲了,及至到了登州,程公爺全家也被拿了。——說了一遍。羅聽得此言,直急得暴跳如雷,說道:“罷了,只因俺一個人闖下禍來,卻帶纍諸位老伯問罪,于心何忍?”說罷,淚如雨下,哭倒塵埃,衆英雄一齊勸道:“哭也無用,且商議長策要緊。”

當下裴天雄吩咐頭目殺牛宰馬,大擺筵宴,爲二位公子接風,又命打掃內室,安頓小姐。小姐在後寨自有裴夫人等開筵款待。大堂上卻是裴天雄等款待秦環、程,大吹大擂,飲酒論心。從此兩位英雄就在山上落草了,每日操演人馬,積草屯糧,準備伸冤雪恨。不表。

且言衆校尉將程鳳解到長安,來到相府,恰好吏部米順正在沈府議事,聽見程鳳解到,忙嚮沈謙說道:“程鳳已來,切不可令他見駕。等拿到馬成龍,再審問虛實,一同治罪。都除了害,纔無他變。”沈謙依言,隨即傳令收監候旨。早有校尉將程鳳一家押入刑部監中,同衆公爺一處鎖禁。下文自有交代。

卻說定國公馬成龍自從得了羅燦的信息,慌忙在定海關連夜操兵,看完了二十四營的兵馬,選了三千鐵騎。星夜回到貴州,進了帥府,將選來的三千鐵騎扎在後營,進了私衙,早有馬瑤同羅燦叩見,將操的家兵、家將花名冊獻上。馬爺一看,大喜道:“這些人馬同我帶來的那三千鐵騎,也夠做前站兵了。”隨即安慰了羅燦一番,然後寫了一道自求出征的表章,點兩名旗牌,到長安上本去了。當晚馬爺治宴,在書房同羅燦、馬瑤飲酒,猛聽得一聲嘈嚷,忽見中軍官進內報道:“不好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米中粒見報操兵~柏玉霜紅樓露面

話說馬爺上過出師的表章,正在書房同女婿羅燦飲酒談心,講究兵法。忽聽見一聲嘈嚷,早有那兩名值日的中軍跑到書房稟道:“啓上公爺,今有朝廷差下四十名校尉,同貴州府帶領兵丁,奉旨前來拿問,已到轅門了。”馬爺吃驚,忙忙出了書房,傳令:“放砲開門,快排香案迎接。”換了朝服,到大堂接旨。

且言馬瑤同羅燦聽得此言大驚,一直跑到後堂,嚮太太說了一遍:“母親,快快收拾要緊。恐事不諧,準備廝殺。”太太聞言大驚,忙同小姐商議。這小姐卻是個女中豪傑,一聽此言,忙傳她帳下的一班女兵一齊動手,將珠寶細軟收拾停當,自己穿了戌裝,立在後樓保護太太。不表。

且言公子馬瑤同羅燦、章琪、王俊四位英雄,一個個頂盔貫甲,領著五百家將,伏在兩邊。四位英雄站在大堂屏風之後,來看馬爺接旨。

且言馬爺來到大堂,俯伏接旨。校尉開讀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敕諭雲南都督、世襲定國公馬成龍知悉,朕念爾祖昔日汗馬功勞,是以官加一品,委爾重任,以獎功臣。今有反叛羅增,反敗降番,理宜誅其九族,因念彼先人之功,從寬處分。不料伊逆子羅勾同程鳳,攻劫淮安,劫庫傷兵,滔天罪惡。今據大學士沈謙報奏,羅猖狂,皆因爾等暗助之故。有無虛實,可隨錦衣衛來京聽審。欽此。謝恩。

校尉宣過聖旨,馬爺謝恩,自己去了冠帶,說道:“諸位大人請坐。”衆校尉說道:“不必坐了,聖上有旨,請馬千歲速將兵糧數目交代貴州府收管,可帶了印綬、家眷一同進京覆旨。”馬成龍道:“今早本帥也有本章進京去了,此地乃是咽喉要路,不可擅離。況且本帥這顆帥印還是太宗老皇上與金書鐵券一齊賜的,至今傳家九代,幷無過失,豈可輕棄?再者,沈太師所奏之事又無憑據。本帥再修一道本章,煩諸位大人轉奏天廷便了。”衆校尉聞言大怒,說道:“俺們是奉旨拿人,誰管你上本?快些收拾,免得俺們動手。”這一句話未曾說完,只聽得屏風後一聲點響,兩邊刀槍齊舉,五百家將八字排開,中間四位英雄跳上大堂,一個個相貌軒昂,身材雄壯,更兼盔甲鮮明,射著兩邊燈光,十分威武。

衆校尉見了這般光景,吃了一驚。馬公子嚮衆人說道:“俺家祖上九代鎮守南關,蒙老皇上恩典,賜了這顆帥印,執掌兵權;同苗蠻大小戰過三十多場,不曾輸了一陣,汗馬功勞不計其數。俺家幷無過失,何至合家拿問?煩諸公速速回朝奏過聖上,叫他速拿沈謙治罪,赦了衆家公爺,方得太平,若再搜求,俺就起兵親到長安,捉拿沈謙對理便了。”這一席話把衆校尉嚇得面如土色,嚮馬爺說道:“既是如此,卑職等告退了。”馬爺連忙喝退公子,嚮衆校尉陪笑說道:“小大無知,望諸位大人恕罪。還有一言相告。”衆校尉說道:“老千歲有何話吩咐,卑職等遵命便了。”馬爺道:“今日天色已晚,諸公遠來,老夫當治杯水酒,以表地主之情,還有細話上稟。”衆人不敢推辭,只得齊聲說道:“怎敢多擾千歲盛意?”馬爺說道:“這有何妨?”遂邀貴州府同衆校尉到後堂飲宴。

當下,衆人到後堂一一坐下,共有十席,早有家將捧上酒宴。安坐已畢,肴登幾味,酒過數巡,馬爺開言說道:“老夫有一本章,煩諸公帶回長安,轉奏天廷,只說老夫正與苗蠻交戰,不得來京,靜在轅門候旨便了。”衆人齊聲應道:“俺等領命就是了。”當晚席散,就留在帥府過宿一宵。

次日清晨起身,馬爺又封了四千兩銀子,將一道本章,送了四十名校尉,說道:“些許薄禮,望乞笑納。”衆人大喜,收了銀子,作別動身而去。

馬爺送了衆校尉動身之後,隨即回到書房,嚮羅燦說道:“賢婿不可久住此地了,昨日聖旨上說,你令弟勾串山東程年兄,結連草寇,攻劫淮安府軍。爲此,聖上大怒,刀拿問衆人治罪。俺想淮安乃柏親翁所居之地,哪有自己攻打之理?況且柏親翁現任都堂,又無變動,事有可疑。莫非柏親翁不認前親,令弟恨氣,又往別處借兵攻打淮安,報眼下之仇不成?你可親自到淮安訪尋令弟的消息。會見了時,叫他速將人馬快快聚齊,恐怕早晚隨我征討韃靼,救你父親要緊。”羅燦聽了此言,忙叫章琪收拾行李,辭別馬爺、太太,出了帥府,上馬趕奔淮安去了,不提。

且言馬爺打發羅燦動身之後,又拔令箭一枝,叫過飛毛腿王俊,吩咐道:“你可暗暗跟著衆校尉進京,打聽消息,再者,你到老公爺墳上看看。”王俊領了令箭,隨即動身,暗隨校尉上了長安大路。

不一日到了京都,衆校尉進了城,先奔沈太師府中,將馬爺的言詞告了一遍:“現有馬成龍的辨本在此,請太師先看一看。”說罷呈上,沈謙道:“他前日到了一道請戰的表章,是老夫按下來了,他今日又有甚麽表章?”隨即展開一看,只見句句爲著衆公侯,言言傷著他自己,不覺大怒,說道:“罷了,待老夫明日上他一本,說他勒兵違旨,勾通羅增謀反,先將他九族親眷、祖上墳墓一齊削去便了。”次日,沈謙早朝奏了一本,說“定國公馬成龍勒兵違旨不回,他還要反上長安來”等語。天子聞奏大怒,隨即傳旨,命兵部錢來點兵先下江南,會同米良合兵先拿山東羅,後捉雲南馬成龍一同進京治罪。錢來領旨出朝,回衙點將。不提。

再言天子又傳旨意一道,著沈謙將馬成龍家祖墓削平,一切九族親眷拿入天牢,候反叛拿到,一同治罪。沈謙領旨,天子回宮。

且言沈謙出朝,回到相府,即領羽林軍出城,來到馬府祖塋,將八代祖墳盡行削平,那些石像華表、祭禮祠堂一同毀了。那王俊得了這個信息,偷在墳上哭拜一場,連放趕回雲南報信去了。

且言沈謙領兵回城,來拿馬府在京的那些親眷、本家宗族、祖宗上的老親。也不論貧富老少,在朝不在朝,一概拿入天牢監禁。沈謙將已拿的人數開了冊子,上朝復旨。所有未拿的人數,該地方官巡緝追拿。不表。

再言兵部錢來點了兩員指揮,一名馬通,一名王順,帶了五千人馬,到鎮江來會鎮海將軍米良,去拿羅。三軍在路,不一日已到鎮江,通報米良,米良隨即差官同鎮江府出城迎接。進了帥府,馬通、王順與米良見禮坐下,將沈太師的來書與米良看了。米良道:“本帥與二位將軍操演人馬,再往山東去便了。”當下就將五千人馬扎入營中,留馬、王二將在帥府飲宴。次日五更起身,幷教兒子、姪子一同前去操兵。

原來米良有個兒子,名喚米中粒,年方二十,卻是個酒色之徒,他的姪子,名喚米中砂,跟在裏面幫閒撮弄,一發全無忌憚。當下弟兄二人飽餐一頓,全身披掛,跟了米良、馬通、王順來到教場演武。他二人哪裏有心看兵,纔到正午就推事故,上前稟告回家,不去尋花問柳。也是合當有事,二人卻從李全府後經過,恰恰遇見柏玉霜同秋紅在後樓觀看野景,不防米中砂在馬上一眼望見,忙叫:“兄弟,你看那邊樓上有兩個好女色呢。”米中粒原是個酒色之徒,聽見回頭一看,已見了柏玉霜同秋紅面貌,不覺魂飛天外。

看了一時,說道:“好兩位姑娘,怎生弄得到手就好了。”米中砂道:“這有何難?待我一言,保管你到手。”米中粒大喜道:“哥哥,你若果有法兒,我情願與你同分家產。”米中砂說道:“有何難處。”

未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米中粒二入鎮江府~柏玉霜大鬧望英樓

話說那米中砂說道:“兄弟,我想你要此女到手也不難,我看他這一座高樓,必是富厚人家,好在兄弟不曾定親,明日訪問明白,就煩鎮江府前去爲媒,不怕他不允。”米中粒道:“說得有理。”二人越看越贊,卻被秋紅看見了,忙請小姐進去,“呀”地一聲,早把樓窻關了。

米中粒在馬上駡道:“這小賤人,好尖酸,她倒看見我們了。”遂緩轡而行。二人轉過樓墻,來到柳蔭之下,卻是李府的後門。後門內又有一位年少的婦人,也生得十分齊整,米中粒見了,笑道:“美人生在他一家,真正好花開在一樹。”兩個人只顧探頭探腦地朝裏望,不想那個婦人早看見了,趕出門來駡道:“好瞎眼的死囚!望你老娘做什的?”米中砂一嚇,忙扯兄弟縱馬去了。

看官,你道這位婦人如此勇敢,卻是何人?原來就是瘟元帥趙勝的妻子孫翠娥。他夫妻二人自從雲南別了羅燦,帶了書信,到淮安找尋羅。到了淮安,打聽得羅被柏府出首,拿入府牢中治罪,後來又劫法場,大闖淮安,勾同草寇,反上山東去了。他夫妻二人走了一場空,欲回雲南去復羅燦的信,又恐羅燦離雲南,因此進退兩難,只得仍回鎮江丹徒縣家內來住。恰好遇見小溫侯李定,李定愛趙勝夫妻武藝超羣,就留他夫妻二人在府,趙勝做個都頭,孫氏在內做些針指。那孫翠娥同柏玉霜小姐十分相得,談起心來,說到羅之事,孫翠娥纔曉得柏玉霜是羅的妻子,小姐纔曉得羅氏兄弟二人不曾被害,暗暗歡喜。

閒話少說,且言米家弟兄兩個慌忙回府,即喚一個得力家人,上前吩咐道:“丹徒縣衙門對過,有一所大大的門樓,他家有一位絕色的女子,我大爺欲同她聯姻,只不知她家姓什名誰,是何等人家,你可快去訪來,重重有賞。”那家人領命去了,不在話下。

且言那米良等操了一日的兵,回府飲酒,馬通、王順嚮米良說道:“聞得羅氏兄弟十分英雄,我們前去拿他非同小可,必須商議個萬全之策方能到手,你我偌大的年紀,倘若受傷,豈不是空掙了一場富貴?”米良說道:“將軍之言正合我意,我們只須點一萬精兵前去,到兗州府城裏扎營,令地方官前去討戰便了。”

商議停當,次日五更,馬通、王順同米良等三人一同升帳,衆將參見已畢,馬通、王順領了長安帶來的五千人馬在前,米良點了本營的五千人馬在後,共是一萬精兵,分作兩隊,中軍打起“奉旨擒拿反叛,勦除草寇”的黃旗,耀武揚威,搖旗呐喊,殺奔山東去了。當下鎮江府合城的官員,同米府的二位公子,送到十里長亭。餞行已畢,各自相別而回,不提。

且言米公子送了他父親出征之後,回到府中料理料理家務,忙了兩日,心內時刻想著那美女的消息。正在書房同米中砂商議,忽見前日去訪信息的家丁前來回信。米中粒大喜,忙問道:“打聽得如何?”家丁回道:“小人前去訪問,縣衙門口的人說他家姓李,那老爺名叫李全,目今現在宿州做參將哩。那女子只怕就是他的小姐了。”米中砂聽了大喜,說道:“這宿州參將李全,莫不是那小溫侯李定的父親麽?”家丁回道:“正是。”米中砂哈哈大笑道:“這個就容易了,那小溫侯李定,我平日認得他,他父親住在此地,現是我叔父的治下。兄弟,你只須見鎮江府說一聲,保你就妥。”米中粒大喜,忙喚家人備馬,拿了名帖拜鎮江府。

不一時已到,家將投了名帖,知府迎出儀門,請中粒到內廳相見。當下二人擕手相攙,進了書房,見禮坐下。茶罷,知府問道:“不知公子駕臨,有何見諭?”米中粒道:“無事也不敢驚動,只因晚生年登二十,尚未聯姻,昨聞宿州參將李全有不位小姐,十分賢德,敢煩老黃堂執柯,自當重謝。”知府笑道:“包在本府身上便了。”米中粒大喜,忙忙起身拜謝而去。正是:

御溝紅葉雖云巧,月內紅繩未易牽。

不表米公子回府,且言知府次日拿了名帖,就來請李定。李定見本府相召,怎敢怠慢,隨即更衣上馬,來到府宅門上。家人投了名帖,只見裏面傳請。李定進了私衙,參見畢坐下。李定說道:“不知公祖大人見召,有何臺諭?”知府笑道:“無事不敢相邀,昨日有定海將軍米大人的公郎前來托本府作伐,說年兄家有一位令妹小姐尚未出門,特煩本府代結秦晉,不知臺意如何?倘若俯允,據本府看來,倒也是一件好事。”李定聞言,吃了一驚,忙起身打了一躬,說道:“治晚生家內幷無姐妹,想是米府中錯認了,求公祖大人回復他便了。”說罷,起身告退,上馬回府,不提。

且說米中粒自從托過鎮江府爲媒之後,回到家中。過了三日,不見知府回信,好不心焦,又叫家人備了四樣厚禮,到府裏來討信,投了名帖,知府請書房相會。米公子叫家人呈上禮物,說道:“些微菲禮,望乞笑留。”知府再三推讓,方纔收下禮物,說道:“前日見委之事,據他說幷無姐妹,托本府回復。本府連日事冗,未及奉復,不想公子又駕臨敝署。”米中粒聞言,好生不悅,說道:“晚生親目所見,家兄又同他交往,怎麽說他無姐妹?這分明是他推托,還求老公祖大力成全美事,自當重重相謝。”知府道:“既是如此,公子可浼一友人,且說一頭,果是他家姐妹,再等本府來面言便了。”公子稱謝,別了知府上馬回家,一路上好不煩惱。

回到府中,將知府的言詞告訴了米中砂一遍,說道:“哥哥,此事如何是好?”米中砂想了一想,說道:“我有一計,只是太狠了些,然爲兄弟,只好如此,如今兄弟只推看桂花請酒,先請知府前來說明了計策,然後去請李定前來看花飲酒,當面言婚。他欲依允,便罷,若是不允,只須如此如此。那時,他中了計,就不怕他不允了。”米中粒大喜,說道:“好計,好計。”

到了次日,米中砂先到李定家走走,幷不提婚姻之事。過了五日,米中粒吩咐衆家將安排已定,即命家人拿帖子先請知府,嚮知府細說一遍。知府暗暗吃驚,只得依允,又叫家人拿帖去請李定,家人到了李府,投了名帖,入內稟道:“此帖是家少爺請公子看花飲酒的。”李定想道:“此人來請,必非好意,但不去倒被他笑俺膽小了。”只得賞了家將的封子,說道:“你回去多多拜上尊爺,說李某少刻就來。”那家人先自回去。

李公子隨即更衣,叫家人帶馬,出了府門,到了米府,家人通報,米公子連忙出來迎接。進了帥府,見禮已畢,就請到後園看花。當下李定到了花園,正遇知府在亭子上看花,李定忙上前參見,坐下。李定說道:“多蒙米兄召見,難以消受。”米中粒說道:“久仰仁兄大名,休要過謙。”彼此各敘寒溫,知府便說道:“前日代令妹爲媒的就是這米公子。”李定說道:“可惜治晚生幷無姐妹,無緣高攀。”米中砂忙嚮鎮江府搖頭,知府會意,就不說了。

一會兒擺上酒席,米以子邀入席中。二人輪流把盞,吃了一會,又叫府中歌姬出來敬酒,到席上唱了兩支曲子,便來勸酒。李定刻刻存神,不敢過飲,怎當得米氏兄弟有心弄計,只管叫歌女們一遞一杯來敬,又換大觥,吃了十數觥。李定難回,直飲得酩酊大醉,伏几而睡,不知人事。

米中砂忙喚家將擡入兵機房內,吩咐依計而行,不可遲延。衆家人將李定擡到兵機房內睡下,將各事備定,幷將絆腳索安排足下,只候李定醒來,以便行事。米中砂又吩咐:“家將伺候,我在那裏聽信,不可動他,俟他一醒,你們速速報我。”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四十五回 孫翠娥紅樓代嫁~米中粒錦帳遭兇

詞曰:

義俠心期白日,豪華氣奪青雲。堂前歡笑口紛紜,多少人來欽敬!

秋月春風幾日,黃金白玉埋塵。門前冷落寂無聲,絕少當時人問。

話說李定被米中粒灌醉,擡入兵機房內。這兵機房非同小可,裏面是將軍的兵符、令箭、印信、公文、來往的京報,但有人擅自入內,登時打死。這是米中砂做成的計策:用酒將李定灌醉,擡入兵機房,將兵符、令箭暗藏兩枝在他靴筒內,以便圖賴他。當下李定酒醒,已有黃昏時分,睜眼一看,吃了一驚,暗想道:“這是兵機房,俺如何得到?”情知中計,跳起身來往外就走,不防絆腳索一絆。此時李定心慌,又是醉後,如何支撐得住?兩腳一絆,撲通一跤,跌倒在地。衆家將不由分說,一齊擁上,將李定捺住,用繩子捆了。

李定大叫道:“是我。”衆人不睬,將他綁上花廳,稟道:“兵機房捉住一個賊盜,請公子發落。”米中粒大喜,說道:“乘府太爺在此,速帶他來審問。”衆人把李定押到花廳,只見燈燭輝煌,都是伺候現成的。衆人將李定扭到知府面前跪下,李定大叫道:“老公祖在上,是治晚生李定,幷非賊盜。米府以勢誣良,求老公祖詳察。”米公子說道:“不是這等講,我這兵機房非同小可,兵符、令箭都在其中。求公祖搜一搜纔好。”

當下衆人將李定渾身一搜,搜出兩枝令箭、一張兵符,雙手呈上。米公子大怒,說道:“我好意請你吃酒,爲何盜我的兵符、令箭?是何道理?目今四海荒荒,被反叛羅弄得煙塵亂起,昨日奉旨纔去征勦,你盜我的兵符,莫非是反叛一黨麽?”喝令家將:“請王命上方劍過來,問明口供,快與我梟首轅門示衆。”家將得令,將王命上方劍捧來,放在公案上。米中粒嚮知府丟了個眼色,打了一個躬,說道:“拜托公祖大人正法,晚生告退了。”

米公子閃入屏風,知府喝退左右,嚮李定說道:“年兄,你還是怎麽說?”李定回道:“這分明是米中粒做計陷害,求公祖大人救命。”知府說道:“無論他害你不害你,必定是你在他家兵機房出來,又搜出兵符、令箭。人贓現獲,有何分說?況且他請過王命上方劍來,就斬了你,你也無處伸冤,叫本府也沒法救你,你自己思量思量,有何理說?”李定道:“公祖若不見憐,治晚生豈不是白白送了性命?還求大人搭救纔好。”知府笑道:“李年兄,你要活命也不難,只依本府一言,非但性命不傷,而且榮華不盡。”李定明知是圈套,因說道:“求公祖大人吩咐,一一謹遵。”這知府走下公座,悄悄嚮李定說道:“只因他前日托本府作伐,求令妹爲婚,世兄不允,他懷恨在心,因而有此一舉。依本府之言,不若允了婚姻,倒是門當戶對,又免得今日之禍,豈不是一舉而兩得了?”正是:

勸君休執一,凡事要三思。

李定聞言想道:“我若不許他的婚姻,刻下就是一刀兩段,白白地送了性命,連家內也不知道,不若權且許他,逃命回家,再作道理。”便道:“既是公祖大人吩咐,容治晚生回家稟過家母,再發庚帖過來便了。”知府笑道:“他若肯讓你回去再送庚帖來,倒不如此著急了,你可就在此處當著本府,寫一庚帖與他爲憑,方保無事。”

李定無法脫身,只得依允,說道:“謹遵公祖之命便了。”知府見李定允了,哈哈大笑,忙嚮前雙手扶起,解了綁,請他坐下,一面大叫道:“米公子出來說話。”米中粒故意出來說道:“老公祖審明瞭麽?”知府回道:“本府代你們和事。”米公子道:“這兵機房重務,豈有和事之理。”知府笑道:“姻緣大事,豈有不和之理。”這一句話把堂上堂下一衆家人,都引得笑將起來,正是:

王法如家法,官場似戲場。

話說知府嚮米中粒說道:“公子昨日托本府爲媒,就是李世兄令妹,你們久後過了門,就是郎舅,哪有妹丈告大舅做賊之理。依本府愚見,今日就請世兄寫了庚帖,公子備些聘禮,過去定婚,揀了好日,洞房花燭,你們就是骨肉至親了,何必如此行爲?”米中粒笑了,忙忙嚮知府與李定面前各打一躬,說道:“方纔得罪,望勿掛懷。”遂叫家人取過一幅紅錦綉金的庚帖幷文房四寶,放在桌上,就請李定寫庚帖。李定拈起筆來,隨便寫了一個假庚帖與知府。知府大喜,雙手接過,送與米公子。米公子收了庚帖,重新序禮,擺酒陪罪。

吃了一會,天色已明,李定告退。米中砂道:“李姻兄何不同公祖大人一同起身?舍弟的聘禮久已完備,請公祖大人同李姻兄一起動身,送至尊府,豈不兩便?”李定暗想道:“他今日就送聘禮過去,如何是好?”只得回道:“遵命便了。”米公子大喜,說道:“不消大舅勞心。一切大小諸事,連酒席都是小弟代兄備現成了。”一面叫家人傳齊執事,升砲開門,將那些金珠綵緞、果盒豬羊,擺了二百端。前面是將軍的旗號,後面是知府的執事,細吹細打,迎將出來。米中粒送了知府,同李定出了帥府,吩咐中軍官道:“送到李府,叫衆人即便回來領賞。”中軍答應,同衆人去了。

且言李定和知府一路行來,心中煩惱,喚過一名家丁,附耳吩咐道:“你速回去嚮太太說如此如此。”家丁領命,星飛回去。這裏知府押著米府的聘禮,不一時已到李府門首,三聲大砲,將聘禮擺上前廳。入內道喜已畢,早有中軍將禮單雙手呈上,李府一一收下,太太命家人賞了衆人的封包,治酒款待知府。知府飲了三杯,隨即作別去了。

且言李定走入後堂,太太忙問道:“今日收了他的聘禮,他久後來娶,把甚麽人與他?”李定說道:“只推爹爹回來方能發嫁,遲下了日子,來報她病故,退回禮物,豈不兩下裏沒話說了?”太太道:“就是如此,你也要往你爹爹任上走一遭,恐他要來強娶。”李定回道:“曉得。”遂喚洪惠幷趙勝夫妻過來,吩咐道:“俺不幸被米賊設計弄出這場禍來,我如今到老爺任上去,家內諸事,拜托你們三人照應。”三人回道:“公子放心,我等知道。”李定收拾,辭了太太,竟奔上江宿州去了。

且言柏玉霜小姐,自從聞了米家這番消息,好不憂愁,幸有秋紅同孫氏早晚勸解,一連過了六七日。那日正好妝樓閒坐,忽見秋紅上樓來報道:“不好了。米家送信,要娶小姐了。”柏玉霜大驚,同孫氏下樓,到後堂來打聽消息。

只見兩個媒婆,押了四擔禮盒,來到後堂見了太太,叩頭呈上禮物,說道:“我家老太太請太太的安。本月十六日是個上好的日子,要過來迎娶小姐。諸事俱已齊備,不勞太太這裏費事。”李太太大驚失色道:“爲何這等急促,我前日打發公子到我家老爺任上去了,諸事俱未曾備辦,煩你回去回復太太說,還要遲個把月纔好。”來人說道:“婚姻大事,兩下總是要吉利的,哪有改期之理?府太爺也就要來通信了。”說罷,二人就起身告退。

李太太好生著急,正在沒法,忽聽得一聲吆喝,鎮江府早已到門,進了後堂,見了太太道喜。知府說道:“老夫人在上,卑府此來非爲別事,只因十六日米府前來迎娶千金,特來通信。”太太回道:“公祖大人在上,本當從命,奈拙夫小兒俱不在家,一無所備,仍求大人轉致米府,求他改期纔好。”知府道:“此事從無改期之理。夫人不用費心,只送令愛過門,倘有什話,都有卑府做主。”說罷,起身告退,回衙去了。

太太好不著急,忙請柏玉霜同孫氏來商議,說道:“此事如何是好?”小姐哭道:“這是甥女命苦,惟有一命而已。”孫氏說道:“爲今之計,衹有將一個丫鬟裝做小姐嫁過去,再作道理。”秋紅道:“不可,那日小姐在樓上被他看見,所以只認做本府內的小姐,今日換了人嫁去,哪裏瞞得他眼。如今小姐‘三十六著,走爲上著’,衹有女扮男裝,速去逃命。但是公子、老爺都不在家,我們逃走之後,他來尋太太要人,如何是好?”孫氏沈吟道:“我有一計,我夫妻二人昔日蒙羅公子救命之恩,如今米賊又去同羅公子交兵,他兒子又來謀佔小姐,我不報恩,等待何時?你們只去如此如此,他來迎娶,等我去便了。”太太同柏玉霜只得依允。

不覺光陰迅速,已是十六日了,太太吩咐張燈結綵,等候黃昏時分。鎮江府全班執事,押著米府的花轎,全副儀仗,大吹大擂,到了李府道過喜,飲過酒,只聽得三番吹打催妝,請新人上轎。裏面柏玉霜同秋紅,久已改了裝扮躲了。孫氏大娘藏了暗器,裝扮已畢,別了小姐、夫人,上轎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四十六回 柏玉霜主僕逃災~瘟元帥夫妻施勇

話說那日米府,排了鎮海將軍的執事,大吹大擂,擡了八人花轎,到李府來迎娶小姐,早有諸親六眷、合城的文武官員,到兩邊道喜。那李夫人在外面勉強照應事務,心內好生煩惱。

花轎上了前廳,喜筵已過,三次催妝,新人上轎。那孫氏翠娥內穿緊身軟甲,暗藏了一口短刀,外套大紅宮裝,滿頭珠翠,出房來拜別夫人,說道:“奴家此去,凶多吉少,只爲報昔日羅公子救我的恩,故此身入虎穴,生死存亡,只好聽天而已。太太不可遲延,速速安排要緊。”太太哭道:“難得你夫妻如此重義,叫老身如何過得意去?”孫翠娥道:“太太休得悲傷,干正事要緊。”復嚮柏玉霜說道:“小姐可速上長安,投令尊要緊,奴從此告別了。”柏玉霜哭拜在地,說道:“多蒙姐姐莫大之恩,叫奴家如何答報?”二人哭拜一場,孫翠娥竟上花轎。聽得三聲大砲,鼓樂喧天,排開執事,往帥府去了。

此時,趙勝忙會了洪惠的言語,渾身穿了鐵甲,提了一條鑌鐵棍,暗跟花轎到米府去了。那洪惠知道必有一場惡禍,同米府是不得好開交的,預先同趙勝夫妻商議定了,前數日已經過江來到瓜州。約了鎮海龍洪恩同王氏兄弟三人,帶了五十個亡命,叫了十多隻小船,泊在鎮江邊上接應,不表。

且言柏玉霜小姐打發孫氏動身之後,諸親已散,開了大門,方纔同秋紅下妝樓來拜別太太,說道:“舅母在上,甥女上長安找父親,此一別,不知何日再會?”說罷,淚如雨下,哭拜在地。太太哭道:“我兒此去,路上小心要緊,到了長安,會見你爹爹,可叫他暗保你家舅舅要緊,眼見得同米賊不得甘休。你們快快收拾去罷。”當下柏玉霜拜別了太太,同秋紅依舊男裝,帶了行李包袱,瞞了府中的家人,悄悄地出了後門,幷不敢擎燈,高一步,低一步,乘著那月色星光趲路。多虧出海蛟洪惠送二人上了大路,出了府城,僱了一隻小船,連夜開船往長安去了。

再言洪惠送了柏玉霜上船,急急趕回府來見了太太,說了話,忙催太太收拾動身要緊。太太將細軟打了四個大包袱,先付洪惠挑到江邊船上,交與洪恩,復回府來,已有二更天氣。太太嚮衆家人說道:“連日你們也辛苦了,早些睡罷。”衆人聽得太太吩咐,各人自去安歇。太太見家人睡了,就同洪惠悄悄地出了後門。備了一匹馬,扶著太太上了馬,走小路趕出城來。到了江邊,早有洪思前來迎接,扶太太下了馬。洪惠送太太上了船,叫聲:“哥哥,好生同夫人作伴,在此等我,我同王氏兄弟去接應趙勝夫妻要緊。”當下同了焦面鬼王宗、扳頭鬼王寶、短命鬼王宸,各人帶了兵器趕進城來。按下不表。

且言洪恩見兄弟去後,猛然想起一件事來,說道:“不好了,他們此去非同小可,倘若關了城門不得出城,如何是好?此事不可不防。”忙嚮帶來的五十個亡命說道:“你們快快去,如此如此。接應他們要緊。”衆人領計,飛風去了。

再言米府迎娶新人,好不熱鬧,米中粒渾身錦綉,得意揚揚。先是知府同合城的官員前來道喜,後是轅門上那些參將、守備、遊擊、都司、千總、把總一班軍官前來道喜。帥府中結綵張燈,笙簫齊奏,共有八十多席,都是米中砂管待。

將近二更時分,三聲大砲,花轎進門,擡進後堂。儐相行禮。新人出轎,雙雙拜過天地、祖宗。笙簫細樂,金蓮寶炬,送入洞房。衆姬妾丫鬟擎金燈寶燭引新人坐過富貴,合巹交杯。米公子滿心歡喜,自從那日在樓上相逢,直至今宵纔算到手。

看官,你道柏玉霜同孫氏是一樣的花容麽?米公子就認不出真假?不是這個講法。一者,孫氏大娘也生得美貌,年紀又相仿;二者,滿頭珠翠垂眉,遮住了面貌,又是晚上,越發真假難分;三者,此刻米公子早也神魂飄蕩,欲火如焚,哪裏還存神留意,故此沒有看得破。

當下交杯已後,早有那些親友、官員前來看了新人,就扯米公子前去吃酒,米公子開懷暢飲,吃到三更,各官員方纔起身告退。這米公子被衆客多勸了幾杯,吃得大醉,送衆客去後,踉踉蹌蹌地吩咐米中砂道:“府中一切事情、上下人等,拜托照應,小弟得罪,有偏了。”米中砂笑了一聲,吩咐家人照應燈火,自己卻同一個少年老媽去打混去了。

那米公子醉醺醺地走進後堂,早有四個梅香引路,掌著燈送米公子上樓。進得洞房,淨過了手,脫去上蓋衣服,吩咐了丫鬟:“下樓去罷。”隨手掩上了房門,笑嘻嘻地嚮孫氏道:“自從那日小生在馬上看見娘子一面,直到如今纔得如意,請娘子早些安歇罷。”就伸手來替孫氏寬衣。孫氏大娘耐不住心頭火起,滿面通紅,就是劈面一掌,推開米公子,一手脫去外衣。那米公子不知時務,還是笑嘻嘻地來摟孫氏。孫氏大怒,駡一聲“潑賊”,攔腰一拳,將公子打倒在地。公子正欲掙時,孫氏掣出短刀,喝一聲,手起一刀,刺倒在樓上,趕上前按住了臉,一刀割下頭來,順手將燭臺往帳幔上一點,望樓底下就走。不防樓底下衆丫鬟使女還不曾睡,聽得樓上喊喝之聲,忙奔上樓來看時,頂頭撞見孫氏下樓。手起刀落,一連搠死了兩個丫鬟。

衆人一看,大叫道:“不好了,樓上有強人了。”這一聲喊叫,驚動了合府家丁。搶上樓來一看,只見公子倒在樓上,鮮血淋淋,頭已割了。衆人大驚,扶下屍首來時,樓上燒著床幃帳子,煙霧迷天,早已火起。慌得太太同米中砂在夢中爬起來,聽得這個消息,只嚇得魂飛魄散,大哭連天。一面叫人擡過公子的屍首,一面叫衆家人救火,一面問有多少強人,新娘子往哪裏去了。衆人回道:“幷沒有強人,公子同兩個丫鬟都是新娘子殺的。”太太大驚,說道:“快快與我拿住這賊人,重重有賞。”當下衆人聽令,個個手執刀槍來捉孫氏。孫氏在火光中,在人手內奪了一條槍,且戰且走,卻不識他家出路,只顧朝寬處跑。

正在危急之時,恰好趙勝、洪惠等見裏面火起,喊殺連天,就知道孫氏動手。五條好漢一齊打入後門,奔火光跟前來接應。正遇米府衆家將圍殺孫氏,洪惠大叫道:“鶏爪山的英雄全夥在此,誰敢動手?”一齊端兵殺來,衆人喊叫一聲,回頭就跑,五位好漢保定孫氏,往外就走。

太太著了急,忙叫轅門上擂起聚將鼓來。那些大小將軍,忙忙起身,奔到帥府,只見火光罩地,喊殺連天。一時鎮江府、丹徒縣遊擊、參將、守備、文武官員,一同都到帥府請安救火。米太太嚮衆官說道:“諸位與我追拿強盜要緊。”衆官大驚,忙忙調齊大隊人馬追趕來了。

五位英雄保定孫氏,回頭一望,只見遠遠燈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晝,約有二三千人馬,鳴鑼打鼓,呐喊搖旗,追殺而來。六位大驚,奔到城下,城門已關,幷無去路;回頭看時,追兵漸漸地趕進來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小溫侯京都朝審~賽諸葛山寨觀星

話說六位英雄見後面追兵緊急,慌忙往前奔走,來至城下,那城門早已閉了。王宸道:“不要慌,我們爬上城頭,繞城走去,遇著倒敗的缺子就好出去了。”衆人爬上城頭,順著城邊走無數步,急見亂草叢中,跳出兩條漢子,攔住去路。趙勝大驚,掣鐵棍就打。那兩個人托地跳開,火繩一照,叫道:“不要動手,洪大哥叫我們等候多時了。”王宸聽得是瓜州帶來伴當的聲音,大喜,說道:“洪大哥叫你等在此,必有計策。”二人說道:“洪大哥怕你們不得出城,叫我們如此如此,就出去了。”六人依計,跟著二人,順著城頭去了。

且言那合城官員將校,帶領二三千人馬,高挑著燈球火把,一路追來,喊殺連天。只把那鎮江府的一城百姓,嚇得家家膽戰,戶戶魂驚。聽見是鶏爪山的英雄殺入帥府,放火燒樓,連公子的頭都不見了,又是黑夜之中,不知有多少人馬,那些來追趕的兵將,卻也人人懼怕,追到城門口,絕無蹤跡。

衆官正在疑惑,猛聽得四面一片喊聲。有人報道:“府衙後面火起。”知府大驚,忙上高處一望,四面火光衝天,十分利害。嚇得知府膽落魂飛,忙叫本衙兵丁快快趕回救火。又見四面嘈嚷,一霎時煙霧迷天,接連又是七八處火起,只燒得滿天通紅,火球亂滾,耳內喊聲不絕,哭聲震地。那些軍校人等、靠轅門住的軍官,個個都是有家眷的,見城中八方火起,猶如天崩地裂,勢不可當,喊叫一聲,文武官員、兵丁將役都四散奔走,回去救火,哪裏禁止得住。知府見軍心已亂,忙叫守備守城,說道:“本府因衙保守府庫去了。”說罷,帶了衆人飛馬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