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粉妝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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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繫紅繩月下聯姻~折黃旗風前別友

詩曰:

光陰遞嬗似輕雲,不朽還須建大勛。

壯略欲扶天日墜,雄心豈入駑駘羣。

卻緣否運姑埋跡,會遇昌期早致君。

爲是史書收不盡,故將綵筆譜奇文。

從來國家治亂,衹有忠佞兩途。盡忠的爲公忘私,爲國忘家,常存個致君的念頭,那富貴功名總置之度外。及至勢阻時艱,仍能守經行權,把別人弄壞的局面從新整頓一番,依舊是喜起明良,家齊國治。這纔是報國的良臣、克家的令子。惟有那奸險小人,他只圖權震一時,不顧駡名千載,卒之,天人交怒,身敗名裂;回首繁華,已如春夢,此時即天良發現,已悔不可追。從古到今,不知凡幾。

如今,且說大唐一段故事,出在乾德年間。其時,國家有道,四海升平。那一班興唐世襲的公侯,有在朝爲官的,有退歸林下的,這都不必細表。

單言長安有一位公爺,乃是越國公羅成之後。這公爺名喚羅增,字世瑞。夫人秦氏所生兩位公子:長名喚羅燦,年一十八歲,生得身長九尺,臂闊三停,眉清目秀,齒白脣紅,有萬夫不當之勇;那長安百姓見他生得一表非凡,替他起個綽號,叫做粉臉金剛羅燦。次名羅,生得虎背熊腰,龍眉鳳目,面如傅粉,脣若塗朱,文武雙全,英雄蓋世;這些人也替他起個綽號,叫做玉面虎羅。他二人,每日裏操演弓馬,熟讀兵書,時刻不離羅爺左右。正是:

一雙玉樹階前秀,兩粒驪珠頷下珍。

話說羅爺見兩位公子生得人才出衆,心中也自歡喜,這也不在話下。只因羅爺在朝爲官清正,不徇私情,卻同一個奸相不睦。這人姓沈,名謙,官拜文華殿大學士、右丞相之職。他平日在朝,專一賣官鬻爵,好利貪財,把柄專權,無惡不作。滿朝文武,多是他的門生,故此無一個不懼他的威勢。衹有羅爺秉性耿直,就是沈太師有甚麽事犯在羅爺手中,卻秋毫不得饒過,因此他二人結下仇怨。這沈謙日日思量要害羅爺的性命,怎奈羅爺爲官清正,無法可施,只得權且忍耐。

也是合當有事。那一日,沈太師正朝罷歸來,忽見衆軍官傳上邊報。太師展開一看,原來邊頭關韃靼造反,興兵入寇,十分緊急,守邊將士申文求救。太師看完邊報,心中大喜,道:“有了!要害羅增,就在此事。”

次日早朝,會同六部上了一本,就保奏羅增去鎮守邊頭關,征勦韃靼。聖上準本,即刻降旨,封羅增爲鎮邊元帥,限十日內起程。

羅爺領旨回家,與奏氏夫人說道:“可恨奸相沈謙,保奏我去鎮守邊關,征討韃靼。但是盡忠報國,也是爲臣分內之事。只是我萬里孤征,不知何時歸家,丟你們在京,我有兩件事放心不下。”太太道:“有哪兩件事,這般憂慮?”羅爺道:“頭一件事,奸臣當道,是是非非,我去之後,怕的是兩個孩兒出去生事闖禍。”太太道:“第二件是何事?”羅爺道:“第二件,只爲大孩兒已定下雲南貴州府定國公馬成龍之女,尚未完姻;二孩兒尚且未曾定親。我去不知何日纔回,因此放心不下。”夫人道:“老爺言之差矣。自古道:兒孫自有兒孫福,莫替兒孫作馬牛。但願老爺此去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早早歸來。那時再替他完姻,也未爲晚。若論他二人在家,怕他出去招災惹禍,自有妾身拘管,何必過慮。”當下夫妻二人說說談談,一宿晚景已過。

次日清晨,早有合朝文武幷衆位公爺,都來送行。一齊忙了三日,到第四日上,羅爺想著家眷在京,必須托幾位相好同僚的好友照應照應,想了一會,忙叫家將去請三位到來。看官,你道他請的哪三位?頭一位,乃是興唐護國公秦瓊之後,名喚秦雙,同羅增是嫡親的姊舅;第二位,乃是興唐衛國公李靖之後,名喚李逢春,現任禮部大堂之職,第三位,乃陝西西安府都指揮使,姓柏,名文連,這位爺乃是淮安府人氏,與李逢春同鄉,與羅增等四人最是相好。

當下三位爺聞羅爺相請,不一時都到越國公府前,一同下馬。早有家將進內稟報,羅爺慌忙開正門,出來迎接。接進廳上,行禮畢,分賓主坐下。

茶罷,衛國公李爺道:“前日多多相擾,今日又蒙見召,不知有何吩咐?”羅爺道:“豈敢,前日多多簡慢。今日請三位仁兄到此,別無他事,只因小弟奉旨征討,爲國忘家,理所當然;只是小弟去後,舍下無人,兩個小兒年輕,且住這長安城中,怕他們招災惹禍。因此辦杯水酒,拜托三位仁兄照應照應。”三人齊聲道:“這個自然,何勞吩咐?”

當下吩咐家將,就在後園擺酒。不一時酒席擺完,敘坐入席。酒過三巡,食供兩套。忽見安童稟道:“二位公子射獵回來,特來稟見。”羅爺道:“快叫他們前來見三位老爺。”只見二人進來,一一拜見,垂手侍立。李爺與柏爺贊道:“公郎器宇不凡,日後必成大器。老夫輩與有榮施矣。”羅爺稱謝。秦爺命童兒,另安杯箸,請二位少爺入席。羅爺道:“尊長在此,小子理應侍立,豈可混坐?”李爺與柏爺道:“正要請教公郎胸中韜略,何妨入座快談?”羅爺許之,命二人告罪入席,在橫頭坐下。

那柏文連見兩位公子生得相貌堂堂,十分愛惜。原來柏爺無子,衹有原配張氏夫人所生一女,名喚玉霜小姐,愛惜猶如掌上珍珠。張氏夫人早已去世,後娶繼配侯氏夫人,也未生子。故此柏見了別人的兒女,最是愛惜的。當下見了二位公子,便問羅爺道:“不知二位賢郎青春多少,可曾恭喜?”羅爺道:“正爲此焦心。大孩兒已定下雲南馬親翁之女,尚未完娶;二孩兒未曾匹配。我此去,不知何日纔得回來,代他們完娶?”柏文連道:“小弟所生一女,意欲結姻,只恐高攀不起。”羅爺大喜,道:“既蒙不嫌小兒,如此甚好。”遂嚮李逢春道:“拜托老兄執柯,自當後謝。”正是:

一雙跨鳳乘龍客,卻是牽牛織女星。

李逢李道:“柏兄既是同鄉,羅兄又是交好,理當作伐。只是羅兄王命在身,後日就要起馬,柏兄不久也要往陝西赴任,此會之後,不知何時再會。自古道:揀日不如撞日。就是今日,求柏兄一紙庚帖,豈不更妙?”羅爺大喜,忙嚮身邊解下一對玉環,雙手奉上,道:“權爲聘禮,伏乞笑留!”柏爺收了玉環,便取三尺紅綾,寫了玉霜小姐年庚,送與李爺。李爺轉送羅爺,道:“百年和合,千載團圓,恭喜!”羅爺謝之不盡,收了庚帖。連秦爺也自歡喜,一面命公子拜謝,一面重斟玉,再展金樽。四位老爺只飲得玉兔西沈,方纔各各回府。

羅爺自從同柏爺結親之後,收拾家務。過了兩天,那日奉旨動身,五鼓起馬,頂盔貫甲,裝束齊整,入朝辭過聖上。然後回府,拜別家堂祖宗,別了秦氏夫人。有兩位公子跟隨,出了越國公府門。放砲動身。來到教場,點起三萬人馬,大小三軍擺齊隊伍,祭過帥旗,調開大隊,出了長安,呐喊搖旗,一個個盔明甲亮,一隊隊人馬高強。真正號令嚴明,鬼神驚怕。怎見得他十分威武,有詩爲證:

大將承恩破虜臣,貔貅十萬出都門。

捷書奏罷還朝日,麟閣應標第一人。

話說羅爺整齊隊伍,調開大兵,出了長安。前行有藍旗小將報道;“啓元帥,今有文武各位老爺,奉旨在十里長亭餞別,請令施行。”羅爺聞言,傳令大小三軍,扎下行營,謝過聖恩。一聲令下,只聽得三聲大砲,安下行營。

羅爺同二位公子勒馬出營,只見文武兩班一齊迎接,道:“下官等奉旨在此餞行,未得遠接,望元帥恕罪。”羅爺慌忙下馬,步上長亭與衆官見禮。慰勞一番,分賓主坐下。早有當職的官員擺上了皇封御酒、美味珍肴。羅爺起身嚮北謝恩,然後與衆人序坐。

酒過三巡,食■九獻。羅爺嚮柏爺道:“弟去之後,姻兄幾時榮行?”柏爺道:“多則十日總要去了。”羅爺道:“此別不知何時纔會?”柏爺道:“吉人天相,自有會期。”羅爺又嚮秦爺指著兩位公子道:“弟去之後,兩個孩兒全仗舅兄教訓。”秦爺道:“這個自然,何勞咐咐。但是妹丈此去,放開心事,莫要憂愁。要緊!”羅爺又嚮衆人道:“老夫去後,國家大事全望諸位維持。”衆人領命。羅爺方纔起身,嚮衆人道:“王命在身,不能久陪了。”隨即上馬衆人送出亭來。

一聲砲響,正要動身,只見西南巽地上,颳起一陣狂風,飛沙走石。忽聽得一聲響亮,將中軍帥旗折爲兩段。羅爺不悅,衆官一齊失色。

不知吉凶如何,下回再看。

第二回 柏文連西路爲官~羅公子北山射虎

話說羅爺見一陣怪風,將旗吹折,未免心中不悅,嚮衆人道:“老夫此去,吉少兇多。但大丈夫得死沙場,以馬革裹屍還,足矣!只是朝中諸事,老夫放心不下,望諸位好自爲之。”“衆人道:“下官等無不遵命。但願公爺此去,旗開得勝,馬到成功,早早得勝還朝。我等還在此迎接。”

大家安慰一番,各各回朝覆旨。衹有兩位公子同秦雙、柏文連、李逢春三位公爺不捨,又送了一程。看看夕陽西下,羅爺道:“三位仁兄,請回府罷。”又嚮公子道:“你二人也回去罷。早晚侍奉母親,不可在外遊蕩。”二位公子只得同三位老爺,灑淚牽衣而別。羅爺從此去後,只等到二位公子聚義興兵,征平韃靼,纔得回朝。此是後話,不表。

單言二位公子回家,將風折帥旗之事告訴了母親一遍。太太也是悶悶不樂。過了幾日,柏文連也往陝西西安府赴都指揮任去了,羅府內衹有秦、李二位老爺常來走走。兩位公子,是太太咐無事不許出門,每日只在家中悶坐。

不覺光陰迅速,秋去冬來,二位公子在家悶了兩個多月,好坐得不耐煩。那一日,清晨起來,只見朔風陣陣,瑞雪飄飄。怎見得好雪。有詩爲證:

滿地花飛不是春,漫天零落玉精神。

紅樓畫棟皆成粉,遠水遙嶺盡化銀。

話說那雪下了一晝夜,足有三尺多深。須臾天霽,二位公子紅爐煖酒,在後園賞雪,只見綠竹垂梢,紅梅放蕊。大公子道:“好一派雪景也。”二公子道“我們一個小小的花園,尚且如此可觀,我想那長安城外,山水勝景再添上這一派雪景,還不知怎樣可愛呢!”

二人正說得好時,旁邊有個安童插嘴道:“小的適在城外北平山梅花嶺下經過,真正是雪白梅香,十分可愛。我們長安這些王孫公子,都去遊玩,有挑酒肴前去賞雪觀梅的,有牽犬架鷹前去興圍打獵的,一路車馬紛紛,遊人甚衆。”

二位公子被安童這一些話動了心,商議商議,到後堂來稟一聲。太太道:“前去遊玩何妨?只是不要闖禍,早去早回。”公子見太太許他出去賞雪,心中大喜,忙忙應道:“曉得。”遂令家人備了擡盒,挑了酒肴,換了衣裝,牽了馬匹,佩了弓箭。辭了太太出了帥府,轉彎抹角,不一時出了城門。

到了北平山下一看,青山綠水如銀,遠浦遙村似玉。那梅花嶺下,原有老梅樹,大雪冠蓋,正在含香半吐,果然春色可觀。當下二位公子,往四下裏看看梅花,玩玩雪景。只見香車寶馬,遊人甚多。公子揀了一株大梅樹下,叫家人放下桌盒,擺下酒肴,二人對坐,賞雪飲酒。

飲了一會,悶酒無趣。他是在家悶久了的,今番要出來玩耍個快樂。當下二公子羅放下杯來,叫道:“哥哥,俺想這一場大雪,下得山中那些麋麂鹿兔無處藏身,我們正好前去射獵一回。帶些野味回家,也不枉這一番遊玩。”大公子聽了,喜道:“兄弟言之有理。”遂叫家人:“在這裏伺候,我們射獵就來。”家人領命。二位公子一起跳起身來,上馬加鞭,往山林之中就跑。

跑了一會,四下裏一望,只見四面都是高山。二位公子勒住了馬,道:“好一派雪景。”這荒山上倒有些兇惡,觀望良久,猛地一陣怪風,震搖山嶽。風過處,山凹之中跳出一隻黑虎,舞爪張牙,好生利害。二位公子大喜,大公子遂嚮飛魚袋內取弓,走獸壺中拔箭,拽滿弓,搭上箭,喝聲“著”,颼地一箭,往那黑虎項上飛來。好神箭,正中黑虎頂上,那虎吼了一聲,帶箭就跑。二公子道:“哪裏走。”一齊拍馬追來。

只見那黑虎走如飛風,一齊趕了二里多路,追到山中,忽見一道金光,那虎就不見了。二人大驚,道:“分明看見虎在前面,爲何一道金光就不見了,難道是妖怪不成?”二人再四下觀看,都是些曲曲彎彎小路,不能騎馬。大公子道:“莫管他,下了馬,我偏要尋到這虎,除非他飛上天去。”二公子道:“有理。”遂一齊跳下馬來,踏雪尋蹤,步上山來。

行到一箭之地,只見枯樹中小小的一座古廟。二人近前一看,只見門上有匾,寫道“元壇古廟”。二人道:“我們跑了半日尋到這個廟,何不到這廟中歇歇?”遂牽著馬,步進廟門。一看,只見兩廊破壁,滿地灰塵,原來是一座無人的古廟。又無僧道香火,年深日久,十分頽敗。後人有詩嘆曰:

古廟空山裏,秋風動客哀。

絕無人跡往,斷石橫荒苔。

二人在內玩了一回,步上殿來。只見香煙沒有,鐘鼓全無,中間供了一尊元壇神像,連袍也沒有。二人道:“如此光景,令人可嘆。”正在觀看之時,猛然當的一聲,落下一枝箭來。二人忙忙進前拾起來看時,正是他們方纔射虎的那一枝箭。二人大驚,道:“難道這老虎躲在廟裏不成?”二人慌忙插起雕翎,在四下看時,原來元壇神聖旁邊,泥塑的一隻黑虎,正是方纔射的那虎,腦前尚有箭射的一塊形跡。二人大驚,道:“我們方纔射的,是元壇爺的神虎!真正有罪了。”慌忙一起跪下來,祝告道:“方纔實是弟子二人之罪!望神聖保佑弟子之父羅增,征討其韃靼,早早得勝回朝。那時重修廟宇,再塑金身,前來還願。”祝告已畢,拜將下去。

拜猶未了,忽聽得咯喳一聲響,神櫃橫頭跳出一條大漢,面如鍋底,臂闊三停,身長九尺,頭戴一頂玄色將巾,灰塵多厚;身穿一件皂羅戰袍,少袖無襟。大喝道:“你等是誰?在俺這裏胡鬧!”二位公子擡頭一看,吃了一驚,道:“莫非是元壇顯聖麽?”那黑漢道:“不是元壇顯聖,卻是霸王成神。你等在此,打醒了俺的覺頭,敢是送路費來與我老爺的麽?不要走,吃我一拳!”掄拳就打。羅大怒,舉手來迎,打在一處。正是:兩隻猛虎相爭,一對蛟龍相鬭。只一回,叫做:英雄隊裏,來了輕生替死的良朋;豪傑叢中,做出攪海翻江的事業。

不知後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三回 粉金剛義識賽元壇~錦上天巧遇祁子富

且言公子羅同那黑漢交手,一來一往,一上一下,鬭了八九個解數。羅燦在旁,看那人的拳法不在兄弟之下,贊道:“倒是一位好漢!”忙嚮前,一手格住羅,一手格住那黑漢,道:“我且問你:你是何人?爲甚麽單身獨自躲在這古廟之中?作何勾當?”那人道:“俺姓胡,名奎,淮安人氏。只因俺生得面黑身長,因此江湖上替俺起個名號,叫做賽元壇。俺先父,在京曾做過九門提督,不幸早亡。俺特來謀取功名,不想投親不遇,路費全無,只得在此廟中,權躲風雪,正在瞌睡,不想你二人進來,吵醒了俺的瞌睡,因此一時動怒,相打起來。敢問二公卻是何人?來此何干?”公子道:“在下乃世襲興唐越國公羅門之後,家父現做邊關元帥。在下名叫羅燦,這是舍弟羅,因射虎到此。”胡奎道:“莫不是粉臉金剛羅燦、玉面虎羅麽?”羅燦道:“正是。”那胡奎聽得此言,道:“原來是二位英雄!我胡奎有眼不識,望乞恕罪!”說罷,翻身就拜。正是:

俊傑傾心因俊傑,英雄俯首爲英雄。

二位公子見胡奎下拜,忙忙回禮。三個人席地坐下,細問鄉貫,都是相好;再談些兵法武藝,盡皆通曉。三人談到情密處,不忍分離。羅燦道:“想我三人今日神虎引路,邂逅相逢,定非偶然!意欲結爲異姓兄弟,不知胡兄意下如何?”胡奎大喜,道:“既蒙二位公子提擕,實乃萬幸,有何不可!”公子大喜。當時序了年紀,胡奎居長,就在元壇神前撮土爲香,結爲兄弟。正是:

桃園義重三分鼎,梅嶺情深百歲交。

當下三個拜畢,羅燦道:“請問大哥,可有甚麽行李?就搬在小弟家中去住。”胡奎道:“愚兄進京,投親不遇。欲要求取功名,怎奈沈謙當道,非錢不行。住在長安,路費用盡,行李衣裳都賣盡了。日間在街上賣些槍棒,夜間在此地安身,一無所有。衹有隨身一條水磨鋼鞭,是愚兄的行李。”羅燦道:“既是如此,請大哥就帶了鋼鞭。”

拜辭了神聖,三位英雄出了廟門,一步步走下山來。沒有半箭之路,只見羅府跟來的幾個安童尋著雪跡,找上山來了。原來,安童們見二位公子許久不回,恐怕又闖下禍來,因此收了擡盒,尋上山來,恰好兩下遇見了。公子令家人牽了馬,替胡奎擡了鋼鞭,三人步行下山,仍在梅花嶺下賞雪飲酒。看看日暮,方纔回府,著家人先走,三人一路談談說說,不一時進得城來。

到了羅府,重新施禮,分賓主坐下。公子忙取一套新衣服與胡奎換了,引到後堂。先是公子稟告了太太,說了胡奎的來歷鄉貫後,纔引了胡奎入內,見了太太,拜了四雙八拜,認爲伯母。夫人看胡奎相貌堂堂,是個英雄模樣,也自歡喜,安慰了一番,忙令排酒。

胡奎在外書房歇宿,住了幾日。胡奎思想老母在家無人照應,而且家用將完,難以度日。想到其間,面帶憂容,虎目梢頭流下幾點淚來,不好開口。正是:

雖安遊子意,難忘慈母恩。

那胡奎雖然不說,被羅燦看破,問道:“大哥爲何滿面憂容?莫非有甚麽心事麽?”胡奎嘆道:“賢弟有所不知,因俺在外日久,老母家下無人。值此隆冬雪下,不知家下何如,因此憂心。”羅道:“些須小事,何必憂心!”遂封了五十兩銀子,叫胡奎寫了家書,打發家人連夜送上淮安去了。胡奎十分感激,從此安心住在羅府,早有兩月的光景,這也不必細說。

且說長安城北門外有一個飯店,是個寡婦開的,叫做張二娘。店中住了一客人,姓祁,名子富,平日卻不相認。只因他父親祁鳳山做廣東知府,虧空了三千兩庫銀,不曾謀補,被奸相沈謙上了一本,拿在刑部監中受罪。這祁子富無奈,只得將家產田地賣三千多金,進京來代父親贖罪。帶了家眷到了長安,就住在張二娘飯店。正欲往刑部衙中來尋門路,不想祁子富纔到長安,可憐他父親受不住沈謙的刑法,頭一天就死在刑部牢裏了。這祁子富見父親已死,痛哭一場,哪裏還肯把銀子入官,只得領死屍埋葬。就在張二娘店中過了一年,其妻又死了,只得也在長安埋了。幷無子息,衹有一女,名喚巧雲,年方二八,生得十分美貌,終日在家幫張二娘做些針指。這祁子富也與張二娘照應店內的賬目。張二娘也無兒女,把祁巧雲認做了乾女兒,一家三口兒倒也十分相得。只因祁子富爲人古執,不肯輕易與人結親,因此祁巧雲年已長成,尚未聯姻,連張二娘也未敢多事。

一日,祁子富偶得風寒抱病在床,祁巧雲望空許願,說道:“若得爹爹病好,情願各廟燒香還願。”過了幾日,病已好了,卻是清明時節,柳綠桃紅,家家拜掃。祁巧雲思想要代父親各廟燒香了願,在母親墳上走走;遂同張二娘商議,備了些香燭、紙馬,到各廟去還願上墳。那祁子富從不許女兒出門,無奈一來爲自己病好,二來又卻不過張二娘情面,只得備了東西,叫了一隻小船,扶了張二娘,同女兒出了北門去了。

按下祁子富父女燒香不表。單言羅府二位公子自從結義了胡奎,太太見他們成了羣,越發不許出門,每日只在家中悶坐。公子是悶慣了的,倒也罷了,把這個賽元壇的胡奎悶得無奈,嚮羅道:“多蒙賢弟相留,在府住了兩個多月,足跡也沒有出門,怎得有個開眼地方暢飲一回也好!”羅道:“只因老母嚴緊,不能請大哥。若論我這個長安城外,有一個上好的去處,可以娛目騁懷。”胡奎問:“是甚麽所在?”羅道:“就是北門外滿春園,離城衹有六里,乃是沈太師的花園,周圍十二三里的遠近,那裏面樓臺殿閣、奇花異草,不計其數。此園乃是沈謙謀佔良民的田地房産起造的,原想自己受用,只因公子沈廷芳愛財,租與人開了一個酒館,每日十兩銀子的房租。今當桃花開時,正是熱鬧時候。”胡奎笑道:“既有這個所在,俺們何不借遊春爲名前去暢飲一番,豈不是好!”羅看著胡奎,想了一會,猛然跳起身來說:“有了,去得成了。”胡奎忙問道:“爲何?”羅笑說道:“要去遊春,只得借大哥一用。”胡奎道:“怎生用俺一用?”羅道:“只說昨日大哥府上有位鄉親,帶了家書前來拜俺弟兄三個,俺們今日要去回拜。那時,母親自然許我們出去,豈不是去得成了?”當下胡奎道:“好計,好計。”

于是大喜,三個一齊到後堂來見太太。羅道:“胡大哥府上有位鄉親,昨日前來拜了我們,我們今日要去回拜。特來稟告母親,方敢前去。”太太道:“你們出去回拜客,只是早去早回,免我在家懸望。”三人齊聲說道:“曉得。”

當下三人到了書房,換了衣服,帶了三尺龍泉,跟了四個家人,備了馬,出了府門,一路往滿春園去。

不知此去如何,下回便曉。

第四回 錦上天花前作伐~祁子富柳下辭婚

話說羅府三人帶了家將,一直往城外滿春園來。一路上,但見車馬紛紛,遊人如蟻。也有王孫公子,也有買賣客商;岸上是香車寶馬,河內是鉅艦艨艟,都是望滿春園來遊春吃酒的。三位公子無心觀看,加上兩鞭,早到了花園門首。

胡奎擡頭一看,只見依山靠水一座大大的花園,有千百株綠柳垂楊,相映著雕墻畫壁,果然話不虛傳,好一座花園。羅道:“哥哥還不知道,這花園裏面有十三處的亭臺,四十二處樓閣,真乃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景。”胡奎道:“原來如此。”當下三人一齊下馬,早有家將牽過了馬,拴在柳樹之下。前去玩耍,三人往園裏就走,正是:

雙腳不知生死路,一身已入是非門。

話說三人步進園門,右手轉彎有座二門,卻是三間。那裏擺著一張朱紅的櫃檯,裏內倒有十數個夥計,旁邊又放了一張銀櫃,櫃上放了一面大金漆的茶盤,盤內倒有一盤子的銀包兒。你道此是爲何?原來,這地方與別處不同。別的館先吃了酒,然後會賬;惟有此處,要先會下銀包,然後吃酒。爲何?一者,不賒不欠;二者,每一桌酒都有十多兩銀子,會東惟恐冒失鬼吃下來銀子不夠,故此預先設法,免得淘氣。

閒話休提。單言胡奎、羅燦、羅進了二門,往裏直走。旁邊有一個新來的夥計,見他三人這般打扮,知道他是長安城裏的貴公子,嚮前陪笑道:“三位爺還是來吃酒的,還是來看花的?若是看花的,丟了錢走耳門進去;若是吃酒的,先存下銀子,好備下菜來。”這一句話,把個羅說動了氣,圓睜虎目,一聲大喝道:“把你這瞎眼的狗才,連人也認不得了!難道我們少你錢麽?”當下羅動怒時,旁邊有認得的,忙忙上前陪禮道:“原來是羅爺,快請進去。他新來,小的係我家夥計,認不得少爺,望乞恕罪!”這一番說話,公子三人方纔進去,說道:“饒你個初犯罷了。”那些夥計、走堂的嚇了個半死。

看官,你道開店的夥計爲何怕他?原來,他二人平日在長安,最會闖禍,專愛抱不平。凡有衝撞了他的,便是一頓拳頭,打得尋死。就是王侯、駙馬有甚不平的事撞著他,也是不便的。況他本是世襲的公爺、朝廷的心腹,家有金書鐵券,就打死了人,天子也不準本,苦主也無處伸冤。因此,長安城沒一個不怕他。

閒話少說,單言三位公子進得園來一看,只見千紅萬紫,一望無邊,西邊樓上笙歌,東邊亭上鼓樂。三人看了一會,到了一個小小的亭中。那亭子上擺了一席,上有一個匾,寫了“留春閣”三個字,左右掛了一付對聯,都是長安名士寫的,上寫著:

月移疏柳過亭影,風送梅花入座香。

正中掛了一幅丹青畫,上面擺了兩件古玩。公子三人就在此亭之上,耍了一回,序了坐。三位纔坐下,早有酒保上來問道:“請問三位少爺,還是用甚麽菜,還是候客?”公子道:“不用點菜,你店上有上色的名酒、時新的菜,只管揀好的備來。”酒保答應下去,去不多時,早將小菜放下,然後將酒菜、果品、牙箸酒杯一齊捧將上來,擺在亭子上去了。

三人正欲舉杯,忽見對過亭子上來了兩個人:頭一個,頭戴片玉方巾,身穿大紅綉花直裰,足登朱履,腰繫絲縧;後面的,頭戴玄色方巾,身穿天藍直裰,一前一後,走上亭子。只見那亭中,約有七八桌人,見他二人來,一齊站起,躬身叫道:“少爺,請坐。”他二人略一拱手,便在亭子口頭一張大桌子前坐下。你道是誰?原來前面穿大紅的,就是沈太師的公子沈廷芳;後面穿天藍的,是沈府中第一個蔑客,叫做錦上天。每日下午無事,便到園中散悶。他又是房東,店家又仗他的威風。沈大爺每日來熟了的,這些認得他的人,誰敢得罪他,故此遠遠就就請教了。

當下羅公子認得是沈廷芳,心中駡道:“好大模大樣的公子!”正在心裏不悅,不想沈廷芳眼快,看見了他三人,認得是羅府中的,不是好惹的,慌忙立起身來,嚮對過亭子上拱手道:“羅世兄。”羅燦等當面卻不過情,也只得將手一拱,道:“沈世兄請了,有偏了。”說罷坐下來飲酒,幷不同他交談。正是:

自古薰猶原異器,從來冰炭不同爐。

卻表兩家公子,都是在滿春園飲酒,也是該應有禍,冤家會在一處。

且言張二娘同祁子富帶領了祁巧雲,備了些香紙,叫一隻小小的遊船,到菴觀寺院燒過了香,上過墳,回來尚早,從滿春園過。一路上游船擠擠的,倒有一半是往園中看花去的。聽得人說,滿春園十分景致,不可不去玩耍。那張二娘動了興,要到滿春園看花,便嚮祁子富說道:“前面就是滿春園,我們帶女兒進去看看花,也不枉出來一場。”祁子富道:“園內人多,女孩兒又大了,進去不便。”張二娘道:“你老人家太古執了。自從你祁嬭嬭去了,女兒長成一十六歲,也沒有出過大門,今日是燒香路過,就帶她進去玩耍,也是好的,就是園內人多,有老身跟著,怕怎的?”祁子富無言回答,也是合當有事,說道:“既是二娘這等說來,且進去走走。”就叫船家把船靠岸:“我們上去看花呢。船上東西看好了,我們就來。”

當下三人上了岸,走進園門,果然是桃紅柳綠,春色可觀。三個人轉彎抹角,尋花問柳。祁巧雲先是就從沈廷芳亭子面前走過來。那沈廷芳是好色之徒,見了人家婦女,就如蒼蠅見血的一般,但是她有些姿色,必定要弄她到手方罷。當下忙忙立起身來,伏在欄桿上,把頭嚮外望道:“不知是哪家的,真正可愛!”稱贊不了。正是:

身歸楚岫三千丈,夢繞巫山十二峰。

話說沈公子在那裏觀看,這祁巧雲同張二娘不介意,也就過去了。不防那錦上天是個撮弄鬼,見沈廷芳這個樣子,早已解意,問道:“大爺莫非有愛花之意麽?”沈廷芳笑道:“愛也無益。”錦上天道:“這有何難!那婦人乃是北門外開飯店的張二娘。後面那人想必是她的親眷,不過是個貧家之女,大爺乃相府公子,威名甚大,若是愛她,待我錦上天爲媒,包管大爺一箭就中。”沈廷芳大喜道:“老錦,你若是代我做妥了這個媒,我嚮爹爹說,一定放個官兒你做。”

那錦上天好不歡喜,慌忙走下亭子來,將祁子富肩頭一拍道:“老丈請了。”那祁子富回頭見一個書生模樣,回道:“相公請了。”當下二人通了名姓。那錦上天帶笑問道:“前面同張二娘走的那位姑娘是老丈的甚麽人?”祁子富道:“不敢,就是小女。”錦上天道:“原來是令愛,小生倒有一頭好媒來與姑娘作伐。”祁子富見他出言唐突,心中就有些不悅,回頭便說道:“既蒙見愛,不知是甚麽人家?”這錦上天說出這個人來,祁子富不覺大怒。正是:

滿面頓生新怒氣,一心提起舊冤仇。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回 沈廷芳動怒生謀~賽元壇原情問話

且說那祁子富問錦上天道:“既是你相公代我小女做媒,還是哪一家?姓甚名誰,住在何處?”錦上天道:“若說他家,真是人間少二,天下無雙,說起來你也曉得,就是當朝宰相沈太師的公子,名叫沈廷芳。你道好是不好?我代你把這頭媒做了,你還要重重地謝我纔是。”那錦上天還未說完,祁子富早氣得滿面通紅,說道:“莫不是沈謙的兒子麽?”錦上天道:“正是。”祁子富道:“我與他有殺父之仇,這禽獸還要與我做親?就是沈謙親自前來叩頭求我,我也是不依的!”說罷,把手一拱,竟自走了。那錦上天被他搶白了一場,又好氣又好笑,見他走了,只得又趕上一步道:“祁老爹,我是好意,你不依,將來不要後悔。”祁子富道:“放狗屁!肯不肯由我,悔甚麽!”氣恨恨地就走了。

那錦上天叫了一聲,回到亭子上來。沈廷芳問道:“怎麽的?”錦上天道:“大爺不要提起,先前沒有提起名姓倒有幾分,後來說起大爺的名姓、家世,那老兒登時把臉一翻,說道:‘別人猶可,若是沈……,”這錦上天就不說了。沈廷芳急問道:“沈甚麽?”錦上天道:“門下說出來,怕大爺見怪。”沈廷芳道:“但說不妨。”錦上天道:“他說:‘若是沈謙這老賊,他想要同我做親?就是他親自來叩頭求我,我也不情願。’大爺,你道這老兒可惡是不可惡?叫門下也難再說了。”沈廷芳聽見了這些話,他哪裏受得下去,只氣得兩太陽中冒火,大叫道:“罷了,罷了,親不允倒也罷,只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錦上天道:“大爺要出這口氣也不難。這花園是大爺府上的,只須吩咐一聲開店的,叫他散了衆人,認他一天的生意,關了園門。叫些打手前來,就搶了他的女兒,在園內成了親,看他從何處叫屈?”沈廷芳道:“他若出去喊冤,如何是好?”錦上天道:“大爺,滿城文武都是太師的屬下,誰肯爲一個貧民同太師爺作對?況且,生米煮成熟飯了,那老兒也只好罷了。那時大爺再恩待他些,難道還有甚麽怕他不悅?”沈廷芳道:“說得有理,就煩你前去吩咐店家一聲。”

錦上天領命,慌忙走下亭子來,吩咐家人,回去傳衆打手前來聽命;後又吩咐開店的,叫他散去衆人,講明白了,認他一千兩銀子,快快催散了衆人。慌得那店內的夥計,收拾了傢夥,催散了遊客。那些吃酒的人,也有纔坐下來的,也有吃了一半的,聽得這個消息,人人都是害怕的,站起身來往外就走,都到櫃上來算賬找銀包。開店的道:“這是沈大爺有事,又不是我們不賣銀子,銀子都備下棹來了,哪裏還有得退還你們?除非嚮太師爺我去。”那些人嘆了口氣,只得罷了,隨即走了。開店的歡喜道:“今日倒便宜了我了。”

那裏面還有羅公子三人,坐在那裏飲酒。酒保各處一望,見人去得也差不多了,衹有留春閣還有羅府三個人,沒法弄他出去。想了一會,無奈只得走到三人面前,不敢高聲,陪看笑臉說道:“羅少爺,小人有句話來秉告少爺,少爺莫要見怪。”羅道:“有話便說,爲何這樣鬼頭鬼腦的?”酒保指著對過說道:“今日不知哪一個得罪了沈大爺,方纔叫我們收了店。他叫家人回去傳打手來,那時惟恐衝撞了少爺,兩下不便。”羅道:“你好沒分曉。他打他的,我吃我的,難道我礙他的事不成?”酒保道:“不是這等講法,這是小的怕回來打架吵了少爺,恐少爺不悅,故此請少爺今日早早回府,明日再請少爺來飲酒賞花,倒清閒些。”羅道:“俺不怕吵,最喜的是看打架,你快些去,俺們不多事就是了,要等黑了纔回去呢。”酒保想來拗他不過,只得求道:“三位少爺既不回去,只求少爺莫管他們閒事纔好。”三人也不理他,酒保只得去了。

再言羅嚮胡奎說道:“大哥,青天白日要關店門,在這園子裏打人,其中必有原故。”胡奎道:“且等俺去問問,看是甚的道理。”那胡奎走下亭子,正遇著錦上天迎面而來。胡奎將手一拱道:“俺問你句話”錦上天道:“問甚麽?”胡奎道:“足下可是沈府的?”錦上天道:“正是。”胡奎道:“聞得你們公子要關店打人,卻是爲何?是誰人衝撞了你家公子?”錦上天知道他是同羅公子在一處吃酒的,便做成個話兒,就將祁子富相駡的話告訴一番。胡奎道:“原來如此,該打的。”將手一拱,回到席上。羅燦問道:“是甚麽話說?”胡奎道:“若是這等說法,連我也要打他一頓。”就將錦上天的話,告訴二人一遍。羅道:“哥哥,你休聽他一面之詞,其中必有原故,大凡乎人家做親,允不允,還要好好地回覆;豈有相府人家要同一個貧民做親,這貧民哪有反駡之理。”胡奎道:“兄弟說得有理,等我去問問那老兒,看他是何道理。”胡奎下了亭子,前來問祁子富的曲直,這且不表。

且說祁子富同錦上天說了幾句氣話,就同張二娘和女兒各處去遊玩。正在那裏看時,忽見那吃酒的人一哄而散,鬼頭鬼腦地說道:“不知哪一個不允他的親,還敢反駡他,惹出這場大禍來,帶纍我們白白地去了銀子,連酒也吃不成了,這是哪裏說起?”有的說道:“又是那錦上天這個天殺的挑的禍。”有的說:“這個人豈不是到太歲頭上去動土了!”有的說:“想必這個姓祁的其中必有原故。”有的說:“莫管他們閒事,我們快走。”

不言衆人紛紛議論,且說那祁子富聽見衆人的言語,吃了一驚,忙忙走來,這長這短告訴了張二娘一遍。張二娘聞言吃了一驚:“都是你爲人古執,今日惹出這場禍來,如何是好?我們快快走後門出去罷!”三人轉彎抹角,走到後門,後門早已封鎖了。他三人一見,只嚇得魂不附體,園內又無別處躲避,把個祁巧雲嚇得走投無路,不覺地哭將起來。正是:

魚上金鈎難入水,雀投羅網怎騰空?張二娘道:“莫要哭,哭也無益,只好走到前門,闖將出去。”當下三個人戰戰兢兢往大門而來。心中又怕,越發走不動了。

及至趕到前門,只見那些吃酒看花的人都紛紛散去了,衹有他三人。纔走到二門口,正遇著沈廷芳,大喝一聲道:“你們往哪裏走?左右與我拿下。”一聲吩咐,只聽得湖山石後一聲答應,跳出三、四十個打手,一個個都是頭扎包巾,身穿短襖,手執短棍,喝一聲,攔住了去路,說道:“你這老兒,好好地寫下婚書,留下你的女兒,我家大爺少不得重重看顧你,你若是不肯,休想活命!”那祁子富見勢不好,便拼命嚮前駡道:“青天白日,搶人家婦女,該當何罪?”把頭就嚮沈廷芳身上撞來。沈廷芳喝聲:“拿下!”早擁上兩個家丁,嚮祁子富腰中就是一棍,打倒在地。祁子富掙扎不得,只是高聲喊道:“救命。”衆打手笑道:“你這老頭兒,你這老昏顛!你省此力氣,喊也是無用的。”

此處且按下衆打手將祁子富捺在地下不表,單言沈廷芳便來搶這個祁巧雲。祁巧雲見他父親被打手打倒在地,料想難得脫身,飛身就往金魚池邊,將身就跳。沈廷芳趕上一步,一把抱住,往後面就走,張二娘上前奪時,被錦上天一腳踢倒在地,護沈廷芳去了。可憐一家三口,命在須臾。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粉金剛打滿春園~賽元壇救祁子富

話說打手打了祁子富,錦上天賜倒了張二娘,沈廷芳抱住了祁巧雲,往後就跑。不防這邊留春閣上怒了三位英雄。當先是玉面虎羅跳下亭子來,見沈廷芳拖住了祁巧雲往後面就走,羅想到擒賊擒王,大喝一聲,搶上一步,一把抓住沈廷芳的腰帶,喝道:“往哪裏走?說明白了話再去!”沈廷芳回頭見是羅,吃了一驚,道:“羅二哥,不要爲了別人的事,傷了你我情分。”羅道:“你好好地把她放下來,說明白了情理,俺不管你的閒事。”衆打手見公子被羅抓在手中,一齊來救時,被羅大喝一聲,就在階沿下拔起一條玉石欄桿,約有二三百斤重,順手一掃,只聽得乒乒乓乓,踢踢踏踏,那二三十個打手手中的棍哪裏架得住,連人連棍一齊跌倒了。

這邊胡奎同羅燦大喝一聲,掄起雙拳,打開衆人,救起張二娘同祁子富。沈廷芳見勢頭不好,又被羅抓住在手,不得脫身,只得放了祁巧雲,脫了身去了。把個錦上天只嚇得無處逃脫,同沈廷芳閃在太湖石背後去了。羅道:“待俺問明白了,回來再打。”說罷去了。

羅燦道:“祁子富,你等三人都到面前來問話。”當下祁子富哭哭啼啼,跟到留春閣內。祁子富雙膝跪下,哭道:“要求三位老爺救我一命。”羅燦道:“祁老兒,你且休哭,把你的根由細細說來,自然救你。”祁子富遂將他的父親如何做官,如何虧空錢糧,如何被沈謙拿問,如何死在監中,如何長安落薄,哭訴了一遍。又道:“他是我殺父之仇,我怎肯與他做親?誰想他看上小女有些姿色,就來說親。三位英雄在上,小老兒雖是個貧民,也知三分禮義,各有家門,哪有在半路上說媒之理?被我搶白了幾句,誰料他心懷不善,就叫人來打搶。若不是遇見了三位恩人,豈不死在他手?”說罷哭倒在地。三位英雄聽了,只氣得兩太陽中冒火,大叫一聲道:“反了,反了!有俺三人在此,救你出去就是了。”

當下三人一齊跳下亭子來,高聲大駡道:“沈廷芳,你這個大膽的忘八羔子,你快快出來叩頭陪禮,好好地送他三人出去,我便佛眼相看,你若執迷不肯,我就先打死你這個小畜生,然後同你的老子去見聖上。”

不表三位英雄動怒,且言那沈廷芳同那錦上天躲在湖山石背後商議道:“這一場好事,偏偏撞著這三個瘟對頭打脫了,怎生是好?”錦上天道:“大爺說哪裏話,難道就口的鏝頭,被人奪了去,難道就罷了麽?自古道:‘一不做,二不休’。他三人雖是英雄,到底寡不敵衆,大爺再叫些得力的打手,前來連他三人一同打倒,看他們到哪裏去。”沈廷芳道:“別人都好說話,惟有這羅家不是好惹的,打出禍來,如何是好?”錦上天道:“大爺放心,好在羅增又不在家裏,就是打壞了他有誰爲與太師爺作對?”這一句話提醒了沈廷芳,忙叫家人回去再點二百名打手前來,家人領命飛走去了。

且言沈廷芳聽得羅在外叫駡,心中大怒,跳出亭子來大喝:“羅,你欺人太甚!我同別人淘氣,與你何干?難道我怕你不成?你我都是公侯子弟,就是見了聖上,也對得你過。不要撒野,看你怎生飛出園去?”喝令左右:“與我將前後門封鎖起來,打這三個無禮畜生。”一聲吩咐,衆人早將前後八九道門都封鎖了。那三十多名打手幷十數名家將,仗著人多,一齊動手舉棍就打。

羅燦見勢頭不好,曉得不得開交,便叫胡奎道:“大哥,你看住了亭子,保定了那祁家三人,俺弟兄動手。”遂提起有三百斤重的一條玉石欄桿,前來招架。羅也奪下一根棍棒,即便相迎,打在一處。沈廷芳只要拿祁子富,正是往留春閣去,被胡奎在亭子上保定了祁家三口,衆打手哪裏能夠近身。那羅燦威風凜凜,好似登山的猛虎;這羅殺氣騰騰,猶如出海的蛟龍。就把那三、五十個打手,只打得膽落魂飛,難以抵敵。怎見得好打:

豪傑施威,英雄發怒。豪傑施威,慣救人間危難;英雄發怒,常報世上不平。一個舞動玉石欄桿,千軍難敵;一個掄起齊眉短棍,萬馬難衝。一個雙拳起處,擋住了要路咽喉;一個兩腳如飛,抵住了傷心要害。一個拳打南山猛虎,虎也難逃;一個腳踢北海蛟龍,龍也難脫。只見征雲冉冉迷花塢,細雨紛紛映畫樓。

話說兩位公子同沈府的家丁這一場惡打,可憐把那些碗盞、盤碟、條臺、桌椅、古董、玩器都打得粉碎,連那些奇花異草都打倒了一半。那開店的只得暗暗叫苦:“完了,完了。先前還說指望尋幾百兩銀子,誰知倒弄得家產盡絕,都打壞了,如何是好?”卻又無法可施,只得護定了銀櫃。

且說羅等三人大施猛勇,不一時,把那三十多個打手、十數名家丁、二三十個店內的夥計,都打得頭青眼腫,各顧性命,四下分散奔逃。沈廷芳見勢頭不好,就同錦上天往後就跑。羅打動了性,還望四下裏趕著打。胡奎見得了勝,叫道:“不要動手了,俺們出去罷。”羅方纔住手,扶了祁子富三人下了留春閣。胡奎當先開路,便來奪門。纔打開一重門,早聽得一片聲喊,前前後後擁進了有二百多人,一個個腰帶槍刀,手提棍棒,四面圍來,攔住了去路,大喝道:“留下人來!望哪裏去!”

原來,沈府裏又調了二三百名打手前來,忙來接應。巧巧撞個滿懷,交手便打。沈廷芳見救兵到了,趕出來喝道:“都與我拿下,重重有賞!”三位英雄見來得兇惡,一齊動手,不防那錦上天趁人鬧裏,一把抱住了祁巧雲,往後就走。張二娘大叫道:“不好了,搶了人去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回 錦上天二次生端~粉金剛兩番救友

話說錦上天抱住了祁巧雲,望後就走。沈廷芳大喜,忙叫家丁捉了祁子富,一同往後去。不防張二娘大叫道:“不好了,搶了人去了!”胡奎聽見,慌忙回頭一看,見祁家父女不見了,吃了一驚,忙叫二位公子往裏面打來。

當下胡奎當先,依著舊路,同二位公子大展威風,往內裏打將進去,沈府中二三百個打手,哪裏擋得住。他三人在裏面如生龍活虎的一般,好不利害。

看官,你道滿春園非同小可,有十四五里遠近,有七八十處的亭臺,他三個人一時哪裏曉得路來?沈廷芳搶了祁巧雲,或是往後門裏去了,或是在暗房裏藏了,三人嚮何處找尋?也是祁巧雲福分大,後來有一品夫人之分,應該有救。沈廷芳同錦上天搶了,卻放在後樓上,復返出來,要想拿三位英雄出氣。

若論三位英雄,久已該將諸人打散了,卻因路徑生疏,再者先已打了半日,力氣退了些,故兩下裏只打得個平手。敵不防沈廷芳不識時務,也跳出來吆喝。羅燦便有了主意,想道:“若是顧著打,祁家父女怎得出去?且等俺捉住了濃廷芳,便有下落了。”走到沈廷芳的身邊,進一步,大喝一聲,一把抓住了,沈廷芳回頭一望,被他一提,望外就走。衆打手見公子被人捉去,一齊來救時,左有羅,右有胡奎,兩條棍如泰山一般擋住了衆人,不得前進。這羅燦夾了沈廷芳,走到門外,一腳踢倒在地。可憐沈廷芳如何受得起,只是口中大叫道:“快來救命!”正是:

魂飛海角三千里,魄繞巫山十二峰。

當下羅燦捉住了沈廷芳,嚮內叫道:“不要打了,只問他要人便了。”胡奎、羅聽得此言,來到門邊,阻住了左右的去路,衆打手擁來救時,被羅燦大喝一聲,腰間拔出一口寶劍,指著衆人說道:“你們若是撒野,俺這裏一劍把你的主人驢頭殺了,然後再殺你們的腦袋。”說罷,將一把寶劍嚮著沈廷芳臉上試了幾下。沈廷芳在地下大叫道:“羅兄饒命!”家丁哪裏還敢動手。

羅燦喝道:“俺且不殺你,你只好好說出祁家父女藏在何處,快快送他出來。”沈廷芳道:“他二人不知躲在哪裏去了。羅兄,你放我起來,等我進去找他們出來還你便了。”羅燦大喝道:“你此話哄誰?”劈頭就是一劍。沈廷芳嚇得面如土色,大叫道:“饒命,待我說就是了。”羅燦道:“快說出來!”沈廷芳無奈,道:“他們在後樓上。”羅燦道:“快送他出來。”

沈廷芳叫家人將他們送出來,家人答應,忙將祁家父女送出來。羅燦見送出人來,就一把提起沈廷芳,說道:“快快開門!”沈廷芳只得叫家人一層層開了門。胡奎、羅當先引路,救出祁子富三人。羅燦仗著寶劍,抓住了沈廷芳,說道:“還要送俺一程!”一直抓到大門口,看著祁子富、張二娘、祁巧雲三人都上了船去遠了,然後把沈廷芳一腳踢了一個筋斗,說道:“得罪了!”同胡奎等出園,順著祁子富的船迤■而去。

且言沈廷芳是個嬌生慣養的公子,怎經得這般風浪?先前被羅燦提了半天,後來又是一腳踢倒在地,早已暈死過去了。嚇得那些家人,忙忙救醒,醒來時,衆人已去遠了,心中又氣又惱,身上又帶傷。錦上天只得叫衆家人打轎,先送公子回府,他便入園內對開店的說道:“今日打壞多少甚物,明日到公子那裏去再算。”掌店的不敢違拗,只得道:“全仗大爺幫襯。”錦上天隨後也嚮沈府去了,不提。

且講羅燦一路行走,對胡奎說道:“今日一場惡打,明日沈家必不甘休,我們是不怕的,只是兄與祁子富住在長安不得,必須預先商議纔好。”想了一會,隨叫家人過來,吩咐道:“你可先將馬牽回府去,見了太太,只說留住我們吃酒,即刻就回來。”家人領命去了。

他們弟兄三人,趕上祁子富船,隨叫攏岸上。祁子富跪下謝道:“多蒙三位英雄相救,不知三位爺的尊姓大名,尊府何處?明日好到府上來叩頭。”胡奎用手扶起,指著道:“這二位乃是越國公羅千歲的公子,俺姓胡,名奎,綽號叫賽元壇便是。”祁子富聞言,忙又跪下道:“原來是三位貴公子,失敬了。”羅扶起說道:“不要講禮了,我們今日打了他,他豈肯甘休?俺們是不怕他的,明日恐怕他們來尋你們,你們卻是弄他不過,那時羊入虎口,怎生是好?”這一句提醒了祁子富,說道:“果然怎生是好?”

羅燦道:“‘三十六著,走爲上著。避避他就是了。”祁子富說道:“我原是淮安府人,不如還到淮安去便了。”張二娘道:“你們去了,那錦上天他認得我的,倘若你們去後,沈府尋我要人,那時怎生是好?”祁巧雲道:“乾娘不要驚慌,同我們到淮安府去罷。若是乾娘的終身,自有女兒侍奉。”張二娘流下淚來,說道:“自從你母親死後,老身沒有把你當外人看待,猶如親女一般,你如今回去了,老身也捨不得你,只得同你回去便了。”祁子富大喜道:“如此甚好。”商議已定,羅道:“你們回去,還要依俺一言,方保路上無事。”祁子富道:“求公子指教。”

不知羅說出甚的,且聽下回分解。

第八回 玉面虎三氣沈廷芳~賽元壇一別英雄友

話說羅聽得祁子富同張二娘商議,要搬回淮安去,因說道:“俺有一言,你們是有家眷的,比不得單身客人,踢手利腳的。倘若你們回去搬家,再耽擱了兩天,露出風聲,那時沈家曉得了,他就叫些打手,在途中曠野之地,假扮作江洋大盜,前來結果你們的性命。那時連我們也不知道,豈不是白白地送了性命,無處伸冤?我有一計,好在胡大哥也是淮安人氏,今日在滿春園內,那沈家的家丁都是認得胡大哥的相貌了,日後被沈家看見,也是不得干休的。依我之計,請胡大哥回府,一者回去看看太太;二者回府住些時,冷淡冷淡這場是非;三者你們一路同行也有個伴兒。就是沈家有些人來,也不敢動手,豈不是兩全其美!”

胡奎聽了,連聲贊道:“三弟言之有理。自古道:‘爲人爲到底。’我就此回去,一路上我保他三人到淮安便了。”祁于富聽罷,歡天喜地,慌忙稱謝道:“多謝三位公子,如此大恩,叫我如何補報得?”羅道:“休得如此,還有一件事:你們今晚回去不要聲張,悄悄地收拾停當了。明日五更就叫胡大爺同你們動身,不可遲誤,要緊,要緊!”祁子富道:“這個自然”。當下六個人在船中商議已定,早到了北門。上了岸,已是黃昏時分,羅公子三人別了祁子富回府去了。

且說祁子富就叫了原船,放在後門口準備動身。一面同張二娘回到家中,將言語瞞過了鄰舍,點起燈火。三人連夜的將些金珠細軟收拾收拾,打點起身。

按下祁子富收拾停當等候不表。胡奎、羅氏弟兄回到府中,來到後堂見了太太。問道:“今日拜客,到此刻纔回來?”羅燦道:“因胡大哥的朋友留住了飲酒,回來遲了。”太太笑道:“你還沒有請客,倒反擾起客來了,與理不合。”胡奎接口道:“伯母大人有所不知,只因小姪的朋友明日要動身回去,他意欲約小姪同行,小姪也要回去看看家母,故此約他,明日就要告辭伯母回家去了。”太太道:“賢姪回去,如何這般匆匆的?老身也沒有備酒餞行,如何是好?”胡奎道:“小姪在府多擾,心領就是一樣了。”太太道:“豈有此理。”忙叫家人隨便備一席酒來,與胡少爺餞行。

家人領命,不多時酒席備完,太太便吩咐二位公子把盞。他三人哪裏還有心吃酒,勉強飲了幾杯。胡奎起身入內,嚮羅太太道:“小姪明日五鼓就要起身了,不好前來驚動伯母,伯母請上,小姪就此拜辭。”太太道:“怎當受賢姪,賢姪回去定省時,多多與我致意。”胡奎稱謝,又同羅氏弟兄行禮,辭了太太,到了書房,收拾行李,藏了鋼鞭,掛了弓箭。

羅公子封了三百兩銀子,太太另贈了五十兩銀子,胡奎都收了。稱謝已畢,談了一會,早已五鼓時分。三人梳洗畢,吃畢酒飯,叫人挑了行李,出了羅府的大門,一直來到北門,城門纔開,還沒人行走。

三個人出得城來,走了一刻,早到了張二娘飯店門首。祁子富早來迎接,將行李合在一處,搬到船中,張二娘同祁巧雲查清了物件,拿把鎖哭哭啼啼地把門鎖了。祁子富扶了他二人,下了船中。正是:

只因一日新仇恨,棄了千年舊主基。

不表祁子富、張二娘、祁巧雲三人上了船。且言羅府二位公子嚮胡奎道:“大哥此去,一路上須要保重,小弟不能遠送,就此告別了。”胡奎灑淚道:“多蒙二位賢弟好意,此別不知何年再會?”羅氏弟兄一齊流淚道:“哥哥少要傷心,再等平安些時,再來接你。”祁子富也來作別:“多蒙二位公子相救之恩,就此告別了。”當下四人拜了兩拜,灑淚而別。

按下胡奎同祁子富回淮安去不表。這且單言那沈廷芳回到相府,又不敢做聲,悶在書房過了一夜。次日清晨早間,家人進來呈上帳目。昨日打壞了店中的傢夥物件,幷受傷的人,一一開發了銀子去了。沈廷芳道:“這纔是人財兩空!倒也罷了,只是這口氣如何咽得下去?羅家兩個小畜生,等我慢慢地尋他;倒是祁家三口同那個黑漢,不知住在何處?”錦上天道:“羅府之事且擱過一邊;那黑漢聽他口音不是本處的,相必是羅家的親眷,也放過一邊。爲今之計,大爺可叫數十個家人,到北門外張二娘飯店裏去訪訪消息,先叫打手搶了祁巧雲再作道理,終不成他三人還在那裏救人麽?”

沈廷芳道:“倘若再撞見,如何是好?”錦上天道:“哪裏有這等巧事。我一嚮聞得羅太太家法嚴緊,平日不許他們二人出來,怕他在外生事。昨日放他們一天,今日是必不出來的,包管是手到擒拿。”沈廷芳道:“還有一言,倘若我去搶了他的女兒,他喊起冤來,地方官的耳目要緊。”錦上天道:“這個越來不怕。門下還有一計:大爺可做起一個假婚書,就寫我錦上天爲媒,備些花紅財禮,就叫家人打一頂大轎,將財禮丟在他家,搶了人就走,任他喊官,我這裏有婚書爲憑,不怕他。況且這些在京的官兒,倒有一大半是太師的門生,誰肯爲一個貧民倒反來同太師作對?”

沈廷芳大喜道:“好計,好計。事成之後,少不得重重謝你。”當下忙叫書童取過文房四寶,放在桌上道:“老錦,煩你的大筆,代我寫一張婚書。”錦上天隨即寫一張,送與沈廷芳看。沈廷芳看了一遍,收藏好了,隨喚二名家人進來,吩咐道:“我大爺只爲北門外張二娘飯店有個姓祁的,他有個女兒生得端正,費了我多少銀錢不曾到手。方纔是錦上天大爺定下一計,前去搶親。你二人可備下禮物花紅,打手跟著轎子前去,將財禮丟在他家裏,搶了上轎,回來重重有賞,倘有禍事,有我大爺作主。”家人領命,忙忙備下花紅財禮,藏在身上;點了三十名打手,擡了乘轎子,一齊出北門來了。

不一刻到了張二娘飯店門首,只見大門緊閉,衆人敲了半,幷無人答應。衆人道:“難道他們還睡著不成?”轉到後門一看,只見門上有兩把鎖上了,問到鄰居,都不知道,只得回了相府報信。

家人走進書房,只見錦上天同沈廷芳坐在那裏話說。見了家人回來,沈廷芳忙問道:“怎麽的?”家人回道“再不要說起,小人們只說代大爺搶了人來,誰知他家門都關鎖了,旁邊鄰居一家總不知道往哪裏去了。”沈廷芳聽見此言,急急問道:“難道他是神仙,就知道了不成?”錦上天道:“大爺休要性急,門下又有一計,就將她搶來便了。”

不知錦天說出何計,且聽下回分解。

第九回 胡奎送友轉淮安~沈謙問病來書院

話說那錦上天嚮沈廷芳說道:“張二娘祖籍是在此開飯店的,諒她飛不上天去,今日鎖了門,想她不過在左右鄰舍家,大爺叫些家將,前去扭去她的鎖,打開她的門,那時張二娘著了急,自然出頭,我們只拿住張二娘,便知道祁子富的下落了,豈不是好?”沈廷芳大喜,說道:“好計,好計!”隨即吩咐家將前去了,正是:

只爲一番新計策,又生無數舊風波。

不表錦上天定計,且說那些家丁奉了沈廷芳之命,忙忙出了相府,一直跑出北門,來到張二娘飯店。正要打門,猛擡頭,只見鎖上添了一道封皮,上寫著:“越國公羅府封。”旁邊有一張小小的告示,上寫道:“凡一切軍民人等,不許在此作踐,如違拿究。”沈府家人道:“方纔還是光鎖,怎麽此刻就有了羅府的封皮?既是如此,我們只好回去罷,羅家不是好惹的。”說罷,衆人齊回相府。

見了沈廷芳,將封鎖的事說了一遍。沈廷芳聽得此言,只氣得三屍爆跳,七竅生煙,大叫一聲:“氣死我也。”一個筋斗,跌倒在地,早已昏死過去,忙得錦上天同衆家人,一齊上前救了半日,方纔醒來,嘆口氣道:“羅燦、羅欺人太甚,我同你勢不兩立了。”

當下錦上天在書房勸了半日,也就回去。沈廷芳獨自一人坐在書房,越坐越悶,越想越氣道:“我費了多少銀子,又被他踢了一腳,只爲了一個貧家的女子,誰知今日連房子都被他封鎖去了,這口氣叫我如何咽得下去?”想了又想,氣了又氣,不覺一陣昏迷困倦,和衣而睡。到晚醒來,忽覺渾身酸痛,發熱頭疼,好不難過。你道爲何?一者是頭一天受了驚;二者見羅府封了房子,又添一氣;三者他和衣睡著,不曾蓋被,又被風吹了一吹。他是個酒色淘傷的公子,哪裏受得無限的氣惱,當時醒過來,連手也擡不起來了,只是哼聲不止。嚇得幾個書童忙忙來到後堂,稟告老夫人去看。

夫人吃了一驚,問道:“是幾時病的?”書童回道:“適纔病的。”太太聞言,忙叫家人前去請先生。太太來到書房,看見公子哼聲不止,陣陣發昏:“這是怎樣的?口也不開,只是哼聲嘆氣?”

不多一時,醫生到了,見過夫人,行了禮,就來看脈。看了一會,太太問道:“請教先生,是何癥候?”醫生道:“老夫人在上,令公子此病癥非同小可,多應是氣惱傷肝,復受外感,急切難好,只是要順了他的心,便可速愈。”說罷,寫了藥案病原,告辭去了。

當下太太叫安童煎藥,公子吃了,昏昏睡熟。夫人坐在床邊,好不心焦,口中不言,心中暗想道:“他坐在家中,要一奉十,走到外面,人人欽敬,誰敢欺他?這氣惱從何而來?”沈太太正在思慮,只見公子一覺睡醒,只叫:“氣殺我也!”夫人問道:“我兒爲何作氣?是哪個欺你的?說與爲娘的知道,代你出氣。”公子長嘆一聲道:“母親若問孩兒病癥,只問錦上天便知分曉。”太太隨叫安童快去請錦上天,只說太師爺立等請他。安童領命去了。夫人又吩咐家人小心伏侍。

回到後堂坐下,忽見家人稟道:“太師爺回府了。”夫人起身迎接,沈謙道:“夫人爲何面帶憂容?”太太道:“相公有所不知,好端端的一個孩兒,忽然得了病癥,睡在書房,十分沈重,方纔醫生說是氣惱傷肝,難得就好。”太師大驚,道:“可曾問他爲何而起?”太太道:“問他根由,他說問錦上天便知分曉。”太師道:“那錦上天今在何處?”夫人道:“已叫人去請了。”

太師聞言,忙忙走進書房來看,只聽得沈廷芳哼聲不止,太師看過醫生的藥案,走到床前,揭起羅帳,問道:“我兒是怎麽樣的?”公子兩目流淚,竟不開口,沈謙心中著急,又差人去催錦上天。

且說錦上天正在自家門口,忽見沈府家人前來說:“錦太爺,我家太師爺請你說話。”那錦上天吃了一驚,心中想道:“我與沈大爺雖然相好,卻沒有見過太師,太師也沒有請過我,今日請我,莫非是爲花園打架的禍放在我身上不成?”心中害怕,不敢前行,只見又有沈府家人前來催促。錦上天無奈,只得跟著沈府的家人一同行走,到了相府。

進了書房,見了太師,不由地臉上失色,心內又慌,戰戰兢兢,上前打了一恭道:“太師爺在上,晚生拜見。”太師道:“罷了。”吩咐看坐。錦上天告過坐,問道:“不知太師呼喚晚生,有何吩咐??太師道:“只爲小兒病重如山,不能言語,問起原由,說是足下知道他的病癥根由。請足下到來,說個分曉,以便醫治。”

錦上天心內想道:“若說出原故,連我同大爺都有些不是;如若不說,又沒得話回他。”想了一想,只得做個謊兒回他說道:“公子的病癥,晚生略知一二,只是要求太師恕罪,晚生好說。”太師道:“你有何罪,只管講來。”錦上天道:“只因晚生昨日同令公子在滿春園吃酒,有幾個鄉村婦女前來看花,從我們席前走過,晚生同公子恐她傷花,就呼喝了她兩句。誰知對過亭子內有羅增的兩個兒子,長名羅燦,次名羅,在那裏飲酒。他見我們呼喝那兩個婦女,他仗酒力行兇,就動手打了公子同晚生。晚生白白地被他們打了一頓。晚生被打也罷了,公子如何受得下去?所以著了氣,又受了打,鬱悶在心,所以得此病癥。”

太師聞言,只氣得眼中冒火,鼻內生煙,大叫道:“罷了,罷了!羅家父子行兇,欺人太甚。罷,罷,罷,老夫慢慢地候他便了。”又說了幾句閒話,錦上天就告辭回家去了。太師吩咐書童:“小心伏侍公子。”家人答應:“曉得。”

太師回到後堂,將錦上天的話細細說了一遍。夫人大氣,說道:“羅家如此欺人,如何是好?”太師道:“我原吩咐過孩兒的,叫他無事在家讀書,少要出去惹禍,那羅家原不是好惹的,三十六家國公,惟有他家利害,他祖羅成被蘇定方亂箭射死,盡了忠,太宗憐他家寡婦孤兒,爲國忘家,賜他金書鐵券,就是打死了人,皇帝問也不問。今日孩兒被他打了,只好暗算他,叫老夫也沒甚麽法尋他們。”夫人道:“說是這等說,難道我的孩兒就白白被他打了一頓,就罷了不成?”太師道:“目下也無法,只好再作道道。”

當下沈太師料理各路來的文書,心中要想害羅府,卻是無計可施。一連過了五六日,那一天正在書房看文書,有個家人稟道:“今有邊關總兵差官在此,在緊急公文要見。”太師道:“領他進來。”家人去不多時,領了差官進來,見了太師,呈上文書。沈謙拆開一看,哈哈大笑道:“我叫羅增全家都死在我手,以出我心頭之恨。你也有今日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一十回 沈謙改本害忠良~章宏送信救恩

話說沈謙見了邊關的文書,要害羅增全家的性命。你道是怎生害了?原來羅增在邊關連勝兩陣,殺入番城,番將調傾國人馬,困住了營。羅爺兵微將寡,陷在番城,特著差官勾兵取救。沈太師接了文書便問道:“你是何人的差官?”差官道:“小官是邊頭關王總兵標下一個守備,姓宗,名信,現今羅爺兵困番邦,番兵利害非常,求太師早發救兵保關要緊。”沈謙含笑道:“宗信,你還是要加官,還是要問罪?”嚇得那宗信跪在地下稟道:“太師爺在上,小官自然是願加官爵,哪裏肯問罪!”太師道:你要加官,只依老夫一件事,包你官陞三級。”宗信道:“只求太師擡舉,小官怎敢不依。”太師道:“非爲別事,只因羅增在朝爲官,諸事作惡,滿朝文武也沒一個歡喜他的,如今他兵敗流沙,浪費無數錢糧,失了多少兵馬,眼見得不能歸國了,如今將他的文書改了,只說他降順了番邦。那時皇上別自出兵,老夫保奏你做個三邊的指揮,同總兵合守邊關,豈不是一舉兩得?”宗信聽得官陞一品,說道:“憑太師爺做主便了。”沈謙見宗信允了,心中大喜道:“既如此,你且起來,坐在旁邊伺候。”

沈謙隨即叫家人章宏取過文房四寶,親自動筆改了文書,吩咐宗信:“你明日五鼓來朝,到午門口,老夫引你見聖上面奏,說羅增投降了番城。”宗信領命,收了假文書,在外安歇,只候明日五鼓見駕。正是:

計就月中擒玉兔,謀成日裏捉金烏。

話說沈廉同宗信要謀害羅增,好不歡喜。若是沈謙害死羅府全家,豈不是絕了忠臣後代?也是該因英雄相救。你道這章宏是誰?原來是羅府一名貼身的書童,自小兒是羅太太撫養成人,配了親事。他卻是有心機的人,因見沈謙與羅府作對,惟恐本府受沈謙暗害,故反投身沈府,窺視動靜,已在他家十多年。沈謙卻倚爲心腹,幷不知是羅府的舊人,也不知他的妻子兒女都在羅府內居住。

當下他聽得沈謙同宗信定計,要害羅府全家的性命,吃了一驚。心中想道:“我自小兒蒙羅老爺恩養成人,又配了妻子,到如今兒長女大,皆是羅府之恩,明日太師一本奏準朝廷,一定是滿門遭斬,豈不是絕了我舊主人的香煙後代?況且我的妻子兒女都在羅府,豈不是一家兒都是死?必須要想個法兒救得他們纔好。左思右想,無計可施,除非回去同二位公子商議,只在今晚一刻的工夫,明日就來不及了,待我想法出了相府纔好。只是無事不得出府,門上又查得緊,怎生出去?”想了一會道:“有了。宅門上的陳老爹好吃酒,待我買壺好酒,前去同他談談,便混出去了。”

隨即走到書房,拿了一壺酒,備了兩樣菜,捧到內宅門上,叫聲:“陳老爹在哪裏?”陳老爹道:“是哪一位,請進來坐坐,我有偏你了。”章宏拿了酒菜,走進房來,只見陳老爹獨自一人,自斟自飲,早已醉了。一見章宏,忙忙起身說道:“原來是章叔,請坐。”章宏道:“我曉得你老人家吃酒,特備兩樣菜來的。”放下酒菜,一同坐下。那陳老兒是個酒鬼,見章宏送了灑菜來,只是哈哈地笑道:“又多謝大叔,是何道理。”章宏道:“你我都是夥計家,不要見外。”就先敬了一杯。那陳老爹幷不推辭,一飲而盡。

那陳老爹是吃過酒的人,被章宏左一杯,右一杯,一連就是十幾杯,吃得十分大醉。章宏想道:“此時不走,等待何時?”就嚮陳老爹道:“我有件東西,約在今日晚上去拿,拜托你老人家把鎖留一留,我拿了就來,與你老人家平分。只是要瞞過了太師纔好。”那東老爹是醉了,又聽得有銀子分,如何不依?說道:“大叔要去,只是早些回來,恐怕太師呼喚,我卻無話回他,要緊。”章宏道:“曉得。恐怕有些耽擱,你千萬不可下鎖!”二人關會明白。章宏悄悄起身,出了宅門,一溜煙直往羅府府了。正是:

打破玉籠飛綵鳳,頓開金鎖走蛟龍。

話說章宏出了相府,早有初更時分,急急忙忙順著月色來到羅府,只見大門早已關了。原來自從羅增去後,太太惟恐家人在外生事,每日早早關門。章宏知道鎖了,只得轉到後門口,敲了幾下,門人問道:“是哪個敲門?”章宏應道:“是我。”門公認得聲音,開了後門。

章寵一直入內,那些老媽、丫頭都是認得的,卻都睡了。章宏來到妻子房內,他妻子正欲和兒女去睡,不覺見了章宏,問道:“爲何此刻回來,跑得這般模樣?”章宏道:“特來救你們的。”遂將沈謙暗害之事,細細說了一遍。妻子大驚道:“怎生是好?可憐夫人、公子,待你我恩重如山,必須想個法兒救他纔好!”章宏道:“我正爲此事而來,你且引我去見太太、公子再作道理。”

當下夫妻兩個進了後堂,見了夫人、公子,叩了頭站在燈下。太太問道:“章宏,你在沈府伏侍,此刻回來,必有原故。”章宏見問,就將邊頭關的文書,被沈謙改了假文書,同宗信通謀,明日早朝上本要害羅家一門,細細說了一遍。夫人、公子聞言大驚,哭在一處。章宏道:“且莫悲傷,事不宜遲,早些想法。”太太道:“倘若皇上來拿,豈不是就絕了我羅門之後?如何是好?”羅燦道:“不如點齊家將,拿住沈謙報仇,然後殺上邊關,救出父親,豈不爲妙。”羅道:“哥哥不可,沈謙這賊,君王寵愛,無所不依,我們動兵廝殺,若是天子拿問我們,便爲反叛,豈不是自投其死?”羅燦道:“如此說來,還是怎生是好?”

章宏道:“小人有計在此,自古道:‘三十六著,走爲上著。’收拾遠走他方,纔有性命。”太太道:“也罷,大孩兒可往雲南馬親家去,求你岳丈調兵救你爹爹;二孩兒可往柏親家去,求你岳丈與馬親翁會合,去救你爹爹。倘若皇上追問,老身只說你二人在外遊學去了。”二位公子哭道:“孩兒何能獨自偷生,丟母親在家領罪?就死也是不能的。”夫人怒道:“老身一死無傷,你二人乃是羅門後代,雪海的冤仇要你們去報。還不快快收拾前去!再要爲著老身,我就先死了。”二位公子哭倒在地,好不悲傷。正是:

人間最苦處,死別共分離。

話說那章寵的妻子,見公子悲傷,忙勸道:“公子休哭。我想離城二十里有一座水雲菴,是我們的家菴。夫人可改了裝,星夜前去躲避些時,等公子兩處救兵救了老爺回之後,那時依然骨肉團圓,豈不爲妙?”夫人道:“皇上來拿,我母子三人一個也不在,豈肯便罷?”章大娘道:“我夫妻們受了太太多少大恩,難以補報,請太太的風冠霞帔與婢子穿了,裝做太太的模樣,皇上來拿,我情願上朝替死。”

夫人哪裏肯依。章寵道:“事已如此,太太可快同公子收拾出去要緊。”夫人、公子見章宏夫妻如此義重,哭道:“我娘兒三個受你夫婦如此大恩,如何報答?”章宏道:“休如此說,快快登程。”夫人只得同公子換了裝束,收拾些金銀細軟,打了包裹,叫章琪拿了,四人嚮章宏夫婦拜倒在地,大哭一場。夫人同公子捨不得義僕,章琪捨不得爹娘,六人好不悲傷。哭了一會,章宏道:“夜深了,請夫人、公子快快前行。”太太無奈,只得同公子、章琪悄悄地出了後門,望水雲菴而去。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水雲菴夫人避禍~金鑾殿奸相受驚

話說羅太太同二位公子,帶了章琪,挑了行李包裹,出了後門。可憐夫人不敢坐轎,公子不敢騎馬,二位公子扶了太太,趁著月色,從小路上走出城來,往水雲菴去了。

且說章宏夫婦大哭一場,也自分別。章大娘道:“你在相府,諸事小心,不可露出機關,倘若得暇,即往秦舅爺府中暗通消息,免得兩下憂心,你今快快去罷。讓我收拾。”章宏無奈,只得哭拜在地:“賢妻,我再不能夠見你了。只好明日到法場上來祭你一祭罷。”章大娘哭道:“我死之後,你保重要緊,少要悲傷,你快快去罷。”正是空中掉下無情劍,斬斷夫妻連理情。

話說章宏含悲忍淚別了妻子,出了後門趕回相府,也是三更時分,街上燈火都已盡了。幸喜章宏人熟,一咱上叫開栅欄,走回相府,有巡更巡夜人役,引他入內宅門,早有陳老爹來悄悄地開了門,進去安歇。不表。

且說次日五鼓,沈太師起來,梳洗已比,出了相府,入朝見駕,有章宏跟到午門。只見宗信拿了假文書摺子,先在那裏伺候,那沈謙關會了宗信的言語。

沈謙山呼已畢,早有殿頭官說道:“有事出班啓奏,無事捲簾退朝。”一聲未了,只見沈太師出班啓奏:“臣沈謙有本啓奏,願吾皇萬歲萬萬歲!”天子見沈謙奏本,便問道:“卿有何事,從直奏來。”沈謙爬上一步奏道:“只因越國公羅增奉旨領兵去征韃靼,不想兵敗被擒,貪生怕死,投降番邦,不肯領兵前去討戰,事在危急,現在邊頭關總兵王懷差官取救,現在午門候旨,求吾皇降旨定奪。”

皇上聞奏大驚,忙傳旨召差官見駕,有黃門官領旨出朝召差官,趨進午門見駕。山呼已畢,呈上本章,司禮監將本接上御書案,天子龍目觀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龍心大怒,宣沈謙問道:“邊關還是誰人領兵前去是好?”沈謙奏道:“諒番邦一隅之地,何足爲憂?只須點起三千兵將校尉,差官領了,前去把守頭關就是了。”天子準奏,就封了宗信爲指揮,即日起身。當下宗信好喜,隨即謝過聖恩,出了朝門,同著四名校尉,點起三千羽林軍,耀武揚威地去了。

不說宗信領兵往邊頭關去了。且說沈謙啓奏:“臣聞得羅增有兩個兒子,長名羅燦,次名羅,皆有萬夫不當之勇。倘若知他父親降了番邦,那時裏應外合,倒是心腹大患。”皇上道:“卿家言之有理。”傳旨命金瓜武士領一千羽林軍前去團團圍住羅府,不管老幼人等一齊綁拿,發雲陽市口斬首示衆。金瓜武士領旨去了。天子又嚮沈謙說道:“你可前去將他家私抄了入庫。”沈謙也領旨去了。聖旨一下,嚇得滿朝文武百官,一個個膽戰心驚,都說道:“羅府乃是國公大臣,一旦如此,真正可嘆。”

其時,卻嚇壞了護國公秦雙同衛國公李逢春、鄂國公尉遲運、保國公段忠。他四個人商議說道:“羅兄爲人忠直,怎肯降番?其中必有原故。我們同上殿保奏一本便了。”當下四位公爺一齊跪上金階奏道:“羅增不報聖恩,一時被困降番,本該滿門處斬,求聖上念他始祖羅成汗馬功勞,後來羅通征南掃北,也有無數的功勞,望萬歲開恩,免他滿門斬罪,留他一脈香煙,求吾皇降一道赦旨。臣等冒死謹奏。”天子聞奏,大怒道:“羅增謀反叛逆,理當九族全誅,聯念他祖上的功勞,只斬他一門,也就罷了,你們還來保奏,想是通同羅增謀反的麽?”四位公爺奏道:“求皇上息怒。臣等想羅增兵敗降番,又無真實憑據,就將他滿門抄斬,也該召他妻子審問真情,那時他也無恨。”天子轉言說道:“此奏可準。”即傳令黃門官,前去叫沈謙查過他家事,同他妻子前來審問。黃門官領旨去了,四人歸班。正是:

慢談新雨露,再講舊風雲。

話說章大娘打發夫人、公子與丈夫章宏去後,這王氏關了後門,悄悄地來到房中沐浴更衣,將太太的冠帶穿戴起來,到神前哭拜在地,說:“先老爺太太在上,念我王氏一點忠心,救了主母、公子的性命。求神靈保佑二位公子同我孩兒一路上平安無事,早早到兩處討了救兵回來,報仇雪恨,重整家庭。我王氏就死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說罷,哭了一場,到太太房中,端正坐下,只候來拿。

坐到天明,家下男婦纔起,只聽得前後門一聲響喊,早有金瓜武士帶領衆軍湧進門來。不論好歹,見一個拿一個,見一雙捉一雙。可憐羅府衆家人,一個個鴉飛鵲亂,悲聲苦切,不多一時,一個個都綁出去了。當時金瓜武士拿過衆人,又到後堂來拿夫人、公子。打進後堂,那章大娘一聲大喝:“老身在此等候多時,快來綁了,休得羅唆。”衆武士道:“不是卑職等放肆,奉旨不得不來。”就綁了夫人,來尋公子。假夫人說道:“我兩個孩兒,一月之前已出外遊學去了。”武士領兵在前前後後搜了一會,見無蹤跡,只得押了衆人往街上就走。

出了大門,只見沈太師奉旨前來抄家,叫武士帶夫人入內來查,只見章大娘見了沈謙,駡不絕口,沈謙不敢說話,只得進內收查庫內金銀家事。羅爺爲官清正,一共查了不足萬金産業,沈謙一一上了冊子。封鎖已畢,又問武士道:“人口已曾拿齊了?”武士說道:“俱已拿齊,只是不見了他家二位公子。沈謙聽得不見了兩個公子,吃了一驚,說道:“可曾搜尋?”武士道:“內外搜尋,全無蹤跡。”沈謙暗暗著急,說道:“原來斬草除根,絕共後患,誰知費了一番心機,倒走了兩個禍根,如何是好?”便問假夫人道:“兩位令郎往哪裏去了?快快說明,恐皇上追問加刑,不是輕的。”章大娘怒道:“我家少老爺上天去了,要你這個老烏龜來問。”駡得沈謙無言可對,只得同金瓜武士領了人馬,押了羅府五十餘口家眷,往雲陽市口而來。男男女女跑在兩外,衹有假夫人章大娘另外跪在一條大紅氈條上。

看官,你道章大娘裝做夫人,難道羅府家人看不出來麽?一者章大娘同夫人的品貌相仿;二者衆人一個個都嚇得魂不附體,哪裏還有心認人?這便是忙中有錯。

且說沈謙同武士將羅府衆人解到市口。忽見黃門官飛馬而來,說道:“聖上有旨,命衆人押在市口,只命大學士沈廉同羅夫人一同見駕。”

當下二個進得朝門,衆文武卻不認得這假夫人,惟有秦雙與他同跑兄妹,他怎不關心?近前一看,見不是妹子,心中好不吃驚,忙忙出班來看,只見她同沈謙跪在金階。山呼已畢,沈謙呈上抄家的冊子,幷人口的數目,將不見了二位公子的話,細細奏了一遍。天子便嚮夫人說道:“你丈夫畏罪降番,兒子知情逃匿,情殊可恨!快快從實奏來,免受刑罰!”章大娘奏道:“臣妾的孩兒,一月之前出去遊學去了,臣妾之夫遭困,幷未降番,這都是這沈謙同臣妾之夫不睦,做害他的。”沈謙道:“你夫降番,現有邊關報在,五日前差官賫報,奏聞聖上,你怎麽說是老夫做害他的?”那章大娘見沈謙對得真,料想無命,便睜眼駡道:“你這害忠賢的老賊,口口冤屈好人,我恨不得食汝之肉。”說罷,嚮裙腰內掣出一把尖刀,嚮著沈謙一刀刺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義僕親身替主~忠臣捨命投親

話說那章大娘上前一步,將尖刀就沈謙刺來,沈謙叫聲“不好”,就往旁邊一讓,只聽得一聲滑喇,將沈謙的紫袍刺了一個五寸長的豁子。天子大驚,嚇得兩邊金瓜武士一齊來救。章大娘見刺不著沈謙,曉得不好,大叫一聲,回手就一刀自刎了,死在金鑾殿下,沈謙嚇得魂飛魄散。皇上看見,原來死了,沒有審問,只得傳旨拖出屍首。一面埋葬,一面傳旨開刀,將羅府的家眷一齊斬首。可憐羅府衆人,也不知是甚麽原故,一個個怨氣衝天,都被斬了。街坊上的百姓,無不嘆息。金瓜武士斬了衆人,回朝繳旨。天子命沈謙將羅府封鎖了,行文各府州縣,畫影圖形,去拿羅燦、羅。沈謙領旨,不提。

後人有詩贊王氏道:

親身代主世難求,卻是閨中一女流。

節義雙全垂竹帛,芳名千載詠無休。

話說羅門一家被斬,滿朝文武無不感傷,衹有秦雙好生疑惑,想道:“方纔分明不是我的妹子,卻是誰人肯來替死,真正奇怪。”到晚回家,又疑惑,又悲苦,又不敢作聲,秦太太早已明白,到晚家人都睡了,方纔把章宏送信的話告訴秦爺,說姑娘、外甥俱已逃出長安去了,又將王氏替死的話說了一遍。秦雙方纔明白,嘆道:“難得章宏夫婦如此忠義,真正可敬。”一面又叫公子:“你明日可到水雲菴去看看你的姑母,不可與人知道要緊。”公子領命。原來秦爺所生一子,生得身長九尺,黃面金腮,雙目如電,有萬夫不當之勇,有人替他起個混名叫做金頭太歲的。秦環當下領命。不表。

且言沈謙害了羅府,這沈廷芳的病已好了,好不歡喜,說道:“爹爹既害了羅增,還有羅增一黨的人,須防他報仇。”沈謙道:“等過些時,我都上他一本,參了他們就是了,有何難處?”沈廷芳大喜道:“必須如此,方免後患。”

不言沈家歡喜,且言那晚羅老夫人同了兩位公子,帶領章琪走出城來,已是二更天氣。可憐太太乃是金枝玉葉,哪裏走得慣野路荒郊,一路上哭哭啼啼,走了半夜,方纔走到水雲菴。

原來這水雲菴衹有一個老尼姑,倒有七十多歲。這老尼見山主到了,忙忙接進菴中,燒水獻茶,太太、公子淨了面,擺上早湯,請夫人、公子坐下。可憐夫人滿心悲苦,又走了半夜的路,哪裏還吃得東西下去?淨了面,就叫老尼即收拾一間潔淨空房,鋪下床帳,就去睡了。

二位公子用了早飯,老尼不知就裏,細問公子,方纔曉得,嘆息一回。公子又吩咐老尼:“瞞定外人,早晚伏侍太太。我們今晚就動身了,等我們回來,少不得重重謝你。”老尼領命,安排中飯,伺候太太起來。

不多一會,太太起來了,略略梳洗,老尼便捧上中膳。公子陪太太吃過,太太說道:“你二人辛苦一夜,且歇息一停,明日再走罷。”二位公子只得住下。

到了次日晚間,太太說道:“大孩兒雲南路遠,可帶章琪作伴同行;若能有個機關,送個信來,省我掛念,二孩兒到淮安路近,見了你的岳父,就往雲南,見你哥哥一路救父要緊。我在此日夜望信。”二位公子道:“孩兒曉得,只是母親在此,少要悲傷,孩兒是去了。”太太又叫道:“章琪我兒,你母親是爲我身亡,你就是我孩兒一樣了,你大哥住雲南去,一路上全要你照應。”章琪道:“曉得。”當下四人大哭一場。正欲動身,忽聽得叩門,慌得二位公子忙忙躲起來。

老尼開了門,只見一位年少的公子走進來問道:“羅太太在哪裏?”老尼回道:“沒有甚麽羅太太。”那人見說,朝裏就走,嚇得夫人躲在屏後,一張,原來是姪兒秦環。正是:

只愁狹路逢仇寇,卻喜荒菴遇故人。

太太見是秦環,方纔放心,便叫二位公子出來,大家相見。太太道:“賢姪如何曉得的?”秦環遂將章宏送信,章大娘怒刺沈謙,金鑾殿自刎之話,細細說了一遍,大家痛哭一場。秦環道:“姑母到我家去住,何必在此?”羅道:“表兄府上人多眼衆不大穩便,倒是此處安靜,無人知道,只求表兄常來看看,小弟就感激不盡了。”秦環道:“此乃理所當然,何勞吩咐。”

當下安排飯食吃了。又談了一會,早有四更時分,太太催促公子動身。可憐他母子分離,哪裏捨得?悲傷一會,方纔動身而去。秦環安慰了太太一番,也回家去了。

單言兩位公子走到天明,來至十家路口,一個望雲南去,一個望淮安去。大公子道:“兄弟,你到淮安取救兵要緊,愚兄望你的音信。”羅道:“愚弟知道,只是哥哥雲南路遠,小心要緊,兄弟不遠送了。”當下三下灑淚而別,大公子同著章琪望雲南大路去了。三人從此一別,直到羅燦大鬧貴州府,暗保馬成龍幷衆公侯,在鶏爪山興兵,纔得兩下裏相會。此乃後事。不提。正是:

春水分序,秋風折雁行。

話說二公子見哥哥去遠了,方纔動身上路。可憐公子獨自一人,悲悲切切上路而行,見了些異鄉風景,無心觀看,只是趲路,非止一日。那一日,到了山東兗州府寧陽縣的境界,只見那沈謙的文書已行到山東省城了,各州府縣,處處張掛榜文,捉拿羅燦、羅,寫了年貌,畫了圖形。一切鎮市鄉村、茶坊酒肆,都有官兵捕快,十分嚴緊;凡有外來面生之人,都要盤問。羅心內吃驚,只得時時防備,可憐日間閃在古廟,夜間趕著大路奔逃。那羅乃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哪裏受得這般苦處。

一日,走過了兗州府,到了一個村莊,地名叫做鳳蓮鎮。羅趕到鎮上一看,是個小小的村莊,莊上約有三十多家,當中一座莊房,一帶壕溝,四面圍住,甚是齊整。公子想道:“我這些時夜間行走,受盡風波,今日身子有些不快,莫要弄出病來,不大穩便,我看這一座莊上人民稀少,倒也還僻靜,免有人來盤問,天色晚了,不免前去借宿一宵。”主意已定,走上莊來。正是:

欲投人處宿,先定自家謀。

話說羅走到莊門口,問:“門上有人麽?”只見裏面走出一位年老公公,面如滿月,鬚似銀條,手執過頭拐杖,出來問道:“是哪一位?”羅忙忙施禮道:“在下是遠方過客,走迷了路,特到寶莊借宿一宵,求公公方便。”那老者見公子一表人材,不是下等之人,說道:“既是遠路客官走迷了路的,請到裏面坐坐。”

羅步進草堂,放下行李施禮,分賓主坐下。那老者問道:“貴客尊姓大名,貴府何處?”公子道:“在下姓章,名,長安人氏。請問老丈尊姓大名?”那老者道:“小客人既是長安人,想也知道小老兒的賤名,小老兒姓程,名鳳,本是興唐魯國公程知節之後,因我不願爲官,退歸林下,蒙聖恩每年仍有錢糧俸米,聞得長安羅兄家被害,今日打發小兒程到長安領米討信去了。”羅公子只得暗暗悲傷,免強用些話兒支吾過。一會辭了老者,不用飯,竟要睡了,老者命他在一間耳房內安歇。

羅見了安置,自去睡覺,誰知他一路上受了些風寒,睡到半夜裏,頭疼發熱,遍體酸麻,哼聲不止,害起病來了。嚇得那些莊漢,一個個都起來打火上燈,忙進內裏報信與程鳳知道,說:“今日投宿的那個小客人,半夜裏得了病了,哼聲不止,十分沈重,像似要死的模樣。”嚇得程鳳忙忙起身,穿好了衣衫,來到客房內。一看,只聽得哼聲不止。

來看時,見他和衣而睡,兩淚汪汪,口中哼道:“沈謙,沈謙,害得俺羅好苦也!”衆人聽了,吃一大驚,說道:“這莫非就是欽犯羅?我們快些拿住他,送到充州府去請賞,有何不可!”衆人上前一齊動手。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露真名險遭毒手~托假意仍舊安身

話說程家衆人聽得羅說出真情,那些人都要拿他去報官請賞。程爺喝住道:“你們休得亂動,此人病重如山,胡言亂說,未知真假,倘若拿錯了,不是自惹其禍?”當下衆莊漢聽得程爺吩咐,就不敢動手,一個個都走出去了。程爺吩咐衆人:“快取開水來,與這客人吃。”公子吃了開水,程爺就叫衆人都去安歇。

程爺獨自一人,點著燈火,坐在公子旁邊,心中想道:“看他的面貌,不是個凡人,若果是羅家姪兒,爲何不到邊關去救他父親,怎到淮安來,作何勾當?”程爺想了一會,只見公子昏昏睡去。程爺道:“且等我看看衣服行李,有甚麽物件。”就將他的包袱朝外一拿,只聽得鐺的一聲,一道青光掉下地來,程爺點燈一照,原來是一口寶劍落在地下。取起來燈下一看,真正是青萍結綠,萬道霞光,好一口寶劍,再看鞘手上,有越國公的府號。程爺大驚:“此人一定是羅賢姪了,還好,沒有外人看見,倘若露出風聲,如何是好?”忙忙將寶劍插入鞘內,連包袱一齊拿起來,送到自己房中,交與小姐收了。

原來程爺的夫人早已亡故,衹有一男一女。小姐名喚玉梅,年方一十六歲,生得十分美貌,文武雙全,程爺一切家務,都是小姐做主。當下小姐收了行李。

程爺次日清晨起來,來到客戶看時,只見羅還是昏昏沈沈,人事不省。程爺暗暗悲傷道:“若是他一病身亡,就無人報仇雪恨了。”吩咐家人將這客人擡到內書房,鋪下床帳,請了醫生服藥調治,他卻瞞定了家人,只說遠來的親眷,留他在家內將養。

過了兩日,略略蘇醒。程爺道:“好了,羅賢姪有救了。”忙又請醫生調治。到中飯時分,忽見莊漢進來稟道:“今日南莊來請老爺收租。”程爺道:“明日上莊說罷。”家人去了。程老爺當下收拾。

次日清晨,用過早飯,取了賬目、行李,備下牲口,帶了四五個家人,出了莊門到南莊收租去了。原來程爺南莊有數百畝田,每回收租有二三十天耽擱。程爺將行時,吩咐小姐道:“我去之後,若是羅賢姪病好了,留他將養兩天,等我回來,再打發他動身。”小姐道:“曉得。”吩咐已畢,望南莊去了。

且言羅過了三四日,病已退了五分,直如睡醒,方知道移到內書房安歇,心中暗暗感激:“難得程家如此照應,倘若羅有了天日之光,此恩不可不報。”心中思想,眼中細看時,只見被褥床帳都是程府的,再摸摸自己的包袱卻不見了,心中吃了一驚:“別的還可,單是那口寶劍,有我家的府號在上,倘若露出風聲,其禍不小,”正欲起身尋他的包袱,只聽得外面腳步響,走進一個小小的梅香,約有十二三歲,手中托一個小小的金漆盤,其中放了一洋磁的蓋碗,碗內泡了一碗香茶,雙手捧來,走到床前,道:“大爺請茶。”公子接了茶便問道:“姐姐,我的包袱在哪裏?”梅香回道:“你的包袱,那日晚上是我家老爺取到小姐房中去了。”公子道:“你老爺往哪裏去了?”梅香道:“前日往南莊收租去了。”公子道“難爲姐姐,代我將包袱拿來,我要拿東西。”

梅香去不多時,回來說道:“我家小姐上覆公子,包袱是放在家裏,拿出來恐人看見不便。”公子聞言,一發疑惑,想道:“聽她言詞,話裏有音,莫非她曉得我的根由了?倘若走了風聲,豈不是反送了性命?”想了一想,不如帶著病走爲妙。羅站起身來道:“姐姐,我就要走了,快些代我拿來,上覆小姐,說我多謝,改日再來奉謝罷。”梅香領命去了。正是:

不願身居安樂地,只求跳出是非門。

當時,那小梅香進去不多一刻,忙忙地又走出來了,拿了一個小小的柬帖,雙手遞與公子,說道:“小姐吩咐請公子一看便知分曉了。”公子接過來一看,原來是一幅花箋,上面寫了一首絕句。詩曰:

順保千金體,權寬一日憂。

秋深風氣朗,天際送歸舟。

後面又有一行小字道:“家父返舍之後,再請榮行。”公子看罷吃了一驚,心中想道:“我的事倒都被她知道了。”只得嚮梅香說道:“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小姐,說我感蒙盛情。”梅香進去,不表。

且言羅心中想道:“原來程老伯有這一位才能小姐,她的字跡真乃筆走龍蛇,好似鍾王妙手,看她詩句,真乃噴珠吐玉,不殊曹謝風裁。她的才能既高,想必貌是美的了,但不知他可曾許配人家?若是許了德門望族,這便得所;若是許了沈謙一類的人,豈不真正可惜了。”

正在思想,忽見先前來的小梅香擎著銀燈,提了一壺酒,後面跟了一個老婆子,捧了一個茶盤。盤內放了兩碟小菜,盛了一錫壺粥放在床面前旁邊桌上,點明了燈,擺下碗,說道:“相公請用晚膳,方纔小姐吩咐,叫將來字燒了,莫與外人看見。”羅道:“多蒙小姐盛意,曉得。”就將詩字扯碎燒了。羅道:“多蒙你家老爺相留,又叫小姐如此照應,叫我何以爲報?但不知小姐姊妹幾人?青春多少?可曾恭喜,許配人家?”那老婆子道:“我家小姐就是兄妹二人。公子年方十八,只因他赤紅眼,人都叫他做火眼虎程;小姐年方十六,是老身乳養成人的。只因我家老爺爲人耿直,不揀人家貧富,只要人才出衆、文武雙全的人,方纔許配,因此尚未聯姻。”羅聽了道:“你原來是小姐的乳母,多多失敬了。你公子如何不見?”婆子道:“進長安去了,尚未回來。”須臾,羅用了晚膳,梅香同那老婆子收了傢夥回去了。

且言羅在程府,不覺又是幾日了。那一天用過晚膳,夜已初更,思想憂愁不能睡著,起身步出書房,閒行散悶,卻好一輪明月正上東樓。公子信步出耳門,到後花園玩月,只見花映瑤池,樹遮綉閣,十分清趣。

正看之時,只聽得琴聲飄然而至,公子驚道:“程老伯不在家,這琴聲一定是小姐彈的了。”順著琴聲,走到花樓底下,朝上一望,原來是玉梅小姐在月臺上彈琴,擺下一張條桌,焚了一爐好香,旁邊站著一個小丫鬟,在那裏撫琴玩月。公子在樓下一看,原來是一個天姿國色的佳人,公子暗暗贊道:“真正是才貌雙全。”

這羅公子走到花影之下。那玉梅小姐彈成一曲,對著那一輪明月,心中暗暗嘆道:“想我程玉梅才貌雙全,年方二八,若得一個才貌雙全的人定我終身,也不枉人生一生。”正在想著,猛然望下一看,只見一隻白虎立在樓下,小姐大驚,快取弓箭,暗暗一箭射來。只聽得一聲,弓弦響處,那箭早已臨身。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祁子富帶女過活~賽玩壇探母聞兇

話說程小姐見後樓墻下邊站立一隻白虎,小姐在月臺上對準了那虎頭,一箭射去,只聽一聲叫“好箭!”那一隻白虎就不見了,卻是一個人,把那一枝箭接在手裏。

原來那白虎,就是羅的原神出現。早被程小姐一箭射散了原神,那枝箭正奔羅項上飛來,公子看得分明,順手一把接住,說道:“好箭!”小姐在上面看見白虎不見了,走出一個人來,吃了一驚,說道:“是誰人在此?”只聽得颼的一聲響,又是一箭。羅又接住了,慌忙走嚮前來,對面打了一恭,說道:“是小生。”那個小梅香認得分明,說道:“小姐,這就是在我家養病的客人。”小姐聽了,心中暗想,贊道:“果然名不虛傳,真乃是將門之子。”連忙站起身來,答禮道:“原來卻是羅公子,奴家失敬了。”公子驚道:“小生姓章,不是姓羅。”小姐笑道:“公子不可亂步,墻風壁耳,速速請回,奴家得罪了。”說罷,回樓去了。

公子明白話因,也回書房去了。來到書房,暗想道:“我前日見她的詩句,只道是個有才有貌的佳人,誰知今日見她的射法,竟是個文武雙全的女子,只可惜我父親有難,還有甚心情貪圖女色?更兼訂過柏氏,這也不必作意外之想了。”當下自言自語,不覺朦朧睡去。

至次日,清晨起身,梳洗已畢,只見那個小丫鬟送了一部書來,用羅帕包了,雙手送與公子道:“我家小姐惟恐公子心悶,叫我送書來,與公子解悶。”公子接書道:“多謝小姐。”梅香去了,公子道:“書中必有原故。”忙忙打開一看,原來是一部古詩。公子看了兩行,只見裏面夾了一個紙條兒,折了個方勝,打了一方圖書,上寫:“羅世兄密啓。”公子忙忙開看,上寫道:

昨晚初識臺顔,誤放兩矢,勿罪!勿罪!觀君接箭神速,定然武藝超羣,令人拜服。但妾聞有武略者,必兼文事,想君詞藻必更佳矣。前奉五言一絕,如君不惜珠玉,敢求和韻一首,則受教多多矣。

程玉梅端肅拜公子看了來字,笑道:“倒是個多情的女子,她既要我和詩,想是笑我武夫未必能文,要考我一考。也罷,她既多情,我豈無意?”公子想到此處,也就意馬難拴了,遂提筆寫道:

多謝主人意,深寬客子憂。

寸心言不盡,何處溯仙舟。

後又寫道:

自患病以來,多蒙尊公雅愛,銘刻肺腑,未敢忘之。昨仰瞻月下,不啻天臺。想桂樹瓊枝,定不容凡夫攀折,惟有輾轉反側已耳。奈何,奈何!

遠人羅頓首拜。

寫成也將書折成方勝,寫了封記,夾在書中,仍將羅帕包好。只見那小梅香又送茶進來,公子將書付與丫鬟道:“上覆小姐,此書看過了。”

梅香接書進去,不多一會將公子的衣包送將出來說道:“小姐說,恐相公拿衣裳一時要換,叫我送來的。”公子說道:“多謝你家小姐盛意,放在此罷。”那小丫鬟放下包袱進去了。公子打開包袱一看,只見行李俱全,惟有那口寶劍不是,另換了一口寶劍來了。公子一看,上有魯國公的府號。公子心下明白,自忖道:“這小姐不但人才出衆,抑且心靈機巧,她的意思分明是暗許婚姻,我豈可負她的美意?但是我身遭顛沛,此時不便提起,待等我父親還朝,冤仇解釋,那時央人來求她父親,也料無不允。”想罷,將寶劍收入行裝,從此安心在程府養病,不提。

且說那胡奎自從在長安大鬧滿春園之後,領了祁子富的家眷,因淮安避禍,一路上涉水登山,非止一日。

那一天,到了山東登州府的境界。那登州府離城四十里,有一座山,名叫鶏爪山。山上聚集有五六百嘍羅,內中有六條好漢:第一條好漢叫做鐵閻王裴天雄,是裴元慶的後裔,頗有武藝;第二位叫做賽諸葛謝元,乃謝應登的後裔,頗有謀略,在山內拜爲軍師;第三位叫做獨眼重瞳魯豹雄;第四位叫做過天星孫彪,他能黑夜見人,如同白日;第五位叫做兩頭蛇王坤;第六位叫做雙尾蠍李仲。這六位好漢,都是興唐功臣之後,只因沈謙當道,非錢不行,這些人祖父的官爵都壞了,問罪的問罪了。這些公子不服,都聚集在鶏爪山招軍買馬,思想報仇。這也不在話下。

單言胡奎帶領著祁子富、車夫等,從鶏爪山經過,聽得鑼鼓一嚮,跳出二三十個嘍羅,前來攔路。嚇得衆人大叫道:“不好了,強盜來了。”回頭就跑,胡奎大怒,喝聲:“休走!”掄起鋼鞭就打。那些嘍羅哪裏抵得住,呐聲喊都走了。胡奎也不追趕,押著車夫,連忙趕路。

走不多遠,又聽得一棒鑼聲,山上下來了兩位好漢:前面的獨眼重瞳魯豹雄,後面跟著兩頭蛇王坤,帶領百十名嘍羅,前來攔路。胡奎大怒,掄起鋼鞭,前來迎敵。魯豹雄、王坤二馬當先,雙刀幷舉,三位英雄戰在一處。胡奎只顧交鋒,不防後面一聲喊,祁子富等都被嘍羅兵拿上山去了。胡奎見了,大吃一驚,就勇猛來戰。魯豹雄、王坤他二人不是胡奎的對手,虛閃一刀,都上山去了。胡奎大叫道:“往哪裏走,還我的人來!”舞動鋼鞭,趕上山來。

寨內裴天雄聽得山下的來人利害,忙推過祁子富來問道:“山下卻是何人?”祁子富戰戰兢兢,將胡奎的來由細說了一遍。裴天雄大喜道:“原來是一條好漢。”傳令:“不許交戰,與我請上山來。”胡奎大踏步趕上山,來到寨門口,只見六條好漢迎接出來道:“胡奎兄請了。”胡奎吃了一驚道:“他們爲何認得我?”正在沈吟,裴天雄道:“好漢休疑,請進來敘敘。”胡奎只得進了寨門,一同來到聚義廳上。

見禮已畢,各人敘出名姓、家鄉,都是功臣之後,大家好不歡喜。裴天雄吩咐殺牛宰羊,款待胡奎。飲酒之間,各人談些兵法武藝,真乃是情投意合。裴天雄開口說:“目下奸臣當道,四海慌亂,胡兄空有英雄,也不能上進,不嫌山寨偏小,就請在此歇馬,以圖大業,有何不可?”胡奎道:“多蒙大哥見愛。只是俺現有老母在堂,不便在此,改日再來聽教罷。”當下裴天雄等留胡奎在山寨中住了兩日。胡奎立意要行,魯豹雄等只得仍前收拾車子,送胡奎、祁子富等下山。

胡奎離了鶏爪山,那一日黃昏時分,已到了淮安地界。離城不遠衹有十里之地,地名叫做胡家鎮,離胡奎家門不遠,只見一個人拿著一面高腳牌來竪在鎮口,胡奎嚮前一看,吃了一驚。

不知驚的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侯公子聞兇起意~柏小姐發誓盟心

話說胡奎到胡家鎮口,看見一面高腳牌的告示,你道爲何吃驚?原來這告示就是沈謙行文到淮安府來拿羅燦、羅的,告示前面寫的羅門罪案,後面又畫了二位公子的圖形,各府縣、各鎮市鄉村捕巡捉獲,拿住者賞銀一千兩;報信者賞銀一百兩;如有隱匿在家,不行首出者,一同治罪。胡奎一看,暗暗叫苦道:“可憐羅門世代忠良,今日全家抄斬,這都是沈家父子的奸謀,可恨,可恨。又不知他弟兄二人逃往何方去了?”胡奎只氣得兩道神眉直竪,一雙怪眼圓睜,只是低頭流淚。回到路上,將告示言詞告訴了祁子富等一遍。那巧雲同張二娘聽見此言,一齊流淚道:“可憐善人遭兇,忠臣被害,多蒙二位公子救了我們的性命,他倒反被害了。怎生救他一救纔好,也見得我們恩將恩報之意。”胡奎道:“且等我訪他二人的下落就好了。”衆人好不悲傷。

當下胡奎同祁子富趕過了胡家鎮口,已是自家門首。歇下車子,胡奎前來打門,卻好胡太太聽得是他兒子聲音,連忙叫小丫鬟前來開門。胡奎邀了祁子富等三人進了門,將行李物件查清,打發車夫去了。然後一同來到草堂,見了太太。見過了禮,分賓主坐下,太太問是何人,胡奎將前後事細細說了一遍。那胡老太太嘆了一回,隨即收拾幾樣便菜,與祁子富、張二娘、祁巧雲在內堂用晚膳。然後大家安歇,不提。

一宿晚景已過,次日天明起身,祁子富央胡奎在鎮上尋了兩進房子:前面開了一個小小的豆腐店,後面住家。祁子富見豆腐店傢夥一應俱全,房子又合適,同業主講明白了價錢,就兌了銀子成了交易,過了幾天,擇了個日子,搬家過去。離胡奎家不遠,衹有半里多路,兩下裏各有照應。當晚胡太太也是祁子富請過去吃酒,認做親眷走動。自此祁子富同張二娘開了店,倒也安逸,衹有胡奎思想羅氏弟兄,放心不下。過了幾日,辭了太太,知會了祁子富,兩下照應照應,他卻收拾行李、兵器,往鶏爪山商議去了,不提。

且言淮安柏府內,自從柏文連陞任陝西西安府做指揮,卻沒有回家。只寄了一封書信回來,與侯氏夫人知道,說:“女兒玉霜,已許越國公羅門爲媳,所有聘禮物件交與女兒收好,家中預備妝奩,恐羅門征討韃靼回來,即要完姻,家下諸事,煩內姪侯登照應。”夫人見了書信,也不甚歡喜,心中想道:“又不是親生女兒,叫我備甚麽妝奩?”卻不過情,將聘禮假意笑盈盈地送與小姐,道:“我兒恭喜,你父親在外,將你許了長安越國公羅門爲媳了,這是聘禮,交與你收好了,好做夫人。”小姐含羞,只得收下,說道:“全仗母親的洪福。”母女們又談了兩句家常淡話,夫人也自下樓去了。

小姐送過夫人下樓之後,將聘禮收在箱內,暗暗流淚道:“可憐我柏玉霜自幼不幸,亡了親娘,後來的晚娘侯氏,卻是與我不大和睦。今日若是留得我親娘在堂,見我許了人家,不知怎樣歡喜。你看她說幾句客套話兒,競自去了,全無半點真心,叫我好不悲傷人也。”小姐越想越苦,不覺珠淚紛紛,香腮流落,可憐又不敢高聲,只好暗暗痛苦,不提。

單言侯氏夫人,叫姪兒侯登照管田地、家務。原來那侯登年方一十九歲,生得身小頭大,疤麻醜惡,秉性愚蒙,文武兩事,無一能曉。既不通文理,就該安分守已,誰知他生得醜,卻又專門好色貪花。那柏小姐未許羅門之時,就暗暗思想,刻刻留神,想謀佔小姐爲妻。怎當得柏小姐三貞九烈,怎肯與凡人做親,侯登爲人不端,小姐要發作他,數次只因侯氏面上,不好意思開口。這小姐爲人端正,他卻也不敢下手,後來曉得許了長安羅府,心中暗暗懷恨,說道:“這般一塊美玉,倒送與別人。若是我侯登得她爲妻,卻有兩便:一者先得一個美貌佳人;二者我姑母又無兒子,她的萬貫家財,久後豈不是都歸與我侯登一人享用?可恨羅家小畜生,他倒先奪了我一塊美玉去了。”過了些時,也就漸漸斷了妄想了。

一日三,三日九,早過了三個多月時光。他在家裏哪裏坐得住,即將柏府的銀錢拿了出去結交他的朋友,無非是那一班少年子弟、酒色之徒,每日出去尋花問柳,飲酒宿娼,成羣結黨,實不成規矩。小姐看在眼內,暗暗懷恨在心。若是侯氏是個正氣的,拘管他些也好,怎當她絲毫不查,這侯登越發放蕩胡爲了。正是:

遊魚漏網隨波走,野鳥無籠到處飛。

說說侯登那日正在書房用飯,忽見安童來稟道:“今日是淮安府太爺大壽,請大爺去拜看。”侯登聽了,來到後堂,秉知姑母,備了壽禮,寫了柏老爺名帖,換了一身新衣服,叫家人挑了壽禮,備了馬。侯登出了門,上了馬欣然而去。

將次進城,卻從胡家鎮經過,正走之間,在馬上一看,只見大路旁邊開了一個小小的豆腐店,店裏有一位姑娘在那裏掌櫃,生得十分美貌。侯登暗暗稱贊道:“不想村中倒有這一個美女,看她容貌不在玉霜表妹之下,不知可曾許人?我若娶她爲妾,也是好的。”看官,你道是誰?原來就是那祁巧雲姑娘。那祁巧雲看見侯登在馬上看她,她就轉身進去了。正是:

浮雲掩卻嫦娥面,不與凡人仔細觀。

話說侯登見那女子進去,他就打馬走了,到了城門口,只見擠著許多人,在那裏看告示,人人感傷,個個嗟嘆。侯登心疑,近前看時,原來就是沈太師的行文,捉拿羅氏弟兄的榜文。侯登從頭至尾看了一遍,心中好不歡喜,道:“好呀!我只說羅奪了我的人財,誰知他無福受用,先犯下了罪案,我想羅是人死財散,瓦解冰消,焉敢還來迎娶?這個佳人依舊還是我侯登受用。”看過告示,打馬進城。

到了淮安府的衙門,只見合城的鄉紳紛紛送禮,侯登下了馬,進了迎賓館,先叫家人投了名帖,送進禮物。那知府見是柏爺府裏的,忙忙傳請。侯登走進私衙,拜過壽,知府問問柏爺爲官的事,敘了一回寒溫。一面笙簫細樂,擺上壽麵。款待侯登的壽酒面,侯登哪裏還有心腸吃面,只吃了一碗,忙忙就走,走出府衙,到了大堂,跨上了馬,一路思想:“回去同姑母商議,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哪怕柏玉霜飛上天去,也難脫我手。”想定了主意,打馬回去。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古松林佳人盡節~粉妝樓美女逃災

話說侯登聽見羅門全家抄斬,又思想玉霜起來了,一路上想定了主意,走馬回家,見了他的姑母道:“姪兒今日進城,見了一件奇事。”太太道:“有何奇事?可說與我聽聽。”侯登道:“可笑姑丈有眼無珠,把表妹與長安羅增做媳婦,圖他家世襲的公爵、一品的富貴,誰知那羅增奉旨督兵,鎮守邊關,征討韃靼,一陣殺得大敗,羅增已降番邦去了。皇上大怒,旨下將羅府全家拿下處斬。他家單單只走了兩個公子,現今外面畫影圖形捉拿。這不是一件奇事?只是將表妹的終身誤了,其實可惜。”侯氏太太道:“玉霜丫頭自從許了羅門,她每日描鸞刺鳳,預備出嫁,連我也不睬,顯得她是公爺的媳婦,今日這般羅家弄出事來了,全家都殺了,待我前去氣她一氣。”侯登道:“氣她也是枉然,姪兒倒有一計在此。”夫人道:“你有何計?”侯登道:“姑母年已半百,膝下又無兒子。將來玉霜另許人家,這萬貫家財都是歸她了,你老人家豈不是人財兩空,半世孤苦?爲今之計,羅門今已消滅,玉霜左右是另外嫁人的,不如將表妹把與姪兒爲婚,一者這些家私不得便宜外人;二者你老人家也有照應,豈不是親上加親,一舉兩得?”侯氏道:“怕這個小賤人不肯。”侯登道:“全仗姑母周全。”

二人商議已定,夫人來與小姐說話。到了後樓,小姐忙忙起身迎接。太太進房坐下,假意含悲,叫聲:“兒呀,不好了,你可曉得這樁禍事?”小姐失驚道:“母親,有甚麽禍事?莫非是爹爹任上有甚麽風聲?”太太道:“不是你爹爹有甚麽風聲,轉是你爹爹害了你終身。”小姐吃了一驚道:“爹爹有何事誤了我?”太太道:“你爹爹有眼無珠,把你許配了羅門爲媳,圖他的榮華富貴,誰知羅增不爭氣,奉旨領兵去征勦韃靼,不知他怎樣大敗一陣,被番擒去。若是盡了忠也還好,誰知他貪生怕死,降了番邦,反領兵前來討戰,皇上聞之大怒,當時傳旨將他滿門拿下。可憐羅太太幷一家大小,一齊斬首示衆,衹有兩位公子逃走在外,現掛了榜,畫影圖形,普天下捉拿,他一門已是瓦解冰消,寸草全無,豈不是你爹爹誤了你的終身。”

小姐聽了這番言語,只急得柳眉頓蹙,杏臉含悲,一時氣阻咽喉,悶倒在地,忙得衆丫鬟一齊前來,用開水灌了半日。只見小姐長嘆一聲,二目微睜,悠悠蘇醒。夫人同了丫鬟扶起小姐坐在床上,一齊前來勸解。小姐兩淚汪汪,低低哭道:“可憐我柏玉霜命苦至此,婆婆家滿門的性命。如今是江上浮萍,全無著落,如何是好?”夫人道:“我兒休要悲苦。你也不曾過門,羅家已成反叛,就是羅在,也不能把你娶了,等老身代你另揀個人家,也是我的依靠。”小姐道:“母親說哪裏話?孩兒雖是女流,也曉得三貞九烈。既受羅門之聘,生也是羅門之人,死也是羅門之鬼,哪有再嫁之理?”侯氏夫人見小姐說話頂真,也不再勸,只說道:“你嫁不嫁,再作商量。只是莫苦出病來,無人照應。”正是:

酒逢知已千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

那侯氏夫人勸了幾句,就下樓去了。小姐哭了一回,爬起身來,悶對菱花,洗去臉上脂粉,除去釵環珠翠,脫去綾羅錦綉,換了一身素服。走到繼母房中,拜了兩拜道:“孩兒的婆婆去世,孩兒不孝,未得守喪,今改換了兩件素服,欲在後園遙祭一祭,特來稟知母親,求母親方便。”侯氏聽了,不悅道:“你父母現今在堂,凡事俱要吉利,今日許你一遭,下次不可。”小姐領命,一路悲悲切切,回樓而來。正是:

慎終未盡三年禮,守孝空存一片心。

玉霜小姐哭回後樓,吩咐丫鬟買些金銀錁錠、香花紙燭、酒肴素饌等件。到黃昏以後,叫四個貼身的丫頭,到後花園打掃了一座花廳,擺設了桌案,供上了酒肴,點了香燭。小姐淨手焚香,望空拜倒在地,哭道:“婆婆,念你媳婦未出閨門之女,不能到長安墳上祭奠,只得今日在花園備得清酒一樽,望婆婆陰靈受享。”祝罷,一場大哭,哭倒在地,只哭得血淚雙流,好不悲傷,哭了一場,化了紙錁,坐在廳上,如醉如癡,忽見一輪明月斜掛松梢,小姐嘆道:“此月千古團圓,惟有羅家一門離散,怎不叫奴傷心!”

不說小姐在後園悲苦,且說侯登日夜思想小姐,見他姑母說小姐不肯改嫁,心中想道:“再冷淡些時,慢慢地講,也不怕她飛上天去。”吃了一頓的酒,氣衝衝地來到後花園裏玩月。方纔步進花園,只見東廳上點了燈火。忙問丫鬟,方纔知道是小姐設祭,心中嘆道:“倒是個有情的女子。且待我去同她答答機鋒,看是如何。”就往階下走來。

只見小姐斜倚欄桿,悶坐看月。侯登走嚮前道:“賢妹,好一輪團圓的明月。”小姐吃了一驚,回頭一看,見是侯登,忙站起身來道:“原來是表兄,請坐。”侯登說道:“賢妹,此月圓而復缺,缺而復圓;凡人缺而要圓,亦復如此。”小姐見侯登說話有因,乃正色道:“表兄差矣,天有天道,人有人道。月之缺而復圓,乃天之道也;人之缺而不圓,乃人之道也,豈可一概而論之。”侯登道:“人若不圓,豈不誤了青春年少?”小姐聽了,站起身來,跪在香案面前發願說道:“我柏玉霜如若改節,身攢萬箭,若是無恥小人想我回心轉意,除非是鐵樹開花,也不能的。”這一些話,說得侯登滿面通紅,無言可對,站起身來,走下階沿去了。正是:

此地何勞三寸舌,再來不值半文錢。

那侯登被小姐一頓搶白,走下廳來,道:“看你這般嘴硬,我在你房中候你,看你如何與我了事?”侯登暗暗搗鬼而去。

單言柏小姐嘆了一口氣,見侯登已去,夜靜更深,月光西墜。小姐吩咐丫鬟收了祭席,回上後樓,淨了手,改了妝,坐了一回,吩咐丫鬟各去安歇,只留一個八九歲的小丫鬟在身邊伺侯。正要安睡,只見侯登從床後走將出來,笑嘻嘻地嚮小姐道:“賢妹,請安歇罷。”正是:

無端蜂蝶多煩絮,惱得天桃春恨長。

當下小姐見侯登在床後走將出來,吃了一驚,大叫道:“你們快來!有賊,有賊!”那些丫鬟、婦女纔要睡,聽得小姐喊“有賊”,一個個多擁上來,嚇得侯登開了樓門,往下就跑。底下的丫鬟往上亂跑,兩下裏一撞,都滾下樓來。被兩個丫鬟在黑暗中抓住,大叫道:“捉住了。”小姐道:“不要亂打,待我去見太太。”侯登聽得此言,急得滿臉通紅,掙又掙不脫。小姐拿下燈來,衆人一看,見是侯登,大家吃了一驚,把手一鬆,侯登脫了手,一溜煙跑回書房躲避去了。

可憐小姐氣得兩淚交流,叫丫鬟掌燈,來到太太房中。侯氏道:“我兒此刻來此何干?”小姐道:“孩兒不幸失了婆家,誰知表兄也欺我。”侯氏明知就裏,假意問道:“表兄怎樣欺你的?”小姐就將侯登躲在床後調戲之言說了一遍。侯氏故意沈吟一會,道:“我兒,家醜不可外談,你們表姊妹也不礙事。”小姐怒道:“他如此無禮,你還要護短,好不通禮義。”侯氏道:“他十九歲的人,難道他不知人事?平日若沒有些眼來眉去,他今日焉敢如此?你們做的事,還要到我跟前洗清?”可憐小姐被侯氏熱舌頭磕在身上,只氣得兩淚交流,回到樓上,想道:“我若是在家,要被他們逼死,還落個不美之名,不如我到親娘墳上哭訴一番,尋個自盡,倒轉安妥。”主意已定。次日晚上,等家下丫鬟婦女都睡著了,悄悄開了後門,往墳上而來。

原來,柏家的府第離墳塋不遠,衹有半里多路,小姐乘著月色來到墳上,雙膝跪下拜了四拜,放聲大哭道:“母親的陰靈不遠,可憐你女孩兒命苦至此。不幸婆家滿門俱已亡散,孩兒在家守節,可恨侯登三番五次調戲孩兒。繼母護他姪兒,不管孩兒事情,兒只得來同親娘的陰靈一路而去,望母親保估。”小姐慟哭一場。哭罷,起身走到樹下,欲來上吊。

要知小姐死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真活命龍府棲身~假死人柏家開吊

話說柏小姐在她親娘墳上哭訴了一場,思思想想,腰間解下了羅帕一條,哭哭啼啼,要來上吊,不想那些松樹都是兩手抱不過來的大樹,又沒有貼腳,又沒有底枝,如何扒得上去?可憐小姐尋來尋去,尋到墳外邊要路口,有一株矮矮的小樹。小姐哭哭啼啼,來到樹邊,哭道:“誰知此樹是我終身結果之處!”悲悲切切,將羅帕扣在樹上,拴了個扣,望裏一套。當時,無巧不成辭,柏小姐上吊的這棵樹,原是墳外的枝杈,攔在路口,小姐纔吊上去的時候,早遇見一位救星來了。

你道這救星是誰?原來柏太太墳旁邊,住了一家獵戶,母子兩個。其人姓龍,名標,年方二十多歲,他住在這松園旁邊十字路口,只因他慣行山路,武藝非常,人都叫他做穿山甲。他今日在山中打了些獐貓鹿兔,挑在肩上回來,只顧低頭走路,不想走到十字路口,打這樹下經過,一頭撞在小姐身上。小姐雖然吊在樹上,腳卻還未曾離地,被他撞了一頭。龍標吃了一嚇,擡頭一看,見樹上吊著一個人,忙忙上前抱住,救將下來一看,原來是個少年女子,胸前尚有熱氣。龍標道:“此女這等模樣,不是下賤之人。且待我背她回去,救活了她,便知分曉。”忙放下馬叉,又解下野獸,放在壙內,背了小姐,一路回家。

走下多遠,早到自家門首,用手叩門。龍太太開門,見龍標背了一個人回來。太太驚疑,問道:“這是何人?”龍標道:“方纔打柏家墳上經過,不知她是哪家的女子,吊在樹上,撞了我一頭,是我救她下來的。還好呢,胸前尚有熱氣,快取開水來救她。”那龍太太年老之人,心是慈悲的,聽見此言,忙煎了一碗薑湯,拿在手中。娘兒兩個將小姐盤坐起來,把薑湯灌將下去。不多一時,漸漸蘇醒,過了一會,長吁一聲:“我好苦呀。!”睜眼一看,見茅屋籬笆,燈光閃閃,心中好生著驚:“我在松樹下自盡,是哪個救我到此?”龍太太見小姐回聲,心中歡喜,扶小姐起來坐下,問道:“你是誰家的女子?爲何尋此短見?快快說來,老身自然救你。”小姐見問,兩淚交流,只得將始末根由細說了一遍。

龍太太聽見此言,也自傷心流淚,道:“原來是柏府的小姐,可慘,可慘!”小姐道:“多蒙恩公搭救,不知尊姓大名,在此作何生理?”太太道:“老身姓龍,孩兒叫做龍標,山中打獵爲生,只因我兒今晚回來得早此,撞見小姐吊在樹上,因此救你回來。”小姐道:“多蒙你救命之恩。只是我如今進退無門,不如我還是死的爲妙。”龍太太道:“說哪裏話,目下雖然羅府受害,久後一定陞騰。但令尊目下現今爲官,你可寄一封信去,久後自然團圓,此時權且忍耐,不可行此短見。自古道得好:‘山水還有相逢日,豈可人無會合時。’”小姐被龍太太一番勸解,只得權且住下。

龍標走到松樹林下,把方纔丟下的馬叉幷那些野獸尋回家來,洗洗腳手,關門去睡。小姐同龍太太安睡,不提。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不表小姐身落龍家。且言柏府中侯氏太太,次日天明起身,梳洗纔畢,忽見丫鬟來報道:“太太,不好了,小姐不見了。”侯低聞言大驚,問道:“小姐怎麽樣不見了?”丫鬟道:“我們今日送水上樓,只見樓門大開,不見小姐,我們只道小姐尚未起來,揭起帳子一看,幷無小姐在內,四下裏尋了半會,毫無影響。卻來報知太太,如何是好?”太太聽得此言,“哎呀”一聲,道:“他父親回來時,叫我把甚麽人與他?”忙忙出了房門,同衆丫鬟在前前後後找了一回,幷無蹤跡,只急得抓耳撓腮,走投無路,忙叫丫鬟去請侯相公來商議。

當時侯登見請,慌忙來到後堂道:“怎生這等慌忙?”太太道:“是爲你這冤家,把那小賤人逼走了,也不知逃往何方去了,也不知去尋短見了?找了半天,全無蹤跡,倘若你姑父回來要人,叫我如何回答?”侯登聽了,嚇得目瞪口呆,面如土色,想了一會道:“她是個女流之輩,不能遠去,除非是尋死,且待我找找她的屍首。”就帶了兩個丫鬟到後花園內、樓閣之中、花樹之下,尋了半天,全無形影。侯登道:“往哪裏去了呢?若是姑父回來曉得其中原故,豈不要我償命?那時將何言對他?就是姑父,縱好商議,倘若羅家有出頭的日子,前來迎娶,那時越發淘氣,如何是好?”

想了一會,忙到後堂來與太太商議。侯氏道:“還是怎生是好?”侯登道:“我有一計,不與外人知道,只說小姐死了,買口棺木來家,假意開喪掛孝,打發家人報與親友知道,姑爺回來,方免後患。”太太道:“可寫信與你姑父知道?”侯登回道:“自然要寫一封假信前去。”當下侯氏叫衆丫鬟在後堂哭將起來。外面家人不知就裏。侯登一面叫家人往各親友家送信,一面寫了假信,叫家人送到柏老爺任上去報信,不提。

那些家人只說小姐當真死了,大家傷感。不一時,棺材買到,擡到後樓。夫人瞞著外人,弄些舊衣舊服,裝在棺木裏面,弄些石灰包在裏頭,忙忙裝將起來,假哭一場。一會兒,衆親友都來吊孝,猶如真死的一般。當時侯登忙了幾日,同侯氏商議:“把這棺材送在祖墳旁邊纔好。”當下請了幾個僧道做齋理七,收拾送殯,不表。

且言柏玉霜小姐,住在龍家,暗暗叫龍標打聽消息,看看如何。那龍標平日卻同柏府一班家人都是相好的,當下挑了兩三隻野鶏,走到柏府門首一看,只見他門首掛了些長幡,貼了報訃,家內鐃鈸喧天地做齋理七。龍標拿著野鶏問道:“你們今日可買幾隻野鶏用麽?”門公道:“我家今日做齋,要它何用?”龍標道:“你家爲何做齋?”門公道:“你還不曉得麽?我家小姐死了。明日出殯,故此今日做齋。”龍標聽得此言,心中暗暗好笑道:“小姐好好地坐在我家,他們在這裏活見鬼。”又問道:“是幾時死的?”門公回道:“好幾天了。”又說了幾句閒話,拿了野鶏,一路上又好笑又好氣。

走回家來,將討信之言,嚮小姐細說了一遍。小姐聞言怒道:“他這是掩飾耳目,瞞混親友,想必這些諸親六眷,當真都認我死了,只是我的貼身丫鬟也都聽從,幷不聲張出來,這也不解然。他們既是如此,必然寄信與我爹爹,他既這等埋滅我,叫我這冤仇如何得報?我如今急寄封信與我爹爹,伸明衷曲,求我爹爹速速差人來接我任上去纔是。”主意已定,拔下一根金釵,叫龍標去換了十數兩銀子買柴米,剩下的把幾兩銀子與龍標作爲路費,寄信到西安府柏爺任上去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柏公長安面聖~侯登松下見鬼

話說柏小姐寫了一封書,叫龍標星夜送到陝西西安府父親任上。當下龍標收拾衣服、行李、書信,囑咐母親:“好生陪伴小姐,不可走了風聲,被侯登那廝知道,前來淘氣,我不在家,無人與他對壘。”太太道:“這個曉得。”龍標辭過母親、小姐,背了包袱,掛了腰刀要走。小姐道:“恩公速去速來,奴家日夜盼到。”龍標道:“小姐放心,不要憂慮,我一到陝西,即便回來。”說罷,徑自出了門,往陝西西安府柏老爺任上去了。不表。

且言柏文連自從在長安與羅增別後,奉旨到西安府做指揮。自上任以後,每日軍務匆匆,毫無閒暇之日,不覺光陰迅速,日月如梭,早已半載有餘。那一日,無事正坐書房,看看文書京報,忽見中軍投進一封京報,拆開一看,只見上面寫著:

本月某日大學士沈謙本奏:越國公羅增奉旨領兵征勦韃靼,不意兵敗被擒,羅增貪生怕死,已降番邦。聖上大怒,即著邊關差官宗信陞指揮之職,領三千鐵騎,同侍衛四人守關前去。後又傳旨著錦衣衛將羅增滿門抄斬,計人丁五十二口。內中衹有羅增二子逃脫:長子羅燦,次子羅。爲此特仰各省文武官員、軍民人等,一體遵悉,嚴加緝獲。拿住者賞銀一千兩,報信者賞銀一百兩,如敢隱藏不報者,一體治罪。欽此。

卻說柏老爺看完了,只急得神眉直竪,虎眼圓睜,大叫一聲說:“罷了,罷了,恨殺我也。”哭倒在書案之上,正是:“事關親戚,痛染肝腸”。當下柏老爺大哭一場:“可憐羅親家乃世代忠良義烈男兒,怎肯屈身降賊?多應是兵微將寡,遭困在邊,惱恨奸賊沈謙,他不去提兵取救也就罷了,爲何反上他一本害他全家的性命?難道滿朝的文武就沒有一人保奏不成?可恨我遠在西安,若是隨朝近駕,就死也要保他一本,別人也罷了,難道秦親翁也不保奏不成?幸喜他兩個兒子遊學在外,不然豈不是絕了羅門的後代,可憐我的女婿羅,不知落在何處,生死未保,我的女兒終身何靠。”可憐柏爺,一連數日兩淚交流,愁眉不展。

那一日悶坐衙內,忽見中軍報進稟道:“聖旨下,快請大人接旨。”柏爺聽了,不知是何旨意,吃了一驚,忙傳令升砲開門,點鼓升堂接旨。只見那欽差大人捧了聖旨,步上中堂,望下喝道:“聖旨下,跪聽宣詔。”柏老爺跪下,俯伏在地。那欽差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咨爾西安都指揮使柏文連知道,朕念爾爲官數任,清正可嘉。今因雲南都察院無人護任,加你三級,爲雲南巡按都察院之職,仍代指揮軍務三邊總領。旨意已下,即往南省,毋得誤期。欽此。

那欽差宣完聖旨,柏文連謝恩已畢,同欽差見禮,邀到私衙,治酒款待,送了三百兩程儀,備了禮物。席散,送欽差官起身去了。正是:

黃金甲鎖雷霆印,紅錦縧纏日月符。

話說柏文連送了欽差大人之後,隨即查點府庫錢糧、兵馬器械,交代了新官。收拾行裝,連夜進了長安,見過天子,領了部憑。會見了護國公秦雙,訴出羅門被害之事:“羅太太未曾死,羅燦已投雲南定國公馬成龍去了,羅去投親翁,想已到府上。”柏文連吃了一驚道:“小婿未到舍下,若是已至淮安,我的內姪侯登豈無信息報我之理?”秦雙道:“想是路途遙遠,未曾寄信。”柏爺道:“事有可疑,一定是有耽擱。”想了一想,急急寫了書信一封,暗暗叫過一名家將,吩咐道:“你與我速回淮安,若是姑爺已到府中,可即令他速到我任上見我,不可有誤!”家將得令,星夜往淮安去了。柏爺同秦爺商議救取羅增之策,秦爺道:“衹有到了雲南,會見馬親翁,再作道理。”秦爺治酒送行。次日柏文連領了部憑,到雲南上任去了,不表。

且言侯登寫了假信,打發柏府家人,到西安來報小姐的假死信。那家人渡水登山,去了一個多月,纔到陝西,就到指揮衙門。久已換了新官,柏老爺已到長安多時了。家人跑了一個空,思想趕到長安,又恐山遙路遠,找尋不著,只得又回淮安來了。

不表柏府家人空回,再言那穿山甲龍標,奉小姐之命,帶了家書,連夜登程。走了一月,到了陝西西安府柏老爺衙門。問時,衙役回道:“柏老爺已陞任雲南都察院之職,半月之前,已是進京引見去了。”那龍標聽得此言,說道:“我千山萬水來到西安,只爲柏小姐負屈含冤,棲身無處,不辭辛苦,來替她見父伸冤,誰知趕到這裏走了個空,如何是好?”想了一想,只得回去,見了小姐再作道理。隨即收拾行李,也轉淮安去了。

不表龍標回轉淮安。且言侯登送了棺材下土之後,每日思想玉霜小姐,懊悔道:“好一個風流的美女,蓋世無雙,今日死得好不明白,也不知是投河落井,也不知是逃走他方?真正可疑。只怪我太逼急了她,把一場好事弄散了,再到何處去尋第二個一般模樣的美女,以了我終身之願?”左思右想,欲心無厭。猛然想起:“胡家鎮口那個新開的豆腐店中一個女子,同玉霜面貌也還差不多,只是門戶低微些,也管不得許多了,且等我前去悄悄地訪她一訪,看是如何,再作道理。”主意已定。用過中飯,瞞了夫人,不跟安童,換了一身簇簇新時樣的衣服,悄悄出了後門,往胡家鎮口,到祁子富豆腐店中來訪祁巧雲的門戶事跡。

當下,獨自一個來到胡家鎮上,找尋一個媒婆,有名的叫做王大娘,卻是個不甚正經的人家,無一個不熟識,這王大娘當下見了侯登,笑嘻嘻道:“大爺,是哪陣風兒吹到家來的?請坐坐,小丫頭快些倒茶來。”侯登吃了茶,問道:“你這裏,這些時可有好的耍耍?”王大娘道:“有幾個只怕不中你大爺的意。”侯登道:“我前日見鎮口一個豆腐店裏,倒有個上好的姿色,不知可肯與人做小的?你若代我大爺做成了,自然重重謝你。”王大娘道:“聞得她是長安人氏,新搬到這裏來的,只好慢慢地俟她。”侯登大喜。當下叫幾個粉頭在王媒婆家吃酒,吃得月上東方,方纔回去。

且言柏小姐自從打發龍標動身去後,每日望他回信,悶悶不樂。當見月色穿窻,她閒步出門,到松林前看月。也是合當有事,恰恰侯登吃酒回來,打從松林經過。他乃是色中餓鬼,見了個女子在那裏看月,他悄悄地走到面前。玉霜認得是侯登,二人齊吃一驚,兩下回頭各人往各人家亂跑。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秋紅婢義尋女主~柏小姐巧扮男裝

話說侯登在王媒婆家同幾個粉頭吃了酒,戴月走小路回來,在龍標門口經過。也是合當有事,遇見柏玉霜在松林前玩月。他吃酒了,朦朧認得是柏玉霜小姐的模樣,吃了一驚。他只認做冤魂不散,前來索命,大叫一聲:“不好了,快來打鬼。”一溜煙跑回去了。這柏小姐也認得侯登,吃了一驚,也跑回去。

跑到龍家,躲在房中,喘做一堆,慌得龍太太連忙走來,問道:“小姐好端端地出去看月,爲何這般光景回來?”小姐回道:“乾娘有所不知,奴家出去看月,誰知冤家侯登那賊,不知從哪裏吃酒,酒氣衝衝地回去,他不走大路,卻從小路回去,恰恰地一頭撞見奴家在松林下。幸喜他吃醉了,只認我是鬼魂顯聖,他一路上嚇得大呼小叫地跑回去了,倘若他明日酒醒,想起情由,前來找我,恩兄又不在家,如何是好?”龍太太道:“原來如此。你不要驚慌,老身自有道理。”忙忙嚮廚內取了一碗茶來,與小姐吃了,掩上門,二人坐下慢慢地商議。

龍太太道:“我這房子有一間小小的妝樓,樓上甚是僻靜,無人看見,你可搬上草樓躲避。那時就是侯登叫人來尋也尋不出來,好歹只等龍標回來。看你爹爹有人前來接你就好了。”小姐道:“多謝乾娘這等費心,叫我柏玉霜何以報德?”太太道:“好說。”就起身點起燈火,到房內拿了一把掃帚,爬上小樓,掃去了四面灰塵,擺下妝臺,鋪設床帳。收拾完了,請小姐上去。

不言小姐在龍家避禍藏身,單言那侯登看見小姐,只嚇得七死八活的跑回家,敲開後門,走進中堂。侯氏太太已經睡了,侯登不敢驚動。書童擎燈送進書房,也不脫衣裳,只除去頭巾,脫去皂靴,掀開羅帳,和衣睡了。只睡到紅日東昇,方纔醒來,想道:“我昨日在那王婆家吃酒,回來從松林經過,分明看見柏玉霜在松林下看月,難道有這樣靈鬼前來顯聖不成?又見她腳步兒走得響,如此卻又不是鬼的樣子,好生作怪!”正在那裏猜時,安童稟道:“太太有請大爺。”侯登忙忙起身穿了衣服,來到後堂,見了太太坐下。

太太道:“我兒,你昨日往哪裏去的?回來太遲了。況又是一個人出去的,叫我好不放心。”侯登順口扯謊道:“昨日莫瞞姑母。蒙一個朋友留我飲酒,故此回來遲了,沒有敢驚動姑母。”太太道:“原來如此。”就拿出家務賬目叫侯登發放。

料理已明,就在後堂談了些閒話。侯登開口道:“有一件奇事說與姑母得知。”太太道:“又有甚麽奇事?快快說來。”侯登道:“小姪昨晚打從松園裏經過,分明看見玉霜表妹在那裏看月。我就怕鬼,回頭就跑,不想她回頭也跑,又聽見她腳步之聲,不知是人是鬼,這不是一件奇事?”那侯氏聽得此言,吃了一驚道:“我兒,你又來呆了,若是個鬼,不過一時間隨現隨滅,一陣風就不見了,哪有腳步之聲?若是果有身形,一定是她不曾死,躲在哪裏甚麽人家。你去訪訪便知分曉。”侯登被侯氏一句話提醒了,好生懊悔,跳起身來道:“錯了,錯了,等我就去尋來。”說罷,起身就走,被侯氏扯住道:“我兒,你始終有些粗魯,她是個女孩兒家,一定躲在人家深閨內閣,不得出來。你男客家去訪,萬萬訪不出來的,就是明知道她在裏面,你也不能進去。”侯登道:“如此說,怎生是好?”侯氏道:“只須差個丫頭,前去訪實了信,帶人去搜出人來纔好。”侯登聽了道:“好計,好計。”

姑姪兩個商議定了,忙叫丫鬟秋紅前來,寂寂地吩咐:“昨日相公在松林裏看月,遇見小姐的,想必小姐未曾死,躲在人家。你與我前去訪訪,若是訪到蹤跡,你可回來送信與我,再帶人去領她回來,也好對你老爺,也少不得重重賞你。”秋紅道:“曉得。”

那秋紅聽得此言,一憂一喜:喜的是小姐尚在,憂的是又起干戈。原來這秋紅是小姐貼身的丫鬟,平日她主僕二人十分相得。自從小姐去後,她哭了幾場。樓上的東西都是她經管。當下聽得夫人吩咐,忙忙收拾,換了衣裳,辭了夫人,出了後門。

輕移蓮步,來到松園一看,只見樹木參差,人煙稀少。走了半里之路,只見山林內有兩進草房,左右幷無人家。秋紅走到跟前叩門,龍太太開了門,見是個女子,便問道:“小姐姐,你是哪裏來的?”秋紅道:“我是柏府來的,路過此地歇歇。”太太聽見“柏府”二字,早已存心,只得邀她坐下,各人見禮,問了姓名。吃了茶,龍太太問道:“大姐在柏府,還是在太太房中,是伺候小姐的麽?”秋紅聽了,不覺眼中流淚,含悲答道:“是小姐房中的。我那小姐被太太同侯登逼死了,連屍首都不見了,提起來好不淒慘。”太太道:“這等說來,你大姐還想你們小姐麽?”秋紅見太太說話有因,答道:“是我的恩主,如何不想?只因那侯登天殺的,昨晚回去說是在此會見小姐,叫我今日來訪。奴家乘此出來走走,若是皇天有眼,叫我們主僕相逢,死也甘心。”太太假意問道:“你好日子不過,倒要出來,你不呆了?”秋紅見太太說話有因,不覺大哭道:“聽婆婆之言,話裏有因,想必小姐在此,求婆婆帶奴家見一見小姐,就是死也不忘婆婆的恩了。”說罷,雙膝跪下,哭倒在地。

小姐在樓上聽得明明白白,忙忙下樓,走將出來,叫道:“秋紅不要啼哭,我在這裏。”小姐也忍不住,腮邊珠淚紛紛掉將下來。秋紅聽得小姐聲音,上前一看,抱頭大哭,哭了一會,站起身來,各訴別後之事。小姐將怎麽上吊,怎生被龍標救回,怎生寄信前去的話,說了一遍。各人悲苦,秋紅道:“小姐,如今這裏是住不得了,既被侯登看見,將來必不肯干休,聞得老爺不在西安,進京去了,等到何時有人來接?不如我同小姐女扮男裝,投鎮江府舅老爺府中去罷。”小姐道:“是的,我倒忘了投我家舅舅去,路途又近些,如此甚好。”秋紅道:“且待我回去,瞞了太太,偷他兩身男衣、行李,帶些金銀首飾,好一同走路。”小姐道:“你幾時來?”秋紅道:“事不宜遲,就是今晚來了,小姐要收拾收拾,要緊。”小姐道:“曉得。”當下主僕二人算計已定,秋紅先回去了。

原來柏小姐有一位嫡親的母舅,住在鎮江府丹徒縣,姓李,名全,在湖廣做過守備的。夫人楊氏所生一子,名叫李定,生得玉面朱脣,使一桿方天畫戟,有萬夫不當之勇,人起他個綽號叫做小溫侯。這也不在話下。

單言秋紅回到柏府,見了夫人。問道:“可有甚麽蹤跡?”秋紅搖頭道:“幷無蹤跡,那松林衹有一家,只得三間草房,進去盤問了一會,連影子也不知道,想是相公看錯了。”夫人見說沒得,也就罷了。

單言秋紅瞞過夫人,用了晚膳,等至夜靜,上樓來拿了兩套男衣,拿了些金銀珠寶,打了個小小的包袱。悄悄地下樓,見夫人已睡,家人都睡盡,她便開了後門,趁著月色找到龍家。

見了小姐,二人大喜,忙忙地改了裝扮,辦了行李等。到五更時分,拜別老太太說:“恩兄回來,多多致意,待奴家有出頭的日子,那時再來補報太太罷。”龍太太依依不捨,與小姐灑淚而別。

按下柏玉霜同秋紅往鎮江去了不表。且言柏府次日起來,太太叫秋紅時,卻不見答應。忙叫人前後找尋,全無蹤跡;再到樓上查點東西,不見了好些。太太道:“不好了,到哪裏去了?”吩咐侯登如此如此,便有下落。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賽元壇奔鶏爪山~玉面虎宿鵝頭鎮

話說侯氏夫人聽見秋紅不見了,忙忙上樓查點東西,只見衣衫首飾不見了許多,心中想道:“這丫頭平日爲人,最是老實,今日爲何如此?想必她昨日望村裏去尋到小姐,二人會見了,叫她來家偷些東西出去,躲在人家去,過些時等她爹爹回來,好出頭說話。自古道:‘打人不可不先下手。’諒她這兩個丫頭也走不上天去,不如我們找她回來,送了她二人性命,絕了後患,豈不爲妙!”

主意定了忙叫侯登進內商議道:“秋紅丫頭平日最是老實,自從昨日找玉霜回來,夜裏就偷些金珠走了,一定是她尋著了玉霜,通同作弊,拐些東西,躲在人家去了,你可帶些家人,到松林裏去,訪到了,一同捉回來。”又嚮侯登低聲說道:“半夜三更,絕其後患。要緊,要緊。”

侯登領命,帶了他幾名貼身心腹家人,出了後門,一路尋來。望松林裏走了半里之路,四下一望,俱無人家,衹有山林之中兩進草房。侯登道:“四面人家俱遠,想就在他家了。”忙叫家人四面布下,他獨自走來。不表。

且言龍太太自從小姐動身之後,她又苦又氣,苦的是,好位賢德小姐,纔過熟了,卻又分離,氣的是,侯登姑姪相濟爲惡,逼走了佳人。正在煩悶,卻好侯登走到跟前,叫道:“裏面有人麽?”太太道:“你是何人,尊姓大名,來此何干?”侯登道:“我是前面柏府的侯大爺,有句話來問問你的。”太太聽見“柏府”二字,早已動氣,再聽見他是侯登,越發大怒,火上加油,說道:“你有甚麽話來問你太太,你說就是了。”

那侯登把龍太太當個鄉里老媽媽看待,聽得她口音自稱太太,心中也動了氣,把龍太太上下一望,說:“不是這等講,我問你,昨日可曾有個丫鬟到你家來?”太太怒道:“丫頭?我這裏一天有七八十起,哪裏知道你問的是哪一個。”侯登聽了道:“想必這婆子有些風氣。”大叫道:“我問的柏府上可有個丫鬟走了來?”太太也大聲回道:“你柏家有個逼不死的小姐在此,卻沒有甚麽丫頭走來。想必也是死了,快快回去做齋。”

這一句話把個侯登說得目瞪口呆,猶如頭頂裏打了一個霹靂。過了半會,心中想道:“我家之事,她如何曉得?一定她二人躲在她家,不必說了。”只得陪個小心,低低地問道:“老嬭嬭,若是當真的小姐在此,蒙你收留,你快快引我見她一面。少不得重重謝你,決不失信。”太太笑道:“你來遲了,半月之前,就是我送她到西安去了。”侯登聞言,心中大怒道:“我前日晚上分明看見她在你家門口,怎麽說半月之前你就送她去了?看你一派浮言,藏隱人家婦女,當得何罪?”

那龍太太聞言,哪裏忍耐得住,夾臉一呸道:“我把你這滅人倫的雜種,你在家裏欺表妹欺慣了,今日來惹太太,太太有甚錯與你?你既是前日看見在我門口,爲甚麽不當時拿她回去,今日卻來問你老娘要人?放你娘的臭狗屁。想是你看花了眼了,見了你娘的鬼了。”

當下侯登被龍太太駡急了,高聲喝道:“我把你這個大膽的老婆子!這等壞嘴亂駡,你敢讓我搜麽?”龍太太道:“我把你這個雜種!你家人倒死了,做齋理七,棺材都出了,今日又到我家搜人!我太太是個寡婦,你搜得出人來是怎麽,搜不出人來是怎麽?”侯登道:“搜不出來,便罷;若是搜出人來,少不得送你到官,問你個拐帶人口的罪!”龍太太道:’我的兒,好算盤!搜不出人來,連皮也莫想一塊整的出去,我叫你認得太太就是了。”閃開身子,道:“請你來搜!”侯登心裏想道:“諒他一個村民,料想他不敢來惹我。”帶領家人,一齊往裏擁去。

龍太太見衆人進了門,自己將身上絲縧一緊,頭上包頭一勒,攔門坐下。侯登不知好歹,搶將進去,帶領家人分頭四散,滿房滿屋都是細細一搜,毫無蹤跡。原來,小姐的衣服鞋腳,都是龍太太收了。這侯登見搜不出蹤跡,心內著了慌,道:“罷了,罷了,中這老婆子的計了。怎生出他的門?”衆家人道:“不妨事,諒他一個老年堂客,怕他怎的!我們一擁出去,他老年人,那裏攔得住!”侯登道:“言之有理。”衆人當先,侯登在後,一齊衝將出來。

誰知龍太太乃獵戶人家,有些武藝的。讓過衆人,一把揪住侯登,摜在地下,說道:“你好好的還我一個贓證!”說著,就是夾臉一個嘴巴子打來。侯登大叫道:“饒命!”衆人來救時,被龍太太扯著衣衫,死也不放。被一個家人一口咬鬆了太太的手,侯登扒起來就跑。太太趕將出來,一把抓住那個家人,亂撕亂咬,死也不放。那侯登被太太打了個嘴巴,渾身扯得稀爛,又見他打這個家人,氣得個死,大叫衆人:“與我打死這個婆子,有話再說!”

衆人前來動手,太太大叫大喊:“拿賊!”不想事有湊巧,太太喊聲未完,只見大路上來了凜凜一大漢,見八九個少年人同個老婆子打,上前大喝道:“少要撒野!”掄起拳來就打,把侯登同七八個家人打得四散奔逃,溜了回去。

你道這黑漢是誰?原來就是賽元壇胡奎。自從安頓了祁子富三人,他就望四路找尋羅的消息。訪了數日,今日本要回去,要奔鶏爪山。恰恰路過松園,打散了衆人,救起龍太太。

太太道:“多謝壯士相救,請到舍下少坐。”胡奎同太太來到家中,用過茶,通過名姓。胡奎問道:“老婆婆,你一個人,爲何同這些人相打?”太太道:“再不要說起。”就將柏小姐守節自盡的事,細細說了一遍;侯登找尋之事,又細細說了一遍。胡奎嘆道:“羅賢弟有這樣一位賢弟媳,可敬!”胡奎也將羅的事,細細說了一遍。太太也嘆道:“謝天謝地,羅尚在,也不枉柏玉霜苦守一場!”

二人談了一會。胡奎說道:“太太既同侯登鬧了一場,此地住不得了。不如搬到舍下,同家母作伴。住些時,等令郎回來,再作道理不遲。”太太道:“萍水相逢,怎敢造次?”胡奎道:“不必過謙就請同行。”太太大喜,忙忙進房,收拾了細軟。封住了門戶,同胡奎到胡家鎮去了。

那龍太太拿了包袱,一齊動身,來到村中。進了門,見過禮,胡奎把龍府之事,細細說了一遍。胡太太也自歡喜,收拾房屋,安頓龍太太。次日,胡奎收拾,往鶏爪山去了。

且言侯登挨了一頓打,回去請醫調治,將養安息,把那找尋小姐的心腸,早已擱起來了。

話分兩頭。且言羅,自從在兗州府鳳蓮鎮,病倒在魯國公程爺莊上,多蒙程玉梅照應,養好病,又暗許終身,住了一月有餘。那日,程爺南莊收租回來,見羅病好了,好生歡喜。治酒與羅起病,席上問起根由,羅方纔說出遇難的緣故,程爺嘆息不已。落後程爺說道:“老夫有一錦囊,俟賢姪尋見尊大人之後,面呈尊大人。內中有要緊言語,此時不便說出。”羅領命。

程爺隨即入內,修了錦囊一封,又取出黃金兩錠,一幷交與羅,道:“些須致意,聊助行裝。”羅道:“老伯盛情,叫小姪何從補報?”程爺道:“你我世交,不必客套。本當留賢契再過幾月,有事在身,不可久羈了。”羅感謝,當即收拾起身,程爺送了一程回去。

羅在路走了三日,到了一個去處,地名叫做鵝頭鎮。天色已晚,公子就在鎮上,尋了個飯店。纔要吹燈安睡,猛聽得一聲喊叫。多少人擁進店來,大叫道:“在那間房裏?”

公子大驚,忙忙看時,不知是何等樣人,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遇奸豪趙勝逢兇~施猛勇羅仗義

話說羅在鵝頭鎮上飯店投宿,他是走倦了的人,吃了夜飯,洗了手腳,打開行李要睡。纔關上門,正欲上床,猛聽得嘈嚷之聲,擁進多少人來,口中叫道:“在哪間房裏,莫放走了他。”一齊打將進來。羅聽得此言,吃了一驚道:“莫非是被人看破了,前來拿我的?不要等他擁進來,動手之時不好展勢。”想了一想,忙忙拿了寶劍在手,開了窻子,打地一個飛腳,跳上房簷,閃在天溝裏黑暗之處,望下一看時,進來了十五六個人,一個個手拿鐵尺棍杖,點著燈火往後面去了,一時間,只聽得後面哭泣之聲。那些人綁了一條大漢、一個婦人,哭哭啼啼地去了。那一衆人去後,只見那店家擎燈進來關門,口裏唸道:“阿彌陀佛,好端端地又來害人的性命,這是何苦。”店小二關好了門,自去睡了。羅方纔放心,跳下窻子,上床去睡。口中不言,心中想道:“方纔此事,必有原故,要是拿的強盜,開店的就不該嘆息,怎麽又說‘好端端的又來害人的性命’?是何道理?叫我好不明白。”公子想了一會,也就睡了。

次日早起,店小二送水來淨面,羅問店小二道:“俺有句話要問你:昨日是哪個衙門的捕快兵丁,爲何這等兇險?進店來就拿了一男一女連夜去了,是何道理?”店小二搖搖手道:“你們出外的人,不要管別人的閒事,自古道得好:‘各人自掃門前雪,休管他家瓦上霜。’不要管他的閒事。”羅聽了,越發動疑,便叫:“小二哥,我又不多事,你且說了何妨?”店小二道:“你定要問我,說出來你卻不要動氣,我們這鄆城縣鵝頭鎮有一霸,姓黃,名叫黃金印,綽號叫做黃老虎,有萬頃良田,三樓珠寶。他是當朝沈太師的門生,鎮江米提督的表弟,他倚仗這兩處勢力,結交府縣官員,欺負平民百姓,專一好酒貪花,見財起意,不知佔了多少良家婦女、田園房産。強買強賣,依他便罷,如不依他,不是私下處死,就是送官治罪。你道他狠也不狠?”

羅聽了此言,心中大怒道:“反了,世上有這等不平的事,真正的可恨。”那店小二見羅動了氣,笑道:“小客人,我原說過的,你不要動氣呀,下文我不說了。”羅一把抓住道:“小二哥,你一發說完了,昨日拿去一男一女是誰?爲何拿了去的?”

店小二道:“說起來話長哩!那一男一女,他是夫妻二人:姓趙,名叫趙勝,他妻子孫氏。聞得他夫妻兩個都是好漢,一身的好武藝。只因趙勝生得青面紅鬚,人都叫他做瘟元帥,他妻子叫做母大蟲孫翠娥,她卻生得十分姿色。夫妻二人一路上走馬賣拳,要上雲南有事,來到我們店中,就遇見了黃老虎。這黃老虎是個色中的餓鬼,一見了孫氏生得齊整,便叫去家中玩雜耍。不想那趙勝在路上受了點涼,就害起病來。這黃老虎有心要算計孫氏,便假意留他二人在家。一連過了半月,早晚間調戲孫氏,孫氏不從,就告訴趙勝。趙勝同黃老虎角口,帶著病清早起來,就到我們店中來養病,告訴了我們一遍。我們正替他憂心,誰知晚上就來拿了去了。小客人,我告訴你,你不可多事,要緊。”羅聽了,只氣得兩太陽冒火,七竅內生煙,便問店小二道:“不知捉他去是怎麽樣發落?”店小二道:“若是送到官,打三十可以放了;若是私刑,只怕害病的人當不起就要送命。”羅道:“原來如此利害。”店小二道:“利害的事多哩,不要管他。”放下臉水就去了。

這羅公子洗了臉,籠髮包巾,用過早湯,坐在客房想道:“若是俺羅無事在身,一定要前去除他的害,怎奈俺自己血海的冤仇還未伸哩,怎能先代別人出力?”想了一想道:“也罷,我且等一等,看風聲如何,再作道理。”等了一會,心中悶起來,走到飯店門口閒望,只聽得遠遠地哼聲不止,回頭一看,只見孫氏大娘扶了趙勝,夫妻兩個一路上哭哭啼啼地,哼聲不止,走回來了。

公子看趙勝生得身長九尺,面如藍靛,鬚似朱砂,分明是英雄的模樣,可憐他哼聲不止,走進店門就睡在地下。店小二捧了開水與他吃了,問道:“趙大娘,還是怎樣發落的?”那孫翠娥哭哭啼啼地說道:“小二哥有所不知,誰知黃老虎這個天殺的,他同府縣相好,寫了一紙假券送到縣裏,說我們欠他飯銀十兩,又借了他銀子十兩,共欠他二十兩銀子。送到官,說我們是異鄉的拐子,江湖上的光棍,見面就打了四十大板,限二日內還他這二十兩銀子。可憐冤枉殺人,有口難分,如何是好?”說罷,又哭起來了。店小二嘆道:“且不要哭,外面風大,扶他進去睡睡再作道理。”店小二同孫氏扶起趙勝,可憐趙勝兩腿打得鮮血淋淋,一欹一跛地進房去了。

店小二說道:“趙大爺病後之人,又吃了這一場苦,必須將養纔好。我們店裏是先付了房飯錢纔好備食。”孫翠娥見說這話,眼中流淚道:“可憐我丈夫病了這些時,盤纏俱用盡了,別無法想,只好把我身上這件上蓋衣服,煩你代我賣些銀子來,糊過兩天再作道理。”說罷就將身上一件舊布衫兒脫將下來,交與店小二。

店小二拿著這件衣衫往外正走,不防羅閃在天井裏聽得明白,攔住店小二道:“不要走,諒她這件舊衣衫能值多少?俺這裏有一錠銀子,約有三兩,交與你代他使用。”小二道:“客人仗義疏財,難得,難得!”便將銀子交與孫氏道:“好蒙這位客人借一錠銀子與你養病,不用賣衣服了。”那孫氏見說,將羅上下一望,見他生得玉面朱脣,眉清目秀,相貌堂堂,身材凜凜,是個正人模樣。忙忙立起身來道:“客官,與你萍水相逢,怎蒙厚賜?這是不敢受的。”羅道:“些須小事,何必推辭,只爲同病相憐,別無他意,請收了。”孫翠娥見羅說話正大光明,只得進房告訴趙勝。趙勝見說,道:“難得如此這般仗義疏財,你與我收下銀子,請他進來談談,看他是何等之人。”正是:

平生感義氣,不在重黃金。

那孫氏走出來道:“多謝客官,愚夫有請。”羅道:“驚動了。”走到趙勝房中床邊坐下。孫氏遠遠站立,趙勝道:“多蒙恩公的美意,改日相謝,不知恩公高姓大名,貴府何處?”羅道:“在下姓章,名,長安人氏,因往淮安有事,路過此地,聞得趙兄要往雲南,不知到雲南哪一處?”趙勝道:“只因有個舍親,在貴州馬國公標下做個軍官,特去相投。不想路過鄆城,弄出這場禍來,豈不要半途而廢?”羅見他說去投馬國公標下的軍官,正想起哥哥的音信,纔要談心,只見店小二報道:“黃大爺家有人來了。”羅聞得,往外一閃,只見衆人進了中門,往後就走,叫道:“趙勝在哪裏?”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寫玉版趙勝傳音~贈黃金羅寄信

話說羅贈了趙勝夫妻一錠銀子養病,感恩不盡,請公子到客房來談心。他二人俱是英雄,正說得投機,只見店小二進來報道:“黃大爺家有人來了。”羅聽得此言,忙忙閃出房門,站在旁邊看時,只見跑進四個家丁,如狼似虎地大叫道:“趙勝在哪裏?”

孫氏大娘迎出房來道:“在這裏呢,喊甚麽?”那四個人道:“當家的在哪裏?”孫氏道:“今日被那瘟官打壞了,已經睡了,喚他做甚麽?難道你家大爺又送到官不成?”那家人道:“如今不送官了,只問他二十兩銀子可曾有法想,我家大爺倒有個商議。”孫氏大娘聽了,早已明白,回道:“銀子是沒有,倒不知你家大爺有個甚麽商議,且說與我聽聽。”家人道:“這個商議與你家趙大爺倒還有益,不但不要他拿出二十兩銀子來,還要落他二三十兩銀子回去,豈不是一件美事?只是事成之後,卻要重重謝我們的。”孫氏道:“但說得中聽,少不得自然謝你們。”那個家人道:“現今我家大爺房內少個伏侍的人,若是你當家的肯將你與我家大爺做個如夫人,我家大爺情願與你家丈夫三十兩銀子,還要恩待你,那時你當家的也有了銀子,又不吃打了,就是你大娘也到了好處,省得跟這窮骨頭。豈不是件美事?”

那家人還未曾說得完,把個孫氏大娘只氣得柳眉直竪,杏眼圓睜,一聲大喝道:“該死的奴才,如此放屁!你們回去問你家該死的主人,他的老婆肯與人做小,我嬭嬭也就肯了。”說著就站起身來,把那家人照臉就是一個嘴巴,打得那個家人滿口流血。衆家人一齊跳起來,駡道:“你這個大膽的賤人,我家大爺擡舉你,你倒如此無禮,打起我們來了,我們今日帶你進府去,看你怎樣布擺。”便來動手扳拉孫氏。誰知孫氏大娘雖是女流,卻是一身好本事,撒開手一頓拳頭,把四個家人只打得鼻塌嘴歪,東倒西跌,站立不住,一齊跑出,口中駡道:“賤人!好打,好打,少不得回來有人尋你算帳就是了!”說罷,一溜煙跑回去了。羅贊道:“好一個女中豪傑,難得,難得!”

當下孫氏大娘打走了黃府中家丁,趙勝大喜,又請羅進房說話。把個店小二嚇得目瞪口呆,進房埋怨道:“罷了,罷了,今番打了他不大緊,明日他那些打手來時,連我的店都要打爛了。你們早些去罷,免得帶纍我們淘氣。”羅喝道:“胡說!就是他千軍萬馬,自有俺幫襯他。若是打壞了你店中傢夥,總是俺賠你。誰要你來多話?”那店小二道:“又撞著個兇神了,如何是好?”只得去了,不表。

單言羅嚮趙勝道:“既然打了他的家人,他必不肯干休。爲今之計,還是怎生是好?”趙勝嘆道:“虎落深坑,只好聽天而已。”孫翠娥道:“料想他今晚明早必帶打手來搶奴家,奴家只好拼這條性命,先殺了黃賊的驢頭,不過也是一死,倒轉乾淨。”羅道:“不是這等說法。你殺了黃賊,自去認罪,倒也罷了,只是趙大哥病在店中,他豈肯甘休?豈不是反送了兩條性命?爲今之計,衹有明日就將二十兩銀子送到鄆城縣中,消了公案,就無事了。”趙勝道:“恩公,小弟若有二十兩銀子倒無話說了。自古說得好:‘有錢將錢用,無錢將命挨。’我如今只好將命挨了。”羅心中想道:“看他夫妻兩個俱是有用之人,不若我出了二十兩銀子還了黃金印,救他兩條性命,就是日後也有用他二人之處。”主意已定,嚮趙勝道:“你二人不要憂慮,俺這裏有二十兩銀子借與你,當官還了黃賊就是了。”趙勝夫妻道:“這個斷斷不敢領恩公的厚賜。”羅道:“這有何妨。”說罷,起身來到自己房中,打開行李,取了二十兩銀子,拿到趙勝房中,交與趙勝道:“快快收了,莫與外人看見。”趙勝見羅正直之人,只得收了,謝道:“多蒙恩公如此仗義,我趙勝何以報德?”羅道:“休得如此見外。”

趙勝留羅在房內談心。孫氏大娘把先前那一錠銀子,央店小二拿去買些柴米、油鹽、菜蔬,來請羅。羅大笑道:“俺豈是酒食之徒,今朝不便,等趙大哥的病體好了再治酒,我再領情罷。”說罷,起身就往自己房內去了。

趙勝夫妻也不敢十分相留,只得將酒菜拿到自己房中,夫婦二人自用。孫氏大娘道:“我看這少年客人說話溫柔敦厚,作事正大光明,相貌堂堂,不是下流之人,一定是長安城中貴人的公子,隱姓埋名出來辦事的。”趙勝道:“我也疑惑,等我再慢慢盤問他便了。”當下一宿晚景已過。

次日羅起來,用過早飯,寫了家書封好了,上寫:“內要信,煩寄雲南貴州府定國公千歲標下,面交羅燦長兄開啓,淮安羅拜托。”公子寫完了書信,藏在懷中。正要到趙勝房中看病,只見小二進來報道:“不好了,黃府的打手同縣裏的人來了。”羅聽了,鎖了門,跳將出來,將渾身衣服緊了一緊。

出來看時,只見進來了有三十個人,個個伸眉竪眼,擁將進來。來到後頭,那兩個縣內的公人提了鐵索,一齊趕進來,大叫道:“趙勝在哪裏?快快出來!”孫大娘見勢頭兇惡,忙忙把頭上包頭扎緊,腰中拴牢,藏了一把尖刀,出房來道:“又喊趙勝怎的?”衆人道:“只因你昨日撒野,打了黃府的衆人,黃老爺大怒,稟了知縣老爺,特來拿你二人,追問你的銀子,還要請教你的拳頭到黃府耍耍。”孫氏大娘:“他要銀子,等我親自到衙門去繳,不勞諸公費事,若是要打,等我丈夫好了,慢慢地請教。”衆人道:“今日就要請教。”說還未了,三十多人一齊動手,四面擁來,孫氏將身一跳,左右招架,一場惡打。

羅在旁邊見黃府人多,都是會拳的打手,惟恐孫氏有失,忙忙搶進一步,就在人叢中喝聲:“休打!”用兩隻手一架,左手護住孫氏,右手擋住衆人,好似泰山一般,衆人哪裏得進。羅道:“聞得列位事已到官,何必又打?明日叫她將二十兩銀子送來繳官就是了,何必動氣。自古道:‘一人拚命,萬夫難當’,倘若你們打出事來,豈不是人財兩空?依了我,莫打的好。”衆人仗著人多勢衆,哪裏肯依,都一齊亂嚷道:“你這人休得多事,她昨日撒野,打了我們府裏的人,今日我們也來打她一陣。”說罷,仍擁將上來要打。羅大怒道:“少要動手,聽俺一言,既是你們要打,必須男對男,女對女,纔是道理。你們三十多人打她一個女子,就是打勝了她,也不爲出奇。你們站定,待我打個樣兒你們看看。”衆人被羅這些話說得啞口無言,欲要認真,又不敢動手,只得站開些,看他怎生打法。

羅跳下天井一看,只見一塊石頭有五六尺長,二三尺厚,約有千斤多重。羅先將左手一扳,故意兒笑道:“弄它不動。”衆人一齊發笑。羅喝聲:“起來罷!”輕輕地托將起來,雙手捧著,平空望上一摜,摜過房簷三尺多高,那石頭落將下來,羅依然接在手中,放在原處,神色不變,喝道:“不依者,以此石爲例!”衆人見了,只嚇得魂飛魄散,不敢動手,只得說道:“你壯士相勸,打是不打了,只是二十兩銀子是奉官票的,追比得緊,必須同我們去繳官。”羅道:“這個自然。”就叫孫氏快拿銀子同去繳官要緊。

要知後事如此,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羅夜奔淮安府~侯登曉入錦亭衙

詞曰:

五霸爭雄列國,六王戰鬭春秋。七雄吞幷滅東周,混一乾坤宇宙。

五鳳樓前勛業,淩煙閣上風流。英雄一去不回頭,剩水殘山依舊。

話說衆人見羅勇猛,不敢動手,一齊嚮公子說道:“既是壯士吩咐,打是不打了。只是縣主老爺坐在堂上,差我們來追這二十兩銀子,立等回話,要趙大娘同我們去走走,莫要連纍我們挨打。”羅見衆人說得有理,忙嚮孫氏丟了個眼色,道:“趙大娘,你可快快想法湊二十兩銀子,同你趙大爺去繳官,不要帶纍他們。”那孫氏大娘會意,忙忙進房來與趙勝商議。帶了銀子,扶了趙勝,出了房門,假意哼聲不止,嚮衆人道:“承諸位費心如此,不要帶纍諸公跑路,只得煩諸位同我去見官便了。”衆人聽了大喜:“如此甚妙。”當下衆人同趙勝竟往縣中去了,羅假意嚮衆人一拱道:“恕不送了。”

且言衆人領了趙勝夫妻二人,出了飯店,相別了羅,不一時已到縣前。兩個原差將趙勝夫妻上了刑具,帶進班房,鎖將起來,到宅門上回了話,知縣升堂審問。不多一時,只聽得三聲點響,鄆城縣早已坐堂,原差忙帶趙勝夫妻上去,跪將下來,侍候點名問話。鄆城縣知縣坐了堂,先問了兩件別的事,然後帶上趙勝夫妻二人,點名已畢,去了刑具。知縣問趙勝道:“你既欠了黃鄉紳家銀子二十兩,送在本縣這裏追比,你有銀子就該在本縣這裏來繳,若無銀子也該去求求黃鄉紳寬恕纔是,怎麽黃鄉紳家叫人來要銀子,你倒叫你妻子撒野,打起他的家人來了,是何原故?”

趙勝見問,爬上一步,哼哼地哭道:“大老爺在上,小的乃異鄉之民,遠方孤客,怎敢動手打黃鄉紳的家丁?況現欠他的銀子,又送在大老爺案下,王法昭昭,小的豈敢撒野?只因黃府的家人倚著主人的勢,前來追討銀子,出口的話,百般辱駡。小的欠他的銀子,又病在床上,只得忍受,不想他家人次後說道,若是今日沒得銀子,就要擡小的妻子回府做妾,小的妻子急了,兩下揪打有之。”回頭指孫氏道:“求大老爺看看。小的妻子不過是個女子,小的又受了大老爺的責罰,又病在床上,不能動手,諒她一個女流,焉能打他四個大漢?求大老爺詳察。”

那知縣聽了趙勝這一番口供,心中早已明白了,只得又問道:“依你的口供,是不曾打他的家人,本縣也不問你了,只問你這二十兩銀子,可有沒有?”趙勝見說,忙在腰間取出羅與他的那二十兩銀子,雙手呈上道:“求大老爺消案。”那知縣見了銀子,命書吏兌明白了,分毫不少,封了封皮,叫黃府的家人領回銀子,消了公案,退堂去了。當下趙勝謝過了知縣,忙忙走出衙門,一路上歡天喜地跑回飯店來了,不表。

且言黃府的家人領了銀子回府,見了黃金印。黃金印問道:“叫你們前去搶人,怎麽樣了?”衆家人一齊回道:“要搶人,除非四大金剛一齊請去,纔得到手。”黃金印道:“怎的這樣費力?”衆家人道:“再不要提起,我們前去搶人,正與趙勝的妻子交手,打了一會,纔要到手,不想撞著他同店的個客人,年紀不過二十多歲,前來扯勸,一隻手攔住趙大娘,一隻手擋住我們,我們不依,誰想他立時顯個手段,跳下天井,將六尺多長一塊石頭約有千斤多重,他一隻手提起來,猶如舞燈草一般。舞了一會,放下來說道:‘如不依者,以此爲例。’我們見他如此兇惡,就不敢動手,只得同趙勝見官。不知趙勝是哪裏來的銀子,就同我們見官,當堂繳了銀子,連知縣也無可奈何地,只得收了銀子,消了案,叫我們回府來送信。”那黃金印聽了此言,心中好不著惱:“該因我同那婦人無緣,偏偏地遇了這個對頭前來打脫了,等我明日看這個客人是誰便了。”

按下黃金印在家著惱不表,且言趙勝夫妻二人繳了銀子,一同跑回飯店,連店小二都是歡喜的。進了店門,嚮羅拜倒在地道:“多蒙恩公借了銀子,救了我夫妻二人兩條性命。”羅嚮前忙忙扶起道:“休得如此,且去安歇。”趙勝夫妻起身進房安歇去了。”

到午後,羅吩咐店小二買了些魚肉菜蔬,打了些酒,與趙勝慶賀,好不歡喜快樂。當下店小二備完了酒席,搬嚮趙勝房中道:“這是章客人送與你賀喜的。”趙勝聽了,忙忙爬起身來道:“多謝他,怎好又多謝他如此?小二哥,央你與我請他來一處同飲。”店小二去了一會,回來說道:“那章客人多多拜上你,改日再來請你一同飲酒,今日不便。”趙勝聽了焦躁起來,忙叫妻子去請。孫氏只得輕移蓮步,走到羅房門首叫道:“章恩公,愚夫有請。”羅道:“本當奉陪趙兄,只是不便,改日再會罷。”孫氏道:“恩公言之差矣,你乃正直君子,愚夫雖江湖流輩,卻也是個英雄,一同坐坐何妨?”羅見孫氏言詞正大,只得起身同孫大娘到趙勝房中,坐下飲酒。大娘站在橫頭斟酒。

過了三巡,趙勝道:“恩公如此英雄豪傑,非等閒可比,但不知恩公住在長安何處?令尊太爺太太可在堂否?望恩公指示分明,俺趙勝日後到長安好到府上拜謝。”羅見問,不覺一陣心酸,虎目梢頭流下淚來,見四下無人,低聲回道:“你要問我根由,說來可慘。俺不姓章,俺乃是越國公之後、羅門之子,綽號玉面虎羅便是,只因俺爹爹與沈太師不睦,被他一本調去征番,他又奏俺爹爹私通外國,可憐我家滿門抄斬,多虧義僕章宏黑夜送信與我弟兄二人,逃出長安取救,路過此處的。那雲南馬國公就是家兄的岳丈,家兄今已投他去了。聞得趙大哥要到雲南,我這裏有一封密書,煩大哥寄去,叫我家兄早早會同取救,要緊。”那趙勝夫妻聽得此言,吃了一驚,忙忙跪下道:“原來是貴人公子,我趙勝有眼不識泰山,望公子恕罪。”公子忙忙扶起道:“少要如此,外人人看見走漏風聲,不是耍的。”二人只得起身在一處同飲,當下又談了些江湖上事業,講了些武藝槍刀,十分相得,只吃到夜盡更深而散。

又住了幾日,趙勝的棒瘡已愈,身子漸漸好了,要想動身。羅又封了十兩銀子,同那一封書信包在一處,悄悄地拿到趙勝房中,嚮趙勝道:“家兄的書信,千萬拜托收好了,要緊。別無所贈,這是些須幾兩銀子,權爲路費,望乞收留。”趙勝道:“多蒙恩公前次大德,未得圖報;今日又蒙厚賜,叫我趙勝何以爲報?”羅道:“快快收了上路,不必多言。”趙勝只得收了銀子、書信,出了飯店,背了行李,夫妻二人只得灑淚而別,千恩萬謝地去了。

且言羅打發趙勝夫妻動身之後,也自收拾行李,將程公爺的錦囊收在貼肉身旁,還清了房錢,賞了店小二二三兩銀子,別了店家,曉行夜宿,往淮安去了。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日黃昏時分,也到淮安境內,問明白了路,往柏府而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玉面虎公堂遭刑~祁子富山中送信

話說羅到了淮安,已是黃昏時分,問明白了柏府的住宅,走到門口叩門。門內問道:“是哪裏來的?”羅回道:“是長安來的。”門公聽得長安來的,只道老爺有家信到了,忙忙開門。一看,見一位年少書生,又無伴侶,只得問道:“你是長安哪裏來的?可有書信麽?”羅性急說道:“你不要只管盤問,快去稟聲太太,說是長安羅二公子到了,有事要見,快快通報。”那門公聽得此言大驚,忙忙走進後堂。正遇太太同著侯登坐在後堂,門公稟道:“太太,今有長安羅二公子,特來有事要見夫人。”太太聽見,說:“不好了,這個冤家到了,如何是好?他若知道逼死了玉霜,豈肯干休?”侯登問道:“他就是一個人來的麽?”門公道:“就是一人來的。”侯登道:“如此容易,他是自來尋死的,你可出去暗暗吩咐家中人等,不要提起小姐之事,請他進來相見,我自有道理。”

門公去了,太太忙問道:“是何道理?”侯登道:“目下各處掛榜拿他兄弟二人,他今日是自來送死的,我們就拿他送官,一者又請了賞,二者又除了害,豈不爲妙?”太太說道:“聞得他十分利害,倘若拿他不住,惟恐反受其害。”侯登道:“這有何難?只須如此如此,就拿他了。”太太聽了大喜道:“好計。”

話言未了,只見門公領了公子來到後堂。羅見了太太道:“岳母大人請坐,待小婿拜見。”太太假意含淚說道:“賢婿一路辛苦,只行常禮罷。”羅拜了四雙八拜,太太又叫侯登過來見了禮,分賓主坐下。太太叫丫鬟獻茶。太太道:“老身聞得賢婿府上兇信,整整地哭了幾天。只因山遙路遠,無法可施,幸喜賢婿今日光臨,老身纔放心一二。”正是:

暗中設計言偏美,笑裏藏刀話轉甜。

當下羅見侯氏夫人言語之中十分親熱,只認她是真情,遂將如何被害,如何拿問,如何逃走的話,細細告訴一遍。太太道:“原來如此,可恨沈謙這等作惡,若是你岳父在朝,也同他辨白一場。”公子道:“小婿特來同岳父借一隊人馬,到雲南定國公馬伯伯那裏,會同家兄一同起兵,到邊頭關救我爹爹,還朝伸冤,報仇雪恨,不想岳父大人又不在家,又往陝西去了,如何是好?”太太道:“賢婿一路辛苦,且在這裏歇宿兩天,那時老身叫個得力的家人同你一路前去。”羅以爲好意,哪裏知道,就同侯登談些世務,太太吩咐家人備酒接風,打掃一進內書房與羅安歇,家人領命去了。

不一時,酒席備完,家人捧進後堂擺下,太太就同羅、侯登三人在一處飲酒。侯登有心要灌醉羅纔好下手,一遞一杯,只顧斟酒,羅只認做好意,幷不推辭。一連飲了十數杯,早已吃得九分醉了,惟恐失儀,放下杯兒嚮太太道:“小婿酒已有了,求岳母讓一杯。”太太笑道:“賢婿遠來,老身不知,也沒有備得全席,薄酒無肴,當面見怪。”羅道:“多蒙岳母如此費心,小婿怎敢見怪?”太太道:“既不見怪,叫丫鬟取金斗過來,滿飲三斗好安歇。”羅不敢推辭,只得連飲三斗,吃得爛醉如泥,伏在桌上,昏迷不醒。太太同侯登見了,心中大喜,說道:“好了,好了,他不得動了。”忙叫一聲:“人在哪裏?”原來侯登先已吩咐四個得力的家人,先備下麻繩鐵索在外伺侯,只等羅醉了,便來動手。

當下四名家人聽得呼喚,一齊擁進後堂,扶起羅,扯到書房,脫下身上衣服,用麻繩鐵索將羅渾身上下捆了二三十道,放在床上,反鎖了他的房門,叫人在外面看守定了。然後侯登來到後堂說道:“小姪先報了毛守備,調兵前來拿了他,一同進城去見淮安府,方無疏失。”太太道:“只是小心要緊。”侯登道:“曉得,不須姑母費心,只等五更將盡,小姪就上錦亭衙去了。”正是:

準備弩弓擒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原來淮安府城外有一守備鎮守衙門,名喚錦亭衙,衙裏有一個署印的守備,姓毛,名真卿,年方二十六七。他是個行伍出身,卻是貪財好色,飲酒宿娼,無所不爲,同侯登卻十分相好。侯登守到五更時分,忙叫家人點了火把,備了馬上馬加鞭,來到錦亭衙門前。天色還早,侯登下馬叫人通報那守備,衙中看門的衆役平日都是認得的,忙問道:“侯大爺爲何今日此一刻就來,有何話說?”侯登著急說:“有機密事前來見你家老爺,快快與我通報。”門上人見他來得緊急,忙忙進內宅門上報信,轉稟內堂。那毛守備正在酣睡之時,聽見此言,忙忙起來請侯登內堂相見。

見過禮,分賓主坐下。毛守備開言問道:“侯年兄此刻光降,有何見教?”侯登道:“有一件大富貴的事送來與老恩臺同享。”毛守備道:“有何富貴?快請言明。”侯登將計捉羅之事,細說一遍,道:“這豈不是一件大富貴的事?申奏朝廷,一定是有封賞的,只求老恩臺早早發兵,前去拿人要緊。”毛守備聽得此言大喜,忙忙點起五十多名步兵,一個個手執槍刀器械,同侯登一路上打馬加鞭跑來。

不表侯登同毛守備帶了兵丁前來,且言羅被侯氏、侯登奸計灌醉,捆綁起來,睡到次日大亮纔醒,見渾身都是繩索捆綁,吃了大驚道:“不好了,中了計了!”要掙時,哪裏掙得動,只聽得一聲吆喝,毛守備當先領兵丁擁進房來。不由分說,把羅推出房門,又加上兩條鐵索,鎖了手腳,放在車上,同侯登一齊動身往淮安府內而來。

那淮安府臧大爺,聽得錦亭衙毛守備在柏府裏拿住反叛羅,忙忙點鼓升堂,審順虛實。只見毛守備同侯登二人先上堂來,參見已畢,臧知府問起原因,侯登將計擒羅之事,說了一遍。知府叫:“將欽犯帶上堂來。”只見左右將羅扯上堂來跪下。知府問道:“你家罪犯天條,滿門抄斬,你就該伏法領罪纔是,爲甚麽逃走在外?意欲何爲?一一從實招來,免受刑法。”羅見問,不覺大怒,道:“可恨沈謙之賊,害了俺全家性命,冤沈海底。俺原是逃出長安勾兵救父,爲國除賊的,誰知又被無義的禽獸用計擒來。有死而已,不必多言。”那知府見羅口供甚是決然,又問道:“你哥哥羅燦今在哪裏?快快招來。”羅道:“他已到邊頭關去了,俺如何知道?”知府道:“不用刑法,如何肯招?”喝令左右:“與我拖下去打。”兩邊一聲答應,將羅拖下,一捆四十,可憐打得皮開肉綻,鮮血淋淋。羅咬定牙關,只是不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