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粉妝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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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回 小溫侯京都朝審~賽諸葛山寨觀星

且說那守備吳仁,帶了四個部下的把總,有二三百兵丁,到了城下,只見那些百姓,一個個覓子尋爹,哭聲不絕。守備忙吩咐衆將:“快些吩咐四門巡緝,以防破城。”當下吳守備帶領人馬,繞著城腳緝著奸細。一隊人馬來至城門,忽擡頭見城頭上有十數個人在那裏扒城。衆軍呐喊,說道:“強盜在這裏了。”一齊趕上城來。原來洪惠等同王氏三人到四處放了火,約定在此搭軟梯跳城。吳仁見了,領兵趕到城上。衆人喝道:“不用來,俺們去也。”一個個望城下就跳,下面早有洪恩來接,衹有趙勝夫妻二人未曾下去。吳仁早已趕到,縱馬大叫一聲:“往哪裏去?”舉槍就刺趙勝。趙勝閃過槍,揚起那條鑌鐵棍,照吳仁頭上打來。吳仁一閃,那一棍卻打在馬頭上,那馬往後一倒,連吳仁一齊滾下城根去了。

衆軍急來救時,趙勝趁人亂裏,抱著孫氏大娘,一幷跳下城去了。這裏衆軍救起吳仁看時,早已跌得腦漿直流,死于非命,嚇得衆軍飛馬來報知府。知府大驚,急忙傳稟都統、遊擊,領兵出城追趕,不表。

且言趙勝夫婦跳下城來,早有洪恩接住,一同來至江邊。查點人數,一個也不曾傷損,衆人大喜,分頭跳下小船。那李太太嚇得戰戰兢兢,來問孫氏道:“你們怎麽弄得掀天潑地?將來怎樣?”孫氏告訴了太太一遍,說道:“太太受驚了。”太太未及回言,猛見一派火光,鎮江府協同都統、官軍帶領一標人馬,趕出城來了。洪恩一見,忙叫解纜開船,每船上搖八把槳來,如流星掣電,如飛似地過江,到瓜州王家莊上安身去了。

且言知府同都統、遊擊、參將、兵丁、將校趕到江邊,幷不見一人,大家吃驚,忙問江邊上附近居民,人人都說幷沒有見甚麽人馬,衹有十數隻小船上有十數個人,在此住了一夜,方纔開船過江去了。知府說道:“無十數多個人如此兇險之理,想是走到別處去了,且回去救火安民要緊。”當下文武官員回轉城中,救滅了火,安慰了百姓,整整忙了一夜。

次日天明,各文武都到將軍府裏請安。米太太正在後堂哭公子,聽得衆官衣安,太太收住了眼淚,叫家人請家內大爺米中砂同知府到後堂說話。家人去不多時,只見米中砂同知府進了後堂,見了米太太,行了禮坐下。

太太嚮知府說:“多蒙老公祖代小兒做得好媒。娶進門就殺死丈夫,放火燒了房屋,又聽得她是鶏爪山的強盜,全夥在此。我想鶏爪山是反叛羅同夥住地,現今老爺奉旨領兵前去征勦,莫不是李家同羅是一黨。故此強盜婆裝做新人前來害我兒性命?此事不明,要求老公祖前去查問查問,好出文書與老將軍知道。”知府無奈,只得連忙起身嚮李府而來。

卻說那晚李府家丁是辛苦了的,個個進房都睡著了。睡到半夜裏,聽見外面嘈嚷,老門公起身開門看時,聽得人說米將軍府裏失了火了。門公大驚,上街一看,只見天都紅了,連忙入內稟告。衆丫鬟婦女,一齊驚起,傳至上房,上房門已開了,入內看時,不見夫人在內,衆人驚疑,各處找尋幷無形影。衆人慌做一團,猛又聽得一片喊聲,七八處火起,外面宣傳說鶏爪山的賊兵來了。衆家人大驚,來尋趙勝、洪惠二人,也不見了。

鬧到天明,正沒擺布,卻好知府到了,進了中廳坐下,便叫家人快請太太說話。衆家人一齊跪下稟道:“太爺在上,昨夜火起之時,我家太太就不見了。”知府喝道:“胡說。”遂起身率領皂快人等進內搜查,果無影響。知府著急,審問家丁口供,也無實跡。知府想道:“一定是同反叛羅一黨。故此強盜婆裝做新人,刺殺了米公子,她卻暗暗先走了。”只得將李府家丁一齊拿住,封鎖了李府的大門。

知府起身回到帥府,見了米太太說了一遍,太太變色說道:“此事卻要貴府作主,交還我的賊子來。”知府喏喏連聲告退。這裏一面收了米公子的屍首,一面差家將到老將軍行營報信。那鎮江府滿腹愁煩,火速回衙,將李府衆家人收了監,隨即將受傷兵將被火之事,細底情由,細細做成文書,申詳上司去了。

且言小溫侯李定自從受了米府的聘禮,連夜趕奔宿州,到他父親任上,將柏玉霜表妹被害投奔,又遇見米府強聘之事,細細告訴一遍。李爺大驚,說道:“你既受了他家聘禮,如何推托?”想了一想,說道:“有了,我寫一封書與你,連夜回去見鎮江府,說我在任上已將女兒許聘人家了,仍煩府尊大人將原聘禮送還米府,方無他事,倘若不從,你可連夜寫信送來,我自有道理。”

李定領命,帶了書信,別了李爺,翻身上馬,復轉鎮江。他在路上卻幷不知米府來娶,孫翠娥殺人放火,弄出這場禍來。他單人獨馬只顧趕路,那日到了鎮江,已是黃昏時分。進了城門,打馬加鞭,奔到家門首一看,只見知府的封條封鎖了門戶。李定大驚,說道:“這是爲何?我的母親卻往哪裏去了?”正無布擺,猛聽得一聲呐喊,四面擁上七八十個官兵,鈎鐮套索,短棍長槍,一齊上前,將李定拖下馬來,捆進府衙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四十八回 玉面虎盼望長安~小溫侯欣逢妹丈

話說李定被衆官兵拖下馬來,大叫道:“拿俺做甚麽?”衆人說道:“你家結連鶏爪山的強盜,前來放火殺人。連米公子都被你叫人殺了,還說拿你做甚麽?”李定聽了,好不分明。

不一時,扯到府堂,推倒階前跪下。知府升堂叫道:“米府同你聯姻,也不爲辱你,你爲何勾通鶏爪山的強盜,假扮新人,將米公子刺殺,卻又滿城放火,燒壞了七八處民房?吳守備前去巡拿,又被強徒打死,你的罪惡滔天,今日卻是自投羅網。你且說家眷藏在何處?黨羽現在何方?好好從實招來,免受刑法。”

知府還未說完,把李定只急得亂叫道:“老公祖說哪裏話來!俺爲受了米府的聘禮,連夜趕到家父任上去報信,誰知家父已將妹子許他人,叫我連夜回來煩公祖大人退還米府的聘禮,怎麽反誣我這些話來?”知府道:“胡說,本月十六日米府迎娶新人,當晚就是你妹子將公子刺死,放起火來。本府去救火時,滿城中無數火起。人人都說是米府新人是鶏爪山強徒裝的,殺了米公子,出帥府去了。忙得本府救了一夜的火,次日到你家查問,你家的家眷久已去了。本府問你家人,他說火起之時,你母親就不見了,想你是暗通反叛,殺人放火,恐怕追拿,暗帶家眷先逃。現有你的家人在牢內,怎說米府反告你?難道他把兒子自己殺了,圖賴你不成麽?”李定大叫道:“我在父親任上,今日纔回,怎麽說我勾引強盜?想是米府來強娶親事,舍妹不從,因而兩相殺死,怕我回家淘氣,故反將我母親害了,做成圈套,前來害我。”知府大叫,吩咐將李定的家人帶來對審。不一時,家人帶到。

知府說道:“你自己去問他們。”李定便問家人:“太太到哪裏去了?”家人見問,哭說道:“那日正當半夜火起之時,便去稟報夫人,夫人就不見了。”將始末情由說了一遍。李定心中疑惑,又問:“趙勝夫婦同洪惠爲何不在?”家人回道:“他們三人是同太太一齊不見的。”李定聽了,心中明白:“料想新人是孫氏裝的,母親、妹子一定是同他逃走去了,只是鶏爪山的人馬怎得來的?”當下知府復問李定說道:“你還有何說?”李定說道:“其實治晚生幷不知道詳細,實係纔在父親任上回來的。”知府大怒,正要動刑,忽見一騎馬衝進儀門。

一位官差手執令箭,大叫道:“米老將軍有令,著鎮江府速解一千糧草、三千人馬,幷將放火的原犯解往山東登州府聽審,火速,火速。”知府聞言,吃了一驚,立刻到將軍轅門領了人馬糧草,隨將李定上了刑具。次日五鼓動身,押了軍糧,解了李定,離了鎮江,連夜奔山東去了。

且言米良合同馬通、王順,領了一萬精兵,在兗州駐扎,離鶏爪山數十里安營立寨。歇了數日,點將到山口挑戰,被衆英雄點兵下山,一連三陣,殺得米良等膽落魂飛,傷了一半人馬,敗回登州去了,緊閉城門,一連半個月不敢出戰。正在城中納悶,接連是家將前來報到公子的兇信,米良大哭,昏倒在地。衆官救醒,細問根由,家將備陳始末,米良大怒,因此著落知府調兵押糧,幷要殺公子一干人犯前來,親自審問。按下不表。

且言鶏爪山上衆英雄一連勝了數陣,個個歡喜,衹有玉面虎羅心內憂愁,盼望兄長放心不下。那晚席散,步月來到軍師謝元帳中坐下,問道:“目下連勝米賊數陣,意欲要殺上長安,申冤報仇,但不知家兄的消息如何,請教軍師,還是怎生是好?”謝元道:“將軍休急,俺昨日袖占一課,山上雖然興旺,奈氣運未足;在百日之內,還有英雄上山相助,令兄不遠就要到了,前日我已分差四路去打探軍信,等他回報,再作道理。”二人談了一會,步出外營,到山頂上玩月。謝元仰面觀星,見衆星聚于江東,十分光燦,又有一顆大星纏在勾陳星內,其色晦暗,左右盤旋,忽然一道亮光,穿入白虎宮中去了。謝元大叫道:“奇怪,奇怪,這個星光先暗後明,過了營,卻同將軍的本星相聚。三日內必有英雄上山來,卻與將軍有些瓜葛,想是有甚麽令親到此,也未可知。”羅大喜,當下觀過星斗,轉回山寨。

忽見兩個探子飛入軍營,跪下稟道:“小人奉令到鎮江打探米賊的虛實,今探得本月十六日,米府娶得宿州府參將李全的小姐。誰知小姐刺殺米中粒,放火破城,殺死守備一員,鬧了一夜,卻假我們鶏爪山的旗號逃走去了。誰想李公子又回鎮江,被知府拿住。如今領了一千糧草、三千人馬,解李公子到登州來了。小人探知,特來稟報。”謝元道:“記功一次,再去打探。”探子去了。當下謝元嚮羅說道:“探子來報的言詞,他說假我們山寨之名,那李定必與將軍相熟。”羅說道:“我聞得柏府有個姓李的親眷住在鎮江,一嚮幷不曾會過。”謝元道:“如此說來,正合天象了。有此機會,我們且去劫他的糧草上山,再作道理。”二人商議已定。

至次日,衆英雄升帳。謝元嚮衆人說道:“大事只在今日一舉,諸公須要用心。”衆英雄齊聲應道:“謹遵將令。”謝元大喜,令火眼虎程領一千人馬,前去如此如此,又令胡奎領一千人馬,前去如此如此,又令秦環、羅各領五百鐵騎,前去如此如此,又令魯豹雄、王坤、李仲、孫彪領一千車仗,前去如此如此。衆人得令,各領本部人馬去了。

按下山寨點將之事不表。且說那鎮江府同遊擊刁成,帶了四名護糧的千總幷囚車,解了李定,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日已到兗州府的地界,離城四十里,天色已晚。知府說道:“此去離賊寨不遠,衆軍俱要小心。”又差一名外委速進兗州報信,請米將軍發兵前來接應。一面吩咐:“此地不可安營,速速趕進城去纔好。”衆軍點起燈火,行無一里之路,猛聽得一聲砲響,左有秦環,右有羅,各領五百鐵騎兩邊衝來。知府大驚,忙令遊擊將三千兵擺開,前來迎敵,與秦環二人戰無數合,秦環一鐧打死刁成。知府回馬就走,正遇羅,一槍挑于馬下,被嘍兵獲了。衆軍見主將已死,棄了糧草各自逃生。

當下羅、秦環殺入軍中,打開囚車,放了李定,先令送上山去,然後趕殺三軍。那三千人,一個個丟盔棄甲,四散逃生,哪裏還顧甚麽糧草,落荒逃走去了。這裏魯豹雄、王坤、李仲、孫彪帶領車仗人馬前來接應。羅、秦環將鎮江府解來的糧草,幷奪下來的盔甲、弓箭、旗槍,盡數裝載上車,護送上山去了。

且言米良等,見報說鎮江府解糧到了,連忙升帳,正要點兵接應,猛聽得連珠砲響,喊殺連天,早有探子來報,說鎮江府的糧草被了。米良大驚,忙同馬通、王順披掛上馬,帶領本部人馬及偏將,吩咐登州府守城,親自趕來接應,比及趕出城來,糧草已劫去了。

羅的兵馬又到,五百鐵騎一字擺開,米良見他兵少,就來交鋒。戰無三合,羅回馬就走,米良領兵趕來,羅往左邊一閃,早不見了。又遇秦環五百鐵騎攔路,同米良接手交鋒,也戰無三合,就敗嚮右邊去了。米良見人馬來得閃爍,就不追趕。忽聽得一聲大砲,人馬四下衝來,米良等吃了一驚,回馬看時,只見登州城中火起。三人一嚇,只得奪路而走。走無半里之路,又遇見胡奎、程領兵攔住去路,後有羅、秦環領兵追來。四下裏喊殺連天,火光亂滾,金鼓齊鳴,十分利害。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米中砂拆毀望英樓~小溫侯回轉興平寨

話說米良、王順見鶏爪山伏兵齊來,明知中計,忙領兵奪路而走,回至城下,不防胡奎、程奉軍師將令已經攻破登州,領兵從城裏殺出,擋住去路。米良大驚,只得縱馬拼命嚮前奪路。不防魯豹雄、王坤、李仲、孫彪四位英雄送回糧草,又領本部人馬前來助戰,共是八位好漢、四千餘兵,八面衝來,將米良、王順八千人馬衝做六、七段。馬通爲亂兵所殺,官兵抵敵不住,四散逃走,哭聲震地。米良等各不相顧,只得奪路逃生,落荒而走。走了二十多里,卻好王順領著兵也到了,二人合兵一處,查點兵將,又折了指揮馬通,八千人馬只剩了五百殘兵。這一陣殺得米良、王順喪膽亡魂,一直敗走了五十餘里,方纔招聚殘敗的人馬,扎下營盤。將人馬少歇片時,就近人家搶了些米糧柴草、牛羊等類,埋鍋造飯,飽食一頓,連夜地奔回鎮江去了。

且言鶏爪山八位英雄,殺敗了米良、王順,打破了城池,把那府庫錢糧裝載上山,令嘍兵不許騷擾百姓,若有被兵火所傷之家,都照人口賞給銀錢回去調養,那一城的百姓個個歡喜感激。安民已畢,收拾糧草,擺開隊伍,放砲開營,直回山寨。

早有裴天雄等一衆英雄大吹大打,迎接八位好漢上山,進了聚義廳。查點人馬物件,共得了二萬多糧草、五萬多帑銀,盔甲、馬匹等項不計其數,衆英雄大喜。軍師傳令山上大小頭目,每人賞酒一席,大開筵宴,慶功賀喜。一面差探子到鎮江打探,一面請李定出來坐席。那李定來到聚義廳上,見了衆家好漢,連忙下禮道:“俺李定不幸被奸人陷害,弄得家眷全亡,自分必死,多蒙衆位英雄相救。不知哪位是羅兄?”羅聞言,急忙回禮道:“小弟便是羅,不知尊兄卻是何人?恕羅無知,多多失敬。”李定聽了,將羅一看,暗暗點頭說道:“果然一表非凡,也不枉我表妹苦守一場。”隨將備細說出。羅大喜:“原來是大舅。得罪,得罪。”就邀李定與衆人一一序禮畢,各人通了名姓,坐下談心。

當下公子便問李定道:“大舅何以與米府結親,卻又刺殺米賊,放火燒樓?卻假鶏爪山名號,是何緣故?”李定道:“我哪裏知道,只因玉霜表妹在我家避難,不想卻被米賊看見,即托鎮江府爲媒,小弟不從,不想被他設計陷害,勒寫婚書,強逼聘禮,小弟沒法,只得到家父任上商議。前日回家,始知米府前來強娶,弄出這場禍來。小弟幷不知是何人劫殺的,連家母不知投于何處去了。”

羅道:“大舅臨去之時,可曾托付何人?”李定道:“衹有家將一人,叫做出海蛟洪惠,幷一位都管,名喚瘟元帥趙勝,與他妻子孫翠娥。他三人有些武藝,小弟臨行只托付他三人。小弟前日回家連他三人都不見了,不知何故?”羅聽得“瘟元帥趙勝”五個字,猛然想志昔日鵝頭鎮上之事,問道:“這趙勝可是青面紅鬚的大漢麽?”李定道:“正是。”羅道:“奇怪,這人我認得,昔日曾寫書托他到雲南寄與家兄,今日卻爲何在此?不知他曾會過家兄之面?叫人好不疑惑。”李定道:“他原是丹徒縣人氏,我也不曾問他,他說是往雲南去的,會見個朋友,又托他回淮安寄信,卻沒有尋得到這個朋友,因此進退兩難,到鎮江投了小弟。他的妻子孫氏,一嚮同舍表妹相好,每日在樓上談心,莫非他也知舍表妹的委曲?”羅道:“是了,是了,一定是她曉得我的妻子被米府強娶,她裝做新人,到米府代我報仇的。只是如今她將太太、家眷帶到何處去了?”

李定道:“衹有洪惠有位哥哥,住在瓜州地界,想必是投他去了。只是這一場是非非同小可,地方官必然四處追拿,他哪裏安藏,怎能得住?就連家父任上也不能無事,必須俺親自走一遭,接他們上山纔好。”謝元道:“不可,此去瓜州一路必有官兵察訪,豈不認得兄模樣?倘有疏失,如何是好?當今之計,兄可速往宿州去接你令尊大人上山,以防米賊拿問,至于瓜州路上,俺另有道理。”李定聞言,忙起身致謝道:“多謝軍師。俺往宿州去,衹有數天路程,瓜州路遠,俺卻放心不下。”謝元道:“兄只管放心前去,十日之內,包管瓜州之人上山便了。”李定聞言大喜,起身告別,往宿州去了。按下不提。

且言米良敗回鎮江,心中十分焦躁,進了帥府,又見公子死了,停柩在旁,夫妻二人大哭一場。次日升帳,一面做成告急的表章,星夜進京,到沈太師同叔父米順那裏投遞,托他將敗兵之事遮蓋遮蓋,再發救兵前來相助,一面將陣亡的兵將造成冊子,照數各給糧餉去了,一面又掛了榜文,發遠近州縣緝獲奸細。忙了三日,都發落定了,然後將米中粒的樞送出城外,立了墳塋。夫妻二人,兩淚交流,各相埋怨,說道:“這都是鎮江府不好,既知李宅不善,就不該代孩兒做媒。好端端的人送了性命,這口氣怎生出得?”米中砂道:“爲今之計,先發一枝令箭會同上江提臺,差官到宿州,將李全拿來聽審,同他那二、三十名家人,一齊先斬後奏,以報此仇。”米良道:“倘若李全不服,如之奈何?”米中砂道:“叔父大人說哪裏話,他有多大官,參將敢違上司的將令麽?叔父這裏差中軍,官多帶兵丁,會合上江提督申明原委,諒無拿不來之理。”米良道:“言之有理。”就急升堂,取令箭一枝,點了一名得力的中軍帶了八名外委,吩咐道:“你可速到宿州會合提臺,要他參將李全即到轅門聽令,火速,火速。”中軍領了令箭,即到轅門,同了八名外委飛身上馬,離了鎮江,星夜走宿州去了。不提。

且說洪氏兄弟,自從救了李老夫人之後,都到王家莊安歇,住了十數日,那村坊內都是沸沸揚揚,說有捕快官兵前來巡緝奸細,十分嚴緊。洪恩同王氏弟兄商議道:“耳聞米賊被鶏爪山的好漢一連數陣,殺得大敗回來,如今倒張掛榜文捉拿我等,我們此處安身不得了,只好往鶏爪山去,方無他患,只是路上須防巡緝。”王宸道:“我有一計,須得如此如此,就沒事了。”衆人道:“好。”隨即裝束起來。洪恩、洪惠、趙勝、王氏弟兄,共領著四、五十名莊漢,在前引路,後面是王太公家眷人等同李太太、孫翠娥,另有莊漢保護,委著前隊,總往鶏爪山進發,不表。

且言米中砂,自從兄弟米中粒死後,他外面卻是悲哀,心中卻暗暗歡喜,想道:“兄弟已死,叔父又無第二個兒子,這萬貫家財就是我的了。只是本家人多,必須討二老夫婦之喜,方能收我爲子。今早叫人去拿李全,也是我的主意,二老甚是歡喜。我如今帶了兵前去,到李家抄了他的金銀,拆毀他的房屋,代兄弟報仇,二老必然更喜了。”主意已定,隨即點了二、三十名家將出了帥府,一路來到李府門口,扭開了鎖,步入內房,將他所有金銀、古董、玩器、細軟、衣囊,命家將盡數搜將出來打成包袱,都送回府去,交與太太收了。然後來到後面,看見這座望英樓,心中大怒,說道:“生是那一日在這樓下看見了他的女兒,弄出這樣事來。”喝令衆家將把這樓拆倒,放起火來,只燒得煙煤障天,四鄰家家害怕,人人嘆息。正燒之時,有一位英雄前來看火,不覺大怒。

不知後事如何,再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回 鶏爪山胡奎起義~鳳凰嶺羅燦施威

話說米中砂把李府的望英樓拆毀,放火焚燒,驚動四鄰衆人都來觀看,其中惱了一位英雄。你道是誰?原來是鶏爪山的好漢——穿山甲龍標,奉軍師將令特到鎮江來打聽衆人的消息,恰恰撞見米中砂帶領家將抄了李府,又拆瞭望英樓,放火焚燒,只燒得人人嘆息,說道:“好一個良善人家,可憐遭此一劫。”龍標在旁探知了詳細,恨了一聲,說道:“這奸細如此可惡,若不是山寨裏等著俺回去,俺就是一刀先結果了他的性命。”恨了一聲,回頭就走。

來到儀征路上,忽見遠遠地一簇人馬,約有四十多人,分做兩隊而行:當先馬上坐著一位英雄,青臉紅鬚,領著四十多人,打著奉令捕快的旗號,後一隊有十多個人,推著四輛車兒,五騎馬上坐著五位少年英雄,都是軍官打扮。龍標看在眼中,想道:“莫非是俺鶏爪山來打探消息的麽?爲何又有四輛車兒,內有家眷?事有可疑。”遂拿出他昔日爬山的技藝,邁開大步,趕過了那一隊人馬,一日走了三百餘里。

次日已到了鶏爪山,進了寨門,來到聚義廳上,衆人見了大喜。羅忙問道:“事情如何?”龍標就將那米中砂帶領家將,抄了李府的家財,拆毀望英樓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衆位英雄個個動怒。忽見巡山的小卒進寨報道:“山下有九騎馬打著米將軍的旗號來了。”謝元忙令魯豹雄帶了五十名嘍兵下山擒來審問。

魯豹雄領命,帶了五十名嘍兵,下山攔路,早見那九騎馬一齊衝來。當頭馬上是一個中軍,後面跟著八名外委,是奉令到宿州拿李全的。路過此地,正遇魯豹雄,大叫一聲:“往哪裏走。”掄槍便刺,中軍官不及提防,早中右臂,跌下馬來,被小嘍羅捉了。衆外委要走時,被那五十名嘍兵圍住,用鈎鐮槍拖下馬來,一同綁上聚義廳,跪齊在地下。

裴天雄叫道:“你是米賊的人,往哪裏去的,快快說來。”中軍呈上令箭說道:“小人是奉令到宿州去拿李全的,望大王饒命。”裴天雄大怒道:“李爺與你何仇,卻去拿他?”喝令左右:“推去斬首。”左右擁上十幾名嘍兵,剝去衣冠,綁將起來。中軍大叫道:“上命差遣,不能由己,求大王恕命。”裴天雄大喝道:“先割你的驢頭,且消消氣。”旁邊走上軍師說道:“大哥且記下他九人,小弟有用他之處。”裴天雄道:“既是軍師討情,且拿去收監。”嘍兵領令去了。龍標說道:“還有一件,俺前日在路上看見一隊捕盜官兵,往山東路上行來,約有五十多人,倒生得人人勇健,莫非也是米賊的奸細?倒不可不防。”胡奎笑道:“前日來了一萬精兵,也只得如此,諒這五十餘人,干得什事!”衆人笑了一會,各去安歇。

次日天明,衆英雄升帳,謝元道:“李定此去,爲何許久不回?其中必有緣故。想是李公爺不肯上山,反將李定留住,我等須如此如此,方能上算。”衆人大喜。正在商議,忽見前營小頭目渾身帶傷,進帳稟道:“大王,不好了,今有一隊捕兵,共有五十餘人,上山來探路,正遇王、李二位大王領了一百人馬巡山,兩下裏撞見。二位大王見是捕兵,便去與他交戰,誰知捕兵隊內有六條大漢,驍勇非凡,二位大王戰他不過。小人特來稟報。”謝元笑道:“不妨羅二哥前去收來。”羅得令,披掛齊整,坐馬端槍,闖下山來一看,果見一標軍馬在那裏交鋒。

王坤、李仲兩口刀,敵不住那六般兵器,羅急搶到面前,大喝一聲:“少要驚慌,俺羅來也。”說罷,拍馬掄槍便來助戰。那六人之中早飛出一位青臉大漢,用棍架住槍,大叫道:“恩公不要動手,趙勝特來相投。”羅定睛一看,果是趙勝,兩下大喜,喝住衆人,九位英雄一齊下馬。羅問道:“趙大哥爲何久無音信?”趙勝遂將雲南遇見羅燦,復回淮安,落籍鎮江,相投李府,救了玉霜,放火燒城,前來相投話語,細細說了一遍。羅感謝不盡,遂請李太太等一同上山,小校報上山來,裴天雄等出山迎接。李太太、孫翠娥等自有裴夫人、程小姐迎接。

聚義廳上,笙簫鼓樂,擺酒接風。左邊客席上,是王太公、趙勝、洪恩、洪惠、王宗、王寶、王宸;右邊主席上,是裴天雄、胡奎、羅、秦環、程、魯豹雄、孫彪、王坤、李仲、龍標、張勇。兩邊小嘍羅輪番把盞。飲酒中間,胡奎說道:“自從裴大哥起義已來,十分興旺,又今日得了衆位前來相助,更爲難得。據俺胡奎的愚見,就此興兵,代國除害。隨後請旨赴邊,救羅公爺還國。不知諸公意下如何?”衆人齊聲應道:“願隨鞭鐙。”裴天雄道:“既是如此,明日黃道吉日,俺們就此興兵。”謝元道:“不可輕動,自古道:‘知己知彼,百戰百勝。’目今山上雖然兵精糧足,到底元氣猶虛,況且沈謙雖有篡逆之心,卻無暴露之跡。且待他奸謀暴露,天下皆知,連朝廷都沒法的時節,那時俺這裏起義興兵,傳示天下,以正君報國、除奸削佞爲名,天下誰敢不望風降順。豈不是名正言順了?”當下衆英雄聽了謝元這一番議論,一個個鼓掌稱善,說道:“軍師言之有理。”當晚飲酒,盡歡而散。裴天雄已吩咐打掃了兩進房子,安頓三家的家眷,各自安歇,不表。

次日升帳,謝元喚龍標、王宗、王寶、王宸、趙勝五位英雄,附耳低言道:“你們可速往宿州,如此如此,要緊。”五人領命,隨即改裝下山去了。不表。

且言李定自從會過羅,得知詳細,奉命下山,往宿州救他父親。走了數日,到了宿州,進了城門。進了參府,見了李爺,雙膝跪下,哭拜于地。李爺大驚,問道:“我兒爲何如此?有話起來講。”公子遂道:“米府不肯退親,強來迎娶,不知是何人刺殺米公子,放火燒樓,鬧了一夜。孩兒回去,連門都封鎖了,母親幷無下落,家人拿在牢中,孩兒也被鎮江府拿住,問成勾通反叛的死罪,打入囚車,解到米賊行營正法。幸遇表妹丈羅殺退米賊,擒了知府,救了孩兒的性命;又恐他來拿爹爹治罪,故此羅命孩兒星夜前來請爹爹上山避難。”李爺聽了,不覺大怒,喝道:“走,都是你這個畜生惹出禍來,弄得妻離子散,你當初不受聘禮,焉有此事?如今反來勾爲父的做強盜。我想羅門世代忠良,也只爲生下不孝羅,弄成反叛之名,誰知你也是如此。罷了,罷了,等過兩日,我親自到督府轅門,首告拿你正法,也免得我落臭名。”喝令家人將公子鎖入空房去了。

李爺好不煩惱,一連過了十數日。公事已清,李爺吩咐家將收拾鞍馬行囊,將公子拿到總督轅門上去出首,纔要動身,急聽得一聲吆喝,進來四名外委、一員中軍,手拿令箭一枝,大喝道:“奉鎮海將軍之令,著參將李全速到轅門回話。”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粉金剛千里送娥眉~小章琪一身投柏府

話說中軍奉鎮江將軍之令來拿李全,李全道:“我與他不相統屬,怎麽拿我?”中軍道:“現今欽差在鎮江會審,已知會你的上司了,況你兒子罪惡滔天,現又在鶏爪山下來勾引你入夥,你還有何理說?”李爺見說出病根,做聲不得,只得說道:“此處汛地,豈可擅離?”中軍道:“現有交代官已到山東地界了。”李爺道:“不妨,我已將逆子捆下,送往轅門,你等既不知我的心跡,我同你至鎮江辯白便了。”

當下李全十分焦躁,收拾起身,李定卻心中暗喜。你道爲何?原來這中軍是趙勝扮的,便曉得其中必有緣故。那趙勝又假意著急,拿著令箭,立刻催李全動身。李全是個爽直人,隨即帶了公子、四五個親隨,同中軍等起馬就走。

走了數日,早到鶏爪山下,只聽得一聲砲響,山上十二位英雄,盔甲鮮明,隊伍齊整,衝下山來,兩頭扎住。李全驚道:“我手無兵器,怎生迎敵?中軍官快些奪路。”趙勝笑道:“老將軍放心,山上的大王都是我的相識。”李全未及回言,早見十二位英雄走到面前,一齊滾鞍下馬。先去打開囚車,放出李定,然後來到李全馬前,各打一恭,說道:“請老將軍上山少歇。”不由分說,將李全擁入山寨,請到堂上。

只見李老太太迎出來了,李全大驚,說道:“你爲何在此?”太太遂將以上話頭說了一遍,說道:“若不是衆位英雄相救,我一家都被米賊害了。”李爺道:“玉霜甥女今在何處?”太太道:“她也是那晚同秋紅丫鬟女扮男裝,到長安尋她父親去了。”李爺兩淚交流,見事已如此,也只得罷了。接手羅即來行禮,李爺見他相貌威嚴,也自歡喜。隨後是趙勝、洪惠來叩見。趙勝道:“一路瞞混老爺,望老爺恕罪。”李爺扶起二人,又謝過洪恩與王氏兄弟等,然後與衆人行禮。當下裴天雄治酒接風,大開筵宴,當晚盡歡而散。

次日,裴天雄升帳,請李全管理山寨。李全道:“這斷不可,蒙衆位相愛,老夫在此聽命足矣。”衆人說道:“李老伯年尊,我等諸事稟命便了,至山寨之事,不敢煩勞,還是裴兄執掌。”裴天雄見如此說,也就罷了。安坐畢,便令小嘍羅綁出鎮江府同米府的中軍外委,斬首號令。李爺見了,連忙前去討情,說:“念他是朝廷之臣,且看老夫面上,等平定之後,交與朝廷正法,也見將軍忠義、禮法雙全,豈不爲美?”裴天雄道:“便宜他了。”仍令小軍押去收監。

按下李全在鶏爪山同羅相聚不表,且言羅燦自從別了馬爺,同章琪上路,徑上淮安找尋兄弟。那時正是八月天氣,路上秋高氣爽,馬壯人安,雁落平沙,蘆花遮岸,一派秋景,引動了離愁別恨,此時恨不得飛上淮安。不覺行了一月,那日到了山東東平府地界,相離鶏爪山不遠,臨近城池,處處嚴加防備,恐怕鶏爪山的好漢前來借糧,三里一營,五里一汛,都有官兵把守,盤詰奸細。門首貼著告示,擺著弓箭刀槍,凡遇面生之人,定要到官審問。羅燦見風聲緊急,便嚮章琪商議道:“外面盤查得十分利害,俺們若是青天白日走官塘大路,惟恐那些捕快官兵看破機關,反爲不美,不如走小路,放夜站,走到淮安,省多少事。”二人商議已定,收拾些乾糧馬草,日間躲在荒山古廟藏身安歇,等到天晚方纔上馬行走。

那一晚,乘著月色走東平府背後山路,曲曲彎彎走將上來。只見四面都是高山,當中一條小路,馬不能行,二人只得跳下馬來步行前去。四面一望,幷無人家,總是些老樹深林。二人爬過幾個山頭,約有二更時分,正望前行,猛見山凹裏滾下一個人來,低著頭,迎面跑來。不想往羅燦身上一撞,羅燦順手一把將那人扭住,喝道:“你是甚麽人?這等冒失。”那人見了羅燦,慌忙跪下,說道:“爺爺饒命,快些放我走,後面強人追將來了。”羅燦將那人抓住,在月下一看,乃是一個白頭老者,跑得氣喘訏訏,急做一團。羅燦心疑,問道:“你是何人?有甚麽人追你?從實說來,俺救你性命。”那老者見羅燦是個英雄的模樣,只得說道:“小老兒姓周名元,長安人氏,只因有個女兒,名喚美容,自幼在長安同盧宣結親,許了他姪兒盧龍。如今盧宣因沈府專權,棄官修道,四海雲遊去了,他姪兒盧龍、盧虎在揚州落業。前日帶了信來,叫小老兒帶了女兒到揚州完姻。不想走到此山鳳凰嶺下,撞著十數個強人。爲首一名叫做金錢豹石忠,卻是個舊日莊漢,十分了得,見我來到此間,帶領多人將我女兒搶上山去了。小老兒逃命至此,望爺爺救命。”羅燦聞言大怒,問道:“山寨離此有多遠?你快快引我去救你女兒回來!”周元大喜,說道:“轉過山頭就是了。”羅燦令章琪牽著馬,周元領路,就拿起箭袋,提了銀鐧,一同趕上鳳凰嶺來。

走到嶺上,只見樹木林中,射出一派燈光,周元用手指道:“那樹林之中便是。”三人搶到林中一看,但聽衆人在那裏豪呼暢飲,那周美容哭不住聲。羅燦聽了,心頭火起,便令周元前去叩門。周元搶到門邊,擁身一撞,撲通一聲,連人跌進去了。原爲那門不曾關得緊,故此跌將進去了。衆賊吃了一驚,一齊拿了刀棍跑來。說時遲,那時快,早搶上一人捺住周元,一刀結果了性命,將屍首踢開,便奔羅燦。羅燦大喝一聲,舞起那兩根銀鐧,打將進來,纔動手,早打倒了兩個。衆人喊道:“石大哥,快來助陣。”一齊喊起。早見燈光影裏,跳出一條大漢,手持鋼叉趕將出來,大喝一聲,便奔羅燦。羅燦抖擻神威,與衆人戰了一二十合,心中想道:“不先下手,同他戰到幾時。”將左手的鐧護住了全身,將右手隔開了石忠的叉,跨一步,大喝一聲,劈將下來。石忠叫聲“不好。”射閃不及,正中肩窩,跌倒在地。衆人見賊首被傷,一齊求活,往外就跑,不防門口章琪掣出雙刀,一刀一個,一連殺了四、五個。餘者不能出門,都被羅燦撒開雙鐧打倒在地。急忙來看周元時,早已絕氣。

公子嘆了一聲,便入房來救周美容。美容被石忠吊在房中,聽見外面殺了半天,早已嚇得半死,公子解將下來,周美容雙膝跪下,哭告饒命。公子說道:“休得驚慌,俺是來救你的。”遂將遇見他爹爹引來相救的話,說了一遍。周美容大哭道:“雖蒙君子救拔之恩,只是我爹爹已死,奴家也是沒命了。”羅燦問道:“盧府你可認得?”周美容道:“衹有叔公盧宣自小會過的,別人卻不認得。”羅燦道:“既如此,俺費幾日工夫,送你到揚州便了。”周美容聽了,拜倒于地:“若得如此,奴家就有了生路了。只是我的爹爹屍首怎樣?”羅燦道:“此時安能埋葬?不如焚化了罷。”

周美容哭哭啼啼,將周元帶來的包袱行李等件,收拾在一處。羅燦叫章琪拿出門,拴在馬上。將那些屍首包在一處,三人走出大門,放起火來,連屍首一同焚化。

不知後事如何,再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二回 衆英雄報義訂交~一俊傑開懷暢飲

話說羅燦打死了石忠,救出了周美容,將屍首包在一堆,團團圍了一些乾柴枯樹。羅燦同周美容站在上風,叫章琪就在屋裏放起火來,但見烈焰騰騰,不一時將兩進草房燒做一塊白地。此時,周美容雖然得救身安,想他父親卻被強人殺了,心中十分悲苦,嚮著那一堆枯骨大放悲聲,哭得好不淒慘。章琪在旁勸道:“小娘子,且莫要哭,快些趕路要緊,倘若被人看見,曉得我們殺人放火,那時弄出禍來怎了?”羅燦道:“言之有理,小娘子,快些走罷。”周美容聞言,只得收住了眼淚,同羅燦、章琪步下嶺來。這些強徒的屍首被燒的行跡,少不得次日自有地方保甲報官,不必詳說。

且說他三人趁著月光步下嶺來,上了大路,章琪的馬讓與周美容騎了。不一日,已到了江南省內,離淮安不遠。羅公子嚮章琪說道:“俺既救了她,必須親自送到揚州,交代了盧門方成終始,又恐兄弟在淮安等急了,兩下裏錯過,你可先到淮安等俺,俺到了揚州就回來了。”章琪領命,分路去了。

羅燦遂一直送周美容到了揚州地界,下了坊子。將盧家來的地腳引打開一看,次日照著地腳引,找過鈔關門外那邊一問,問到一家門首,說是盧宅。羅燦嚮前叩門,只見裏面走出一位年少的英雄,生得濃眉大眼,肩闊腰圓,十分雄壯。羅燦將手一拱:“足下可是賽果老盧宣麽?”那人道:“不敢,那是家叔。”羅燦道:“如此說,足下是盧龍兄了?”那人道:“不是,那是家兄,小的是盧虎,敢問尊兄是哪裏來的?問我家叔有何吩咐?”羅燦在身邊取出那封原信來,說道:“這可是足下與周令親的麽?”盧虎接過一看,大驚,說道:“正是舍下的家信,不知尊兄從何處會見周舍親的?快請裏面坐下。”當下二人入內,見禮畢,分賓主坐下,茶罷問過名姓。盧虎便問:“周舍親目下在哪裏?”羅公子見問,遂將鳳凰嶺相遇,被強徒害了性命,打死石忠,救了周美容,送到揚州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

盧虎大驚,說道:“原來家嫂多蒙相救,失敬,失敬。只是在下一嚮不曾會過家嫂,家兄又往儀征看家叔去了,今且請義士先在舍下住了幾日,等家兄回來面謝。”羅燦道:“足下只宜將令嫂接來,至于小弟,即刻就要上淮安去了。”盧虎道:“義士說哪裏話來,一者遠來,二者多蒙相救,三者家兄爲人性急,有名的叫做獨火星。他若回來,見我放義士去了,豈不要淘氣。”羅燦道:“既是如此,你可快將令嫂接回府來,俺與你一同下儀征相訪令叔、令兄便了。”盧虎大喜,遂即喚乘小轎。兩個家人同羅燦來到坊子裏面,請周美容上了轎,家人替羅燦挑了行李,牽了馬匹,一路來家。周美容自有內裏人接進去了。盧虎治席,款待羅燦,飲酒談心,當晚無話。

次日起身,即同盧虎一齊上馬,下儀征來訪盧宣的信息。原來盧宣在儀征新城臥虎山通真觀裏修真養性。這盧宣原是長安府知府,因見沈謙專權,他就四海雲遊,棄官不做,頗有些仙風道骨,善知陰陽。落足儀征,同那班豪傑相好,因此盧龍不時就來儀征走走。

話休煩絮。且言羅燦同盧虎一馬跑到儀征新城臥虎山,遠遠一望,只見通真觀門首,一對紙幡影影,滿耳鐘鼓盈盈。此時盧虎說道:“想是觀中做甚麽善事……”言還未了,遠遠看見盧龍同了四位少英雄從山後走出來。盧虎一見,大叫道:“哥哥!往哪裏去,有客在此相望。”當下羅燦、盧虎一齊下馬,前來與盧龍等相見。盧龍等見羅燦一表非凡,知他是個英雄,邀入觀中相見。進了大殿,卻好那賽果老盧宣唸完經,一同見禮坐下。

茶罷,羅燦看那盧宣鶴髮童顔,神清氣爽,有飄然出世之姿,是個得道之士,說道:“久仰仙師之名,今日方得拜見。”盧宣道:“義士大難將消,小災未滿,請問尊姓大名,莫非是長安的豪傑?”這一句話,把個羅燦問得毛骨悚然。旁有盧虎說道:“此位仁兄姓章,名燦。”遂將打死石忠,救出周美容,送到揚州的話,說了一遍。盧宣等叔姪拜倒叩謝,連那四位英雄一齊也拜倒在地,說道:“義士義勇雙全,失敬,失敬。”羅燦慌忙答禮,衆人起身。盧宣問道:“義士少要相瞞,足下不是姓章,貧道昔日在長安與令尊大人相好,後來貧道在各關上就曾見過賢昆玉尊容了,莫不是粉臉金剛羅燦兄麽?”羅燦吃驚,將臉一沈,說道:“仙師說哪裏話來,那羅燦乃是反叛,俺自姓章,仙師不要認錯了。”說罷,趁勢起身告別。盧宣連忙攔住,笑道:“英雄何必著驚,在此都非外人。”因用手一指道:“這兩個是貧道的外甥,一個叫巡山虎戴仁,一個叫守山虎戴義,這兩個是貧道的施主,有名的好漢,一個叫小孟嘗齊紈,一個叫賽孟嘗齊綺,都是沈賊的冤家,是貧道的心腹。你如不信,天地照鑒。”

那獨火星盧龍,性子最急,大叫道:“藏頭露尾,豈是英雄本色,請仁兄直說了罷。”羅燦見衆人如此,乃實告道:“在下正是羅燦,逃難在外的。”衆人聽了大喜,一齊拜道:“久仰大名,無緣不曾拜識,不想今日在此相會,請問公子將欲何往?”羅燦遂將找尋羅,要勾柏府的人馬到邊關話語,說了一遍。

盧龍聽了,連連搖首說道:“不好,不好,我們前日上瓜州,望王家兄弟三個連家眷都不見了。問旁邊鄰舍人家,說十數日之前,有人見他同洪惠家兄弟兩個,一齊上山東投奔鶏爪山去了。耳聞令弟嚮日投柏府,因柏爺在任,誤入家下,被謀下監,後虧鶏爪山的英雄劫法場而去。後來米良領兵去征鶏爪山,他兒子米中粒強娶李府的小姐,不想被小姐刺死,衆英雄放火出城,大鬧鎮江府。衆人聽得米良兵敗而回,惟恐尋蹤覓跡,已投鶏爪山去了。想令弟不在淮安了,兄若去相投,再被柏府知道,豈不是自投羅網?”羅燦聽了大驚,說道:“這還了得,俺已叫章琪去了,倘若他們捉住,豈不要送了性命?”心中好不煩惱。

盧宣勸道:“凡事皆有定數,公子不必憂心。再過七七四十九日,災星退盡,那時風雲自然聚會,復整家園,漸漸地顯達了。目下且在貧道小菴少住,莫出大門,方保無事。”小孟嘗齊紈說道:“天幸今日得見公子,弟不揣愚陋,欲就此結爲兄弟,不知公子意下如何?”羅燦道:“既蒙諸公不棄,如此甚妙。”

當下序次,齊紈、齊綺、戴仁、戴義、盧龍、盧虎、羅燦七位英雄,一齊跪倒在地,對天發誓,歃血爲盟。盧宣大喜,忙令道僮治酒款待七位英雄。他們在這裏飲酒,盧宣仍去做完了法事,又備了一樣素菜,也來陪衆人飲酒,各談胸中學問,十分得意。

正吃得快樂,猛聽得出門外一片嘈嚷之聲,衆人出山門看時,只見一隊官軍打著燈球火把,擁將來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三回 打五虎羅燦招災~走三關盧宣定計

話說羅燦正與衆英雄飲酒談心,忽聽得山門外一片嘈嚷。衆人跑到山門口來看時,只見遠遠地一標人馬,約有五六十條火把,照耀如同白日,有百十多人從臥虎山來了。內中綁著一個大漢,後面又挑了六七個箱子,一路上吆吆喝喝地走來。盧宣眼快,忙叫衆人:“快將山門關上,一羣牛精來了,莫要惹進來,又纏繞個不了。”衆人聽了,急回身關了山門,復進去飲酒。那夥人來到通真觀門首,見關了山門,也就過去了。

且言羅燦見衆人來得形跡可疑,又見盧宣回避,似有懼怕之意,便問道:“方纔過去的這夥人,仙師爲何叫他做牛精?又關門避他,是何道理?”盧宣道:“公子只顧飲酒,不要管別人的事。”羅燦越發疑心要問。盧宣道:“說來,公子不要動氣,這是儀征有名的趙家五虎,就在河北東嶽廟旁邊胡家糕店隔壁居住,有百萬家財,父子六人。老子叫做趙安,所生五個兒子,叫做大虎、二虎、三虎、四虎、五虎。五個人都有些武藝,結交官府,專一在外行兇打劫,欺佔鄉鄰房屋田産。那胡家糕店,原是淮安胡家鎮人,三年前還有個黑臉大漢前來相探,說是淮安的本家。只因胡老兒有個女兒,名喚孌姑,有幾分姿色,這趙家五虎愛上她,三次說親,胡老嬭嬭不允。胡嬭嬭有一個內姪,叫做錦毛獅子楊春,是條好漢,現在樸樹灣吃糧守汛,胡家都是他做主,故此趙家不敢來惹他。後來楊春爲媒,把孌姑許了樸樹灣鎮上金員外的兒子小二郎金輝爲妻,纔下了聘定,尚未過門,誰知趙家懷恨在心。事有湊巧,新到任的王參將,同趙家是親眷,與五虎十分相好。五日前趙五虎到樸樹灣收租,不想被強盜打劫了些財帛,傷了幾個莊客。這趙家說通了王參將,買盜扳贓,說是金輝同楊春窩藏大盜,坐地分贓,打劫了他家千兩黃金,傷了十名莊客;立刻稟了王參將,出了朱簽,點了捕快,同了官兵先將金輝拿去,屈打成招,坐在牢內。方纔拿的那條漢子,就是錦毛獅子楊春。此去送入監牢,多分是死多活少,你可氣也不氣。”

羅燦聽了此言,跳出席來,怒道:“這狗男女,如此行兇作惡。可恨俺羅燦有大事在身,不得同他算帳,若是昔日之時,叫他父子六人都做無頭之鬼。”盧宣聽了此言,暗暗地懊悔說:“不好了,聽他出口之言,正是朱雀當頭,日內必有應驗,如何是好?”便嚮羅燦勸道:“公子有大事在身,不要管別人的閒事。”公子道:“那胡孌姑是淮安人,莫不是胡大哥的門族麽?且待俺去探探消息如何,再作道理。”齊綺道:“等我明日回去,就接胡家母女到我家去住幾日,再多帶些金銀,到上司衙門去代楊春、金輝二人贖罪便了。看趙家怎麽奈何與我?”盧龍等一齊說道:“倘若他來尋我們,我們一發結果了他父子的性命,除了害,看是怎麽樣。”

這裏七、八個人,一個個動怒生嗔,要與趙家作對,衹有賽果老盧宣善曉陰陽,只是解勸,知道衆星聚會,必有大禍臨身,嚮衆人說道:“他自有氣數所關,且有官府王法照鑒。誰勝誰負,皆有前定之因,要你衆人管他做甚麽?羅兄有大仇在身,立等去報,你們各有身家老小,何苦惹火燒身?只怕你們身受冤枉,就未必有人來救你了。貧道脫然一身,無掛無礙,尚且不敢多事,況你們都是有事在身的。”這一片言詞,說得衆人悅服,各各平和,都說道:“師父之言有理,莫要管他,我們且吃酒便了。”衆英雄飲了一會兒酒,就在通真觀裏安歇了一宿。

次日,衆人起身,羅燦便要告別,盧龍道:“多蒙兄弟這一番大恩,救了拙荊的性命,定要屈留些時,吃了喜酒再去。”羅燦道:“多蒙盛情,奈弟心急如火,不能耽擱,惟恐舍弟等久了不在淮安,那時兩不湊巧,必要誤了大事。”盧宣見公子要去,也上前勸道:“你休要性急,令弟久已上鶏爪山去了,你的大事要到冬末春初方可施行,目下災星未退,還是在貧道這裏安住些時纔好。”齊紈說道:“若是羅兄嫌觀中寂寞,請在舍下花園裏去盤桓盤桓罷。”羅燦因見盧宣說話按著仙機,又見衆人苦苦相留,只得住了。

又過了一天,戴仁、戴義有事回家去了,觀中覺得冷清。齊紈也要回去,遂令家人備了幾匹馬,立意要請羅燦到家居住。羅燦只得別了盧宣,同往齊府。臨行之時,盧宣又吩咐齊紈道:“請羅公子家中去住,千萬不可與他出門,方保無事。我同舍姪上揚州,代他完了姻,五七日之後就回來了。那時再請他到觀中來住,要緊,要緊。”齊紈領命,即同羅燦上馬,離了通真觀,順河邊進東門來了。這齊府住在儀征城內資福寺旁邊,他家住了十五進房子,十分豪富。當下羅燦同齊紈走馬進城,早來到齊府門首,一同下馬。

上了大廳,進內見了齊老太太,行過了禮,二人來到書房坐下。公子看那齊府的房子,果然是雕梁畫棟,銅瓦金磚,十分壯麗。家中有無數的門客,都是錦袍珠履,那些安童小使、婦女丫鬟,都是穿綢著絹,美麗非凡。當下齊家兄弟請羅燦到花園裏蝴蝶廳下,鋪下了綉衾錦帳,安頓了羅燦的行李。

當晚治酒款待,自然是美味珍饈,不必細說。齊府下的那些門客、教師等類,時刻追陪,真是朝朝絲竹,夜夜笙歌,一連住了五六日,敬重羅燦,猶如神仙一般。羅燦忽說道:“小弟在府多謝,明日就要前行了。”齊氏兄弟再三留住,哪裏肯放,說道:“盧師父回來,我們不留,悉聽尊兄便了,前日盧師父吩咐過的,叫我們留羅兄多住些時,今日羅兄去了,他回來時,豈不是惹他見怪?”羅燦道:“多蒙二位賢弟盛情,怎奈俺有大事在身,刻不能緩,實在要走了,只好改日再會便了。”齊氏兄弟見羅燦著急要行,只得說道:“既是仁兄要行,今日已遲了,待明早起身罷。”羅燦只得依允。

當下齊紈叫家人飛到通真觀探探消息,看盧宣可曾回來。一面又叫家人去叫戴仁戴義前來相留,家人領命去了,分頭去請。齊紈、齊綺又叫備程儀禮物。當晚治酒餞行,兄弟三人,飲得更深方散。

次日五更,羅燦起身,別了齊氏兄弟。飛身上馬,走出東門,天纔大亮。羅公子出了城,走河邊趕路,往揚州而行。心中想道:“不如在此再吃些點心,省得路上又打中火。”主意已定,轉過東嶽廟來一看,也是合當有事,遠遠看見個糕幌子掛在外面,忽然想起:“此處莫非就是胡家糕店?且待俺進去吃糕,探探消息再講。”當下,羅燦下了馬,進了糕店。

只見一位老嬭嬭掌櫃,有個夥計捧上糕來。羅燦問道:“你們店東可姓胡麽?”小二說道:“正是姓胡。”羅燦再要問時,猛見一個少年,身穿大紅箭衣,帶了三、四十名家丁擁進糕店,大叫道:“與我動手。”那些家丁把兩個夥計打開,要進房內去搶人,羅燦大喝一聲,攔住去路。那少年大怒道:“你敢在趙爺面上放肆麽?”羅燦聽了個“趙”字,心中火起,掄拳就打。

不知後事如何,再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四回 盜令箭巧賣陰陽法~救英豪暗贈雌雄劍

話說羅燦見趙家帶領打手,到胡家糕店來搶人,即跳起身來,攔住了內門,大叫道:“休要撒野,她乃是個年老的婆婆,有何不是,也該好好地講話,爲何帶領多人前來打搶?”原來趙五虎拿了楊春,送到王參將衙裏審了一堂,送到縣中苦打成招,問成死罪收了監,人已不得活了,惟恐胡孌姑逃走,故此五虎帶領人前來打搶,不想冤家路窄,正遇羅燦在此吃糕,恰恰撞在一處。

當下,趙五虎見羅燦攔路,又是別處聲音,欺他是個孤客,大怒駡道:“你這死囚是哪裏人,敢來多事?你可聞我趙五虎的名麽?我來搶人,與你何干,快些走路,莫要討打!”羅燦聽了,如何耐得,便大喝一聲說道:“照打罷。”掄起雙拳,就奔五虎。五虎不曾讓得,反被羅燦一拳打中胸膛,“哎呀”一聲,跌倒在地,早已掙扎不得,嗚呼死了。

衆打手見了,一齊擁上前來,都奔羅燦。哪裏是羅燦的對手,一陣拳頭打得東倒西歪,四散奔走,回家報信去了。

不一時,只見大虎、二虎、三虎、四虎弟兄四個,同他老父趙安,帶領多人圍住糕店,將五虎的屍首擡在中間,來奔羅燦。羅燦見勢頭不好,料不能脫身,心中想道:“俺不如連他父子兄弟都殺了罷。”遂跳出店外,大叫道:“人是俺打死了的,不與糕店相干,你們站遠些!”說罷,走上街來,順手在馬上掣出寶劍,嚮趙安便砍。大虎、二虎一齊上前來救時,被羅燦一劍刺中二虎的咽喉,拍咚一聲跌倒在地,回手一劍,將三虎連耳帶腮,劈做兩塊。嚇得大虎、四虎掣出腰刀,帶領衆人來鬭羅燦,羅燦那口劍猶如風車一般,砍倒四虎。大虎回身就跑,大叫衆人:“快取撓鈎、套索擒他。”衆人且戰且走。一會兒撓鈎、套索到了,一擁齊上。

羅燦想道:“倘被他拿住了,私地裏要受傷,不如自己到官做個好漢。”主意定了,大喝衆人:“你等要拿俺去,只怕今生不能,俺是個男子漢,親自去見官便了,也省得你們費事。”說罷,分開衆人,往城裏便走。趙安父子帶領衆人一路跟著,簇擁著羅燦到儀征縣。

進了城門,早見王參將領了本部人馬趕將來了,頂頭正遇著趙安,趙安就將被羅燦害了四個孩兒的話說了一遍。王參將大驚,遂令官兵擡了趙家四個屍首,押了羅燦的馬匹,一同跟進城來,來報知縣。

知縣大驚,即時升堂,擺了兩張公案,同參將會審口供。早有軍士衙役帶上兇手事主、鄰右干證、保甲人等,幷胡家糕店母女二人,堂口跪下。點名已畢,知縣先問胡楊氏道:“他在你店中吃糕,因何同趙府打架?你可從實說來。”那胡嬭嬭哭道:“這少年客人在小婦人店內吃糕,遇見趙五爺帶領多人前來打搶小女,這小客人路見不平,因此相鬭。不知他平日可有仇恨,求太爺審察詳情。”知縣又問趙安道:“年兄,你令郎因何帶領多人搶這糕店之女?你令郎平日可同這兇手相認,有仇是無仇?從實訴來。”趙安哭道:“老父母在上,小兒只帶了兩個家人出去公干,幷不曾打搶糕店。這兇手幷不相認,也不知與小兒有仇。此人明係楊春的羽黨,因治生前日拿他送在老父母臺下,故此暗地叫人來報仇,害了治生四個孩兒的性命。要求老父母做主。”

知縣聽說,遂令帶上兇犯,喝道:“你姓甚名誰,何方人氏?白日的害了四條性命,莫非大盜楊春、金輝的羽黨麽?你快快從實招來,免得在本縣堂上受刑!”羅燦心中想道:“且待俺將錯就錯,弄在金、楊二人一處,再作道理。”遂回道:“老爺姓章,名燦,倒認得七、八十個金輝、楊春,快快帶來,與老爺認一認!”知縣吃驚,忙令牢頭到監中取金輝、楊春,提到當堂跪下。

知縣喝問金、楊二人:“你既勾通大盜,打劫了趙府,違條犯法,理該受罪,爲何又勾出兇徒章燦,在你胡家糕店內,打死了趙府四位公子?是何理說!”金輝、楊春二人齊聲叫道:“冤枉!小人認得甚麽章燦,這是哪裏說起?”知縣大怒,駡道:“該死的奴才!兇徒現在,還要強嘴,快快訴來。”

金、楊二人回頭,將羅燦一看,卻不認得。齊聲叫道:“你是哪個章燦?爲何來害我們,是何緣故?”知縣喝道:“章燦,你看看,可是他二人麽?”羅燦將金、楊二人一看,果然是好漢模樣,心中暗想道:“俺不如說出真情,活他二人性命。”回身圓睜二目,嚮知縣喝道:“老爺實對你講了罷,老爺不是別人,乃是越國公的大公子,綽號叫粉臉金剛的羅燦便是。只因路過儀征,聞得趙家五虎十分作惡,謀佔金輝的妻子,他買盜扳贓,害金、楊二人。老爺心中不服,正欲要去尋他,誰知他不識時務,帶領多人,前來搶那胡氏。其時老爺在他店中吃糕,俺用好言勸他,他倚勢前來與俺相打,是俺結果了他的性命,幷不與金、楊二人相干。俺實對你講,好好放了金、楊二人,俺今情願抵罪;你倘若賣法徇私,將你這個狗官也把頭來砍了。”

知縣聽羅燦這番言詞,嚇得目瞪口呆,出聲不得,忙嚮王參將商議道:“趙家盜案事小,反叛的事大,爲今之計,不如申文到總督撫院衙門,去請王命正法便了。”王參將道:“只好如此。”遂將羅燦、金輝、楊春一同收監。趙家父子同胡家母子,一齊回家候信,不表。

且言儀征通城的百姓,聽見這一場大鬧,都嚇壞了,沸沸揚揚,四方傳說,早傳到小孟嘗齊紈耳中。齊紈吃了一驚,飛身上馬,出了東門到通真觀,來尋盧宣商議。卻好行到半路,遇見了戴仁、戴義,齊紈將羅燦之事說了一遍,二人大驚,說道:“連日多事,今日纔得工夫趕來相探,誰知弄出這場禍來,這還了得。”齊紈道:“不知盧師父可曾回來?”遂同戴氏兄弟二人,一齊舉步進了觀中。

恰好盧宣同盧虎纔到了觀中一刻,見了齊紈、戴家弟兄走得這般光景,忙問道:“你等此來,莫非是羅燦有甚麽禍事麽?”齊紈喘息定了,將羅燦立意要行,撞入胡家糕店,打死趙家四子,親自到官說出真情的話,說了一遍。

盧宣大驚,想了一想,計上心來,嚮齊紈附耳低言,說道:“你同戴仁前去如此如此,貧道即同舍姪往南京去也。”齊紈大喜,領計去了。即令家人送一千兩銀子交與盧宣,帶了葫蘆丹藥,連夜直奔南京。正是:

其中算計人難識,就裏機關鬼不知。

話說齊紈又將些金銀,先令戴義帶到縣前,會了當案的孔目,只說是楊春的親眷,央獄卒帶入監內,會了三位好漢,暗地通了言語,安慰了一番,自回齊府,見了齊騎說了一遍,齊紈又令戴義到金府說了言詞。金員外大喜,說道:“難得衆位英雄相救。”遂同戴義來到胡家糕店,會了胡嬭嬭,將衆英雄設計相救的話說了一遍。說道:“爲今之計,你與趙家相近,冤家早晚相見,分外仇深,倘若黑暗之中,令人來害你母女性命,如何是好?不若收拾收拾,且到通真觀裏再作道理,連老漢的家眷也往通真觀裏避禍去了。”胡嬭嬭依了金員外之言,同女兒收拾了行李細軟,就央戴義背了上船。纔動身,只見趙大虎帶了四五個家人、地方保甲前來盤詰。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行假令調出羅公子~說真情救轉粉金剛

話說胡嬭嬭收拾了行李,正欲同金員外、戴義到通真觀去避禍,不想這趙大虎帶了四五個家人,正欲前來暗害孌姑的性命。一見了戴義,便叫坊保來問:“你們往哪裏去?”戴義回頭一看,認得是大虎,說道:“原來是趙大爺,小人是本縣的差人,怕他們走了,特地前來將金員外一同押去看守的。”趙大虎認以爲真,說道:“這就是了。”戴義遂催胡氏同金員外上船,同往通真觀去了。不表。

且言南京的總督,乃是沈太師的姪兒沈廷華,他名雖爲官,每日只是相與大老財翁看花吃酒,不理正務,也是羅燦該因有救,那日文書到了南京,適值總督沈廷華到鎮江去會將軍米良去了,來下公文的只得在門上伺候。

這沈廷華年過五旬,所生一位公子年方七歲,愛惜如珍,每日要家人帶他出來看戲、觀花,茶坊酒肆四處玩耍。看官,難道他一個總督衙門中,還是少吃少玩?就是天天做戲同公子看也容易,不是這等講法,只因公子本性輕浮,每日要在外面玩耍,他纔得散心。

那府中有個老家人,背著公子,同自己一個十五歲的兒子,到外面玩耍,出了轅門,轉過七八家門面,只見一叢人在那裏看戲法兒。那老家人帶著公子也來看看,那一班轅門上的衙役,認得是內裏的人帶公子出來玩耍,忙忙喝開衆人說道:“快快閃開,讓少爺看戲法。”衆人聽言,只得讓公子入內,拿條板凳請公子同那家人坐下來看。

一會兒,送茶的、送水的都來奉承,只見一個賣糖酥果子的,闊面長身,手提籃子,也擠在公子的面前來賣。公子見了酥果,便要買吃。那個賣果子的人,忙抓了一把糖果子,與老家人說道:“這是送與公子吃的。”那家人大喜,忙嚮身邊取出錢,把那賣糖的。那人道:“小人是送與公子吃的,怎敢要錢?只要你老人家照顧就是了。”那老家人大喜,說道:“怎敢白擾你的酥果?”那人道:“說哪裏話,只是不恭敬些兒。”說罷,竟自去了。這老家人將糖酥果分做兩半,將一半與公子吃了,那一半與自己的兒子吃了,坐在那裏玩耍。

不一時,公子只是將頭吐舌,不住地兩淚汪汪,滿嘴紅腫。老家人忙問道:“你是怎麽樣的?”又見他兒子也是一樣,他兩個人在地下亂滾,只是搖頭擺手,連話也說不出來了。家人大驚,忙忙馱著公子,挽著兒子,急急忙忙跑回衙門,到後堂來了。

看官,你道公子是何道理說不出話來的?原來是盧宣定計,做成啞口丸藥,拈在糖果之中,叫盧虎賣與公子吃的,以便混進私衙,于中取事,好救羅燦。

話休煩絮,且言那老家人將公子抱到後堂,見了夫人。只見公子在地上亂滾,吐舌搖頭,面色青腫,夫人大驚,忙抱住公子問道:“我兒,是怎生的?”公子只是搖手指喉,兩淚汪汪,說不出緣故。夫人見了這般光景,喝問老家人道:“你帶公子到哪裏去玩的?爲何弄出這般光景回來?”家人嚇得戰戰兢兢,跑了出去,把自己的兒子帶進來,回道:“夫人在上,老奴帶公子同孩兒出去看了半日的戲法兒就回來了,不知怎樣,公子同我孩兒一齊得了這個病癥,老奴真正不解。”夫人將那孩子一看,也是滿臉青腫,口內說不出話來。夫人大驚,說道:“這是怎生的?”夫人無法,只得令家人快請醫生來看。

不一時,將南京的名醫一連請了七、八位醫生,進府來看。這公子原無病癥,不過是吃了啞口丸的,那些醫生如何看得出?一個個看了脈,都說無病。夫人說道:“若是無病,就不該如此模樣。”內中有一個先生說道:“莫非是飲食之中吃了甚麽毒了?”那老家人哪裏敢提吃糖的,一口咬定,只說在外玩耍,幷沒有吃甚麽東西。夫人道:“在內府又是隨我吃飯食,怎生有毒?既是如此,求先生代相公敗敗毒便了。”這醫生只得撮了一服敗毒散下來。先生去了,忙令家人煎與公子服了,全無效驗。

一連三日,夫人著了急,駡那家人道:“都是你帶公子去看戲法,得了病來,如今就著落在你身上,好好地請醫生代公子醫好了,不然處死你這老奴才。”

老家人無奈,想了一想,別無他法,只得出來尋訪高人,來救公子。帶了些銀子出了宅門,來到前面轅門上,見了一個旗牌官問道:“你可知道此地有甚麽名醫?快代我請一位來看看公子。”那旗牌官說道:“如今的醫生,不過略知藥性,就出尋錢用,混飯吃,有甚麽武藝。昨日我家小兒得了一個奇病,總不說話,南京的醫生都請到了,也看不好,多虧儀征來的一個道士,叫做賽果老,把我一服丸藥就吃好了。如今現在我家裏。”那家人聽了,大喜道:“公子同小兒也是得的個不語之癥。既有此人,拜煩你代我去請。”旗牌道:“這個容易。”遂同老家人來到家中,見了盧宣,說了備細,盧宣道:“既是旗牌官吩咐,敢不效勞。”叫人背了藥包,同那老家人一同來到府內。進了後堂,說了備細。

夫人令丫鬟扶出公子,盧宣一看,假意大驚,說道:“公子此病中了邪毒,得費力醫呢,要公子同貧道在一處宿歇三日,大驅了邪氣,然後服藥,纔得痊愈。”那老家人見說,又將自己的孩兒叫出來一看。盧宣道:“這個容易,他沒邪氣,服藥就好了。”忙嚮葫蘆內取出一顆丹藥,把與老家人說道:“快取開水,服了就好。”夫人心中疑惑,忙叫丫鬟取開水,當面服下。那孩兒吃下丹藥,肚中一陣亂響,響了一會,嘆了一口氣,說道:“快活,快活。”就說話了。

夫人見蒼頭的兒子好了,心中駭異,敬重盧宣猶如神仙一般,忙令家人收拾內書房,就請盧宣同公子到書房去住,又備了一席素齋,款待盧宣,好不欽敬。

當晚就在書房安歇,盧宣吩咐那老家人道:“煩你去吩咐門官知道,惟恐我一時要出去配藥,叫他們莫要阻攔。要緊,要緊。”那家人說道:“多蒙師父救好了我的孩兒,這件小事都在我身上。”盧宣大喜,當下就同公子在書房歇宿,自有書童伺候,不必細表。

等到人靜之時,公子睡了,書童往外去了。盧宣往四下裏一看,只見靠墻擺了兩張櫃廚,左邊封皮上寫了一條道:“來往文書”,右邊櫃上也寫了一條道:“火牌令箭。”桌案上又是文房四寶。嚮右邊廚上畫瞭解鎖的神符,悄悄地盜出一枝令箭,藏在身邊,依然將廚櫃鎖好,貼上了封條。又用朱筆標了一紙諭帖,上寫道:

諭儀征縣令知悉:即仰貴縣將反叛羅燦、大盜金輝、楊春交付來差。火速,火速!

盧宣收拾已完,依就去睡。

次日清晨,找到老家人說:“我要出去配藥。”老家人引盧宣出了轅門。盧宣找到盧虎的下處,悄悄令箭拿出,付與盧虎道:“你可星夜趕回儀征,如此如此。”盧虎聽了此言,收了令箭,即刻過江,望儀征去了。

盧宣依舊回來,老家人領進,進了書房,同公子用過早膳。夫人同丫鬟到書房問盧宣道:“師父,小兒病體如何?”盧宣回道:“公子的貴恙容易了,昨夜已代他退了一半邪氣,約莫今晚就痊愈了。”夫人大喜道:“倘得小兒痊愈,自當重謝。”夫人說罷去了。

早有那些師爺幕友前來問候,與盧宣陪話。盧宣想道:“事不宜遲,要想脫身之計纔好。”假意嚮家人說道:“快擺香案,待貧道畫符驅邪。”一聲吩咐,香案已齊。盧宣畫符禮拜,即取出一粒丹藥與公子吃了,也是響了一陣,即刻開言。夫人同蒼頭好不歡喜,封了一百兩銀子,來做謝儀。盧宣收了,辭謝夫人,叫人背了藥包而去。只聽得三聲大砲,報說:“大人回轅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老巡按中途遲令箭~小孟嘗半路贈行裝

話說盧宣纔出轅門,正遇著沈廷華回來了。盧宣惟恐糾纏,忙忙躲開,沈廷華也不介意,就進去了。盧宣出了轅門,也沒有撞見那個旗牌,暗暗歡喜,走出城來,打發那個相送的道童回去,他自擕了藥包,連夜上了江船,望儀征進發。不表。

且言沈廷華回到府中已日暮,夫人備了家宴伺候,就將公子得了啞癥,遇見儀征的盧道士畫符醫好了的話,說了一遍。沈廷華道:“有這等事,這道士今在何處?快快叫來我看看。”夫人回道:“賞了他一百兩銀子,告辭去了。”沈廷華道:“可惜,可惜。”當下一宿晚景已過。

次日又是本城將軍生日,前去拜夀,留住玩了一日,到第三日方纔料理公務。這連日各處的文書聚多,料理一日,到晚纔看這儀征縣這一案公文。沈廷華大驚道:“既是拿住了反叛,須要速速施行,方無他變。”忙取一面火牌,即刻差四名千總:“速到儀征縣提反叛羅燦到轅門候審,火速,火速!”千總得令去了,不表。

且言毛頭星盧虎得了令箭,飛星趕到儀征,連夜會了戴仁、戴義,表兄弟三個一齊來到齊府,說了備細。齊紈聽了大喜,忙取出行頭與三人裝扮,備了三騎馬與他三人騎了,又點了八名家人扮做手下,一齊奔到縣前,已是黃昏時分。那儀征縣正在晚堂審事,盧虎一馬闖進儀門,手執令箭,拿出那紙假諭帖,大叫道:“儀征縣聽著!總督大老爺有令箭,速將反叛羅燦,大盜金輝、楊春,提到轅門聽審。”知縣聽了,連忙收了令箭諭帖,親到監中提出三位英雄交與盧虎,封了程儀,叫了江船,送他出去,然後回衙,不表。

且言羅燦見差官是盧虎,心中早已分明。行到新城,盧虎喝令船家住了,吩咐道:“船上行得甚慢,俺們趕旱走呢。”船家大喜,送衆人上岸,自己開船去了。這盧虎和衆人走岸路到了通真觀,會見了金員外、胡嬭嬭等,說了詳細,衆人大喜,忙替三位英雄打開了刑具。楊春、金輝謝了盧虎等衆人,又謝了羅燦,說道:“多蒙公子救了糕店之女,反吃了這場苦,若不是盧師父定計相救,怎生是好。”

當下金員外治酒在觀中款待。飲酒之間,羅燦說道:“多蒙諸公救了在下,但恐明日事破,如何是好?此地是安身不得的,不若依俺的愚見,一同上鶏爪山去,不知諸公意下如何?”衆人聽了,一齊應道:“願隨鞭鐙。”

羅燦見衆人依允,十分歡喜,齊紈道:“只是一件,此去路上盤詰甚多,倘若露出風聲,似爲不便,須要裝做客人前去,方保無無事。山東路上,一路的關隘、守汛的官兒都與小弟相好,皆是小弟昔日爲商恩結下來的,待小弟回去取些行路的行頭、府號的燈籠,前去纔好。”衆人大喜道:“全仗大力。”盧虎道:“還有一件,小弟也要回去送信,相約家兄收拾收拾,都到鈔關上相等便了。”當下商議定了。

次日衆人起身,忽見賽果老盧宣回觀來了,見了衆人,衆人大喜,拜謝在地。盧宣扶起羅燦,羅燦把投鶏爪山的話說了一遍。盧宣道:“好,齊施主也不可在家住了,明日追問羅公子的根由,若曉得在你家住的,你有口難辯,那時反受其禍;不若快去收拾,也上鶏爪山爲妙。”衆人說道:“言之有理。”齊紈想出利害,只得依允,說道:“多蒙師父指教,小弟即刻回去收拾便了。”盧宣道:“事不宜遲,作速要緊。”齊紈回去,不表。盧宣又令金員外回去收拾家眷,都在半路相會,又令盧虎回揚州約盧龍去了。

且言齊紈回到家中,瞞了家人,將一切帳目都交總管收了。只說出門爲客,帶了五千兩金子、四箱衣服,又帶了數名家人,都扮做客商,推了二十輛車子,備了十數匹牲口,暗暗流淚,離了家門,同兄弟齊綺來到通真觀,會了衆人,將行李都裝在車子上,請胡嬭嬭同孌姑上車,盧宣、羅燦、戴仁、戴義、齊氏弟兄都騎了馬,趕到樸樹灣。早有金員外的家眷,行李也裝上車子,在半路相等。衆人相見,合在一處,連夜趕到揚州鈔關門外,奔到盧龍家內。盧龍治酒款待,歇息了一宵。

次日五更,大家起身,周美容收拾早膳,衆英雄飽餐一頓。手下的備好車仗馬匹,裝上了行李等件,掛了齊府的燈籠,將家眷上了車子。金員外押著在前面登程,後面是盧宣、羅燦、盧龍、盧虎、戴仁、戴義、齊紈、齊綺、金輝、楊春衆位英雄上了馬,頭戴煙氈大帽,身穿元色夾襖,身帶弓箭腰刀,扮做標客的模樣。衝州撞府,只奔山東大路,投鶏爪山去了,不表。

且言那四名千總,奉總督之令到了儀征縣前,廳事吏慌忙通報,知縣隨即升堂迎接。千總拿出火牌令箭,嚮知縣說道:“奉大人之令,著貴縣同王參將,將反叛羅燦解到轅門聽審,火速,火速!”知縣大驚,說道:“差官莫非錯了?三日之前,已有令箭將羅燦、金輝、楊春一同提去了,爲何今日又來要人?”差官道:“貴縣說哪裏話,昨日大人方纔回府,一見了申詳的文書,即令卑職前來提人,怎麽說三日前已提了人去?三日前大人還在鎮江,是誰來要人的?”知縣聞言,嚇得面如土色,忙忙入內拿了那枝令箭諭帖出來,嚮差官說道:“這不是大人的令箭?卑職怎敢胡行。”差官見了令箭,說道:“既是如此,同俺們去見大人便了。”

儀征縣無奈,只得帶印綬幷原來的令箭諭帖,收拾行李,叫了江船,同那四名千總上船動身。官船開到江口,忽見天上起了一朵烏雲,霎時間天昏地暗,起了風暴,嚇得船家忙忙抛錨扣纜,泊住了船。那風整整颳了一日一夜,方纔息了。次日中上開船,趕到南京早已夜暮了,又耽擱兩天,共是五天,衆英雄早已到淮安地界了。

且言那儀征縣到了南京,住了一宿,次日五更即同差官到了轅門投手本。沈廷華立刻傳見,知縣同差官來到後堂。恭見畢,差官繳過火牌、令箭,站在一旁。沈廷華就問:“原犯何在?”知縣見問,忙嚮身邊取出令箭、諭帖,雙手呈上說道:“五日之前,已是大人將反叛、大盜一齊提將來了,怎麽又問卑職要人?請大人驗看令箭、諭帖。”沈廷華吃了一驚道:“有這等事?”細看令箭,絲毫不差,再看諭帖,卻不是府裏衆師爺的筆跡,忙令內使進內查令箭時,恰恰地少了一枝。再問:“我這軍機房有誰人來的?”兩內使回道:“就是通真觀盧道士同公子在內書房住了一夜,廚櫃也是封鎖了,幷無外人來到。“沈廷華心內明白,忙嚮儀征縣說道:”這是本院自不小心,被奸細盜去了令箭,煩貴縣回去即將通真觀道士幷金、楊兩家家眷解來聽審,火速,火速。”知縣領命,隨即告退,出了轅門,下了江船,連夜回儀征。到了衙中,即發三根金頭籤子,點了二十名捕快,分頭去拿通真觀的道士幷金、楊二家的家眷到衙聽審。

捕快領了票子去了,一會都來回話,說道:“六日之前,他們都連家眷都搬去了,如今只剩了兩座房子,通真觀的道士道人也去了。”知縣聽見此言,吃驚不小。隨即做成文書,到南京申報總督,一面又差人訪問羅燦到儀征來時在哪家落腳。差人訪了兩日,有坊保前來密報道:“小人那日曾見羅燦在資福寺旁邊齊家出去的。”知縣暗暗想道:“齊紈乃是知法的君子,蓋城的富戶鄉紳,怎敢做此犯法的事?”又問坊保:“你看得真是不真?”坊保回道:“小人親眼所見,怎敢扯謊?”知縣道:“既如此,待本縣親自去問便了。”隨即升堂,點了四十名捕快,騎了快馬,打道開路,盡奔齊家而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鶏爪山羅燦投營~長安城龍標探信

話說儀征縣打道開路,親自來到齊府,暗暗吩咐衆人將前後門把了,下馬入內。齊府總管忙忙入內,稟告太太說:“儀征縣到了。”太太心中明白,忙叫總管帶著五歲的孫子名喚齊良,出廳迎接,吩咐道:“倘若知縣問話,只須如此如此回答就是了。”

原來,太太爲人最賢,齊紈爲人最義,臨出門的時節,將細底的言語告訴過太太,所以太太見知縣一來,她就吩咐孫子出廳來迎接知縣。

拜見畢,侍立一旁,家人獻過茶,公子又打一躬說道:“父母大人光降寒門,有何吩咐?”知縣見他小小孩童,禮貌端正,人才出衆,說話又來得從容,心中十分驚異,問道:“齊紈是你何人?”公子道:“是父親。”知縣道:“他哪裏去了,卻叫你來見我?”公子道:“半月前出外爲商去了。”知縣聽言,故意變下臉來,高聲喝道:“胡說,前日有人看見你的父親往通真觀去的,怎敢在我面前扯謊,敢是討打麽?”公子見知縣讓他,他也變下臉來回道:“家父又不欠官糧,又不負私債,又不犯法違條,在家就說在家,不應扯謊。既是大人看見家父在通真觀裏的,何不去尋他,又到寒門做什?”這些話把個儀征縣說得無言可對,心中暗想道:“這個小小的孩童,可一張利嘴!”因又問道:“你父親平日同這甚麽人來往?”公子道:“是些做生意的人,與家中夥計、親眷,幷無別人。”知縣道:“又來扯謊了,本縣久已知你父親叫做小孟嘗,專結交四方英雄、江湖上朋友,平日門下的賓客甚多,怎說幷無外人?”公子道:“家父在外爲商,外面的人也認得有幾個,路過儀征的也來拜拜候候,不過一、二日就去了,不曉得怎樣叫做江湖朋友。自從家父出外,連夥計都帶去了,幷無一人來往。”知縣道:“昔日有個姓羅的少年人,長安人氏,穿白騎馬的,到你家來,如今同你父親往哪裏去了?告訴我,我把錢與你買果子吃。”公子回道:“大人在上,家父的家法最嚴,凡有客來幷不許我們見面,只是出去的時節,我看見父親同叔父二人帶了十數個家人、平時的夥計,推了十數輛車子出門,幷沒有個穿白騎馬的出去。”知縣道:“既然如此,你把那些家人,夥計的名字說與本縣聽聽,看共是多少人。”公子聽說,就把那些同去的名字張三、李四,從頭至尾數了一遍。

知縣聽了,復問總管道:“你過來,本縣問你,你主人出門可是帶的口供?你再數一遍與本縣知道。”那總管跪下,照著公子的這些人數又說了一遍,一個也不少,一個名字也不錯。知縣聽了暗想道:“聽這小孩子口供,料來是實。”便問公子道:“你今年幾歲,可曾唸書呢?”公子回道:“小子年方五歲,尚未從師,早晚隨祖母唸書習字。”知縣大喜,說道:“好。”叫取了二百文錢,送與公子說道:“與你買果子吃罷。”公子收了。知縣見問不出情由,只得吩咐打道起身。公子送出大門,深深的一揖說道:“多謝大人厚賜,恕小子不來叩謝了。”知縣大喜,連聲說好,打道去了。

且言公子入內,齊太太同合家大小,好不歡喜,人人都贊公子伶牙俐齒,也是齊門之幸。正是:

道是神童信有神,山川鍾秀出奇人。

甘羅十二休誇異,尚比甘羅小七春。

話說那儀征縣回衙,就將齊良的口供做成文書,詳到總督,一面又出了海捕的文書,點了捕快,到四路去訪拿大盜的蹤跡。過了幾日,又有那撫院、按察、布政各上司都行文到儀征縣來要提反叛羅燦,大盜金輝、楊春候審。知縣看了來文,十分著急,只得星夜趕到南京,見了總督。沈廷華無言可說,想了一想道:“不妨,貴縣回去,只說人是本部院提來了,倘有他言,自有本部院做主。”知縣聽了言詞,回衙隨即做成文書,只說欽犯是南京總督部院提去聽審,差人往各上司處去了,不提。

話說那沈廷華,忙令旗牌去請了蘇州撫院,將大盜盜了令箭,走了羅燦的話,說了一遍,道:“是本院自不小心,求年兄遮蓋遮蓋。京中自有家叔料理。”撫院道:“既是大人這等委曲,盡在小弟身上,從今不追此事便了。”沈廷華大喜道:“多蒙周全,以後定當重報。”正是:

法能爲買賣,官可做人情。

按下沈廷華各處安排的事,且言衆位英雄合在一處,從揚州盧龍家內動身,在路走了七日,趕到黃河,過了山東界的大路上。那一方因米良同鶏爪山交戰之後,凡有關閘營汛都添兵把守,以防奸細,十分嚴緊,一切過往的客商,都要一一盤查,報名掛號,纔得過去。淮南這一路,多虧齊紈自幼爲客商,去過數次,那些守汛官軍都是用過齊紈的銀錢的,人人都認得,一見了儀征齊府的燈籠,幷不盤問,就放過去了。惟有淮北這一路,齊紈到得少。

那一日到了登州府地界,只見人民稀少,城邑荒涼。因米良同羅燦打仗失過陣,遭了兵火的,所以如此。早有四門,每門外都有一百個官兵,扎兩個營盤,在那裏盤查奸細。當下衆人才到城門口,早驚動了汛地上官兵,前來查問道:“你們往哪裏去的?快快歇下,搜一搜再走。”原來這登州自從交戰之後,設立營房盤查奸細,誰知這些兵丁借此生端,凡有客商來往,便要搜查。倘若搜出兵器火藥等件,便拿去獻功,若搜出金銀寶貝等物件,大家搶了公用。客商怎敢與他爭論?因此見了齊紈等也要搜搜。齊紈見如此光景,吩咐停下車仗,頭一個勒馬當先,見了官軍將手一拱道:“敢煩轉報一聲,說是儀征齊紈過此,幷無奸細。”那兵丁說道:“胡說,我們哪裏曉得甚麽齊紈不齊紈?只要打開行李搜搜便罷。”齊紈道:“放屁,難道奸細藏在行李內不成?好生胡說。”衆軍聽得,不由分說,嚮上一擁,團團圍住,便要動手,衆英雄大怒,一齊動手就打。那一百官兵抵敵不住,呐喊一聲走了。盧宣道:“必然調兵來趕,羅公子可速同貧道押家眷前行,讓他們斷後。”羅燦依言,同金員外押著家眷前往,八位英雄斷後。那一百名守汛官兵,另會了二百名官兵、四名千總,擺成隊伍,搖旗呐喊,追趕前來。

齊紈等八人商議道:“此去鶏爪山衹有二百里了,不如殺他一場再作道理。”當下八位英雄掣出兵器,混殺了一陣。看看日落黃昏,官兵不戰,卻去安營造飯,準備連夜追趕。八人打馬加鞭,趁勢走了,追著羅燦說道:“快些走,追兵來了。”衆人急急吃些乾糧,連夜奔走。猛見火光起處人馬追來,又見左邊也是一派紅光衝天而起。

不知何處兵馬,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謀篡逆沈謙行文~下江南廷華點兵

話說盧宣見追兵到來,令羅燦帶領衆人、莊客在這林子右邊埋伏,但見風起便出來迎敵;又令楊春、金輝保護家眷;又令戴仁、戴義前後接應;又令齊紈、齊綺同盧龍、盧虎到山後放火。衆人領令去了。

火光近處,追兵早來,盧宣勒馬仗劍,大喝一聲,迎將上來。登州的守備見了,忙將三百人馬排開,帶領四名千總,前來迎敵。盧宣仗劍劈面交還,喊叫連天。戰無三合,盧宣按住劍回馬就走。守備大叫道:“往哪裏走。”催動兵丁,拍馬趕來。約有數里,盧宣口中唸唸有詞,將寶劍望四面一指,猛然間狂風大作,就地捲來,颳得飛沙走石,地暗天昏,那官兵的燈球火把颳熄了一半。守備大驚,擡頭看時,忽見山後火起,心中害怕,忙忙回馬就走。

那風越颳得緊了。

正在驚慌,忽然一聲喊叫,早有羅燦領了三十名莊客從中間出來,就把三百名官兵衝做兩段,登州守備大驚,忙同衆將前來迎敵。又見戴氏弟兄、齊氏弟兄、盧氏叔姪共八位英雄,滿山放火,一齊衝來大叫道:“鶏爪山的英雄在此,你等快快留下頭來。”這一聲喊叫,把三百官兵嚇得四散奔走。守備著了慌,被羅燦一槍挑下馬來,割了首級。衆軍見主將已亡,哪裏還敢戀戰,一個個棄甲丟盜,奪條生路逃命去了。

當下衆位英雄合在一處,查點人數,一個也不差。盧宣大喜,說道:“快些趕路要緊。”衆人略歇,依舊登程。

走到五更時分,從一座大樹林子裏經過,忽見樹林中兩道紅光,直衝牛斗。盧宣道:“奇怪,昨日交戰,見紅光亂起,原來就在此地。其中必有寶貝。”忙令歇下人馬,埋鍋造飯。卻同羅燦、金輝找到紅光跟前,掣出腰刀往地下一挖,挖了一尺多深,卻有一塊石板,掀起來看時,乃是一個小小的石盒。盧宣同羅燦揭開一看,裏面幷無他物,衹有兩口寶劍插在一鞘之內,又有柬帖一封,寫著兩行字跡。羅燦等拿到亮處一看,原來是一首詩,上寫道:

堪嘆興唐越國公,勛名一旦付東風。

他年若遂淩雲志,盡在雌雄二劍中。

羅燦見了,心中大喜,又見後面有一行小字道:“此劍一切妖魔能降,謝應登記。”羅燦大驚道:“謝應登乃是我始祖同時之人,在武舉場上成仙去的,遺留此劍贈我,必有大用。”慌忙望空拜謝,將詩與衆人看了。衆人大喜,都來到一處坐下,飽餐了一頓,將馬放過了水草。

正要起身,忽見一人帶領十數個大漢,騎著馬迎面闖來,見了羅燦,滾鞍下馬,大叫道:“原來公子在此。”羅燦擡頭一看,卻是章琪。

原來章琪到了淮安,聞知柏府出首害了二公子,二公子已上鶏爪山去了。他就連夜趕到揚州,尋不見羅燦,又趕下儀征。聞知兇信,吃了大驚,星夜趕到鶏爪山投奔羅,領了嘍兵,前來探信。當下見了公子。十分歡喜,彼此說了一番,羅燦道:“俺們一路走罷。”章琪即令嘍兵先回鶏爪山去報信,然後同衆位英雄一路往鶏爪山進發。

那日到了鶏爪山的地界,只見裴天雄、羅、胡奎同一衆英雄,大開寨門,接下山來。一衆英雄下馬進寨,到了聚義廳上行過禮,羅、胡奎、秦環與羅燦,抱頭大哭一番,各人將別後情由說了一遍,然後嚮衆英雄致謝一番。胡奎自同母親去接了嬸母,同妹子孌姑、金老安人、周美容等,都到後堂去了,自有裴夫人接待,不表。

外面裴天雄吩咐嘍兵大排筵宴,款待衆位英雄。客席上是盧宣、羅燦、齊紈、齊綺、金輝、楊春、盧龍、盧虎、戴仁、戴義、金員外共是十一位。主席上是裴天雄、胡奎、羅、秦環、程佩、李全、謝元、李定、魯豹雄、孫彪、趙勝、龍標、洪恩、洪惠、王宗、王寶、王宸、張勇、王坤、李仲、章琪共是二十一位相陪。座間共三十二位,衆頭目在兩旁巡查。大吹大擂,飲酒談心,盡歡而散。

次日,升帳序了坐次。謝元說道:“目下四海荒荒,賢人遠避,沈賊奸黨,布滿朝端。不知近日長安朝綱事體若何?倘有變動,俺們就要行事。必須得哪位賢弟前去打探打探纔好。”龍標起身道:“小弟願往。”金輝、楊春二人齊聲說道:“小弟昔日在長安過的,一路都熟了,願同龍兄前去走走。”羅燦說道:“小弟也要去接母親。”謝元道:“兄長不可自往,可令龍兄同金、楊二弟先行,秦環同孫彪暗帶二十名嘍兵,前去接了令堂前來就是了。”羅燦大喜道:“如此甚妙。”當下龍標、金輝、楊春隨即下山去了。過了兩三日,秦環、孫彪領了二十名嘍兵,扮作客商,分爲兩隊,暗藏兵器,連夜也往長安去了。不表。

且言沈謙得了米良、王順的文書,俱言敗兵之事,心中憂慮道:“羅如此英雄,怎生是好?必須廣招天下英雄,方可退敵除害。”沈思已定,遂請米順、錢來到府相商。米順道:“諒鶏爪山一掌之地,成何大事?現今各省的總督、總兵都是我們心腹,何不行文到各省去,叫他們招納英雄好漢,軍中聽調?京中也掛榜招兵,等兵馬一齊,太師就登了大寶,再傳旨征勦羅,怕不一陣勦滅?”沈謙大喜,遂在長安掛榜招賢,一面行文到各省去了。

自從掛榜之後,早有那些狐羣狗黨你薦我,我薦你,招集了多少好漢,分作上、中、下三等,上等做守備,中等做千總,下等的吃糧當兵。那些在朝的官軍知道也不敢做聲。自此之後,朝廷內外大小事,都是太師決斷了。

其時,衆守備之中卻有兩位好漢;一個是章宏的舅子,名喚王越,叫做獨角龍,是那章大娘之弟;一個是瓜州賣拳的史忠。沈謙愛他二人武藝超羣,都放爲守備,令他去把守長安北門,以防外面奸細。那王越雖然投了沈謙,只因去會過了章宏,知道姐姐身替羅太太之死,遭沈賊所害,懷恨在心。因此,投營效用,要遇機會暗害沈賊。這是他心事,不表。

且言沈謙一日在書房閒坐,堂候官呈上南京的文書。沈謙展開一看,原來是姪兒沈廷華的文書,上寫道:“奉命求賢,今在金山得了兩員虎將;一名王虎,一名康龍,俱有萬夫不當之勇。小姪再三請他進京,他不肯來,必須叔父差官前來騁他,他方肯出仕。五月初五日乃是小姪生辰,鎮江府扮了龍舟欲與小姪慶壽,小姪意欲請廷芳賢弟前來姪署看龍舟。等小姪生日過後,同兄弟聘請王虎、康龍同上長安,豈不是一舉兩得?小姪不敢自專,請叔父施行。”沈太師看了來文,滿心歡喜,忙叫書童去請大爺前來。

沈廷芳來至書房坐下。沈謙說道:“爲父的與羅家作對,謀取江山,也是爲你。如今諸事俱備,只少良將領兵,難得你哥哥訪得兩員勇將,現在金山,要人聘請。五月初五日又是你哥哥的生辰,請你去看龍舟。你可收拾聘禮、壽儀前去拜了生日,就去請了二將來京,早晚圖事,豈不爲美。”沈廷芳聞言,滿心歡喜道:“孩兒願去。”沈謙大喜,令中書寫了聘書,備了禮物,又做了兩副金盔金甲、蟒袍玉帶、兩匹金鞍白馬,收拾動身,又擺了相府的執事,在門前伺候。

沈廷芳辭別了父母,點了十數名家丁、一個堂官先去等候,又約了錦上天,一同上馬往江南而來。逢州過縣,自有文武官員接送。這也不在話下。

且言錦上天嚮沈廷芳說道:“門下久仰江南的人物秀麗,必有美色的女子。”沈廷芳說道:“我們做完正事,令堂官同二將先行,我們在那裏多玩些時便了。”錦上天道:“倘若遇著好的,就買她幾個來家。”二人大喜。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柏玉霜誤入奸謀計~錦上天暗識女裝男

話說那沈廷芳同錦上天,由長安起身,嚮南京進發,那日是五月初二的日子。到了南京的地界,早有前站牌飛馬到各衙門去通報。不一時,司道府縣總來接過了,然後是總督大人沈廷華排齊執事前來迎接。

沈廷芳上了岸,一直來到總督公廳,沈廷華接入見禮。沈廷芳呈上太師的壽禮,沈廷華道:“又多謝叔父同賢弟厚禮,愚兄何以克當?”沈廷芳道:“些須不腆,何足言禮。”當下二人談了一會,沈廷芳入內,叔嫂見禮已畢,當晚就留在內堂家宴。錦上天同相府的來人,自有中軍官設筵在外堂款待。飲了一晚的酒,就在府中居宿,晚景已過。

次日起身,沈廷芳嚮沈廷華說道:“煩哥哥就同小弟前去聘請二將,先上長安,小弟好在此拜夀,還要多玩兩天。”沈廷華聽了,只得將聘禮著人搬上江船,打著相府同總督旗號,弟兄二人一同起身,順風開船,往鎮江金山而來。

不一時,早到了金山,有鎮江府丹徒縣幷那將軍米良前來迎接。上了岸,將禮物搬入金山寺,排成隊伍,早有鎮江府引路,直到那王虎、康龍二將寓所,投帖聘請。

原來二人俱是燕山人氏,到江東來投親,在金山遇見了沈廷華。沈廷華見他二人英雄出衆,就吩咐鎮江府請入公館候信,故鎮江府引著沈廷芳等到了公館。

投了名帖,排進禮物,呈上聘禮。

二人出來迎接,接進前廳,行禮坐下。王虎、康龍說道:“多蒙太師爺不棄,又勞諸位大人枉駕,我二人卻當受不起。”沈廷芳說道:“非禮不恭,望二位將軍切勿見棄。”沈廷華說道:“二位將軍進京之後,家叔自然重任。”沈廷芳遂令鎮江府捧上禮物,打開盔箱,取出那兩副盔甲,說道:“就請二位穿了。”二人見沈廷芳等盛意諄諄,心中大喜,遂令手下收了聘禮,穿起盔甲。沈廷芳見他二人俱是身長一丈,臂闊三停,威風凜凜,相貌堂堂,沈廷芳暗暗歡喜道:“看此二人,纔是羅的對手。”

當下王虎、康龍穿了盔甲,騎了那兩匹錦鞍白馬,一齊起身來到鎮江府內,知府治酒餞行,沈廷芳吩咐堂官道:“你可小心伏侍二位將軍,先回去見太師,說我隨後就來。”當下酒過三巡,肴登幾次,二將告辭起身。沈廷華、沈廷芳、米良、鎮江府、丹徒縣、合城的文武衆官一一相送,二將上船起身,奔長安去了。

卻說那沈廷華送了二將動身之後,即同沈廷芳別了衆人,趕回南京去過生日。到了總督府內,已是初四日的晚上。進了後堂,夫人治家宴煖壽,張燈結綵,開臺演戲,笙簫鼓樂,竟夜喧鬧。外間那些各省的文武官員、鄉紳紛紛送禮,手中禮單,絡繹不絕。

忙到初五日五更時分,三聲大砲,大開轅門,早有那轅門上的中軍官、站堂官、旗牌官、聽事吏等,備了百架果盒花紅,進去叩頭祝壽。然後是江寧府同合城的官員,都穿了朝服前來祝壽。又有鎮江府同米良也來拜夀。沈廷華吩咐一概全收。那轅門上,四轎八轎,紛紛來往;大堂口總是烏紗紅袍,履聲交錯。沈廷華令江寧府知客陪那一切文官,在東廳飲宴,那一切武官在西廳飲宴,令大廳相陪;那一切鄉紳,令各知縣在照廳相陪。正廳上乃是米良、沈廷芳、撫院、提督將軍、布政、按察各位大人飲宴。當晚飲至更深方散。次日各官都來謝酒告辭,各自回署,自有大廳堂官安排回帖,送各官動身。不表。

衹有鎮江府同米良,備了龍舟,請沈廷華同沈廷芳到金山寺去看龍舟。沈廷芳想道:“與衆官同行有多少拘束,不如同錦上天駕一小船私自去玩,倒還自由自便。”主意已定,遂嚮沈廷華說道:“哥哥同米大人先行,小弟隨後就到。”沈廷華只得同米良、鎮江府備了三號大船,排了執事,先到金山寺去了。

丹徒縣迎接過江,滿江面上備了遊船,結綵懸紅,笙簫細樂,好不熱鬧。那十隻龍舟上,都是五色旗幡,錦衣綉襖,鑼鼓喧天,十分好看。金山寺前搭了綵樓花蓬,笙簫齊奏,鼓樂喧天。怎見得奢華靡麗,有詩爲證:

何處飛檣畫鼓喧?龍舟鬧處水雲翻。

只緣邀結權奸客,不是端陽吊屈原。

話說那鎮江府的龍舟,天下馳名,一時滿城中百姓人等,你傳我,我傳你,都來遊玩。滿江中鉅艦艨艟、雙飛劃子,不計其數。更兼那金山寺有三十六處山房、靜室、店面、樓臺,那些婦女人等,不曾叫船的,都在這江樓上開窻觀看,還有寓在寺裏的婦女人等,也在樓上推窻觀看。

其時,卻驚動了一個三貞九烈的小姐。你道是誰?原來是柏玉霜。只因孫翠娥代嫁之後,趙勝、洪恩大鬧米府,火燒鎮江的那一夜,柏玉霜同秋紅二人,多虧洪惠送她們上船,原說是上長安去的,誰知柏玉霜小姐從沒有受過風浪,那一夜上了船,心中孤苦,再見那鎮江城中被衆英雄燒得通天徹地,又著了驚嚇,因此弄出一場病來,不能行走,就在金山寺裏住下。足足病了三個多月,多虧秋紅早晚伏侍,方纔痊可,尚未復原。

那日正在寺中用飯,方丈的和小和尚走到房門口來說道:“柏相公,今日是鎮江府備了十隻龍舟,請沈總督大人同米大人飲宴,熱鬧得很,柏相公也可去看看?”那玉霜小姐滿肚愁煩,她哪裏還有心腸看甚麽龍舟,便回道:“小師父,你自去看吧,我不耐煩去看。”那小和尚去了。

柏玉霜吃完了中飯,想起心事來,不覺神思困倦,就在床上睡了。秋紅在廚下收拾了一會,回樓上見小姐睡著,忙推醒了他,叫聲:“小姐,身子還弱,不要停住了食,起來玩玩再睡。現今龍舟劃到面前來了,何不在雪洞裏看看。”柏玉霜聽了,只得強打精神,在雪洞裏來看。誰知她除了頭巾去睡的,起來時就忘記了,光著頭來瞧,秋紅也不曾留意,也同小姐來看。

不提防沈廷芳同錦上天叫一個小船來到金山腳下,看了一會龍舟,便上岸去偷看人家的婦女,依著哥哥的勢兒橫衝直撞,四處亂跑。也是合當有事,走到雪亭底下,猛然擡頭,看見柏玉霜小姐。沈廷芳將錦上天一拍道:“你看這座樓上那個女子,同昔日祁家女子一樣。”錦上天一看,說道:“莫不就是她逃到這裏?爲何不戴珠翠,只梳一個髻兒在頭上?大爺,我們不要管她閒事,我們闖上樓去,不論青紅皂白搶了就走,倘有阻攔,就說我們相府裏逃走的,拐帶了千金珠寶,誰敢前來多管!”沈廷芳道:“好。”二人進寺,欲上樓來搶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六十回 龍標巧遇柏佳人~烈女怒打沈公子

話說那沈廷芳同錦上天,帶了十數個家人往寺裏正走,卻遇見那個小和尚前來迎接。錦上天一把扯住小和尚道:“你們寺裏樓上雪洞裏看龍船的那個女子是誰?”小和尚笑道:“老爺,你看錯了,那是我寺裏的一位少年客官,幷沒有甚麽女子。”錦上天道:“分明是個女子的模樣,怎說是沒有?”小和尚答道:“那個客官生得年少俊俏,又沒有戴帽子,故此像個女子,老爺一時看錯了。”沈廷芳叫道:“胡說。想是你寺裏窩藏娼家婦女,故意這等說法麽?”小和尚嚇得戰戰兢兢,雙膝跪下,說道:“老爺若是不信,請看來,便知分曉。”錦上天道:“我且問你,這客官姓甚,名誰,哪裏人氏?”小和尚說:“姓柏,是淮安人氏,名字卻忘記了。”沈廷芳想道:“淮安姓柏的,莫不是長安都院柏文連的本家麽?”錦上天道:“大爺何不去會會他就知分曉了,柏文連也是太師爺的人,有何不可。”沈廷芳道:“說得是。”便叫小和尚引路,同錦上天竟到玉霜客房裏來。

幸喜那小和尚走到樓門口叫道:“柏相公,有客到來。”玉霜大驚,暗想道:“此地有誰人認得我來?”忙忙起身更衣,戴了方巾。那沈廷芳同錦上天假托相熟,近前施禮,說道:“柏兄請了。”柏玉霜忙忙答禮,分賓主坐下。早有那方丈老和尚知道沈公子到了,忙忙令道人取了茶果盒,拿了一壺上色的名茶,上樓來見禮陪話,也在這廂坐下。

柏玉霜細看沈公子同錦上天二人,幷不認得,心中疑惑,便嚮錦上天說道:“不知二位尊兄尊姓大名,如何認得小弟?不知在哪裏會過的,敢請指教。”錦上天說道:“在下姓錦,賤字上天。這一位姓沈,字廷芳,就是當今首相沈太師的公子,江南總督沈大人的令弟。”柏玉霜聽了,忙忙起身行禮道:“原來是沈公子,失敬,失敬。”沈廷芳回道:“豈敢,豈敢,聞知柏兄是淮安人氏,不知長安都堂柏文連先生可是貴族?”柏玉霜見問著她的父親,吃了一驚,又不敢明言是她父親,只得含糊答道:“那是家叔。”沈廷芳大喜道:“如此講來,我們是世交了。令叔同家父相好,我今日又忝在柏兄教下,可喜,可喜!請問柏兄爲何在引,倒不往令叔那裏走走?”柏玉霜借此發話道:“小弟原要去投家叔,只爲路途遙遠,不知家叔今在何處?”沈廷芳道:“柏兄原來不知,令叔如今現任巡按長安一品都堂之職,與家父不時相會,連小弟忝在教下,也會過令叔大人的。”

柏玉霜心中暗想道:“今日纔得知爹爹的消息,不若將機就計,同他一路進京投奔爹爹,也省得多少事。”便說道:“原來公子認得家叔,如此甚妙。小弟正要去投奔家叔,要到長安,求公子指引指引。”沈廷芳道:“如不嫌棄,明日就同小弟一船同行,有何不可。”柏玉霜回道:“怎好打攪公子?”沈廷芳道:“既是相好,這有何妨。”錦上天在旁撮合道:“我們大爺最肯相與人的,明日我來奉約便了。”柏玉霜道:“豈敢,豈敢。”金山寺的老和尚在旁說道:“既蒙沈公子的盛意,柏相公就一同前往甚好,況乎這條路上荒險,你二人也難走。”柏玉霜道:“只是攪擾不當。”當下三人擾了和尚的茶,又談了一會。沈廷芳同錦上天告辭起身,說道:“明日再來奉約便了。”柏玉霜同和尚送他二人出山門,一拱而別。

柏玉霜回到房中,和尚收去了茶果盒。秋紅掩上了房門,嚮柏玉霜說道:“小姐,你好不仔細。沈賊害了羅府滿門,是我們家的仇敵,小姐爲何同他一路進京?倘被他識破機關,如何是好?況且男女同船,一路上有多少不便,不如還是你我二人打扮前往,倒還穩便。”柏玉霜道:“我豈不知此理,但此去路途千里,盜賊頗多,十分難走,往日瓜州鎮上、儀征江中,若不是遇著洪惠與王宸,都是舊日相熟之人,久已死了。我如今就將機就計,且與他同行,只要他引我進京,好歹見了我爹爹的面就好了。自古道:‘怪人須在腹,相見又何妨。’就是一路行程,只要自家謹慎,有何不可?”正是:

明知不是伴,事急且相隨。

秋紅道:“雖然如此講法,也須謹慎一二。”柏玉霜道:“我們見機而行便了。”

不言主僕二人在寺中計較。且言沈廷芳同錦上天出了金山寺,早見那鎮江府的兩個內使,走得雨汗長流,見了沈廷芳,雙膝跪下道:“家爺備了中膳,請少爺坐席,原來少爺在這裏玩呢。列位大人立候少爺,請少爺快去。”沈廷芳道:“知道了。”遂同錦上天上了小船,蕩到大船旁邊,早有水手搭跳板,撐扶手,扶了沈廷芳同錦上天進去。知府同米良慌忙起身出來,搶步迎接,沈廷芳進內坐下,同用中膳。

一會兒用過了,鎮江府吩咐左右船上奏起樂來。那十隻龍船繞著官船,或前或後,或左或右,穿花劃來。但見五色旌旗亂繞,兩邊鑼鼓齊鳴,十分熱鬧。沈廷芳大喜,忙令家人備了幾十隻鴨子,叫兩隻小船到中間去放標。那些劃龍船的水手都是有名的,又見大人來看,都要討賞,人人施勇,個個逞能,在青波碧浪之間來往跳躍,十分好看,把那沈廷芳的眼都看花了。搶完了標,吩咐家人拿出五十兩銀子,賞了龍舟上的水手。

到晚上,龍船上都點起燈來,真正是萬點紅心,照著一江碧水。又玩了一會,那知府請沈廷華、沈廷芳、米良等到衙飲宴,都攏船上岸,打道登程,一路上燈球火把,都到鎮江府署中去了,正是:

北堂夜夜人如月,南陌朝朝騎似雲。

話說沈廷芳、沈廷華、米良、錦上天等進了府中飲宴,無非是珍肴美味,不必細表。飲完了宴,時已三更,知府就留沈廷華、沈廷芳、錦上天等在府中歇宿。不表。

且言錦上天陪沈廷芳在書房歇宿,錦上天道:“大爺,你曉得金山寺的柏相公是個甚麽人?”沈廷芳道:“不過是個書生。”錦上天道:“我看他好像個女子。”沈廷芳道:“又來了,哪有女扮男裝之事?”錦上天道:“大爺,他兩耳有眼,說話低柔,一定是個女子。”沈廷芳笑道:“若果如此,倒便宜我了,只是要她同行纔好下手。”錦上天道:“大爺莫要驚破了她,只要她進了長安,誘進相府就好了,路上聲張不便。”沈廷芳道:“明早可去約會她,待我辭過家兄,同她一路而行纔好。”錦上天道:“這件事在門下身上。”當下兩個奸徒商議定了。

一宿已過,次日清晨,沈廷芳即令錦上天到金山寺約會柏玉霜去了,他卻在府中用過早膳,嚮沈廷華作別起身。沈廷華道:“賢弟爲何就要回去?”沈廷芳道:“惟恐爹爹懸望,故此就要走了。”知府說道:“定要留公子再玩一日纔去。”沈廷芳道:“多謝,多謝。”隨即動身。忙得鎮江府同沈廷華、米良備了無數的金銀綢緞、禮物下程,挑了十數擔,差了江船,送沈廷芳起身。

那沈廷芳上了大船,來到金山寺前,吩咐道:“攏船上岸。”早有和尚接進客堂,只見錦上天同柏玉霜迎下階來。見禮坐下,柏玉霜說道:“多蒙雅愛,怎敢相擾?”沈廷芳道:“不過是便舟同往,這有何妨?不必過謙,就請收拾起身,船已到了。”錦上天又在旁催促說道:“柏兄,你我出門的人,不要拘禮,趲路要緊。”柏玉霜見他二人一片熱衷,認爲好意,只得同秋紅將行李收拾送上船去,稱了房錢與和尚,遂同沈廷芳一路動身上船來了。

沈廷芳治酒款待,吩咐開船。到晚來,柏玉霜同秋紅一床歇宿,只是和衣而睡,同沈廷芳的床頭相接,只隔了一層艙板。那沈廷芳想著柏玉霜,不得到手。一日酒後,人都睡了,沈廷芳欲火如焚,按不住,爬起來,精赤條條的,竟往柏玉霜艙房裏來,意欲強奸,悄悄地來推那艙板。正在動手,不想柏玉霜聽得板響,大叫一聲:“有賊,有賊。”嚇得衆水手一齊點燈著火,擁進艙來照看。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御書樓廷芳橫屍~都堂府小姐遭刑

話說沈廷芳正推艙房,卻驚醒了柏玉霜,大叫道:“有賊來了。”嚇得那些守夜的水手家將,忙忙掌燈進艙來看。慌得沈廷芳忙忙回身往床上就爬,不想心慌爬錯了,爬到錦上天床上來。錦上天吃醉了,只認做是賊,反手一掌,卻打在沈廷芳臉上。沈廷芳大叫一聲,鼻子裏血出來了,說道:“好打,好打。”

那些家人聽見公子說道:“好打”,只認做賊打了公子,慌忙擁進艙來,將燈一照,只見公子滿面是血,錦上天扶坐床上。衆家人一時嚇著了急,哪裏看得分明,把錦上天認做是賊,不由分說,一擁上前,扯過了沈廷芳,捺倒了錦上天,掄起拳頭,渾身亂打。只打得錦上天豬哼狗叫,亂喊道:“是我,是我。莫打,莫打,打死人了。”那些家丁聽了聲音,都吃了一驚,扯起來一看,只見錦上天被打得頭青眼腫,嚇得衆家人面面相覷。再看沈公子時,滿面是血,伏在床上不動。

衆家人見打錯了,忙忙點燈,滿船艙去照,只見前後艙門俱是照舊未動。大家吃驚,說道:“賊往哪裏去了?難道他走了不成?”錦上天埋怨道:“你們這些沒用的東西,不會捉賊,衹會打!我真真抓住了那賊,打了那賊一拳,倒被你們放掉了,還來亂打我。”艙裏柏玉霜同秋紅也起來穿好了衣衫,點燈亂照,說道:“分明有人扯板,爲何不見了?”

衆人忙在一處,惟有沈廷芳明白,只是不作聲。見那錦上天被衆人打得鼻腫嘴歪,抱著頭蹲著哼,沈廷芳看見又好笑又好氣,忙令家人捧一盆熱水,前來洗去了鼻中血跡,穿好衣衫,也不睡了,假意拿住了家人駡了一頓,說道:“快快備早湯來吃,嚮錦大爺陪禮。”鬧了一會,早已天明,家人備了早膳。請三位公子吃過之後,船家隨即解纜開船,依舊動身趲路。

這柏玉霜自此之後,點燈看書,每夜幷不睡了,衹有日間無事略睡一刻,弄得沈廷芳沒處下手,著了急,暗同錦上天商議,說道:“怎生弄上手纔好。那日鬧賊的夜裏原是我去扯她艙板響動,諒她必曉得了些,她如今夜夜不睡了,怎生是好?”錦上天笑道:“原來如此,帶纍了我白挨一頓打,我原勸過大爺的,不要著緊,弄驚了她倒轉不好。從今以後,切不可動,只當做不知道。待回到了長安,穩定她進了府,就穩便了。”沈廷芳無法,只得忍耐,喝令船家不得歇息,連日連夜地往長安趕路。恰好順風順水,行得甚快。

那日到了一個去處,地名叫做巧村,卻是個鎮市,離長安還有一百多里,起先都是水路,到了此地,卻要起早登程。那沈廷芳的座船,頂了巧村鎮的碼頭住了,吩咐衆家人:“不可驚動地方官,惟恐又要耽誤工夫,迎迎送送甚是不便。只與我尋一個好坊子歇宿一宵,明日趕路,要緊。”家人領令,離船上岸,尋了一個大大的宿店,搬上行李物件下了坊子,然後扶沈廷芳上岸,自有店主人前來迎接進去。封了幾兩銀子,賞了船家去了。沈廷芳等進了歇店,歇了一會,天色尚早,自同錦上天出去散步玩耍。

柏玉霜同秋紅揀了一個僻靜所在,鋪了床帳,也到店門口閒步。纔出了店門,只見三條大漢背了行李,也到店裏來住宿。柏玉霜聽得三個人之內有個人是淮安的聲音,忙忙回頭一看,只見那人生得眉粗眼大,腰細身長,穿一件綠色箭襖,掛一口腰刀,面貌頗熟,卻是一時想不起名姓來。又見他同來的二人都是彪形大漢:一個白麵微鬚,穿一件元色箭襖,也掛一口腰刀,一個是虎頭豹眼,白麵無鬚,穿一件白絹箭襖,手提短棍,棍上掛著包袱。三個人進了店,放下行李,見那穿白的叫道:“龍大哥,我們出去望望。”那穿綠的應道:“是了。”便走將出來,看見柏玉霜便住了腳,凝神來望。

柏玉霜越發疑心,猛然一想:“是了,是了,方纔聽得那人喊他龍大哥,莫非是龍標到此地?”仔細一看,分毫不差,便叫道:“足下莫非是龍標兄麽?”原來龍標同楊春、金輝,奉軍師的將令,到長安探信,後面還有孫彪帶領二十名嘍兵,也將到了。當下聽見柏玉霜叫他,他連忙答應道:“不知足下是誰,小弟一時忘記了。”柏玉霜見他果然是龍標,心中大喜,連忙扯住了龍標的衣袂,說道:“退一步說話。”

二人來到後面,柏玉霜道:“龍恩兄,可認得奴柏玉霜麽?”龍標大驚說道:“原來是小姐,如何在此?聞得你是洪恩的兄弟送你上船往長安去的,爲甚今日還在這裏?”柏玉霜見問,兩淚交流,遂將得病在金山寺的話說了一遍,又問道:“恩兄來此何事?”龍標見問,遂將羅被害,救上山寨,落後李定、秦環、程都上鶏爪山的話,說了一遍:“只因前日羅燦在儀征,路見不平,救了胡孌姑,打了趙家五虎,自投到官,多虧盧宣定計救了。羅燦、楊春、金輝幷衆人的家眷都上了山寨。如今我們奉軍師的將令,令俺到長安探信。外面二人,那穿白的,便是金輝;那穿黑的,便是胡奎的表弟楊春。”

柏玉霜道:“原來如此,倒多謝衆位恩公相救,既如此,就請二位英雄一會,有何不可?”龍標道:“不可,那沈廷芳十分奸詐,休使他看破機關,俺們如今只推兩下不相認,到了長安再作道理。”柏玉霜道:“言之有理。”說罷,龍標起身去了。那秋紅在旁聽見,暗暗歡喜。不一時,那沈廷芳同錦上天回來了,吩咐:“收拾晚膳吃了,早早安歇罷。”

且言龍標睡在外面,金輝問道:“日間同你說話的那個後生是誰?”龍標道:“不要高聲。”悄悄地遂將柏玉霜的始末根由,告訴了二人一遍。楊春說道:“原來是羅二嫂了,果然好一表人才。俺們何不接她上山,送與羅成其夫妻?”龍標道:“她進長安投奔她爹爹的,她如何肯上山去,俺們明日只是暗暗地隨她進京,去討柏大人的消息便了。”三位英雄商議定了。一宿已過。

次日,五更起身,收拾停當。早見沈廷芳同錦上天起身,吩咐家人說道:“快快收拾行李,請柏相公用過早湯。”坐下車子,離了鎮市,徑長安去了。龍標見柏玉霜去後,他也出了歇店,打起行李,暗暗同金輝、楊春等緊緊相隨。

趕到了黃昏時分,早已到了長安的北門,門上那日正是史忠、王越值日,盤查奸細。那二人聽見沈公子回來,忙來迎接,見過了時,站立一旁。那史忠的眼快,一見了柏玉霜,忙忙嚮前叫道:“柏相公,俺史忠在此。”柏玉霜大喜道:“原來是史教頭在此,後面是我的人,我明日來候你。”說罷,進城去了。隨後龍標等進城,史忠問道:“你們是柏相公的人麽?”龍標順口應道:“正是。”史忠就不盤查,也放他進去了。

且言柏玉霜進了城,來與沈廷芳作別道:“多蒙公子盛情,理當到府奉謝纔是。天色晚了,不敢造府,明日清晨到府奉謝罷。”沈廷芳道:“豈有此理,且到舍下歇歇再走。”那錦上天在旁接口道:“柏兄好生嫌棄,‘自古同行無疏伴’,既然到此,哪有過門不入之理。”那柏玉霜只得令秋紅同龍標暗暗在外等候,遂同沈廷芳進了相府。卻好沈太師往米府飲酒去了,沈廷芳引柏玉霜來到後面御書樓上,暗令家人不許放走,便來到後堂,見他母親去了。

且言柏玉霜上了御書樓,自有書童捧茶,吃過茶,那錦上天坐了一刻,就閃下樓去了。看看天黑了,只見兩個丫鬟掌燈上樓,柏玉霜性急要走,兩個丫鬟扯住了說道:“公子就來了。”柏玉霜只得坐下,看那樓上面圖書滿架,十分齊整,那香几上擺了一座大瓶,瓶中插了一枝玉如意。柏玉霜取出來看,只見晶瑩奪目,果係藍田至寶。

正有看時,猛見沈廷芳笑嘻嘻地走上樓來,說道:“娘子,小生久知你是女扮男裝的一位美女。今日從了小生,倒是女貌郎才,天緣作合。”說罷,便來摟抱。柏玉霜見機關已破,大吃一驚,說道:“罷了,罷了,我代婆婆報仇便了!”拿起那玉如意照定沈廷芳面上打來。那沈廷芳出其不意,躲閃不及,正中天靈,打得腦漿迸流,望後便倒。那柏玉霜也往樓下就跳。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穿山甲遇過天星~祁巧雲替柏小姐

話說柏玉霜拿玉如意將沈廷芳打死,自己知道不能免禍,不如墜樓而死,省得出乖露醜,遂來到樓口擁身跳下。誰知這錦上天曉得沈廷芳上樓前來調戲,惟恐柏玉霜一時不能從順,故閃在樓口,暗聽風聲。忽聽沈廷芳“哎”的一聲,滾下樓來,他著了急,急忙來救時,正遇柏玉霜墜下樓來,他即搶步嚮前一把抱住,說道:“往哪裏走。”大叫衆人,快來拿人。那些家人正在前面伺候,聽得錦上天大叫拿人,慌得衆人不知緣故,一擁前來。看見公子睡在地下,衆人大驚,不由分說將柏玉霜擒住,一面報與夫人,一面來看公子。只見公子天靈打破,腦漿直流,渾身一摸,早已冰冷,那些男男女女,哭哭啼啼,亂在一處。

沈夫人聞報,慌忙來到書房,見公子已死,哭倒在地。衆人扶起,夫人叫衆人將公子屍首擡過一邊,便喝問柏玉霜道:“你是何人?進我相府,將我孩兒打死,是何緣故?”柏玉霜雙目緊閉,只不作聲。夫人見她這般光景,心中大怒,忙令家人去請太師。一面將沈廷芳屍首移于前廳停放,忙在一堆,鬧個不了。

按下家中之事。且言那沈謙因得了二將,心中甚喜,正在米府飲酒,商議大事,忽見家人前來報道:“太師爺,禍事到了。今有公子回來,帶了一個淮安姓柏的女扮男裝的客人,上了御書樓,不多一會,不知怎樣那人將玉如意把公子打死了。現在夫人審問情由,著小人們請太師爺速速回府。”沈謙聽得此言,這一驚非同小可,頂梁門轟去七魄,泥丸宮飛去三魂,起身便跑。米順在旁聽得,也吃了一驚,連忙起身同沈謙一同而來,審問情由,不表。

且言這長安城中,不一時就哄動了。那些百姓三三兩兩,人人傳說道:“好新聞,沈公子帶了一個女扮男裝的腳色回來,不知何故,沈公子卻被那人打死了,少不得要發在地方官審問。我們前去看看是個甚等樣人。”

不講衆人議論,且言那秋紅同龍標、金輝、楊春四人,在相府門前等候柏玉霜出來。等了一會,不見出來,四人正在著急,忽見相府內鬧將起來,都說道:“不好了,公子方纔被那淮安姓柏的打死了。有人去請太師爺,也快回來了。”門口人忙個不住。秋紅聽得此言,魂飛魄散,忙忙同龍標等回身就走。走在一個僻靜巷內,秋紅哭道:“我那苦命的小姐,千山萬水已到長安,只說投奔老爺,就有安身之處。誰知趕到了此地,卻弄出這場禍來,叫我如何是好?又不知老爺的衙門在于何處,叫哪個來救小姐?”龍標道:“不要哭,哭也無益,俺們且尋一個下處放下行李,再作道理。”金輝道:“北門口我有個熟店。昔年在他家住過的,且到那裏歇下來再講。”當下四人來到這個熟店。要了兩間草房,放下行李,叫店小二收拾夜飯吃了。秋紅點著燈火,三位英雄改了裝,竟奔沈府打探信去了。這且不表。

單言那沈謙同吏部米順同到相府,進了後堂,只見夫人伴著沈廷芳屍首,在那裏啼哭。沈謙見了心如刀割,抱住了屍首大哭了一場,坐在廳呂,忙令家人推過兇手,前來審問。衆家人將柏玉霜推到面前跪下,沈謙叫道:“你這賤婢?爲何女扮男裝前來將我孩兒打死?你是何方的奸細?是何人的指使?從實招來。”那柏玉霜只不作聲。

沈謙大怒,喝令動刑。柏玉霜想道:“若是說出實情,豈不帶纍爹爹又受沈賊之害?不若改姓成罪,免得零星受苦。”遂叫道:“衆人休得動刑,有言上稟。”沈謙道:“快快招來。”柏玉霜稟道:“犯女姓胡,名叫玉霜,只因父親出外貿易,家中繼娘逼我出嫁匪類,故爾男裝,出來尋我父親,不想被公子識破,誘進相府,哄上後樓,勒逼行奸。奴家不從,一時失手將公子打死是實。”沈謙回頭問錦上天道:“這話是真的麽?”錦上天回道:“她先說是姓柏,幷不曾說姓胡。”米順在旁說道:“不論她姓柏姓胡,自古殺人者償命,可將她問成剮罪,送到都察院審問,然後處決。”沈謙依言,寫成罪案緣由,令家人押入都堂去了。

原來都堂不是別人,就是她嫡嫡親親的父親,執掌了都察院天印,柏文連便是。自從在雲南陞任,調取進京,彼時曾遣人至鎮江問小姐消息,後聞大鬧鎮江,小姐依還流落,柏公心焦,因進京時路過家中,要處死侯登,侯登卻躲了不見。柏公憤氣,不帶家眷,只同祁子富等進京,巧巧柏玉霜發落在此。當下家人領了柏玉霜,解到都堂衙門,卻好柏爺正坐晚堂審事。沈府家人呈上案卷,說道:“太師有命:煩大人審問明白,明日就要回話。”柏文連說道:“是甚麽事,這等著急?”便將來文一看,見是:“淮安賊女胡玉霜,女扮男裝潛進相府,打死公子。發該都院審明存案,斬訖報來。”柏爺大驚,回道:“煩你拜上太師:待本院審明,回報太師便了。”家人將柏玉霜交代明白,就回相府去了。柏爺吩咐帶胡玉霜後堂聽審。

衆役將胡玉霜帶進後堂。柏爺在燈光下一看,吃了一驚,暗想道:“這分明我玉霜孩兒的模樣!”又不好動問,便問衆役道:“你等退出大堂伺候,此乃相府密事,本院要細審情由。”衆人聽得吩咐,退出後堂去了。柏爺說道:“胡玉霜,你既是淮安人,你可擡起頭來認認本院。”柏玉霜先前是嚇昏了的,幷不曾睜眼擡頭,今番聽得柏爺一聲呼喚,卻是她父親的聲音,如何不懂?擡起頭來一看,果然是她爹爹,不覺淚如雨下,大叫道:“哎呀,爹爹,苦殺你孩兒了。”柏爺見果是他的嬌生,忙忙走嚮跟前一把扶起小姐,可憐二目中潑梭梭的淚如雨下,抱頭痛哭,問道:“我的嬌兒,爲何孤身到此,遇到奸徒,弄出這場禍來?”柏玉霜含淚便將“繼母同侯登勒逼,在墳堂自盡,遇著龍標相救。後來侯登找尋蹤跡,秋紅送信同投鎮江母舅,又遇米賊強娶。只得男裝奔長安而來,不覺被沈廷芳識破機關,誘進相府,欲行強逼,故孩兒將他打死”的話,細細訴了一遍。

柏爺說道:“都是爲父的貪戀爲官,故纍我孩兒受苦。”說罷,忙令家人到外廂吩咐掩門,自己扶小姐進了內堂。早驚動了張二娘、祁巧雲幷衆人丫鬟前來迎接,柏玉霜問是何人,柏爺一一說了底細。玉霜忙忙近前施禮,說道:“恩姐請上,受我一拜。”慌得那祁巧雲忙忙答禮,回道:“奴家不知小姐駕臨,有失遠迎。”二人禮畢坐下。祁巧雲便問道:“小姐爲何男裝至此?”柏爺將前後情由說了一遍。祁巧雲大驚道:“這還了得。”柏玉霜道:“奴家有願在先,只是見了爹爹一面,訴明冤枉,拿了侯登,報仇雪恨,死亦瞑目。今日既見了爹爹,又遇著恩姐,曉得羅下落,正是奴家盡節之日。但是奴家死後,只求恩姐早晚照應我爹爹,別無他囑。”這些話衆人聽了,哭得淒淒慘慘。柏爺道:“我的兒休要哭,哭也無益,待爲父的明日早朝,將你被他誘逼情由上他一本,倘若聖上準本便罷,不然爲父的拼著這一條性命與你一處死罷,免得牽腸掛肚。”柏玉霜道:“爹爹不可,目今沈謙當權,滿朝文武,都是他的奸黨,況侯登出首羅,誰不知道他是爹爹的女婿?當初若不是侯登假爹爹之名出首,只怕爹爹的官職久已不保了。孩兒拼著一死,豈不乾淨。”柏爺聽得越發悲傷。那張二娘同祁巧雲勸道:“老爺休哭,小姐此刻想是尚未用飯,可安排晚膳,請小姐用飯,再作商量。”柏玉霜道:“哪裏吃得下去!”

一會兒祁子富來到後堂,看見小姐,忙忙行禮道:“適纔聞得小姐兇信,我心中十分著急,只是無法可施。奈何,奈何。”不想那祁巧雲同他父親商議:“我父,女上年不遇羅二公子,焉有此日?就是後來發配雲南,若不是柏爺收著,這性命也是難存保。今見他家如此,豈可不報?孩兒想來,不若捨了這條性命,替了小姐,這纔算做知恩報德,義節兩全。萬望爹爹見允!”祁子富聽得此言,大哭道:“爲父的卻有此意,只是不好出口,既是你有此心,速速行事便了。”

當下祁巧雲雙膝跪下,說道:“恩父同小姐休要悲傷,奴家昔日多蒙羅公子相救,後又多蒙恩老爺收留,未曾報答。今日難得小姐容貌與奴家仿佛,奴家情願替小姐領罪,以報大恩。”玉霜道:“恩姐說哪裏話來,奴家自己命該如此,哪有替死之理?這個斷斷使不得的。”祁巧雲道:“奴家受過羅府同老爺大恩,無以報答,請小姐快快改裝要緊,休得推阻。”柏老爺說道:“斷無此理。”祁巧雲回道:“若是恩爺同小姐不允,奴家就先尋了自盡。”說罷,望亭柱上就撞。慌得柏玉霜上前抱住,說道:“恩姐不要如此。”那祁子富在旁說道:“這是我父女出于本心,幷非假意;若是老爺同小姐再三推辭,連老漢也要先尋死路。這是愚父女報恩無門,今見此危難不行,便非人類了。”柏爺見他父女真心實意,便嚮柏玉霜哭道:“難得他父女如此賢德,就是這樣罷。”柏玉霜哭道:“豈有此理?父親說哪兒話,這是女孩兒命該如此,豈可移禍于恩姐之理。”再三不肯。祁巧雲發急,催促小姐改裝,不覺鬧了一夜,早已天明。

祁巧雲越發著急,說道:“天已明瞭,若不依奴家,就出去喊叫了。”柏玉霜怕帶纍父親,大放悲聲,只得脫下衣衫與祁巧雲穿了,雙膝跪下說道:“恩姐請上,受奴家一拜。”祁巧雲道:“奴家也有一拜。”拜罷,父女四人幷張二娘大哭一場,聽得外廂沈相府的原解家人,在宅門上大叫道:“審了一夜,不送出來收監,是何道理?我們要回話太師!”柏爺聽得,只得把祁巧雲送出宅門,當著原解家人,帶去收監。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劫法場龍標被捉~走黑路秦環歸山

話說柏爺將祁巧雲扶出宅門,當著原差送入監中去了,那原差不也介意,自回相府銷差。

且言柏玉霜見祁巧雲去後,大哭一場,就拜認祁子富爲義父,柏老爺朝罷回來,滿腹悲愁,又無法替祁巧雲活罪,只得延挨時刻,坐堂理事,先審別的民情,按下不表。

且言龍標、金輝、楊春三位英雄,到晚上暗隨沈府家人,到都察院衙門來探信,聽得沈府家人當堂交代之時說道:“太師爺有令,煩大人審明存案,明日就要剮的。”三人聽了,吃了一驚,說道:“不好了,俺們回去想法要緊。”

三位英雄急忙跑回飯店,就將沈府的言語告訴了秋紅,秋紅大驚,說道:“這卻如何是好?煩諸位想一良法,救我小姐一命。”金輝道:“不如等明日我三人去劫法場便了。”楊春道:“長安城中千軍萬馬,我三人干得什事?”龍標道:“若是秦環、孫彪等在此就好了。不若等俺出城迎他們去,只是城門查得緊,怎生出去?”秋紅道:“城門是史忠把守,認得我。我送你出去便了。”說罷,二人起身忙忙就走,比及趕到北門,北門已掩。

二人正在設法,忽見兩個門軍,上前一把抓住道:“你們是甚麽人?在此何干?”秋紅道:“你是哪個衙門裏的?”門軍道:“我是史副爺府裏的。”秋紅道:“我正要去見你老爺,你快快引我去。”門軍遂引去見了史忠。史忠道:“原來是秋紅兄到了,請坐,柏公子住在哪裏?我正要去候他。”秋紅道:“煩史爺開放城門,讓我夥計出去了時,請史爺見我公子。”史忠聽了,忙叫門軍開了城門,讓龍標出去,不表。

這裏史忠令人守好城門,隨即起身步行,要同秋紅去見柏玉霜。秋紅見史忠執意要見,當著衆人又不好說出真情,只得同史忠來到下處,進了客房,只見一盞孤燈,楊春、金輝在那裏納愁,史忠道:“柏恩兄今在哪裏?”這一句早驚醒了金、楊二人,跳起身來忙問道:“誰人叫喚?”秋紅道:“是史爺來了。”二人明白,便不做聲。史忠問道:“這二位是何人?公子卻在哪裏?”秋紅見問,說道:“這二位是前來救我家主人的。”史忠大驚道:“爲何?”秋紅遂將前後的情由說了一遍,又道:“明日若劫法場,求史爺相助相助。”史忠道:“那柏都堂乃是小姐的父親,難道不想法救她?”楊春道:“如今事在緊急,柏爺要救也來不及了,而且沈府作對,不得過門。還是俺們準備現成要緊。”史忠道:“且看明日的風聲如何,俺們如此如此便了。”當下衆人商議已定,史忠別了三人,自回營裏料理去了。

且說龍標出城,放開大步,一氣趕了二十里,那時二十三四的日子,又無月色,黑霧滿天,十分難行。走到個三叉路口,又不知出哪條路,立住了腳,定定神說道:“莫管它,只朝寬路走便了。”走沒一里多路,那條路漸漸地窄了,兩邊都是野冢荒郊,腳下多是七彎八扭的小路。又走了一會。竟停住了,心中想道:“不好了,路走錯了。”回頭走時,又尋不出去路,正在著急,猛見黑影子一現又不見了。自己想道:“敢是小姐當絕,鬼來迷路不成?”望高處就爬,爬了兩步,忽聽有人叫道:“龍標。”龍標想道:“好奇怪,是誰叫我?”再聽又像熟人,便應道:“誰人叫我?”忽見黑影子裏跳出一個人來,一把揪住說道:“原來當真是你,你幾時到的?”龍標一想,不是別人,卻是過天星孫彪。

原來這條路是水雲菴的出路,孫彪同秦環到了長安,即到水雲菴找尋羅老太太,歇下人馬,晚上令孫彪出來探信,那孫彪是有夜眼的,故認得龍標,因此呼喚,二人會在一處。龍標說道:“你爲何在此?”孫彪遂將秦環在水雲菴見羅老太太的話,說了一遍。龍標道:“既如此,快引我去,有要緊的話說。”孫彪聞言,引龍標轉彎抹角,進了水雲菴。

見了太太后,與秦環幷徐國良、尉遲寶見了禮坐下。秦環問道:“你黑夜到此,必有緣故。”龍標將柏玉霜之事說了一遍,太太驚慌,大哭不已。秦環道:“這還了得,俺們若去劫獄,一者人少,二者城門上查得緊急,怎生出進?”龍標道:“不妨,守城的守備史忠是羅二嫂的熟人,倒有照應,只是俺們裝扮起來,遮掩衆人耳目纔好。”孫彪道:“俺們同秦哥裝作馬販子同你進城。徐、尉二兄在城外接應便了。”衆人大喜道:“好。”

挨至次日清晨,龍標同秦環、孫彪三人,牽了七匹馬,備了鞍轡,帶了兵器,同了十數個嘍兵來到城下,自有史忠照應進城,約會金、楊二人去了。

且言沈太師哭了一夜,次日不曾上朝,悶悶昏昏的睡到日午起來,問家人道:“柏都堂可曾剮了兇犯,前來回話呢?”家人稟道:“未來回話。”沈謙忙令家人去催。那家人去了一會,前來稟道:“柏老爺拜上太師爺,等審了這案事就動手了。”沈太師大怒道:“再等他審定了事早已天黑了。”忙取令箭一枝,喝令家人:“快請康將軍去監斬。”家人領命,同康龍到都堂衙門去了。

那康龍是新到任的將軍,要在京施勇,隨即披掛上馬,同沈府家人來到察院轅門上大叫道:“奉太師鈞旨,速將剮犯胡玉霜正法,太師立等回話哩。”柏文連聞言吃了一驚,忙令衆役帶過審的那些人犯,隨即迎出堂來高叫道:“康將軍,請少坐一刻,待本院齊人便了。”康龍見柏大人親自來說,忙忙下馬見禮,在大堂口東邊坐下。

柏老爺是滿腹愁腸,想道:“好一個義氣女子,無法救她。”只得穿了吉服,傳了三班人役、大小執事的官員,標了剮犯的牌,到監中祭過獄神,綁起了祁巧雲,插了招子,上寫道:“奉旨監斬剮犯一名胡玉霜示衆。”挽出牢來,簇擁而行。那康龍點了兵,先在法場伺候,然後是柏老爺騎了馬,擺了全班執事,賞了劊子手的花紅,一行人都到北門外法場上來了。

到了法場,已是黃昏時分。

柏爺坐上公案,左右排班已畢,只得忍淚含悲,吩咐升砲開刀。當案的孔目手執一面紅旗,一馬跑到法場喝一聲:“開刀。”喝聲未了,早聽得一聲呐喊,五匹馬衝入重圍。當先一人掣出雙金鐧,將劊子手打倒在地,一把提起犯人,回馬就跑。衆軍攔擋不住,四散奔逃,康龍大驚,慌忙提刀上馬,前來追趕。忽見刺斜裏跳出一將,手執鋼叉,大喝一聲,擋住了康龍廝殺,讓那使雙鐧的英雄搶了犯人,帶了衆兵,一馬衝出北門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柏公削職轉淮安~侯登懷金投米賊

話說那使叉的英雄卻是龍標,擋住康龍好讓秦環等逃走,他抖擻精神,與康龍大戰四十餘合。龍標回馬就走,不想康龍大刀砍中馬腿,顛下馬來,被衆軍上前拿住了。康龍帶了幾名的親丁趕到北門,天已大黑了,吩咐點起火把來,喝問守門的守備:“史忠、王越何在?”衆軍回道:“他二人單身獨馬趕賊去了。”康龍大怒道:“爲何不阻住了城門,倒讓賊出去?這還得了。”隨即催馬掄刀,趕出城門。這一番廝殺,只嚇得滿城中人人害怕,個個心驚,又不知有多少賊兵,連天子都驚慌,問太監:“外面是何喧嚷?”太監出來查問,回說:“是沈太師同文武百官大隊人馬,追出北門,趕賊去了。”

不言太監回旨,且言康龍趕了五六里,不見王越、史忠,四下裏一看,又聽了一會,幷不見聲影,只得領兵而回。

且言秦環搶了那祁巧雲,同金輝、楊春、孫彪殺到北門,多虧史忠、王越二人假戰了一陣,放秦環等出城。他二人名爲追趕,其實同衆英雄入了夥,也到水雲菴接了羅太太上了車子。馬不停蹄,人不歇氣,走了一夜。早離了水雲菴十里多路,方纔歇下軍馬,查點人數:別人都在,只不見了龍標。獨戰康龍不見回來,想是死了,衆人一齊大哭。王越說道:“你們不要哭,俺出城之時,聽得衆軍說道:‘康將軍擒住一人了。’想是被康龍擒去了,未必受傷。”衆人也沒法,只得吃些乾糧,餵了馬匹。

那秋紅前來看柏玉霜,卻不是小姐。秋紅吃了一驚,著急了,大哭道:“完了,完了,我們捨死忘生,空費了氣力,沒有救了小姐,卻錯搶了別人來了。”羅太太幷衆英雄齊來一看,衆人都不曾會過,難分真假。衹有秋紅同史忠認得,詳細問道:“你是何人,卻充小姐往法場代死?如今小姐在哪裏去了?”那祁巧雲方纔睜眼說道:“奴家是替柏小姐死的,又誰知黃天憐念,得蒙衆英雄相救。奴家非是別人,姓祁,小字巧雲,只因昔日蒙羅公子救命之恩,後來又蒙柏爺收養之德,昨見小姐遭此大兇,柏爺無法相救,因此奴家替死以報舊德。不想蒙衆位相救,奴家就這裏叩謝了。”衆英雄聽了大喜道:“如此義烈裙衩,世間少有。”秦環道:“莫不是昔日上鶏爪山送信救羅表弟的祁子富麽?”祁巧雲道:“正是家父,如今現在柏爺任上哩。”秦環說道:“既如此,俺們快些回山要緊。”

當下祁巧雲改了裝,同羅太太、秋紅一同上車。衆英雄一同上馬,連夜趕上鶏爪山。早有羅氏弟兄同衆頭目迎下山來。羅太太悲喜交集,來到後堂,自有裴夫人、程玉梅、胡太太、孌姑娘、龍太太、孫翠娥、金安人等款待。羅太太、祁巧雲、秋紅在後堂接風。又新添了徐國良、尉遲寶、史忠、王越四條好漢,好生歡喜,衹有龍標未回,衆人有些煩惱。當晚大吹大擂,擺宴慶賀,商議起兵之計。

按下山寨不表。且言那晚康龍趕了半夜,毫無蹤跡,急回頭,卻遇沈謙協同六部官員帶領大隊人馬殺來。康龍見了太師,細說追趕了三十餘里,幷無蹤跡。沈謙大驚道:“他劫法場共有多少賊兵?”康龍道:“衹有五六員賊將,被末將擒得一名,那幾個衝出城去了。”沈謙問道:“守城的守備爲何不攔住去路。”康龍道:“末將趕到城口問:‘王越、史忠何在?’有小軍報道:‘他二人趕賊去了。’末將隨即出去,追趕了一程,連二將都不見回來,不知何故。”沈謙大驚,傳令:“且回城中,候探子報來再作道理。”一聲令下,大小三軍回城去了。

沈太師回到相府,令大小三軍扎下行營,在轅門伺候。太師升堂,文武參見已畢。沈謙說道:“我想胡玉霜乃一女子,在京城中處斬,尚且劫了法場,必非小可之輩。”米順道:“她既敢打死了相府的公子,必然有些本領,據卑職看來,她不是淮安民家之女,定是那些國公勛臣之女,到京來探聽消息的。”錦上天在旁說道:“還有一件,她先前在途中說是姓柏,問她來歷,他又說是柏文連是她的叔子。昔日聽得柏玉霜與羅結了親,後來羅私逃淮安,又是柏府出首,我想此女一定與柏文連有些瓜葛。太師可問柏文連便知分曉。”沈太師聽了,大怒道:“原來有這些委曲。”喝令家將:“快傳柏文連問話。”家將領命來至柏府。

且言柏文連處斬祁巧雲,正沒法相救,後來見劫了法場,心中大喜。假意追了一回,回到府中,告訴了小姐同祁子富。正在歡喜,忽見中軍官進來報道:“沈太師傳大人,請大人快些前去。”柏爺吃了一驚,忙吩咐祁子富同小姐:“快些收拾。倘有疏虞,你們走路要緊。”

柏爺來到相府參見太師,與衆官見了禮。沈謙道:“柏先生,監斬人犯尚且被劫,若是交兵打仗,怎麽處哩。”柏文連道:“此乃一時不曾防備,非卑職之過。”太師大怒道:“此女淮安人氏,與你同鄉,一定是你的親戚,故爾臨刑放了。”柏文連道:“怎見得是我的親戚?”沈謙令錦上天對證。那錦上天說道:“前在途中問她的來歷,她說是姓柏,又說大人是她的族叔,來投大人的。”柏文連大怒道:“豈有此理,既說姓柏,爲何昨日的來文又說姓胡?這等無憑無據的言詞,移害哪個?”一席話問得錦上天無言可對。沈謙說道:“老夫也不管她姓柏姓胡,只是你審了一夜,又是你的同鄉,你必知她的來歷,是甚麽人來劫了去的。”柏文連道:“太師之言差矣,我若知是何人劫的,我也不將她處斬了。”米順在旁說道:“可將拿住的那人提來對審。”太師即令康龍將龍標押到階下。

沈謙喝道:“你是何方的強盜?姓什名誰?柏都堂是你何人?快快招來,饒你性命。”龍標大怒道:“我老爺行不更名,坐不更姓,姓龍名標,鶏爪山裴大王帳下一員大將,特奉將令來殺你這班奸賊,替朝廷除害的。甚麽柏都堂黑都堂的,瞎眼!”駡得沈謙滿面通紅,勃然大怒,駡道:“這大膽的強盜,原來是反叛一黨。”喝令左右:“推出斬了!”米順道:“不可。且問他黨羽是誰,犯女是誰,到京何事。快快招來。”龍標大喝道:“俺到京來投奔的!”太師道:“那犯女是誰的指使?可從實招來。”龍標道:“她卻是天上仙女下凡的。”沈謙大怒,見問不出口供,正要用刑,忽見探子前來報道:“啓上太師爺,劫法場的乃是鶏爪山的人馬。王越、史忠都是他一黨,反上山東去了。”沈謙大驚,復問龍標說道:“你可直說,她到京投奔誰的。”龍標道:“要殺便殺,少要嚕蘇。”沈謙又指著柏文連問道:“你可認得他?”龍標道:“俺只認得你這個殺剮的奸賊,卻不認得他是誰。”

沈謙見問不出口供,喝令帶去收監;又喝令左右剝掉柏文連的冠帶,柏爺大怒道:“我這官兒乃是朝廷封的,誰敢動手?”沈謙大叫道:“朝廷也是老夫,老夫就是朝廷。”喝令:“快剝去。”左右不由分說,將柏爺冠帶剝去,趕出相府去了。沈謙即令刑部尚書代管都察院的印務。各官散去,沈太師吩咐康龍:“恐柏文連明早入朝面聖,你可與我守住午門,不許他入朝便了。”沈謙吩咐已畢,回後堂去了,不表。

且言柏爺氣衝牛斗,回到府中說道:“反了,反了。”小姐忙問何事。柏爺說道:“可恨沈謙奸賊無禮,不由天子,竟把爲爺冠帶剝去,趕出府來,成何體面。我明早拼著一命,與他面聖。”小姐說道:“爹爹不可與他爭論,依孩兒愚見,不如早早還鄉便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柏文連欣逢衆爵主~李逢春暗救各公爺

話說柏玉霜小姐聽得柏爺要與沈賊面聖,忙說道:“不可,目下沈賊專權,就是朝廷的旨意,也要沈賊依允纔行。爹爹縱然啓奏,也是枉然,倘若惱了奸賊,反送了性命。莫若依孩兒的愚見,收拾回家,免得在是非場上淘氣。”柏爺嘆了口氣道:“只是這場屈氣如何咽得下去?”小姐道:“目今的時世,是忍耐爲尚。”柏爺無奈,只得吩咐一切家人收拾,明日動身。那些家人婦女聞言,收拾了一夜。

次日五鼓,柏爺起身,將一切錢糧、號簿、誥封掛在大堂梁上,擺了香案,望北謝了聖恩,悄悄的出了衙門,將行李裝上車子,令家人同小姐先行,自己押後,往淮安進發。一路上幷不驚動一個地方官府,只是看山玩水,慢慢而行。

那京城中百姓過了一日,知道這個消息,人人嘆息,衹有沈太師的一班奸賊,卻人人得意。次日沈謙入朝見了天子,將削去柏文連的官職奏了一遍,天子默然不悅,口中雖不明言,心中甚是不樂,暗道:“這予奪權柄都被沈謙自專,不由朕主,將來怎生是好?”這且按下不表。

單言柏文連出了長安,行了半個多月,那日到了山東兗州府的地界,家人稟道:“離此不遠,就是鶏爪山的地界,山上十分利害,請老爺小路走罷。”柏爺道:“不妨,我正要去看看山寨,你等放心前去。”衆家人只得嚮大路進發。行了數里,遠遠看那鶏爪山的形勢,但見青峰拔地,翠嶂衝天,四面八方,約有五六十個山頭簇擁在一處,一帶澗河圍繞,千條瀑布懸空,十分雄壯。

柏爺暗暗點頭道:“果然好一個去處,怪不得米良、王順敗兵于此。”近前再看時,只見山裏面殺氣衝天,風雲變色,松林內飄出兩桿杏黃旗,上有斗大的金字,寫的是:“爲國除害,替天行道。”柏爺連連嗟嘆,猛聽得半空中一聲砲響,山頂上五色旗招展,呼哨一聲,四面八方都是人馬衝下山來,將柏爺的一行人馬圍在當中。早有一員老將,白馬紅袍,衝到柏爺馬前,將手一拱道:“老妹丈可認得我了?”柏爺見山上兵來,吃了一驚,正要迎敵,忽見有人稱他“妹丈”,擡頭一看,卻是李全。因嘍兵探得柏爺過此,軍師謝元特請他來迎接。當下柏爺見了李全大驚道:“老舅兄來此何干,莫非是要買路錢麽?”李爺道:“特來請妹丈上山,少敘片時。”柏爺道:“原來如此。”只得同李爺幷馬而行。

行到半山路口,旗幡招展,一派鼓樂之聲,有裴天雄帶領著衆英雄、各家公子,個個都是錦衣綉襖,白馬朱纓,大開寨門,迎下山來。衆英雄見柏爺駕到,一齊下馬,邀請柏爺進入寨門。隨後祁巧雲、秋紅幷衆家小姐等,令嘍兵打了兩乘大轎,前來迎接小姐與張二娘進寨。來到後堂,先見了李太太、裴夫人,後來拜了羅太太、程玉梅、祁巧雲、孫翠娥、胡孌姑等。衆人一一見過禮,裴夫人吩咐丫環設宴款待。正是:

一羣仙女歸巫峽,滿殿嫦娥赴月臺。

按下後寨之言,且說柏文連、祁子富到了聚義廳,先同李全、盧宣、金員外行過禮,然後與裴天雄幷各位英雄見禮已畢,纔是羅燦、羅、李定、秦環四位公子前來拜見。柏爺偷眼看那一衆英雄,人人勇健,個個剛強,暗暗稱奇。正是:

一羣虎豹存山嶺,十萬貔貅聚綠林。

裴天雄吩咐擺宴,序次而坐。飲酒之時,柏爺嚮李爺稱謝道:“多蒙老舅兄收留小女,反帶纍尊府受驚。”李爺道:“皆因小兒被米賊所害,若不是趙勝、洪惠相救,裴大王相留,早已做刀頭之鬼了。”裴天雄說道:“皆衆英雄之力。”羅燦性躁,說道:“舍弟多蒙令姪侯登照應狠了。”這一句話只說得柏爺滿面通紅,說道:“都是那侯氏不賢,險些傷了老夫的女兒性命,我今番回去,定拿侯登正法,豈可輕放。”

當下,柏爺酒席終了就要起身告退,裴天雄等一齊嚮前留住道:“既來之,則安之,不棄荒山,就請大人在此駐馬。明日同去整治朝綱,除奸臣,去賊黨,伸冤報仇,嚮邊關救回羅爺還朝,有何不可。”柏爺聞言,忙忙回道:“老夫年邁,不能有爲了,這些事只好衆位英雄勇往嚮前去罷。”裴天雄道:“既是大人不肯出去交鋒,請坐鎮山寨,待小姪等出征便了。”柏爺執意要行。謝元道:“既如此,只留大人小住一兩日,再行便了。”柏爺道:“這可以從命。”

按下柏爺被衆人留住在山寨。且言那京城中被人劫了法場,又壞了一位都堂巡撫,天下都有報章,人人傳說。那一日傳到淮安府,侯登知道消息,吃了一驚,說道:“不好了,柏都堂是我的姑父,他既壞了,不日一定回來,這番絕不饒了我。自古道:‘打人先下手’倒要防備要緊。”猛然想道:“三十六著,走爲上著。只是本家又窮,往哪裏去安身纔好?”想了一會道:“有了,有了,昔日米將軍在淮安府飲酒,我同他有半面之識。不如多帶些金銀前去投奔他,求他在沈府中大小討個前程,就不怕他了。”主意已定,到晚上偷開庫房,盜了三千兩金子,打在箱內。

次日推說下鄉收租,叫家人挑了行李,僱了船隻,連夜到了鎮江,尋了門路,先會了米中砂,然後見了米良,呈上一千兩金子。米良大喜,收了金子,隨即修書一封,就令姪兒米中砂同他一路進京,說道:“你二人會見太師,細說賊兵虛實,呈上捐官的銀子,自然大小有個官做。”二人大喜,一齊動身進京。

不分日夜,趕到長安,尋門路,先見了錦上天,錦上天替他二人呈上了來書,見了太師,太師就問侯登道:“你既是柏文連的內姪,你可將他的情由說與老夫知道。”侯登見問,就將柏文連同羅結親,暗與鶏爪山來往的情由,細細說了一遍。沈謙吃了一驚,說道:“原來他同衆家國公都是舊相好的。若不先殺了衆人,內變起來,怎生是好?”想了一會,命侯登等且退,另日除官。隨即取令箭一枝,吩咐家人,快令王虎、康龍二將速速同刑部大人,點齊五百名刀斧手,即下天牢,將各家的國公、老幼、良賤幷大盜龍標,一同解赴市曹斬首。

家人得令,出了相府,傳了二將,披掛齊整,點了五百名刀斧手,會同刑部吳法,將秦雙、程鳳、龍標、尉遲公爺、徐公爺、段公爺等各家的人口一齊綁了,押到市曹跪下。可憐哭聲震地,怨聲衝天。六部官員齊到法場監斬。人人嘆息。只見黑旗一展,喝令開刀。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邊頭關番兵入寇~望海樓唐將遭擒

話說沈太師聽了侯登之言,就將各位公爺一齊綁出市曹,幷不請當今的聖旨,就要斬首,急急開刀。卻好驚動了衛國公李逢春,聽得此信大驚,心生一計,忙忙趕到法場,大叫道:“刀下留人。”一馬闖到沈謙的公案,喝開左右,嚮沈謙低低說道:“太師,若斬了衆人,大事休矣。”沈謙問道:“是何緣故?”李爺道:“太師爺要圖天下,要買住人心,一者不可多殺,使聞者害怕,二者鶏爪山的賊人,有一半是衆家的公子,若知他父親已亡,必然前來報仇,反爲不美,依卑職愚見,等太師登位之後,先勦滅了鶏爪山的禍根,那時再斬他們也不遲。況且他們坐在天牢,如籠中之鳥、網內之魚,也飛不到哪裏去。”沈謙被李爺這些話,說得心中大喜,道:“多蒙老兄指教,險些兒誤了大事。”忙命刑部吳法仍將衆人收禁,回相府去了。

不表沈賊回府,且言李逢春一句話救了數百人性命,心中也自歡喜。後人有詩贊道:

絕妙機權迅若風,仙纔不與衆人同。

一言得活羣臣命,不愧中原衛國公。

話說沈太師回到相府,進了書房,就有家人呈上一本邊報。太師一看,原來邊頭關宗信告急的文書說:“邊頭關自從羅增陷在流沙,番兵十分利害,求太師添兵守關,要緊。”沈賊大驚,即令刑部吳法領三千人馬前去守關。又令米中砂解糧接應:“老夫親領大兵隨後就到。”

那吳法同米中砂得令,隨即收拾,點了三千人馬,不分晝夜趕到邊頭關,早有宗信同四名校尉,接進了中軍帳坐下。當晚設宴款待,吳法問道:“番兵共有多少人馬,幾名戰將?”宗信說道:“番兵共有十萬,戰將千員,十分利害,那領兵元帥父子九人,名喚九虎。”吳法大驚道:“那九人姓什名誰?可曾與他戰過幾陣?”宗信道:“那老將姓沙名龍,所生八個兒子名喚沙雲、沙雷、沙雹、沙露、沙電、沙雯、沙霖、沙震,都有萬夫不當之勇,更有一位女將喚做木花姑,一位太子喚做耶律福,用兵如神。”吳法聽了說道:“彼衆我寡,怎生迎敵?”

按下吳法在關內憂愁。且言那番邦元帥沙龍,次日傳命,令八個孩兒領動大兵,搖旗呐喊,一直殺到關下討戰。早有藍旗小校飛馬進關報道:“啓老爺,番將前來討戰,請令施行。”吳法大驚,卻好米中砂催糧已到,一齊披掛齊整,帶領衆將到敵樓上來看。那樓名爲望海樓,乃北關第一個要緊去處,城高壕闊,急切難攻,所以宗信能守這半年。當下吳法同衆人上樓一看,只見那十萬番兵,四面八方圍住了關口,人人勇壯,個個剛強。怎見得,有詩爲證:

十萬貔貅隊,三千虎豹兵。

休言身對敵,一見也魂驚。

話說吳法正在觀看番兵,猛聽一聲別咧響處,只見番營裏兩桿皂旗展開,閃出一員老將:頭戴紫金盔,雙飄雉尾,身穿龍鱗鎧,滿插雕翎,紫面銀鬚,濃眉大眼,手執大刀,坐下馬威風凜凜,殺氣騰騰。左右擺列著四十名戰將,都是反穿毛襖,雉尾高飄,鐵甲鋼刀,金鞍白馬,如燕羽一般排開,前來討戰。吳法好不駭怕。那番將縱馬提刀大叫:“關上的,誰敢下來送死。”吳法正要親自出戰,只見米中砂提刀上馬,說道:“末將前去迎敵。”吳法大喜,忙令宗信下關,同去迎敵,說道:“小心要緊。”

當下二人披掛齊整,領兵放砲,開關殺出城去。兩下裏壓住陣腳。米中砂揮動大刀,便叫道:“來將通名。”只見那番將將刀一擺說道:“俺乃六國三川征南大元帥沙龍是也。快通名來領死。”米中砂道:“俺乃大唐吏部尚書米大人的公子、加封蕩寇先鋒米中砂是也。”沙龍聞言,舉刀就砍,米中砂對面交還。二人戰了二、三個回合,米中砂抵敵不住,正要敗走,宗信見了,拍馬掄槍,更來助戰。沙龍戰了二人,毫無懼怯。又戰了四、五個回合,沙龍大喝一聲,一刀砍中宗信的左臂,滾鞍下馬,被小番兒擒去了。米中砂大驚,虛砍一刀,回馬就跑。沙龍大喝道:“好唐賊,往哪裏走。”縱馬趕來,那大小番將,一齊追殺,勢不可當,吳法嚇得面如土色,米中砂在下,又不好放砲。米中砂纔到城門邊,那沙龍的馬快,早已跳過吊橋,領了衆將齊到城下,就連城門也閉不及了。

米中砂纔進了城,那沙龍父子九人早已衝進來了,吳法大驚,慌忙下了樓,上馬就走。那沙龍父子九人,領了大隊人馬趕來,正與米中砂交馬,只一合,被沙雲一鈎連槍擒過馬去了。沙龍便來追趕吳法,吳法捨命殺條血路,敗回二關去了,這一陣被沙龍奪了關。吳法這裏數千人馬,傷了一半,敗回二關,急急寫下告急文書,星夜到長安去了。

那番將沙龍得了頭關,就將十萬番兵調進城來,打開府庫倉廒,犒賞三軍,安民已畢,歇馬三日,放砲起兵,又到二關討戰。吳法同二關的總兵,吩咐大小將官緊守城池,不許亂動,堅守不出。沙龍每日領兵到關下辱駡。一連三日,不敢交鋒。沙龍見關中不敢出戰,吩咐衆將四面搭起雲梯,安排神機火砲,連夜攻打,十分緊急,只嚇得關中那些文官武將、軍民人等人人膽落,個個魂驚,幸爾城高墻厚,攻打不破。吳法親自領兵,日夜輪流守護,專等長安的救兵。

且言那差官連夜登程,不一日趕到長安,進了相府,呈上公文,太師一看大驚,忙請六部前來議事。不一時,衆人來到相府,太師將來的文書與衆人看了一看。米順見拿了米中砂,暗暗吃驚,說道:“大事未成,倒傷了自家的姪子。”想了一會道:“不若乘此行了大事再講。”便嚮沈謙說道:“目下四海刀兵紛亂,多因太子暗弱,不若乘此機會,太師登了龍位,大封天下英雄,再點大兵與番兵交戰。若是勝了,自然是一統天下,獨掌乾坤,倘若不勝,就與番邦平分天下,也由得太師做主。豈不是兩全其美。”沈賊大喜,說道:“言之有理。”遂傳齊了新收的一班武將幷那六部的文臣,約定了次日議行禪位。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衆奸臣乘亂圖君~各英雄興兵報怨

話說沈太師聽信米順之言,便要篡位。傳齊了武將,各領禁軍人馬,保守各門,以防內變,傳齊了六部文官,伺候入朝辦事,頒詔安民。衆人去了。那長安城中,紛紛論說,早驚動了李逢春說。李逢春聽了大驚,忙忙上馬,趕到相府,見了太師。

太師說道:“李先生此來,必有緣故。”李逢春道:“特來相吊。”太師大驚道:“老夫明日登位,何出此不吉之言?”李逢春雙膝跪下道:“明日太師登位是君,李某是臣,豈有臣不諫君之理?明日登極之言,是誰人的主見?”沈太師道:“是吏部米順之謀。”李逢春道:“米順誤國,就該斬首。”沈謙聽了大驚道:“爲何米順誤國該斬?”李逢春道:“現今內有鶏爪山未平,多少英雄作難,外有邊頭關入寇,無窮番寇縱橫,一旦太師登基,頒詔天下,倘若鶏爪山的賊兵以誅篡爲名,興兵造反,約同了番兵,一齊入寇,番兵戰于外,賊寇亂于內,兩下夾攻,怎生迎敵?豈不是反誤了大事。”

沈賊聽言,忙忙稱謝道:“多蒙先生指教,險些兒誤了大事。”忙喚家將章宏,吩咐道:“快去止住了衆人,不要亂動。”章宏領命去了。沈謙復問李逢春道:“計將安出?”李爺道:“爲今之計,衹有再點大兵,先去平了番寇,再作道理。”沈謙依言。

次日傳齊了文武,說道:“番兵入寇,且慢登基,先去平定要緊。”遂取令箭一枝,令兵部錢來、工部雍儺領兵三萬,三十員新收的武將,分爲兩隊,嚮邊關去平寇。又令米順領兵一萬,拜王虎、康龍爲先鋒,前去鎮江,會同米良、王順,到登州府征勦鶏爪山去。衆人得令,分頭領兵,擺齊隊伍,搖旗呐喊,放砲起營,一齊動身去了。

消息傳入鶏爪山,裴天雄聞言,冷笑一聲道:“又來送死了。”遂請衆位英雄商議。卻好柏文連仍在山上,聞得此言,說道:“老夫要回家走走。”謝元道:“既是大人要去,只怕令姪已不在家了,回府必有別的禍事,不若點幾十個嘍兵,同大人回府迎接家眷來山,以避兵亂便了。”柏爺只得依了,帶了三十名嘍兵,回淮安去了。

且言侯夫人見侯登去了半月未回,心中正在憂愁,忽見家人入內稟道:“老爺回來了!”侯夫人大驚,只得接進後堂。夫妻行禮坐下,柏爺未曾開口,夫人假意哭道:“可憐玉霜女兒,自從歿後,我舉目無親,今日老爺回來,倍增傷感。”柏爺心中暗笑道:“女兒現在,還要弄鬼。”仍推不知,說道:“女兒既死,哭她做甚麽?我且問你,侯登今在何處?難道又躲了不成?”侯氏又扯謊道:“半月之前,已回家去了。”柏爺道:“幾時來?”侯氏道:“未曾定日子。”柏爺更不多問,吩咐家人:“快快收拾,避兵要緊。”衆人便與那三十名嘍兵一齊動手收拾,那些衣囊細軟裝上車子。柏爺上馬,侯氏坐轎,一齊起身趕到鶏爪山。

進了寨門,見過衆人,令柏玉霜同秋紅出來相見。侯氏看見二人,暗暗吃驚道:“玉霜同秋紅爲何在此?”當下柏爺發怒道:“你說女兒死了,今日卻爲何在此?你這個不賢,縱容侯登作惡,險些兒傷了我女兒性命,若不虧衆位英雄幾次相救,久已死了。你這不賢之婦,要你何用。”掣出佩劍就砍。慌得柏玉霜一把扯住柏爺的手,哭道:“都是侯登所爲,不干母親的事。”內堂李太太、羅太太、裴夫人、張二娘、金安人、程玉梅、祁巧雲、孫翠娥、胡孌姑等,一齊出來勸住柏爺,扯了侯氏夫人入內去了。那侯氏臉上好生沒趣,只得嚮柏玉霜陪話,小姐仍照常一樣相待。

外面,衆英雄勸柏爺飲酒,忽見巡山的頭目稟道:“山下有雲南馬國公領了一隊人馬,前來要見。”衆英雄大喜,傳令大開寨門,齊來迎接。

原來,馬爺在雲南候旨,要征勦邊關,後來飛毛腿王俊回來報信,說天子聽信沈謙讒言,不準請兵,將長安祖墳鏟平,一切本家盡皆拿問。馬爺聽得此言,只急得三屍暴跳,七竅生煙,將定海關選來的三千鐵騎一齊調發,同公子馬瑤、金定小姐帶領家眷人等投奔鶏爪山,來同羅公子興兵報仇。

當下衆英雄迎接馬爺上山,進了聚義廳,與衆英雄見禮畢,早有衆家夫人小姐,將馬太太同小姐迎接在後堂去了。

且言前廳衆人與馬爺見過了禮,重新擺宴款待。上坐是柏爺、馬爺、祁子富、李全、盧宣、金員外、王太公,下坐是裴天雄等相陪。衆人飲了一會酒,馬爺說道:“現今沈賊欺君,有謀篡之心,陷害忠良,常懷叵測,須要請教衆位,用兵討亂纔是。”柏爺說道:“正在商議此事,卻好親翁到此,實乃天助成功。”馬爺道:“還須柏親翁運籌纔是。”盧宣道:“依貧道愚見,請大人總理人馬,掌兵爲帥,請柏大人鎮守山寨,此乃一定不移之理。”衆英雄齊聲應道:“盧師傅之言有理。”裴天雄恐二人謙讓,忙起身將兵符印鑒捧上說道:“如不從者,當折箭爲誓。”謝元道:“明日乃黃道吉日,就此請馬大人起師。”馬爺推辭不得。當晚席散。

次日五鼓,馬爺起身,拜謝元爲軍師,祭過帥旗,大小頭目齊集聽候,只見謝元寫出一張點將的單子,上寫道:

第一隊,羅燦、秦環領三千人馬爲前部先鋒;第二隊,胡奎、王坤、李仲、楊春、金輝五人爲左翼;第三隊,馬瑤、王俊、章琪、洪恩、洪惠五人爲右翼;第四隊,羅、趙勝、盧宣、盧龍、盧虎五人爲左救應;第五隊,程、孫彪、王宗、王寶、王宸五人爲右救應;第六隊,裴天雄、魯豹雄、李定、史忠、王越、尉遲寶、徐國良、張勇爲中軍都救應;第七隊,戴仁、戴義、齊紈、齊綺、祁子富五人押運糧草;第八隊,孫翠娥、程玉梅、馬金、祁巧雲四員女將帶領女兵爲後營救應。

點了八隊人馬,共三十六員大將,連馬元帥、謝軍師共是三十八名大將,外有四員女將,領了五萬嘍兵,殺下山來。其餘的大小各頭目,都隨柏爺同李全守住山寨,不表。

且言馬元帥別了柏爺,領了大隊人馬,傳令三軍:“不許騷擾百姓,如違令者,斬首示衆。”真是軍威齊整,號令嚴明,吩咐:“放砲起營。”一聲令下,馬步三軍一齊起身。一路上,但見旌旗蔽日,劍戟如雲,殺奔登州府而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謝應登高山顯聖~祁巧雲平地成仙

話說馬成龍統領大隊人馬,離了鶏爪山,嚮登州進發。前面先鋒隊裏,設立兩桿金字大紅旗,上面寫道:

報國安民,除奸削佞。

中軍帳內高掛榜文,申明號令,細分條款,上寫道:

上陣退避者,斬。旌旗靡亂者,斬。金鼓失次者,斬。妄報軍情者,斬。妖言惑衆者,斬。亂取民財者,斬。克減軍糧者,斬。奸人妻女者,斬。泄漏軍機者,斬。不遵號令者,斬。

那十條禁令一出,軍中誰敢亂動。真乃是鬼伏神欽,秋毫無犯。又作一道檄文,在各州府縣張掛,上寫道:

欽命雲南大都督世襲定國公馬成龍,爲除奸削佞,報國安民事:切因奸相沈謙淩虐天子,暗害忠良。圖謀篡逆,擾亂朝綱。賣官鬻爵,賄賂成行。妄開邊釁,耗費錢糧。暴虐百姓,褻瀆彼倉。如鬼如蜮,另有肺腸。擢髮難數,罪惡昭彰。親離衆叛,帝用不臧。我等起義,爲國除奸。梟除元惡,易如探囊。豈容爾輩,跋扈跳梁!爲此草檄,布告四方。如敢抗逆,降之百殃。如順義旨,降之百祥。同心協力,仰報君王。須至榜者,以翊大唐。

大唐某年某月某日示這一道檄文傳將出去,那些附近的各州縣文武官員、軍民人等,都知沈賊的罪惡。那些被害的一班臣子,聞知鶏爪山興兵前來除奸報國,人人歡喜,都備了牛羊酒禮前來迎接。馬爺一一優待,安撫軍民,秋毫無犯,那些百姓見馬爺愛民如子,家家頂禮,戶戶焚香,所到之處,皆望風歸降,勢如破竹。馬爺心中十分歡喜,吩咐三軍緩緩而行。

那日午後,來到太行山下,只見前面都是高山峻嶺,翠岫青峰。四圍之中,露出兩根朱紅旗桿,內有一座寺院,四面都是怪石如虎,蒼松似龍,十分幽雅。馬爺問軍士道:“這是何處?”軍士稟道:“此乃太行山。”馬爺吩咐安營。一聲令下,只聽得三聲大砲,五營四哨,大小三軍,早已扎下行營。

馬爺帶領衆將,都上山來遊玩,行到寺院之前,只見那院宇軒昂,山門上有三個金字,上寫道:升仙觀,旁邊有一段石碑,碑上有字。馬爺同衆英雄近前看時,原來是隋朝謝應登在此修行得道成仙之處,因此後人起這寺院在此侍奉香火,碑石乃謝應登先生一生事跡。謝元驚道:“此乃我高祖升仙之處,不想士人乃能立廟奉侍。”馬爺感嘆。

忽見觀門開處,走出一位白髮道人,到馬爺面前一揖道:“請諸位大人入內獻茶。”馬爺道:“你觀中還是僧家,還是道家?”那老者道:“此觀幷無僧道,乃是先高祖昔日在此修行成仙,故我們就在此間侍奉香火。”馬爺大喜,謝元亦喜。一齊進了山門,但見十數間殿宇,蒼苔滿地,翠柏參天,一派幽景。衆人頗有超凡出俗之想。先是謝元參拜了祖宗的神像,次後馬爺領衆英雄拈香禮拜。

進了後堂,那老者夫妻兩個同一個女兒,出來迎接。見過了禮,捧上茶來,同謝元敘起譜系,是謝元五服內的堂兄。謝元甚喜,認了兄嫂,那女兒名喚靈花,也來拜見叔叔。那老者道:“此女雖小,倒頗通武藝,求叔爺指教。”謝元道:“我們隨行也有女將在後。”老者道:“何不請來隨喜隨喜?”謝元遂令人下山,請四位女將軍上山少坐。

不一時,馬金定、程玉梅、祁巧雲、孫翠娥四員女將進了升仙觀,拜了謝應登的神像,進了後堂,早有謝靈花前來迎接,見禮坐下。衆位小姐見靈花年紀雖小,生得一貌堂堂,全無半點俗氣,心中大喜。馬金定遂問她的兵法,程玉梅就盤她的戰策。謝靈花對答如流,衆小姐十分歡喜,連馬爺也十分愛她。

那老者備了素齋,留衆英雄飲酒,謝靈花留衆位小姐在後堂飲酒。當晚席散,馬爺等回營。謝靈花留住三位小姐幷孫翠娥在觀中歇宿,夜間邀入松園內玩月,真是一輪玉鏡當空,四壁蒼煙凝靄。當下玩了一會兒,各各回樓安寢。

且言祁巧雲見謝靈花仙風道骨,生得瀟灑柔和,全無半點紅塵俗態,暗暗地嘆息,想道:“奴家年登一十七歲,經過了百折千磨,終身尚無著落,倒不如謝靈花獨坐深山,不染塵俗,真乃萬慮齊空,無掛無礙,怎似奴家父女二人,不知後來怎樣結果?”不覺淒然淚下。見衆人睡了,她獨自一人,在後樓上推開窻子觀月,玩了一會,不覺神思困倦,倚窻而臥。

方纔合眼,朦朧見一對青衣童子走上樓前說道:“奉謝真君的法旨,請仙姑相見。”祁巧雲問道:“你是哪裏來的?”童子道:“就是本觀謝真君差來奉請的。”祁巧雲又驚又喜,就隨那兩個童子下了高樓,出了後院,轉彎抹角,到了一所洞府。進了洞門,但見兩旁總是蒼松翠竹,瑤草奇花。上面是三層玉階沿,五間大殿,殿上是金磚碧瓦,畫棟雕梁,高聳雲霄,霞飛虹繞,甚是雄壯。祁巧雲見了,不覺的心中恐懼,上了回廊,童兒入內稟過。只聽得一聲:“請”,珠簾起處,早有童子引祁巧雲上殿。

祁巧雲擡頭一看,見那蓮花寶座上坐了一位高仙,朱脣皓齒,黑髮長鬚。祁巧雲倒身下拜,那仙翁吩咐看坐,祁巧雲坐下,仙童獻茶。祁巧雲吃了茶,說道:“老祖師見召,有何吩咐?”仙翁道:“貧道乃隋朝謝應登是也,雖未食唐朝之祿,而本家子姪皆是唐室之臣,乃因奸相沈謙逆天行事,陷害忠良,此處交鋒,該汝建功立業之時,後與白虎星君有姻緣之分,再者,日後征番,那番營內有個木花姑,妖法利害,難以取勝,故貧道特請你來,傳你一卷天書,教你呼風喚雨、駕霧騰雲之法。”說罷,令童兒捧出天書,交與祁巧雲,說道:“若遇急時再看。”又令童兒教她呼雷駕雲神咒。祁巧雲一一記在心頭,收了天書,拜謝仙翁。那仙翁又令童子送她回去。

祁巧雲輕移蓮步,出了大殿。仙童引路,出了洞門,只見一天月色,四壁花陰,仙鶴雙雙,麋鹿對對,看不盡觀中之景。走無多步,忽見前面有一座獨木橋,橋下是萬丈深潭,潭內銀濤滾滾。祁巧雲大驚道:“方纔來時未曾過此,這橋怎生走得過去?”仙童道:“女星官休要駭怕,你只隨我來。”祁巧雲沒奈何,只得戰戰兢兢,隨那兩個仙童一步一步的步上橋來。望下一看,只見深潭急浪,好生可怕。祁巧雲纔走到中間,忽見那童子大叫道:“有大蟲來了。”嚇得祁巧雲回頭看時,被那兩個童子一推,說道:“去罷。”祁巧雲大叫一聲,跌下橋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粉臉金剛槍挑王虎~金頭太歲鐧打康龍

詞曰:

義氣心高白日,奢華盡赴青雲。堂中歌嘯日紛紛,多少人來趨敬。

秋月清風幾度,黃金白璧如塵。開門不見舊時人,冷落誰來■問?話說祁巧雲被童子推下橋來,大叫一聲,不覺驚醒,乃是南柯一夢,嚇得渾身香汗淋淋,睜眼看時,只見皓月當空,正是三更時分。祁巧雲道:“好生奇怪,分明是謝先翁傳授我的兵法,回來跌下橋去,怎生仍在樓上?”遂將那呼雷駕雲的咒語一想,句句記得,再嚮懷中一摸,一卷天書明明白白現在懷中。祁巧雲不覺大喜,忙忙展開,就在月下看時,上面有四個字,是“急時再看”。再揭過兩版看時,字跡全無,卻是幾層白紙。祁巧雲大疑,暗道:“幷無字跡,要它何用?”因又想道:“且待我將駕雲的法兒試試,看是靈也不靈。”遂走至樓下,來到天井,望空打了一個稽首,口中唸唸有詞,喝聲“起”,只見腳下風雲齊起,身體甚是輕快,不知不覺早起到空中。祁巧雲大喜,又喝聲“落”,果見腳下的祥雲又緩緩落將下來。祁巧雲望空忙忙下拜,拜謝仙翁,復回樓上,忙將天書包好,藏在身邊,進房睡了一刻,早聽得鶏唱天明。

衆位小姐一齊起身梳洗,早見馬爺到了觀內,入後坐下。祁巧雲遂將夜來謝應登顯聖之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如若不信,天書現在,只是上面幷無字跡,不知何故?”馬爺同衆小姐聞得此事,個個驚異稱奇,忙忙取出天書。大家一看,果見幾版白紙,字跡全無。衆人不解其意,程玉梅道:“從來仙機難測,且到急難之時再看便了。”祁巧雲收了天書。那謝靈花說道:‘奴家昨夜也夢見仙童來與我講究些兵法,奴也略知道此事,此書將來必有應驗,速速收好。”衆人大喜。

馬爺見謝靈花生得伶俐聰明,有心要她爲媳,便嚮謝道翁商議;隨後謝元也到了,力主其說,謝老夫婦好生欣喜,願諧秦晉。馬金定便要謝靈花同去出征,靈花依允,辭了雙親,欣然同衆位小姐下山,一同入了行營,放了三個大砲,調動三軍,起身往登州進發。早有流星探馬飛報米吏部去了。

且說那米順領了三萬人馬,帶領王、康二將,到鎮江府會合了米良、王順,又調了二萬人馬,共是五萬大兵、百員戰將,來征勦鶏爪山。人馬纔進登州,早有探馬報說:“雲南總督馬成龍爲帥,會合了鶏爪山的人馬,一路上得了多少城池,所到之處,望風而降。今大兵到了,離城三十里扎寨安營,請令定奪。”米順聽了,吃了一驚,說道:“他的兵馬爲何如此神速?再去打聽。”米順隨即與衆將商議道:“聞得馬成龍兵法利害,更兼鶏爪山一夥強人俱係非常驍勇,凡是交戰,衆將各要小心在意。”衆人都道:“謹遵嚴令。”當晚無話。

到了次日,五鼓造飯,平明調撥大隊,點齊人馬,出了登州,擺開陣勢,早見塵頭起處,旌旗招展,鶏爪山的人馬蜂擁而來。當下兩軍相對,壓住了陣腳。米順帶領衆將出營看時,只見馬爺大隊的人馬,旗分五色,兵按八方,盔甲鮮明,馬壯人強,果然軍威整肅,名不虛傳。

米順正在看時,忽聽得一聲砲響,綉旗開處,擁出兩員小將,往左右一分。左邊一將,面如傅粉,脣若塗朱,龍眉虎目,頭帶銀盔,身披銀甲,手執點銅槍,跨下一匹銀鬃馬,綉帶飄飄,威風凜凜,乃是左先鋒粉臉金剛羅燦。右邊一將,黃面金腮,頭頂金盔,身披金甲,手執金裝鐧,跨下一匹黃驃馬,相貌堂堂,英風凜凜,乃是右先鋒金頭太歲秦環。這二位英雄如天神一般分爲左右,正中間一面大紅帥旗。馬元帥全副戎裝,紅袍金甲,帶領三十二位英雄,一個個都是錦袍金鎧,分在兩邊,猶如雁翅排開,分外齊整。

米順見馬爺軍兵如此威嚴,早有三分怯懼。馬爺縱馬出營,高叫:“米順打話。”米順只得強打精神,縱馬出營,開言叫道:“馬將軍請了,皇上封你世襲公侯爵祿,爲何同強徒謀反?今日天兵到來,快快下馬受綁,免你死罪。”馬爺聽得大怒,駡道:“你這奸賊,勾合沈謙,通同作弊,番兵入寇,你不添兵征勦,反害羅增性命,是何道理?又想滅盡了衆位公侯,思想謀篡,罪該萬死。今日本帥到來,一者除奸削佞,爲國安民,二者替衆公侯伸冤出氣。”說罷,將手中刀一指道:“誰與我將賊擒來?”羅燦應聲道:“待末將擒之。”拍馬搖槍,直奔米順。

那米順的先鋒姚倫舞刀來迎,二將交鋒,戰無十合,羅燦手起一槍,挑姚倫下馬,復上一槍,結果了性命。隨即一馬衝來,要擒米順。米順大驚,說道:“誰去擒來?”大將王虎拍馬掄刀,大叫:“來將休得撒野,快報名來。”羅燦道:“俺乃定國公馬元帥麾下左先鋒、越國公的公子羅燦是也。來將通名,你少爺槍下不死無名之鬼。”王虎喝道:“俺乃吏部天官加封平寇將軍、米元師麾下大將王虎是也。反叛快快下馬受死。”羅燦大怒,舉槍就刺,王虎舞大刀劈面交還,二人戰在一處,只見刀來處冷雪飄飄,槍到處寒光灼灼。一個是慣戰的英雄,一個是能征的好漢,一來一往,大戰了四十餘合,不分勝敗。

羅燦見勝不得王虎,心生一計,回馬敗走。王虎隨後趕來,羅燦回頭見王虎來得切近,扭轉身軀,喝聲“去罷”,一回馬槍直奔心窩挑來。王虎吃了一驚,叫聲“不好”,將身一閃,閃不及,那一槍正中左肩,早透了三層鐵甲,險些兒落馬,大叫一聲,伏鞍而走。羅燦回馬趕來,那米順陣上一連上來十五員戰將前來接應,救王虎入營去了。

米順陣中惱了康龍,拍馬掄槍來戰羅燦。羅燦正欲交鋒,秦環在後大叫道:“哥哥,這場功讓與兄弟罷。”早舞動雙鐧來戰康龍。羅燦便回馬觀陣,只見秦環同康龍兩馬相交,槍鐧幷舉,好一場惡戰。這一個雙鐧運動,渾身滾滾起金光,那一個鋼槍起處,遍體紛紛飄冷艶。槍來鐧架,鐧去槍迎,大戰三十回合,秦環賣個破綻。康龍不知好歹,一槍挑來。秦環將左手的鐧將槍逼住,右手一鐧望康龍腦門上打來。康龍躲過了頭顱,左肩早著了一下,撇下槍跑回本陣。秦環大喝一聲:“哪裏走。”拍馬追來。

馬爺見秦環已得勝了,將手中刀一指,調動了那三十二位英雄,領了大隊人馬,一齊衝殺過來,猶如兵山一般。怎生迎敵?米順大隊已亂,一齊撥馬敗走去了。

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沈謙議執衆公爺~米順技窮羣爵

話說米順見馬爺的兵將猛勇,勢不可當,料難迎敵,回馬往本陣就跑,三軍見主將敗走,誰敢迎敵?呐聲叫喊,不依隊伍,四散走了。後面鶏爪山的大隊人馬追趕下來,如天崩地裂,海沸江翻。這些嚇慌了的官軍,哪裏當得起?只殺得叫苦連天,哀聲遍地,丟盔棄甲,抛旗撇鼓,五萬兵丁,傷了一半,傷箭中槍者不計其數,急忙逃進城中,緊閉四門,吊橋高拽。米順吩咐衆將:“小心防守要緊。”這一陣,只殺得米順膽落魂消,將免戰牌高懸。

不表米順敗進登州,緊守城門,不敢出戰,且言鶏爪山的人馬大獲全勝,馬爺也不追趕,吩咐鳴金收兵。五營四哨將校兵丁聞得金聲,即歸隊伍,安下原營,立下大寨。馬爺升帳,查點兵將,未損一卒。衆軍得了無數盔甲弓箭、槍刀器械、旗鼓馬匹,上帳請功受賞。馬爺上了功勞簿,重賞三軍。當晚擺宴,慶功飲酒。

次日五鼓升帳,衆將飽食了一頓。馬爺傳令搭起雲梯砲架,四面攻城。怎奈登州地界土硬城高,兵多地廣,米順同衆將守護又嚴,一連三日,攻打不下。馬爺嚮謝元說道:“我們幷非爭城奪地,不過是殺賊除奸,若急力攻城,豈不徒傷朝廷士卒。如今怎生設法破城,拿住米賊,纔免得百姓驚慌?”謝元一想,說道:“大人今晚只須如此如此,此城立即可下。”馬爺聞計大喜,遂令小溫侯李定、賽元壇胡奎帶領三千人馬,附耳道:“如此如此。”又令裴天雄、王坤、李仲,吩咐道:“你三人帶領三千人馬,只須如此如此。”三人領令去了。又令羅燦、秦環、程、羅,說道:“你四人帶領三千人馬,如此這般,不得有誤。”四將得令而去。然後下令衆兵:“竟奔長安,不必攻打此處。”衆兵領令,連夜起行。

早有細作飛報進城,說:“馬成龍見攻打城門三日不下,他捨了登州,掣兵竟奔長安去了。探得明白,特來稟報。”米順聽了,大吃一驚,說道:“太師爺命我來退敵拿反叛,誰知他竟奔長安去了,這還了得。”忙忙傳令衆將點齊大隊人馬,出城追趕。衆將領令,點起燈球火把,追出城來,只見馬爺的人馬已去遠了。米順傳令衆將火速倍道追趕。

追下五十餘里,忽聽得一聲大砲驚天,馬爺扎住了大隊,親自坐馬搖刀迎來,大喝道:“米順少追,你的城池已破,尚然不知,還不早早下馬受縛,省得你公爺費事。”米順大怒,親自提槍,領部下四十員戰將前來交鋒。馬爺陣上早有馬瑤、王俊、洪恩、洪惠、戴仁、戴義、趙勝、孫彪八條好漢,隨定了馬爺,奮勇當先,前來交戰。又是半夜黑暗之中,只殺得鬼哭神號,天愁地慘。

米順抵敵不住,忽聽得連珠砲響。米順心驚膽戰,回馬看時,暗暗叫苦,只見城中四面火起,喊殺連天,金鼓震地。米順陣上的三軍一齊叫喊:“不好了,城已破了。”一個個膽落魂消,無心戀戰,回馬就走,四散奔逃。米順見陣腳亂,三軍四散,只得虛按一槍,回馬就走。衆英雄大喝一聲道:“米賊,你往哪裏走!”一齊催兵追趕下來。這一陣隻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馬爺連忙吩咐招降衆軍。齊聲高叫道:“米家衆軍將士聽著,俺公爺施恩,不忍殺戮爾等,如降者免死。”那敗殘的人馬,恨不得陡生雙翅,腳下騰雲,想逃性命。聽得馬爺招降,猶如死去又生,個個棄甲丟盔,慌忙下馬,跪滿道旁,齊聲應道:“只求活命,情願歸降。”馬爺見衆軍歸降,吩咐扎下大寨,不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