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狄青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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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回 貪酒英雄遭毒計~冒功肖小設奸謀

當夜李守備存心冒此功勞,故將濛汗藥放在酒中,焦廷貴是個貪杯的莽漢,見此美酒嘉肴,暢飲大嚼,食盡不休,吃得東歪西倒,不一刻已遍身麻軟,動彈不得。李守備一見滿心大悅,便對兒子說明,李岱是個膽怯少年,聽了說道:“爹爹,此事行不得的,還要商量纔好。”李成道:“我主意已定,還用什麽商量?”李岱道:“爹爹,孩兒想這焦廷貴,乃是楊元帥麾下的先鋒,倘或果然楊元帥差他出敵,立了功勞,而今爹爹弄死他,前往冒功,元帥不信,盤詰起來,一時對答不及,就要敗露了。倘然機關一泄,此罪重大如天,那時父子難逃軍法,反惹人恥笑,望爹爹參酌乃可。”

李成聽了冷笑道:“孩兒你真乃一癡呆人了。這是送來的禮物,焉有不受之理,我與你暗中殺了焦廷貴,神不知鬼不覺,拿了兩顆首級到關,只言十三夜父子二人在汛巡查,只見贊天王、子牙猜,在汛口上圖奸百姓之妻,吾父子不服,吾一箭射死贊天王,你一刀殺了子牙猜,連夜拿了首級,特到轅門獻功。楊元帥定然懽欣,自然申奏朝廷得知,穩穩一、二品的前程,強如守備微員,無人恭敬,千總官兒,到老貧窮。”

若問富貴榮華,誰人不妄想的。當時李岱聽了父親之言,竟如上梯一般的容易,其心已轉,便道:“爹爹,此事要做得週密便好。”李成道:“有什麽做不週密,殺了焦廷貴,便放心托膽,到三關去獻功,軒軒昂昂,做位大員,好不快意。”李岱道:“爹爹既然如此,須要殺得焦廷貴暗秘纔好。”李成道:“這也自然。你去取一條大繩,即將焦廷貴牢牢縛住。”李岱只是渾身發抖,李成駡道:“不中用的東西!這一點點的小事,就要發抖。”李岱道:“爹爹,這個勾當,孩兒實在沒有做慣,故弄不來的。”李成道:“現現成成一人殺不來,如何上陣打仗交鋒?”李岱道:“爹爹,所以孩兒只好做一個千總官兒玩玩。”李成道:“如此且閃開些,待我來!”李岱道:“爹爹,小心些,不要反被他殺了。”李成喝道:“休得多言!”即拿起尖刀,叫道:“焦廷貴,不是我今天無理;進祿加官,誰人不想,今日殺了你,休得怨我不仁。”

正言語間,不知爲什麽心也驚,膽也不定,兩臂也酸麻起來。李岱在旁想道:我家爹爹有些硬嘴。便問道:“爹爹爲何不下手殺他?”當時李成走上前兩步,不覺膽破心寒,莫言下手殺人,連刀也跌下地了。李岱道:“爹爹何故呆獃不拾尖刀?”李成道:“我兒且來幫助我,一刻可成就此事。”李岱道:“兒已有言在先,此事我實在弄不來的。”李成道:“罷了,還是我來。”提刀不覺手軟發抖,又是跌下,想道:莫非這焦廷貴不該刀上死,應該水裏亡的不成?也罷,不免將他抛入水中便了。又等候了一會,已是二更時候,這李成恐防衆人得知,事機洩漏,故待至夜靜更深,丫環家丁睡去,外面兵丁人人睡熟,纔叫守門的王龍開門,父子二人,取到棍索,把焦廷貴扛擡起來,出了府門。趁著月色,一路匆匆而走。沈氏在府中等候父子回來,想道:今夜害了焦廷貴,決無人知,倘明日父子轅門報此大功,楊元帥定然喜悅,差官回朝奏知聖上,豈不加官封爵,奴亦誥封,好不榮光。

慢言沈氏胡思亂想,卻說李成父子,急忙忙扛了焦廷貴,李岱道:“爹爹,將他抛在哪裏?”李成道:“且到燕子河送他下去。”李岱道:“前面有山,澗中有水,抛他下去,縱使淹不死,也凍死他。”李成道:“此算倒也不差。”二人扛擡至山前,見這山澗,月光之下,約略深有丈餘,卻不知水之淺深。即將焦廷貴抛下,父子二人回轉,豈期失手,連鐵棍也跌了下去。

當時父子訢然跑歸,仍是一輪明月當空。沈氏正在等候,且喜父子回來,尚有餘饌,夫妻父子,吃過數盞,李成道:“夫人,這段事情,神不知,鬼不覺,我與孩兒拿了首級,連夜到關去獻功如何?”沈氏道:“老爺,如此快些登程。”當夜李成拿了贊天王、子牙猜二顆首級,與兒子李岱,上馬出府。沈氏閉門安息。

話分兩頭,卻說狄欽差殺出重圍,走馬如飛,來到燕子河邊,已是月色澄輝。當夜狄青到了燕子河邊時,乃焦廷貴束手待斃之際,故一事再分二說。這燕子河隔五雲汛有十里程途,是日狄欽差下大狼山,不見焦廷貴,一到河邊,方纔想起大營在河那邊。繞河邊走,倒有十五六里,如何是好。只因已有一更時候,心急意忙,要趕回營中。但大水汪洋,無船筏載渡。正要沿河跑走,加上幾鞭。豈料這龍駒聞言,直立不動。狄青道:“奇了!莫非龍駒思渡水不成!”不意此馬連點頭三回,前腿一低,後尾豎起,嘶了一聲,即要飛下河中。狄青扣定繮繩,便道:“馬兒下不得水也!一下水,你我不能活命了!”此馬聞言,倍加縱跳,早已飛奔于水波上了。狄青緊挽絲繮,身不由己,只得隨馬下水。但見此馬發開四蹄,在水面猶如平地。月照河中,馬蹄躍水,金光燦輝。狄青初時也甚驚惶,及至到了水中,不覺大悅,笑道:“妙妙!此馬世所罕有,能浮水面,是奇見也。但是我在南清宮降妖,你出身原乃金龍化成馬匹的,故仍善伏水性。”半刻工夫,已將狄青渡過燕子河,乘著月光,一程跑過數十個山岡。一到了荒郊大營扎屯之所,高聲呼道:“張忠、李義,二位賢弟可在麽?”

原來當晚張忠、李義與李繼英找尋不見狄爺,三人正在煩惱,征衣被劫,又尋狄青不遇,糧草也盡被劫走,營中幾千軍兵,人人饑寒。忽聞呼叫之聲,狄青人已到了營中來了。三人齊道:“狄爺雖然回來了,但征衣已被搶劫。”狄青道:“我已得知,糧草馬匹全失,此乃小事也。”又問李繼英緣何到得此方,繼英見問,即將逃出相府後事,一一說知,又要叩頭參拜,狄青連忙扶起。繼英接過金刀,帶過馬匹,付交小軍去了。張忠、李義道:“狄哥哥,你去找尋地頭安頓征衣,一日夜不見回來,卻被磨盤山強盜劫搶了征衣,連夜放火燒山,逃走而去,如今只剩下一座空營寨了,看你如何到得三關,嚮楊元帥復命。”狄青道:“賢弟,征衣失去也不妨,乃是小事。”張忠、李義道:“失了征衣,還是小事,必要失了江山,纔算大事不成!”狄青道:“賢弟不知其詳,征衣雖然劫去,今日已立了大戰功,殺卻贊天王、子牙猜,退去十萬西兵,到關也可將功贖罪了。”張忠道:“哥哥愈覺荒唐了。贊天王、子牙猜,英雄蓋世,楊元帥尚且不能取勝,你雖是一員虎將,到底一人一騎,他有十萬雄兵,十分勁銳,哪裏殺得過他?休來哄著我們了!”狄青道:“我非謬言哄你們。”即將報恩寺內得遇老僧人,贈送偈言,路遇焦廷貴,方知磨盤山的強盜劫去征衣,獻上大狼山。我單刀匹馬,與焦廷貴到了大狼山,箭除贊天王,金面收子牙猜等情,細細說明。李義道:“哥哥你既收除得二賊首,也該割下他兩顆首級,前往三關獻功,難道無憑無據,楊元帥便準信了不成?”

不知狄青如何答說,如何到關,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 李守備冒功欺元帥~狄欽差違限趕邊關

當下狄青聞李義之言,即道:“賢弟,這兩顆首級,由焦廷貴取下,難道他沒有到營中?”李義道:“並未有一人到此。”張忠道:“不好了!焦廷貴拿了首級回關,冒功去了。“狄青道:“不妨,此人是楊元帥的先鋒,乃一硬直莽漢,決非冒功之輩。”繼英道:“他先回關通知楊元帥,也未可知。“狄爺又問繼英道:“方纔你言孫雲早有書與強盜,劫去征衣,但不知此人是怎生來歷,要害我們?”李繼英道:“小人自逃離相府,與龐興、龐喜同到天蓋山落草存身,不料二人殘殺良民,吾因勸告不聽,與二人分夥。偶到磨盤山,又與牛健兄弟結拜爲盜,不想孫兵部之弟名孫雲,將金寶相送,要牛氏兄弟打劫征衣,陷害主人。我再三相勸,二人不允,只得與他們分手,一心想下山通個信息與主人,不料心急意忙,走錯路途,來到營中,征衣已失。如今既立了大戰功,料失去征衣之罪可贖,不須在此耽擱,趁此天色已亮,即可動身。”狄爺聽了道:“你言有理。”李義又將遇見孫雲強搶婦女,二人搭救之事,一一說明,並道:“可恨這奴才又通連兩名狗強盜,將征衣糧草,盡數劫去,弄得我們衆人,受饑忍寒,好生可惡。“狄爺道:“這孫雲搶劫婦女,又串通強盜劫征衣,理應擒拿定罪。但無實據,即今趲程要緊,不能追究,暫且丢開。計程急走,明日到關,過限期六天,幸聖上外加恩限五日,明日到關,實過限一天。”連夜拔寨,狄爺上了龍駒,張忠、李義、李繼英三人,同上坐騎而行。三千兵丁,人饑馬渴,一同趕趲三關不表。

且說李成、李岱,拿了兩顆首級,趁著月光,一路飛跑,到得三關,已是巳牌時分。父子下了馬,早有關上的參將、遊擊等把守官員問道:“你是五雲汛的守備李成、千總李岱?”二人稱是。參將道:“你父子離開本汛,到此何幹?這兩顆大大人頭,哪裏得來!”李成道:“卑職父子射殺贊天王、子牙猜,此乃兩寇的腦袋,特來元帥帳前獻功。”衆武員聽了,又驚又喜說:“妙,妙!才智的李成,英雄的李岱!”二人連稱不敢當。中軍官道:“你且在此候著。”父子應允。

再表楊宗保元帥是日用過早膳,端坐中軍帳中,浩氣洋洋,威風凜凜,左有尚書范仲淹,右有鐵臂老將軍楊青,下面還有文武官員,分列左右。楊元帥開言道:“范大人,想這狄青,爲欽命督解官,押運征衣,期限一月,又蒙聖上寬限五天,今天尚還未到,想他仗著王親勢頭,故意耽延日期,他若到時,不即處斬,難正軍法了。”范爺道:“元帥,這狄欽差倘或不是王親,故意怠惰遲延,也未可知。他乃朝廷內戚,豈敢遲延,以誤聖上邊兵,尚祈元帥明見參詳。”楊青老將道:“解官未到,只算故意耽遲,即退到一天,不過打二十軍棍,何致斬首?元戎的軍法,也太嚴了。”

楊元帥想道:范、楊二人,因何幫助狄青,莫非狄青先已通了關節,還是二人趨奉著當今太后?便道:“楊將軍、范大人,如若狄青心存爲國,僱念全軍凍寒之苦,還該早日到關。如今限期已過,況雪霜漫天,衆軍苦寒,倘遭凍死,此關如何保守?”范爺道:“關中苦寒,未爲慘烈,他在途中奔走,迎冒風霜,倍加苦楚。”楊青道:“如若要殺狄欽差,須先斬焦廷貴。”楊元帥道:“焦廷貴不過催趲之人,怎能歸罪于他?“楊青道:“元帥限他十三日午時繳令,今日十四還未回關,此非故違軍令麽?”

楊元帥聽了,默默不語。正在沉想之間,忽見稟事中軍跪倒帳前道:“啟上元帥,今有五雲汛守備李成、千總李岱,同到轅門求見帥爺。”元帥道:“他二人乃守汛官兒,怎敢無令擅離職守,又非有什麽緊急軍情來見本帥,且與吾綁進來!”中軍官啟道:“元帥,那李成、李岱有莫大之功,特來報獻。“元帥道:“他二人又不能行軍廝殺,本帥又未差他去打仗交鋒,有何功可報,何名可立?”中軍道:“啟稟元帥,這李成言箭射贊天王、李岱殺死子牙猜,現有兩顆首級,帶至關前,求見元帥。”元帥道:“有此奇事!傳他二人進見。”

范爺聽了微笑道:“元帥,吾想他父子二人,毫無智勇,如何將此二寇收除?此事實有可疑。”楊青道:“如此聽來,是被鬼弄迷了,元帥休得輕信。”楊元帥道:“范大人,楊將軍,且慢動惱。若言此事,本帥原是不信,但想李成父子,若無此事,也不敢輕來此報。況且現有兩顆首級拿來,那贊天王、子牙猜面容,豈不認識?且待他父子進來,將首級一瞧,便可明白了。”

當時李成父子,進至帥堂,雙雙下跪,口稱:“元帥在上,五雲汛守備李成、千總李岱,參謁叩首。只因卑職父子,箭射贊天王,刀劈子牙猜,有首級兩顆呈上。”楊元帥當令左右提近,還是血滴淋灕,元帥細細認來,點首道:“范大人,老將軍,看來兩顆首級,果是贊天王、子牙猜的,請二位看明是否?”二人細認道:“果是不差。”心中卻覺得李成父子,一嚮無能,今日如何立此大功,有些蹊蹺。范爺道:“元帥,那首級雖然是兩賊首的,但不知李成父子,怎麽取來,也須問個明白。”元帥道:“這也自然。”便發令將兩顆首級,轅門號令。又喚李成道:“你父子二人,有多大本領,能收除得此二寇?須將實情說與本帥得知。”李成道:“帥爺聽稟。前天卑職父子,同在汛岸巡查,已是二更天時候,只見二人身高體胖,踏雪步月而來,吃得酒醉沉沉,並無器械護身,詢問卑職,此地可有姿色妓女。當時我們見他不是中原人聲音,即動問他姓名,這黑臉大漢,自言是贊天王,紫面的是子牙猜。卑職父子,見他二人已經醉了,即發一箭射倒贊天王,兒子李岱,順刀劈下了決子牙猜,將二人首級割下。今到元帥帳前請功。”

這李成若言在疆場中交戰立功,自然衆人不信他,說是深夜了,觀他酒醉,無人保護,手無兵器,趁此出其無意中下手,說得有理可憑。不但楊元帥,便是范爺、楊青,俱已信以爲真了,一同出位言道:“此乃賢喬梓莫大之功,國家有幸,寧靖可期了,且請起!”李成道:“元帥,范大人,老將軍,吾父子毫無所能,全仗天子洪福齊天,元帥雄威顯著,是以二兇自投羅網。卑職父子,偶然僥幸,何敢當元帥如此擡舉,實爲惶恐。”元帥訢然扶起李成,禮部范爺挽起李岱,扶他們父子二人起來。元帥吩咐擺下兩個坐位,父子俱稱不敢當此坐位。元帥再三命坐,范、楊二人亦命他們坐下說話,李成、李岱只得告罪坐下。帥堂上吃過獻茶,元帥又吩咐備酒筵賀功。元帥道:“難得賢喬梓除此二兇,大小孟洋,不足介懷了。待本帥申奏朝廷,賢喬梓定有重爵榮封。今日本帥先奉敬一杯,以賀將來。”李成、李岱道:“元帥爺雖有此美意,但卑職斷然當不起的。”

當日帥堂擺開酒宴,李成父子正吃得高興,忽聞報進狄王親奉欽命解到三十萬軍衣,現有批文呈上。元帥將批文拆開,上填三十萬軍衣,九月初八在汴京出發,聖上加恩限期五天,算今天十月十四,只是過限期一天。元帥吩咐,將狄欽差綁進。范爺道:“元帥,狄欽差此刻到關,只算差得半天,且念他風霜雨雪,路途勞苦,應該免綁纔是。”楊青老將軍也道:“元帥須要諒情些。護載數百輛車、三十萬軍衣,途中雨雪難行,昨天期到,今日方來,雖說過了限期,不過差得幾個時刻,便要綁了欽差,元帥太覺無情了。”元帥暗想,二人定是受了狄青賄賂,所以屢次幫他,使道:“既然如此,免綁,有勞二位出關點明征衣,倘差失一件,仍要取罪。”

二人領命,一同出關,范爺東邊立著,楊將軍西邊拱立,開言道:“足下是欽差狄王親否?”狄青道:“不敢當,晚生狄青,請問大人尊官?”范爺道:“下官禮部范仲淹。”狄青道:“原來范大人,多多失敬了。”深深打拱,嚮錦囊中取出包待制書一封,雙手遞與范爺,言道:“此書乃待制包大人命晚生送與大人的。”范爺接過道:“重勞王親大人了。”狄青道:“豈敢。”此地不是看書之所,范爺就將書藏于袖中,想著:包年兄料得狄青在途中,必耽誤限期,要我週全之意。又問道:“包年兄與各位王侯,近日如何?”狄青答說,都很安康。又嚮囊中將佘太君之書信取出,揣藏懷內。又嚮楊青打躬道:“此位老將軍是何人?”楊青道:“某乃安西將軍楊青。“狄爺道;“原來楊老將軍,多多失敬,有罪了。”連連打拱,楊青還禮。狄青道:“吏部韓大人有書,命晚生帶上。”打虎將軍笑道:“原來韓鄉親不曾忘記我鐵臂楊。”此間不便開書,揣于懷內。

楊將軍不問忠臣,反詰奸黨情形,狄青便將馮拯、丁謂、王欽若、呂夷簡、陳堯叟、龐洪、孫秀一班姦佞,倚勢陷害忠良,惡似狼虎,君子退貶,小人日進的情形說了一遍。范、楊二人嗟嘆一聲道:“聖上原是明君,但太仁慈,致姦臣膽大弄權,滔天焰勢,十分可慨。”范爺又道:“狄王親,元帥如今正在著惱,只因天寒地凍,征衣待用,理該及早到關。限期在于昨天,今日方至,莫非你果有意延遲?”狄青道:“范大人說哪裏話來?晚生雖則愚昧少年,但豈不知天氣嚴寒,征衣乃衆將兵待用之物,況且仰承王命,焉敢故意延遲,以取罪戾。奈因途中風霜雨雪,兵了寒苦,難走程途,不得已停屯,如今延遲一天,不過止差半日。”

范爺又問道:“征衣可齊到了麽?”狄青道:“到齊了,如今俱屯在大狼山。”范爺聽了道:“是何言也!元帥委我們點明征衣,方好散給衆軍人,如何反說屯于大狼山,此是何解?”狄青道:“大人不用查點了,諒也不差錯的。”范爺道:“休得閒談,速令衆兵押車輛到來,方可查點給散。”狄爺道:“大人,這些征衣已經失去了。”范爺道:“怎麽說失去的?”狄爺道:“被強盜劫去,解往大狼山去了。”范爺道:“搶去多少?”狄爺道:“三十萬盡數搶劫去了,一件也不留存。”范爺聽罷,高聲說道:“不好了!如今是捆綁得成了。“楊將軍道:“殺也殺得成了,有甚麽理論說情的?快些去吧,勿來此混賬,休得耽擱,且走回朝中,不要在三關上做孤魂怨鬼了。”

不知狄青如何答話,是否被楊元帥斬首,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 楊元帥怒失軍衣~狄欽差忿追功績

當時楊青、范仲淹都道:“軍衣既然盡失,須要逃走回朝,方得保全性命。”狄青道:“二位大人,征衣雖失,明日定然討還。”楊青道:“征衣失在大狼山,你還想討得回麽?隨口亂談,休得多說,快些遁逃,埋藏姓字,方保得性命。”狄青道:“二位大人,晚生即未討回征衣,如立下一戰功,可以抵消此罪否?”范爺道:“征衣尚然管不牢,被強徒劫去,還有什麽大功來抵此重罪?”狄青道:“小將匹馬單刀,殺上大狼山,已經射殺贊天王,刀傷子牙猜,殺退西戎兩孟洋,晚生雖然有罪,但此功可以抵償。惟望二位大人明鑒推詳,引見楊元帥,待晚生領些軍馬,剋日討回征衣。”范爺道:“緣何又是你收除此二賊了,吾卻不信。”楊青道:“口說無憑,哪人相信,由你說得天花亂墜,且自去見元帥,由你分辯。”

當下三人進關,楊、范二人踱至無人之處,將書拆開,二人看畢,范爺道:“包年兄,若是狄欽差違了限期,本部便能一力週全,無奈軍衣盡失,除非代補賠了,方得完善。”楊青也道:“大人,軍衣一失,重罪難寬,叫我二人如何助他?除非聖上有旨頒到,方可免得,不是朝廷赦旨,哪人保得此罪!“當時二人將書收藏過,楊青又道:“范大人,若在元帥跟前,說明失了軍衣,定然綁出轅門,立正軍法了。”范爺道:“這也自然。”楊青道:“且不要說明,待他自往分辯,我與你見景生情,可以幫寸者幫寸,不可幫寸者,再作道理,范大人意下如何?”范爺道:“老將軍之言有理。”

二人進至帥堂,楊元帥離位言道:“二位大人,軍衣可無差麽?怎查點得如此捷速?”二人道:“一一無差。”元帥道:“二位且坐。”范爺道:“元帥請坐。”當下傳狄青進見。

書中交代,前日焦廷貴若說明狄青功勞,李成斷不敢冒,只因焦莽夫隨便誇口,故敢將焦廷貴弄死,前來冒功,以爲死無對證。是時狄青到了,李成父子,全不介意,只顧洋洋然在帥堂側吃酒爽快。狄青見了元帥,彎腰曲背,口稱:“元帥,正解官狄青進見。”楊元帥見他的盔甲,乃是太祖之物,想狄青雖是太后內戚,總爲臣子,怎合用先王太祖的遺物,定然太后賜贈于他。其實此副盔甲,前已交代明白,狄青以臣下,不當用王家之物,故太后另行照式造了一副,賜姪兒使用。今元帥認爲太祖之物,心頭頗有不悅,即起位立著拱手道:“王親大人,休得多禮。”又問道:“批文上副解官石郡馬何在?”狄青道:“啟上元帥,只因副解官石玉,在仁安縣金亭驛中,被妖魔攝去,未知下落,小將已有本回朝,啟奏聖上。”

元帥道:“此事關中亦有文書到來。狄王親解送征衣,本月十三日限滿,如今十四了,極應體恤衆兵寒苦,及早趕趲到關交卸纔是,爲何違限?本帥軍法,斷不詢私,你難道不知麽?”狄青道:“元帥聽稟,小將既承王命,軍法森嚴,豈有不知。原要早日到關交卸,並非媮安延緩。無奈中途霜雪嚴寒,雨水泥濘,人馬難行,故違限期一天,望元帥體諒姑寬。”范爺點頭自語道:你言之有理,只恐說出不好話來,就要勞動捆綁手了,看你如何招架。元帥道:“若依軍法,還該得罪王親大人,姑念雨雪阻隔,本帥從寬不較。”即呼統制孟定國,速將征衣散給軍中。孟將軍得令,正要動身,范、楊二人搖首暗道:不好了!不好了!只見狄爺打拱告道:“元帥且慢。”

元帥道:“卻是爲何?”狄爺道:“征衣已失,無從給散了。”元帥聽罷,喝道:“胡說!”狄青道:“征衣果然盡失了。”楊元帥登時大怒,案基一拍,喝道:“你既管解三十萬征衣,因何不小心,想是媮安懶怠。御標軍衣,豈容失卻,不只欺君,且藐視本帥了。”喝令捆綁手,卸他盔甲,轅門斬首正罪。兩旁一聲答應,刀斧手上前參跪過元帥,如狼似虎,上前要動手捆綁欽差。

這狄青兩手東西攔開,叫聲:“元帥,小將雖然失去征衣有罪,還有功勞,可以抵償。”元帥只做不聞。范爺接言道:“元帥,狄欽差既言有功抵罪,何不問他明白,什麽功勞可抵此重罪?待他可抵則準抵,不可抵再正軍法不晚。”元帥將范爺、楊青一看,暗暗道:你二人說查點過征衣,一一無差,明是代他搪塞,如今還要多言插嘴。范、楊只做不知,狄青卻道:“若說失了征衣,小將理該正法,但元帥的罪名,卻也難免。如若要執斬小將,元帥理該一同正法。今獨斬我一人,小將豈是畏死之徒!元帥乃貪生之輩,沒奈何將大罪卸在小將身上,只恐聖上知其情由,憑你位隆勢重,天波府內之人,也要正罪的。”

元帥聞言,心中著實怒惱,案基一拍,喝道:“你失去軍衣,難以卸罪,故欲牽連本帥。”吩咐捆綁起來,不用多言。刀斧手應聲上前。楊青問道:“你的征衣,在哪處地方失去的?”元帥道:“不要管他哪個地方失去。”楊青道:“元帥身當天下攘寇之任,附近各處軍民,皆爲元帥所屬,失了征衣,元帥有失察捕盜之罪。況這磨盤山離關不過一百里程途,你既爲各路督捕元戎,怎可不問?緣何日久縱容,強盜竟敢來打劫征衣,這是楊元帥失捕近處強盜,比之狄青失征衣之罪,加倍重大了。”

狄青聽楊青如此說,便道:“小將在元帥關內地方失去征衣,理該元帥賠補,如何反將小將屈殺,軍法上全無此理。待吾與你回朝面見天子,情理上看誰是誰非。你今不過勢大相欺,小將乃一烈烈丈夫,豈懼你存私立法的。”范爺聽了暗言道:此語卻是有理有竅的正論,只怕元帥難以答話。便接口道:“你失去征衣,罪該萬死,還來挺撞元帥麽?吾且問你,將功抵罪,有什麽功勞于此?”狄青道:“收除西戎首寇贊天王、子牙猜,個是戰功麽?”元帥喝道:“胡說!現有李成父子,射死贊天王,刀傷子牙猜,你擅敢冒認麽?不須多說,捆綁手速將解官拿下正法!”狄青冷笑一聲道:“楊宗保,你真要害我麽!也罷,由你便了。”當即卸下盔甲,脫去征袍,刀斧手將狄青緊緊捆綁。

旁邊禮部范爺,怒氣滿胸,打虎將氣塞喉嚨,狄青厲聲大駡道:“楊宗保,吾明知你受了朝中大姦臣買囑,串通了磨盤山強盜,劫去征衣,抹過本官戰功,忘卻無佞府三字,歸附姦臣,辜負聖上洪恩,你雖生臭名萬代,吾雖死百世流芳。”這幾句話,駡得楊宗保幾乎氣倒帥堂,二目圓睜,駡道:“大膽狄青,敢將本帥屈枉痛駡,速速將他推出轅門斬首!”狄青道:“且住!若要斬我,須將贊天王、子牙猜首級,拿來還我,便由你殺。”元帥道:“你有什麽首級拿來,嚮本帥討取。”狄青道:“交與焦廷貴拿來,已經你轅門號令,怎說沒有?”

楊元帥聽了,頓覺驚駭,心中有幾分明白,忙問左右道:“焦先鋒可曾回關?”衆將道:“啟稟元帥,焦先鋒尚未回關。”范爺聽了,只是冷笑,楊青道:“既然狄王親交首級于焦廷貴,須嚮他討還,方得分明此事。”正說之間,偶見地下一書,拾起一看,上面寫著:“長孫兒宗保展觀。”楊青微笑道:“元戎的家書到了。”此書乃是狄青卸甲解袍時,跌落下來。

當時楊元帥心中明白,哪裏按捺得定,只得立起,一手還拿上方寶劍,一手接過家書一瞧,乃祖母來的家書,只因在帥堂上,不便拆了觀看,且收藏袖中。明知祖母要包庇狄青,一把上方寶劍,發又發不出,放又放不下,正有些事在兩難,便對范爺道:“禮部大人,狄青說焦廷貴拿回兩顆首級,不知是真是假,須問焦廷貴纔知明白,你道如何?”范仲淹聽了,冷笑道:“狄欽差過卻限期,罪之一也。失去征衣,罪之二也。冒功抵罪,罪之三也。辱駡元帥,罪之四也。將他處斬還太輕,理該碎屍,立正軍法。”這幾句言詞,說得元帥臉色無光,只得轉嚮西邊,呼問楊青道:“狄青失去征衣,原該正罪,但有此大功,可以抵償,須待焦廷貴回關,方能明白。不知老將軍怎樣主裁?”楊青道:“死生之權,全在元帥手中,緣何動問起小將來了?倘我勸諫不要斬他,又賠補不起征衣,此事牽連重大。我實不敢擔當。”

楊元帥滿臉通紅,只得吩咐刀斧手推轉狄青,問道:“狄青你既能收除了贊天王、子牙猜,可將其情由細細言明。”狄青帶怒,大呼道:“楊宗保你且聽著!”遂將在磨盤山失征衣後,往大狼山殺了二將,交首級于焦廷貴,先回關中報知情由,一一說明。又道:“我立此戰功,可以抵償失征衣之罪,你今貪冒我大功,害我一命,卻是何故?”元帥聞言,心中不安,楊青笑道:“妙!妙!兩顆人頭,三人的功勞,這官司打起來,著實好看。”

元帥即吩咐傳進李成父子,二人聞命,齊來進見元帥,只因官卑職小,自然該當跪下。父跪東,子跪西,啟道:“卑職李成、李岱,謝帥爺賜宴。”元帥問道:“李成、李岱,這贊天王、子牙猜二將,乃狄青箭射刀傷的,你父子二人,爲何冒認了他的功勞,該當何罪?”李成見間,驚嚇不小,李岱更是慌張無措。李成心想:只道功勞是焦廷貴的,故立心冒認,希圖富貴,豈知乃狄王親功勞。也罷,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但抵罪不招,要冒到底了。便道:“元帥,實是卑職射殺贊天王,兒子刀傷子牙猜,豈敢冒別人之功,以欺元帥?”元帥道:“狄青,那李成、李岱現在這裏,你且與他對質。”狄青道:“既捆綁了本官,殺之何難,何必多言!”元帥吩咐放了捆綁,覺得面無光綵,上方劍只得放下。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 帥堂上小奸喪膽~山澗中莽將呼援

當時楊元帥收回上方寶劍,呼問:“李成、李岱,狄王親在此,你與他對質分明。”李成道:“是卑職父子功勞,不消對質了。”元帥又喚狄青道:“狄青,若是你的功勞,爲何並無一言,與他對話?”狄青道:“李成父子,是何等之人,叫吾堂堂一品,青衣秃首,與他講話!”楊元帥又吩咐左右還他盔甲。狄青穿好盔甲,怒目橫眉大言道:“拿首級回關者,乃焦廷貴,若要弄明此事,須待焦廷貴回關,本官與這李成父子對質,總是無用。”范爺聽了點頭言道:“欽差大人,如何與冒功的犯人理論,也失了帥堂之威。”楊將軍喝道:“將李成父子拿下!”左右刀斧手,答應一聲,頓時將李成父子拿下,可笑一念之貪,遂至弄巧成拙。元帥即差孟定國,將李成父子看守,又拔令喚沈達,速往五雲汛確查,十三日晚間可有贊天王、子牙猜二人,酒醉踏雪私行。沈達得令,快馬加鞭而去。再令精細兵丁,查訪焦先鋒去處。又對范仲淹、楊青道:“二位大人,且與狄欽差做個保人。”范、楊二人道:“事關重大,保人難做。”元帥道:“暫做何妨。”言未已,也覺得面目無光,即退下帥堂,進裏廂去了。

當時失去征衣的事情,卻抛在一邊,重在冒功之事,只等焦廷貴回關,就得明白。范仲淹見元帥退堂,笑道:“元帥方纔怒氣衝衝,只怪狄王親,卻因理上頗偏,又有佘太君書一封,要殺要斬,竟難下手。”楊青道:“方纔險些兒氣壞我老人家,我觀王親大人,像一位奇男子,說得烈烈錚錚,才思敏捷,只待焦莽夫回來,自有公論。且先到我衙中,敘話如何?”狄青道:“多謝老將軍。”楊青又道:“范大人同往何如?”范爺應允,三人同往。這時關中衆文武官員,你一言我一語,喧嘩談論,不關正傳,毋容多表。

卻說孟定國奉了元帥將令,收管李成父子,上了鎖具。李岱叫道:“爹爹,太太平平,安安逸逸,做個小武官,豈不逍遙,因何自尋煩惱?癡心妄想,今日大禍臨身,皆由不安天命。“李成嘆道:“我兒,這件事情,都是焦廷貴不好,狄欽差功勞,他說是自己之功勞,若說明欽差狄青的戰功,我也決不將他弄死,也不敢冒認此功了。”李岱道:“爹爹,明日追究,招也要死,不招也要死,如何是好?”李成道:“我兒,抵當一頓夾棍,即夾斷兩腿,也招不得的。”

不言李成父子著急,且表元帥進至帥府內堂,拆展祖母來書,從頭看完,想道:若是狄青過了幾天限期,孫兒敢不從命週全,奈征衣盡失,罪難姑寬,連及孫兒,也有失于捕盜之罪。如若狄青果有戰功,還可將功消罪,但不知焦廷貴哪裏去了,想來定是李成父子,希圖富貴,謀害焦廷貴,混拿了首級,到來冒功的。倘焦廷貴果遭陷害,這件公案,怎生結局?是夜元帥悶悶不樂,也且慢表。

再說副將沈達,奉了元帥將令,帶了數十名兵丁,嚮五雲汛而來。焦廷貴一夜昏沉,躺在山洞中,若講水洞,差不多有二丈深,李成將他抛下去,跌也要跌死了,雖然跌不死,天寒大雪,也要凍死了。只爲李成父子走得慌忙,連鐵棍一同抛下,恰恰擱在洞旁的叢樹上,竟是上不著天,下不著地。一夜好睡。已是天明,藥力已醒,焦廷貴卻忘了昨夜事,手足一伸,大呼:“不好了!哪個狗黨,將吾身子捆綁了?哪個狗王八,要我焦老爺性命!”兩手一伸,斷了繩索,又將腿上麻繩解下,周圍一看,說:“不好了,此方黑暗暗,是什麽所在?”又細細想道:昨天要打悶棍,打不著。後同狄欽差往大狼山,一套戲法,射死了贊天王,弄死了子牙猜,番兵大隊殺來,自己挑了兩顆人頭,往三關討救兵,打從汛上過,有李守備請吃酒,怎吃到這個所在來?是了!定然吃醉而回,卻被歹人盜劫了東西,捆綁身軀,抛在山洞裏了。想到此處,想往上爬,卻是幾次爬不到岸上,離岸有二丈多遠,難以爬上。山高廣大,人跡稀少,直到下午時分,方得一樵子經過,只聞山澗中有人叫道:“救人哪!我焦老爺要歸天了。”

那樵夫住步,四下一瞧,道:“奇了!何處聲聲喊救?”不覺行至澗旁,原來跌下一人,又聞他喊道:“上面那人,拉了焦老爺上來,妙過買烏龜放生。”樵子道:“你是將燒焦的老人麽?”焦廷貴喝聲:“大膽的戎囊!吾乃三關焦將軍,哪個不聞我的大名,豈是燒焦的老人!”樵夫笑道:“原來是三關上的焦黑將軍,多多有罪了。”焦廷貴又道:“我不過面貌黑色,豈是煨老焦黑的麽?不必多言,快些拉我起來,到衙中喫酒。”樵夫聽罷,笑道:“原來是個酒徒!”即將繩索放下,焦廷貴兩手挽住麻繩,雙足蹬著鐵棍,幸喜這樵夫氣力很大,兩手一揉,把他吊將起來,大呼道:“像死屍一般的沉重。”焦廷貴上得來,喝道:“不怕得罪我焦將軍麽!”樵子道:“焦將軍,你方纔言請我吃酒,休要失信。”焦廷貴道:“你要吃酒,這有何難,且隨我來。”樵夫道:“焦將軍,往哪裏去?”焦廷貴道:“且到李守備街中,即有酒吃了。”樵夫道:“我不去的。”焦廷貴道:“何以不往?”樵夫道:“李守備那個兒子李岱,前月來吾家中強奸我妻,被我取一缸尿撒去,他方纔奔去了。我今若到他行中,此人豈不記恨前情,定然要報雪此恨了。”焦廷貴道:“如此說來,你一定不去,那麽焦將軍一人去了。”說罷,踩開腳步,奔走如飛,樵夫見了,發笑不已。

不談樵夫走去,書接前文,莽漢又來到守備衙中,高聲呼喊,有管門的王龍出來一看,道:“焦將軍,昨夜哪裏去了,爲何今日又來?”焦廷貴喝道:“來不得的麽!快喚這兩個官兒來見我!”王龍道:“兩位老爺,出外去了。”焦廷貴喝道:“狗奴才,無非怕我又要吃酒,虛言相哄。我今不吃酒,只要用膳了。”大步已踏到裏邊來,當中坐下,雙手拍案,喧聲大振,呼道:“李成、李岱在哪裏?”府內僕人免不得稟知沈氏嬭嬭,嬭嬭聞言,吃驚不小,說道:“不好了!焦廷貴不死,即死他父子了。”只得吩咐備酒飯出去。嬭嬭思量要下些毒藥,怎奈日間耳目衆多,反爲不美。

不表沈氏心如火焚,卻言副將沈達,一路上查問,沒有蹤跡,只因李成說是初更已盡的事情,是以汛地衆百姓軍民,都說不知。一程又到守備衙中,查問衆兵役,也說不知。衹有守門王龍猜著,定然老爺害了焦廷貴,拿了人頭,往三關上獻功,這是膽大如天的行爲。如若焦廷貴死了,倒也不妨,今焦廷貴現在,老爺公子俱有傷身之禍了。

慢說王龍自語自驚,且說那沈將軍到守備衙中,進府堂內,見了焦廷貴,不覺又驚又喜,呼道:“焦將軍,你吃酒好有興,還不快些回關去!”焦廷貴一見笑道:“沈將軍,因何你也到此處來?”沈達爲人最是仔細,想事關重大,衹有在元帥跟前,方好說明,若在此處說知,倘被他顛性發作,惡狠狠弄出不好看來,不若暫瞞了這狂莽酒徒爲妙,便道:“焦廷貴,元帥差你催取軍衣,到底軍衣到否?狄欽差在哪裏?爲何你也違將令,耽擱限期?”焦廷貴道:“沈將軍,不要說起,我昨夜酒醉,跌下山澗,險些兒凍死,還顧得什麽征衣、軍令的鳥娘!“沈達道:“元帥只因你違誤軍令,大爲發怒,差我來抓你回去,如若延遲,取下首級回關。”焦廷貴道:“延遲些即取首級回去,不好了!丢了首級,用什麽東西吃飯?速速走吧!”沈達道:“馬在哪裏?”焦廷貴道:“失掉了,鐵棍也跌下山澗了。”沈達道:“不中用的東西!”焦廷貴道:“若是中用的,不在山澗中過夜了。”

慢表沈達帶著兵丁、焦廷貴一同回關,且說李守備府中王龍,當日受驚不小,只悄悄到三關,打聽消息去了。沈氏在內堂倍加著急,呼天叫地,只願父子平安無事回來便好。但想此事,原是老爺欠主張,及早殺了焦莽夫,方免後患,因何將他活活的抛在山洞裏,豈料他偏偏不死,又得回關,如今凶多吉少,如何是好?免不得父子同歸刀下而亡。

不表沈氏心中驚駭,且說焦廷貴、沈達二人,馬不停蹄,到得關來,已有二更,潼關已緊閉下鎖。沈達只得邀他到自己行中,吩咐擺酒,二人雙雙對飲。半酣之間,沈達說道:“焦將軍,如今此事要動問你了。”焦廷貴道:“沈老爺,詰問我什麽事?”沈達道:“元帥差你催趕軍衣,因何一去不回,反在山澗中過夜?又在守備衙中喫酒,是何緣故?”焦廷貴道:“沈老爺不要說起,我焦廷貴真乃倒運。”即將來去情形,細細說明。

沈達聽了點首明白,又將李成父子冒功之事,細細說知,焦廷貴怒氣直衝,咆哮如雷,叫道:“沈老爺,我原想怎生在山澗中過夜,原是李成父子將我弄醉,抛在山澗裏,拿了人頭去冒功的,可惱!可惱!這還了得!待我連夜回去,將他狗男畜女,大大小小,齊齊殺盡,尚出不得我之氣忿也。”沈達道:“焦將軍去不得的。”焦廷貴道:“有什麽去不得的?只消吾兩足飛去,明天一早就到汛上了。”沈達道:“不然,那李成父子,已經拿下,你今不知,只要你回來質詢明白,李成、李岱的性命即難保了,何勞你去殺他,是是非非,總在明天了。“焦廷貴道:“沈老爺,待我先往他家殺個痛快,留下李成、李岱,難道還沒有憑證麽?”沈達道:“軍中自有一定之法,他雖有罪,但罪不及于妻孥。你若不奉軍令,擅自殺人,豈得無罪!斷然動不得,不可造次。”焦廷貴道:“實在氣忿他不過,既沈老爺如此說,便宜了這班奸黨了。”沈達道:“焦將軍,明日元帥讅問起來,你怎生對待他?”焦廷貴道:“吾只說狄王親一弄戲法,斬殺贊天王,子牙猜,我代他挑了首級,道經五雲汛,被李成父子用酒灌醉綁了,抛下山澗,拿了首級,前來冒認功勞,你道是否?”

不知沈達如何答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 莽先鋒質證冒功~刁守備強辭奪理

當下焦廷貴道:“沈老爺,小將明日證他冒功,管教李成父子,頭兒滾下來。”沈達道:“不憂他頭兒不滾下來。”

是夜不表,第二天太陽東昇,轅門砲鼓響鳴,文武官員穿袍披甲,兵丁刀斧如銀明亮,楊元帥陞了中軍公位,身穿大紅錦袍,背插繡龍旗八面,腰圍寶帶赤金縧,頭上朝陽金盔戴起,雙足戰靴蹬踏,真乃浩氣騰騰,威風凜凜,是宋朝一位保國功勳。左位有范禮部,右座有陝西楊老將軍,文官袍服分班立,武將戎裝序次排。

狄青上帳見禮畢,即于范仲淹肩下就座。昨天要正軍法斬首,今天元帥卻命人設了坐位,實乃元帥心中明白李成父子冒認戰功。當有沈達上帳繳令道:“啟稟元帥,昨天奉令往五雲汛上,細細確查,據衆軍民說,夜深人靜,並不知有無其事。但焦廷貴拿了兩顆人頭,道經五雲汛上,被李成父子,灌得大醉,捆綁身軀,抛于山洞中一夜,直至昨天午牌時分,方得一樵夫將他救起,如今在轅門候令。”元帥道:“果有此事,李成父子冒功無疑了。”吩咐孟定國抓李成、李岱到來。孟將軍奉令,展出虎威,抓拿到二犯,拜倒在地。父子不啻磕頭蟲一般,叫道:“元帥開恩,卑職父子實乃有功之人。”元帥大喝道:“該死的狗官,本帥已經差查明白,五雲汛上,並沒有贊天王、子牙猜二人酒醉夜出之事,你敢無中生有,妄捏虛言,冒認功勞麽?”李成道;“元帥,其時只爲更深夜靜,汛上軍民,均已熟睡,故無人得知。”元帥喝道:“佞口的狗奴才,本帥且問你,因甚用酒弄醉焦先鋒,捆綁抛于洞中?一心希圖富貴,將人陷害,取了首級來冒功,忍心害理,畜類不如。”

李成父子聞言,吃驚不小,好比頭顱上打個大霹靂。李岱想:這件事情,料難抵賴,不如招了,免得夾棍之苦。哪曉得李成立定主見,抵死不招,李岱無奈,只得隨著父親抵賴。李成只管嚮著元帥,連連磕頭,呼叫不已,只說:“並不曾將焦先鋒灌醉,抛下山澗中,豈敢在元帥臺前,欺心謊語。上有青天,下有地抵,焉敢將人謀害?”元帥聞言大怒,喝令傳進焦廷貴。焦廷貴一進帥堂,怒氣衝衝,將李成父子,踢打不已,大駡道:“好大膽的烏龜李成、狗王八李岱,將我弄得大醉,捆綁了抛下山澗,害得我幾乎凍死。可惱你等喪盡良心,處死你兩個狗畜類,也難消我氣忿。”父子二人,呼叫不已,說道:“焦將軍,卑職父子沒有此事,怎敢斗膽,陷害焦將軍,拿首級來冒功?焦將軍休得枉屈了人,卑職父子哪有此事。”焦廷貴大怒,喝道:“狗官,還說枉屈你麽?好畜類!”脫罷,靴尖踢打不已,父子二人呼叫將軍,不住討饒。范爺喝道:“帥堂之上,不許喧嘩,焦廷貴休得囉唣,失了軍規。”

楊元帥問焦廷貴道:“本帥差你催趕狄欽差征衣,爲何反往五雲汛而去?李成父子,怎生將你弄醉?且細細說與本帥得知。”這焦廷貴乃一直性莽漢,從奉令來到軍營,先遇李義,而又尋得狄青,直說到曾生心圖謀狄青龍馬。焦廷貴乃一直性莽英雄,從來說話,有一句說一句,即做強盜烏龜,也要說個明明白白,藏閉不住。元帥道:“蠢匹夫,身爲將士,立此歪心,真是個鄙陋小人。”焦廷貴道:“元帥,有些緣故。當時見此馬乃是一匹異色龍駒,意慾做個打悶棍人,搶了這匹龍駒回來,送與元帥乘坐。”元帥喝道:“該死的蠢匹夫!”拍案大駡。兩旁齊聲喝住。焦廷貴慌忙打拱,又說悶棍不進,相助得功,道經五雲汛,腹中饑了,只得進守備街中討膳一飽,不想被他父子弄醉,捆綁身軀,抛在山澗中,幾乎凍死。元帥聽了,冷笑一聲,喝道:“李成、李岱,焦先鋒說的有憑有據,你們還不招認冒功麽?”李成道:“元帥,這些虛言,何足爲據,實乃卑職箭殺贊天王,兒子刀傷于牙猜,現有兩顆首級爲憑。若是狄欽差之功勞,何故並無首級?卑職現有首級爲憑,倒是假的?狄王親沒有首級可據,倒是真的?只求元帥將卑職父子,與狄王親焦將軍狠夾起來,便分真假了。”

焦廷貴聽了怒氣衝衝,搶上一步,喝道:“膽大狗畜生,首級被你盜去,自然沒有憑證。”然後叫道:“元帥,不必問長問短,快將兩個狗官,正法便了。”元帥道:“李成,既是你父子功勞,可曉得贊天王、子牙猜頭上戴的什麽盔,身上穿什麽戰袍?須說得對準,纔可以算你的功勞。”李成想來,須要說得情形相配纔好。又想焦廷貴衹有兩顆光光人頭,沒有盔甲,若說酒醉踏雪,決無有盔甲在身的,便道:“元帥!這贊天王頭戴狐皮帽,身穿大紅袍,子牙猜身穿元色皂袍,頭上紅折巾。”

李成說未完,焦廷貴高聲大喝道;“該死的狗囊!什麽狐皮帽子,明明胡說八道!”伸手嚮胸囊中取出兩個踏扁頭盔呼道:“元帥!這是贊天王的頭盔,這是子牙猜的頭盔,無意中帶藏在此。人都說我癡呆,今日也不算癡呆了。”李成想道:

若我知你有踏扁頭盔藏在懷內,早已拿出來了。元帥道:“李成,如今還有何話說?”李成道:“元帥,不知道焦將軍哪裏尋來此盔,搪塞元帥。揆情度理,實乃欽差失去征衣,故意買囑焦將軍爲硬證,冒著功勞,欺瞞元帥的。”范爺道:“李成,本部且問你,二賊既有首級被你父子乘其不備所殺,豈無身體的?倘二賊身體尚在,你父子找尋得來,也算你們之功。”范爺說話也詰得透,李成辯答也辯得妙,他道:“他二人,原有四個隨從同走,已將身體搶回去了。”范爺道:“他馬匹何在?”李成道:“他是雪夜步行,哪有馬匹?”狄爺聽了,不覺微笑,嘆道:“辯得清楚,好個伶牙利齒的惡賊!”

帥堂之上,正在讅詰,未得分明,忽有軍士報道:“啟上元帥爺,今有八卦山伍須豐,會同大小孟洋,統領三十萬兵,將四城圍困,要與欽差狄大人會戰,要報贊天王、子牙猜之仇,十分猖獗,請元帥爺定奪。”元帥打發報軍去後,想道:西兵捲地而來,我也曾會敵過紅鬚三眼將,身高丈餘,十分兇勇,在八卦山屯紮,與贊天王大狼山相隔一百二十里,兩邊列成犄角之勢,實稱勁敵。今天盡起雄師而來,想因狄青殺了他二員猛將之故。當下便道:“李成,若果然是你父子二人功勞,爲什麽賊將伍須豐反不與你父子尋仇,偏偏要狄欽差會戰?”李成道:“元帥,這個緣故,卑職卻不曉得,那段功勞確是我父子的。”元帥喝道:“佞口賊!到此仍不招認麽?”忽又報:“元帥爺,西兵攻打四關甚急,請令定奪。”狄青聽了,起位道:“元帥,既是西寇猖狂,待小將出馬,借元帥之威,以立寸功。”元帥正要開言,焦廷貴道:“且慢!你的仙法奇巧,但如今用你不著。元帥,李成父子既能收除贊天王、子牙猜,叫他二人出馬,與西戎對壘,倘然退得敵兵,便算他功勞,倘殺敗了,是個無能之輩,休想此段功勞。未知元帥意見如何?”

且說那焦廷貴雖然鹵莽,卻有些見識,倘他父子出敵,必被西戎一刀一個,豈不省多少麻煩。元帥卻道:“匹夫說來,乃不知進退之見,倘或李成父子殺敵不成,必被番兵衝進關中,誰敢擔此干係?”焦廷貴道:“不妨,倘他父子出敵,使小將隨後掠陣,不許西兵衝進關來。”范爺道:“焦廷貴的話也有三分道理,如若狄欽差在大狼山,收除了贊天王、子牙猜,這大小孟洋,定然認識。他見了李成父子,自然說不是狄欽差,仍要覓他交戰的。果然西戎兩將,在五雲汛被他父子所傷,大小孟洋定然有說,那時真假可分。”焦廷貴道:“我願往做個見證。”楊青笑道:“范大人之言不差。”元帥聽了點首,即差李成、李岱,領兵出敵。

父子二人聞令,嚇得膽戰心驚,叩求元帥免差。元帥道:“你父子身居武職,必爲朝廷出力,且沙場對敵,乃武將之職,何得推諉?”李成懇告道:“卑職父子雖云武職,只好查詰姦民,若要打仗交鋒,實在弄不來的。”元帥喝道:“身爲武員,如何畏懼對壘交鋒,許多將士,誰敢這我號令,你敢不遵將令麽?”焦廷貴又喝:“狗囊子,做了武官”全仗交鋒對敵之勞,若你這般貪生畏死,朝廷何用養軍蓄將?倘不遵將令,定要吃刀,你若殺不過敵人,自有我在此幫助的。”父子聽了無奈,只得領了將令,道:“元帥,卑職父子出關去便了。”當下給他盔甲馬匹,父子二人手持抵敵兵器,帶兵一萬而出。焦廷貴在著後面,遠遠跟隨。李成對李岱道:“再不想冒功冒出這般事來,今日可以死得成了。”李岱道:“爹爹,好好的守著汛地上,吃的現成俸祿,逍遙自在,豈不是好?只爲貪富貴高官,拿了頭來冒功,連膝蓋兒也跪得痛破了,不想仍要死的。“慢說父子一路出關,懊悔不已,這時關內狄爺起位道:“元帥,我想李成父子,豈是西戎對手,不若令小將出馬,幫助抵敵如何?”元帥道:“伍須豐也是西戎一名頭等上將,身爲賊帥,本領不弱于贊天王、子牙猜二人,既你要出,必須小心。“狄爺口稱領令,元帥復喚道:“狄王親,須帶多少軍馬,乃可退敵?”狄爺道:“須得二萬兵丁,方纔李成一萬,共成三萬盡夠了。”當時元帥打發二萬銳兵,與狄爺出關接應,楊青老將,同孟定國、沈達等,也帶兵一萬隨後,另有一班武將,不須細述。砲響連天,衝關而出,楊元帥與范仲淹登城觀看。

卻說砲響一聲,關門大開,李成父子,心驚魄散,那李成提槍不起,李岱伏于馬鞍,一萬精兵,紛紛湧出關來。只見西戎兵將排成陣勢,倒海推山一般,劍戟如林,西夏國大元帥伍須豐,坐下花斑豹,手持鋼鐵金鞭,足長丈餘,兩目光輝燦燦,在陣前討戰。

不知李成父子如何迎敵,三關如何解圍,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 守備無能軍前出醜~欽差有術馬上立功

卻說西戎主帥伍須豐,列開陣勢,左有大孟洋,右有小孟洋,三十萬兵,旌旗密佈,器械森嚴。李成父子未到陣前,驚慌無措,幾乎墜于馬下,槍刀早已落下塵埃。伍須豐一馬飛出。大喝道:“宋將何名,爲何如此驚懼,莫非不是狄青麽?本帥金鞭之下,不死無名之將,快些通下名來,好送你的狗命。”金鞭高舉,嚇得父子二人伏倒馬鞍之上,叩首不已,連連哀求道:“伍大元帥,我名李成,現爲守備微員,原無計謀力量,無奈勉強臨陣,望元帥饒吾一命,永霑大恩。”伍須豐聽了,不覺發笑道:“楊宗保氣數已絕,打發這樣東西出陣,也罷,饒你狗命!”李成道:“多謝伍元帥。”伍須豐又喝道:“馬上倒伏的,要死還要活?”李岱道:“懇乞元帥切勿動手,對吾開恩,吾名李岱,是五雲汛的千總官兒,從來不會相爭相殺的。”伍須豐道:“你既不會上陣交鋒,到來陣中何故?”李岱道:“伍元帥,此是奉楊元帥所差,只因軍令難違,無奈出陣,只求元帥開恩,留吾蟻命。”伏在馬鞍,叩頭不已。伍須豐道:“果然不濟,又是個沒用的東西!楊宗保這般倒運,只打發此等廢物來何用?本帥金鞭之下,只打有名上將,今日取了你小卒性命,豈不污了我的金鞭,饒你去吧!”李岱道:“謝元帥大恩。”父子得命,暗暗心喜,焦廷貴一見,怒氣衝衝,大喝道:“兩個狗官,爲何如此畏死貪生,倒滅了我元帥之威。“李氏父子也不回話,只轉身而回。焦廷貴只恐二人逃走,上前一手撈了一人,拿翻下馬,交付與孟定國收管,復又帶兵一萬出關。這邊伍須豐帶領衆將兵,正待衝殺進關,早有焦廷貴率兵湧出,狄爺又帶領二萬鐵甲軍,金刀耀日,一齊飛出攔阻。狄爺高聲大喝道:“反賊奴,你是何人?且通報姓名來。”伍須豐道:“吾乃西夏國趙王駕下,滅宋元帥伍須豐是也!你這無名小卒,可是狄青麽?且報上名來,好送你歸陰。”狄青喝道:“反賊奴,既知本官名望,還不倒戈投降,獻上首級,且看刀!”言未了,金刀砍去,伍須豐一閃,金鞭復又打來,狄爺還刀急架,攔腰復斬。二員虎將,大戰沙場,西夏兵刀斧交加,宋將喝令數萬雄師奮勇齊上,西兵勢倒,各自退後,自相踐踏,死者甚多。

且說狄青與伍須豐連人馬相比,狄青還短四尺,交鋒時,伍須豐低頭,狄青仰面,所以金刀發動,只好在腰膊左右。伍須豐的力量強猛,狄青不過以刀法抵擋,衝鋒十餘合,覺得抵擋不住,只得一馬退後半箭,取出人面金牌戴上,唸聲無量壽佛,只聽得半空中雷聲鳴響,金光一閃,伍須豐一馬正在追去,忽然金鞭跌地,目定口呆,直僵僵的跌下馬來,八竅流紅,只爲他多生一目,故是八竅流血。焦廷貴一旁看見,早已飛步搶來,將他砍爲兩段。大小孟洋,怒氣塞胸,一持大斧,一提長槍,大喝一聲,飛馬奔來。狄青法寶尚未收回,連唸無量壽佛,金光閃閃,雷聲大起,二番將翻身跌下塵埃,七竅流血。焦廷貴仍復割下首級二顆,共爲一束。笑道:“果是妙妙仙戲!”

那三十萬番兵,見主將已死,嚇得四散奔逃,卻被宋兵奮勇追殺,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只逃走脫了數萬殘兵,跑回八卦山,與在山的數萬兵卒同回西羌而去。

這裏狄青收回法寶,焦廷貴大悅,拿了三顆首級,抛擲空中又接回,大呼:“狄王親好戲法也。”狄青意慾帶兵殺上大狼山,勦除番營,因天色已晚,只得收兵回關。楊元帥喜氣洋洋,與范禮部、楊老將軍齊步出關。迎接進去。四人見禮,坐了帥堂,狄青刀馬自有小兵牽擡去了。元帥道:“狄王親如此英年神武,今復盡除了敵寇,立此大功,本帥有何顏面執此兵權,居此重位?當即告歸,託付王親。”狄青道:“小將哪裏敢當,元帥重言謬獎了。”焦廷貴提了三個人頭叫道:“元帥,好一段戲文!殺了三名番將,真是仙戲。”元帥喝道;“匹夫,休得戲言。”吩咐拿出轅門號令。

且說狄青到關已有兩天,緣何張忠、李義與三干軍馬,並不提及,原來昨天狄青性命尚且不保,故未對元帥說明,他一到了,即交歸關內大營,張、李二人守候狄欽差回旨,故略按下。當日元帥又道:“狄王親生此大功,實爲可敬。”狄青道:“小將罪重如山,還望元帥大度包容,小將即感恩不盡了。“元帥吩咐排宴慶功,並犒賞大小三軍衆將,令沈達將被殺賊兵屍首,覓地掩埋,未死的馬匹及器械,一一收管。又將衆將功勞,一一紀錄畢,另行陞賞。又傳孟定國道:“李成、李岱何在?”孟將軍稟道:“小將收管在此。”元帥吩咐即速帶來,孟將軍領命,即拘李成父子至帥堂,雙雙跪在塵埃,父子二人齊呼道:“元帥,卑職是有功之人,如今不望榮華,只求元帥爺開恩復職,父子便深霑大恩了。”元帥大怒,拍案駡道:“喪心毒賊!只爲貪圖富貴,便忍心傷人,如此心毒意狠,真乃畜類不如。”李成道:“元帥,這功勞實乃卑職父子的。“焦廷貴喝道:“萬死的狗王八!差你出敵伍須豐,爲什麽一見番將,叩頭不已,辱沒了元帥的威名,可惡的狗官!”李成道:“元帥,卑職原已說過,並不會出征相殺的。”

當下元帥喝令,將李成父子捆綁起來,推出轅門梟首,正了軍法。父子二人求元帥開恩,休要屈抹父子功勞。元帥喝道:“死在目前,還要強辯冒功麽?”捆綁手將父子二人,剝去衣服帽子,刀斧手提起大刀,推出轅門,一聲砲響,兩顆人頭落地,高掛轅門上號令,屍骸抛棄于荒野之外。

李成衙中守門兵王龍,上日急趕至三關,不分日夜,在附近打聽,方知楊元帥將父子二人,一同正法。他即日如飛趕回,次日方到衙中,進內報知沈氏嬭嬭,沈氏聞得此言,魂飛魄散。痛哭淒淒,咬牙切齒,深恨楊宗保,發誓道:“若不雪冤,不算我手段。”即日將父子的屍骸,暗暗收埋,又收拾好細軟物件,帶了二名女僕,與王龍竟迳回東京,與哥哥西臺御史沈國清商量報仇,又是一番重大波瀾,也且慢表。

卻說楊元帥是日大設筵席,慶賀大功,犒賞衆將士兵丁。心愛小英雄,懽敘閒言,談論國家政務,狄爺對答如流,范爺、楊將軍也是大悅。四人你言我論,甚覺投機。元帥又道:“失去征衣,如何上本奏明聖上?”狄青道:“元帥,今日西夏賊兵雖退,但大狼山餘寇未盡,且待明天,小將領兵前往,借著元帥虎威,或能盡除餘寇,奪回征衣,也未可知。望祈元帥本上週全些小將之罪,便深感元帥用情之德了。”元帥道:“如若奪得回征衣。免了衆兵丁寒苦,本帥即行上本奏知聖上,抹去過失,只將狄王親大功陳奏,請旨薦你執掌印令兵符,守保此關,本帥可以告退了。”狄青道:“元帥休出此言,小將乃初仕王家的晚輩,全無才德,怎敢當此萬鈞重任?況有誤失軍衣重罪,只可將功消罪,元帥過獎,反使小將赧顏。”元帥道:“王親少年,具此英略,本帥足以放心,重託邊疆重任。我領守此關,已將三十載,軍務太煩,自思年邁,反不如英年精銳。如今交此任于王親,我回京可奉年老萱親,年高祖母,安度春秋,以終天年。”范、楊二人道:“元帥主意已定,王親休得推辭,有此大功爲帥,何言赧顏。”言談已畢,各歸營帳。

次日元帥呼狄王親道:“如今仍勞你往大狼山勦除餘寇,奪回征衣,待本帥備本回朝。”狄青道:“元帥,小將如今有事要稟明了。”元帥道:“王親有何酌量?”狄青道:“小將有結義兄弟張忠、李義二將帶領三千士兵,現在關外。他們本領不弱于小將,令他二人帶兵往大狼山,自然奪取征衣而回。“元帥道:“王親既有二將隨來,何不早說?”狄爺道:“昨天小將性命幾乎不保,哪有心緒及此二人?”元帥聽了道:“昨日錯罪王親,休得見怪。”言罷,拔令嚮焦廷貴道:“本師著你出關,速傳張、李二將,到本帥營中,領兵二萬,前往征勦大狼山餘寇,奪回前失征衣,不得有違。”焦廷貴得令而出,傳知關外兩弟兄,張忠、李義領了二萬雄兵,提了刀槍,殺氣衝衝而去。

且說大狼山牛健、牛剛兄弟二人,聞知伍須豐已死,嚇得驚慌不定,皆因一時之錯,貪了些少金珠,誤受孫雲之托,劫掠征衣,思害狄欽差,豈知奔投至此,衆賊兵盡行消亡。牛健道:“諒他們必來討取征衣,倘他領兵勦除,我輩焉能抵敵?“牛剛聞言冷笑道:“哥哥說此沒用之言,如被旁人知之,羞赧難當。”牛健道:“兄弟,據你之見如何?”牛剛道:“有何難處?如今打發嘍兵,在山前山後,山左山右埋伏,倘有兵來,四邊發箭,他兵一退,即不妨了。”牛健道:“能有多少箭,倘放完了,便吃虧了。如劫了別的東西,還是小故,故今劫的征衣,楊元帥怎肯干休?他兵精糧足,被他經年纍月,征勦不休,我山中兵微糧寡,怎與爭鋒相持?”牛剛道:“哥哥,如此怎生算計?”牛健道:“我也算計不來的。”牛剛道:“罷了,我二人不若即日帶兵,到西夏投奔趙元昊,或能博得一官,即可永遠安身,未知哥哥意下如何?”牛健道:“賢弟,若要做官,還在本邦故土爲美。據我之見,棄此大狼山,親到轅門叩見,送還軍衣。想楊元帥乃寬宏大度的英雄,倘不究前非,收錄麾下,軍前效力,要做小小武員,又有何難,想來強如在此落草爲盜,終無結局收場。況我又不思九五之尊,無非靠著嘍兵,在山前打劫小民,既非善行,有日年高者邁,打劫不了,豈非全無結果!我兄弟不如趁此機會,往投三關,倘楊元帥收錄了,這是正路行爲。”

不知牛剛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 思投效強盜進征衣~念親恩英雄薦姐丈

卻說牛剛聽了牛健之言,氣昂昂道:“大哥,你如此膽怯,稱什麽英雄?既爲男子漢,須要敢作敢爲,奈何一心畏怯楊宗保,要往投降?”牛健道:“賢弟,你休存偏見,聽我之言,方是見機。”牛剛道:“哥哥,你言無有不依,如要投順三關,卻斷不依從,哥哥立意要往,弟亦不敢強留。”牛健道:“既然賢弟不願同往,別有良圖,也罷,與你分夥便了。”牛剛道

:“倒也不差。”當時牛健將在山的嘍兵,帶了三千,盡將征衣裝在車輛上,出山而去。餘外物件,牛健一些也不取,留與牛剛受用。牛剛道:“哥哥此去,須要做個大大的官兒,榮宗顯祖,蔭子封妻纔好。”牛健道:“賢弟,你做強盜,也要做得長久稱雄方妙。”牛剛笑道:“且看誰算的高。”當下牛健吩咐嘍兵三千,推押三十萬征衣,並劫來糧草,一同推下,砲響三聲,離山望三關路途而去。牛剛亦不來相送,搖頭長嘆一聲道:“哥哥,你緣何如此怯懼楊宗保,劫搶了征衣,又去交還,倘然不允收錄于你,那時一命難逃,反吃一刀之苦了。”

書中不表牛剛之言,且說張忠、李義,領了元帥將令,帶領精兵二萬,將近燕子河,只見前面一標軍馬,直望而來。李義道:“二哥,你看前邊那枝人馬,哪裏來的?”張忠道:“此路軍馬,定然是殺不盡的餘寇。”李義道:“狄欽差立了大戰功,我二人也立一點小小功勞,你道可否?”張忠道:“說得有理。”即吩咐軍士殺上前去,張忠、李義刀槍並舉,雄赳赳的大喝道:“殺不盡的反賊,哪裏走!”

牛健一看,認得是護守征衣的二將,知他們是楊元帥麾下之人,今既去投降,必先嚮二人下禮,方是進見之機。即馬上欠身打拱,口稱:“二位將軍,我不是西夏反徒之黨,不必攔阻。”二將道:“既不是反徒,莫非強盜麽?”牛健道:“我原強盜,如今不做強盜了。”張忠道:“你是哪方的強盜,今欲何往?”牛健道:“二位將軍聽稟,我本在磨盤山落草..“話未說完,弟兄一齊重重發怒,駡道:“狗強盜,劫搶征衣,險些兒使欽差被害,連纍及我衆將兵,叫關中四十萬兵丁,俱受凍寒之苦。今日仇敵相遇,斷不容饒!”言未已,長槍大刀,齊砍刺來。牛健閃開刀,架過槍,即打拱道:“二位將軍,請息雷霆之怒,且容小的奉告一言。”張忠、李義道:“你有話快些說來!”

牛健道:“二位將軍,且聽稟,念小人一時不合,誤聽孫雲的言語,唆弄劫搶征衣,罪該萬死,那日劫了上山,悔已不及,恐防連纍欽差有罪,原要即日送還到關,不想牛剛兄弟不明,言已誤劫征衣,如要送還,料楊元帥執罪不赦,不如獻上大狼山。是日我心慌意亂,見事不明,就依了他。即晚放火燒山,投奔大狼山,獻于贊天王,給賞衆軍。豈知西夏士兵所穿的都是皮襖毛衣,與我中國征衣,有天淵之隔,和煖各異,故征衣原裝不動。我今連劫來糧草,送還元帥,立志歸投效力,伏望將軍引見元帥。”張忠道:“你喚何名?”牛健道:“小的名叫牛健。”李義道:“還有一人在哪裏?”牛健心想:若說在大狼山,他二人必往尋牛剛去了。因道:“他與我已經分散,不知去嚮了。”張忠喝道:“胡說,想你們已經投順贊天王,即爲敵國反寇,今將征衣爲由,其中定有計謀,莫不是差你來做奸細,探聽消息不成?”言罷,大刀砍去。李義長槍又刺。

牛健是有心投順,故仍不敢動手,幾次架開刀槍,呼道:“二位將軍,小人實有投順之心,望勿動疑!”張、李道:“你既有投降之心,且立下誓來,方準你來投降。”牛健開言道

:“天地昭然共聽,我牛健立心投降楊元帥麾下效力,若有絲毫歹意,口是心非,上遭神明責譴,在陣過刀而亡!”張忠、李義原是直性英雄,見他立下重咒,即放下刀槍言道:“我二人留些情面,但做不得主張,且帶你回關,候楊元帥定奪。如若元帥允準收留,是你的造化。倘然不準投降,便與我二人不涉了。”牛健道:“深謝二位將軍高義,還乞週全些。”張忠吩咐衆兵丁就此回關,牛健隨後押著征衣車輛,仍從燕子河道而行。

這李義打算立功,因道:“張二哥,我與你到元帥帳前,須說些謊話,也可立些功勞。”張忠道:“三弟,怎生謊話,可以立得戰功?”李義道:“只說奉了元帥將令,殺到大狼山,殺得二牛大敗,牛剛被逃脫了,牛健被擒,取回征衣,奪轉糧草,如此豈不是立得大功?”張忠道:“元帥案前,且勿謊言,方見光明正大,即拿回強盜,討回征衣,也不算什麽功勞。且待血戰沙場,敵人授首,定國安邦,顯標名姓,方爲英雄,假功勞有何稀罕的!豈可傚著昨日李守備父子行爲!”李義道:“二哥這句話,深爲有理,到底不說謊話好。”張忠道:“這也自然。”路上二人談談說說,已是紅日西沉,早已封鎖關門,只得在城外屯紮一宵。

次早元帥升坐,中軍文武官員都來參見,有焦廷貴上帳,啟稟元帥道:“今有張忠、李義,帶領大軍,前往大狼山,路逢強盜投降,送還征衣,現在轅門外候令。”楊元帥喜色洋洋,連稱妙妙,吩咐即傳二人進來。焦廷貴領令,不一時張忠、李義報名進至帥堂,參見過元帥,站立兩旁。元帥虎目一瞧,二將一人面如棗色,一人面如淡墨,體壯身魁,凜凜威風,真是兩員勇將。元帥開言道:“張忠、李義,你二人帶兵往大狼山討取征衣,事體如何?且細告本帥得知。”二將齊稟道:“元帥,小將奉令,帶兵未到大狼山,在燕子河遇著牛健,將原劫征衣糧草送回,他自願投降軍前效力。小將只得帶同牛健而來,不揣冒昧,準其投降與否?伏祈元帥定奪。”元帥聞言點頭,又喚孟定國,將征衣檢點明白,散給衆軍兵,糧餉貯歸軍庫。狄青點首自言道:“今朝纔應聖覺禪師之言,有失有歸,禍中得福,毫釐不差。”

當日楊元帥吩咐捆綁牛健,進至帥堂,跪于帳前,低頭伏地。元帥大怒,喝道:“牛健,你佔據磨盤山爲盜,本帥一嚮全你嘍蟻之命,故未來勦滅。今日擅敢劫搶御批征衣,連纍欽差,本帥都有罪名,你又投入敵人麾下,今見賊人傾盡,進退無門,方來投順。本帥這裏用你不著!”喝令刀斧手,推出轅門,斬首號令。牛健道:“元帥開恩聽稟,只因孫雲有書,投到磨盤山,叫我兄弟將征衣搶劫,原該如山罪重。劫上山後,悔已不及,料得元帥震怒,大兵一至,我兄弟休矣。當時原思送還,都是我兄弟牛剛不明,只恐元帥加罪,教唆我發火燒山,投歸贊天王部下。但今糧草征衣,原裝未動,今日小人改悔前非,特來獻降,願在元帥軍前牧馬效力,以蓋前愆,伏乞開恩,留殘軀于一線,足見元帥寬仁之恩。”

元帥問道:“孫雲是何等樣人?與你書信往來,且直稟上來,休得隱瞞。”牛健道:“元帥,那孫雲的胞兄名叫孫秀,在朝現爲兵部之職。”元帥道:“如此是孫秀之弟了。”又叫道:“王親大人,那孫雲與你有仇麽?”狄爺細將情由說明,元帥方知其故,又問牛健道:“那孫雲的來書何在?”牛健道:“放火燒山,其書未存,亦已燒毀在山中了。”元帥道:“狄王親,如若有書留存,本帥可以上本奏明,收除此賊了。怎奈憑證全無,言詞不足爲據,如何是好!”狄爺道:“元帥,孫秀、孫雲雖然有罪,但如今沒有書信爲憑,是他的惡貫未盈之故。且慢除他,小人立心不善,下次豈無再作惡之時,待他犯了大關節,再行除他,尚未爲晚。”元帥笑道:“狄王親海量仁慈,非人可及。”

一旁有焦廷貴半癡半呆叫道:“元帥,小將有稟。”元帥道:“你有何商議?”焦廷貴道:“牛健是個信人,斷然殺不得。”元帥道:“你怎知他是信人?”焦廷貴道:“他誤聽孫雲之言,劫了征衣,來害欽差。如今劫去又送還,從來衹有拿到的犯人,沒有自來的犯人,元帥是明理的,殺這自來賊寇,豈不是元帥欺著信實之人?”元帥大喝道:“匹夫,休說亂語。”又問范大人怎生處置?范爺道:“想大狼山餘寇盡除.饒了他諒亦無妨。”楊青道:“他來投順,並無歹心,何須殺卻。”狄青見焦廷貴討饒,料與牛健有些瓜葛,便道:“元帥,牛健也是一念之差,恕彼已知罪,送還征衣,免其一死。“元帥道:“狄王親既如此洪量大度,本帥未便執法,死罪饒了,活罪難寬。”吩咐鬆綁,打二十軍棍,發在軍前效力。

當時打了牛健二十軍棍,他忍痛起來,謝了元帥之恩。元帥道:“牛健,你還有弟牛剛,如今何在?”牛健道:“逆弟不願投降,如今分散,不知去嚮了。”元帥道:“何須猜測,定然在大狼山,少不得發兵征勦。”牛健道:“啟上元帥,小人尚有三千兵,求元帥一並收用。”元帥命焦廷貴將兵點明上冊,焦廷貴得令而去,牛健隨後而出。

這時孟將軍上帳繳命,已將三十萬軍衣給散畢,並三千押征衣兵,補歸元帥麾下,糧餉亦貯歸軍庫。狄青道:“小將有言告稟。”元帥道:“王親大人,有何見諭?”狄爺道:“五雲汛守備現經空缺,小將有一姐丈,名喚張文,嚮爲潼關遊擊,被馬應龍無故革除,望元帥著他暫署此缺。”元帥允準,拔令差孟定國前往,起復張文。

此事慢提,當日張忠、李義,經元帥命作三關副將。原來三關上官員,要陞要革,要活要死,悉憑元帥定奪,先行後奏。只因先帝真宗時,楊延昭守關之日,已敕授斧鋮生殺之權,至宗保襲職,復賜龍鳳上方寶劍,專授官爵,執掌兵符。當下楊元帥要備本回朝,商量薦舉狄青拜帥,只因失卻征衣之事,須要週全。范爺道:“若言失了征衣,其罪非小,大狼山破敵功勞雖大,只好功罪兩消,焉得聖上準旨拜帥?”楊青道:“征衣雖失,不過三天,即復還了。將此抹去,有什麽證據?本上只言欽差押送征衣,依限而至,進城數天,立下戰功,豈不省卻許多麻煩。”元帥聽了,準依此擬,修起本章,即日差將登程。吩咐回到汴京,勿與衆奸黨得知,須要親至午朝門,通知黃門官傳奏。另有書信一封,送回天波府祖母佘太君、母親王氏夫人。狄青一書,送至南清宮狄太后。范爺一書,送至包待制府中;楊將軍一書,送交韓吏部府上。別無言語,無非關照狄青征衣解至,並破大狼山立下血戰大功。

是日衹有狄青思念生身母在張文姐丈家,一心牽于兩地,今日起復張文爲守備,母親定然到此,使我晨昏侍奉,爲子方得安心。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 臨潼關劉慶除奸~五雲汛張文上任

當晚狄青思親之際,楊元帥退了帥堂,衆將各自歸營,狄青一切無差,單單忘卻一位活命恩人,此人乃是龐府上逃出的李繼英。他與張忠、李義一同到此,是日元帥只令張、李進見,狄爺已忘卻他在外營。忽一天繼英得遇張忠,他只說要見狄爺,張忠反覺駭然,道:“狄哥哥忘懷了活命恩人,待我與你傳知。”

這日狄爺正與楊元帥對坐,論說聖上增送歲幣,與北夷契丹的失算,有張忠上帥堂,嚮狄爺稟知,李繼英求見。狄爺聽了,忽然醒悟道:“怎麽遺忘了他,倒顯得我無情了。”傳命速請他進來相見,張忠領命而去。元帥忙問:“那李繼英是何人?”狄爺細將得他搭救前情說明,元帥與衆將都言,此等義俠之人,實爲可敬。正說之間,李繼英已至,參見過元帥,又拜見狄爺,他即扶起李繼英,再參見范禮部、楊老將軍、孟、焦等一班文武官員。衆將士敬他是俠烈士,不便輕慢,元帥又與他一坐位,在狄爺位下。談論數說,元帥吩咐賞酒一桌,狄爺命張忠、李義陪宴。狄爺又道:“元帥,五雲汛上還缺一千總官,可否命李繼英補了此缺?”元帥道:“狄王親既薦他,本帥自當依命。”即著李繼英蒞任五雲汛,李繼英叩謝而往。

此事暫停,且說前文飛山虎劉慶,依了張文之言,歸隨狄王親。但礙著妻子,又不能逃出潼關,當日計算,收拾起細軟物件,將家眷暫送在一所潔淨尼菴安頓了,又來見馬總兵。馬總兵道:“龐太師一心要害狄王親,不想前月一連幾次,你不下手,莫非你與他有什麽瓜葛?”飛山虎道:“小將與他毫無交情,焉有不下手的?但他盔上甚奇,日夜放光,衝開大刀,不能下劈。不如待小將再至三關走一遭便了。”馬應龍道:“狄青到關已久,你今此去,更難下手了。”劉慶道:“不妨,此去定取狄青首級回來,斷不再誤。”馬應龍道:“如此,速速前往!”飛山虎退出。劉慶不往別處,只往張文家去。

且說孟氏太君,自與孩兒分別,終日懸念。只因時值三冬,霜雪交加,倘道路延擱,違了限期,只恐楊元帥執法無情,雖有佘太君家書一封,不知楊元帥能否遵依寬宥。金鸞小姐時常安慰母親,張文也道:“狄兄弟乃烈烈英雄,定然無礙的。”忽一天報進楊元帥差官到來,反嚇得張文一驚,只得接進來。兩人見過禮,杯茶已畢,張文問道:“孟將軍到此,有何公幹?”孟定國道:“只爲欽差英勇,殺退敵人,即于元帥前,保舉張老爺爲五雲汛守備之職,元帥有文書在此,請看便知明白。“張文道:“有此奇事麽?”張文雖做過遊擊,但前程已被革去,因何孟定國仍稱他爲老爺?只爲張文是狄欽差的內戚,今已起復爲守備,孟定國所以纔恭敬于他。

當下張文看了文書,滿心大悅,要備酒款待,孟將軍堅辭而去。張文進內堂報知岳母,孟氏聞言大喜道:“難得孩兒立此大功。”金鸞訢然道:“母親,兄弟果然膽大志高,具此奇能,如今愁盡悶消了。”太太道:“此乃蒼天庇佑,吾兒年紀雖小,卻能立此奇功,真不容易。”當下張文選了吉日登程赴任,預早收拾物件,不用細言。

這日又來了劉慶參將,說道:“那馬總兵必要謀害狄王親,但我已將家口安頓在尼菴中,心無掛念,張老爺可收容我了。”張文微笑道:“劉老爺,真乃言而有信之君子。”劉慶道:“爲人言出如山之重,豈容更變?”張文道:“我家兄弟雖然年輕,實乃英雄驍勇,方到邊關,即立下大功。”劉慶道:“立下什麽大功?”張文道:“首寇贊天王等五將,數十萬敵兵,被殺個淨盡,今又保薦我去做五雲汛守備,你道奇妙也否?”劉慶道:“可惜,可惜!追悔已遲了。我悔不及早跟隨狄欽差,若能早到三關,也立些戰功了。孰知間阻來遲,有何面目往見欽差?”張文道:“劉老爺,何須著惱,你今未建小功,還有大功待你建立。”劉慶道:“張老爺,還我席雲帕,待我剋日往見狄欽差。”張文道:“你今日即是要往三關,總也遲了,如今何須性急。小弟再隔兩天,也要動身,同往如何?”當時張文款留飛山虎,堂中排開酒宴一桌,二人對坐,吃得盡懽。

酒至半酣之際,談論龐洪奸惡,馬應龍附和權奸,要陷害狄欽差,張文呼道:“劉老爺,吾想龐洪、孫秀、胡坤,與狄欽差結下深仇,要圖陷害,也不去說他。但馬應龍與狄欽差並非宿怨,不該深信其言,竟要緊緊圖害于他,比之三奸,倍加狠毒。他命你往殺狄欽差,不若你反去殺這奸賊,取他首級,拿到邊庭,方顯得你是爲國除奸的英雄,但不知你有此膽量否?”飛山虎聽了,冷笑道:“要殺姦臣不難,速還我席雲帕,管教取到首級來此。”張文道:“劉老爺果有膽去麽?”飛山虎道:“畏怯不去的非是丈夫。”張文暗想道:“我不過是戲言,豈知他認作爲真,待我索性將他激惱,可以除卻奸黨。”

即呼道:“劉老爺,下屬刺上司,罪名甚大,倘或殺害不成,反爲不妙。”劉慶道:“你休戲弄于我,如一允諾,即赴湯蹈火,亦所不辭。這些小事情,有何難處!若無首級口見于你,即將我腦袋割送于你。”張文道:“如果殺此姦臣,也算除一大患了。”

當日飲酒已畢,不覺紅日歸西,張文取出帕子,交還了飛山虎。又談了一番,已交二鼓,劉慶將腰刀緊緊束繫,駕上席雲帕,在潼關馬總兵府前降下,嚮府內四面觀望,想道:馬應龍這奸賊,諒己睡臥了,不若喚他出來,賞他一刀。即大呼道:“馬應龍,我乃上界速報神,今奉玉帝旨到此,即速接旨。“馬應龍正在內室,與夫人飲酒閒談,二更已過,夫人先醉了,這馬應龍還不住杯。想起飛山虎的本領,但願此去,一刀兩段,收拾了狄青,其功不小,龐太師定然陞我的官爵。正在心中思想,忽聞庭外呼喚之聲,直達室內,忙喚丫環小使,但時已夜深,都熟睡了。只得自持銀燈,來至庭前,那飛山虎看得明白,即厲聲大喝道:“馬應龍身居武職,當爲國除奸,今不念君恩,反附姦臣,圖害狄青。今我奉玉旨,斬卻姦臣,斷無輕赦。”這馬應龍早已嚇得魂散魄飛,渾身顫抖,即忙跪下埃塵,叫道:“尊神在上,我實無此事。”方說得無此事,劉慶已飛身而下,順手一刀,血淋淋頭兒,滾將下來,提了人頭,騰空而去。

當時劉慶猶恐牽連近地官民,又駕雲飛到臨潼府衙內,按住雲頭高呼道:“臨潼府太守何在?”是晚太守還在燈前,批閱下屬詳文,忽聞空中呼喚,不覺吃了一驚,抽身出外,喝問:“哪方呼喚本府?”又聞高空有人叫道:“臨潼府聽我吩咐:我乃上界速報神,奉了玉旨所差到此。只因潼關馬總兵應龍,聽信龐洪姦佞之言,打發劉參將,前往邊關,行刺狄欽差,此等狠惡姦臣,趨權附勢,今已上干天怒。我神奉差先往邊關取劉參將首級,又回潼關斬卻馬總兵,拿了首級復旨。我神知你是位愛民清官,是以特來報知,此非盜殺,不要纍及近地官民。”說完,嗖的一聲去了。府太守聞言,並不驚慌,仍又回進了書房。

原來這位臨潼府太守,姓白名山,字峻高,乃是公正無私的清官。原籍江西人氏,兩榜出身,年近五旬,辦過多少案件,經歷有年,豈不明白此事。自言道:什麽上界速報神,本府聞邊關參將劉慶,善于席雲,想必馬總兵差他行刺狄青,劉慶反回刀殺了馬應龍,只恐纍及他人,故來本府跟前,說此譎詐之言。想罷,長嘆一聲道:“劉慶,你不附姦臣黨羽,是你正大光明的立品,但不該膽大擅殺上司。況且殺害官員,事關重大,豈不于連近地頭百姓及本府官員,教我如何處置?即此無憑無據之論,實難申詳上憲,有此件重案,如何了得?”想來思去,只得請刑名、幕賓兩人商酌。幕賓道:“太尊,這種案件,倘不據此而辦,恐一府文武官員,都有干礙。依晚生愚見,只可據此申報,並差快馬趕回汴京,密稟馮、龐二相,送副厚禮,要求他週全,方保本府官員無礙。但太尊仍要連夜進關,查看有無此事,方好播揚衆官員得知,要先說明神人責備之言方妥。“白太守聽了點頭,頃刻傳知衆衙役打道,隨從白太守,一路來至馬總兵衙內,查看果有此事。即速差人,分頭往報城廂內外各官。此時文武官員,都已熟睡了,一聞此言,大爲驚駭,不一刻,齊到馬府,進了中堂,只見屍骸,不見了首級,衆官員嗟嘆稱奇。當時府內夫人,哭得肝腸寸斷。衆文武紛紛議論,都說:“非白太守連夜查明,是神聖顯靈,有此天譴,哪裏去捕拿兇手?此件大事,如何完決?”候至天明,衆官員各自散去,少不得商量厚禮,申備文書本章,投達東京去了。這馬府夫人,只得收拾無頭屍首,哭泣哀哀,不須多表。

卻說飛山虎席雲來到荒郊之外,將首級埋藏于泥土中,然後回見張文,細言其事。張文撫掌訢然道:“劉老爺果然膽量包天,真乃英雄。”此時天色已亮,金鸞母女,又驚又喜,驚則驚殺人如兒戲,喜則喜除了一姦臣,免了後患。次日,張文已收拾齊備,帶同家眷,來至五雲汛,汛上的兵役,紛紛迎接進行,又有李繼英也來參見上司張守備。一言交代,不須煩言。

卻說飛山虎到了邊關,將此情由,啟知狄青。狄青一聞此言,還怪他目無王法,他雖是附和姦惡之臣,縱使有罪,但非你可擅殺,又恐連纍此處官民,只得將情由稟知楊元帥。元帥反稱他義俠剛烈英雄,授他副將之職。又使制成四面大旗,旗上稱狄青爲出山虎,張忠爲扒山虎,李義爲離山虎,劉慶爲飛山虎,四圍轅門,高高豎起。此時方得四虎將,後來石玉到關,加上一面大旗,名笑面虎,又成五虎將了。

且說張文上任後,有文書到帥堂,狄青即日到五雲汛見了母親,喜色訢訢,又與姐丈姐姐重逢,一堂懽敘,話長難述。

不知後文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龐國丈唆訟納賄~尹貞娘正語規夫

慢話狄青母子姐弟重逢,且言楊元帥身居邊關主帥二十六七載,從無半點私曲詢情。惟獨如今本章一道,週全狄青之罪,抹過失去征衣,單提到關即退大敵,立下戰功,將李成父子冒功之事,一概不提,只候聖上準旨,狄青爲帥。豈料偏偏有李沈氏要與丈夫兒子報仇,致使征衣事情,仍然敗露,又有一番大大波瀾興出,攪擾一場。

那沈氏比楊元帥本章早到汴京三天,一路進城到沈御史衙中,進內拜見哥哥,又與嫂嫂尹氏貞娘,慇懃見禮,東西而坐。敘談各問平安畢,沈國清道:“賢妹,你今初到,爲何愁眉緊鎖,滿面含悲,是何緣故?”沈氏當下叫道:“哥哥,妹子好苦!”未出言詞,淚先墜下,將丈夫兒子,盡死于鋼刀之下的情節一一說明,故特來告訴親兄做主。沈御史聽了,吃驚不小,呼道:“妹子,且慢悲啼,這段冒功事情,原是妹丈差處,叫我也難處決。”沈氏道:“哥哥,妹丈雖錯,但楊宗保太覺狂妄,即使冒功,也無死罪。”沈國清道:“怎言無死罪,簡直是死有餘辜!”沈氏道:“哥哥,他父未招,子未認,不畫供,不立案,如何可擅自殺人?故妹子心有不甘,抵死回朝,要求哥哥做主,總要報雪此仇,他父子在九泉之下,也得瞑目。”

沈國清呼道:“賢妹,你且開懷,罷手爲高,何苦如此?”沈氏道:“哥哥,若不出頭,枉爲御史高官,赫赫有名,反被旁人恥笑你是個沒智量之人。”尹氏夫人聽了這些言辭,想來這等不賢之婦,不明情理之人,世間罕有,不嫌己之惡行,反怪他人立法秉公,言來句句無理,不願再聽下去,轉身回入內室去了。沈國清道:“妹子,我還要問你,古言木不離根,水不脫源,你言狄青失去征衣之事,須要真的,方可說來。”沈氏道:“乃磨盤山上的強盜搶劫去的,衆人耳聞目見,不只妹子一人知曉。”沈國清道:“你要報仇,事關重大,爲兄的主張不來,待我往見龐國丈商量方可。但有一說,這位老頭兒最是貪愛財帛的,倘或要索白金一二萬之多,你可拿得出否?”沈氏道:“妹子帶回金珠白鏹約有五萬兩,如若太師做主,報雪得冤仇,妹子決不惜此資財。”沈國清道:“如此,待我去商量便了。”吩咐丫環,服侍姑太太進內,衆丫環領主之命,扶引這惡毒婦人進內。沈氏心下暗付道:緣何嫂嫂不來理睬于我,難道沒有三分姑嫂之情?便命自己帶來兩侍女去邀請尹氏,這夫人勉強相見敘談,排開酒宴,面和心逆,二人對坐飲酒,不必多言。

且說沈國清匆匆來到龐府,家丁通報,見過國丈,即將妹子之事,細細言明。龐國丈想道:老夫幾番計害狄青,豈料愈害他愈得福,此小賊斷斷容饒不得。即楊宗保恃有兵權,目中無人,做了二三十年邊關元帥,老夫這裏,無一絲一毫孝敬送到來,老夫屢次要攪擾于他,不料他全無破綻,實奈何他不得,今幸有此大好機會,將幾個奴才,一網打盡,方稱吾懷。但人既要收除,財帛也要領受,待吾先取其財,後圖其人,一舉兩得,豈不爲美?盤算已定,便開言道:“賢契,你難道不知楊宗保,乃天波無佞府之人,又是個天下都元帥,兵權很重,哪人敢動他一動,搖他一搖。除了放著膽子叩閽,即別無打算了。“沈國清道:“老師,叩閽又怎生打算?”國丈道:“叩閽是聖上殿前告訴一狀,倘聖上準了此狀,楊宗保這罪名,了當不得,即狄青、焦廷貴二人,也走不開。殺的殺,紋的絞,他即勢大,封王御戚,也要倒翻了。礙只礙這張御狀,無人主筆,只因事情十分重大,所以你妹子之冤,竟難伸雪。”沈國清道:“老師,這張御狀,別人實難執筆,必求老師主筆方可。”國丈道:“賢契,你說笑話了,老夫只曉得與國家辦公事,此種閒事,卻不在行,且另尋門路吧。”此刻龐洪裝著冷腔,頭搖數搖,只言“難辦”。沈御史明知國丈要財帛,即道:“老師,俗語說得好,揭開天窻說亮話,這乃門生妹子之事,只爲門生才疏智淺,必求老師一臂之力,小妹願將篋中白金奉送。“國丈冷笑道:“賢契,難道在你面上,也要此物麽?”沈御史道:“古言,人不利己,誰肯早起?況此物非門生之資,乃妹子之物,拈物無非借脂光,秀士人情輸半紙。今日仍算門生浼求老師,諒情些便足見深情了。但得妹子雪冤,不獨生人感德,即李氏父子在九泉之下,亦不忘大德。”國丈道:“此事必要老夫料理麽?”沈國清道:“必求老師料理。”國丈道:“御狀詞究用何人秉筆?”沈國清道:“此狀詞,正求老太師主裁,除了老太師,有誰人敢擔當此重事?”國丈道:“也罷,既如此說,也不必多慮了。但還有一說,御狀一事,非同小可,守黃門官、值殿當駕官,一切也要送些使費,纔肯用情,至省也要四萬多白金。勸令妹,且收心爲是,省得費去四萬金。”沈國清道:“即費去四萬金,吾妹亦不吝惜,休言御狀大事,要資財費用,即民間有事,也要用資財的。”國丈笑道:“足見賢契明白,但不知你帶在此,或是回去拿來?”沈國清點頭暗說,未知心腹事,且聽口中言,這句話明要現銀了。便說:“不曾帶來,待門生去取如何?”國丈道:“既如此,你回去取來,待老夫訂稿。”沈御史應允,相辭而去。

當時國丈大悅,好個貪財愛寶的姦臣,進至書房坐定,點頭自喜自言:老夫所忌的是包拯,除了包待制,別人有何畏怯?今幸喜他奉旨往陳州賑饑,不在朝中,說什麽天波無佞府之人,天下都元帥威權很重,說什麽南清宮內戚,只消一張御狀達進金階,穩將那兩個狗賊一刀兩段。楊宗保啊!不是老夫心狠除你,只因你二十餘年,沒有一些孝敬老夫。龐洪猶恐機關洩露,閉上兩扇門,輕磨香墨,執筆而揮,一長一短,吐出情由。寫畢,將此稿細細看閱,不勝之喜,不費多少心思,數行字跡人頭落,四萬白金唾手得。

國丈正在心花大放,外廂來了沈御史,已將四萬銀子送到。國丈檢點明白領受,即呼道:“賢契,你是個明白之人,自然不用多囑,只恐令妹不慣此事,待老夫說明與你,你今回去,將言告知令妹。”沈國清道:“我爲官日久,從不曾見告御狀,還望老太師指教的。”國丈道:“這一紙,乃是狀詞稿,只要令妹謄寫。”沈國清道:“幸喜我妹善于書法。”國丈道:“又須要咬破指尖,瀝血在上,他雖有重孝,且勿穿孝服。”沈國清道:“此二事也容易的。”國丈道:“又須著一身素服,勿用奢華,裝成慘切之狀,一肩小轎,到午朝門外伺候。黃門官奏稱李沈氏花綁銜刀,然而此事可以假傳,並不用花綁的。“沈國清點首稱是。國丈又道:“主上若詢問時,緩緩雍容而對,不用慌忙,切不可奏稱你是他的胞兄,他是你的妹子。倘聖上不詢,也不可多言答話,必須將狀詞連連熟誦,須防狀詞不準,還得背誦。這是切要機關,教令妹牢牢記住爲要。”沈國清聽了言道:“謹遵吩咐。”即時接過狀詞,從頭看罷,連稱:“妙,妙!老太師才雄筆勁,學貫古今,此狀詞果也委曲周詳,情詞懇摯。”說時,輕輕藏于袍袖中,國丈早已命人排開酒宴,款留一番。少頃辭別歸衙,便將狀稿付交妹子,將國丈之言,一一說明。這沈氏聽得一汪珠淚,辭別哥哥,還至自寓內室中。若論沈氏,雖則爲人蠻惡狠毒,然而夫妻情深,立心要與夫兒報仇,拼得一死。即晚于燈下書正狀詞,習誦一番,待至明天五鼓,要至午朝門外進呈不表。

沈御史夜深回至內室,只見燈前靜肅無聲,尹氏夫人一見丈夫進來,起身呼道:“相公請坐。”沈御史答應坐下,問道:“夫人還未安睡麽?”尹氏道:“只爲等候相公,故而未睡。”沈國清道:“夫人爲什麽愁眉不展,面有憂色,莫非有什麽不稱心之事?”尹氏道:“誰人曉得妾的憂懷!”沈國清道:“是了,定然憎厭姑娘到此,故夫人心內不安。可曉得他是我同胞妹子,千朵鮮花一樹開,也須念未亡人最苦,夫人,你日間冷淡他是不應該的。”尹氏聽罷,嘆道:“相公虧你也說此言,妾之不言,無非假作癡聾,我不埋怨于你,何故相公反倒來埋怨于妾?”沈國清道:“今日姑娘非無故而來,他是個難中人,姑夫甥兒都死于刀下。你爲嫂嫂,當看我面上,多言勸慰,方見親戚之情,何故這般冷落于他,反要埋怨下官怎的?夫人你卻差了!”尹氏道:“相公,妾非冷落令妹,可笑他爲人不通情理,不怨丈夫兒子冒功,反心恨著楊元帥,強要伸冤。這事是他夫兒荒謬,冒了別人功勞,希圖富貴,將人傷害,自然罪該誅戮。他如是個知情達理的婦人,即應收拾夫兒屍首,閨中自守,纔爲婦道,虧他還老著面顏,來見相公,打算報仇,豈非喪盡良心之人?只因他是相公合母同胞妹子,妾纔勉強與他交談。相公官居御史,豈有不明此理,實不該助他報仇,倘然害了邊疆楊元帥,大宋江山社稷,何人保守?奉勸相公休得爲私忘公,及早回絕了他,免行此事纔是。”

沈御史聽了笑道:“你真乃不明事理之人,楊宗保在邊關,兵權獨掌,瞞過聖上耳目,不知幹了多少弊端。”夫人道:“相公,你知他作何弊端?”沈國清道:“聖上命他把守邊關,拒敵西戎,經年纍月,不能退敵,耗費兵糧,不計其數,其中作弊之處,不勝枚舉。縱然我妹丈甥兒幹差了事,重則革職,輕則痛打軍棍,爲什麽沒一些情面,竟將他父子雙雙殺害?況且既不畫供,又不立案,殺人殺得如此強狠,別人哪個不忿恨,我妹痛夫念子,焉得不思報冤仇?即鐵石人心上也不甘的,夫人你錯怪他了。”

不知尹氏夫人作何答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逞刁狡沈氏叩閽~暗請托孫武查庫

當時尹氏夫人聽了丈夫之言,即道:“不知相公如何料理伸冤大事?”沈御史道:“下官也料理不來,故與龐太師酌議,費去四萬銀子,做御狀一紙,待妹子于駕前哭告。但願得上蒼默佑,若天子準了狀詞,天大冤仇得翻雪了啊。夫人,是親必顧從來說,哪管江山倒與坍,你是一個婦人,休得多管,我自有主意。”尹氏夫人自語道:奸黨弄此伎倆,衆忠良雖是凶多吉少,但沈氏終屬女流之輩,如何起此惡毒念頭。縱然姦雄主謀,御狀做得狠毒,看你弱質裙釵,怎到五鳳樓前,豈不是畫餅充饑,惹人笑話!沈御史見夫人自言自語,便說:“夫人休得多言,冤仇伸與不伸,日後自見,且請安睡去吧。”

不表東邊卻說西,龐國丈收領沈御史四萬兩白金,喜色洋洋,即往見黃門官言道:“明日萬歲臨朝,有一婦人在午朝外叩閽呈御狀,斷斷不可攔阻他,勞你奏明聖上,一切言語間幫寸些。”黃門官道:“國丈吩咐,定當效勞。”只因龐太師女爲龐妃,把持朝綱,赫赫有名,二品上下官員,十有其七在他門下。如今他對黃門官說了一聲,哪有不遵的,是以李沈氏叩閽,名爲費了四萬銀子,而龐太師一釐一毫也不曾破費,實乃一人受惠了。

次日五更三點,東方未明,已有文武官員齊集,天子登殿,香煙靄靄,曉霧騰騰,又是一番景象。朝罷,聖上有旨:“文武衆臣,有事出班啟奏,無事即此退朝。”有黃門官俯伏啟奏道:“有一婦人于午朝門外,自稱李沈氏,花綁銜刀,手呈御狀,俯伏哀慘,稱言身負沉冤,無門伸訴,冒死而來,乞求萬歲爺做主。小臣即將該氏驅逐,該氏稱言楊宗保誤國欺君,不知是真是假,小臣不敢不奏明萬歲定裁。”班中國丈暗暗點頭,黃門官果也能言。當時衆文武個個心驚,不知真假,獨有龐洪、沈國情心頭坦定。嘉祐君開言道:“婦女之流,潑天膽子,敢到此問,不知有何海底極深之冤,敢于午朝門外呈此御狀。寡人非地頭官,恕他婦女無知,從寬免究,逐出午朝門,不許再奏。”黃門官聽了萬歲之言,焉敢再奏,即稱“領旨”。正待抽身,只見龐太師執笏當胸,俯伏金階奏道:“臣思李沈氏乃一婦人,據稱身負大冤,無門伸雪,故敢于吾主駕前求伸。更言楊宗保誤國欺君,此事必因國家而起,陛下若不究詢虛實,而該氏果有重冤,何忍聽其伸訴無門。如楊宗保果有誤國欺君之弊,亦不便置之不理,伏惟陛下睿鑒參詳。”君王道:“朕思楊宗保世沐君恩,爲將多年,衹有保邦,從無誤國,此事定然是婦人聽了別人唆使而來,朕必不詢究,卿勿多言。”

天子果乃英明,參透此事,衆位忠良大臣,俱都無言,獨有龐國丈滿面透紅,沈御史心如火炙,眼睜睜只看著龐國丈。這龐洪只得又奏道:“臣思地方有司衙署,或有刁民藐視國法,以假作真,以曲作直,捏情誣告,刁訟唆弄。但萬歲駕前,若非沉冤重枉,焉敢冒死而來,以身試法?況有誤國欺君大款,諒非海市蜃樓之虛,伏望陛下準收此狀,以免此婦有屈難伸,而重臣弄法,實礙朝廷綱紀,臣待罪宰閣,不得不冒死啟奏。“嘉祐王看著國丈,心想:此事必是他從中主唆,故如此著力,也罷,寡人且看狀上情由如何便了,便道:“依卿所奏,著黃門官取狀進呈。”黃門官口稱領旨,去不多時,取到李沈氏狀詞,呈于龍案上。嘉祐王御目一瞧,狀曰:

誠惶誠恐,稽首頓首,冒死上言;訴冤婦李沈氏,現年三十五,江南松江府華亭縣原籍。訴爲冒功枉法,貪賍徇私,斬宗絕嗣,屈殺害民事:氏夫李成,原任五雲汛守備,僅有獨子李岱,是汛千總。冤于本年十月十二日,欽差狄王親頒解征衣,已至關外荒地屯紮,悉被磨盤山強盜搶劫。至十三夜,氏夫經汛巡查,偶遇胡人贊天王、子牙猜醺醉逡巡,踏雪履霜而至。氏夫思二人乃西戎鉅寇,中國大患,父子私算,乘其醺醉胡塗,有機可乘,即箭射贊天王,刀傷子牙猜,二首並梟,雙功望獎,父子共赴邊關,獻功帥府。豈料狄欽差盡失征衣,難彌其罪,重行賄賂于焦先鋒而爲硬證,得以冒功卸罪,而楊宗保徇情枉法,混將氏夫及子裊首轅門,痛思氏之夫子功憑級證,奈楊宗保恃職司權,淩屬如蟻,嗟呼,人心何在,國法奚彰!既掌三軍司命,職司生死之權,理應秉公報國,乃竟有罪得功,因功慘死。在氏冤屈沉淪,絕嗣斬宗;在楊宗保昧法欺君,專權屈殺。至彼兵符統屬,勢大藩王,故氏伸訴無門,不得已冒死午門,瀝血金階,倘黑天翻白,雖死之日,猶生之年。銜刀上懸,乞天皇電鑒,不勝哀慘痛切之至!

嘉祐帝看罷,將信將疑,想道:若說狄青征衣盡失,依照國法,原該有罪,如無此事,這沈氏婦人怎敢輕音此詞?也罷,寡人且自準他,將情由一詢,看是如何。傳旨:“李沈氏放綁卸刀,著進金鑾。”黃門官領旨,這沈氏低著頭,一身淡色服式,步至金鑾殿前俯伏,兩淚交流。當時聖上詰他情節,沈氏照依狀詞上,句句對答無差。天子想來,這款狀詞,十有七八是國丈專主的,故不詰問是誰人代筆主謀。只降旨道:“將李沈氏發往天牢,此案未分皂白,著令九卿四相公同酌議辦理,三日內復明定奪。”當時退朝,羣臣各散,不必多表。

單言李沈氏,天子雖說降發他在刑部天牢,沈御史即日弄了些手腳,只與司獄官知照,說了數言,李沈氏仍歸御史衙中。因姑嫂二人不甚相得,沈御史又差人悄悄將妹子送至一尼菴內暫住。一言交代,也不多提。

當日九卿四相文武大臣,奉了聖旨,在朝房公議。當初忠義重臣首相寇準、畢士安,仁宗即位元年已卒,次後相繼而亡者有李太師、沈待制、孫奭,如今馮太尉、龐國丈、呂夷簡秉政,欲擬狄青中途失去征衣,賄證冒功,楊宗保混昧不察,妄殺有功,誤國瞞公之罪。卻有左班丞相富弼、平章文彦博、吏部天官韓倚,三位忠賢駁論道:“那婦人乃一面之詞,豈得爲憑?若因此傷邊關望重之臣,依私昧正,焉有此法律?如若力辦此事,須當嚴讅根究李沈氏,方得分明真僞。”當天商議不定,第二天仍復如此。次日五更將曉,天子設朝,正在君臣議論此事,忽有黃門官入奏道:“有邊關楊元帥差官賫表呈進,現于午朝門外候旨。”聖上傳旨宣進賫表差官,進階俯伏,三呼萬歲,有侍官取上本章,在龍案上展開。天子觀看,其表上敘及狄青征衣限期到關,力除西戎國五員驍將,殺敗十數萬敵兵,解了邊關圍困,特請旨薦保狄青爲帥,他要告假回朝之意。天子看完,訢然大悅,開言道:“龐卿,你且將楊宗保奏折看來。”龐國丈道:“臣領旨。”一看本章,驚嚇不小,頃刻滿面通紅,再不想狄青有此本領,如今楊宗保又保薦他爲帥,如若狄青做了邊關主帥,老夫休矣!即忙俯伏奏道:“陛下明並日月,臣思楊宗保薦狄青爲帥,但現據李沈氏控他失去征衣,賄證冒功,希圖抵罪,而楊宗保本上卻于失征衣之事,一字不提,即李成父子冒功正法,因何也不陳明。是沈氏所呈確切,而楊宗保弊端顯然。昧法欺君,理當究本窮源,仰祈陛下明察。“君王聽罷,想道:“此事叫寡人也推測不來,怎生是好!”首相富弼,怒氣不平,出班奏道:“老臣有奏。”天子道:“卿家有何奏聞?”富相道:“臣思此婦,敢于叩閽,必有主唆姦臣。而李成父子若不冒功,楊宗保豈有屈殺無辜?狄青果然無功,他焉肯欺君,請旨拜帥。陛下如要究明此件重案,先將李沈氏發交包拯,嚴究何人主唆,則李成父子冒功真假,必可徹底澄清。”

這一番話弄得君王心無定主,明知富粥所奏合理,但想此事定然國丈主謀,礙在貴妃情面,如何深究,頗覺左右兩難。卻見龐洪又奏道:“臣思該氏冤大如天,無門伸雪,到午朝門外上呈御狀,實爲情極冒死而來,還有哪人不畏死的與他把持。如要究李沈氏,須先究楊宗保,祈陛下降旨往邊關,即將楊宗保、狄青、焦廷貴等扭解回京,發交大臣勘問,便可以水落石出了。”有吏部韓爺出班奏道:“邊關重地,豈可一天無帥,若將他等扭解回朝,一有洩漏,其禍非輕。契丹尚在未平,西夏叛攻未服,此事萬萬不可!”天子聞奏喜道:“韓卿所言合理,江山爲重,非同小故,三位卿家且平身。”三位大臣謝恩而起,天子道:“朕思楊宗保失察征衣,狄青疏忽被劫,焦廷貴貪賍硬證,朕亦未能深信。李沈氏訴雪夫冤,亦不便置之不辦,寡人派一大臣密往邊關,名爲清查倉庫,實則暗訪此事真僞,衆卿以爲何如?”富粥、韓琦都言道:“陛下之旨甚善。“龐太師也無可奈何,不便再奏。天子看看兩旁班列,即下一旨,著工部侍郎孫武前往邊關。龐太師自言道:此人差得有機竅了。當時富弼、韓倚、文彦博幾位忠賢,雖知孫武亦是姦臣黨羽,料想楊宗保等立于不敗之地,畏他什麽?是日只因功罪未分,天子于楊元帥本章,也不批旨,狄青的元帥,也未封贈,且待孫武回朝,再行定奪。”不知孫武往邊關如何復旨,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封倉庫儒臣設計~打權奸莽漢泄機

羣臣朝罷回衙,俱各不表。單提國丈回歸相府,自語道:只說幾個畜生易于翻倒,豈知這昏君心中不決,反差孫武往邊關查盤倉庫。你這昏君主意雖好,但這差官,已錯用了,孫武乃孫秀從弟,又是老夫的心腹,不免請他到來,囑咐而行,豈不善哉!想定主意,吩咐備酒席于曖香樓,然後差人請到孫侍郎,進相府拜見龐太師,二人即于曖香樓中對酌,細細商量一番。國丈道:“孫兄,老夫請你到來,非爲別故,一則與你餞行,二來有事相托。”孫武稱謝,又道:“不知老太師有何吩咐?”國丈道:“狄青乃老夫不喜之人,又與你哥哥和胡坤二人切齒深仇,孫兄諒所深知。”孫武道:“晚生也深知的。”國丈道:“幾番下手算計,不獨害他不成,反被他取高官,封顯爵,又得此重大戰功。這冤家如此得意,實是孫、胡二人不甘心的。即楊宗保身居二十六七載邊關元帥,眼底無人,不看老夫在目中,從無一些孝敬送來,私囊獨飽,亦是容他不得。你是我的心腹厚交,今日聖上差你到邊關,古言明人不用細說,..”國丈說到此處,孫侍郎即打了一拱道:“此事都在晚生身上。”國丈笑道:“孫兄乃明白之人,我亦不用多言,只消回朝如此如此,便可收拾此黨。”孫武連連應諾,再復把杯一刻,至晚辭別而回。道經孫兵部府,順即進見,談說之間,孫兵部與龐國丈不約同心。是日胡坤亦在孫府把盞,心中大悅,總要算計狄青、楊宗保二人。孫武見二人如此,即說:“龐國丈方纔已說過,小弟自必當心,決不差誤。”孫秀道:“若得如此,愚兄感激無涯。”孫武道:“哥哥,弟兄之間,些小之事,何足介懷。”孫、胡二人聽了大悅,孫武告別回衙,打點動身。

不表孫武出京,且說邊關賫本官尚在汴京,將楊元帥、狄欽差各書,分頭送達,還有一書要送包待制,豈期包拯在陳州賑饑未回,故將書投送包府。是日韓爺將楊青來書展閱,果然狄青功勞浩大,只恨龐奸賊興此風波,主使沈氏叩閽。當日備酒款了差官,又修書一封,帶回邊關,說明欽差孫武到邊關明查倉庫,暗訪失征衣的緣故。

再言天波無佞府佘太君是日接得邊關來書,與孫媳穆氏及衆夫人等,拆書一看,方知狄青初到,即殺退敵兵,衆位夫人一同羨美,不用煩述,然佘太君與衆夫人俱不上朝,故不知孫武奉旨出京之事。

又說南清宮狄太后得接姪兒回書,母子大喜,難得建此大功。那潞花王是朔望上朝,故今沈氏叩閽與孫武出京之事,也不得而知。

此言不表,再說龐國丈、馮太尉這天接了幾封密報,方知潼關馬應龍被神聖所誅,說出他用計惡處。馮太尉不知其故,只龐國丈心下大驚,二人不敢陳奏聖上,即私放一官赴任潼關總兵。

不表二姦欺君昧法,卻說邊關楊元帥見狄青力退敵兵,除滅五將,解了邊關重圍,一心敬重他乃當世英雄,國家有賴,隨時設宴款敘,每日談論軍機,覺得兩相投契。忽一天賫本官回關,元帥細問,聖旨緣何不下?賫本官回稟道:“朝廷未有加封拜帥旨意,但不日之間,卻有欽差孫侍郎到關盤查倉庫。“元帥道:“孫侍郎到關盤查倉庫麽?本帥守關二十餘年,從未有人盤查倉庫,莫非又是姦臣的計謀?”賫本官又將韓爺的回書送與楊青,然後叩辭元帥而出。楊青將書拆展,細細看明,冷笑道:“可惱龐洪老賊,弄此奸謀惡計,將此美事又弄歪了。“細細說知主人。元帥道:“縱有欽差到來,我何畏哉!況倉庫歷年無虧,豈畏盤查?”

范爺道:“這孫武乃孫秀族弟,龐洪心腹,料這老賊定然有計作弄,他亦必需索金帛。回京復旨,只言失征衣是真,李成父子冒功是假,我衆人亦不在朝與辯,必中奸計。不妙了!須要預早打算,不著他圈套爲高。”元帥道:“禮部大人才高智廣,如何打算纔是?”范爺冷笑道:“只略用半點小功夫,可先將倉庫封固,只說錢糧虧空過多,要求欽差回朝週旋。想孫武乃貪婪財帛小人,送他三五萬銀子,求他在萬歲駕前,只言倉庫無虧無缺之語。孫武得了銀子,自然應允,待他轉身後,預差一精細將官,在前途埋伏拿下,以賍銀爲證,備本劾他。他即陳奏李成冒功是假,失征衣是真,聖上也不準信,自然扳頂出龐洪來,此爲詐賍據賍之計,未知元帥尊意何如?”元帥聽了笑道:“范大人智略高明,非人所及,所慮者,孫武倘然不上此鈎,如何再處治這奴才。”范爺道:“定然中計的,老夫穩穩拿定他。”狄爺點首道:“這衆姦臣見了財帛,豈肯放脫,元帥休得過慮。”言談已畢,時已日落西山,堂上安排夜宴,四人就席把盞。范爺又道:“孫武一到關,即依計而行,但焦廷貴跟前說明不得,倘被他癡癡呆獃,洩漏機關,事便不成了。”元帥道:“范大人高見是!”是夜不表,次日元帥發令,將倉庫悉皆封固,不許私開。

不表邊關安排妙計,卻言孫武一自離卻皇城,自恃欽差,所到地方,文武官員多來迎接款留,厚送程僅食物。如若餽送得輕微,孫侍郎便不動身,一路耽耽擱擱,發獲大財。孫武想道:這個生意果也做著了,但本官一到邊關,必要將倉庫查得清清楚楚,料想楊宗保領邊關二十餘年,虧空的諒也不少,不憂他不來買求本官!路上非止一日,到得邊關,報知楊元帥,排開香案,孫侍郎氣昂昂下馬進關,開讀詔書罷,方見禮坐于帥堂,閒言一番。元帥道:“本帥職任此關二十餘年,聖上從無盤查倉庫旨意,如今忽差大人到來查察,莫非又是龐國丈的主見?”孫武冷笑道:“元帥之言說得奇了。下官奉了朝廷旨意,只因聖上常憂倉庫空虛,是以差下官到來盤查明白,豈是國丈從中起此根由?”元帥道:“果是朝廷的旨意,本帥失言了。敢問大人,本帥有本還朝,請旨薦狄王親爲帥,不知何故至今沒有旨意下來?準旨與否,大人必知其由。”孫武道:“聖上覽表之後,並不語及準與不準,下官卻也不得而知。”元帥冷笑道:“竟不得知麽?”當時元帥也不多言,少不得酒筵盛款,只爲天色已晚,是以倉庫尚未盤查。

次日孫侍郎先要暗察失征衣之事,有關內的偏將兵丁,自然護著元帥,多言征衣未有疏失。即城中百姓內有知識的,知他來訪察楊元帥的底蘊,亦言不失,故孫武未能查訪得的確。又訪查到李成父子冒功之真假,衆人都言冒功是實。這孫武又親往打探倉庫,豈知盡皆封固,自言道:楊宗保,不知你虧空得怎樣,你若是個在行知事的,早在我跟前說個明白,送吾三五萬兩,也不爲過多。本官看這銀子分上,自然在聖上駕前替你菴飾,只言倉庫並不空缺,還將誤殺瞞公之罪,抹過幾分。

是日又進來見楊元帥,帥堂上早已安排早膳,席間孫武開言道:“元帥,下官原奉旨盤查倉庫,不知爲何悉皆封固,難道不許盤查,違逆聖旨不成?”元帥道:“孫大人有所不知,只因本帥領職二十六七載,無有一載不虧空錢糧的。嚮來聖上不曾降過旨來盤查,本帥也便胡胡塗塗混過去的了,豈知聖上今次忽然要盤查起來與命大人到關,本帥千方百計打算,難以彌補得足,虧空多年,一朝敗露了。”孫武想了想道:“據元帥主裁,教下官不盤查了麽?”元帥道:“盤查是悉憑你的,但本帥虧空之處,仰仗大人週全些爲妙。”孫武一想:這話我又出不得口,但他既要我週全,不免一肩卸在國丈身上。便道:“元帥若要下官回朝遮飾,事是不難,聖上可以瞞得過,獨有國丈瞞他不得。”元帥道:“國丈如何不能瞞?”孫武道:“吾實告元帥得知,國丈明曉庫侖有缺,故教下官徹底清盤。“元帥道:“國丈既然如此,怎生料理的好?”孫武道:“下官斷沒有不肯週全的。”元帥道:“如此,國丈那邊送他二萬兩,大人處奉送一萬,有勞大人與本帥在國丈那裏說個人情如何?”孫武道:“下官一釐也不敢領元帥之惠,但國丈那邊還要商量。”元帥道:“還嫌微薄麽?”孫武道:“國丈也曾言來,元帥二三十載從無些小往來,此是真否?”元帥道:“果然歷久並無絲毫往來,再增一萬如何?”孫武道:“元帥,你在此爲官二十餘年,職掌重位,即一年計來三千,只算二十五年,合總也有七萬五千兩。如依下官之請,便可不查倉庫。”元帥聞言微笑道:“奈本帥乃邊城一貧武官,七萬五千兩實難措得來。也罷,國丈三萬,大人二萬,共成五萬,再多也不能措置了。”孫武笑道:“既元帥如此說,下官從命,如數五萬兩,不用查倉庫了。”

正說之間,不防焦廷貴在左階班部中,聽了大怒,跑上帥堂,不問情由,將孫武夾領一抓,拍搭一聲,撩在地上,喝道:“貪財圖利的狗王八!吾元帥在此多年,從無虧空倉庫!龐洪奸賊要元帥的銀子,想是他做夢麽!”將孫武撳按地上,哪管什麽欽命大人,將拳擂鼓一般打下。孫武大駡道:“無禮匹夫!你毆辱欽差,該得何罪,無非楊宗保暗使你等奴才如此的!”當時楊元帥氣得二目圓睜,大駡焦廷貴,離位上前拉開,孫武方得抽身而起,還是氣喘訏訏,紗帽歪斜,怒氣衝衝,叫道:“楊宗保你縱將行兇,可知國法!”楊元帥想道:好個妙計,被這莽夫弄壞了,早知如此,不瞞他也好。今日此計不成,范公的機謀枉用,只落得縱將行兇,辱打欽差之罪。只得駡一聲道:“孫武!你不該如此,聖上命你到來盤查倉庫,本帥倉庫每年無虧無缺,如何你反聽信龐賊奸謀,圖詐賍銀五萬兩。你乃奸賊黨羽,欺君誤國,王法已無,本帥容爾不得!”說著喝聲:“拿下!”與焦廷貴用兩架囚車禁了,連忙寫本章一道,差沈達押解到京,悉憑聖上做主。另修書一封,教沈達到京,悄悄送交天波府,達知佘太君。沈達領命,帶了十名壯軍,押了兩個囚籠,離了邊關,嚮汴京城而去。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楊元帥上本劾奸~龐國丈巧言惑主

卻說沈達進京去了,楊元帥心頭氣惱,又覺可笑。笑的是范禮部設成妙計,孫武已上了圈套,惱的是不遂其謀,被葬夫弄歪了,不得不將焦廷貴一並解回朝中。縱有朝廷議罪,也必體念開恩,又有祖母佘太君週全,管保無礙。范爺長訏一聲道:“都是這莽匹夫將機謀洩露,雖有太君保庇無妨,只憂老姦賊又要興風作浪了。”楊元帥道:“事已至此,縱然朝廷執罪,只可聽其自然。”狄爺也點頭長嘆道:“內有姦臣,實難寧靖的。”楊青道:“從今大事,不可重用此莽夫了。”

不表邊關一番忠良話,且說沈達趲程,沿途無阻,到得東京地面,未進王城,先想道:若將二人解進王城,聖上未知,姦臣先曉,倘或被他譎弄起來,便不穩當了。即于相國寺將二架囚車悄悄寄放僧房內,著令兵丁看守。其時天當中午.處置停妥,先往天波府內投遞了元帥家書。佘太君拆書,從頭細閱,冷笑一聲道:“龐洪何苦施此毒計,雖則如此,只好將別人播弄,我府中人,休得妄思下手。”太君吩咐備辦酒席,款待沈達。當日衆夫人也知此事,即差人到朝中打聽消息,倘有干係情事,即要報知。

且說焦廷貴,將孫武大駡奸賊不休,一程出關,也是大駡喧喧,是日在相國寺中,更吵駡得厲害。孫武欲待通個消息于龐府,無奈隨行家將人等,都被楊元帥留在邊庭,並無一人在身邊,只得忍耐,由那焦廷貴痛駡,且待來朝龐太師自有打點,這且按下不表。

至五更三點,萬歲登殿,百官入覲,朝參已畢,文站東邊,武立西側。值殿官傳旨已畢,忽有黃門官奏知萬歲:“今有邊關楊元帥特差副將沈達賫本回朝,現在午門候旨。”天子聞奏,想道:“朕差孫武往邊關查察,尚未還朝,楊宗保緣何又有本章回朝?即傳旨黃門官取本進覽,不一刻,已將本章呈上御案。聖上龍目細細觀看完畢,又嚮文班中看看龐國丈,明白他貪財詐賍,便道:“龐卿,楊元帥有本,你且看來。”國丈領旨上前,在御案側旁細看,只見上面寫道:

原任太保左僕射、統領糧餉軍機大臣、兼理吏、兵、刑三部尚書罪臣楊宗保奏:恭仰先帝洪恩浩蕩,職任邊關,將近三十載;復蒙吾主陛下加恩,奚啻天高地厚,雖肝腦塗地,難補報于萬一。臣銘心刻骨,頗效愚忠,敢替先人餘烈,以紊六律章程!兹奉欽差工部侍郎孫武至關盤查倉庫,臣即遵旨將倉庫悉行封固,恭候稽查。孰意孫武陽奉陰違,詐賍索賄,倉不查,庫不察,稱係龐洪囑托,言每年應得餽禮五千兩,共合銀十二萬五千,而孫武索送七萬五千,有即以二十五年計每年三千兩不爲過多之語。依允即不予盤查,不允則回奏倉不虧爲虧,庫不缺爲缺。當時臣不遂其欲,在帥堂吵鬧一番,部將焦廷貴忿忿激烈,不遵規束,毆辱欽差,與臣例應並罪。惟臣職領邊疆重地,不敢擅離,先將孫武、焦廷貴著沈達押解回朝,恭仰聖裁定奪。臣在邊關待罪,恭候旨命。謹奏。

龐國丈看罷大驚,想道:只說孫武材幹能員,豈知是個無用東西,今日駕前文武衆多,叫我如何對答當今?只得奏道:“陛下,臣伴駕多年,深沐王恩,豈肯貪圖索詐。前蒙陛下差孫武出京,何曾有言囑托?況今孫武現在,只求萬歲詢他,便知明白。楊宗保刁詐異常,自知有罪難逃,誣告謊奏,無證無憑,希圖搪塞,況他縱將行兇,將欽差辱打,顯係恃勢欺淩,伏惟我主嘰鑒參詳。”天子道:“龐卿平身。”即傳旨焦廷貴見駕,當駕官領旨宣進,焦廷貴昂然挺胸,踩開大步,直至金鑾殿,全然不懂三呼萬歲見駕之禮,高聲道:“皇帝在上,末將打拱。”天子見他如此,也覺可笑!早有值殿官喝道:“萬歲駕前,擅敢無禮,還不俯伏下跪麽!”焦廷貴道:“要我下跪?也罷,跪跪何妨。皇帝,我焦廷貴下跪了。”天子倒也喜他耿直,知他不會說謊,便想先細細盤詰他失去征衣之事。

當日聖上緣何不問毆辱欽差,倒盤詰起失征衣之事?原來法律重在起因,毆辱欽差原由卻爲失征衣而起,故先問征衣失否,爲的是嚮呆將討個實信。如若失征衣事真,則孫武詐賍事定假,詐賍事假,則焦廷貴毆辱欽差之罪不免。天子想罷,便問道:“焦廷貴,狄青解到征衣究竟怎樣?且明言上來。”焦廷貴道:“征衣到也到了,因不小心被強盜搶去,險些狄欽差吃飯東西都保不牢。”國丈在旁,心頭暗暗喜懽,難得聖上問失征衣事,更喜這莽夫毫不包藏。天子聽了失去征衣,點頭又問:“焦廷貴,失在哪裏?”焦廷貴道:“離關不過二百里,是磨盤山強盜搶去,哪人不知,誰人不曉?”天子道:“失去多少,存留多少?”焦廷貴道:“搶得一件不存。”龐洪想道:聖上若再問下去,射殺贊天王、子牙猜事情必敗露了,須要阻當君王誣蔑詰問爲妙。即俯伏金鑾奏道:“臣啟陛下,那焦廷貴乃楊宗保麾下將官,今日已經認失征衣,此事既真,事事皆實了。狄青冒功抵罪,楊宗保屈殺無辜,李沈氏呈他冒功屈殺之語,實爲確切,孫武詐賍顯無此事了。焦廷貴如此強暴,豈無毆辱欽差之事?此案內情委曲,誠恐有費陛下龍心,伏祈陛下發交大臣細加嚴讅,詢明復旨,未知聖意如何?”天子道:“依卿所奏,但此事非小,不知發交何人?”國丈道:“臣保薦西臺御史沈國清承辦,必不誤事。”

當時聖上準了國丈奏議,發交西臺御史讅詢。沈御史口稱“領旨”,早有值殿將軍拿下焦廷貴,他還是高聲大駡道:“你如此真乃糊塗不明的皇帝了!怎麽聽了這鳥姦臣的話,欺我焦將軍麽!”國丈大喝道:“萬歲前休得無禮!”焦廷貴乃一莽漢,怎知君上的尊嚴,還不斷大駡奸賊狗畜類,當有值殿官,急將焦廷貴推出午朝門外,押回囚車而去。國丈奏道:“押解官沈達不可放歸邊關。”天子問道:“何故?”國丈道:“臣啟陛下,倘然回關,楊宗保得知,自覺情虛,恐生變端。且將沈達暫行拘禁,待詢明之後,方可釋放。”天子準奏,著將沈達暫禁天牢,值殿官領旨,登時將沈達押下天牢去了。

天子退朝,當有一般大臣見天子事事準依國丈,一個個敢怒而不敢言,衹有龐洪、孫秀一退朝,便命人打開孫武囚車,同至龐府。若問孫侍郎是犯官,因何沈御史既領旨讅辦,又不帶去?只爲一班奸黨相連,私放了孫武,獨欺瞞得朝廷耳目,仁宗時姦臣勢焰滔天,大抵如此。這且不表。

當日孫武隨著龐洪、孫秀至相府,胡坤亦來敘會。國丈道:“出京之日,一力肩擔,怎生倒翻楊宗保之手,幾乎纍及老夫,實乃不中用的東西!”孫武道:“非我不才,他們早已暗算機關,裝成巧計。”孫秀道:“岳父大人,且免心煩,如今埋怨已遲了。但這焦廷貴已招出盡失征衣,只要沈御史用嚴刑追逼他招出狄青冒功之事,不懼楊宗保刁滑勢大,即狄太后、佘太君也難遮庇。”四人正言,沈御史也到了,說道:“晚生特來請教太師,這焦廷貴如何讅辦?”國丈道:“這些小事,還來動問麽?只將焦廷貴嚴刑追究,失征衣之事,已經招出,還要他招出李成父子功勞被狄青冒去,焦廷貴又受賄硬證,楊宗保不加細察,反將李成父子糊塗屈殺。再讅得孫武詐賍是假,焦廷貴毆辱欽差是真,讅明復旨,將這狗黨斬的斬,殺的殺,豈不快哉!”胡坤道:“太師,想那焦廷貴乃錚錚烈烈硬漢,倘然抵死不招,怎生弄法?”國丈道:“他抵死不招,何難之有?做了假供復旨即可。”沈御史喜悅應諾,此時堂上已排列酒宴,五姦敘酌言談,宴畢各各告歸回府。

卻說沈御史進到內堂,時早過午,尹氏夫人一見問道:“相公,今天上朝,因何這時候方回,莫非商議國家大事?”沈御史道:“與你夫妻,說也不妨。”即將始末情由言明,尹氏夫人聽了,心中不悅,頃刻花容失色,叫道:“相公,此是他人之事,別人之冤,且妹子適人,已爲外戚,何況李氏父子,死有餘辜?凡人既出仕王家,須望名標青史,後日馨香,何以入此黨中,將衆賢良一網兜收?此事斷然不可,萬祈老爺三思。“沈御史冷笑道:“此言差矣!下官若非龐太師提拔,怎能高陛御史,夫人你也哪有此鳳冠霞帔?”夫人道:“國丈今日勢頭雖高,但他刁惡多端,等他勢倒之日,料這老姦,必然遺臭千秋。”沈御史聽了這“奸”字,怒氣直衝,連連駡道:“不賢潑婦,出語傷人,因何風平浪靜,惹出閒氣來?”夫人道:“相公,不是妾身平空惹你動氣,不過將情度理,勸君以免災禍罷了。”沈御史道:“哪見我有災禍來?”夫人道:“老爺這般趨奉姦相..”言未完,御史喝駡道:“不賢潑婦,他爲何是姦相,奸從何來?你且說知!”夫人道:“妾是諫勸老爺忠君爲國,何須動惱?我想國丈作盡威福,陷害忠良,貪財誤國,即妾不呼他姦臣,也難遮外人耳目。”御史道:“你知他害了哪個忠臣?”夫人道:“怎言不是?即今要扳倒楊宗保,就是一樁。楊宗保乃是世襲忠良,保護江山的元勳,即提督狄青,乃當今太后內戚,在邊關立下大功,亦武勇之臣,爲國家所倚賴。若滅害了這等英雄,君王社稷,哪人撐持?老爺食了王家厚祿,須當忠君報國,方得後世流芳,趨炎附勢,千秋之下,臭名難免。倘不入姦黨,妾便終身戴德了。”御史聽罷,怒道:“可惱賤人,你一無知女流,休得多言,如再饒舌,定不饒你!”

不知尹氏夫人如何答他,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駡奸黨貞娘自縊~捏供詞莽漢遭殃

當時尹氏夫人叫道:“老爺,妾是一片忠言諫勸,豈期你仍甘心作姦臣黨羽,還防日後有傾家之禍,那時方悔不聽妻諫之言,反落得臭名與後人笑話!”沈御史大喝道:“不賢之婦,後日縱然有傾復之禍,與你何涉何干!”伸手兩個巴掌打去,旁邊衆丫環趲近,扯住老爺袍袖,勸道:“老爺萬勿動手!”衆丫環扶持主母,共歸內房,夫人坐下,呼喚丫環素蘭,往外堂屏後打聽老爺,將三關將官如何讅斷,即回來復知,丫環領命而出不表。

且言沈御史怒氣衝衝,不聽夫人勸諫,一出外堂,立即傳話升堂,早有差人帶著焦廷貴,渾身刑具,來到御史堂上。那焦廷貴高聲大喝沈御史的渾號道:“沈不清!你休得妄自尊大。”沈御史拍案大喝道:“蠢奴才!法堂上還敢如此無禮,要怎的!”焦廷貴道:“焦老爺要回邊關去。”沈御史道:“焦廷貴,今日本御史奉旨,讅詢楊宗保亂法欺君之事,速將狄青失征衣、冒功勞,楊宗保屈斬李成父子,你受了狄青多少財賍,怎生毆辱欽差,楊宗保妄奏財賍事,細細供來,以免動刑。“焦廷貴大喝道:“沈不清,你這鳥御史,說的什麽話,我焦老爺一概不知,休得多問!”沈御史道:“本官也知不動刑法,你怎肯招認!”便吩咐將他狠狠的夾起,差人領命,即將焦廷貴卸下腳鐐,一雙赤足,套入三根木中。焦廷貴道:“這個東西倒甚有趣。”沈御史拍案喝道:“焦廷貴招認否?”焦廷貴道:“我焦老爺招取你狗命。”御史再呼役人,將那夾棍一連三收,兩棍頭又加數十錘,焦廷貴愈加大駡,大聲喝道:“沈不清,烏龜官,狗奴才!敢如此欺侮你焦老爺麽?”御史道:“焦廷貴,本官勸你招了吧。”焦廷貴大駡道:“沈不清,割下我腦袋纔算你的本領。”沈御史想道:焦廷貴乃一硬漢,諒來不肯招認,不免做個假供。吩咐左右,將他鬆了刑棍,上了鐐具,發回天牢,待明天取他腦袋。

不表焦廷貴發下天牢,且說御史退堂,回進書齋,做備假日供。當有丫環素蘭在屏後打探得分明,進至後堂,細細達知主母。尹氏夫人聽了,登時臉上無光,珠淚汪汪,打發丫環衆人都出房外,夫人獨自一人將房門閉上,長嘆一聲,濃磨香墨,題絕命詩道:

妾身一殞有誰憐,虛度光陰三十年,但願夫君偏性改,縱歸黃土也安然!

題罷,淚如泉湧,哭道:“可憐十餘載恩愛夫妻,一旦分離,未免情傷。但今日勸諫不從,日後亦不免殺身之禍,反要出乖露醜,與其生,不如死了。”言罷,自縊身亡。衆丫環見夫人進房已久,閉門不開,衆人說:“老爺從未與夫人嘔氣,今朝言語駁叱,駡了一番,又動手打兩個巴掌,爲著外人之事,夫妻惹起氣來,如今夫人閉門不開,不知吉凶如何?”衆丫環商議,甚覺慌忙,只得一齊動手打開房門,一見嚇得驚慌無措,都說:“不好了!夫人當真尋了短見。”素蘭叫:“金菊姐姐,你等看好夫人,待我往報老爺得知。”言罷,急忙去了。內房丫環將汗帕解下,啼哭呼叫,灌下薑湯,夫人身體早已冰冷,哪得復醒。

不表衆丫環驚惶,當時沈御史在書齋中,正做完假供,寫就一本要來朝奏帝,自笑道:“此一本上去,哪管你天波府勢頭高,楊宗保性命難存,即使狄青是太后孃孃內戚,也逃不掉狗命。”寫就此本,正要去見龐國丈,只見素蘭丫環跑得氣喘訏訏而來,叫道:“老爺,不好了!”沈國清喝道:“賤丫頭,何故大驚小怪?”素蘭道:“不是小婢驚怪,只爲夫人死了。“沈御史喝道:“小賤人!敢來謊我!夫人毫無病癥,怎言死了?”素蘭道:“夫人自縊身死,現有衆人尚在房中救喚夫人。”御史道:“此不賢婦人,應該死的。”素蘭聽了,流淚道:“老爺,難道口頭上爭鬧幾言,就斷了夫妻之情不成?可惜夫人乃一位賢良誥命,翰墨名家之女,死得如此慘傷,老爺還不速往看看夫人能救活否?”沈御史喝道:“賤丫頭胡說!你們自去救他,我不管了。他如此可惡,口口聲聲只駡我姦臣,還有什麽夫妻情分!”言未了,又見兩名丫環飛奔進來,啼啼哭哭,道:“老爺,夫人縊死慘傷,我們多方解救,只是不能還陽了。”

沈國清趨奉權奸,厭惱夫人諫阻多言,竟將夫妻之情,付于流水,見丫環都來稟告,只得進內房,走近身旁,立著冷笑道:“尹氏,誰教你多管我的閒事!是你自尋死路,實乃口頭取禍,你死在九泉,也怨恨不得丈夫。”又回身吩咐丫環道:“速喚家丁掘土埋他。”衆丫環道:“老爺,不知怎生埋法?“沈國清道:“即在後園亭中掘個土窖,以掩屍骸罷了。”衆

丫環齊道:“老爺差矣!主母夫人曾受皇封誥命,是老爺結髮夫妻,今日尋了短見,死得如此慘傷,理應開喪超度,然後棺槨入土爲安纔是。”沈國清喝道:“賤婢!休要你們多管。”衆丫環道:“老爺,這是理該如此,算不得我們丫環多言。”沈國清喝道:“這是不賢之婦,死何足惜,有什麽棺槨成喪!哪個再敢多言,活活處死!”說罷,出房而去。衆丫環聽了,不敢再言,珠淚紛紛,人人悲苦,恨老爺心腸太硬,全無半點恩情。只得遵命,喚來幾名家丁,帶備鍬鋤,在後園中丹桂亭旁,掘開泥潭數尺。衆丫環伏侍夫人,沐浴了身體,更換新衣,頭上戴些花鈿釵環之物。時鼓打初更,前後有提燈引道,將夫人扛起,是日乃三月初三,新月早沉,來至後庭,家人丫環悲啼慘切,已將夫人埋入土窖中,上面仍用土泥浮鬆蓋掩,以免壓腐體骸。這是衆家丁丫環憐惜夫人受屈,不忍之心,不然,日後怎生全屍,這是後話不提。是夜衆家丁丫環人人叩首,個個含悲,都道:“夫人受過王封,金技玉葉之軀,慘死了不得棺槨安葬,皆老爺薄倖不情之過。”

那沈國清親至庭心,看見夫人埋于土中,說道:“尹氏,你如今死了,是你命該如此,勿怨著我丈夫不情。待我來朝奉旨殺了焦廷貴,公事一畢,然後用棺埋葬便了。”說罷,回進書房,頭一搖道:“罷了,哪有這等多管閒事的女子,竟不畏死的,還惱他留下詩詞四句,要本官改什麽偏性!”說罷,命家丁手持火把,前往國丈府中,令人通報,進內相見,即將本章假供與國丈觀看。國丈燈下看畢,大悅道:“此本甚是妥當詳明,待明朝呈進便了。”沈國清道:“夜深如此,告退了。“當日算得神差鬼使,有關尹氏自盡的緣由,御史並不說明,是以國丈全然不曉。次日,沈國清來到朝房,少停,萬歲登殿。文武朝參分列,值殿官傳過旨意,有沈御史出班俯伏奏道:“臣奉旨讅斷焦廷貴,初則倔強不招,次後用刑,招出:狄青失去征衣,冒功抵罪,焦廷貴受賄爲證,李成父子除寇有功,楊宗保竟不察而屈斬,欽差孫武,又被他封固倉庫,不許盤查,縱令焦廷貴毆打欽差,反劾孫侍郎詐賍。”又將本章供狀上呈,天子看罷,龍顏大怒,駡道:“潑天大膽的楊宗保,朕只道你是邊疆大臣,今日看來乃一大姦臣。深負國恩,目無王法,狄青等失去征衣,不該冒功抵罪,屈殺有功,著一並扭解回朝治罪!”國丈一想,如若扭解回朝,必被狄太后、佘太君出頭,仍是殺不成,即出班奏道:“臣龐洪有奏。”天子道:“卿且奏來。”龐國丈奏道:“楊宗保久鎮邊關,兵權統屬,如若扭解回朝,誠恐被他風聞準備,萬一途中生變,爲禍非小。”天子道:“卿之見如何?”國丈道:“臣思焦廷貴招認罪名,無庸再問,莫若密旨一道,賜其刑典,著楊、狄二臣即于邊城盡節,焦廷貴即于王城處決。未知我主龍意若何?”大子準奏,仍命孫武賫旨一道,即行密往邊關,著令楊、狄二臣速行受命,孫兵部監斬焦廷貴復旨。

二奸得差大悅。衆賢臣人人驚恐,一同出班保奏,有富太師、韓吏部,與天子面爭辯駁,天子只是不依。衆臣只落得氣憤不悅,無奈此時隨駕在朝,也不能往南清宮、天波府通個消息。那孫兵部奉了聖旨,一刻也不停留,即往天牢中吊出焦廷貴。這位黑將軍還是駡不絕口,大駡姦臣烏龜,一程駡到西郊,早有天波府家丁,打聽明白,飛奔回府報知。佘太君聞言大怒,即時上了寶輦,親自上朝面聖,猶恐搭救不及,先命杜夫人、穆桂英往法場阻擋,不許監斬官開刀。若問天波府幾位夫人,十分厲害,這孫秀雖乃權奸,見了二位夫人,也懼怯三分。只聽穆桂英喝道:“奉太君之命,刀下留人!”這孫秀哪裏敢動,焦廷貴高呼道:“夫人速來搭救小將,不然活活的人要分作兩段了。”二位夫人道:“焦廷貴,不要怕,如若殺你,自有孫兵部抵命。”焦廷貴道:“如此方妙!”

不知佘太君上殿見駕,救得焦廷貴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須念他祖焦贊~有血戰大功

略寬恕幾分,免得斷了忠良後裔,方見陛下仁慈。”天子聽了,覺得難將此事原委說出,國丈暗道:君王不善言辭,何不說君要臣死,不得不死。我亦不敢多言辯駁,只因這位佘太君不是好惹的。當下天子不言,太君又道:“陛下,臣妾夫兒都是爲國捐軀,苗裔止存一脈。即我孫兒領守邊關,亦將三十載,盡心報國,並無差處,乃陛下所深知。這焦廷貴隨守邊關,也有戰功,未知犯了何罪,要處斬他?”天子見太君又問,又得說道:“朕差孫武往邊關查庫,焦廷貴不該毆辱欽差,毆辱欽差,正如毆辱朕身。如此目無王法,理該處決。”太君道.“孫武既奉旨盤查倉庫,乃倉庫不查,反詐取賍銀七萬五千兩,欽差詐賍,猶如陛下詐賍,也應該將這孫武執法正處爲是。”

天子又道:“孫武並未詐賍,處決他豈不枉屈?”太君道:“焦廷貴毆辱欽差,並無此事,殺之無辜。”天子聽了,微曬道:“焦廷貴毆辱欽差,已經明白招供,豈是枉屈斬他!”太君道:“既重辦焦廷貴,孫武何得並不追究?毆辱欽差,理該罪究楊宗保,如何獨執焦廷貴?如此豈非陛下立法不當麽?“天子聽了太君之言,略一點頭道:“你孫兒果也有罪,難以姑寬。朕念他是功臣之後,守關二十餘年,不忍身首兩分,已特贈三般法典,全其身首了。”

太君聽了大怒,道:“臣妾夫兒,十人死其七八,俱乃爲國身亡,不得命終。即我孫兒楊宗保,守關有年,辛勤爲國,陛下輕聽讒言,一朝賜死,其心何忍!即如民間訟案,也須詢法分明,兩造誰是誰非,方能定斷,何況如此大事。不究孫武,不問宗保、狄青親供,只據焦廷貴狂妄之言,便殺的殺,賜死的賜死。倘果是姦臣作祟,一死固不足惜,但忠良受此冤屈,一生忠義之名,化作萬年遺臭,豈不冤哉!沈御史與龐國丈是師生之誼,孫武是孫兵部手足,內中豈無委曲情弊?伏祈陛下暫免焦廷貴典刑,且將楊、狄二臣取到,陛下親自讅詢。如果是實情,非但宗保之罪難免,臣妾滿門亦甘願受戮。如若陛下不分明四人罪端,先將焦廷貴處斬,是立志存私,非立法之公,何能服衆臣之心!”

這時龐國丈一旁暗暗想道:今天穩穩的殺了焦廷貴,以假作真,死無對證,那邊關上兩名奴才,易于收拾。不知哪個畜生大膽,往天波府通知消息,這老婆兒來到朝堂,說出一段狠言惡語。可笑昏君,猶如木偶一般,老夫這一段計謀又枉用了!當下又有文閣老、韓吏部、富太師等聽了老太君之言,理明而公,道破奸黨心腸,無不大快。那天子間太君之言,想來有理,只得傳旨道:“焦廷貴暫免開刀,仍禁天牢;孫武免賫朝廷刑典,另頒旨意,召取楊宗保、狄青回朝,詢明定奪。”太君又奏道:“懇陛下將焦廷貴賜于臣妾收管,決不有礙。”天子準奏,又著太監四名,送老太君回歸天波府內。

當時聖旨一到法場,焦廷貴不用開刀,旨上又著令孫兵部送回天波府,有杜夫人、穆桂英冷笑駡道:“姦臣佞賊,你敢嚮老虎頭上捉蝨麽?”孫秀被駡得默默無言。當日焦廷貴到府,拜見老太君並列位夫人,太君道:“邊關之事,實乃如何?”焦廷貴道:“狄青失征衣、立戰功是實,李成父子冒功是真。孫賊一到,即詐賍數萬,是以小將將他毆打。”太君道:“都是你打了孫武,中了龐洪之計。”焦廷貴道:“太君不妨,龐洪這奸賊,斷斷容他不得,待小將往取他首級,方消此恨!“太君喝道:“休得闖禍,準是誰非,且待元帥回朝,再行定奪。”當日太君猶恐焦廷貴出府招災闖禍,故意將他款留在府中,不許私出。又差人往天牢吩咐獄官,待沈達細心供給,此話不表。

話說尹氏夫人死去,壽算未終,嚮閻君哭訴慘死之由。閻君查閱夫人年壽有八旬以外,目下雖亡,實屬屈死,應得還陽。沈國清注壽三十六,本年三月初八,應死于刀下。閻君開言道:“尹氏夫人雖冤屈了,但你丈夫本年該兇死于朝廷法律,夫人可速回陽世,到包待制那邊告訴,他自有救你還陽之法。”夫人上稟閻君道:“包大人往陳州賑饑未回,氏乃一亡女,如何越境遠奔,豈無神人阻隔?”閻君聽言,即備牒文,差鬼卒二名,吩咐送夫人往陳州城隍司管收留,好待夫人告訴冤狀回陽。鬼卒領旨.送護尹氏夫人,到陳州城隍那邊交代。

卻說包拯上年奉旨賑饑,尚未回朝,前書說陳州地面,連饑數載,衆民度日維艱,歲歲粟價倍增。只因蝗蟲大盛,稻麥被食,十不存一。有產業之民,稍可苦度,更有貧乏之家,老弱之輩,死于溝壑之中,實爲可憫,故本府官員,是年申詳上憲,督撫文武拜本回朝,聖上恤民,敕旨包公調取別省米糧,到陳州低價而糶,濟活多少生命,人人感霑皇恩,個個愛戴包公大德。包公又命不許強橫土豪積聚,倘查出有囤糧擡售的,即要拿究,施與貧民。是以惡棍土豪,不敢積聚圖利;官吏糧差,不敢作弄賣法。人人懼怕著包拯厲害。

當日乃三月初三日,包公督理饑民糧粟,正在轉回來,三十六對排軍,前呼後擁。包爺身坐金裝大八轎,凜凜威嚴,令人驚懼。其時日落西山,天色昏暮,忽一陣狂風,大聲響過。包爺身坐轎中,眼也烏黑了。衆排軍也被怪風吹得汗毛直豎。包公想道:此風吹得怪異,難道又有什麽冤枉屈情事不成?想罷,即吩咐住轎,開言喝問:“何方鬼魂作祟。倘有冤屈,容你今夜在荒地上臺前訴告。果有冤情,本官自然與你力辦。如今不須攔阻,去吧。”言未了,又聞呼一聲,狂風捲起沙石,漸就靜了。包公吩咐打道回衙,用過夜膳,即命張龍、趙虎道:“今夜可于荒郊之外,略築一臺,列公位于臺下,不得延遲!”兩名排軍領命去訖。是晚立刻在北關外,尋了一所空閒荒地,周圍四野空虛,邀齊三十餘人,搭了浮竹棚,中央排列公案一位。

其時初更將盡,二人回稟包大人。包公賞了衆人,止擕兩對排軍,董超、薛霸,合了張、趙二人,提燈引導。街街中寂靜無聲,只聞犬吠嗥嗥。鈎月早收,止有一天星斗。約行二里到了北關,包公停了坐轎,但見周圍多是青青的草,又是亂叢叢的塼瓦,坍棺古冢,破骨骷髏,東一段,西一段,包爺見了,倒覺觸目驚心。包爺上了臺,焚香叩祝一番,然後嚮當中坐下,默默不言。四名排軍,遵包爺命,立俟臺下。包爺昂昂然坐定,聽候告冤。其時遠遠忽有一陣怪風吹來,寒侵肌膚。四排軍早已毛骨悚然,昏昏睡去。當下包爺也在半睡半醒,朦朧中只見一女鬼,曲腰跪下,呼道:“大人聽稟,妾乃尹氏名貞娘,西臺沈御史髮妻。”包爺道:“你既云沈御史妻,乃是一位夫人了,且請立起。”當下包爺道:“夫人,你有甚冤屈之情,在本官跟前,不妨直說。”尹氏道:“丈夫沈國清與國丈衆姦臣欺君,讅歪了楊元帥、狄青,要爲沈氏翻冤,要誅殺楊元帥三人。只爲妾一心勸諫丈夫,不要入姦臣黨羽,須要盡忠報國,方是臣子之職。不料丈夫不聽,反是重重發怒,詬駡毆辱妾身。心想丈夫既歸姦臣黨中,日後豈無報應?倘纍及妻孥,出乖露醜,不如早死以了終身。妾身自願歸陰,亦別無所怨,惟有丈夫不仁,妾雖死有不甘心之處,今已哭訴閻君.言妾陽壽未終,故求大人起屍,倘可再生,感恩非淺。”包公道:“夫人,你卻差了。古有三從之道:出嫁從夫,理之當然。你因丈夫不良,不依勸諫,忿恨而死,不該首告夫君,既告證丈夫,豈得無罪。“夫人道:“大人,妾自求身死,有何怨恨丈夫?但妾身冒叨聖上之恩,敕贈浩命之榮,丈夫即不念夫妻之情,亦該備棺入殮,入土方安,何以暴露屍骸,僅蓋泥土,辱沒朝廷命婦,豈無欺君之罪?妾若不伸訴明白,則世代忠良將士危矣。如今有欽差往邊關調楊、狄二臣回朝。一衆姦臣究問二臣,二臣猶比釜中之魚,若非大人回朝,擎天棟柱登時倒,宋室江山一旦傾。妾今告訴,一來爲國,二來訴明被屈。但大人須速回朝,方能搭救二位功臣。遲了二臣危矣。”

包爺聽了,不勝贊嘆道:“你一婦人,尚知忠君愛國,兼有惜將之心,真乃一位賢哲夫人了。”轉聲又問道:“你今玉體現在沈御史衙署中麽?”夫人道:“現在府中後庭內東首桂樹旁邊,掘下泥土數尺,便見屍骸了。”包爺聽罷怒道:“果有此事,可惱沈御史糊塗,不通情理。你妻乃一誥命夫人,緣何暴露便埋土中。欺天昧法,莫大于此!更兼行私刑,做假狀,欺瞞聖上,陷害忠良,以假作真,實在死有餘辜。夫人且請退下,待本官星夜趕回朝便了。”夫人拜謝,冉冉而去。這時包公已悠悠蘇醒,耳邊仍覺陰風冷冷,想來似夢非夢,十分詫異。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行色匆匆星夜登程~狂飄颯颯中途落帽

當晚包公醒覺起來,甚爲驚異,覺得還是早日回朝爲妙。下了臺棚,四名排軍,扶持包大人坐進轎中,持燈引道,一路回歸衙署,坐下思量,定了主意,發下欽賜龍牌一面,差兩名排軍,將奉旨到邊關拿調楊、狄的欽差阻擋住,不許出關,待本官進京見駕,候聖上準旨如何,再行定奪。兩名排軍奉了鈞渝,持了龍牌,連夜往邊關而去。

包爺即晚傳進陳州知府,囑咐道:“本官有重大案情,即要進京見駕,所有出糶賑濟一事,目下民心已靖,且交貴府代辦數天,必須依照本官賑濟之法,斷不可更易存私;如有作弊,即爲擾害貧民,貴府有不便之處,本官斷不諒情,必須公辦。“陳州府道:“大人吩咐,卑職自當力辦,豈敢存私自誤,以取罪戾?大人休得多慮。”是日包公將糧米冊子,存糧多寡,糧金貯下若干,一一交代清楚。然後連夜動身,有陳州知府州縣文武得知,齊齊相送,紛紛議論道:“這包黑子做的事,俱是奇怪難猜,不知又是何故,不待天明竟是去了。包待制在本州糶賑饑民,衆百姓人人頌德,如今我們接手代辦,比他格外加厚,有何不可。”衆官言語,不煩多表。

且說包公是夜催促行程,一心只望早回王城,一路思量道:龐洪一班奸黨,妨賢病國,弄出奇奇怪怪事情,別人的財帛,你或可以貪取,楊宗保是何等之人?你想他財帛,豈非大妄人麽?吾今回朝,究明此事,不由聖上不依,扳他不倒,也要嚇他個膽戰心寒。行行不覺天色曙亮,再走一天,將近陳橋鎮不遠,天已晚了。包爺吩咐不許驚動本鎮官員,免他跋涉徒勞,不拘左右近地尋個廟宇,權且耽擱可也。薛霸啟稟道:“大人,前邊有座東嶽廟,十分寬敞,可以暫息。”包公道:“如此且在廟中將息便是。”

原來一連二夜未睡,一天行走,衆人勞苦,是以包爺此使命衆軍暫行歇止。當夜包爺下了大轎,進至廟殿中,司祝道人多少著驚,齊齊跪接。同聲道:“小道不知包大人駕到,有失恭迎,萬乞恕罪。”包爺道:“本官經由此地,本境官員,尚且不用驚擾。只因天色已晚,尋個地頭夜宿,明早即要登程了,不須拘禮。況你們乃出家之人,無拘無束,何須言罪。”衆道人道:“大人海量,且請到客堂小坐,只是地方不潔,多有褻瀆。”包公道:“老夫只要坐歇一宵,不費你們一草一木,休得勞忙。”道人道:“小道無非奉敬些清湯齋撰,還望大人賞光。”包公道:“如此足領了。”

包爺進內,只見殿中兩旁四位神將,對面丹墀兩邊,左植蒼松,右栽古柏。包公進至大殿,中央東嶽大帝,凜凜端嚴。道人早已點起燈火香燭,包大人沐手拈香跪下,將某官姓名告祝,禮叩畢起來。是時道人等備了上品蔬齋一席,與包公用晚膳,衆排軍轎夫另在別堂相款,不多細表。

當晚衆道人只言包大人在此安宿,連忙預備一所潔雅臥房,請他安睡。包公反說他們厭煩,定要坐待天明。又吩咐衆排軍役夫,一概將息,五更天即要啟程。衆排軍人等,連日勞纍,巴不得大人吩咐一言,各各睡去。單有包公在大殿上,或行或坐,廟內道人緊緊陪伴,不敢臥睡,包公幾次催促他們去睡,衆道人道:“大人爲國辛勞,終夜不睡,恐妨貴體。小道等乃幽閒之民,焉敢不恭伴大人?”包公道:“老夫路經此地,只作借宿,你等何必過謙。”衆道人見包公十分體貼,人人感激,不一會,又恭奉清茶。至五更天,衆軍役揩目抽身,道人早已設備燒湯梳洗。此地近離王城不遠,用膳已畢。包公先取出白金十兩,賞與道人,作香燭之資,即打轎起程。衆道人齊齊跪送,都道:“包大人好官,用了兩頓齋飯,卻賞了十兩白金。”

不表道人贊嘆,卻說包公行了一程,已是陳橋鎮上,方到一橋中,忽狂風一捲,包爺打了個寒噤,一頂烏紗帽被風吹落。原來包公由西而東,這頂帽子在轎中吹出,落在橋口上。張龍、趙虎連忙抓搶,豈料四手搶一冠,也搶不及,竟滾落于橋下,露出包公光頭一個。包公喝道:“什麽風,這等放肆!”旁立排軍呆獃,有些答道:“這是落帽風。”包公笑道:“如此就是落帽風了。”說時,張龍、趙虎將烏紗與包公升戴好,包公一想,喚張、趙道:“著你二人,立刻拿了落帽風回話。”二人一想,不好了,如今又要倒運了,忙啟上大老爺道:“落帽風乃無影無蹤之物,何處可以捕拿?乞懇大人詳參。”包公喝道:“狗才!差你這些小事,竟敢懈慵退避!”二人道:“並不是小人們貪懶畏避,只因無根之物,難以捕拿,求乞大人開恩。”包公喝道:“該死奴才,天生之物,那有無根之理,明是你們貪懶畏勞,限你們一個時辰,拿落帽風回話。”言罷,吩咐仍回轉東嶽廟中等候。

卻說張龍、趙虎吐舌搖頭,趙虎道:“張兄,吾二人今番倒霉了。一連幾天,路途勞纍,如今又要拿什麽落帽風,這是天上無形之物,哪得捕拿,實乃我二人倒運。”張龍一路思量,又道:“趙弟!此事我們辦不來,不免去覓陳橋鎮上的保證,要在他身上將落帽風交出,若還交代不出,即拿這保正會見包大人,你意下如何?”趙虎聽了笑道:“這個主見,倒不差。”

當下二人昏昏悶悶,去尋鎮上保正,逢人便問,內中有人說,保正家住急水鄉。二人又即查詰至急水鄉,正值保正在家。二人動問姓名,此人姓周名全,便問二人到此何幹,張龍道:“吾二人乃包大人排軍,只因包大人在橋上被狂風落帽,大人差吾二人找陳橋鎮保正,立刻將落帽風拿回究罪。”此人道:“二位上差,既奉包大人差遣,豈無牌票,今既無牌票,只恐真假莫辨。如無牌票,恕吾不往。”二人道:“這句話說得有理,如此你且在家中候著,待吾請了大人簽牌,再來找你。”週全應允。

二人一程跑回東嶽廟中,上稟包大人道:“保正要簽牌,方肯將落帽風拿出。”包公聽了大怒,二目圓睜,喝道:“兩個奴才!老夫經由的地頭,嚮不驚動別人。如今差你往辦些些小事,即要驚動保正,十分可惱!”二人啟稟道:“大人凡要拘拿,只須憑牌票交與地方保正,便可交出犯人。”包爺喝聲:“胡說!地方上保正,只管得地頭百姓,落帽風不是保正管領,何由驚動他們。況你二人還未知落帽風下落,擅敢妄擾保正麽!”二人隨即再稟道:“大人,落帽風實乃無影無蹤之物,教小人如何捕捉?望大人開恩見諒,饒赦落帽風,早些趕路爲是。”包爺喝道:“胡說!凡爲承當衙役,總要捕風捉影,今日有了風,還捉不著麽?也罷,老夫念你二人是個不中用的,準賞差牌一面,不許驚動保正,滋擾地方,再限你們二個時辰,即拿落帽風回來問究。若再推諉,文武棍一頓打死。”二人領諾,拿了牌票,垂頭喪氣,跑出廟中。

且說包公不是當真要拿落帽風,只因這狂風來得奇怪,身坐轎中,能捲出烏紗,料有些奇異之事。這包公是愛管事的官員,又知張、趙是能幹差役,故著他二人捕風捉影,又不許他們驚擾地方,既免了一番週折,又免得差吏擾民之害。當下張、趙二人,一路上心煩意悶,想:“如大人差我二人捉霜拿雨,也還有形可取,偏偏要提落帽風,這就難了。”二人跑上陳橋,立定了左顧右盼,有過往多人,見二人睜目而視,不明其故,有多言的人,詢他二人。二人說是奉包公所差,捕捉落帽風,只爲俟候得久了,竟不知落帽風在何處。內有一少年道:“衹有橋西側藥材店一人,名駱茂豐,且去拿他看看。”有幾個老成的道:“多言亂說!此人乃一良善人,守分營生二三十載,並不招非作歹,你這人好沒分曉。若不是此人,豈不冤屈了他!”張、趙聽了,倍加煩悶,手中摩弄牌票,站得足都酸了,只得坐于橋欄上自言自語道:“包大人差我二人捉拿落帽風,如今尋抓不著,回去定然受責,如何是好!”二人想不著路,如癡如呆。忽見呼的一陣狂風,迎面捲將過來,二人急忙立起,四手搶拿,只呼捉風,豈知捉不牢,反將牌票一紙吹捲過橋,猶如高放風箏一般,已捲起半空中。二人齊道:“壞了,風捉不牢,反將牌票吹去,如何回復得包大人!”

且說陳橋鎮東角上有一街衢,名曰太平坊,是一所小市頭。對街兩廂店鋪,來往行人不少,這陣狂風,實來得怪異,捲起牌票,吹至太平坊上,落在一副菜擔之內。那販菜的人見了,說道:“爲什麽這紙當票寬大,不知何處吹來的?”遂將擔子停住,雙手拾起來看,早有張、趙急忙忙趕來,大呼道:“落帽風在此地了!”張、趙二人趕近了,要搶奪回那牌票,此人拿牢不放,反叱喝二人狂妄。張、趙也不爭辯,只雙手並輓道:“落帽風,你可知包大人在東嶽廟宇中等候你訊問麽?快些走吧!”那販菜人嚇得發抖,即大呼道:“我是小本經紀,並不爲非作惡,無端將吾拘扭作甚?”張龍道:“不管你犯法不犯法,且到包大人跟前分辯。”不問情由,二人扭住,推推拉拉,一同走了。太平坊上衆百姓一見,七言八語的喧吵,忿忿不平,一齊跟在後面,看他將販菜的抓往哪一方去。

不知此人可是落帽風,包大人如何讅究,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郭海壽街頭賣菜~李太后窖內逢臣

卻說張龍、趙虎扭捉了販菜小販,有太平坊上衆百姓道:“這販菜人郭海壽,清貧度日,每天肩販些菜韭小物,進得分文養母,雖困窮而不失孝順,是以近處地頭上人,多呼他爲郭孝子。素知他是個樸質守分人,又不犯法招非,包大人何故捉他,我等衆人不服,也到東嶽廟中看看。”一刻間擁鬧得成羣結隊,何止二三百人。又有人代郭海壽挑了菜擔,一同前往。

不表衆民擁來東嶽廟,先說張、趙扭拉此人,進至廟中,啟道:“大人,小人已將落帽風拿到了。”包公吩咐帶上。二人牽他當面,喝聲下跪,此人道:“小人並不犯法,此二人冒提良民,何須下跪?”包公將此人細細一看,倒也生得奇怪,年紀約二十上下,臉色半黑半白,額窄陷而兩目有神,耳珠缺而貼肉不撓,鼻塌低而井竈分明,兩額深而地角豐潤。

當下包公細看此人,那裏是什麽落帽風,老夫只因風吹落帽,疑有冤屈警報,如今定然張、趙二人難以查辦,竟混拿此人來搪塞,也未可知。包公裝著發怒喝道:“這人還不知法律麽?本官跟前,膽大不跪,且細說明你的來歷。”此人稟道:“大人在上,小的乃經紀小民,並未犯法,故膽大不跪。”包公道:“你名叫落帽風麽?”此人道:“小人是郭海壽,並不是落帽風。”包公道:“你是何等人,居住何方?且說與老夫得知。”郭海壽道:“小人乃陳橋鎮上一個貧民,方出娘胎,父親已喪,母親苦守破窰,街衢乞食,撫養小人。我年交十五,娘親雙目失明。如今小民年紀長成十九,一力辛勤,積蓄得銅錢五百,終朝販賣蔬菜爲生。豈知近二三載,饑饉並至,家家戶戶,日見淒惶,米價如珠,每升售至三十文。小人生理淡泊,日中衹有一飯兩粥,與娘苦度。幸上年十一月,聖上差包大人,開皇倉平糶,方得米價如常,連及本地頭官吏也好了,不敢索詐良民,惡棍匪盜,遠遁潛蹤。本府數縣,人人感德,個個稱仁,但小的乃一貧民,並不犯罪,大人拿我來作落帽風,未知何故?懇大人明言下示。”

包公想道:“聽此人說來,竟是個大孝之人了。”正要開言動問,只見衆百姓老少,二三百人,成羣擁進廟來。早有排軍三十餘人,阻擋呼叱,不許擁入廟宇中堂。包公遠遠瞧見,吩咐衆役不須攔阻,容衆人進來,不許喧嘩。衆人遵著吩咐,進至廊下,包公問道:“你們許多人有甚事情?老夫在此,敢來這裏胡鬧麽?”內有幾個老人道:“大人在上,這郭海壽乃一經紀之民,勤勞良善之輩,家雖貧困,而不失孝道供親,是個孝子。況他嚮來安分守己,並不惹事招非,我等小民,人人盡知,今日不知大人何故拿他?若是錯捉了他,不能做小生理,母在破窰,必致饑餓。故吾衆民到此,懇大人開恩釋放他回去。倘大人不信,現有他販賣菜擔爲憑,祈大人明鑒。”包公道:“衆民休得喧嘩。”衆民遵諾,包公即喚張龍、趙虎,喝道:“狗奴才!老夫著你往拿落帽風,怎麽混拿郭海壽來搪塞?可惡!”喝令責打,二人連忙啟稟道:“大人,我等有個情由啟上。”包公道:“容你言來。”

二人道:“小人們奉了牌票,四下找尋落帽風,忽于陳橋又遇狂風,來得奇怪,已將牌票吹捲起半空中,只恐回不得命,一程追趕至太平坊上。只見有個挑蔬菜擔人,手中拿住牌票一紙,奉大人命捕風捉影,故將他拿來。”包爺喝道:“胡說!風吹落帽,風捲牌票,都是狂風作怪,只要拿風,你二人故違吾令,妄捉良民,應該重處!”二人道:“大人開恩,待小的再往拿落帽風,如若打傷小的兩腿,難以行走,怎能奉命去拘拿?”包公道:“也罷,限你午刻拿回,如違重處!”二人謝了起來,一同跑出廟門,趙虎道:“張兄,我二人今日糟了。“張龍道:“趙弟,這件事情,叫我們實難處置,且與你再至陳橋鎮觀望一回,同歸稟上,實辦不出落帽風,讓他革除身役罷了。”

不表張、趙之言,卻說包公叫道:“郭海壽,你既然乃善良之民,本官且釋放你回去,你等衆民,也不必在此耽擱喧嘩。“衆民都說:“大人開恩釋放海壽,他母親可以活命了。”包公又對郭海壽道:“老夫念你是個行孝貧民,賞你五兩銀子,回去做些小買賣,也好供養母親。”董超早已交他白銀五兩。郭海壽好生懽喜,叩謝大人,挑回菜擔而行,衆民都自散去,皆言包公仁德清官,也且不表。

卻說郭海壽回至太平坊,將菜擔寄放在相識處,還至破窰,將茅門一推進內,大呼母親。那瞎目婆子喚道:“孩兒,你去了未久,何故即回?”郭海壽道:“母親,方纔孩兒挑擔出了大街,未有人與兒採買,方在太平坊上,忽一紙官家牌票,被大風吹來。兒方拾起,早有兩位公差,拉扭兒至東嶽廟,有位官員,渾身黑色打扮,面色亦黑。我初不曉他是何人,只道本處官員,妄拿我的,故不肯下跪。他又查問我。有衆人稟我行孝,此位官員甚爲喜悅,賞我白銀五兩,做小經紀供親,真乃大幸,故特回來安慰母親。”婆子道:“他如此愛民,是什麽官員?”郭海壽道:“母親,你幸雙目失明,如若好目,見了此位官員,只恐嚇壞了你。他面貌十分兇惡,誰知竟是朝中包待制大人,名包拯,難道母親不聞人說包公是個朝上大忠臣,爲國愛民的清官?”婆子道:“原來此官是包拯。孩兒,你且去請他來,做娘的有一重大事與他面訴。”郭海壽道:“母親,有何事告訴?且說與兒知曉,代稟包公。”婆子道;“孩兒,我身負極大奇冤,滿朝大臣除了包公鐵面無私,無可伸訴。我兒代訴,終必無益,必要與包拯面言方可。”海壽笑道:“母親之言,也覺奇了,我母子居住破窰,雖然貧苦,但無一人欺侮母親,有甚極慘之冤?”婆子道:“孩兒,此乃十八年前之事,你哪裏得知?速去請他來,爲娘自有言告訴。”海壽道:“原來十八年前事,果然孩兒不得而知,倘或包大人不來,便怎生是好?”婆子道:“你去說我母有十八年前大冤,要當面伸訴,別官不來,包拯定然到的。”海壽道:“既然如此,孩兒往請他來,母親且將銀子收好。”言罷,奔出破窰。

且說張龍、趙虎,二人奉令商議,若等候到明日也不中用,不如回去稟復大人,悉聽處治也罷。兩人垂頭喪氣,戰戰兢兢,回轉廟宇中下跪,稟道:“大人,小的奉命捉拿落帽風,實乃無影無蹤之物,難以搜來,懇大人開恩。”包公想了一想道:狂風落帽,原道有什麽冤情警報,所以強押二人去搜求,既無別事,也只得罷了。況尹氏之事要緊,不如且先回朝。當下便吩咐起轎,這張、趙二人纔放了心,正要喝道出門,忽來了郭海壽,叫道:“大人,我家母請你去告狀。”衆排軍喝道:“該死奴才,你莫非瘋癲,還不速退!”海壽道:“我家母有極大冤枉,故來請大人前往告訴,你們不須攔阻。”包公聽見便道:“不用阻他。”原來包公性情古怪,辦事也是與人迥異。今日一聽郭海壽之言,想他爲什麽反要本官去告狀,想這婦人說得出此言,定有緣故,即道:“郭海壽,你母親在哪裏?”海壽道:“現在破窰等候。”包公聽了,吩咐打道往破窰去。

當下郭海壽引道前行,告訴衆人到門,不可叫喝,猶恐驚壞娘親,包公也命不用鳴鑼喝道。郭海壽當先,卻從太平坊上經過,旁人喚道:“海壽,緣何不往買賣,只管往來跑走?”海壽道:“我母親要包公到門告狀。”衆人道:“但不知包公來了麽?”海壽道:“後面來的不是包公麽?”衆人一看,果然排軍蜂擁而來,都笑道:“這樁奇事,古今罕有,這婆子久住破窰,雙目已瞎,年將五十,財勢俱沒,莫非犯了瘋癲?諒她沒有什麽冤情告訴,又少見告狀的子民,妄自尊大,反要老爺上門告狀,想來原是包公癡呆。”你言我語,隨走觀看。

海壽一至茅門,停足叫道:“大人,這裏就是了。”回頭又叫道:“母親,包大人來了。”婆子道:“孩兒,且擺正這條破凳在中央,待我坐下。”海壽領命擺正。婆子當中坐下。海壽站立旁邊。包公住轎,離茅屋半箭之遙,命張、趙前往叫婦人速來告訴,有甚冤情。二役領命到門大呼道:“婦人知悉,包大人親自到此,有甚冤情,速速出來訴稟。”婦人答道:“叫包拯進來見我!”張、趙大喝道:“賤婦人,好生大膽,擅敢呼喚大人名諱,罪該萬死!”婦人道:“包拯名諱,我卻呼得,快叫他進來,有話與他商量。”張、趙二人又覺惱,又覺好笑道:“大人目今官星不現了,遇到這癡癲婦女。”二人只得稟知包公道:“郭海壽的母親,是個癡呆婦人。”包爺道:“怎見他是癡呆?”二人稟道:“她將大人的尊諱,公然呼喚!要大人去見他答話。”包公道:“要本官往見他?”二人稱是,包公道:“這也何妨?”言罷,吩咐起轎,有衆排軍暗言,包公真是呆官,如孩童之見。更有閒看之人,稱言奇事。

當時包公到了門首,張龍跑進茅屋,叫道:“郭海壽,包大人到來,何不跪接?”婦人接言道:“包拯來了麽?喚他裏廂講話。”張龍喝道:“賤婦人這污穢所在,還敢要大人進來,休得做夢!”婦人喝道:“胡說!我也在此久居了,難道他卻進來不得?必須他到裏廂來,方可面言。”張龍聽了,不住搖頭道:“大人今日遇鬼迷了,回到京中,烏紗也戴不穩了。”又來啟稟道:“大人,這婦人要大人進裏邊講話。小人說,此地污穢,不可以請大人進去。他說,他居住已久,難道大人進去不得?豈不可笑!”包公聽了,想道:這婦人定然不是微賤之輩,故有此大言。也罷,且進去,看他有什麽冤情。

包公想罷出轎,張龍、趙虎二人扶伴。包公身高,故低頭曲腰入屋內,細將婦人一看,約有四旬七八的年紀,髮髻蓬蓬,雙目不明,衣衫襤褸,面目焦瘦,而風度似非等閒之輩。郭海壽道:“母親,包大人來了。”他說:“在哪裏?”包公道:“老夫在此。”他說:“包拯你來了麽?”包公聽了,又氣惱,又好笑,便道:“婦人,老夫在此,你有什麽冤情?速速訴明。“婦人道:“你且近些!”包公又近些,那婦人兩手一撈,摸不著包公,又將手一招道:“再近些!”包公無奈,只得走近,離不上三步,被他摸著了半邊腰帶,叫道:“包拯,你見了老身,還不下跪麽?”包爺瞪目自語道:“好大來頭婦人,還要老夫下跪,是何緣故?”婦人道:“你依我跪下,我可訴說前情。”包公無奈,說道:“也罷,老夫且下跪。”張、趙二役見大人下跪,也同跪地中。郭海壽見了,倒覺好笑起來。

當下婦人將包公的臉上左右遍摩,摸至他腦後堰月三叉骨,將指頭撳了撳,捻了幾捻,連說兩聲道:“正是包拯了,一些也不錯。”包公好生疑惑,倒覺不解,忙問:“你這婦人,果有什麽冤情?速速說明!”只見那婦人淚珠如線,呼道:“包卿!我有極大冤情,十八年來無處可訴,前夜夢神人吩咐,想必今日伸冤有賴。只求大人與我一力擔當,方得一朝雲霧撥開,復見日月。”包公聽他叫“包卿”,驚得目瞪口呆,忙問:“不知上坐果是何人,有何冤情?還請見告。”這婦人呼道:“包卿且先平身。”包公果然跪得兩膝生疼,連忙立起身來。

不知婦人訴說出什麽冤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訴冤情賢臣應夢~甘淡泊故後安貧

當下婦人道:“包卿,你乃鐵面無私的清官,讅明過多少奇冤重案,只憂我此段冤情,讅斷不明白。”包公道:“到底什麽冤情,且細細說來。”

婦人道:“我原乃先帝真宗天子西宮李氏,正宮即今劉后。十八年前,吾與劉氏同時懷孕,正值真宗天子與寇準丞相往解澶州之圍,御駕親征,尚未還宮。我在宮中產下太子,宮娥內監已有知者。過了一刻,正宮劉氏忽又報生公主,誰知就此禍生不測。”包公聽了,想道:若是真情,此是李宸妃孃孃了。便道:“你在宮中有何人起禍?”婦人道:“只爲正宮劉氏,心懷妒毒,與內監郭槐同謀。忽一日,劉氏自抱公主到我碧雲宮來,只言乏乳,要吾乳娘餵乳。當時劉氏假裝美意,懷抱太子,又邀我到昭陽宮飲宴。我即同行,有內監郭槐,抱持太子同往。豈知他門早把太子藏過,我也不知他等竟施毒計。後來飲宴已畢,要取回太子,他說,郭槐已送太子先回碧雲宮去了。我並不多疑,回至內宮,有宮娥說,郭槐方纔將太子放下龍床,已是睡熟,不可驚他,又用綾羅袱蓋了。我只道是真情,揭開羅袱,要看太子,不料床上睡的,乃血淋淋的死貍貓,嚇得我昏了過去。方知劉氏、郭槐計害。是時天子興兵未回,怨海仇山怎生發泄,豈知是夜劉氏、郭槐潑天大膽,又生惡計,謀害于我。即晚放火毀我碧雲宮,幸得寇宮娥通知,盜取金牌,悄悄教我打扮太監,腰掛金牌,連夜逃出後宰門。臨去時說明,太子已付陳琳抱去,並又指點我別無去路,且往南清宮八王爺府中,狄孃孃乃心慈善良之人,定然收匿,且待萬歲回朝,然後奏明此事伸冤。當日心忙意亂,只得依此而行。”

包公聽了,連忙又跪下道:“未知狄太后收留否?”婦人嘆道:“我乃女流之輩,自入深宮,從不曾到街衢一行,焉知八王爺府在哪方,故尋覓不到南清宮。可憐黑夜中孤身隻影,燈火俱無,步行步跌,顧影生疑。忽覺後面似有人追迫,膽戰心驚,暈跌在民家門首。豈期此家是一寡婦,姓郭,夫君上年身故,此婦中年,卻已身懷六甲。當夜救我蘇醒,問及來由,我亦不敢說明露跡,僞言夫死,翁姑逼勒改節,不從,私行逃避。此婦爲人厚道,收留作伴,後來生下遺腹子,僅得半載,可借此婦一命歸陰,只得由我將此嬰兒撫育。不到一載,又遭回祿,可憐一物來擕,只逃得性命,出于無奈,遠出京城。後來聞得聖上班師,豈知八王爺上年已歸仙界,未及半載,又聞頒詔先帝歸天。老身自知還宮無望,守此破窰,屈指光陰,已經十八載了。”包公道:“請問孃孃如何度日?”婦人道:“言來也覺悲慘,守此破窰,哪得親情看顧,只得沿門求乞,以度殘年,撫養孤兒長大,取名海壽。年交十二,即知孝順娘親,母子相依,實難苦度,幸得他一力辛勤,尋下些小生意度日。不料連年米價如珠,夏天身受蚊蟲毒噬,天寒不得煖服霑身,苦挨苦度,直至今日。近數載雙目失明,若非孤兒行孝供養,一命嗚呼久矣。”言未了,嚎哭起來,咽喉噎塞,語不成聲。

郭海壽在旁聽得呆了。原來我身不是他產下的,嫡母早歸泉世。包公吃驚道:“孃孃,你兒子既已長成,何不教他引你到南清宮去,何以甘心受此苦楚?”婦人道:“包卿有所未知,古言‘畫虎畫皮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倘做了蠅投蛛網,欲脫更難了。”包公道:“請問孃孃,當年太子,後來怎生著落?”婦人道:“方纔說至寇宮女通線來救,我尚未說明。那日貍貓換去太子,劉后差寇宮娥將我兒抛下金水池,幸他不忍加害,奈何欲救難救,幸遇陳琳進宮,始抱太子到南清宮,由狄氏收養數年。後八王爺歸天,先帝班師回朝,頒詔立八王長子爲皇太子,故我知當今是我親兒。只可憐母在破窰挨苦,受盡淒涼,弄得雙目失明,母子無依。昨夜三更偶得一夢,只見一神聖自言東嶽大帝,言我目今災星已退,有清官可代明冤。我即問清官是誰,神聖言龍圖閣待制包拯,乃忠梗無私清官,教我將此段情由訴知,許我散開雲霧,得見光明。我又問陳州地面,多少官員來往,哪知誰是包拯?大帝又言,要知包拯不難,他腦後生成僵月三叉異骨,是以方纔摸有異骨,方肯吐露十八年前之冤。若是卿家與我斷明此案,感德如天了。”言罷淚下不止。

郭海壽想道:可笑母親,既然是當今太后,有此大冤,遭此磨難,對我並不泄出,值到今天纔知他不是我生身嫡母。但太后遭此大難,不孝要算當今聖上了。又有張龍、趙虎聞得此言,嚇得魂不附體,俯伏地中,不敢擡頭。包公又請問道:“孃孃,那當今萬歲,不知有什麽憑認否?”婦人道:“何嘗沒有記認?手掌山河,足踹社稷,隱隱四字爲憑,乃是我嫡產的兒子。”包公叩伏塵埃,吐舌搖頭道:“可憐孃孃遭此十八年苦難,微臣也罪該萬死!”婦人道:“包卿言差了,此乃是我該有飛災,若究明此事,斷饒不得郭槐,還要卿家爲我表白重冤,雖死在破窰,也可瞑目了。”包公道:“孃孃且自開懷,微臣今日趕回朝中,此頂烏紗不戴,也要究明此冤。望祈孃孃放開愁緒,且免傷懷。”婦人道:“若得大人與我申明冤屈,我復何憂。”包公道:“孃孃,且耐著性等候數天,待臣回朝將此事究明,少不得萬歲也排鑾駕自來迎請。”婦人應諾。

當日包公差人,速喚地方文武官來朝見太后。宮院趕辦不及,須尋座雅靜樓房,買幾名精細丫頭。時當三月初,天氣尚寒,趕辦些煖服佳撰供奉。太后雙目不明,速即延醫調治,若有怠慢,作欺君罪論。兩名排軍如飛分報。太后道:“包卿不必費心,老身久處破窰,落難已久,又有孩兒侍奉,不必麻煩地方官吏。孩兒,且代娘叩謝包大人。”海壽領命上前道:“大人,我家母拜托于你,祈代伸冤。”包公道:“自有老夫擔承。”海壽道:“如此我代娘叩謝了。”包公想道:此人今雖貧民,但與太后子母之稱,倘聖上認了母后,也是一個王弟王兄了。當時還禮起來,連稱:“不敢當,爲鉅理當報效君恩。“太后道:“包卿,快些請起。”包爺道:“謝孃孃千歲。”起來立著,細看孃孃髮髻蓬蓬,衣衫襤褸,實覺傷心。丢下龍樓鳳閣,御苑王宮,破窰落難十餘年,幸得孤兒孝養,實乃聖上救母恩人。

慢說包公思想,衆排軍驚駭,窰外觀看衆民,也交頭接耳,都稱奇異。再不想這求乞婦人,是一位當今的國母。一人言道:“曾記前十載到門討食,孩兒尚幼,哭哭哀哀,被我痛駡,方纔走去。早知她是當今太后,也不該如此輕慢她,果然海水可量,人不可量。”衆人聽了,皆是嘆息,這且不表。

此時來了衆文武官,將閒人逐散,不許囉唣。只見破窰門首,立著包大人,衆官員都來參見,說道:“太后孃孃破窰落難,卑職等實出于不知,罪咎難逃。”包公冷笑道:“老夫道經此地,即知太后在此,可怪你們在此爲官,全然不知。少不得回朝,奏聞聖上,追究起來,你們官職可做得安穩麽?”衆官員皆躬身懇道:“大人,格外開恩,卑職等不知太后落難,實有失察之罪,求大人海量姑寬。”包公閃過一旁道:“你等到此,理該朝見太后。”衆官應諾,即于窰門外,文東武西通名道職,三呼千歲朝見。海壽遠遠瞧見,叫道:“母親,外廂許多官員在此叩見。”婦人道:“叫他們回衙門理事,不必在此伺候。”郭海壽踱出道:“衆位老爺,聽我家母吩咐,各請回行辦事,不必在此叩禮。”

衆官員雖聽如此說,卻不敢動身,共啟包公道:“卑職等方纔奉命,已差人速辦雅室,挑選丫環,預備朝服。”包公道:“如此纔是!”忙進內道:“臣包拯啟稟孃孃。”太后道:“有甚商量?”包公道:“臣爲國家大事,即要還朝速辦,故抛下賑饑公務回朝。不想偶遇孃孃一段大冤,更不能耽擱,已著地方官好生安頓孃孃,臣即別駕,還望孃孃勿得見怪。臣回朝奏明萬歲,理明此事,即排駕來迎請了。祈孃孃且放寬懷,屈居幾天。”太后道:“我久居破窰,何用奢華?且本地官員,政務太繁,有煩包卿傳知衆官,一概俱免,日中不必到來。”包公辭出窰門,傳諭衆官道:“太后吩咐日中朝見問安,一概俱免,以省煩勞。此皆太后仁慈體恤之意,但鳳凰豈可棲于荒草之地?方纔我言,必當依辦。”衆官連連共諾。包公言罷,即吩咐起程,衆官相送,衆差役一路喝道而去。

不表包公回朝,當有衆官見包公已去,不敢進窰門,只在門外侍候。少刻有幾位夫人,各帶婢女進內朝見請安,請孃孃沐浴更衣。豈知太后也不沐浴,也不更衣,說道:“我在窰中居住十餘載,已經慣了,不必你們費心,各自請回。”衆夫人俱覺不安,哪知太后執性如山,衆夫人只得退出。又有承辦役人,稟道:“衆位老爺,已經覓了雅室一所,可權爲宮院。”豈知太后又說:“破窰久住,不勞衆官多請,且各回衙。”衆官再三懇求,太后只是不允,衆官無奈,只得于破窰前後,立刻喚工趕造房宇。衆官商議,太后不願更衣,只得來求郭海壽,郭海壽道:“既我娘親不願更衣,也非衆位老爺之咎,且請回衙,不然反激惱他了。”衆官無奈,只得聽其自然。太后百味珍饈不用,母子只是恢復淡飯清湯,仍居破窰,丫環一人不用,仍打發回去。

不言太后諸事,卻說包公趕回京中,一進開封府,天色已晚,到了內堂,夫人迎接坐下請安,復問道:“老爺奉旨賑饑,如今回來,莫非完了公務?”包公道:“賑饑公務,尚未清楚。但本官因國家大事而回。”夫人又要詰問情由,包公道:“國家政事,非你所知,不必動問。”夫人不敢再言,只命人備酒,與老爺洗塵。

欲知包公來日面聖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