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狄青演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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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回 感知遇少年訴身世~證鴛鴦太后認親人

太后孃孃坐于珠簾內面,潞花王坐于外邊,狄青膝行而進,跪倒宮前,不敢擡頭仰面。便有太監一名,傳言道:“狄青,太后孃孃問你,你是山西省人,哪一府?哪一縣?哪一鄉?哪一莊?祖宗三代名諱,官居何職?母親何姓?如今在否?一一奏明上來。若有藏頭露尾,不免自取罪戾。”

當下狄青不語,暗想:這太后孃孃,盤問得奇怪,因何盤詰起我的身世來?但其中意思,吾難猜測,且說出真情來,若論是吉是兇,只得聽命于天了。于是將祖父母姓氏官職一一奏明。又說並無叔伯弟兄,止有長姐金鴛,早已出閣,次姐銀鸞,早已夭亡。太后孃孃聽到此處,便問道;“你既無叔伯弟兄,可有姑母否?”狄青答道:“姑母是有的,只幼時聞母親說,進入皇宮,早已歸天了。”太后孃孃聞言,暗暗慘然,淚珠滾滾,嗟嘆一聲。又暗思道:既說進入皇宮,爲何又說早已歸天了?于是又問道:“你既知姑母故世,死于何時?得何病癥而死?”狄青道:“只爲先皇點選秀女,進朝時,小人年幼,不知詳細。至稍長時,只聞母親說,姑母進京之後,即已歸天。“原來此段情由,上書已經敘明,當時被選進宮時,聖上將狄氏賜配八大王,孫秀暗中播弄,狄廣中其奸計,認真以爲妹子已死,故狄公子長成八九歲,孟氏夫人也告知他姑母身死于進宮之後。如今狄青見問,即如是而對。狄太后聽了,一時也猜摸不出,但其餘說話,一一脗合。不覺肝腸欲斷,帶淚呼道:“狄青,你既是狄廣之兒,有何憑據?”狄青一想,便道:“稟上太后孃孃,小人有家傳血結玉鴛鴦一隻,幼年時,母親與我佩繫于身。曾記鴛鴦原有一對,雄的留下,雌的送與姑母進朝,但不知姑母故後,雌的落于何處。”太后帶淚,將身上所佩那只雌的鴛鴦摘下,命狄青將雄的獻上來,仔細一看,真是一雙無異,一色無分。

太后孃孃看過此寶,傳旨命將珠簾捲起。狄太后珠淚盈腮,抽身出外,連呼道:“姪兒啊!”狄青見如此光景,登時發呆惶恐,伏倒塵埃,開言不得。早有潞花王見母后喚他姪兒,自然不錯的,即起立說道:“請起!”狄青道;“千歲,小人乃一介貧民,還祈不要錯認了。”太后孃孃聽了,帶淚雙手扶起狄青,呼道:“姪兒啊,老身即是你的嫡親姑母,你方纔說的家世一一相符,且有這玉鴛鴦爲證,不錯的了。何用疑惑,速速起來相見。”當下潞花王微微含笑對狄青道:“真是骨肉重逢,不期而會,皆由天賜,何必多疑?”即呼內侍備下香湯,侍狄爺沐浴,又命宮娥,取套衣冠。宮人啟稟:“千歲爺,不知用什麽服式與狄爺更換?”潞花王道:“即取孤的服式,與狄爺更換便了。”內監宮娥領旨去了。

這裏太后孃孃手挽狄青,呼道:“我那姪兒,作姑母的今日與你相見,如見你爹娘一般。喜得你長成,得延一脈,生得儀表堂堂,威風凜凜,若非韓琦圓夢,逆龍作祟,今日怎能姑姪相逢?”狄青呼道:“千歲爺太后孃孃啊,吾實無姑母的,只恐錯認了。”狄太后言道:“你方纔說有姑母的,怎麽又說沒有,是何道理?”狄青道:“姑母原是有的。”太后道:“如今在何處?”狄青原要說出已經身故,但思她如此相認,又不好如此說,只得轉口道:“只是進宮之後,一直信息全無,不知詳細了。”太后呼道:“姪兒啊,我是你嫡嫡親親姑母,再無錯訛的了。我生身故土是小楊村,與你父身同一脈,我父官居兩粵都堂,有家傳玉鴛鴦一對。況我進宮之後,並無差池,山西那時進宮秀女,並無第二個姓狄的,我想來決無舛錯,你還疑惑不認麽?此時尚有巧合成對玉鴛鴦足以爲據,一些不差,雌的我所收拾,雄的你母謹藏,若非這玉鴛鴦,幾難相信了。”

狄青暗忖,師父之言騐了,果有親人相見。于是連連叩首,呼道:“姑母大人在上,姪兒不孝,罪大如天。只爲姪兒九歲時,母子分離,六親無靠。後得王禪老祖救脫水難,在峨嵋山學藝七年,今朝不期而會,與姑母相逢,何異旱苗得雨,枯木逢春,實在不勝欣喜。”當時潞花王更喜形于色,上前拍拍狄青肩上道:“太后與你初見,弟不知是表兄,多有委曲,以後只以弟兄稱呼便了。”狄青道:“豈敢如此僭越,貴賤懸殊,決無此理。”潞花王道:“既是至親,何分貴賤!”狄太后道:“姪兒且起來,沐浴更衣,再行相見。”狄青領命,辭過太后母子,侍官領他沐浴慢表。

當下狄太后呼道:“王兒,你且看此鴛鴦好否?分別多年,今日始得成雙。”千歲爺將鴛鴦接來細看,連聲稱妙,只見血綵閃爍,口吐霞光,即說道:“請問母后,此對鴛鴦,既是一件寶貝,不知此物產在何方?”狄太后道:“孩兒,此對鴛鴦,原出于北番外邦,進貢朝廷,先皇欽賜與你外公,爲娘得了雌的,雄的留與你母舅。爲娘時時想念雌雄兩寶,以爲沒有會期,豈料鴛鴦今日重逢,追思昔日,倍覺慘然。”潞花王道:“這卻爲何?”狄太后道:“王兒有所不知,此對鴛鴦,狄門已經傳了三世,真是鎮家之寶。今日爲娘見鞍思馬,你外祖母與舅舅得病而亡,倒也罷了,只是你舅母遭殃被水而亡,骨肉沉流波底,不得共享安閒,哪得不傷心啊!”潞花王稟道:“母后且免愁煩,今喜得表兄長成,氣宇不凡,外祖、舅父母留得英雄好後裔,此乃天不負善良之報。況表兄生得如此品貌昂昂,何難光前裕後。待明日進朝,奏知聖上,封他一員大將,還有哪個敢欺侮他?”狄太后道:“王兒,說什麽武將,明朝傳我之命,要當今封他一個王位。如若不封,說爲娘的必定要動氣了。”潞花王應允,狄太后又道:“韓吏部洞明奧理,圓夢準騐,如今且請他回府去。若贈他金帛財寶,諒他也不領受,須奏知當今陞調,以獎其勞。”

正言語間,狄青已沐浴更衣,穿著潞花王服式,看來愈覺威儀赫赫,即上前拜見姑母。太后孃孃見了,心花大放,當時表兄弟一同敘過禮,宮人內監,俱來叩見狄王親。太后孃孃又呼“姪兒,且往前殿會宴後,再來敘談。”狄青領命告辭,退往前殿去了。

當時日已正中,潞花王帶著笑臉,把情形傳知韓吏部,著他先歸衙署,候日加封,即差內官送他回府。此時韓爺喜悅萬分,不覺暗暗稱奇說:“那知狄太后即狄廣哥哥之妹,陳琳奉送回朝,已將二十年,老夫亦未深知,誰料我詳夢,卻如此神準。”

不表韓爺欣悅,卻說潞花王陪伴狄青筵宴,弟兄開懷暢飲,自未刻言談交酢,不覺斟酒數巡,已是時交二鼓。用過夜膳,潞花王傳令內監宮人,不必多人在此伺候,只留下四名侍官,伺候狄王親。

潞花王辭別回官安寢慢表。卻說狄青已經飲酒過多,雖酒量不低,他的酒性卻不甚好。大凡酒量與酒性,卻有兩般之別,吃酒多而不醉者爲之好酒量;吃酒多,醉而不狂暴者,謂之好酒性。狄青的酒量雖高,而酒性卻也平常,前者在萬花樓上打死胡公子,也因酒性平常之故,如今又要因酒後弄出事來了。當夜宴畢,已有三更時候,他仍未安寢,卻于燈下想起了兩個姦臣,因道:“孫兵部龐太師啊,我與你一無瓜葛,又並無冤仇,爲什麽二次三番,要害我性命!”越想越怒,大呼:“可惱!可惱!你這兩個惡毒之賊,真難涵容,今夜必要斬了這狠毒姦臣,以免後患。”當時怒氣衝衝,即要抽身,便呼侍官兩人,快提燈籠,便要出府。侍官稟道:“狄爺,時交三鼓了,要往哪裏去?”狄青到底醒中已醉,醉中又醒,暗想倘若言明要往殺孫兵部,他們必不肯與我去的,不若哄騙他們,便說道:“往韓吏部府中去便了。”

欲知狄青如何殺孫兵部,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狄公子乘醉尋奸~包大人夜巡衡事

當下王府侍官稟道:“狄爺,夜已深了,請明早去吧。”狄青喝道:“吾必要去的,你敢阻擋麽!”內侍不敢違逆,只得點起燈籠。這狄青穿的是潞花王服式,腰下又懸了一口寶劍,兩名侍官,持了一對南清宮大燈籠,一重重的由府門而出。一連出了九重,方至王府頭門,跑出官街大道。正好一天月色,萬里無雲,街衢中家家戶戶,肅靜無聲,只聞鷄聲唱叫不休,犬吠留連不絕。兩侍官不覺嚮南往韓府而來,狄青指著南方道:“此道往哪裏去?”侍官道:“此地是往韓吏部府中去的。“狄青道:“如今不往韓大人府中去。”侍官道:“狄王親,不往吏部府,要往哪裏去?”狄青道:“吾與孫兵部有深仇,如今要往他府中,仗著三尺龍泉寶劍,今夜必取這姦臣腦袋!“侍官聽罷,嚇了一驚道:“狄王親,這是行兇之事,萬萬不可!”狄青喝道:“誰言殺他不得,只須我一劍,便把他揮成兩段了。”侍官不敢多言,只得引著往孫兵部府而去。

過了天漢橋,不覺已至孫府衙門,照壁高昂,府門前有大燈籠照耀,又有千總官把總官四圍巡查。一見了南清宮的燈籠到來,嚇得驚惶無措,躲避不及,心下慌忙,不暇細看,竟認作潞花王駕到。俯伏塵埃,聲稱:“王爺。”狄青聽了,呼呼冷笑道:“你們夜深在此,卻是何因?吾不是妄亂殺人的,隻手中寶劍,要砍姦臣的頭顱。”衆員稟道:“啟千歲爺,小人等乃孫兵部衙中巡查的。”狄青道:“既如此,快快喚孫秀出來見我!”衆員稟道:“孫大人不在府中。”狄青道:“他不在府中,哪裏去了?”衆員稟道:“孫大人往九門提督王大將軍街中赴宴去了。”狄青道:“可是真麽?”衆員道:“小臣們怎敢哄騙!”狄青聽了,又吩咐嚮王提督衙中去。侍官應諾,提燈引道,急步往九門提督街中而去。

列位須知,由孫兵部府往提督衙中去,必定要過天漢橋,故今狄青仍要回轉天漢橋。持了寶劍,隨著侍官,三人將上橋欄,狄青不覺酒湧上來,兩足酸麻,醉醺醺的東一步,西一擺,侍官二人,左右扶定,叫道:“狄爺仔細些纔好!”狄青道:“我要殺孫秀奸賊!”侍官道:“狄爺沉醉了。明日殺他,也未爲遲。”狄青喝道:“胡說!吾今夜不取孫秀腦袋,枉稱英雄!”口中說話,四肢已酥麻了,此刻一步也難移,侍官只得扶定在橋欄立著。狄青此時甚是糊塗,便大呼:“孫秀!你這狗奴才!躲過了麽?”侍官叫道:“狄爺,孫秀是怕懼了,果然躲過了。”狄青道:“奸賊呵,躲得好,弄我找尋得好!但今夜不除了你這害民奸賊,非爲大丈夫!”當時狄青身體困軟,憑你英雄好漢,也用不出本事來了。算來非狄青酒量不高,易于沉醉,只爲王府中的美酒,比不得等閒之家,這酒性好,比藥力還烈,是以狄青醉得沉沉不醒,手插劍尖于地上,側身合眼,已入睡鄉了。侍官二人,心焦意間,只得一手持燈籠,一手扶住,伺候立定。

不多時,只見遠遠有燈籠火把來了。一匹白馬,一座大轎,原來正是孫秀、龐洪二人。只爲提督大將軍王天化的母親慶祝壽辰,這王天化乃龐洪的得意門生,故此夜翁婿二人,在提督衙門中設宴慶壽,梨園演唱,還有許多文員武吏,在府堂暢敘。翁婿飲酒至三鼓終方回。兩乘轎馬,正要過橋,早有家將跑轉回稟道:“啟上太師爺,橋邊上有潞花王爺坐在橋欄之上,像有些酒醉一般。”二人齊道:“有這等事,快些下轎馬便了。“一翁一婿,慌忙急急步上橋欄一看,俯伏跟前,呼聲千歲。只爲狄青手插寶劍于地,頭已低下,是以龐洪、孫秀看不出臉面來,只見南清宮的燈籠,又是一般服式,自然是潞花王了。二人俯伏在地,呼道:“千歲,臣龐洪、孫秀見駕,願王爺千歲千千歲!”兩個侍官,平素也怪著二人,是時並不作聲,聽他跪在此地。兩個姦臣的膝兒跪得已疼痛了,實在不耐煩,又朗言道:“臣等護送千歲爺回府吧。”狄青醉中聞言,頭略擡一擡,二人一見,頓覺駭然,抽身而起。龐洪即呼:“賢婿,賢婿,你看此人容貌,並非潞花王。”孫秀道:“果不是潞花王,吾認得此人是狄青。”登時吩咐家丁,把火一照,喝令衆軍上前捉拿,早有侍官二人,阻擋喝道:“此人捉拿不得的,太后孃孃聞知,你們之罪還了得麽?”龐洪喝道:“他乃有罪之人,還敢穿此服式,冒充王爺,這是萬死不赦的罪,爲什麽捉拿不得?”侍官聽了,心中著急,大喝道:“此人乃是太后孃孃嫡親內姪,你們還敢動手麽?”龐洪大喝道:“休得胡說!”孫秀呼家丁,將三人一並拿下。兩名內監,看來不好,跑走如飛,一直回歸王府內宮報知。

卻說狄青雖有英雄奇能,此時醉得麻軟如泥,糊糊塗塗,不知所以,故被他們緊緊縛定,還不知覺。于是數十個家丁,見他昏迷不醒,只得扛擡回衙。狄青一柄寶劍,也被龐府家丁拿去。方纔跑得兩箭之路,只見遠遠一對小紅燈籠,一乘小轎,坐著一位官員。龐洪是妄自尊大之人,全無忌憚,在轎內命家丁喝問:“哪個瞎眼官兒,還不回避麽!”

原來此位官員,來得湊巧,乃是正直無私的包龍圖,夜來巡察地方,在此不期相遇。他本非奉著聖上旨意巡查,皆因他勤于國政,不辭勞苦,自要查察,如有強惡頑民,乘夜搶奪,酗酒行兇等事,即要捉拿處治。當有張龍、趙虎稟道:“啟大人,這前面龐太師、孫兵部來了。不知爲什麽拿了一位王爺服式的人,請大老爺定裁。”包爺聽罷,言道:“這兩人又在此作祟了!”吩咐與他相見,可將此位王爺放了綁。張龍、趙虎領命,上前叫道:“包大人在此,請龐太師、孫大人且住。”

一見赫赫有名的包閘刀,龐、孫兩府的衆家丁也自心驚,即抛了狄青,遠遠的走開。一旁董超、薛霸,已將狄青鬆綁扶定。孫秀、龐洪一見大怒,齊呼:“包大人哪裏來?”包爺道:“下官巡夜,稽察到此,二位哪裏來?”龐洪道:“去提督府赴宴回來。”包爺道:“老太師,爲何將這位王爺拿著?”龐太師道:“是什麽王爺,乃是一名逃兵狄青,冒穿王爺服式,假冒王爺。如今將他拿下定罪。”包爺聽了狄青之名,暗思:前日將他開豁了罪名,後來又在教場題詩,幾乎死在孫秀鋼刀之下。前兩天聞家丁傳知,他力降狂馬,被龐府人邀去,不知今夜怎的穿了潞花王服式,又被他們拿下。原來狄青逃往韓府,又往南清宮降龍駒,姑姪相會事情,包公尚還未知,當下心內猜疑,便開言道:“本官來稽察巡夜,那狄青是個犯夜小民,待我帶回衙中查究便了。”孫兵部呼包大人道:“這是逃兵小卒,應該下官帶回去的。”包公道:“你說哪裏話來,狄青兵糧已經大人革退了,還是什麽逃兵?只好算犯夜百姓,應該下官帶去。”孫秀道:“這人卻與你不相干,是我營下的革兵,休得多管!”包公道:“胡說!這是下官犯夜之民,干你甚麽?”龐洪道:“包大人太覺多招多攬了!這狄青非你捉捕,何必要你帶去?”包公道:“老太師不必多言爭論,一同去見駕,是兵是民,悉聽聖上主裁。”龐洪聽了便道:“此話倒也說得不差。”三人都不回衙,迳往朝房來伺候聖上,按下慢提。

卻說王府的兩名內侍,跑回南清宮,進內報知。是時潞花王已安睡了,狄后孃孃尚未安睡,正與媳婦欣喜談論,一聞此話,心中驚怒,忙傳內監宣召潞花王。王爺聞言,心中帶怒道:“狄表兄爲人真是狂莽,你現今是王家內戚,不應夜出持刀殺這姦臣。如今偏偏又遇著這兩個冤家,被他拿去,孤不去解救,誰人替他出力?”太后道:“吾兒,你今不必往尋龐洪、孫秀,且親自上朝,往見當今,將此段情由剖奏明白。若要將我姪兒爲難,爲娘是斷不肯干休的。”潞花王道:“謹遵懿旨!”太后又道:“須對聖上說知,必要體諒我的面情,推恩封贈他一個王爵。”潞花王應諾。當時已是四更將近,潞花王梳洗已畢,穿上朝服,用過參湯,嵌寶金冠頭上戴,藍田玉帶半腰圍,上了一匹雪白小龍駒,三十六對內監跟隨,燈火輝煌引道。

慢表年輕千歲來朝。其時五鼓初交,狄青已經酒醒了,說道:“寶劍哪裏去了?”董超道:“沒有什麽寶劍。”狄青道:“孫秀腦袋在哪裏?”薛霸道:“休得如此,你方纔已被孫兵部拿下,難道不知麽?”狄青道:“奇了!果有此事麽!”即把眼睛一抹,圓睜虎目,立起來駡道:“孫秀,你這奸惡奴才!”口中駡,又要邁步動身。旁邊四名旗牌軍扯住道:“休走!不要癡呆,孫兵部乃聖上的命官,你敢殺他?倘殺了他,你還了得!”狄青道:“我若殺此姦臣,情願償他一命罷了。“四人道:“此地乃官員敘會之所,休得羅唣!”狄青道:“我緣何在于此地,你等是何人?”四人道:“我們是包大人手下旗牌軍,方纔你已被拿,全虧我家大人查夜而來,始得放脫,免了此災。如今包大人、龐太師、孫兵部帶你前來面聖,且不要作聲。”狄青聽罷道:“不意有此等事,真乃妙妙!罷了,且靜悄悄在此伺候便了。”

當日上朝大小官員,先後而來,敘集于朝房中候駕。時交五鼓,只聽得鐘鳴鼓響,文武百官朝參,敘爵分列兩行。聖上降旨:“哪官有奏,即可啟奏,以待聖批。”早有龐太師出班奏道:“臣龐洪,昨夜與孫兵部拿得逃兵狄青一名,身穿著潞花王的服式,張著南清宮的燈籠,假冒王爺的刁棍。如今拿下,該得奏聞,以候聖裁。”天子正要開言,有包爺出班奏道:“臣啟陛下,昨夜臣巡查街坊,稽察奸匪,時交四鼓,不想一名犯夜之民,被孫兵部捉獲。但思臣是文官,定例管理百姓,他是武職,定例管理軍兵。狄青兵糧已經革去,例應歸文官究辦。伏惟陛下降旨與臣,將此犯夜之民,並冒穿王爺服式的情由,詢察明白復旨,未知聖意如何?”當時聖上有旨:“狄青不論是兵是民,總以假冒王爺爲重,即著包卿詢明復旨定奪。”包爺稱言領旨。翁婿二人,面光掃盡,只得歸班不語。

不多時潞花王駕到,直上金鑾殿,朝參已畢,即將狄青在王府降伏龍駒,母后問起,因有玉鴛鴦爲憑,方知是姑姪等事,一一奏明。天子聞奏,心中也覺駭然,想來母后原是狄青姑母,是朕表弟兄了。又傳言呼道:“龐卿,你也太覺荒謬,不該混拿御戚,倘母后得知,罪于非小。”龐太師聽了,嚇得伏倒丹墀,抽身不得,孫兵部在旁,亦是一般。衹有包公大喜,暗道:不意這狄青竟是顯貴王親,卻弄得兩個姦臣著急,倒也爽快。

當時又有胡坤在右班中,聽見聖上斥責龐太師,並知狄青是聖上內戚,暗暗怒氣衝天,自思不能相報孩兒之仇了。當下狄青如何處分,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狄皇親索馬比武~龐國丈妒賢生心

卻說是日嘉祐君王,喜色衝衝,傳旨宣御戚上殿。值殿官領旨,出午朝門外,引見官乃包龍圖。狄青聞召,即嚮包公叩頭道:“小人乃一介小民,穿了這等服式,如何見得皇上?”包公道:“聖上不問則已,倘若問你,即說太后孃孃賜你穿的,便無礙了。”

包公領了小英雄至金鑾殿,三呼拜舞已畢,聖上欽踢平身,細觀狄青氣宇軒昂,好一位英雄好漢,便道:“御戚可將你世系,細細從頭奏來。”狄青聽了,將祖上世譜官職,一一奏明。聖上聞奏,喜色洋洋,又遵著母后懿旨,即封贈爲王。狄青一聞上言,伏倒丹墀不起,奏道:“雖蒙陛下天恩浩大,感荷無疆,但無功而受此重爵,恐于理有礙,免不得滿朝文武,批論不公。”天子道:“卿既爲御戚,理宜推恩賜封,況又有太后之懿旨,誰可批論?御弟休得過辭。”狄青道:“臣啟陛下,念小臣並無寸功于國,格外恩封,衆文武大臣,縱不敢議,即小臣亦無顏立于朝廷之上,故斷然不敢遵旨受封。”

當日潞花王巴不得狄青受職,豈知他偏偏不受,心中甚爲不悅,便道:“表兄,這是母后孃孃懿旨,斷不可違的。”狄青道:“千歲啊,微臣蒙太后孃孃與萬歲隆恩,原不敢違逆。但無功于國,而虛受此恩,問心殊覺有愧。臣有一言,啟奏陛下。”天子道:“你且奏來!”狄青道:“伏乞萬歲降旨,令英雄武將,與小臣比武。臣若強于一品者,願受一品職,勝于二品者,受二品職,過于三品者,受三品職。如此,上不負太后陛下之恩,下不干滿朝文武之議,臣列于班寮之中,庶不致抱慚屍位,如此量材受職,方見大公至正之理。”嘉祐君王聽了,微笑道:“御弟之言有理,朕準依,即傳旨文武諸卿,明日清晨伺候,朕親臨御教場,看衆臣比武。”各員領旨。又道:“御弟二人自回王府,明天早往御教場中。”潞花王、狄青稱言領旨。時已辰刻,候駕退回宮,羣臣各散。

潞花王表弟兄回歸王府,進至內宮,挽手同參太后孃孃。狄太后呼道:“姪兒,不是姑母埋怨你,原不該夜深人靜,出外行兇,殺這姦臣。若非內監回來報知,又是牢籠之鳥了。”狄青道:“這並非是小姪妄生事端,只因想起孫秀奸賊,頃刻難忘,時刻想殺這姦臣。不料到了天漢橋,酒醉得糊塗了,呆獃不醒,反被二奸賊所獲。多蒙包大人稽查救脫,奏明聖上。“狄太后道:“即得包大人開脫,但不知聖上封贈你什麽官爵?”潞花王道:“聖上遵著母后懿旨,封他王位,豈知表兄偏說,無功不願受此重職,反討教場比武,然後封官。故今聖上已經降旨,明日清晨親臨御教場比武。”

太后孃孃聽了,登時不悅,呼道:“姪兒,你爲人真不知進退了。不費吹毛之力,即加恩封你爲王,正是平步登天,如何還要恃勇逞強,教場比武,這也大欠主張了。”狄青道:“姑母大人,不是姪兒不知進退,吾自幼自命爲頂天立地奇男子,必要光明正大的行爲,不受別人背後議論,方覺無愧。況且情面上爲官,有甚希罕!若武藝高強陞用,乃是至正之理。此是姪兒一生立志如此,難以勉強屈節。”狄太后道:“姪兒,你言雖有理,但滿朝武將不少,內中豈無本領強于你的。常言道,強中還有強中手,切勿過于自負,倘比不過他人,即要當場出醜了。別人恥笑還可,若被一羣奸黨笑論,連我爲姑母的也沒光綵了。”狄青道:“姑母孃孃不須過慮,雖然滿朝強似我者有之,而弱于我者亦不少,姪兒自有主見,姑母切莫掛念。”

狄青雖然如此說,但太后孃孃心中不樂,喚聲:“王兒,慮只慮龐洪、孫秀,與他結下冤仇,黨羽之中,豈無武藝高強的,定然被姦臣托囑,暗中算計。況且刀槍乃無情之物,萬一失手,便傷身體,如何是好?”潞花王搖頭道:“兒也想到這點,無奈表兄不聽勸言,倘有差池,豈不是遂了衆權奸之願麽?”狄太后想了一回,呼道:“我兒,爲娘的有個道理在此。若要保全姪兒無害,且暫借太祖的金刀盔甲,與他穿戴,還有何人敢在他身上動一動麽?”潞花王道:“母后之言,甚屬有理。”狄太后即時領了宮娥太監,來至中殿太祖龍亭位前,焚香俯伏,稟知太祖公公,要求借用盔甲,以保全嫡姪之故。告祝罷,有司管龍亭太監,就將八寶金盔金甲,一齊請出。兩名內監,一人捧甲,一人捧盔,太后孃孃接過,謝恩而回。還有一柄金鑽刀,是日乃東平王值管,潞花王親身往取,請回府中,以備明朝之用不表。

且說兩姦雄,是日退朝,孫秀與胡坤隨著龐洪回至相府。龐太師心中大悅,呼二位道:“不想那小畜生是個獃子,現成的一個王爵不要做,反要比武藝,我不知他甚麽想頭?”孫兵部道:“岳父啊,如今冤家愈結愈深了。總要將這小畜生收拾了纔好。”龐太師說:“這也何消說得。”胡坤道:“不知老太師可有什麽擺佈之法?”龐太師道:“一些也不難,待我傳請幾位厚交武將,王天化、任福、徐鑾、高艾到來,教他比武之時,將狄青決了性命,何用費力?”孫、胡二人聽了大喜,說道:“果然高見不差。”

當下龐太師即差家人,分頭相請,只說請至相府芳園,賞桂玩菊。又吩咐備列酒筵。不一刻先後而來,吃茶已畢,邀至待月亭,七人就位暢敘。少時八音齊奏,雅韻鏗鏘,酒過數巡,徐鑾問道:“老太師,不想狄青就是狄太后嫡姪。孫兄,你三位欲收拾此人,如今反把狄青弄得這個勢頭了。”高艾道:“若是狄青受此重職,朝廷上好比山林出了大蟲一般,靠著太后孃孃勢力,必然橫衝直撞,我們豈不倒了威風!”孫秀聽了點頭道:“二位想的不差。”胡坤道:“原爲此事,故請諸位仁兄到此酌量。但憑小卒如此猖狂,這還了得!”殿前太尉任福笑道:“列位老年兄,這狄青乃太后孃孃的內姪,與聖上御表相稱,看來難以作對,這個冤家,只可解不可結的了。”

龐太師聽了,雙目圓睜,怒道:“任兄之言,未免欠通,你難道不聞恨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這狄青乃吾翁婿所深嫉,胡兄的大仇人,如何容得他過?”王天化問道:“不知老師意慾如何?”龐洪道:“老夫特因此事,請各位賢兄到來商議,明日比武之時,將這小奴才一刀一槍,決他性命。”王天化道:“老師,若要決他性命,不是難事,只恐太后孃孃加罪,聖上詰責,這便如何是好?”龐洪道:“此事不妨。從來比武爭雄,律無抵償之例。如若太后有甚話說,自有老夫與你分辯,萬歲詰責,有老夫可以力保,包得無事。”王天化道:“如若老太師保得無事,即在吾王天化身上,立取狄青腦袋便了。”龐洪道:“這是老夫包保得,定無妨的。”孫秀、胡坤齊呼:“王將軍,你既以英雄自稱,一言已出,駟馬難追,不可更改,纔算你英雄膽力。”王天化道:“孫、胡二兄,說哪裏話來,俺明日若不取狄青首級,願將自己首級獻上。”孫、胡二人大悅道:“休得言重。”計議已定,復又暢敘,交酬勸酢,時交三鼓,四人方纔告別歸衙,孫、胡也各回府不表。

再說次日,皇上親臨教場看比武,非同尋常。徹教場中打掃乾淨,綵山殿上,鋪排整齊。龍亭座位,鋪著虎皮氈褥,殿旁圍繞玉石欄桿,說不盡奇燈異綵,蘭菊芬芳,金爐濃靄。東西兩旁,又設立位次,好待公侯將相,按序排班。

五更初漏,文臣武職,紛紛入朝見駕,衆王侯大臣俯伏金階,三呼萬歲畢,奏請皇上往御教場看比武,未知何時起駕,候旨定奪。聖上旨下,于辰刻起駕,令一品文武大臣隨駕,二品三品俱往教場伺候。當時一交辰刻,皇上用早膳畢,排齊金鑾起駕,侍衛數百名,太監數十對,一路竹歌嘹亮,香煙滿街,到了教場外,早有二三品文武官數十員,俯代兩旁,恭迎聖駕。天子下了八寶沉香綵輦,太監們侍衛等,隨至綵山寶殿,升登龍位,文武臣再行參見已畢,分班站立。潞花王奏道:“狄青已帶來教場中候旨。”天子降旨,召狄青進見。狄青聞召,即頂盔貫甲,俯伏階下,天子一見狄青用趙太祖盔甲,頓覺慌忙,立起來迎接。

原來趙太祖駕崩之後,遺下一頂八寶金盔,一副八寶黃金甲,一柄九環金鑽定唐刀。遺旨將此盔鎧藏在南清宮,另用八寶龍亭,敬謹供奉。四名內監,逐日司管。這柄金鑽刀,發與五位王爺府上,輪流值管。若請得此刀,可先斬後奏,請得盔甲出,滿朝王親御戚、王公、大臣,也要俯伏恭迎。即當今天子見了此盔甲,亦如見了趙太祖一般。今狄太后欲使姪兒不受他人之害,特請了金刀盔甲與狄青用。故天子開言,忙問潞花王道:“御弟,這副盔甲是哪個主意與他用的?”潞花王奏道:“是母后借與他用的。”嘉祐王道:“如若表弟能用此盔甲,即宋室江山,也可讓與他了。御弟即速回宮,請問母后,如何臣下可用王家之物,尊卑無序,君臣難以辨別了。”

當下龐洪等暗喜,潞花王聽了,一想主上之言,原是不錯,即時辭駕回宮,稟明母后。狄太后聞言想道:“這原是我失于檢點,免不得滿朝文武私論,但今已借與姪兒,決不能再收還的。你只得對聖上言明,只不計較是先王之物,只作狄青自用之物便了,我但有一言,倘狄青有甚差池,總要當今留心。”潞花王應諾拜辭,上馬加鞭,回至綵山殿上,將母后的話,一一奏明。嘉祐皇上一聞此言,不覺微微含笑道:“母后真自多心,原來借此盔鎧金刀與狄青用,無非是恐防別人欺侮。但他是一王親御戚,衆臣自然看朕情面,誰敢欺他。”

當下狄青三呼萬歲,天子降旨平身,又傳旨意道:“三品武員先與狄青較武。”三品武員稱言領旨,天子又言:“御表弟須要小心。”狄青領旨,下了綵山殿,手執百斤九環大刀,豪氣昂昂。有龐家翁婿、胡坤、馮拯與丁謂、陳彭年、陳堯叟等一班奸黨,巴不得將狄青一刀兩段。衹有包拯、呼延顯、韓倚、富弼、文彦博、趙清獻等一班忠臣,都望狄青取勝,以掃姦臣之興。只見三品武員中,閃出一位總兵官,姓徐名鑾,年未滿三十,生來一張紫膛臉,海下短短微髭,身高七尺,頂盔貫甲,來至綵山殿俯伏見駕。

不知比武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御教場俊傑揚威綵山殿奸徒就戮且說總兵徐鑾俯伏奏道;“臣徐鑾,願與狄王親比較。惟手持先帝金刀,將人壓制,還有哪個敢與交手?伏惟陛下降旨,著令狄王親換用器械,方好交鋒。有旨意下來,太后有旨,金刀盔甲,不作先王之物,不須轉換,只作狄青自用之物,卿家不煩過慮。”徐總兵領旨下殿,騎上花騌駒,雄赳赳手持丈八蛇矛,兩旁戰鼓震天,四圍肅靜。狄青金盔金甲,手執金刀,威風凜凜。有徐總兵在馬上拱手道:“狄王親,小將徐鑾,奉旨與狄王親比較武藝,望恕粗率。”狄青也橫刀打拱道:“請總戎大人指教一二。”言畢,放開架勢,狄青飛動金刀,徐鑾縱馬挺槍,急架相迎。徐總兵雖然武藝不弱,怎當得狄青刀重力強,徐鑾槍上一連三擋四架,槍如秤鈎,手疼臂麻,兜轉馬道:“難對敵也!”狄青一見,也不追趕,喜洋洋道:“如此東西,也來胡混!”又大呼道:“哪位出馬?”當日三品班中,幾員武將,都在徐鑾之下,見他交手,只擋招得三四架,自忖不用獻醜,是以三品班中,無人出馬。

龐洪等暗暗心慌,不道他一個小卒,有此高強武藝。這時只見二品班中,閃出一位帶刀指揮,姓高名艾。年方四十上下,身長八尺餘,臉如淡煙,豐眉環目,身穿黑甲,頭戴烏盔,手提大斧。二人拱遜已畢,雙雙迎戰。若論高艾本領,比徐鑾高兩倍,他由武進士出身,官陞至指揮,二品之中,算他頭等英雄。斯時惡狠狠飛動大斧,當頭砍劈,狄青金刀急迎,二馬相交,已有十餘合。高艾氣喘噓噓,招架不住,連忙退後,連呼:“狄王親果然厲害,小將無能了。”高指揮退歸班內,不獨潞花王與一衆賢臣心說,即嘉祐君也是藹藹龍顏,喜得此英雄小將,真乃寡人之幸。衹有龐、馮、孫、胡衆奸,羞愧成怒,滿面通紅。又有長沙小將石玉,官居御史,欣羨狄青武藝高強,思量欲與他交手,見個高低,但思他一者是太后內親,二者乃忠良之後,倘或勝了他,日後也不好相見,不如退步爲高。

不表石玉思籌,當有二品班中,見高艾已敗,武將人人不敢出班。忽一品班中,跑出一員猛將,聲如鉅雷,此人乃九門提督王天化,生來青藍面,頭大腰寬,撩牙露齒,身長九尺,宛像唐時單雄信轉生。這王天化乃龐洪心腹門生,已先奉著太師之托,今日要取狄青首級。他穿戴上金盔金甲,手執青銅大刀,坐下渾紅點子馬,飛奔而出,大呼道:“狄王親,小將今日奉旨比武,倘有妄動得罪之處,休多見怪!”狄青回稱:“言重,不敢當!小子武藝庸常,還望將軍大人疏容一二,足領厚情。”王天化聽了,冷笑道:“休得謙言!”

當日王天化原自恃英雄無敵,故不將狄青放在目中,豈知被他金刀一撇,王天化在馬上一連退後兩步。想來他乃一少年庸劣之軀,沒有什麽狠勇,豈期如此厲害。當下使盡平生技力賽戰,將青銅刀緊緊揮去,左右飛騰。那狄青見他第一刀架開,即一連兩晃,知是個無用之輩。但想來他乃官高職顯,且相讓一二。只是持刀一架一挑,並不回刀。當有潞花王見此,心中暗急:想來九門提督王天化,有名無敵大將,倘或狄青敗于他手,母后定然不樂了。

當日不獨年少藩王心頭著急,衆位老賢臣也人人驚懼,恨不能兩邊仁手。石玉暗暗思量:狄青與王天化殺個平手,倘吾石玉出馬,何難殺敗這王提督。但比武場中,不可協助。斯時衹有龐、馮、孫、胡四姦暗喜道:想來名不虛傳,藍面王你何不早早一刀砍下,取他腦袋,還要挨什麽時候!此時,嘉祐王細細觀看二人比武;想來狄青諒難取勝,倘有措手不及,就不妙了,母后怎肯干休?想罷,即忙降旨鳴金,兩位英雄方纔住馬歇手。兩旁軍校扛擡過大刀,二人相拱揖遜下馬,二駒小軍牽過一邊。二人同到綵山殿上,兩邊俯伏,君王開言道:“卿家的武藝均平,略無伯仲之分,今天比較一場,誰高誰下,不必認真。”即下旨命狄青受一品之職。狄青道:“臣啟奏陛下,今天親臨御教場,各獻武藝,豈可不分高下?既不分高下,微臣焉敢受職?這事斷然不可。”天子道:“依卿主見如何?”狄青道:“微臣之見,自然分個高低纔是。”王天化暗想道:吾看狄太后孃孃面上,故不傷害你,豈料你不知進退,定要見個高低,這回只恐你性命難保了。

嘉祐君王聞奏,也無主意,龐太師自言道:這小畜生焉能鬭得過王天化,吾也明透了王天化之意,到底礙著狄太后怪責,故不敢將狄青傷害。如若不能斷送狄青,枉你王天化平日稱雄逞勇,也罷,待老夫唆動他來斷送這小畜生,纔得遂願。即忙出班俯伏奏道:“臣啟陛下,從來比較武藝,定然見個高低。諒來王天化礙著太后孃孃面上,是以帶著三分情,讓過狄王親。如今立下生死狀,彼此有傷,皆不計及,方可再比。伏惟吾主準奏。”嘉祐君王一聞此奏,冷笑言道:“金殿比武,不是陣中廝殺,豈可弄假成真?況二人武藝,一般驍勇,方纔已見,如今何用再比,還立什麽生死狀?你存心將狄青欺弄,倘若狄青有甚差池,太后孃孃已有言在先,要在寡人身上賠交狄青,你可抵擋否?”狄青也暗言道:老姦賊,想差了念頭,吾無非遜讓三分,他即疑我難勝王天化,故特來請旨立文書。若將王天化了決了性命,有何難哉!豈不是你這個老姦賊害了王提督麽?當時即出奏道:“臣願立生死文書。”天子未及開言,潞花王道:“表兄,你知立了生死文書,萬一有傷,母后定然與萬歲吵鬧,你因何如此癡呆不悟?”狄青聽了,微笑道:“千歲勿慮,我狄青雖死鋼刀之下,全然與萬歲毫無干礙,太后孃孃何得追究?且請陛下降旨。立了生死文書,以待微臣決個雌雄。”嘉祐君王道:“賢御表弟休得狂躁,既然立了生死文書,倘被傷了,決無抵償性命,寡人勸你受職爲高。”

狄青說得有些厭了,便高呼道:“陛下,臣今日斷不敢受職,如要受職,除非取下王大將軍首級。”狄青此言,激得王天化怒氣頓生,大言道:“如若立了生死狀,不斷送你一命,誓不稱雄!”登時藍面漲成紫色,呼道:“陛下降旨,立了生死文書,待臣再見個高下。”

當今只得準奏,內侍傳取文房四寶,即于殿下,各立生死文書,大意是:御教場中比試,即遇傷身,並無抵償的原由。各立一紙,各覓一位大臣見證花押。王天化見證是龐太師,衹有狄青見證沒有一人書押填名。衆王侯大臣想來,狄青本領怯于王天化,若做個見證,倘他被傷,太后孃孃追責,禍必連及了。別的事情,倒也何妨,只此等重大事,哪裏有此呆人擔當?衆位大臣不約同心,故他見證無人。衹有潞花王心急,帶著怒容,圓睜雙目,看看狄青,暗暗言道:世間有此執性呆人,聖上也如此懇諭,不須再比,以受官爵,豈不現成的一品朝臣之貴。因何執性不依,實乃自尋死路。倘失手與王天化,只干連著聖上與孤家與母后淘氣了。

慢言趙千歲心中煩惱,且說石玉想透機關,自語道:“據我看來,狄青之技藝,遠在王天化之上,方纔見他所用刀法,乃是虛招浮架,並不發刀。察其情,又肯立生死狀,定然很有本領,可勝王天化的。可曬衆臣無此膽量,做個證人,待本官與他做個見證也何妨。雖然狄王親死于王天化之手,即太后孃孃執責,將我處決,無非將一命結交了此位英雄。”想罷,即出班見君王道:“陛下,臣石玉願爲狄王親作證人,伏乞準旨書名。”嘉祐君王準奏,石御史即填名書押,乃復歸班。這時有勇平王高千歲頓然不悅,雙目注看石玉暗道:可曬賢婿爲人,知識全無,倘然狄青被他傷了,連你也一命難保。當時意慾阻擋,無奈聖上已準旨,又書上姓名。

不表年老王爺煩惱,且說狄青得了證人,二紙文書,呈于龍案上,嘉祐君王對王天化道:“卿家須要諒情些,狄青乃朕內戚。”王天化道:“臣領旨。”王天化自語道:生死狀已經立了,還有什麽諒情的?且說二人離了綵山殿,各自上馬提刀,戰鼓復響,九環大刀一起,青銅刀架迎,火光進出,閃爍交加。二馬飛騰,已有三十合,還未見高低。

若論王天化,也有千斤臂力,當日只因立了生死文書,取這狄青首級,故今舞動大刀,左右上下砍發,盡著生平技藝,相爲比較。狄青想道:方纔且讓你三分,如今玩真了,讓你不得,定要取你腦袋。即將九環金刀,緊緊揮迎,殺得王天化衹有抵擋之力,並無還刀之功,越覺兩臂酸麻,雙手震痛。正思量敗走,卻被狄青順轉刀口,嚮著王天化太陽斜半面劈下,叫喊得一聲:“王天化!”只見王天化身分兩段,跌于馬下。狄青笑道:“王將軍,小子狄青得罪了,伏祈勿責!”將刀一擺,下了鵰鞍,龐太師等見了大驚,呆著雙目。包公、石御史、衆賢臣大喜,人人欣羨英雄武藝。

再表狄青身軀只得七尺餘,王天化身有一丈之高,怎能從他上體劈下?只因現月龍駒,比王天化的渾紅烏高了三尺,故而兩英雄原是一般高低。

當日劈死了王天化,各位武員將士,人人吐舌搖頭,哪裏還有一人再敢出馬。若云王提督身死,雖是龐洪挑唆,但他趨炎附勢,混交姦臣黨羽,身居重職,不思報國忠君,未嘗無罪。而今一死,真所謂咎由自取了。

當下君王降旨,著狄青去了盔甲,更換一品朝服。狄青即稱“領旨”。龐太師出班奏道:“臣啟奏。”天子道:“龐卿有事,且奏上來。”龐太師道:“狄青雖云王家內戚,但未受正封,乃一子民,擅敢無禮,當駕前殺了大臣,應得有罪,未便賜其一品之職,望我王裁奪。”

不知嘉祐君如何處分,將狄青擬罪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獎英雄實至名歸~會俠烈情投意合

當下嘉祐君王聽了龐太師之奏,未及回答,即有潞花王道:“臣思比武者,各逞技藝,況有御前衆臣,人人共見,立下生死文書,是乃鐵案,斷無異言。即王天化傷了狄青,亦不能加罪,老國丈不知是何居心,既唆言立生死狀,何以出爾反爾。欲擬狄青之罪,則唆使立狀者,其誰之咎?”天子聞言,點頭開言道:“御弟之言,明而更公,龐卿勿得多辯!”即宣狄青更換一品朝衣,當日天子英明,將龐太師面光掃盡,此老姦賊羞慚滿面,呆獃不敢聲辯。孫、馮、胡三人也惱得臉漲通紅。

狄青卸下金盔金鎧,著人送回南清宮收管,九環金刀,送還王府收藏。狄青更換朝衣一品蟒袍,氣象軒昂,俯伏君前。君王降旨道:“欽賜御表弟平身,你有武藝奇能,即受王天化之職,勿得固辭。”狄青謝恩起來,排駕回鑾,衆文武隨駕相送。君王又降旨道:“恩贈用侯禮收殮王提督,世祿其子。”王天化夫人聞報,哀哀痛哭,滿門老少,惱恨龐太師害了王提督。

不表收殮事情,卻說潞花藩王,手挽狄青同歸王府,進宮朝見,太后孃孃好生喜悅道:“難得賢姪兒年少英雄,今日已足抑盡衆奸,可與先人爭光,並爲你姑母壯氣。”

閒文少表,即日潞花王傳旨,著令王提督家屬人口,限三天以內遷出衙署,以待狄王親接印。新任提督先往呼延府拜見淨山王,謝了前日贈刀除奸之情,復去謝韓倚叔父,然後拜望各位王侯大臣,並謝石御史于教場內作證。皆是款留酒宴,有的領,有的辭,不能盡述。

次日狄青朝罷回來,又往拜包公,談論一番,不覺已交辰刻。包爺款留,狄爺不好推辭,敘間說起龐、孫翁婿二權奸,狄青道:“未知緣何與晚生結此深仇?好教吾難以揣測。”包爺聽了,微笑道:“狄王親,你還不明,據下官看來,不因別故,只爲胡倫之父胡坤,他乃龐洪黨羽,拜他門下,孫秀是以相助。如今朝中奸黨成羣,猶如蛆附蠅聚,焉有美蟲。你前者傷了胡倫,下官看你是個有用英雄,又除民害,特此開釋免究,故此賊懷恨在心。上日借著演武廳題詩爲由,將你執責要斬,也是爲此。”狄青聽至此間,方覺醒悟道:“包大人明見,猜測不差。”

包爺道:“王親大人,下官想來,也要怪你。是你原有差處,當日也不該恃勇將胡倫打死。他雖犯法,害民不少,死有餘辜,論理惟官吏可殺。若非下官知你是有用英雄,將你開豁,一經別官辦理,定然依律償命了。”狄青道:“這原是大人恩德。”包爺又道:“前日既奉命執金鑽刀殺這孫秀,事已不成,緣何又力除狂馬,使龐府家丁誘去,是你躁莽,不知機之過。並且前夜大醉如泥,又要持刀往殺孫兵部,亦你之差。況子民殺官.事關重大,殺不成,又醉中被他拿下,這原是你少年心性輕妄,不諳事體。今既拘于官箴,以後須要切戒,方不誤大事。”狄青聽了道:“大人金石之言,多方教諭,晚生敢不珮服。種種提拔之恩,沒世不忘!”包爺道:“休得言重,下官不過度理而言。即令你雖高官御戚,但龐老賊是聖上所愛之臣,寵妃之父,從不畏懼別人。官高勢重,暗害明謀,人人怯懼,你宜刻刻當心。”狄青點頭應諾,又道:“敢問大人,這張忠、李義,未知怎樣處分?”包爺道:“下官原知二人亦是少年英雄,不願他歸入重典,只擬個誤傷人命,斷個緩決之罪。”狄爺道:“足見大人保赤之誠。”包爺又道:“比武之事,下官想來,可發一笑。”狄爺道:“敢問大人爲何可笑?”包爺道:“笑這龐、孫、胡三奸,千般打算,厚交黨羽,又唆使立下生死文書,欺你再無本事可勝王天化。這王天化乃武狀元出身,故有千斤臂力,今奸黨龐洪,將你計算,反把王天化一命斷送了。可笑這般奸黨,空費心思,今王天化已死,反害他妻少無夫,于幼無父,也覺可憐。”狄青道:“包大人,不是我晚生誇能,倘有日捉得奸徒破綻,定然斬草除根。”

包爺聽了,只是點首稱是,暗道:你雖是英雄,原是個魯直之人。朝中多少能臣,也扳他不倒,初任的少年,雖有些志氣,焉能即可辦得來?當日談論多時,重酌交酬已畢,狄青作謝而別,卻歸王府,別無多敘。

再說王提督夫人米氏,遵著潞花王鈞旨,三天之限,衙署已遷清楚。擇了吉時,狄青進衙內,有相得大臣多來作賀,衙役伶人數百恭迎,別有一番慶鬧。

又表狄太后喜得狄青,惜愛他如親兒一般。緣他是個將門之子,要將太祖金盔鎧甲,賜贈姪兒,狄青推辭道:“先王之物,爲臣下者不敢動用。”太后又傳旨照式造成盔鎧一副,九環金刀一柄,又將血結鴛鴦一對,鑲嵌在金盔左右。此寶能除諸邪妖物,刀槍箭石不入。狄青謝恩拜受。

卻說石御史這日閒坐衙中,想道:我與龐洪有不共戴天之仇,父親一命,被他暗害。又想上年與母初至汴京,屈指光陰又已一載,早經送母還鄉,托了姐丈夫妻二人,代本官承懽膝下,略覺無慮。但思去秋與母親分別,到了汴京,尋覓父親,中途困乏,後來得授御史之職。可恨龐老賊傷吾父親,未知何日得雪深冤!不覺爲官一載,毫無成就。又想這奸賊又與狄青作對,不知爲甚因由?前數天狄青比武,這些武將都不是他對手,又傷了王提督,當日老姦臣滿面愁容,定然二人合謀暗算狄青,故請旨立生死狀,亦是此意。吾自幼習武,多言本官狠勇,豈期又出一狄青英雄,不在吾下。但我二人都是龐洪眼中釘,況狄青乃狄太后一脈之親。上日他來拜望在先,前時因他在王府中,不便答拜,如今已歸署所,不免前往答謝他。

當日石郡馬端正衣冠,高乘銀騌白馬,十六對家丁擁護相隨,一時來至提督府門,急令人通報進內。若照官規,自有尊卑之敘,狄青因他是勇平王之婿,又曾與自己作證人,是個義快之輩。況御史與提督,文武不相統屬,吩咐大開中堂門,恭身迎接進後堂。分賓主坐下,敘說寒溫一番。復提及龐太師,石爺道:“那賊是個弄權不法的大姦臣,不知何以與王親大人作對?乞道其詳。”狄爺將包公忖度胡倫之事,一一說明,御史聽了,微笑道:“這老賊好沒分曉,爲著他人事情,將這個冤家擔在自己身上。但思王親雖是英雄之漢,怎奈龐賊陰謀狠毒,甚于蛇虎,倘被他暗起波瀾計算,難出姦臣圈套,這便如何是好?”狄爺聽了冷笑道:“石大人,龐洪奸謀,吾也早爲防備。且削除姦佞,此志不忘。”石爺聽了,點頭道:“倘然如願,本官也感大人之恩。”狄爺道:“郡馬何出此言?”石爺道:“一言難盡!”即將龐洪陷害父命,此仇未報,細細說明。

狄爺聽罷,說道:“原來郡馬也是有心人了。”石爺道:“狄王親欲削除姦佞,只消請了太后孃孃懿旨,何難削除龐賊衆姦佞乎?”狄爺道:“哪裏話來!若靠了太后孃孃勢力,將人壓制,則盡可殺人不償命了。此言說來恐被人曬笑。難道龐賊就沒權勢傾消的日子嗎?”石爺聽罷,自覺失言沒趣,即道:“足見狄王親丈夫氣概,下官失言了。”登時告別,狄爺道:“下官出言狂妄,莫非郡馬大人見怪?”石爺道:“非也,莫逆之交,豈因言語芥蒂?”狄爺道:“如不見怪,再請坐片刻,奉敬數杯薄酒,略表敬心,然後回府如何?”石爺道:“不敢叨攏,後日再領情,告辭了。”狄爺慇懃款留不住,只得送別了。

石御史回到府中,心想狄青原是氣度清高之英雄,只因吾思報親仇,心急口快,不覺失言了。

不表石爺贊美狄青志量宏高,心中敬愛,且表狄青閒中無事,思量身仕王家顯貴,想出幾條心事:一者撇不下生身之母,未知死活存亡。二來抛不下張忠、李義兩英雄,自萬花樓一別,吾今日已身榮安享,他們還在牢中受苦,不知何日得出?吾一心還期安邦定國,掃除佞賊,滅盡內奸,方遂吾志。

不表英雄思念,卻言狄氏孃孃,這天心中大悅,只因想起:姑姪重逢,狄門香煙有靠,追思往事,如同夢境。自離故土,已經二十年,南清宮內身作王妃,生了王兒趙壁,未及半載,陳琳救得太子進宮,八王爺收育爲己子,撫育一十六年。自太子一經救出,即晚碧雲宮即遭焚毀,可憐李後遭難,只落得劉氏太后,安享逍遙,當今王兒哪裏得知真情,認仇人爲嫡母。數載之後,八王爺殯天,又經數載,先帝真宗得勝還朝,不一載亦駕崩,立太子登基嗣位,至今二載。老身今已安享大福,但心牽故土,難得今日姑姪重逢。喜得姪兒雖然年少,生來烈烈英雄,心性清高,不肯無功受祿,自要教場比武,立下生死狀,令人驚心。豈料他自有本領,傷卻王提督,目今已受一品高官,但未成配,須要尋覓賢淑嬌娥匹配,重整先人廟宇墳塋,振作家聲,方不負姪兒顯貴,也完了我的心願。但連日不會姪兒,心殊悵悵,不免宣來,談談此事便了。頃刻即傳懿旨。狄青聞召,端正衣冠,來至王府內拜見。

太后孃孃心頭冶悅,一旁賜座,內監遞過龍井茶一盞,狄太后開言道:“姪兒,你父棄世,母子相依,又逢水難,你得仙師搭救,但母親未知生死,你今思念否?”狄青道:“提及吾母,使吾心更爲悲切,一自耽擱仙山七載,日日思念母親。但想當初身入波濤之內,怎得復有人相救,想來娘親定然不在世了。”狄太后聽了,不禁心酸下淚,不語半晌,嘆道:“賢姪兒,你今已身榮一品,無如故居府第,光祖廟宇墳塋,被水坍塌,已成白土,今須重整門墻爲是,未知姪兒意下如何?”狄青離位道:“姑母大人訓諭,敢不如命!”太后道:“雖然如此,但你乃一武員,哪能抽捧辦理,待吾發出黃金四千兩,差兩名得力官員,前往料理可也。”狄青謝道:“姑母大人費心。”狄太后又呼道:“賢姪兒,爲姑母還有要事說與你知,你今年少,官居一品,無如內助尚缺,待吾與你細選賢淑作配,以主中餽便了。”狄青道:“姑母此說,且慢酌量,待姪兒覓得母親著落,如若他果不在世,便終身不娶了。”太后聽了搖首道:“如此是癡兒了!枉你是一英雄漢子,理上欠通,你不聞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人子豈能斬絕宗枝!即你母親不在陽世,亦要繼後傳流,願你今日聽信吾言,倘得你香煙有賴,吾做姑母的復有何優。”狄青道:“謹依訓諭金言。”

談言未畢,潞花王已至內宮,表兄弟相見,訢然喜色。敘禮復坐,談論一刻,設筵對酌,懽敘間已是紅日西沉。狄爺吃酒至半酣,用過晚膳。狄太后恐防姪兒酒醉糊塗,又往外廂生事,故只打發隨從人等回衙,將狄青留宿王府,次日飯後,狄青方拜別太后孃孃,又辭過潞花王,回至署中。後來狄太后擇了吉期,發出黃金四千兩,文武官兩員,竟往山西西河修建墳塋第字而去。不關正傳,不須詳言。

不知後文如何交代,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薦解征衣施毒計~喜承王命出牢籠

話說左都御史胡坤,前者兒子胡倫,死在狄青之手,反被包公將他開釋,幾次殺他不成,如今又是狄太后內姪,當今御戚,官封一品,哪敢動他。一天孫兵部與胡御史,並車排道,來見龐太師,計議一番。龐太師定下一計,道:“胡賢兄與賢婿,不必心煩。老夫想來,楊宗保一連數本,催討征衣,已經趕制完成,定本月十五日起運。且待老夫保奏狄青做名正解官,那石玉小畜生,也是容他不得,保薦他爲副解官,好將兩條狗命,一刻傾消。”孫秀道:“岳父大人,解送征衣,如何害得他二人性命?”龐洪道:“賢婿未知其詳。前仁安縣王登有書到來,說他金亭驛舍中有妖魔作怪傷人,王縣丞乃老夫的門下,待吾修書一封,托他照書而行,這二畜生還不中計麽?”孫秀未及回言,胡坤道:“石玉曾斬過白蟒怪蛇,狄青曾降伏龍馬,這兩名奴才,何曾畏懼什麽妖邪?倘然此計不成,也是枉然。“龐太師冷笑道:“我此計不成,還有奇謀打算,修書一封,寄交潼關馬總兵。此人名應龍,是吾心腹家丁保陞的,一見了老夫的信,豈敢遲誤。教他如此如此,他不在仁安縣死,也必在潼關身亡,你等思此計妙否?”孫秀、胡坤聽了大悅道:“此計大妙!”登時二人告別。

到了次日,龐太師奏知聖上道:“三十萬軍衣,已經制備完成,惟缺能員押解。臣通觀滿殿文武,皆不可領此重任,惟狄王親、石郡馬智勇雙全,此去可保萬全。乞吾主準奏。”天子旨下:“依卿所奏!”即旨召二英雄至金階,朝謁已畢,旨命欽賜平身道:“二位卿家,只因邊關楊元帥催取軍衣,以應急用,三十萬軍衣已經趕齊,惟缺英勇解官。兹有龐卿保薦二卿解送征衣,狄表弟爲正解官,石郡馬作副解官,不知二卿可往否?”狄青一聞此旨,想道:又是龐洪用的奸謀,吾今若不領旨,被他笑我無能,沒此膽量。解送軍衣,也非難事,即差吾往邊關破敵也何妨。想罷,即奏道:“臣無尺寸功勞,身受陛下之恩,不啻天高地厚,敢不遵旨而往。”天子又道:“石卿之意何如?”石玉想:狄青已領旨,本官豈得推辭?即奏道:“國家有事,臣下自當代勞,臣何敢忤旨?”天子又道:“狄卿,解送一事,律有限期,限一月解至。如違一天,打軍棍二十,如誤兩天,耳環插箭,若三日不至者,隨到隨斬。這是軍法無情,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楊元帥執法,即寡人也不便討饒。卿家二人,也須立定意見,可行則行,不欲前往者,待寡人另派差官解送。”數句言詞,乃聖上暗點狄青勿往之意。

豈期狄青會意差了,想道:聖上也用反激,但我有現月龍駒,不消半月可至,有何懼哉!即奏道:“臣願遵定限期,如若違誤,甘當軍法!”天子道:“倘卿果誤了限期,楊元帥執法無情,必然處治,母后定然著惱,即朕也不安。”狄青道:“臣既不誤限期,難道楊元帥還要執法嗎?”天子聽了,舒顏點首道:“傳旨與兵部,挑選三千銳兵,備下文書旨意。且待調回招討使曹偉,爲後隊進發。”當時狄青又想:李義、張忠二人,尚留于囹圄之中,不如趁此機會,奏明聖上,將他二人釋放出獄,庶不負當初結義之情,又得同伴前往,有何不妙?即奏道:“臣啟陛下,臣未遇之時,與張、李二人,在酒肆中飲酒招災,誤傷了胡公子,曾經包待制判詢明白,發于獄中。但誤傷人者,原無抵償之律,二士雖係小民,但武藝超羣,不在臣下,當初結義金蘭之日,許以患難相扶。伏乞陛下開恩,旨赦二人,與臣共往邊關,以防路途險阻,或可將功抵罪。”聖上準奏,即命包拯詢明定奪。是日退朝不表。

單提狄爺回衙,坐下未久,有內役稟知石郡馬拜訪。狄爺聞言,即開中門迎接進內,分賓主坐下。只因二人乃年少英雄,情投意合,今者又共往邊關,故石爺傳來拜望。當時二人見禮已畢,石爺道:“狄哥哥,吾料龐洪薦吾二人解送軍衣,諒非好意,須要提防小心。”原來石玉年長狄青三歲,只因狄爺是王家內戚,故有少兄長弟之稱。狄爺微笑道:“雖然龐賊羣奸,設了奸謀,難困吾英雄之漢。賢弟,你若介懷畏怯,吾自抵擋。“石爺道:“哥哥,說哪裏話來?小弟豈是怯弱卑劣之夫,如懼彼奸謀百出,吾亦不願在朝爲官了,一心還要報復不共戴天之仇呢!”狄爺聽了,點頭說:“足見英雄膽量,如今須早打點動身。”石爺道:“這也自然,還要請問,方纔啟奏,這張忠、李義的緣故,請訴與弟知。”狄爺即將與二人結義,在萬花樓上打死胡公子之事,一一說知。石爺聽了,微笑道:“哥哥既然結交兩位生死兄弟,理當救出牢籠,及早關照包大人,好教他復奏聖上。”狄爺大悅道:“賢弟高見不差。”時交中午,狄爺款留,雙雙持盞懽敘,閒談一言難盡。

酒膳已畢,石爺謝別,隨從多人回府,內有綵霞郡主動問丈夫:“未知聖上相宣何事?還祈達知。”石爺道:“郡主未知其詳,只因龐太師這奸賊,在聖上駕前,薦舉本官與狄家哥哥,解送征衣往邊關應用,故有旨宣召。”郡主聽了,登時不說道:“君家,你今領旨否?”石爺笑道:“君王有命,爲臣豈得推辭?”郡主道:“君家,你可知龐賊奸謀狠毒,當時已把老公公謀害了。如今又妒忌你爲官近帝,猶恐君家要報復父仇,是以平地立起風波。今薦你往邊關,定然差心腹人,在前途等候暗算,要斬草除根,如何去得?”石爺道:“郡主休得多慮,本官與狄兄乃是英雄烈漢,豈畏龐賊詭謀?今既領旨,豈容推卻?即赴湯蹈火,亦所不辭。郡主何用掛牽!但願平安回朝,夫妻再敘。”

當時郡主花容慘淡,眉鎖不開,咬牙切齒,大駡奸賊,只得將此情由,上達雙親。高王爺聞得此言,心頭大怒,郡太夫人氣忿不過,駡道:“龐賊,萬惡姦刁,千刀萬剮,不足盡其辜。賢婿在朝,吾得相依,今又使甚麽奸謀,薦他前往邊關。吾年老夫婦,止有一女,賢婿此去,吉凶未卜。倘被姦臣害了,倚靠誰人?”勇平王也是一般愁悶。

慢表高爺不樂,再言狄太后孃孃,心中煩惱,即日宣至狄青,開言喚道:“姪兒,緣何全無主見,只聽姦臣調弄?況今隆冬在即,朔風凜冽,大雪紛飛,倘然風雪將姪兒阻擋,違誤限期,楊宗保的軍法如山,豈認得你是王親國戚,定然受虧了。教吾不勝掛念,不免待吾打發王兒伴汝同往。”狄青道:“姑母,休得掛牽,姪兒有此龍駒,一月光陰,也能轉回。”太后想起姪兒乃是鹵直之人,即道:“你一人自然仗了龍駒,一月可以回來,只今三千兵丁,難道都有好坐騎麽?姪兒還是不往爲妙。”狄青道:“吾乃烈烈男子大丈夫,些些小事,看得甚爲平常,管教此去,即月回朝,毫無阻礙。”狄太后想道:“姪兒乃是執性的硬漢,須由他去,只命王兒伴他同往。”

原來太后愛惜狄青,一來懼龐洪暗算,二來恐他耽誤了限期,楊宗保執法無情,故要潞花王同往,可保無礙。此是婦人情愛之見,豈期狄青看得不甚介意,再三推辭。潞花王道:“倘果然誤了限期,楊元帥豈肯諒情,況且又是龐洪所薦,不知他又玩用什麽陰謀?莫若待弟伴你前往,方可無慮。”狄青聽得厭煩了,即言道:“姑母孃孃,姪兒性命,只付于天,或死或生,自有定數。若仗姑母千歲勢頭,壓制別人,反被羣奸曬笑,非爲丈夫。”說罷,辭別孃孃,回街去了。

當時太后孃孃,想下一個主意,即傳懿旨,往天波無佞府,宣召佘氏老太君。旨下,佘太君不敢停延,即離天波府,駕鑾車徑至王府,恭朝太后,三呼行禮。狄太后命宮娥扶起,賜坐于旁,佘太君開言道:“不知太后孃孃宣召,有何懿旨?”太后道:“勞太君到來,只因姪兒狄青,小小年紀,初仕朝廷,不知厲害,領了當今之令,解送軍衣前往邊關。但此去只愁關山險阻,雨雪連綿,違卻限期,只恐令孫執法森嚴,有干未便。“佘太君聽了道:“原來孃孃爲此掛懷。何不先傳懿旨到邊關,吾孫兒怎敢違卻?”太后道:“吾的旨意,不如太君的手書更有效力,故而請你到來商議,由太君作書一封,由吾姪親投與令孫,即便途中耽擱幾天,也無妨了。”太君道:“折枝小事,有何難處,待臣妾就此修書。”太后大喜,即喚宮娥取到文房四寶,佘太君舉筆,大意只言:“狄欽差領旨解送軍衣,因他是太后孃孃嫡姪,狄門繼後一人,倘然違了日期,須要看太后孃孃金面,從寬不究,凡事週全。”書罷,送與狄太后,太后看畢,訢然喜悅。當日佘太君不曾帶得圖印,立即差人到天波府取了珍藏印鑒,打上封面。太后孃孃收藏過,即排宴相待,佘太君領謝了,少停回歸天波府而去。

話分兩頭,再說狄青是日打道親自去見包公,只爲張、李弟兄,商請包公明察,從寬復奏之意。包公道:“下官原知二人可爲武職,今得狄王親奏明聖上,下官可以從寬復旨。但王親此去,押解征衣,是龐賊薦的,諒有奸謀,路途須要提防。倘然途險阻隔,誤了批期,楊元帥執法無情,不認你是王親國戚,定然正法不饒。如今下官預修書一封,你且帶在身旁,倘違了限期,關中有禮部文員,此人姓范名仲淹,可將此書投送,自有照應。”狄青領書稱謝,登時告別回衙。

次日包公上朝,奏明聖上道:“張忠、李義二人,果無抵償之罪,實乃誤傷人命。二人現仍禁獄中,等候聖旨,再行釋放。”聖上道:“胡倫既是跌扑而死,焉能牽連張、李二人抵罪,今準狄青之奏,恩赦二人,護從押解征衣,將功抵罪,回朝賞勞陞職。”包公領旨。當時氣得龐、孫、胡三奸,咬牙切齒,深恨包公開釋二兇,料想狄青先奏明二人護解征衣,再奏聖上恩準。

當日退朝,有包公回衙,釋出張忠、李義,二人拜謝包大人,包公言道:“狄青是太后內戚,今已官居九門提督,你二人是他保奏出獄,可到衙門拜謝。”二人聽了,喜從天降,拜別包大人,一路飛奔提督衙門而來。狄爺忙吩咐兩旗牌官,引進二人,沐浴更衣,然後進了中堂。三人晤會,彼此訢然。狄爺道:“二位賢弟請坐。”張忠道:“如今哥哥是王親大人了,我們何等之人,焉敢望坐?”狄爺道:“此言差矣!想當初結義之時,各願苦樂相均,患難相濟,豈料禍生不測,致二位賢弟身禁囹圄之中,爲兄非但不能同患難,亦不能早爲解紛,今始脫罪,伏望賢弟大度海涵,不怪愚兄。”

不知張、李二人聽了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 離牢獄三傑談情~解征衣二雄立志

當下張忠、李義聞言打拱道:“哥哥,你說這樣話,使弟羞赧無託足之地了。”狄爺道:“二位賢弟,既不見罪,且請坐下。”二人訢然落座,兩旁內役獻茶畢,二人一齊動問道:“難得哥哥一朝平步青雲,古今罕及。自從包公堂上別離,只道今生難期再會,但不曉哥哥如何一朝榮貴,還祈告知。”狄青道:“言來也覺話長。”便將投在林千總處當步兵,後被孫秀迫害,幸來五位王爺救脫。最後又說了呼延千歲贈刀殺奸之事。

二人道:“哥哥,當日千歲賜你金刀,未知你有此膽量否?”狄青道:“我自願往,只恨殺賊不成。”張忠道:“不殺這姦臣,既非英雄漢,又徒然負卻淨山王之心!”狄爺道:“二位賢弟,有所未知。”便將力除狂馬,得李繼英通線逃難于韓府後園,韓倚引入王府,收伏龍駒,得認太后孃孃,至比武得官之事說了。張、李道:“哥哥,你既是太后孃孃內姪,如今豈懼龐、孫衆奸,再使刁滑?”狄青道:“衆姦臣須奈何我不得,但他狠毒之心未已,不知他又生什麽詭計,在君前保奏我二人去解征衣。”張忠道:“這姦臣定必又生惡毒計謀了,未知你今領旨否?”狄青道:“二位賢弟還未知麽?今日雖是龐洪惡計多端,押解軍衣,乃聖上所命,如辭旨不往,一者逆忤君上,二者被龐洪曬笑,說我無此志量。若畏懼他奸謀算計,辭旨不往,非爲丈夫也。”張忠道:“哥哥此話,言來有理,你還要何人同往?”狄青道:“愚兄爲正解官,有御史石郡馬爲副佐。”張忠道:“如此,我們也要隨從哥哥一同前往了。”狄青笑道:“賢弟,只因你二人坐禁牢中,愚兄無日不思,故借此爲由,保奏你二人出獄,隨同押護征衣,將功消罪。同到邊關,見機而作,立些武功,有何不妙?”二人聽了道:“哥哥高見不差。”

狄爺道:“我還有句衷腸之話,在別人跟前並不說出。”李義道:“哥哥有何要話?”狄爺道:“目今西夏兵犯邊關,曾聞兵雄將勇,楊元帥前日有本回朝,求討救兵,目今難以退敵。不是愚兄誇張,不獨殺退邊關圍困之兵,即領旨往征西夏,亦不是難事。”張忠道:“哥哥,如此說來,你卻愚了!”狄爺道:“何愚之有?”二人道:“你何不即于駕前,請了旨意,前往征西,顯些本事與龐洪衆奸看看,有何不妙?”狄爺道:“我若在駕前請了旨意,也不希奇,待我押解征衣到得邊關,即在元帥帳中,也不說明。且到那時見景生情,率領兵馬大破西夏,方使龐洪衆奸畏服。奏凱還朝,乘機將奸黨除滅,朝中方得安靜。”張忠聽了姦臣二字,不勝氣忿道:“哥哥,你前時被姦臣陷害;險些遭害,死中得活,哪裏還待得及奏凱班師?小弟也甚容他不得,倘哥哥許假三尺龍泉寶劍與小弟,若不將龐、孫、胡三奸首級拿來,即將自己首級獻上。”

旁側李義冷笑道:“張哥哥,你且忍耐些,體思動兇。方得身脫牢災,又思闖禍,倘若再犯時,腦袋不保了。”張忠道:“三弟,雖然如此,但這些奸黨,令人一刻也難忍性子的。倘若殺得三人,萬死不辭,並無反悔。”狄爺道:“張賢弟可知今異于昔,也須耐著三分性兒。前日身爲百姓,一口一身,雖然死活,有何干礙?你今刺殺了姦臣,不獨自身有罪,追究起來,愚兄亦有干礙,何能到邊關去?不若權且忍耐,姦臣終有敗露之日,到時削除,豈不的當?”李義連聲稱是,張忠默默不語。當日狄爺吩咐排開酒宴,三人持盞,言談之際,李義想起周成店主銀子,未曾交付,乃言道:“周成店主之事,如何料理?”張忠道:“不暇計及此事了。”

閒文不表,到了九月初八日,端備了三十萬征衣,車輛滿載。正副解官領了批文,張忠、李義押管三千兵丁車輛糧草悉備,隨從二位欽差,拜別忠良,不辭姦佞。有韓爺將書一封,付交狄欽差,此書投送與打虎將軍楊青,因和他有同鄉之誼,見了來書,自有照應之處。狄爺作謝,將書收藏,復進王府,拜別潞花王母子。狄太后悶悶不樂,付交佘太君家書,又囑咐道:“姪兒,你雖乃少年英雄,只是程途遙遠,苦冒風霜,進退小心,休得莽撞。渡水登山,非比在朝安逸,務要倍加提防。龐奸賊衆黨陰謀設陷,定有此事,也須時刻當心。交卸了征衣,更須早日回朝。”狄爺跪受姑母孃孃訓諭。當日潞花王吩咐安排酒宴錢別,弟兄對酌閒談,無非話別一番,不用煩言。宴畢,拜別太后母子,來至教場,三千兵丁頂盔貫甲,早已伺候。

且說石御史拜別岳父母和綵霞郡主,也是一番餞別叮囑之辭,不表。即時高昂駿馬,已至教場。狄爺有衆人書信照應,這石玉並無一書,只因狄青是正解官,石玉是副解官,正解無事,副佐亦無礙了,故石玉無人付書。

當日狄欽差帶上金盔,內藏寶玉鴛鴦一對,閃閃發光,手提金刀,左插狼牙之袋,右懸鋒利龍泉劍,騎上現月龍駒,真乃威風凜凜。石御史頭戴銀盔,坐下白龍駒,霜雪鐵鞭,分插左右,手捧長槍,也是浩氣昂昂。即那張忠、李義,雖無官職,也是頂盔披甲,高坐驊騮,押了車輛。砲響三聲,旗幡飛動,離卻王城,所至地方,官員都來迎接。非止一天行程,且按下不表。

且說龐洪一心圖害兩位棟梁小將軍,早數天,差家人送書一封與仁安縣,一書送與潼關馬應龍總兵。

不表龐洪暗害,再說河南陳州,一連數載遇饑,地方遭劫。至第四載,更倍加饑饉淒涼,粒米無收,百姓被餓死者,填盈衢道,貧困者十不存三四,縣官詳文上司,是日本折進朝,君王覽表,方知陳州饑饉,問治于羣臣。有樞密使太師富弼,奏上君王道:“老臣當日曾任職陳州,當地土豪姦惡甚多,詭謀百出,每有積聚不糶者。那地方官只圖貪酷,焉有爲國安民者?致強惡日增,用財可以買法,即豐捻之年,糧米也不輕糶。此事必須包待制往陳州,賑濟饑民,並收土惡,有粟之家,自然出糶,雖年不豐熟,而良民自得食了。”君王聞奏大悅道:“老卿家薦得其人,可謂爲朕分憂。”即降旨包公往陳州開倉,賑濟窮民,御賜龍鳳劍一口,不問文武官員,如有不法,任憑施行處斬,然後奏聞。包公領旨,拜辭同僚文武官員,限日登程,也且不表。

再說仁安王縣丞,接得龐太師來書,觀畢,即贈來人白金二十兩,以作程途費用。這仁安縣金亭官驛中,前年傳說出一妖魔,衆民沸揚,遠近懼怯,即汴京也有知者。隻日午中有膽識英雄方敢進內,至晚間,連驛外近地,也沒人行走。當日王登依了龐太師吩咐,一心要害狄、石二位欽差,心想,二人即被妖怪吞了,也非我之立心,縱然上司追究,龐太師來書說,自有他一力擔承無礙,還要陞我官職。即差喚人役數名,將金亭驛掃得潔淨無塵,鋪氈結綵,四壁薰香,以待安頓欽差大人。當時衙中人役多有一番議論,內有膽小者進內灑掃,嚇得膽戰心寒,但迫于上人之命,不得不然。衆役人道:“王老爺好生大膽,此驛妖怪厲害,屢說傷人,倘或欽差大人也被傷了,這還了得。況二位欽差,勢頭甚大,天子內戚,追究起來,焉能保得性命。倘有于連,我們也有不便之處。”當時議論紛紛,果有膽小的幾人,也逃走了。這且按下不表。

那仁安縣王登,天天等候欽差大人,在驛外平陽大地,安排營帳,安頓兵丁。另設空場馬厰。衆武員束備戎裝,弓箭馬匹齊備。是日,忽報二位大人到了,文武官員齊迎跪接。王登跪請二位大人下馬歸驛,然後安頓兵丁。當日二位欽差同進了驛,齊揖見禮坐下。狄爺下令駐兵驛外,張忠、李義押管兵丁,小心巡邏征衣,在此留宿一宵。仁安縣與衆文武回衙,不必在此伺候。號令一下,砲響連天,安了營帳,二位欽差卸下盔甲,穿了便服,十六名壯勇鐵甲軍,乃隨身親役。

當時日落西山,驛內燈燭輝煌,文武官員早備酒筵,款過二欽差畢。狄爺道:“石賢弟,吾觀此驛,一望荒寒野地,吾二人且不安睡,明早提早趕路。”二人同志,你言安邦,我言定國。時交一鼓,更鑼響敲。石爺道:“哥哥,不覺說話之間,已是一更時分了。”狄爺道:“賢弟,吾與你離別汴京,到此已有八九天了。吾恨不能早到邊關,交卸了征衣,方得心頭放下。”石爺道:“小弟也是這個主意,但未知此去三關有多少路程。倘然違誤了限期,楊元帥定然著惱了。”狄爺道:“賢弟,這也不妨,即誤了數天限期,尚可諒情,楊元帥未必見罪,自然無礙了。”石爺又道:“哥哥,你看月色好光輝也!”狄爺道:“賢弟,今夜月明如晝,地上如霜,曾記得八月中旬夜事,南清宮內後花園,稱言有怪,豈知乃龍駒出現。愚見得會太后孃孃,親人團敘,猶如天上月缺而復圓,真乃光陰迅速催期快,而今又是陽春天了。”石爺道:“因你之言,小弟卻也想起,去年,也是中秋月圓之夜,有白蟒精變化人形,在勇平王府內攝去綵霞郡主,當時已將郡主拖入幡雲洞中,高千歲著急。是日小弟初至對京,尋覓父親,貧困如燃眉之急,故弟領旨,探其穴,進其巢,與怪物爭持,刀斬蛇妖,把郡主救回府中。勇平王大喜,將郡主匹配了小弟,又奏聞聖上,加封官爵,瞬息間已是一秋多,真乃光陰似箭,日月如梭。”狄爺聞言,長嘆一聲,也想起困乏遇張、李弟兄時苦處,因道:“世間凡事原難料,富貴窮通只在天。”

二人言談之際,不覺二鼓初敲,登時一陣狂風吹來,呼呼耳邊響亮。弟兄二人,立起四圍一看,十六個親隨壯軍,也覺害怕。石爺道:“哥哥,此陣狂風,非正風也。”狄爺道:“賢弟,你看此風又起了。”果然一陣狂風,已將燈燭吹滅。二人默想其故,此風打從東北上吹來,明知是怪風,是時各拔出佩劍,嚮東北方定睛一看,裏廂並無一物。只是月光皎潔,耳邊仍是呼呼響亮,嚇得十六名鐵甲壯軍,呆獃發抖。狄青大喝道:“本官二人在此,妖魔敢來作祟!”正在呼喝之際,但見遠遠射出白光一道,跳出一雪亮人身,高約丈餘,皺口攢眉,上身短小,下身尖長,飛奔而出,嚮石玉跟前跳躥。石爺呼道:“哥哥,此物莫非又是白蟒精麽?”言未了,見此怪撲來。石爺大喝一聲,揮劍砍去。只見一道白光。不知此物是何妖怪,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 現金軀玄武賜寶~臨凡界王禪收徒

當時石爺大喝一聲道:“逆畜休得猖狂!”即揮動龍泉劍,光射寒霜。此刻人妖爭敵,兵刃交加。狄青意慾上前幫助,思量且試他武藝如何,如若怯于怪物,然後相助來遲。當時石玉飛劍斬去,只見白人且鬭且走,誘他至庭心。石玉一步步追出庭前,又聞狂風大作,只見兩扇後門大開。前面妖人飛奔出外,外廂一帶空荒,周圍全是荒野。忽妖人口出人言,喝道:“石玉,你既逞強,好膽子,敢出外見個高低麽!”石玉大喊道;“吾來也!”即飛奔走出內廂。狄爺笑道:“真乃有膽量英雄也!”高聲接道:“賢弟,休得放走了妖魔,吾來助你。“即大步飛跑,手持寶劍,出至庭心,登時一派白光射目,兩眼昏迷。即聽得有人說道:“狄大人不可出外。”

狄青舉目一看,只見一人乘著祥雲,身高丈餘,技發仗劍,半離地上,約與簷高,阻住去路。狄青喝道:“你莫非是妖怪?”此人言道:“非也,我乃北極玄武聖帝,今夜貴人在此,特來一會。”狄爺聽了,驚疑不定,細看一番,開言道:“或者你是妖魔,敢冒聖帝,也難分辨。”那人道:“狄大人何必多疑?我乃北極玄武聖帝,只因部下神將思凡,目前俱已流入西夏,侵擾炎宋二十餘載,全賴范、韓、楊、狄四人,韜略宏深,振撫西夏,保邦安民。兹有兩件法寶付你,此寶名‘人面金牌’,如遇西夏交兵,急難之時,將此寶蓋于臉上,口內唸聲‘無量壽佛’,自然使敵人七竅流血。這小小葫蘆,內藏七星箭三枝,如逢勁敵,危急之時,發出一箭,其捷如風,敵人立即死亡。今贈你二寶,今後你一生建立功勞,安民保國,賴此二物,須謹細收藏,勿得輕褻。倘成功後,二寶仍要收還。“當下狄青聽了,滿心大悅,雙手慇懃接過,細看人面金牌,倒像孩子們玩耍之物,只是金光閃閃。葫蘆內三枝七星箭,細細看來,約有三寸餘長,兩頭尖小,銳利非常,霞光炎炎衝起,方知寶貝之妙。看畢,將二寶收藏皮囊中,跪伏麈埃,叩謝。聖帝吩咐道:“不須多禮,但叮囑之言,還須謹記。此去多災轉福,遇難成祥,不煩多慮。”狄青道:“謹遵聖帝法旨,但小子還有義弟石玉,追拿怪物出外,未知吉凶如何,再求指示。”聖帝道:“此非怪,乃變形化物,石御史追趕,終無礙的。惟去而不返,難以相見了。”狄爺道:“石弟去而不返,怎生復旨?”聖帝道:“日後自然重逢,不必介懷。”當時聖帝使起神通,袍袖一展,高起祥雲,香生馥馥,靄射飄飄,光華冉冉而去。狄爺下拜,慇慇禮畢起來,當有十六名壯軍跑至,啟稟道:“狄爺,方纔石大人追捉怪物,還未見回來,請大人定奪。”狄青一想道:聖帝雖然如此吩咐,吾若不往追尋相助,非是弟兄手足。想罷,即跑進內廂,豈知四壁圍墻,無路可通。狄青四下一看道:“奇了,方纔見有門戶一重,今如四圍全是墻壁,故聖帝預定天機,言石弟日後自有相逢。也罷,如難以追尋石弟,亦是無可奈何。”只得坐下呆獃思想。

且說白人在前,誘石玉且戰且走。石玉不肯輕饒,高舉寶劍,大喝:“怪物哪裏走,還不早現形跡!”趁著月光如晝,緊緊追去,不知有多少程途了。妖人復兜轉步來,喝道:“休趕!”持棍當頭打去。石玉哪裏畏怯,持劍砍去。白怪急忙閃開,石玉飛進數步,劍如雨下,怪物架擋不及,將身一低,在地一滾,團團而轉。石玉細細看來,不覺自笑道:“奇了,只言此物是怪,卻原來兩柄三尖槍!”即拾起來舞動。只見霞光閃閃,與月爭輝,心中喜悅,連稱:“妙妙!今夜幸運,皇天贈賜寶槍,不免叩謝上蒼,然後回見狄哥哥。”

石玉正思下跪,又聞香濃拂拂,雲繞當空,一位仙翁乘雲而下,五綹長髯,微笑道:“石貴人,你今雖得此神槍,只緣槍法未精,還不見你之英雄,怎能保國安民?不如拜貧道爲師,再要授你兵機武藝,練習精通,纔能建立奇功。你如不信,待我試演雙槍之法,與你看看。”石玉道:“仙師肯教習,乃深幸也,旦請試雙槍一觀。”言畢,遂將雙槍與仙師。只見他大袖一展,槍起時左旋右轉,宛似較龍取水,又如燕子穿梭。石爺呆獃看著,果見槍法精通,迥異凡常。試畢,呼道:“石貴人,觀槍法如何?”石玉一想:也覺怪異,不通姓名,居然認識我之姓名,料是位有道仙翁。又見他槍法神奇,即道:“願拜仙長爲師,但今有王命在身,不能違誤,待到了關邊交卸征衣,然後拜從習藝。”道人道:“我非凡人,乃王禪也。如你到邊關,決無此機會的。即夜可隨吾去。”石爺道:“今夜斷難從命,我奉旨解征衣,楊元帥有限定之期,倘違定期就不妙了。”道人笑道:“小小事情,不必過于介懷。”語畢,口唸咒詞,將槍尖挑起頑石二段,忽化作一對斑斕猛虎,爪舞牙張,嚮石玉奔撲。石玉大喝道:“逆畜慢來!”即拳打足踢,道人喝道:“休得舞弄!”猛虎不敢再動,道人即跨上虎背,又對石玉道:“你若騎上虎背,可勝坐馬,倘若出敵,百戰百勝。“石玉道:“如此甚妙。”即跨上虎背。道人一見大喜,喝聲:“起。”風一響,二虎即跑上雲端。石玉驚駭呼道:“倘跌僕下去,一命休矣。”王禪道:“如此膽小,焉能出得沙場,殺得上將!”言談之間,跑得漸高,直上雲霄,迳往峨嵋山去,按下不提。

卻說狄青獨坐思量,心煩不樂,暗道:方纔聖帝吩咐如此,料然石弟難以相見,還不知他收除得怪物如何,也不知走到哪方,教吾實難猜測。方纔果見後廂圍壁中,門戶遙遙,石弟追趕出外,因何霎時並無門戶,想必乃神仙妙術,變化無窮。惟正副解官共事,今缺了石弟,如何復旨?不免照此直言便了。

這時天色已明,傳令宣揚,衆兵方知驛中有怪作祟,昨夜攝去石郡馬。狄爺道:“仁安縣這狗官,定有機謀。”即傳王登進內問供。護從三千,聞得此事,人人駭懼。張忠、李義二人私下稱奇。當時王縣丞進驛參見,狄爺喝道:“刁狗官!好生膽子!驛中既有怪物,因何將本部留頓于此?昨夜已將郡馬爺攝去,定然凶多吉少。你這狗官,是受人囑托,抑或自起主謀,從實招供,以免動刑。”王登聽了,驚慌無措,跪倒叩頭不止,言道:“上告大人,此驛從無怪物,不知怪祟從何方而至,卑職怎敢主謀暗害二位大人?”狄爺喝道:“胡說!這不是你自主謀,定然受姦臣密托。若不明言,刀斧手斬訖。”庭下一聲答應,上前扭起王縣丞,解去袍服,除去烏紗帽,嚇得他魂魄飛天,高聲呼道:“大人饒命!此乃龐太師有書來到,押著卑職,行此機謀的。他要害二位欽差大人,卑職怎敢生此惡念,立此歪心!”狄爺聽了點頭,駡道:“惡毒姦臣,怎知你又行此陰謀毒害!但龐賊要你行此惡謀,你既是正大之人,即掛印辭官不做,亦不行此不義之事,你今罪亦難免。”王登道:“如今卑職悔恨已晚了,雖有死無辭,只求大人姑寬,開恩一線,當銜環以報。”說罷叩頭不已。

狄爺還是仁慈,且留他爲證復旨,便喝道:“本官王命在身,不能耽擱,王登交府官禁在獄中,即著本地文武官員,訪尋石御史下落,待本官公務完畢回朝,在聖上駕前,與龐賊算帳。”當時王縣丞謝了大人不斬之恩,衆文武官員都言“領令“。時交辰刻,文武官員備酒筵相款,犒勞三軍。也無煩敘。是日發令登程,砲響一聲,旗幡飛動,文武齊來相送。張、李二將,仍押管軍馬征衣,只空坐騎一匹。狄爺仍令馬夫牽行,好生餵料。且說王縣丞帶上府衙而去,短嘆長訏,恨著龐太師。暗想:“方纔若不說明,險些性命活不成了。”只求府尊申詳上憲,聞達朝廷。龐、孫、胡聞此,更加納悶道:“狄青、石玉,皆與吾作對,今石玉已經中了毒計,定遭妖魔傷害了。衹有狄青仍在,只望他在潼關中計,不知可成否?”是日君王一看表文,龍心大怒,著將仁安縣丞王登,定議處決。當日龐洪力與分辯保免,私下傳旨命復職不表。

再說勇平王得知大惱,郡主母女,苦切萬分,深根龐賊施設奸謀,害了年少英雄。郡主呼道:“母親,去年白蟒攝去了女兒,多虧丈夫救脫,收除怪物。不意今被龐賊所害,妖魔攝去無蹤,還有何人救拔,定然凶多吉少了。”王爺夫人,終日安慰女兒,也且不表。

卻說潼關總兵官名馬應龍,前日接得龐太師來書,想來立心要害狄王親、石郡馬,本總定然依命的。但關外地方,乃本總所屬,如行刺他,也須百里之外,方可下手。但此事惟飛山虎劉參將前往方妥。馬總兵打算定當,傳齊大小將官,明日起程候接欽差大人。

是日狄爺來至潼關,馬總兵與大小官員,迎進關中坐下,衆員參謁過大人,上請金安畢,竟日盛筵沒款,也不多敘。當下馬總兵問副使石御史,因何不見到來。狄爺將在仁安縣驛中被妖魔攝去說明。馬應龍聽了道:“有此奇事?但今潼關外面,也是地廣人稀,空荒之所,王親大人,須要小心。”狄爺道:“這也何妨?如今天色尚早,即速啟關,待本官趕路。”總兵領命放關,車輛紛紛出關而去。馬應龍送出關外而回,即日邀傳參將劉慶計議。

這劉慶年方二十四歲,身高九尺,面玄黃而光綵非常,從幼得異人傳授席雲奇技,來去如飛,故他混號飛山虎。以前當兵出身,勤勇協力,性情剛強,先已拔爲千戶,今又陞爲參將,隨同馬總兵,保守潼關。年少父亡母存,一妻二子。仗著席雲本領,常想征西,卻不知西夏兵雄將勇,只靠席雲之技,怎能抵當?是日遵召進見,打拱道:“不知總爺傳召,有何吩咐?“總兵即將龐太師與狄青作對,今他來書,要結果他一命,一一說知。參將道:“總爺,既雲龐太師要取狄青一命,何不方纔設宴時,將他弄醉,一刀砍下頭顱,有何難處?”馬總兵冷笑道:“你乃粗笨之徒。哪裏得知?若在關中弄死,也要執罪本官。況他有三千兵丁,十分兇勇,豈肯干休?故特讓他出關,在百里之外,你前去行刺了他,纔不致歸咎我們。倘謀事成了,龐太師喜悅,你我官爵,定有加陞了。”劉慶聽了笑道:“這也不難,且參將至落雁坡,等待他來,結果他一命便了。”馬總兵聞言大悅道:“須要小心!”劉慶允諾,藏了利刃,駕雲而去。

不知刺殺得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 出潼關劉慶追蹤~入酒肆狄青遇母

話說劉參將奉了馬總兵之命,駕上席雲,離了潼關,嚮前途落雁坡而來。一程追上,將已七十里,在空中緩緩隨著狄青。不料他金盔上一對寶玉鴛鴦.有霞光衝起,刀斧不能砍下,故難傷狄青之命。

當日日已沉西,天色昏暗。狄青與張忠、李義三人並馬而行,催軍前進,意慾找了好地頭安扎。張忠偶然擡頭觀看,連忙抽勒絲繮,叫道:“大哥,你看空中這朵烏雲,倏上倏下,正對著你頭頂上,這是何緣故?”李義道:“果然奇怪,莫不是妖雲?”狄青道:“不必論他妖雲妖物,且賞他一箭吧。”即嚮皮囊中取一箭,搭上弓絃,照定烏雲,嗖的一聲放去。只見這朵烏雲像流星飛去。原來這一箭已射中飛山虎的左腿,好生疼痛。兄弟三人因天色烏暗,到底不知此物是什麽東西,又見天晚難行,只得在平陽大地安扎,屯了軍馬。是夜軍士埋鍋造飯,馬匹餵料。張忠、李義巡管征衣,點起燈燭,四野光輝。狄爺一人步行四野,離得平陽地,遠遠見有燈火光輝,再跑數十步,乃丁字長街。對面左側有酒肆一間,店主正在將上好美酒,小缸傾轉大缸,香濃濃的順風吹送來。

大凡愛灑之人,見了酒總要下顧。狄青想:此刻夜靜更深,還不閂門,夜來還作買賣,不免進內吃酒數杯,然後回營,也未爲遲。想罷,徐徐舉步而進,店主一見,嚇得慌忙跪下。但見此位將官,頭戴金盔,身穿金甲,想來不是等閒之人,故店主跪地叩頭,呼聲:“將軍老爺!小人叩頭,不知駕臨何事?“狄青道:“店主不必叩頭,你店中可是賣酒的麽?”酒保道:“將軍爺,此處乃賣酒撰之所。”狄青道:“如此,有上好酒攫取來,本官要用。”酒家喏喏連聲道:“將軍爺且請至這廂上座,即刻送來。”狄青進內一看,見座中並無一客,當中一盞玻璃明燈,四壁四盞壁燈,兩旁交椅,數張花梨桌,十分幽靜,狄青看罷,倒覺心開,揀了一桌,面朝裏廂,背嚮街外。坐定半刻,酒保已將美撰佳釀送上,狄爺獨自一人斟酌。吃過數杯,偶然瞧著裏廂西半邊之內,坐著一個婦人,年紀有二十三四,面龐俊俏,淡淡梳妝,目不轉睛的觀看。狄青見了,心中不悅道:這婦人真乃不識羞慚,因何只呆獃將本官瞧著?父母家若養了這等女兒,大大不幸!娶他爲妻子,必然家運顛倒。原來狄青乃是一個正大光明,不貪女色的英雄,故見女子目睜睜看他,惱他不是正性婦人。

當下婦人呼喚酒保進去,便問此位英雄姓名住居,多少年紀。酒保道:“嬭嬭他是無意到店中喫酒,過路的官長,你盤問他何事?”婦人道:“你不要多管,快些問個明白。”酒保應諾,暗言:小嬭嬭真奇,吾在他店中兩載,一嚮謹細無偏,今教我問此位將軍姓名住居年紀,定然看中了少年郎了。不覺行至桌邊,口稱將軍爺:“請問尊姓大名,住居何處?乞道其詳。”狄爺見問,遂答道:“本官乃世籍山西,姓狄叫青。”酒保道:“多少年紀?”狄爺聽了,問道:“你因何問起年紀?”酒保道:“我這裏嬭嬭請問。”狄爺心想:奇了。即言:

“吾年方十六歲,你好不明禮儀。”酒保道:“將軍休得見怪,吾回報嬭嬭去了。”酒保進內言知,那婦人聽了,喜形于色,還要再請,酒保道:“嬭嬭還再問什麽?”婦人道:“問他世籍山西哪府,哪縣,哪圖,哪保?速問他來!”

酒保強著應允,一路搖頭道:“我們嬭嬭好蹊蹺,但想青春女子,誰不懽樂風流,怪不得見了少年郎君,春心發動。我看此位將軍,生來性硬無私,他決不來就你。”又到了桌邊,呼道:“將爺,休得動氣,小人還要請問,貴省既是山西,請問哪府,哪縣,哪村莊?”狄爺想道:爲什麽盤問我的根底?即說明與你知,且看你這婦人怎奈我何!即道:“我乃山西太原西河小楊村人,快去通知!”酒保訢然去了,將情達知,婦人聽了,急忙轉身進內,叫道:“母親,外廂有一位年少將軍,乃是我弟狄青,女兒不敢造次輕出,母親快出去看來。”孟氏聽了,又驚又喜:“想起前七載水淹太原,骨肉分離,多入波濤之內。只道你弟死于水中,爲娘時時感傷,暗暗憂思,今日萬千之幸,孩兒還在世間!”狄金鸞道:“母親休得多言,快些出外廂,認明是否。”孟氏急步行走道:“女兒且隨娘出外!”

孟氏來至店前,金鸞在後,輕指將軍道:“母親,此地不便觀看,你可近前認來。”孟氏近前細看少年,點首大呼:“孩兒,你可知娘在此否?”狄小姐忙呼:“兄弟,母親來了。“狄青停杯一看,立起來,搶上前,雙膝下跪,呼道:“母親,姐姐!可是夢中相會麽?”孟氏夫人手按兒背,開口不出,淚珠滾流。狄青呼道:“母親休得傷懷,只因不孝孩兒,自那日大水分離,已經七八載,兒得仙師援救,無時無刻,不掛念生身之母。今宵偶會,好比花殘復發,月缺重圓。”老太太道:

“孩兒,你多年耽擱在何方?且起來說與娘知。”狄青道:“不孝孩兒,多年遠離膝下,至纍老親愁苦,罪重非輕,待兒叩稟,哪裏敢起來!”孟氏道:“這是天降奇災,說來話長,且起來再談吧。”小姐悲喜交集道:“兄弟,休言自罪,且起來相見。”狄青道:“方纔我認不得姐姐了。”金鸞道:“兄弟同胞一脈,焉有不記認的?”狄青道:“只爲多年離別,不期相會,一時記認不來。今日實乃天遣母子姊弟重逢。”小姐聽了含笑道:“也怪不得兄弟,只因水災分離之日,你纔九歲。“轉身又對老太太道:“且到裏廂,然後言談心事吧。”又吩咐酒保,收拾殘撰閉門。

當時母子三人,進內坐了,老太太道:“你一嚮身在哪裏,怎生取得重爵高官?”狄青道:“母親聽稟。”就將被水災之日,得仙師王禪老祖搭救,習藝七年,思親之念難止。太太聽到此處,說道:“爲娘遭此水難,幾乎性命難存,幸得你姐夫張文駕舟救了,奉養在家。你姐夫前去潼關得功,故藏身在此,不料你姐丈去年被馬總兵革了職,因在此開個酒肆。”狄青道:“如今姐丈哪裏去了?”老太太道:“他往顧客家,收帳去了。”狄青道:“母親,姐丈曾經作過武官,何妨樂守清貧,因何作此微賤生意?”老太太道:“此乃素其分位而行,不得不然呵。”狄青道:“姐姐乃女流之輩,又是官宦之女,如何管理店內生理,豈不被人議論?”狄青乃直性英雄,是以有言在口,便按捺不住,信口而出。金鸞小姐卻想:因何兄弟初會,就怨言著奴?便對狄青道:“此乃婦人從夫而貴,從夫而賤,事到其間,也無可奈何了。”說完,抽身往廚中再備酒撰。

狄青見姐姐去了,心甚不安,反悔失言,招姐姐見怪。老夫人呼道:“孩兒,你性直心粗,埋怨著姐姐。但令久別初逢,不該如此。”狄青道:“母親,這原是孩兒失言了。姐姐見怪,怎生是好?”孟氏道:“不妨,待娘與你消解便了。但你方纔將分離始末,纔說得半途,再將怎生得官受職,明白述來。”狄青將別師下山時起,一長一短,直說到目今領旨解進征衣。孟氏聞言,心花怒放,喜道:“前聞姑娘已歸泉下,豈知今日仍存,身作皇家母后之尊相認孩兒,乃情深義重,何幸玉鴛鴦,也有會合之日。但兒呀,你奉旨解送征衣,身當重任,不可耽擱了程途。倘然違誤了,罪責非輕。”狄青道:“母親這事不妨,姑母孃孃恐孩兒耽擱程途,過了限期,特宣到佘太君授書一封與楊元帥。還有韓叔父、包大人密書相保,倘孩兒過此限期,楊元帥也要諒情,決不加罪于我。”孟氏聽了,深感姑娘用情,並各位忠良厚愛。母子談談說說,不覺已交二更,狄金鸞烹疱好佳肴美酒,排開桌上,請母上坐,姐弟對面,細酌慢斟,按下不表。

再說飛山虎幸而本領很好,身軀強壯,左腿帶箭,忍著疼痛,緩緩落下雲頭,在無人之所,拔出箭頭,擠出淤血。再駕雲一探,知狄青落在張文酒肆中,便又緩緩落下,坐在一塊頑石之上,想道:張文是我同僚好友,待我與他商量好了,去了結這狄青吧。劉慶正在思量,只見火光之下,有人一路跑來,原是張遊擊。劉慶訢然招手道:“張老爺哪裏來?”張文住步一看,笑道:“原來是劉老爺,緣何一人深夜至此?”劉慶道:“有話與你相商,但你從哪裏回來?”張文道:“收些賬目,被友人款留,是以這時纔回。但有何商量?快些說知。”劉慶道:“非爲別故,只爲朝廷差狄王親解送征衣到三關,現今已出潼關。但此人與龐太師作對,故太師有書來與馬總兵,要害欽差一命,教我刺死,即加陞官爵。方纔駕上雲頭,正欲下手,不知他盔甲頂上兩道毫光衝起,大刀不能下,反被他一箭,射在我左腿上,十分疼痛。如今打聽他進了你店中喫酒,你回去若用計勸酒灌醉他,待我前去解決此人性命,將你之功,上達太師,管教起復你的前程。”張文聽了道:“劉老爺,你能包定我的前程,即助你一臂之力便了。”劉慶道:“都在我身上。”張文道:“如此,你在此候著,一更鼓時,方好來復。“劉慶允諾暗喜,在此等候張文回音。這張文急匆匆來至家中,將門上叩幾聲,酒保早已睡熟,被他夢中驚醒,起來開了店門道:“原來是老爺回來了?”這酒保爲何稱張文是老爺?只因張文前年作過遊擊,人人皆以張老爺呼之,即近處的百姓或朋友,也是稱慣張老爺的。當下酒保揉開眼睛道:“老爺今早有親眷來探訪你了。”張文道:“是什麽親眷?”酒保道:“老爺你不知緣故,待小人說知。此人威風凜凜,氣宇昂昂,穿戴金盔金甲,好一位武官。太太說是他兒子,今進內與太太嬭嬭三人一同吃酒談心,老爺還該進去陪他吃數杯。”張文道:“此人姓甚名誰?”酒保道:“姓狄名青,老爺認得他否?”張文道:“如此,果然是我舅子了。”方纔劉慶在張文面前,只說狄王親,並不說狄青,是以張文全然不知。如若他說出狄青之名,張文自然曉得是郎舅,也不擔承劉慶之計了。不知張文會到狄青,如何處置劉慶,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 設機謀智拿虎將~盜雲帕巧伏英雄

當晚張文一路進內,萬分喜悅,到了中堂,果見一位金甲將軍,坐于妻子左側,丫環侍立兩旁,當中老太太一同舉杯。又聞妻子道:“兄弟再飲數盃酒,包你姐丈會回來的。”言未了,張文進來,言道;“待我來陪伴一杯可否?”金鸞登時站起,呼道:“相公,我家兄弟在此。”狄青見姐姐起位,也站起來,擡頭一觀,呼聲:“姐丈。”太太也道:“賢婿,我兒到此。”張文喜道:“岳母呵,你今眉鎖得遇鑰匙了,真乃可喜。”郎舅二人,慇懃見禮,對面坐下,丫環又添上杯筷,重新吃酒。飲了數杯,張文又問起狄青別後之事,狄青將前後事情,一一告訴。張文聽罷,大喜道:“不料兄弟少年英雄,早取高官,人所難及。”又問狄青道:“你在前途,可曾遇有刺容否?”狄爺道:“我前途並未逢什麽刺客,姐丈何出此言?“張文道:“如此,還算你造化,險些兒一命送于烏有了。”

當時老太太母女,聞言大驚,狄青道:“是什麽人行刺,你何以得知?”張文聽了冷笑道:“都是龐賊起了風波,致書馬總兵,要將你的性命結果,故差飛山虎在前途等候。”狄青道:“我在途十多天,並未遇見什麽刺客,如今姐丈既知刺客,在哪方埋伏?”張文道;“你出關後,可曾發一箭麽?”狄青道:“途中果見烏雲當頭,或上或下,不知何物,故發箭一枝。這團烏雲,猶如鷹鳥飛去,到底不知什麽東西,正在狐疑。”張文冷笑道:“你有所不知,此段烏雲乃是馬總兵手下的參將,姓劉名慶,渾號飛山虎,曾遇異人傳授席雲之技,來去如飛,算得絕技。方纔劉慶對吾說知,身駕烏雲,要來行刺,不知何故,你頭盔上兩道紅光衝起,大刀不能砍下。又說反被你一箭傷了左腿,如今打聽得你進我家中,叫我灌醉你,待他來取首級。事成之後,許復我前程。當時他說狄王親,我不知何等之人,豈料竟是舅弟!”

狄青聽罷,大怒,母女亦深恨姦臣惡毒。老太太道:“這玉鴛鴦原是一件寶貝,若非姑娘好意,將此物配于盔上,早已身赴黃泉了。”狄青道:“姐丈,這姦臣如此惡毒,數番計害。待飛山虎來,小弟有寶劍先結果此人,後回關斬馬總兵,他也是一班姦臣黨羽。”張文道:“賢弟且慢,休得動惱,這飛山虎雖有行刺之心,乃是希圖官高爵顯之故。此人秉性堅剛,最有膽智,雖人非出衆超羣,也算得一員英雄上將,只可用計將他降伏,不可傷其性命。”狄青道:“倘或不肯服我,便當如何?”張文道:“不妨,他平日與我相交,不啻同胞之誼,吾說話無有不從。須用如此如此計較誘引他落在圈中,還憂他不降服麽?”狄青聽了喜道:“姐丈真乃妙算!”孟氏母女,也覺訢然。

當時母子四人,酒已不用,金鸞命丫環收拾去了。張文將狄青藏在前樓閣中安睡。若論張文曾作爲武官,所以正室寬大,就是廳堂書齋樓閣,內外都是幽雅潔淨,不染塵俗之氣。不比庸俗酒肆,竈旁是床帳,堂中是堆柴之所。當下張文秉燭,命丫環將方纔餘撰搬出堂中,兩雙杯筷,一壺冷酒。這是張文的設施,只因要收服這劉慶,故設此圈套,只言與狄青二人,一同對飲,酒未完而狄青已先醉了。又喚醒酒保,吩咐道:“少停劉老爺來時,不可說出狄老爺是我郎舅至親,不要先去睡,猶恐要你相幫之處。”酒保應諾。

張文即開了門,提了火把,來至街中。一見這飛山虎,只言狄欽差已沉沉睡去,如今睡于後樓中了。劉慶聞言,心頭大悅,呼道:“張老爺,既然狄欽差被你灌醉,待我前往賞他一刀,你的前程,即可起復了。”張文道:“劉老爺,且慢慢的,倘或被他得知了,你我不是他的對手,如何是好?”劉慶冷笑道:“張老爺,不是我誇口,只一刀,管送他性命,若再復刀,不爲好漢了。”張文道:“既如此,與你同往便了。”

二人進了店中,將門閉上,引劉慶至方纔擺列酒撰之所,呼酒保收拾杯筷殘羹,吩咐再取幾品好撰,上品美酒,說:“吃個爽快,再下手不遲。”飛山虎等至三更,腹中饑乏了,況是好酒之徒,心中大悅道:“張老爺之言有理,果是肺腑兄弟,說得吃酒二字,是我意中所喜。但一到你家,便吃酒叨擾,小弟有些過意不去。”張文道:“劉老爺,你若說此言,便不是知交了。”劉慶喜道:“足見厚情,但方纔收拾的餘撰,可是狄欽差食殘餘的麽?”張文說是。當有酒保排開幾品佳肴,一大壺雙燒美酒,備辦的如此速捷,皆因店中尚有餘多,二人對坐,你一杯,我一盞,張文是有心算他,酒多虛飲。飛山虎一見酒,便大飲大喝,頃刻一連飲了三大瓶。張文加倍慇懃,不一刻時間,飛山虎吃得醺醺大醉,心內糊塗,喃喃胡說,睡于長板櫈上,呼呼鼻息如雷。張文連呼不覺,即喚酒保取到麻繩,將他緊緊捆牢了。張文自言自語道:“劉參將的本領,我卻不怕,只防他一個席雲帕厲害,不免搜出來便了。”言下即解脫衣襟,內有軟布囊一個,裹著席雲帕子,即忙取了,腰間一把尖刀,也拿下來,一一收拾停當,然後加了一道麻繩綁著,猶恐他力掙得脫。便拿了尖刀帕子,回到後樓中,對狄青說知。

狄青接過尖刀,怒氣衝衝,說:“可惱這夥姦臣,必要害我一命,我卻不怪劉慶,他不過奉命而來。衹有龐洪、孫秀這兩虎狼,行此毒計,今生不報復此仇,枉稱英雄了!”將尖刀撩于地下,又將席雲帕拿起一看,道:“姐丈,此物取他何用?”張文道:“吾弟有所不知,飛山虎的一生本領,全仗此帕來去如飛,今夜盜了他的,就不是飛山虎了,且待他醒來降服他,然後送還。”狄青笑道:“果然算無遺策,非我所及。”郎舅二人,言談不能盡述。

時交四鼓,四唱鷄聲,飛山虎悠悠酒醒了,呵欠一聲,一伸縮,動彈不得。叫道:“哪個狗囊,將我捆綁了!”用力一掙,身軀一扭,掙扎不脫,便高聲:“哪個狗奴才,將我捆綁,還不鬆脫我麽?”旁邊酒保笑道:“劉老爺哪個教你貪杯,吃得昏迷不醒的。那狄王親是我們老爺的親舅子,我們老爺是他親姐丈,你今落在他圈套中,只怕今夜要一命嗚呼了。”劉慶聽了,怒目圓睜,大駡張文。

郎舅二人同跑至外廂,張文撫掌笑道:“劉老爺爲何如此?”劉慶駡不絕口:“我與你平素厚交,不異同胞,何以哄騙我來,將我捆綁了,莫非欲陷害我性命麽?”張文道:“非也,劉老爺,休得心煩,這狄欽差原與小弟郎舅之親,他是當今太后嫡姪,貴比五葉金枝。況他奉旨解送征衣,身擔王命,職任非輕,你今害了他性命,一則狄門香煙斷送了,二來征衣重任,何人擔當?即你害了他,聖上追究起來,太后孃孃怎肯干休,即龐太師也難逃脫。你與馬總兵難道脫得干係麽?”劉慶道:

“張文,既有此言,何不明說?將我弄醉,捆綁身子,是何理說?”張文道:“我不下此手,諒你不依,活活一位狄王親,豈不死在你尖刀之下麽?”狄爺又喚道:“劉參將,你既食君之祿,須要忠君之事,不應該聽信馬應龍的惡意,要傷害于我。況我與你平素非冤非仇,並無瓜葛,你今夜依著姦臣,害我一命,天網恢恢,奸黨有惡貫滿盈之日,臭名揚播,千秋難洗。即龐洪作姦爲惡,我也深知,他日還朝,定不姑饒,必要削除奸黨,肅正朝綱,即馬總兵也難脫斧鉞。你莫怨別人,要怨那大姦大惡之徒。”

張文又呼道:“劉老爺,你與我相交已久,何殊兄弟。但你立心不正,妄思圖害欽差,即殺你不爲過。惟念昔日交情,不忍加誅,勸狄王親收錄麾下,隨往邊關,倘得立功,何難封爵。你原乃一位烈烈英雄,何必依奸附勢,受姦人牽制?不見古今來作姦犯科,難得善果,若聽愚言,便是你知機之處。”飛山虎聽了,想道:已入圈套,況他郎舅串通,將我捆綁,不依他也不能。狄青是太后嫡姪,官高勢重,年少英雄,雖太師身爲國丈,焉能及得此人?況太師爲奸作惡,立心不善,張文之言,果也不差,後來必無善報。莫若聽他之言,隨欽差到三關,倘若得立戰功,豈不強于在此爲副佐武員?想罷,便道:“張老爺有此美意,何不同我商量?”張文笑道:“劉老爺,若不如此,你未必肯丢此參將。”狄爺又笑道:“可惜你乃堂堂六尺之軀,不與國家效力,反附和姦臣,欺天害理,真乃愚人了。”

飛山虎呼道:“王親大人,原是小將差了。”張文又呼道:“劉老爺,如今果願隨從我家舅子否?”劉慶道:“固欲與狄王親執鞭左右,只憂馬總兵忿恨,要害我的家屬。且待我回去,搬取家眷便了。”張文聽了言道:“所見不差,接來我家中同住,未知尊意何如?”劉慶道:“張老爺若肯相容更妙,但今狄王親有王命在身,料難耽擱,請先自登程,待小將安頓了家眷,隨後而來便了。”狄爺道:“你言是也。”

當時張文跑過來,將繩索輕輕解脫了。飛山虎上前見禮畢,又將懷中一摸,不覺呆了。即呼道:“張老爺,吾這席雲帕子被你收藏了,快些交還我,回關去回復馬總兵。”張文冷笑道:“若將席雲帕交還,你回去只恐不來了。”飛山虎道:“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哪有食言爽約之理?況乃兄弟之間,何用多疑?劉某乃愚鹵之夫,豈是奸詐之徒。”張文道:“這也不相干,你且回去,擕了家眷來,方能還你。”飛山虎無奈,只得別了狄王親,辭過張文,嚮潼關而去。

話分兩頭,單表劉慶徒步而走,一日回至潼關,不覺天色已明。當日早晨,馬總兵起來升帳,坐于大堂,自言道:昨日飛山虎一去,狄青性命定已完了。正在思量,忽見小軍報道:“啟稟大老爺,今有參將劉老爺進見。”馬總兵傳命,請他進來相見。小軍領命來到關前,請進飛山虎。

不知飛山虎怎生回復總兵,如何脫身逃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 軍營內傳通消息~路途中痛懲強徒

當下劉慶傳進,參見過總兵大人。馬應龍一見開言道:“劉參將,承辦之事成功否?”飛山虎道:“馬大人不要說起,昨夜白跑一趟。小將一駕上席雲帕,追趕至三四十里外,已趕上狄青,方欲下手,不想他頭盔上有甚麽寶貝,一程追去,刺殺不成,反被他一箭射中左腿,只得不追而回。”馬應龍道:“果有此奇事麽?但龐太師久有除謀狄欽差之意,若害他不成,被他看得我們是個無能之輩了。”飛山虎道:“大人不須煩惱,待小將另設機謀,必要取他性命,纔算小將不是誇口。”

當日馬應龍點頭喜悅。劉慶辭別,回至家中,將言告知母妻。劉妻道:“妾無有不依,但我乃女流之輩,出關之事最難,況怎能瞞得馬總兵共出潼關?”劉母也道:“媳婦之言不差,須要打算而行,不可造次。”飛山虎笑道:“母親、賢妻,不必過慮,如今不用出關,明日只須如此如此。”母妻二人應允。

按下劉慶家屬商量不表,且說張忠、李義,只因那夜狄哥哥一人信步去了,候至天色微明,還不見他回營,只得分途找尋。先說狄青是夜原恐二人找尋,辭別母親。孟氏太君喚道:“孩兒,我母子分離八九載,死中得活,難得今日天賜重逢,實乃萬千之幸。你身承王命,爲娘不便牽留,但今夜人馬安屯了,不用趲程,談談離別後事,到了天明,送你登程便了。”狄青不敢違背母命,是夜母子姊弟,說說談談,不覺天已發曉。狄青一心牽掛著征衣,又恐防張、李二弟,找尋不著,故差張文姐丈,前往軍營,通知信息。說明一紅臉的名喚張忠,一黑臉的名喚李義,他二人是吾結義兄弟,有煩姐丈前往言明,以免他們找尋。

張文領諾,登時抽身出門,行走不及三箭之途,將近軍營,只見一位紅臉大漢,踩步而來。張文迎上前欠身問道:“將軍可是姓張麽?”張忠住步說:“是也,你這人一面不相識,間我何干?”張文道:“將軍可是張忠否?”張忠喝道:“你是何等之人,敢問我姓諱麽?”上前一把抓住。張文道:“將軍不必動惱,我奉狄王親之命,前來尋你。”張忠聽了道:“狄王親今在哪方?”張文將情由一一說知。張忠聽了,即忙放手不及,笑道:“多有得罪,望祈原宥!狄欽差一命,又多虧張兄保存,實見恩德如天,待吾叩謝便了。”正要下禮,張文慌忙扶定道:“張將軍,小弟哪裏敢當,且請到前邊弟舍相見如何?”張忠道:“前邊一帶高簷之所,是尊府麽?如此,兄且先回,待弟找尋李義兄弟,一同到府便了。”張文道:“李兄哪裏去了?”張忠道:“亦因不見了狄哥哥,故我二人分途尋訪,不知他找尋到哪方去了,待我去尋他回來。”張文道:“如此,小弟回去等候二位便了。”

慢表張文回歸告知狄青,卻說張忠尋覓李義,東西往返,已是日出東方。只見前途遠遠有人叫喊哭泣,住足遠觀,但見前面有三十餘人,都是青衣短襖。又見後邊馬上坐著一人,橫放著一個婦女,猶如強盜打劫光景,擁嚮前來,那女子連呼救命。張忠一見,怒氣頓生,搶上幾步站定,大喊一聲:“狗強盜,休得放肆!目無王法,搶奪婦女,斷難容饒的!”一衆聞言,猶如雷聲響發,反嚇了一跳。只見他一人,哪裏放在心上,便蜂擁上前,動手打他,卻被張忠一拳一腳,打得衆人躲的躲去,奔的奔逃。張忠將馬上人拉下,扶定婦女站立一邊,一連幾拳,打得那人疼痛不過。又喝道:“狗強盜,怎敢青天白日之下,擅搶人家婦女,難道朝廷王法,管你不得麽?打死你這賊奴才,也不爲過。”那人喊道:“大王爺,勿要打我,望乞寬饒。”張忠喝道:“你是什麽樣奴才?說得明白,饒你狗命。“那人叫道:“大王爺,且容我說明:吾本姓孫,世居前面太平村,哥哥孫秀,在朝職爲兵部。我名孫雲,號景文。”張忠喝道:“你這奴才,就是孫兵部弟兄麽?”孫雲道:“是也,且看我哥哥面上,饒了我吧。”張忠喝道:“看你哥哥面上,正要打死你這個畜生!”孫雲道:“大王,懇乞饒命!不要打我,以後再不敢胡爲了。”張忠冷笑道:“你沒眼珠的奴才!我不是強盜,爲何呼我大王爺。我且問你,這女子是哪裏搶來的?說得明白時,便饒你性命,若是含糊,登時活活打死。”

孫雲未及開言,旁邊婦人哭告道:“奴家在前面村莊居住,離此不過三里。丈夫姓趙,排行第二,耕種度日。這孫雲倚著哥哥勢頭欺人,幾番前來調戲,強要奴家作妾,丈夫不允,前數天暗使幾人,將我丈夫捉拿了去,如今還不知丈夫生死,今晨天色未明,打進妾家,強搶了我,喊叫四鄰,無人援救。今得仗義英雄,援救奴家,世代霑恩!”張忠聽了,怒氣倍加,道:“竟有此事,真乃無法無天了,可惱,可惱!奴才,你拿她丈夫怎樣擺佈了?”孫雲道:“英雄爺,不知何人捉她丈夫,休得枉屈我。”張忠聽了,喝聲:“你不知麽?”一拳打在他肩膊上,孫雲叫痛,抵挨不過,只得直言道:“收禁在府中。”張忠道:“既在你府中,放他出來,方纔饒你。”孫雲哀懇道:“望英雄放吾回去了,就將趙二放回。”漲忠道:“不穩當,放他出來,方纔饒你。”孫雲只得大呼躲在林中之人,急急回府,放出趙二。衆虎狼輩,多已跑散,單剩得家丁孫茂、孫高,遠遠躲開,嚇得魂不附體,又不敢上前救解,探頭探腦的聽瞧。一聞主言,連忙跑回府中。

這邊張忠拔出寶劍,喝道:“孫雲這畜生,你哥哥是個行爲不法的大姦臣,與我等忠良之輩,結盡冤家,你這狗囊,應當行爲好些,以蓋哥子之愆,緣何倚勢淩人,藐視國法,強搶有夫婦女,該當斬罪!”孫雲苦苦懇求,聲聲饒命。正在哀懇之間,孫高、孫茂擁了趙二郎前來,哭叫道:“將軍老爺,吾即趙二郎,請將軍饒了孫二爺吧!”張忠冷笑道:“你是趙二郎麽?”那人說:“小人正是趙二。”婦人也在旁邊說道:“官人,吾夫婦虧得此位仗義軍爺救援,纔得脫離虎口,理當拜謝。”趙二道:“孃子之言有理。”登時下跪,連連叩首。張忠道:“不消了,你被他拿到家中,可曾受他欺侮否?”趙二道;“將軍爺不要說起,小人被他捉去,不勝苦楚,將我禁鎖後園中,絕糧三日,饑餓難熬,逼勒我將妻子獻出。小人是寧死不從,被他們日夜拷打,苦不可言。今日若非恩人將軍救拔,小人一命看來難保了。”張忠聽罷,言道:“你既脫離虎口,且擕妻子回去吧。”趙二道:“將軍爺,今宵我夫婦雖蒙搭救,得免此禍,只慮孫雲未必肯干休,我夫妻仍是難保無事的。”張忠說:“既是如此,你且勿憂,待我將這狗畜類,一刀分爲兩段,爲你除了後患。”

張忠將孫雲大駡,方欲動手,只聽得後面一聲喝道:“休得猖狂,我來也!”張忠回頭一看,只見一長大漢子,一鐵棍打來。張忠急用劍架開,左手一鬆,卻被孫雲掙脫了,孫雲即呼孫高、孫茂道:“二人在此打聽,這個紅臉野賊,是何名字,哪裏來的,速回報知。”二人領命。當時孫雲滿身疼痛,一步步跑回家中。

且說張忠,一劍架開鐵棍,大怒喝道:“你這奴才,有何本領,敢與我鬭麽?”那人大喝道:“紅臉賊,你老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名潘豹,渾名飛天狼。你這奴才,本事低微,擅敢將吾孫雲表弟欺弄麽?你且來試試俺的鐵棍滋味,立刻送你去見閻王老子去。”言未了,鐵棍打來,張忠急將寶劍相迎,各比高低。趙二夫妻在旁,巴不得張忠取勝,方能保得夫妻無事而回,倘或紅面漢有失,就難保無虞了。夫婦一邊私言暗祝。若說張忠本領,原非弱與飛天狼,但這護身寶劍太小,不堪應用,飛天狼的鐵棍沉重,勢將抵敵不住,即大喝道:“飛天狼,我的兒,果然厲害。趙二郎,我也顧不得你了.快些走吧!”他便踩開大步,望前而奔。潘豹哪裏肯放鬆,大喝道:“紅臉賊,我定要結果你的狗命!”說著一程追去。這張忠飛奔而逃,喝道:“潘豹,我的兒,休得趕來。”

不說張忠被他追趕,且表當下趙二夫妻,心驚膽戰,婦人說:“官人,你雖無力,也該相助,跑去看看恩人,吉凶如何。若有差池,我夫妻該避脫虎穴,方免後患。”趙二道:“孃子之言不差,你且躲于樹林中,我即轉回。”言罷飛步趕去。

先說趙孃子躲在樹林之內,遍身發軟,早有孫茂、孫高看見,孫茂道:“你看趙孃子,獨自一人在此,我與你將他搶回府去,主人必有厚賞。”孫高聽了大喜,二人嚮前,不聲不響,背了婦人就走。這婦人驚慌叫救,那孫高背著他言道:“你喊破喉嚨,也不中用的。”一頭說,一路奔。可憐趙孃子喊叫連聲,地頭民家,知是孫家強搶,無人敢救。

此時將近太平村不遠,真乃來得湊巧,前面來了離山虎李義。他與張忠分路去找尋狄青,尋覓不遇,一路看些好景,又無心緒。忽一陣風吹送耳邊,只聞姣聲喊哭,甚覺慘然。擡頭一看,遠遠一人,背負了一女人,後面一人隨著,飛奔而來。離山虎大怒,使出英雄烈性,大喝道:“兩個畜生哪裏去!清平世界,擅敢強搶婦女!”提拳飛至,孫茂喊聲“不好”,拔腳飛跑。衹有倒運的孫高,背負女子走不及,丢得下來,被李義拉定,掙走不脫。婦人坐在地上痛哭。李義問道:“你這婦人,是哪裏被他搶來的?這兩個奴才怎樣行兇?速速說明。”當下婦人住哭,從始至末,一一告知。李義聽了,怒目圓睜,大喝道:“奴才!仗了主人的威勢,擅自行兇,今日斷難容你,送你歸陰吧。”說完,倒拿住孫高兩條大腿,他還哀求饒命。李義哪裏睬他,喝道:“容你這賊奴才不得!”雙手一開,扯爲兩段,笑道:“爽快人也!”當時婦人慢慢上前,深深叩謝,李義搖頭道:“你這婦人,何須拜謝,你丈夫哪裏去了?”婦人道:“將軍爺,奴丈夫只因紅臉英雄鬭敗了,被飛天狼追趕,丈夫前去看他吉凶如何?小婦人亦不知追到何方。”李義道:“如此說來,是吾張哥了。但從哪條路去?”婦人一一說明,李義聽了,心中著急,抛了婦人,一程趕去。這婦人仍從舊路一步步的慢行,不免心驚膽戰。

慢表孫茂逃回家中報信,且說當日張忠被飛天狼追趕得氣喘訏訏,幸得李義如飛趕到,呼道:“前面可是張二哥否?”張忠只恨逃走得遲慢,哪裏聽得後頭呼喚之聲?那趙二郎一程追去,慌慌忙忙,正在四方瞧望,欲尋個幫助之人。一見黑臉大漢趕上呼喚,心中大喜,說道:“好了!救星到了!”

不知李義趕來,救得張忠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 因心急圖奸惹禍~爲國事別母登程

卻說潘豹只顧追趕張忠,哪裏顧得後面有人趕上,卻被李義飛趲上數步,一刀望他頂門落下,喝道:“賊徒狗命活不成了!”飛天狼喊了半聲:“痛死也!”一顆首級,砍落塵埃,頭東身西。李義呼道:“不中用的東西!強狠什麽!”便將刀穿上飛天狼的首級,一路趕上來呼道:“張二哥不要走!”張忠被飛天狼趕逼昏了,呼道:“賊奴才,休得追趕!”口中喊叫,飛奔而逃,李義趕上,夾領伸手抓定,張忠回頭,喝道:“毛賊還不放手!”李義道:“同伴合夥,還喚毛賊麽?”張忠方知是李義,問道:“三弟,你從哪裏趕來?”李義放手道:“二哥,你這等沒用,日後如何出師對壘?”張忠道:“三弟,我鬭此人不過,只因寶劍太輕,不稱使用,卻被他趕得逃走無門。”李義刀尖一起,呼道:“二哥,你觀此物是什麽東西?”張忠一看是首級,笑道:“三弟,你的本事勝于愚兄了。“李義道:“這一毛賊,如今兇不得了。”說完,將刀一撇,首級撩去丈餘。李義又呼道:“二哥,這班奴才如此兇惡,白日搶奪婦女,不知是何等樣的惡棍。”張忠即將孫雲借勢爲惡,一一說明,李義聽罷,帶怒喝道:“可惡奴才,借著哥哥勢頭,欺壓善良,真乃目無王法了。”

言還未了,趙二到來,訢然道:“二位將軍爺,小人伕妻得蒙搭救,且請到茅舍,受我夫妻拜謝,尊意如何?”張忠道:“這倒不消,我二人有國事在身,耽擱不得;但你的姓名,我卻忘了。”他道:“小人名叫趙二。”張忠道:“馬上掙逃去的人是孫雲,乃孫兵部之弟,後來救孫雲的是何人,你可認得此人否?”趙二道:“他是孫雲中表之親,渾名飛天狼潘豹,平素如狼似虎,本事高強,與孫雲交通爲惡。倚恃官家勢力,欺淩鄉里,人人受害,個個生憎。”李義道:“二哥,若論孫秀,是我狄哥哥仇人,他的兄弟如此不法,這還了得!不若我二人到太平村,殺盡孫家滿門,方纔出得這口怨氣,好使百姓安寧,方顯得我等膽量。”張忠道:“三弟主見不差,去吧。”趙二道:“二位將軍,動不得的。若殺孫雲,不獨我們夫妻性命不保,即本地百姓,也要纍及了。”李義道:“我們殺了孫雲,乃與民除害,緣何反害了地頭百姓,此何故呢?”趙二道:“若將孫雲殺了,朝中孫兵部得知,二位將軍已去了,他奏聞聖上,地頭百姓,必然盡被其害。”張忠道:“不妨,我二人乃狄王親部下副將,今奉旨解送征衣,前往三關。今日倘殺了孫雲,稟明狄王親,自然拜本朝廷。聖上知道爲國除奸,保安黎民,必然追究孫兵部惡弟,在家借勢橫行,立時加罪,攀倒了孫兵部,地方上自然永保太平了。”趙二聽罷,大喜道:“如此小人引路便了。”

當日張忠、李義隨著趙二,行了不上二里,住足指道:“前面一帶高大墻門,便是他的府第了。”李義道:“你且等在這裏。”二人一人提劍,一人執刀,一同跑到孫府門外,喝道

:“孫雲我的兒,你仗了孫秀之勢,強搶有夫婦女,這等無法無天。今特來取你腦袋!我二人名喚張忠、李義,隨同狄欽差大人,解送征衣到三關上去,今日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你這狗奴才,即速出來受死,若再延遲,吾二人就殺進來了。”當下守門人飛報孫雲,孫雲大驚失色,連說:“不好了!他殺了飛天狼表兄,料必厲害,衆家丁哪裏是他對手!”吩咐速速關門。家人大小,嚇得魄散魂飛。

幸得有位西席先生,名喚唐芹,乃教訓孫雲兒子孫浩的。唐芹道:“東翁不用慌忙,古言柔能克剛,待晚生出府,以柔制他,管叫兩位粗豪,轉剛爲柔而退。”孫雲道:“先生出去,倘被他們殺將進來,如何是好?”唐芹道:“晚生包得不妨。“便叫家人開了府門,一見就招呼道:“二位將軍,請息雷霆之怒。”二人問道:“你是何人?”他道:“小人叫唐芹。昨聞狄欽差大人解送征衣,迤邐行來,不啻一路福星,更兼帳下張、李二位將軍,乃英雄蓋世,安民保國,相與佈化,到處均霑德澤。”唐芹要解勸二人,自然要奉贊他幾句。二人冷笑道:“我們原與國家效力,意在收除刁姦惡棍。”唐芹道:“二位將軍之言是也。二位原是當世英雄,要到邊關立戰功的,那孫雲沒用東西,何足輕重,殺之不費吹灰之力。殺便殺了,但殺之污了器械,二位將軍,饒了他如何?”張忠喝道:“休得多言!這孫雲可惡,不守王法,強搶有夫之婦,捉得丈夫,幾乎弄死,豈得輕恕!不須多說,速叫他出來納命!”

唐芹道:“二位將軍是明理之人,豈不知孫雲是個村愚俗漢,不讀聖書,不明禮法。皆因表親飛天狼不好,教唆他行此壞事。如今這惡徒被二位殺了,諒孫雲再不敢胡行了。望祈二位將軍赦他,老漢再不令他蹈前轍了。”張忠道:“本當赦他強搶婦人之罪,但他哥哥孫秀,乃狄王親仇人,斷斷饒他不得。“唐芹道:“二位不知其詳,若說孫兵部與孫雲雖是弟兄,豈知兩不投機,猶如陌路一般。故兄官居兵部之職多年,孫雲沒有官做。況且冤有直報,德有德酬,狄欽差與兵部有仇,理該去尋兵部算帳,若將孫雲抵折,豈不屈殺他,請二位將軍恕了他吧。”李義聽了,道:“孫雲果與孫秀不投機麽?”唐芹道:“老漢怎敢欺瞞二位將軍。”張忠道:“三弟,我們原與這孫雲無冤無仇,不過一時氣忿。況冤家乃孫秀,他既與兄不睦,且饒了他吧。”這時李義氣已平了,便道:“走吧!”二人踩開大步走了。唐芹喜道:“好不中用的莽夫!來時雄赳赳的樣子,不煩老漢舌尖幾點,一陣煙去了。”

當時唐芹進內,將言對孫雲一一說知,孫雲聽了唐芹之言,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說道:“原來這班狗黨畜類,與哥哥爲仇,我孫雲倘不害他,終有一日被他們害了。欲保全孫家免禍,不如先下手爲強。”想定一計,暗弄機關,瞞著唐芹,回到書房,寫下密書一封,取出五百兩黃金,明珠四顆,打發一個心腹家人,名喚孫通,將書並金珠物件,吩咐如此如此,速去速回,不許洩漏,回來重賞。孫通領命而去。要知孫雲用計,下文自有交代。

卻說兩位莽英雄不殺孫雲,依原路而回,趙二一見問道:“將軍,未知孫府中被殺得如何?”張忠想道,一盆火性,承應去殺人,焉好說出一個也不曾殺得之話?只道:“孫雲已被我一刀割下腦袋了。”李義接言道:“殺得乾乾淨淨,鷄犬不留,快些尋你妻子回去吧。”趙二稱謝不盡,叩頭起來,往尋妻子回家不表。

卻說李義道:“二哥,可曾尋著狄哥哥?”張忠道:“早已尋著了。”李義道:“既已尋著,方得心安。”張忠又將狄青會母,飛山虎行刺,反被降服,一一說明。李義聽了此言,拍掌笑道:“原來狄哥哥母子重逢,姐弟敘會,真乃可喜。我二人同往拜見狄家伯母,不知你意如何?”張忠道:“且先回營中去,看看征衣,然後再去未遲。”

二人回營,見紅日已有丈餘高,是辰時中了。這時倏然黑雲四佈,日光頓蔽,李義道:“二哥,你看天色像要下雨,如何是好?”張忠道:“三弟,若非下雨,定然風雪,倘耽誤在中途,征衣就過限期了。”李義道:“二哥,算來批文御旨上,限期十三日解至關前,今日已是初二了,還有十幾天途程,不知可趕得及否?”張忠道:“前六載,吾曾由本省至陝西一次,若一刻不停步,決不致誤了限期。”李義道:“限期過了無礙,有太后孃孃諭札,難道楊元帥不諒些情麽?”張忠說:“倘遲三、兩天,楊元帥未必執責吾狄哥哥,只憂天下雨雪,軍士受苦,我們去催促哥哥登程便了。”李義道:“張文家中我卻不認得。”張忠道:“賢弟勿憂,愚兄得知。”

當時吩咐軍士造飯,好打點登程,弟兄一同來到張文家中,張文迎接進內,見了狄爺,兩人同道:“狄哥哥,你今天母子重逢,同胞完敘,弟等特來拜見。”狄爺道:“二位賢弟,且先請坐。”遂進內稟知母親。老太太大喜,傳請二位英雄進內堂。狄青引路,張文在後,二人一見老太太,納頭叩拜,老太太雙手挽扶道:“二位賢姪請起,我兒前日飄蕩到汴京,他鄉落魄。得蒙二位週旋,使老身感激不盡。可恨衆奸結黨,設計施謀,今又保奏我兒解送征衣,在仁安縣幾乎被害。如今出了潼關。安保無虞,全仗二位賢姪照應,老身銘感殊深。”二人道:“伯母大人言過重了。”

當下二人告坐,狄爺與張文陪吃過茶,老太太道:“賢姪,今日奉解三十萬軍衣,非同小可,我兒爲正解,你二人本不相干,蒙結義爲手足,全仗二位賢姪,一路上小心保護,老身纔得放心。”張、李道:“小姪自然關心檢點,因程途不過所差十一。天了,老伯母且請寬心。”張文又對狄青道:“賢弟久別初逢,理當談談別後事情,留連數日,無奈限期迫促。且待交卸了征衣,再來敘話便了。”狄青道:“深感姐丈美情,母親在府,全仗照管。”張文道:“這也自然,何須掛慮。”狄青道:“倘劉慶來時,教他早到邊關。”張文應允。

言語間早膳到來,四人用過,只爲行色匆匆,離別言辭,尚難盡談,張忠、李義哪有工夫說出孫雲的話來,是以當時衆人,尚未知情由。狄青又進內辭別姐姐,彼此談幾句分離之話,然後轉出,拜別母親、姐夫,張忠、李義也辭別老太太、張文,出門而去。當日老太太若不見兒面,倒也罷了,母子離別多年,纔得相逢,即時別去,未免心酸。但因迫于王命,不得不天各一方,衹有張文夫婦安慰不表。

單表狄欽差與張忠、李義二人,回至營中,衆將士紛紛迎接。狄爺傳知衆將兵,本官已用過早膳,如今立刻登程。衆軍士領令,拔寨起程,狄青仍是身披甲胄,騎上現月龍駒,張忠、李義也坐上高駿驆騮馬隨侍。兩旁數十輛車,征衣在前,糧草在後。不想是日果然天昏地暗,雨雪霏霏,一連四五天,寒風凜凜,衆軍士著急。張忠道:“我們大抵要停屯了。”狄爺:“賢弟,今天已將晚,尋個地頭屯紮便了。”

不知路途上征衣有無阻隔,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 報恩寺得遇高僧~磨盤山險逢惡寇

當日衆兵將三千軍馬,冒著風雪而走,張忠馬上嘆道:“蒼天,何不方便數天!”李義道:“二哥,果然有此大雪,何不待我們到了邊關再下,縱使下到明年也何害?”次日,狄爺傳知軍士各換上油衣,並將油套裹在車輛之上蓋好,弟兄三人也用上雨籠折子,仍復催趲前進。雨雪交加,狄爺思算程限不多,只得三四天,如若多耽擱一天,就連一天限期。雖有幾封客書倚靠,到底以不違限期爲妙。是以雨雪雖大,日則兼程趲趕,夜方屯紮,一連三天,衆軍士滑足難走,叫苦悲嚎,頗有怨言。狄青對張忠、李義道:“二位賢弟,今天雪比往常倍加,軍士們聲聲呼苦,于心何忍。無可奈何,只得暫且停扎,待雨雪小些,再行前進便了。”張忠道:“此地一片荒郊,在此屯紮,恐有不測,須要尋個穩固地頭安頓纔好。”狄爺道:“二位賢弟暫且停車,待吾往尋個好地段安扎。”張、李允諾。李義道:“哥哥尋了地段,速速回來。”狄青點首,即提金刀拍馬而奔,一瞧四處荒岡野嶺,好似一片銀河。計到三關,路途差不多有三百里,原望兩天到得三關,交卸了軍衣,消了御旨,方可了事。豈料連天雨雪紛飛,軍士叫苦,目擊情形,頓增愁悶,只得安屯,把限期耽誤了。想來耽誤了限期,楊元帥軍法雖嚴,自然看太后情面,還有幾封書暗助,料得楊元帥決不加罪于我。

一路思量,策馬往尋,豈知龍駒跑得快捷,不知不覺已有二十里路程。隱聞遠寺鐘聲傳來,狄青見是一座寺院,十分高興,不覺滿心大悅道:“這個地方,可以停屯了。”想罷,迎著雨雪,復加鞭而走,奔至山門首,只見石獅東西對立,左種松,右栽柏,山門朱油紅漆,直豎金字牌,是“報恩寺”三個大字。狄青跑進頭門,下了龍駒,內廂走出兩位僧人,笑容滿面,年方四十上下,合掌曲背,呼道:“狄貴人老爺,我家師父知大駕到來,故打發貧僧在此恭候。難得果然是貴人到來,方見家師之言可信,且請至裏廂敘談。”當下一人牽馬,一人引道,代狄青拿著金刀。狄青聽和尚之言,覺得奇怪,素未晤面,先知姓名,真乃令人疑惑難猜。

到了內廂,就有一位老和尚下階相迎,但見他貌古神清,三綹長鬚,雙目湛澄,掛一串珊瑚念珠,手執龍頭杖,身高九尺,腰圓背厚,宛似天神下凡。狄青見他前來迎接,想他定是有德行高僧,不敢怠慢,先打了一躬。那和尚只兩手略略一拱,道:“王親大人,何須拘禮。”狄青一想:本官深深打躬,這和尚只拱手而答,必然是個大來頭的和尚了。便開言道:“請問老和尚法號、年紀?”老僧道:“大人請坐,待老僧上告一言,老僧法名聖覺,問年紀,自唐至今三百八十五年了。”狄青道:“如此,老和尚是一位活佛了。”和尚道:“王親大人,老僧的父親乃唐朝尉遲恭,吾俗名寶林。”

狄青聽了言道:“原來大唐天子駕下,尉遲老將軍的後裔,小將不知,多有失敬之罪了。”和尚道:“王親大人休得謙恭,貧僧失于遠迎,望祈恕罪。”狄爺道:“哪裏敢當!老師父既然是唐朝大功臣之後,因何作了佛門弟子?”和尚道:“王親大人,你也未知其詳,只因大唐貞觀天子跨海征東之日,老僧也隨天子遠征。豈料大海洋中,波浪大作,險阻無涯,君臣將士,個個驚惶。當日天子志誠,禱告上天:若得波濤平息,能平服高麗,回朝情願身入佛門,潛修拜佛。禱告才華,果然波浪平靜,安渡東洋。後來征服東遼,班師歸國,我王不忘此願,要去潛修佛道,有王親御戚文武大臣,多方勸諫,萬歲乃天下之主,臣民所瞻依,豈得潛修佛教,效愚民所爲。我王說,君無戲言,況祈許上天之語,不依衆臣所諫。當時老僧自願代聖脩行,我王大悅,即于此處,敕賜建造報恩寺,是如此來頭。“狄青道:“原來有此緣由,足見老師忠心爲主,真是萬世留芳。今下官尚要請教老師。”和尚道:“大人意慾何爲?”狄爺道:“下官只爲奉旨解送軍衣,前往邊關。哪知這幾天雨雪紛飛,軍兵苦楚,又無地安營,特到此欲借寶守安屯一二天,若得雨雪一消,即行前進。”和尚搖首道:“不須借扎此地了。你們數十萬征衣,全行失去,休想此處安屯了。”狄青變色道:“倘失去征衣,下官性命就難保了。”和尚道:“大人,這征衣來時還未失去,此刻恐已被人劫去了。然此乃定數,你且在此權宿一宵,貧僧有言奉告,大人不必驚心。有失自然有歸,從中因禍得福,老僧斷然不誤你的。”狄青聽了,心下驚疑,看來此僧清高超羣,又言有失有歸,因禍得福,想必定有奇遇,不免在此耽擱一天,明早再行吧。

不表狄青權宿寺中,與聖覺禪師敘話,卻說楊元帥自真宗天子欽命鎮守三關。只因楊延昭棄世後,朝中武將只存幾位王爺,但年紀高邁,少年智勇者卻稀。惟楊宗保年二十六七,襲了父職。後至仁宗即位,加封爲定國王,敕賜龍鳳劍,主生殺之權,三關上將士,專由升革,先斬後奏。

他爲帥多年,冰心鐵面,軍令森嚴。是日升坐帥堂,言道:“本帥自先帝時,已奉旨鎮守此關,只因父親去世,襲了父職,執掌兵符。此關平靖十餘載,豈知近年來西戎連年入寇,興動干戈,內有權奸當道,外有敵兵犯境,怎能坐享太平?屈指光陰,守關二十六載,自西戎興兵,爭戰多年,本帥止有保守之能,而無退敵之力。目下隆冬冰雪之天,帳下軍士數十萬,專候軍衣待用,連連有本回朝催取,不料此時還未解到。前日正解官有飛文到來,說在仁安縣驛中,被妖怪將副解官攝去,本帥猶恐有弊端欺瞞,是以飛差查探,不料果有此事,已經奏本進朝去了。但限期一月,今日已是二十八天期,因何征衣御標不見到來。狄青既爲欽命之臣,定知隆冬兵丁苦寒,早該急趲程途到關,爲何耽誤限期,可憐數十萬兵丁寒苦,實是慘傷。“楊元帥公位在中央,左有文職范仲淹,官居禮部尚書。右坐武將楊青,年高七十八,仍是氣宇軒昂,年少時已隨楊延昭身經百戰,兩臂膊猶如鐵鑄之堅,曾經見二虎相爭,被他力打而服,故人稱打虎將,官封無敵將軍。還有多少文官武將,都在帳外東西而列。當時范爺見元帥嗟嘆,微笑道:“元帥不必心煩,聖上命狄青解送軍衣,決不敢在中途延誤。況今限期未到,何須過慮。“元帥道:“范大人,如此天氣陰寒,兵丁慘苦,倘或被他再耽遲三五天,可不寒壞了衆軍。”范爺道:“元帥,這狄青既爲朝廷御戚,豈不體念軍士寒苦,或于限內到關,也難定論。“元帥道:“范大人,狄青既然奉旨,限了軍期,莫非仗著王親勢力,看得軍士輕微,故意耽誤日期。”楊老將軍笑道:“元帥,說哪裏話來?如此連天雨雪,三十萬征衣,車輛數百,途中好生費力。定然雨雪阻隔行程,如要征衣解至,除非雨止雪消。”元帥道;“老將軍,若待雪消衣到,衆軍士已凍死了。“范爺道:“元帥既不放心,何不差位將官,到前途去催,不知元帥意下如何?”元帥道:“大人之言有理。”元帥正要開言,只見部下一將,匆匆跑上帥堂,身長九尺,背闊腰圓,面如鍋底,豹頭虎目,上前打躬道:“元帥,小將願領此差。”一聲響震如雷,此人乃焦贊之孫,名喚焦廷貴。元帥道:“焦廷貴,本帥著你往前途催趲征衣,限你明日午刻回關繳令,如違定斬不饒。”焦廷貴手持短刀,身乘駿馬,帶上乾糧火料,離關飛馬而去。

此話暫停,且說三關之內,相離一百里之遙,有座磨盤山.山上有兩名強盜,乃嫡親手足。長名牛健,次名牛剛,強佔此山,已有一十二年,嘍兵約有萬餘,糧草也足夠三年之用,這兩名強盜,無非打劫爲生,不想做什麽大事,故楊元帥道他蠅蟲之類,不介于懷。又有李繼英自在龐府放走狄青,與龐興、龐喜,踞了天蓋山爲盜。只因龐興二人,心性不良,只得一月,李繼英見他殘害良民,難以相處,分夥而去,路經磨盤山,又結識牛家兄弟,他二人嚮與孫雲有事相通。

是日清晨,孫雲有書送來,二人看罷,牛健道:“原來孫二老爺要害狄王親,叫吾劫他征衣,你意下如何?”牛剛道:“哥哥,孫大老爺乃龐太師女婿,並且孫雲前時,嚮有關照,我們豈可逆他之意?況有金寶相送,有什麽劫不得?”牛健道:“劫是劫得,但這狄青與我們並無仇怨,劫了征衣,害他性命,于心不忍。”牛剛笑道;“哥哥,若狄王親往日與弟兄相交,今日也原難劫他的,妙在一嚮無交,正好行此事了。”牛健聞言,只得回了來書,白銀五兩,賞了來人,立時召集衆唆兵,吩咐已畢,忙著人請來三大王李繼英,牛家弟兄起位迎接。牛健笑言道:“三弟,方纔孫二老爺有書到來。只因孫大老爺與狄欽差有仇,如今狄青奉旨押解征衣到三關去,胡孫二老爺托著我們,劫取征衣,使他難保性命。有勞三弟管守此山,我兄弟各帶嘍兵五千,下山去劫掠他征衣。”

李繼英聽了,想了一番,搖首道:“不可劫他征衣,這是朝廷之物。二位哥哥,休得聽孫雲之言,莫貪此無義之財纔是。“牛剛道:“三弟之言卻像癡呆,哥哥不可聽他之言。”繼英又道:“二位哥哥,那孫家乃是姦臣一黨,奉承著姦臣,非爲英雄,你二位果要劫掠征衣,我等就斷了結義之情便了。”牛健聞言,怒形于色,二日圓睜,喝道:“胡說,你是異姓之人,如何做得我們之主!”李繼英想道:看他們如此,料想阻擋不住,不免待吾預先通個信息,叫狄公子準備便了。這繼英帶著怒容,氣衝衝,單身上馬,提了雙鞭,匆匆而去。牛健弟兄也不相留,即時興兵下山。

卻說李繼英到山入夥之時,只說是天蓋山的英雄,牛家兄弟並不知他是龐府的家人,爲私自放走狄青逃出來的。若知此緣由,必不對他說此事了。當日李繼英冒著風寒雨雪,跑馬如飛,豈知一來道途不熟,二來性急慌忙,走錯了路途,故不能保得征衣。是以張忠、李義不知緣由,不得準備,這且不表。

卻說牛健弟兄各帶五千嘍兵,留下二千守山寨,各執兵器.殺下山來。牛氏兄弟在此山爲寇,已十二年,哪個僻靜地頭不熟,料想東京來必從此道經過;如今果然不出所料。原來上一天,張忠、李義等候狄欽差擇地安營,豈知去久不回,張、李二人只得商量屯紮荒郊,埋鍋造飯。不知強盜殺來,是否劫得征衣,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 信姦言頑寇劫征衣~出偈語高僧解大惑

話說李義說道:“張二哥,今天風霜雨雪已消了,但狄哥哥昨天往尋地方扎屯征衣,因何至今不見回來。待他一回,好趕到關了。”張忠道:“三弟,我想這狄哥哥實有些呆癡,前數天一人獨出,險些被飛山虎結果了性命。今日又不知哪裏去了。”

正言之際,忽有軍士飛報,“啟上二位將軍,前面遠遠刀槍密密,不知哪裏來的軍馬,恐防征衣有礙,請二位將軍主裁。“李義喝道:“有路必有人走,有人馬必持軍器。我們奉旨解送征衣,誰敢動它一動,輕事重報的戎囊,混帳的狗王八!”軍士不敢再多言,去了未久,又來報道:“啟上二位將軍,兩彪軍馬殺近我營來了。”張忠、李義齊言:“有這等事!”一同出外觀看,果有兩枝軍馬,分東西營殺進,刀槍劍戟重重,喧嘩喊殺,大呼:“獻出征衣。”牛大王五千嘍兵,衝進東營,二大王五千嘍兵,殺入西營,張忠、李義連呼:“不好了!”即速上馬,取家夥不及,李義拔出腰刀,張忠抽出佩劍,喝令衆軍抵敵強人。豈知牛剛牛健的人馬,分左右殺將進來,好生厲害。但聞高聲叫喊:“獻出征衣。”張忠、李義心慌意亂,各出刀劍迎敵。張忠擋住牛健,李義敵截牛剛,東西爭戰,哪裏顧得征衣,三千軍士又不知嘍兵多少,喊戰如雷,早已驚慌四散,紛紛逃竄,各自保全性命去了。當下三十萬軍衣,及糧草盔甲馬匹,盡數被劫上磨盤山而去。

再言張忠與牛健對敵,手劍短小,抵擋大砍刀不住,只得縱馬敗走。卻被牛健追了三四里,幸得李繼英遇見,一同奔來接戰,張忠復回馬,二人殺退牛健,也不追趕。

且說李義與牛剛大殺一場,亦因腰刀短小不趁手,放馬敗走。牛剛見他去遠,不來追趕,帶領嘍兵,回歸山寨,卻遇牛健,兄弟喜悅而回。

先表李義敗回,心中大怒道:“可恨,可怒!不知哪裏來的強盜,如此厲害。”又有敗回軍士聚集報道:“啟上將軍爺,征衣、糧草、馬匹,盡被劫去了。”李義一聽,連聲說:“不好了!”又問:“張將軍哪裏去了?”軍士道:“殺敗而逃,不知去嚮了。”李義正在煩惱,張忠已至,又多出一個李繼英,未明緣故。繼英細細說知,方知磨盤山上的強盜,受了孫雲之托,來劫征衣。李義聽了大怒,侮不當初,殺卻這奴才。又道:“二哥,不著我們帶了軍士,殺上山去,奪取軍衣回來如何?”張忠道:“三弟不可,方纔我二人已被他們殺敗了,保也保不住,哪裏奪得轉來!”李繼英道:“軍衣果在他山中,且待狄爺來時,再行商量吧!”李義道:“你們已在此招集敗殘軍士,監守空營,待我去找尋狄哥哥回來便了。”張忠道:“焉知他在哪裏,何方去找尋?”李義道:“人非繩蟲之類,身長七尺之軀,藏得到哪裏,有什麽找尋不到?待我去找回哥哥,將山中一班狗強盜,一齊了決。”說完,怒氣衝衝,加鞭而去。張忠與繼英只得守了空營等待,也不多表。

且說磨盤山半氏兄弟,帶了一萬嘍兵,回到山中,將三十萬軍衣,收點停屯了,犒賞衆嘍兵,弟兄開懷樂飲,談笑一番。牛健忽然想起,拍案說:“賢弟,不好了,此事弄壞了。”牛剛道:“哥哥,因何大驚小怪起來?”牛健道:“賢弟,征衣劫差了。”牛剛道:“到底怎生劫差了。”牛健道:“三十萬軍衣,乃是楊元帥衆兵待用之物,被我們劫掠上山來,楊元帥豈不動惱麽?他關內兵多將廣,經不得他差出大軍前來征討,我弟兄雖有些武藝,哪裏抵擋得過他,可不是征衣劫壞了麽?“牛剛聽了,頓然呆了,連聲說:“果然搶劫得不妙了。楊元帥震怒,必不干休的,哥哥,不如今宵速速送回他,可免此患。不知你意下如何?”牛健道:“賢弟,這是你攛掇我去搶劫的,如今劫了回來,又叫我送回,豈不是害了我麽?”牛剛道:“如今已劫錯了。悔恨已遲。楊元帥大怒,他兵一到,這萬把嘍兵必不濟事了。不若及早送還的妙。”牛健道:“我兄弟做了十餘年山寇,頗有聲名,劫了東西,又要送還,豈不倒了自己威名?而且被同道中譏笑不智了。”牛剛道:“如若不然,怎生打算?”牛健道:“朝廷御標,楊元帥征衣,擅敢搶劫,還敢大膽送回,只可將腦袋割下送獻,方得元帥允準。”牛剛道:“果然中了孫雲之計了。”

當時一個著急.一個慌忙,思來想去,不住吃酒。到底還是牛健有些智略,呼道:“賢弟,我有個道理在此,我們不免連夜收拾起金銀糧物,帶了征衣嘍兵,奔往大狼山,投在贊天王麾下,定然收錄。若得西戎兵破了三關,西夏王得了大宋江山,你我做一名軍官,豈不一舉兩得?”牛剛喜道:“哥哥妙算不差。”二人算計已定,傳知衆嘍兵,將征衣車輛數百,駕起推出山前,並糧草馬匹,一齊載出。二人收拾財物,然後紛紛放火燒焚山寨,下山而去。

再說焦廷貴奉了元帥將令,匆匆來到荒郊,日夜馬不停蹄,已是時交五鼓,尋覓欽差不到。他在馬上思量:奉了元帥將令,催取征衣,豈知鬼也不遇一個。元帥限我明天午時繳令,如尋至天大亮,回關繳令,就來不及了。如今我不往遠處找尋了,且進前邊數里看看吧。于是他手持火把,不覺行了數里,猛然擡頭一看,只見火光衝天,山丘一片通紅。焦廷貴在馬上道:“這座山乃磨盤山,山上兩隻牛,做了十多年強盜,從來沒有一些兒孝敬我焦將軍。如今山上放火,不免待吾跑上山去打搶他些財寶用用,豈不妙哉!”言罷,拍馬加鞭,趕到山峰。只見寨中一派火光,哪有一人,便道:“兩隻頑牛都已走散,想是財寶一空了,下山去吧。”打從山後抄轉,且喜明月光輝,天猶未亮,跳卜山腳,有座驛亭,進內仍有明燈一盞。焦廷貴此時腹內饑餓,就將乾糧包裹打開,食個痛快,解下葫蘆,將酒喝盡,已是醉飽,且將馬掛于大樹下,打睡于驛亭中。

此言慢表,卻說牛健、牛剛弟兄,一路投奔大狼山,行至燕子河前,但無船隻可渡,只得繞河邊而進。到了大狼山,天色大亮,陽和日煖,雪霽冰散,吩咐衆嘍兵,將軍衣、車輛、糧草、馬匹,停屯山下,弟兄上山求見贊天王。有軍士進內稟知其事,贊天王頓時升座金頂蓮花帳,百勝無敵將軍子牙猜對坐,還有左右先鋒,大孟洋、小孟洋坐于兩旁。贊天王傳令,速喚牛氏弟兄進見。牛氏弟兄進至山中帳下,同見贊天王已畢,仍然跪下。贊天王開言問道:“你二人叫牛健、牛剛麽?”弟兄二人說:“然也。小人乃磨盤山上強民,乃同胞手足。”贊天王道:“你二人既然在磨盤山爲盜,而今到此何幹?”二人稟道:“啟大王,小人久已有心要來投降麾下,愧無進身之路,幸喜得來君差來狄青,解送軍衣到邊關,道經磨盤山,已被小人殺退護標將兵,劫掠軍衣到來,投獻大王。又有三年糧草,並財帛馬匹,精壯嘍兵一萬二千,伏乞大王一並收用,小人弟兄,當效犬馬之勞。”

贊天王道:“孤打聽得朝中狄青乃一員虎將,況三十萬征衣,豈無將兵護送,你弟兄有多大本領,殺退得解官,搶劫得征衣,莫非楊宗保打發來的奸細,欲爲內應麽?”二人道:“大王,小人並非楊宗保打發來的奸細,現在磨盤山已火焚山寨,乃是有憑有據的。三十萬征衣,餘外金銀,萬餘嘍兵,馬匹糧餉,都在山下,並沒有絲毫隱瞞的。”贊天王聽了,吩咐大孟洋下山去查明。大盂洋領命,立刻下山逐一檢騐訖,即回帳中稟知,贊天王方纔準了,收錄兄弟二人。一萬二千嘍兵,註名上冊,糧餉歸倉,馬匹歸廄,金寶收貯了,又將三十萬征衣,散給衆兵。這些西戎兵,多是皮衣裘褲,比了大宋軍衣,和煖得多,是以衆兵用不著,原封不動,待等狄青一到,原壁奉還。此是後話,也不煩方言。

卻說狄欽差,上一夜在報恩寺安宿,至次日早晨乃十月十三日,紅日東昇,急忙忙洗漱用茶已畢,就去告別老僧,聖覺禪師微笑道:“王親大人,征衣昨夜已失,但願有歸回之日,大人也不必介懷。如今貧僧有偈言數句相贈,大人休要見笑。此去便有應騐。”狄青細思,這老和尚未逢面即知名姓,是個深明德性,潛修品粹的高僧,故一心恭敬,敬領偈言。當下這老和尚嚮袖中取出一柬,遞與狄青,狄青雙手接過,口中稱謝道:“得蒙老師指示,感德殊深。”將出柬來一看,有詩四句。

詩曰:

匹馬單刀徑嚮西,高山煙鎖霧雲迷,半途刺客須防備,莫教羣奸逞意爲。

狄爺看罷偈言,收進皮囊,又道:“小將此去邊關,不知吉凶如何?還求老師再指迷途,更見慈悲之德。”老和尚道:“大人乃保宋大臣,縱有兇險,自能逢凶化吉,何須多慮。”狄爺聽了道:“老師妙旨不差,就此拜別。”早有少年僧牽出龍駒,狄爺坐上,執起金刀,出寺而去。

再說焦廷貴在驛亭中,睡醒轉來,一輪紅日,早已出現東方,揉開二目,說道:“不好了!”插回腰刀,拿起鐵棍,急匆匆解下馬,跨上征鞍。只爲奉元帥將令,要是日午後趕回關中,楊元帥軍令森嚴,一過期限回關即要領罰,是以焦廷貴睡醒,急忙忙的跑走。當時一心回關繳令,只礙著積雪結成冰塊,一見太陽就消化了,馬要快時,地滑難行。這焦廷貴生來性情躁急,說:“不好了,我趕回關去,尚有七八十里路程,如今已是辰時,這馬又行走不快,如何是好?罷了,不要坐這老祖宗,丢下他吧。”想完,忙跳下馬,撇在路旁,不知造化何人,書中也難交代。

當下焦先鋒一程踏冰跑走,反覺快捷,只見前面來了一位黑臉將軍。原來此人乃是李義,一路找尋狄欽差,路逢焦廷貴,問道:“黑將軍可見狄欽差否?”原來李、焦二位英雄的尊容,黑得不相上下,所以李義稱呼他“黑將軍”。焦廷貴見問,喝道:“你這黑人,擅敢與焦老爺拱手麽?”李義道:“不瞞將軍,吾乃狄欽差帳下副將,名叫李義,渾名離山虎的便是。”焦廷貴道:“離山老虎果然兇,吾今與你鬭上三合,強似我者,纔算你爲離山虎,如怯弱于我,只算煨竈貓。且看鐵棍!”言罷,當真打來。不知二人如何交戰,焦廷貴如何回關繳令,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 李將軍尋覓欽差~焦先鋒圖謀龍馬

當時李義見鐵棍打來,短刀架過,叫道:“將軍休得動手,吾要尋覓欽差老爺,哪裏有閒暇與你交鬭!”焦廷貴道:“說了半天閒話,你今要尋覓哪個狄老爺?”李義道:“便是正解官狄王親。”焦廷貴道:“他與你一路同走,一營同住,何用找尋?”李義道:“只因他昨日單身獨馬,覓地安營,至今未見他回轉,故往找尋。”焦廷貴聽了,喝道:“胡說!他既擇地安營,怎說不見回轉?吾奉楊元帥將令,催取征衣,你反言不見了正解欽差,莫非你得他錢鈔,放他脫身走了麽?”李義怒目喝道:“這狄欽差又沒有什麽罪名,怎說吾貪他財放走?你這人言來大狂妄了!莫非你暗中陷害了欽差性命,反嚮我們討取麽?”

當下兩人一個言貪財放走欽差,一個言暗中圖害他性命,二人都是狂妄粗蠢之徒,爭論不休。少停,焦廷貴道:“吾今奉元帥將令,來催趲他軍衣,怎說吾圖害了欽差?倘你這鳥人,激惱了吾焦將軍,就要動手了。”李義微笑道:“你來催取軍衣,休得妄想了。軍衣三十萬,已被磨盤山的強盜盡數劫掠去了。”焦廷貴道:“此話當真麽?”李義道:“吾半生未說謊言,爲此往尋狄欽差,前去討取回來。”焦廷貴道:“沒用的飯囊,你還說去找那磨盤山的強盜麽?如今山鬼也沒有了,不知走散在哪一方,且請拿下吃飯的東西,去見元帥!”李義聽了,嚇了一驚,道:“不好了!既然強盜奔散,劫去征衣,不知藏在何處,狄欽差未回,怎生是好!可惱強徒,狄欽差性命休矣!”焦廷貴見李義著急,便道:“李將軍不用著忙,既失了軍衣,只求焦將軍在元帥跟前討個面情,元帥決不會計較了。“李義道:“焦將軍,你休得哄我。”焦廷貴道:“誰哄你!“李義道:“如此,不如分頭去尋覓欽差,倘遇狄欽差,焦將軍須要對他說個明白,征衣雖然失去,幸喜軍兵未有傷亡,現駐屯荒岡,要他速速回營定奪。”焦廷貴應允,各自分途。

卻說焦廷貴雖是個粗莽之徒,心裏倒有些主意,想道:這班強徒既燒了山林,毀了巢穴,又不見投到我關,定然劫了征衣,猶恐元帥發兵征勦,想來立身不定,投奔大狼山而去。正在一路思量,心中惱怒,忽然遠遠望見馬上一員將官,真乃威風凜凜,金甲金盔金刀,盔頂上毫光隱現,便又想道:這員小將的坐騎,在冰雪堆中跑走如飛,更見馬相如此奇異,一片淡赤絨毛,定是龍駒,不免打他一悶棍,搶奪此馬,回關獻與元帥乘坐,豈不美哉!焦廷貴打定主意,將身躲在一株大樹背後,等待此將過來。

且說當日狄青別了聖覺僧,依他偈言,望西大道而奔,行了不覺二十餘里。果見煙起路迷,封罩樹林。狄爺自言道:老僧偈言騐了,果然煙封林徑。豈知此路是磨盤山後,山寨雖然焚毀,山後卻順著風,故煙鎖山林。狄爺想道:既煙迷道途,定然有刺客了。猶恐被他暗算,即發動大刀,前遮後攔,閃閃金光飛越。焦廷貴在大樹後,閃將出來一看,不覺呆了,想道:此人好生奇怪,難道知吾要在此打他悶棍麽?一路而來,舞起大刀,劈前擋後,做出幾般架勢來。他的刀法緊密,哪裏有下棍之處?一悶棍也悶不得他,不免做個檔路神吧。若不搶奪他馬匹,不見老焦的厲害。想罷,即跳出迎面橫棍擋住,大聲喝道:“馬上人休走,腰間有多少金銀,盡數留下來!”

狄青住馬一觀,原來乃一條黑臉大漢,手提鐵棍,要討金銀。狄青亦不著惱,徐徐答道:“本官衹有一人一騎,並無財帛,改日帶來送你如何?”焦廷貴喝道:“你不遇我,是你造化,若遇了,路途錢定然要拿出來的。”狄青道:“身邊實在沒有錢。”焦廷貴道:“當真沒有麽?”狄青道:“果真沒有。”焦廷貴道:“罷了!航船不載無錢客,你既經由我徑,必要路途錢了。若果沒有錢鈔送我,且將此馬留下折抵,便放你去路。”狄青道:“要本官的坐騎麽?倘若不送此馬,你便怎樣處置?”焦廷貴道:“不容你不送。你若不送此馬,我手中家夥強蠻了。”狄青道:“吾固願送你,只因同行伴當不願,如若同伴允了,本宮即送你了。”焦廷貴道:“你夥伴在哪裏?”狄青金刀一擺,大喝道:“狗強盜,此是本官的夥伴,今無別物相送,且將金刀送你作路途錢。”金刀連連砍發,焦廷貴鐵棍左右招架,哪裏抵當得住,震得雙手疼痛,大刀已將鐵棍打下地了。大叫:“不好!真厲害!馬上將軍,饒恕了小將,休得動手。”狄爺冷笑道:“你今要錢鈔馬匹否?”焦廷貴道:“不要了,讓你去吧。”狄爺道:“速速與本官送來路途錢,好待趲程。”焦廷貴道:“我既不要你的錢馬,你反對我的路途錢,有此情理否?”

狄爺道:“沒有錢鈔送上,定然不去。”焦廷貴道:“我不知你這俊俏人,如此厲害,如今真的沒有錢鈔擕來送你。”狄爺道:“既無錢相送,且將一件東西抵押,就趲程了。”焦廷貴道:“沒有什麽東西,也罷,且將這副盔甲奉送如何?”狄爺道:“不要!”焦廷貴道:“撲刀、鐵棍送你吧。”狄爺道:“要它沒用處,焉抵得你身上的好東西。”焦廷貴道:“這不要,那沒用,難道我身邊還有什麽好東西麽?”狄青微笑道:“休得胡說,只要你的腦袋。”焦廷貴喝道:“這東西實乃奉送不得。”狄青道:“這也何難,只消本官一刀撇下了。“焦廷貴道:“這東西實難送的,倘拿下送你,教我拿什麽物件飲食?”狄青喝道:“既不肯將腦袋相送,本官夥伴強蠻了!”說著,提起金刀,正要砍下,焦廷貴慌了,高聲喝道:“你這人不要錯認我爲強盜,我乃三關上楊元帥麾下焦先鋒,你若殺我焦廷貴,楊元帥要與你討命的。”

狄青聽了此言,住手想道:邊關有個焦廷貴,乃是當初焦贊之孫。想他既爲邊關將士,爲何作此奸歹之事。即喝道:“你乃楊元帥麾下先鋒,緣何在此做這般勾當?莫非你貪生畏死,假冒焦先鋒麽?”焦廷貴道:“哪裏話來!我乃一個硬直漢,哪肯假冒別人姓名!”狄青道:“既非假冒,應當在關中司職,緣何反在此劫掠,這是何解?”焦廷貴道:“我奉元帥將令,催取狄欽差軍衣。只因此乃關中衆兵急需之物,限期已滿,還不見軍衣到關,限我午刻回關繳令。跑近此山,見此匹坐騎,甚是不凡,急欲劫回關中,送與元帥乘坐,此是實言。“狄爺道:“元帥差你來催取征衣麽?本官乃是正解官狄青。”焦廷貴厲聲喝道:“你是何等之人,膽敢冒認欽命大臣,罪該萬死!”狄爺笑道:“一欽差官,有什麽希罕,何致冒認起來。”焦廷貴道:“你既是狄欽差,緣何一人一騎耍樂,卻何以不見征衣?”狄爺道:“現屯在前途,不出二十里外的荒郊中。”焦廷貴聽了大笑不已。狄爺道;“你發此大笑,是何緣故?”焦廷貴只是笑而不言。狄青道:“你這人莫非癡呆麽?”焦廷貴道:“我雖則半癲半呆,只是你們管的征衣,盡行失去了。”狄爺聞言,著驚道:“果然應了老僧之言了。”焦廷貴還在那裏呼笑不休。狄爺道:“焦將軍,你既知軍衣失去,必知失在哪個地頭所在。”焦廷貴道:“你追尋失衣的所在,莫非要我賠還你麽?”狄青道:“非也,只要焦將軍言明失卻在哪方,我自有道理。”

焦廷貴道:“失在大狼山贊天王賊營裏邊。朝廷差你督解軍衣,應該小心防守,怎麽盡數失了,反來詰問于我,還不割下腦袋來,往見元帥。”狄青道:“失去征衣,原是下官疏失。既然失落大狼山,我即單刀匹馬,立刻去討回,豈懼賊將強狠。倘若缺少一件,也不算好漢。”焦廷貴道:“你這人好是癲呆的了!管也管不牢,還出此妄言,單刀匹馬取回,你今在此做夢麽?大狼山贊天王、子牙猜、大小孟洋,英雄無敵,且有十萬精兵。楊元帥血戰多年,尚難取勝,你這人身長不過七尺,一人一騎,不要說與他交鋒,被他一唾,你也要淹倒了。休得癡心妄想,你若知權識變,早些聽我好言,最好逃之夭夭,待我回關稟明元帥,只說強盜劫去征衣,殺了欽差,你即回去,隱姓埋名,休想出仕,以畢天年,方保得吃飯的東西。”

狄青聽了此言,不覺動惱,雙眉一聳,二目圓睜,叫道:“焦將軍休得小視本官。我豈懼怯贊天王等強狠,我自有翻山手段,管教他馬倒人亡,纔顯得我狄青平生本領。”焦廷貴道:“我今聽你說此荒唐之言,真乃要河邊洗耳,不堪聽的。”狄青道:“焦將軍,難道你不知麽?”焦廷貴道:“豈有不知,固知你是太后孃孃嫡親內姪,但太后的勢頭,壓不倒西戎兵將。”狄爺喝道:“胡說!誰將勢頭來壓制賊帥,本官在京刀劈王提督,力降龍駒馬,赫赫揚揚,誰人不曉。今宵定必服了贊天王,單刀一騎,大破十萬西兵。”

焦廷貴道:“倘你殺不得贊天王,討不轉征衣,那時一溜煙走了,叫我老焦哪處去尋,實信不得你。”狄爺道:“我亦不與你個弄脣舌,倘殺不得贊天王,願將首級送你回關繳令。我倘討回征衣,煩焦將軍在元帥跟前與下官討個情,將功折罪,可允準否?下官不知大狼山在于哪方,還要勞你指引。”焦廷貴道:“你果除得西夏將兵,即征衣失去,元帥也不敢加罪了。大狼山路程,小將更爲熟識,如今不必多言,就此去吧。”說完,拾起鐵棍,踏開大步而走,一雙飛毛腿,不弱于狄青現月龍駒。

卻說那焦廷貴是個癡呆莽漢,說話牛頭不對馬嘴。方纔李義明說被磨盤山強盜劫去征衣,是有憑有據實事。他並不提起,反說征衣現在大狼山贊天王營中,此是焦廷貴見磨盤山放火燒盡,隨便猜度猜度。不想果然被他猜準了,反助著狄青立下戰功,這實乃出于意外。

當日二人迅速前行,已有數里,前面燕子河,並無船筏可渡。若對河能走,只得五里之遙,倘沿河周圍而走,卻有十多里。狄爺勒馬,二人商量,只得繞著河邊而走。幸喜龍駒跑得快捷,焦廷貴兩腿如飛,一連跑了十里,其時日交巳刻了。相近大狼山不遠,又只見遠遠一座高山,連天相接,密密刀槍如雪佈,層層旗幡似雲飄。又聞吹動胡笳,聲聲嘹亮,有巡哨的巴都軍四山巡邏,許多番將,馳騁如飛。狄爺看罷,呼道:“焦將軍,前面這一座高山,一派旗幡招展,莫非即大狼山麽?“焦廷貴道:“正是,只恐你今見了此山,魂魄已消了,還敢前往對壘爭鋒否?”不知狄青如何答話,到山討戰勝敗怎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 勇將力勦大狼山~莽漢誤投五雲汛

當下焦廷貴激誚著狄青,狄青卻不著惱,只道:“焦將軍,休得多言,你且看下官去討轉征衣,纔見我言非謬。”焦廷貴道:“你果能殺得贊天王,討得回征衣,就算你有仙人手段。但我不能幫助你,只好遠遠在此樹林之中等候。”狄青允諾,一連打馬三鞭,飛跑到半山,高聲喊道:“叛賊贊天王,搶掠了征衣,速速送還,萬事全休,有膽的出來會我,否則本官即殺上山來了。”早有巡哨軍進寨報知。

是日贊天王與衆將同在帥堂吃酒尋樂,吹番笛,唱番歌,正在熱鬧之際,小番進來跪報:“山下有一小將,單刀獨騎,十分猖狂,要討還征衣,與大王會陣。如無將士出馬,他即殺上山來了,請速定裁。”贊天王道:“宋將有多大本領,如此狂言。他若討取征衣,且還他便了。”子牙猜道:“不可,我自興兵以來,威名遠震,個把宋將,縱然強狠,豈可一朝示怯,還他征衣?”贊天王道:“孤這裏衆兵原不用這些征衣,還了他也無所損失的。”子牙猜道:“大王若將征衣還他,敵人只道我等懼戰,畏怯于他,斷然還不得的。”言未了,又聞報:“山下小將,自稱解官狄青,必要與大王見個高低,若再遲延,他就殺上山來。”贊天王道:“宋將如此猖狂,反要與孤家對敵,可惱,可惱!”傳左右擡過兵器盔甲。

這贊天王生來面似烏金,兩道板眉,豹頭虎額,凜凜神威,獅子大鼻,口闊脣方,兩耳長拖,眼珠碧綠而圓,海下花鬚,半如炭色。身長一丈二尺,聲如鉅雷,他乃聖帝跟前一大龜化身。穿掛上鑌鐵銷甲,手持流金钂,騎上烏騅馬,不異金剛神漢,實乃西夏國首位英雄。贊天王想道。孤家屢上沙場,未逢敵手,狄青單刀獨騎殺來,取他首級,不費吹毛之力。如若多帶兵丁,殺了他一人,反被宋人說我以衆欺寡了。故贊天王不帶一卒,拍馬加鞭,一聲砲響,衝下山坡。子牙猜、大小孟洋,齊至山峰觀看。

贊天王跑出山前,高持流金钂,大喝道:“宋朝來的無名小卒,有多大本領,敢來大王額上捏汗麽?速速回馬,還可保全性命!”狄青道:“番奴休得無禮,吾乃大宋天子駕前,官居九門提督,狄青是也。吾金刀之下,不斬無名弱將,快通上姓名。”贊天王道:“孤乃西夏王御弟,今奉命爲監軍總督,贊天王是也。”狄爺大喝道:“叛逆畜生,還不知我主嘉祐王,乃仁德之君,文忠武勇,屢次對你寬容,我主以憫惜生民爲心,故不行征伐,是你造化。今又膽大將本官數十萬軍衣劫掠,今日斷難饒你狗命。”贊天王喝道:“狄青!休得妄誇大言,孤自興兵七八載,百戰百勝,楊宗保尚且不敢出敵,你乃黃毛未退的小兒,休來送死。況我國自唐末時,已世代稱王,今日兵雄將勇,取你大宋江山,易如反掌,且吃我一钂!”言未了,一钂打來,狄青金刀,毫光閃閃地挑開。

若問贊天王身高一丈二尺,比狄青七尺之軀,雖則龍馬高大,還比贊天工短了三尺多。他雖是刀法精通,然贊天王實力很大,狄青與他兵刃交鋒七八合,覺得兩臂酸麻,難以抵敵。斯時欲敗而不可敗,欲戰又不能戰,這焦廷貴在樹林中,出頭一瞧,高聲大喊道:“大狼山翻不轉,贊天王殺不成,軍衣討不還,流金钂敵不過。”這幾句話送到狄青耳邊,激惱得他只得拖刀而走,贊天王拍馬追趕。狄青心想:聖帝贈我的法寶,今日危急之際,不免試用起來纔是。便勒住馬緩,急嚮皮囊中,取出七星箭一枝,呼唸:“無量壽佛。”登時祭起一道金光,飛繞空中。贊天王眼昏神亂,兵刃低垂,七星小箭猶如流星一般,嚶嚶作響。焦廷貴大呼道:“好個戲法來了!”只聽得空中一聲響,寶箭飛射下來,金光四射,嚮贊天王頭盔心射下,復飛起空中。

此時贊天王痛得難當,馬上翻身跌下。焦廷貴一見,飛步趕上,拔出腰刀,將頭砍下,把髮束住在鐵棍上,踏扁鋼盔,收藏懷內。狄青將手一招,收回七星箭。焦廷貴好生喜悅,道:“不想你有此妙法,來弄倒了贊天王。這等看起來,打破大狼山,卻是容易了。”狄青道:“焦將軍自去收拾番奴首級。“焦廷貴答應道:“且再收了子牙猜,收還征衣,攻破大狼山,回見元帥繳令吧。”狄青允諾,大呼道:“子牙猜,我狄青在此,速將征衣獻還,倒戈投順,便饒你等狗命,若再延遲,我即殺上山來,不饒一卒。”

且說子牙猜見贊天王被他殺下馬來,大驚道:“不好!”番兵扛來鐵鎧,即刻上馬,提持兵器。這子牙猜生得面方而長,淡青顏色,濃眉高豎,兩耳張風,闊額大鼻,頦下根根赤短鬚,身高一丈餘,膂力不亞于贊天王。只見他手執金楂槊,約數百斤沉重,乘上一匹追雲豹,十分兇惡。當即帶領一萬番兵,一聲砲響,飛奔殺下山來,大喝道:“小小宋將,本事低微,用此邪術害人,有何希罕!”狄青大喝道:“來將可是子牙猜麽?”子牙猜道:“既知本先鋒大名,還不獻上首級,還敢多言猖獗,且看金楂槊!”當頭打來,狄青大刀急架相迎。若論子牙猜力量,雖則次于贊天王,然而力氣強于狄青。當日二員猛將,你一刀,我一槊,殺得征塵四起,番兵喊聲如雷。正在戰殺之際,焦廷貴大呼道:“不要平戰,再變一套戲法,我又要割腦袋了。”

當時狄青眼看抵敵不住,雖然未聞焦廷貴之言,然而卻有此意。于是左手架槊,右手嚮懷中取出金面牌帶上,唸聲:“無量壽佛。”焦廷貴笑道:“如今不弄戲法,竟在此演戲了,狄欽差真乃趣人也!”子牙猜見了此法寶,登時昏了,目定口呆,手足低垂,金楂槊跌于地上。只聽得半空中一聲響亮,一陣霞光,子牙猜喊了一聲,七竅流血,直僵僵的翻于馬下。狄青一刀,梟去首級。焦廷貴大悅道:“妙妙!戲文做得果然高!”一萬番兵,嚇得四散奔逃,狄青也不追趕。焦廷貴又將首級拾起,懸于棍上,仍踏扁頭盔,塞于懷中。大叫道:“狄大人已經收了二兇番,餘人不足介意,快些殺散山番蠻將,取得征衣回轉。”狄青收回寶牌,大呼道:“殺不盡的鼠輩,快下山來,會吾祭刀!”

當有大小孟洋,嚇得神魂不定,登時提刀上馬,盡領十萬番兵,衆副將殺下山來。猶如山崩海倒一般,將狄青團團圍困,喊聲連天。狄青縱然武藝精通,但數十員番將,十萬番兵,究竟非同小可。狄青飛動大刀,連殺番兵數百人,無奈兵多將多,不能殺出重圍。焦廷貴遠遠瞧見勢頭不妙,挑起兩顆首級,如飛跑去,要先回邊關報知元帥,添兵幫助,此話慢提。

卻說狄青被番將密密圍住,左衝右突,殺得血染征袍,番將墜馬者不少,衆兵亦不敢逼近他馬前。那狄青跨下現月龍駒,乃一龍馬,異于尋常,見勢危急,忽然大吼一聲,嚇得偏將與兩孟洋的坐馬,紛紛跌倒,反將衆兵踏死甚多。狄青趁此持大刀急劈,殺出重圍而去。兩孟洋與衆將都嚇一驚道:“狄青這匹馬,分明是馬祖宗也。”只得吩咐小番,將兩個屍骸擡上山去,令牛健弟兄,好生成殮,保守山寨,自己帶了十萬兵,到八卦山去見伍大元帥,待他盡起大軍與楊宗保算賬,並捉拿狄青。當日一路旗幡招展,往八卦山而去,大狼山單剩牛健弟兄,一萬嘍兵把守。

且說狄青殺出重圍,跑下山來,不見番兵追趕,放心住馬。想來戎兵衆盛,一人難以討取征衣。息憩一會,又見大隊軍馬,往山後遠遠去了,不知何故,即拍馬又奔上山峰,大喝道:“鼠輩!還不送轉征衣,必要殺盡了纔送麽?”正在痛駡,牛健弟兄覺得驚慌,吩咐一萬小兵放箭。狄青正在觀望,只見箭如飛蝗驟雨,紛紛射來,將金刀舞動,紛紛撇下山中,一枝也近不著他。但此時日短夜長,早已黃昏天氣了。狄青心想:今天料難討還得征衣,不如回營,明日再來討索便了。

慢說狄青回營,先說焦廷貴棍梢上挑了兩顆首級,喜色洋洋,來到燕子河邊,繞河而走。這焦廷貴雖然走得快,然繞河而走,將有二十里,到了五雲汛上,已是初更了。此時月色光輝如晝,一路想道:到得關中,請到元帥救兵,已來不及了,狄欽差勝負已見,不必急走回關,也不用枉費氣力。不免先到五雲汛上李守備衙中,不憂這官兒不請我焦老爺吃酒。想罷,轉嚮五雲汛來。只見守備衙門關閉了,衹有巡哨兵丁,在此敲梆打鼓。更籌已是一更天,一對守備府提燈,甚是光輝。焦廷貴到了府門,大呼小叫,將門敲得猶如擂鼓,大喝道:“門上有人在麽?快些叫李守備出來迎接我焦將軍!”當下驚動了把守門兵,跑出一瞧,只見一位黑臉將軍,手持腰刀鐵棍,挑著兩顆人頭,鮮血淋淋,好不害怕。不敢怠慢,呼道:“此位哪裏來的,到此何事相商?”焦廷貴開口就駡道:“狗王八!我乃邊關楊大元帥帳前先鋒焦老爺,難道你不認得麽?”這兵了聽了,驚嚇不小,慌忙跪下道:“小役不知將軍爺駕到,望乞寬容免罪。”焦廷貴道:“我又不來殺你,又不罪你,爲何這等畏懼?好個膽小之人!只這兩顆人頭要賣,如今賣不去,速喚李守備出來買了。”這小兵諾諾而去,一重門一重門叩開,有丫頭傳進話來,守備李成聽得大驚,忙與沈氏嬭嬭酌議道:“邊關這焦廷貴,呆頭呆腦,不知哪裏將人殺害,拿人頭來強賣詐銀子,若不將他招接,必有是非尋擾。”

這李守備妻沈氏,雖乃一婦人,卻有些膽識。他胞兄沈國清,在朝現爲西臺御史,拜在龐洪門下,也是不法姦臣。李守備單生一子,乃沈氏所出,名喚李岱,父子同守五雲汛。這李岱年方十八,習學武藝,目下已爲千總武職。當下沈氏聽了笑道:“老爺休得懼怯,這焦先鋒將人頭髮作,無非借端強取些東西。”李成道:“他若要我的財帛,這就難了。”沈氏道:“他是上司,老爺是下屬,上司到來,理當迎接。如他來要財帛,你只說我是窮乏小武員,實難孝敬。聞得此人是位貪酒之客,你且請他吃個醉飽,管教他拿了人頭,遠遠到別方去發利市,也未可知。”

不知李成如何打發焦廷貴出衙,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貪酒英雄遭毒計~冒功肖小設奸謀

當下李成聽了沈氏之言,大喜道:“賢妻高見不差。”即換衣冠,出至府堂道:“不知焦將軍夜深到來,迎接不周,卑職多多有罪。且請將軍至中堂落坐如何?”焦廷貴道:“李守備,這兩顆腦袋。你可認識麽?”李成道:“實認不得。”焦廷貴道:“你真乃一個冒失鬼了,與我拿此寶貝去吧。”李成允諾,將雙手接過鐵棍、人頭道:“焦將軍請進來。”焦廷貴進至內堂坐下,喊道:“李守備,比如上憲來到你街中,該當孝敬東西否?”李成道:“該當孝敬的。”焦廷貴道:“我今親自到此,說什麽周與不周的迎接,只明欺我好性子,難道你頸上多生一顆頭麽?”李成道:“焦將軍請息怒,如若將軍常常來慣的,自然不時伺候,但將軍忽地而來,卑職其實不知,伏惟諒情寬恕。”焦廷貴道:“也罷,你既出于不知,不來多較。但我今夜殺盡大狼山敵人,如今要轉回三關,尚有百里多路,未帶得盤費,進不得酒肆,是以將兩顆首級售與你,速將盤費拿出。”

焦廷貴對李成說此蠻話,無非希圖些酒食,李成心中明白,想道:他說什麽殺盡大狼山,我想大狼山兵多將勇,他如此莽夫,焉有此手段。這兩顆首級,不知哪個倒運的被他殺了,在我跟前誇張恐嚇。即道:“焦將軍,你身無坐騎,怎說殺盡大狼山強盜,莫非哄我的。”焦廷貴道:“好個不明白的李守備,你豈不聞將在謀而不在勇,兵貴精而不貴多。爲將者于軍伍中畏怯而退,乃庸懦之夫,非英雄將也。”李成道:“大狼山贊天王、子牙猜、兩孟洋,英雄蓋世,更有十萬雄兵,楊大元帥尚且不能取勝,焦將軍只得一人,如何殺得盡他將兵?”焦廷貴冷笑道:“你言我殺不得西夏兵將麽?這是贊天王的首級,此是子牙猜的首級,乃本先鋒一手親殺的,難道是我偷盜來的?好個不識貨的李守備!”李成道:“果然是焦將軍親除此二鉅寇,立此大功勞,實乃可喜葉賀。但不知怎生殺法?還望將軍說明。”焦廷貴道:“不瞞你,我一箭射倒贊天王,割下首級,一樸刀砍死子牙猜,取他腦袋,殺得大小孟洋十萬西夏兵四方逃奔,殺得好爽快。”李成道:“請問將軍,並無弓箭,如何射得贊天王?”焦廷貴喝道:“以下屬盤詰上司麽?多管閒帳!”李成諾諾連聲,不敢再問。焦廷貴道:“兩顆人頭,我要回關報功的,實不能賣與你。但我既到此,你是下屬,今天怎生相待?”李成道:“卑職是個窮小守備,實難孝敬,只好奉敬三杯美酒,聊表微忱,且暫屈一宵如何?”焦廷貴道:“請我飲酒麽?也罷,只要酒吃得爽快,便不深究餘外的事了。“李成諾諾連聲,進內與妻相議道:“外廂焦廷貴說是箭射贊天王,刀砍子牙猜,現有兩顆首級在此。我今欲思謀了焦廷貴,拿首級往見楊元帥,與孩兒李岱冒了此功。待楊元帥奏知聖上,定然父子加封官爵,豈不留名干古麽?”沈氏聽了大喜道:“老爺好高見!”即時傳令衆丫環,往東廚安排酒撰。那焦廷貴說話荒唐,哄著李成,將功冒認,稱已之能,豈知弄出天大禍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