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一編欣喜有奇文,姦佞忠良各判分。
決獄同欽包孝肅,平戎共仰狄將軍。
威稜面具留佳話,旋轉宮闈立大勳。
莫笑稗官憑臆說,主持公道最情殷。
卻說大宋真宗天子,乃太宗第三太子,名恆。初封壽王,尋立爲皇太子。太宗崩,遂登大寶。在位二十五載,壽五十五而崩。溯其即位,在戊戌咸平元年,其時乃契丹統和十六年。考帝之初政,寬仁慈愛,大有帝王度量,然好奉道教,信惑異端,以致禍亂叢生,屢有邊疆之患,後有契丹澶州之擾也。
且說真宗登基後,即進劉皇妃爲東宮皇后,封贈李妃爲宸妃,二后俱得寵幸。其年兩宮皇后齊懷龍妊,真宗暗暗訢然,惟願二后早生太子,接嗣江山。當時朝中文武,自首相一品以下,二三四品官不下百餘員。其中忠誠爲國者不少,姦佞不法的亦多。時稱爲賢良的有太師李沆、樞密使王旦、平章寇準、龍圖閣待制孫爽四位大臣,真乃忠心貫日的賢臣。衹有王欽若、丁謂、林持、陳彭年、劉承畦五人,相濟爲惡,聚斂害民,時人號爲朝中五鬼。又有包拯初爲開封府尹,龐洪職居樞密副使,忠佞二臣,容後交代。
卻說庚子三年,有內監陳琳,一天出朝上殿,俯伏金階,口稱:“我主萬歲,奴婢見駕。”天子一見說道:“你乃掌管宮闈司禮內監,今來見朕,有何章奏?”陳琳奏道:“奴婢並非文武司職,並無本章上奏,不過面陳罷了。”天子道:“你且當面奏來。”陳琳道:“只因上年蒙我主隆恩,放出宮內中年妃嬪一千五百餘名,各官民父母領回已訖。如今三宮六院,缺少了許多妃嬪,遂覺不夠使喚,望乞我主萬歲頒旨,另選少艾,以備宮中充用。奴婢職掌內宮,不敢隱瞞。”當下天子聞奏,暗想:宮中妃嬪,上年雖則放出一千五百餘名,目下少年者尚屬不少,倘若再選,豈不有屈民間多少年少美女!如今朕有個主意,想上年王嫂賓天,八王兄中餽已缺。他年將半百,尚無後嗣,不著趁此選點秀女,挑其美麗超羣有貴相的,送與王兄作配,豈不是美事。倘或一二載產下麟兒,以接宗枝,也未可知。當日真宗想定主意,隨即降旨前往山西太原。只許一府挑選才女八十名,不許多選,亦不得借端滋擾良民。限五個月內回朝繳旨,即命陳琳前往。陳琳領旨,天子退朝進宮,文武官員各回衙署不提。
單說內監陳公公賫了聖旨,帶了八名近身勇士,一千護送宮女的兵丁,一路長行,一月餘方得到了山西省首府太原。早有大小文武官員前來迎接欽差。陳公公一路進至城中,一同滾鞍下馬,到了大堂,開讀聖旨已畢。衆文武接旨之後,一同見禮,依次坐定,談說一番。是夜置酒相待,晚膳已完,衆文武各自散去不表。
卻說太原府城中大小文武五十多位官員,當時得知萬歲旨下,挑選才女,以備內宮之用,大家怎敢延慢。知府轉委知縣,傳集保領人等,一刻齊集縣堂。有縣主吩咐傳言:“當今萬歲旨意,挑選美女八十名。不論官家宦女,民家才女,凡十三歲以上,十九歲以下,生來才貌兩全,俱要報名上冊。限十日之內,報足八十名之數,候欽差挑選。如有匿名違命循私,定當重責不貸。”衆保各領命而去。
當日地方保領于一府之中,城廂內外,不論名門宦戶,逐一點名核查。不想太原一府地方,軍民百姓,貧富不一,聞此消息,甚是驚惶。內有許了人的,自然即時完娶,其年少些未曾定配的,倉卒間也不用過聘,立刻嫁娶的甚多。至有年高定了年少,貧賤娶過富豪的也不少。若論挑選宮女,于一府地方只選八十名,衆民何故如此慌忙?皆因父母愛惜子女,好不容易將女兒育成十四五歲,有六七分姿容,倘或被選,便永無相見之日,猶如死了一般,爲父母者又怎不著急?當日不特民間慌亂,即名門官宦之家,倘有美貌超羣、才情出衆的,也都不敢隱瞞,只因奉了聖上旨意,你傾我軋,皆要獻出。
期滿這一天,衆美人帶至金亭驛中,計民家美女卻有二百餘名,內中官宦之家的貴女不過二十名。陳琳一一挑選過,其上等美麗,身材窈窕,纖纖指足者,不過五六十名,其餘的雖然有六七分容貌,不是面色黑些,便是身材不稱,都選不上。陳琳道:“衆位大人,你們若不嗔怪,咱就直言了。想聖上上年放出中年宮女一千五百餘名,如今只選回稍美者八十名,可謂仁德之至了。喒家臨出京之時,聖上曾命要首選一名絕色才貌雙全的爲貴人,豈知太原一府地方,八十名尚且不足,衆位大人試想,難道喒家就這樣還朝復命不成?倘列位大人有意隱瞞,欺著聖上,就難怪陳某親往挨查。倘若衆官長中查出有美麗貴人,勿言某之不情,奏明聖上,以違旨論!”衆文武聽罷,皆無言語,只是眼睜睜的看著一位官員。
此人姓狄名廣,現爲本省太原府總兵,祖上原居山西。他祖父名狄泰,五代時曾爲唐明宗翰林院。父親名狄元,于本朝先帝太宗時,職居兩粵總制,威振邊夷,名聲遠播,中年而亡。老夫人岳氏尚存,生下一子一女,長子即今狄廣總爺。後得懷胎幼女,喚名千金,長成十六之年,真有閉月羞花之貌,沉魚落雁之容,不獨精于女工,而且長于翰墨,還未許字人家。這岳氏老太太愛之猶如掌上之珠,怎肯去報名上冊?如今狄廣聽了陳琳要親身到各府搜查,衆官員也都知狄門有此美女,內中亦有爲子求過婚的,只因老太太不捨,未能成就。當時狄爺知瞞不過,心中悶悶不樂,只得與衆官同聲說道:“陳公公將就些,且寬限我們三天,如有美不獻,一朝奏知聖上,也怪不得了。”當時陳琳允諾,衆文武各散回衙。
單說狄爺已有二女一子,長名金鸞,次名銀鸞,但次女未及三歲,已早夭亡。如今大小姐年方九歲,公子狄青初產,方纔對月。當日狄爺回至府中,滾鞍下馬,回進後堂,悶悶不樂,不言不語。孟氏夫人見此光景,即呼:“老爺往日回來,愉顏悅色,如今有何不樂?”狄爺見問,便將陳琳催迫之言,細細說知。夫人聽了,也覺驚駭。正在對坐愁悶,不料小姐適進中堂,一聞愁嘆之聲,也覺驚惶。聽了哥嫂之言,早已明白,便輕移蓮步,來至堂中,與哥嫂見禮,只做不懂,開言道:“哥嫂緣何在此愁嘆,有甚因由?”狄爺見問,只得叫聲:“賢妹,愚兄因思父親棄世太早,說起不禁令人感傷。”小姐道:“哥哥既然思念父親,緣何又有違逆聖旨只恐舉家受纍,罪過非輕之言,此是何說?”狄爺夫婦聽罷,低頭不語,小姐又道:“哥嫂所言,妹子已經盡悉,今日既然事急,何必隱瞞?”狄爺聽了,即道:“賢妹呵!不幸父親歸天太早,抛下萱親在堂,衹有你我兄妹二人。如若今日將妹子獻出上冊,一來怕哭壞了老母,二來難以割捨同胞之誼,因此覺得愁悶不堪。明天待愚兄備下一本,請陳琳還朝,奏個明白,正在籌思,不知可否。“小姐聽了,說:“哥哥,此事萬萬不可!哥哥爲官日久,豈有不明法律之理?聖上倘準了此本固好,倘或不準,怪責起來,聖上一怒,哥哥便有逆旨之罪,一家性命難保,反纍及母親,豈不是只因妹子一人,使哥哥負了不忠不孝之名,此舉望哥哥再爲參詳。”狄爺聽罷,低頭想了一番,便問:“賢妹,依你主意怎樣?”小姐說:“依愚妹之見,還是捨著我一人,既保全了舉家大小,又免了哥哥逆旨之罪,方爲上策。但不知哥哥意下如何?”狄爺不覺愁眉倍蹙,長嘆一聲。三人談論一番,不覺天色已晚。
忽然過了三天,是日狄爺夫妻,正與小姐商量之際,只見一個老家人慌忙走進內堂,口稱:“老爺,今有陳公公領了軍兵,先往節度使衙門搜尋,少刻定到我們府中來的。”狄爺聽了,悶上添愁,孟夫人嚇得沒了主意。小姐說:“哥嫂不必慌忙,愚妹自有定見。”便吩咐老家人:“且往外堂喚中軍迎接陳公公,請他早回金亭驛,不必到我府中。就說狄總爺有位姑娘報冊。”當下老家人領命出外堂去了。小姐喚丫環進佛堂內,請到岳氏,老太太坐下,看見孩兒愁容滿面,又見媳婦女兒,各人一汪珠淚。太太見此,好不驚駭,即問:“你夫妻兄妹爲何如此?”狄爺只是搖首難言,猶恐太太悲痛。太太又問女兒:“你因何也是如此悲傷?其中必有緣故,快些說與爲娘得知。”狄小姐未及啟言,淚浮粉面,說聲:“母親,女兒從小長育宦門,深居閨閣,有誰委曲我,只因今日聖上有旨,到本省點選秀女,冊上缺少人數,欽差難以復旨,只要官宦人家閨女補數。如今挨戶搜查,如若再匿名不報,全家就有不測之災。早聞報到挨搜至節度使府中,搜畢必然來搜查我府了。只因哥嫂慌亂,又無可再設施的,女兒只得捨著一身去報名,以免滿門之纍。但割捨不得母親之恩,哥嫂之情,因此不免悲傷。”言罷,珠淚霑襟。老太太聽了此言,嚇得魂飛魄散,手足如冰,母女抱頭痛哭。
狄爺夫婦正勸解間,有老家人跑進內堂,報說:“中軍官方纔將陳公公請回金亭驛去了。陳公公說:‘老爺若肯將小姐獻進,至爲知機,但切不可延留過久,即日就要回朝復旨。’“狄爺說:“知道了,你去吧。”家人退出。
卻說這狄廣止有一子,方在哺乳,固屬不知事體,即九歲女兒,雖知人事,別離苦楚,到底不甚明白。衹有母女夫妻四人十分淒慘。又過了三天,見老家人傳報:“陳公公今日立刻要請小姐出府,因于官宦人家選足了八十名之數,只少我家小姐一人未到。”老太太聽了,倍加淒慘。狄爺夫婦含淚苦苦相勸,老太太只得揩了眼淚,說:“也罷,我爲娘且送你至驛中,以盡母女之情。”狄爺連忙吩咐備了兩乘大轎伺候。小姐帶淚相辭嫂嫂,這孟氏夫人下淚紛紛,各言珍重之話。
當時母女上了大轎,狄爺騎上駿馬,一班隨行家將,一路呼呼喝喝,出了大堂,來至驛中。先差旗牌官去通報,然後將二乘轎擡到內廂,狄爺下馬相隨,來到大堂。陳公公敬他是位小姐,又是狄爺同到,忙下階相迎。母女下了大轎,太太擕挽嬌兒站立堂右,陳琳先與狄爺見禮,後對小姐舉目一瞧,果然生得姿色美麗,與衆不同。有詩贊曰:
嬌艷輕盈一朵花,西施敢與鬭容華?慢言秀美堪餐色,再世楊妃產狄家。
當下陳琳看見小姐生得容光姣艷,迥異尋常,滿心喜悅,說聲:“總戎大人,此位是令愛小姐麽?”狄爺道:“非也,乃下官同胞小妹。”陳琳道:“原來乃大人今妹。果然天生麗質,非凡美所及,倘注上冊名回朝,如經聖上青目,必然大貴,福分非輕的。”狄爺說:“老公公前日有言在先,倘衆文武中有美不即獻出,回朝奏知聖上,以違旨論。但下官思量,妹子雖有此美材,只因家母年高,愛惜女兒如珍,真難割愛,是以延遲至今始報。望祈老公公回朝將就些,以免下官有欺君之罪,不勝感激!”陳琳道:“總戎大人何須過慮。你今依旨將令妹上冊,何云欺君?其遲些報獻,不過人子體念親心之意,陳某怎敢誅求。但令妹是何閨名?”狄爺道:“小妹閨名千金。”陳琳即命執筆人,將宮女冊上頭名注上狄千金畢。
陳琳得此美人,隨即于衆美中選了十餘名,湊足了八十名之數,餘女發回各家父母領還。當時不用狄府大轎,要請小姐坐上香車。老太太心如刀割,淚似泉湧,小姐牽衣頓足,母女奚忍分離?狄爺見此光景,也覺慘然,只得硬著心解勸母妹一番。老太太無奈,含淚囑咐女兒一遍,轉身又嚮陳琳道:“陳公公,我女兒年少,寸步未離閨閣,嬌生慣養,一十六年。萬里風霜,望祈照管,老身即死在九泉,亦當銜環相報。”陳琳一口應允,又呼:“老太太,小姐今日應選還朝,定然是一位大貴人,實乃可喜,何須悲苦?陳某凡事自當照管,不用掛懷,且暫請回府去,吾即速登程回朝了。”母女只是珠淚紛紛,實乃生離死別,母子情深,筆難盡述。狄爺也來催促,小姐又含淚道:“哥哥,小妹此去,吉凶未卜。但母親年老,小妹一別之後,定然愁慘不堪,萬望哥哥嫂嫂百般解勸,諸事留心,小妹別後,死死生生,別無所慮了。但今日陳公公催促甚急,不能與嫂嫂面別一言,心實不安,望哥哥回去,代小妹多多拜上。姪兒姪女,哥嫂自能教育,不用小妹多囑,總于母親處用心留意,即是哥哥看待小妹之恩了。”一言未罷,珠淚雙行。狄爺帶淚,連聲答應道:“賢妹放心!愚兄平日侍奉母親,你亦盡曉,盡可寬懷,一切還望留意珍重。”
當日兄妹二人,身同一脈,也覺不忍分離,有許多衷曲之語要說,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不特小姐女流情重,固屬依依留戀,即狄爺是轟轟烈烈英雄,此際也未免兒女情長,英雄氣短,說至跑誼生離,不禁潸然下淚。
不知狄小姐分袂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當時狄爺兄妹正在悲離之際,老太太流淚,在袖中取鴛鴦一對,呼喚女兒:“此對玉鴛鴦,乃是當初你爹爹奉旨征遼,回朝加爵,聖上恩賜此寶。善能闢邪鎮怪,刀斧不能砍下。此乃傳家之寶,父親去世遺下,爲娘敬謹收藏數十秋,今日與一隻給你帶去,留下一隻與你哥哥,以作日後遺念便了。”小姐伸手接過,正要說話,有陳公公幾次催促,小姐只得含淚上了香車,同著衆女子進京。當日也有父母姑嫂一班相送,何止三五百人。哭泣的哭泣,囑咐的囑咐,一一實難盡述。陳公公吩咐起程,文武官紛紛送別。
單說岳氏太太,見女兒香車一起,淚如雨下,心似刀割,哭聲淒楚,撲跌于地。狄爺連忙扶起,解慰一番,太太只得帶淚上轎。狄爺辭別衆官,乘馬回衙,進內安慰太太。孟氏夫人已知姑娘別去,夫妻談論,不勝傷感。按下狄府慢提。
卻說陳琳催車出了城外,一路直嚮汴京而來。水陸並進,過了月餘,已至河南地面,又是數天方達帝都,于午朝門外候旨。此日適值真宗天子方纔朝罷,與南清宮八王爺在長樂殿內下棋,有內侍奏知挑擇秀女回朝一事。天子聞奏,龍顏大悅。傳旨先宣陳琳,一一奏明。然後又命宣進美人于殿內。陳琳領旨,即跑出外殿,至午朝門外,吩咐衆美人下了香車,即要入朝見聖。當下陳琳帶領八十位美人,引進長樂殿中,在丹墀下齊齊倒身下跪。陳琳捧冊獻上,有內侍展于龍案上,天子舉目一觀,只見頭一名美女姓狄名千金,下邊注著宦門二字。天子看罷,即傳旨宣首名狄千金上殿。陳琳領旨下階,奉宣千金見駕。言畢,只見中央一位美裙釵,金蓮慢步,上了丹墀,正身跪下俯伏,燕語鶯聲,口稱萬歲。天子見著這位美人,不啻蕊宮仙女,宛如月殿嫦娥,龍顏倍喜,說:“此女果然美麗不凡。“八王爺也贊嘆道:“不獨姿色美麗,而且禮數雍容,出身必非貧賤之輩,但不知是怎樣官職人家?”天子說:“待朕細問。”便朗呼道:“狄千金,你既是山西太原人氏,生長宦門,父居何職?且細細奏與朕知。”狄千金說:“臣妾領旨。”即有七言絕句奏上。
詩曰:
原籍山西府太原,父爲總制狄名元,總兵狄廣親兄長,深沐皇恩世代霑。
真宗天子聽奏,喜色揚揚,八王爺道:“不意此美人才貌雙全。”天子說:“王兄果然眼力不差,且她是世代勳臣之女。朕選此美女,原有個主意在先,想來王嫂去歲登仙,王兄目今尚缺中餽之人,朕今將此女賜與王兄,送至南清宮內,以爲內助便了。”當時八王爺一聞天子之言,慌忙離位,欠身打拱,口稱:“陛下雖有此美意,但臣該有罪欺天了。狄千金乃奉旨挑選,以充聖上宮中使喚,微臣焉敢領旨作配?伏望我主龍意詳察。”天子說:“王兄不必推辭,朕已有旨在先,如不合于理,陷王兄于不義,朕豈爲之哉?”即傳旨著陳琳將狄美人送至南清宮,再贈宮娥十六名,陪伴美人,又賜脂粉銀十萬兩。八王爺只得謝恩而出。
此時陳琳領旨,送狄小姐往南清宮去了。天子又看名冊上第二名美人,乃是寇承御。天子說聲:“好個承御的美名也!“就將她改作頭名。當時天子又命宮娥領了七十九名美人,帶引至東宮孃孃處交代,分發在三宮六院,暫且不表。次日天子命發出庫銀一萬六千兩,發往山西應選各家父母,以爲保養之資。是日狄小姐,早有宮娥與她梳洗,換過宮衣服式。八王爺望北闕先拜謝君恩,後坐于正殿當中,早有宮娥扶出貴人,兩邊音樂齊鳴,鏗鏘盈耳,來至正殿中,朝見千歲,行了君臣大禮,然後參拜天地。拜畢,有宮女一班扶了美人還宮。當晚王府內排設筵宴,衆文武俱來叩賀,在正殿上飲燕慶鬧,直至日落西山,衆大人才拜辭千歲爺回府而去。陳琳復又進宮,回復聖上不表。單言是夜王爺回進宮中與貴妃合卺,傳情交杯,酒至數巡,方命散去餘席。次日梳洗已畢,清晨進朝謝了君恩。退朝還歸王府,有狄妃迎接王駕坐下。王爺開言說:“賢妃,你匹配孤家,實乃聖上龍恩美意。但有一言,前日陳琳奉旨往選時,將你名姓報入皇冊內,充作宮娥,以供使喚,今日身作王妃貴人,你的令堂令兄遠隔數千里外,未必知之。明日聖上差官往山西賞賜銀兩與衆秀女父母,以補養育之資,你何不脩書一封,待孤家命差官付你母兄,以免他切望之心,不知你意如何?”狄妃聞命,高位下拜謝恩。八王爺命左右宮娥扶起。即取過文房四寶,放于桌上。宮女濃研龍煤,輕拂玉箋,狄妃提起筆來一揮而就。書中大意不過請安問候,不用多述。八王爺見狄妃下筆敏捷,將書箋一看,言言錦繡,字字珠璣,心中暗喜,贊道:“賢妃真乃才貌兩兼!”此刻妃子將家書封固,八王爺接轉,即起位離后宮,到正殿上坐下。命掌府官,宣往山西的欽差來見。
掌府官領旨,去不多時,將欽差宣到王府,一見王爺,登時俯伏朝見,八王爺即命平身。原來這欽差乃一個姦臣,由知府賄賂上司,拜大姦臣馮拯太尉爲門下。龐太師是他岳丈,數進財帛于衆權奸,是以由知府陞任巡道,以至知諫院。此人姓孫名秀。當日躬身立著,八王爺喚道:“孫欽差,你今奉旨往山西給賞,孤家狄妃有家書一封,勞你順便帶去,投于狄總戎府中,回朝之日,孤家自有重賞。”孫秀聽了,諾諾連聲,雙手接過書來,叩謝出了王府,扶鞍上馬,數名家丁隨後。心下暗想:“這狄總兵名狄廣,乃是狄元之子。想當初狄元爲兩粵總制時,吾父在他麾下奉命解糧,只因違誤了限期,被他按軍法梟首,死得好不慘傷。我與狄門有不共戴天之恨,如今八王選這狄妃,此女是他親生,此書不過是報喜的吉信,不若我將此書埋沒不與,再與他報個兇信,暫解心頭之忿,豈不快哉!“主意已定,即將原書藏過。次晨,孫秀領了王庫中一萬八千兩白金,押著車輛,離卻對京城,一路登程,水陸並進,已至山西。城中大小官員,早知欽差到來,遠遠恭迎,見禮之間,不能盡述。當日孫欽差將銀子交付布政使司暫存,即命縣主傳示選女的父母,報名領賞,每一名賞白金二百兩,實得一百二十兩。此緣孫秀是奸貪之輩,每二百兩減克了八十兩,賺出六千四百兩,飽充私囊,衆人哪裏得知?當日狄總爺聞聖上有銀兩恩賜,故欽差一到,他正要打聽妹子信息。次日早晨,具備名帖,邀請孫秀。孫秀吩咐即日打道,嚮總戎狄府而來。狄爺聞報孫欽差來拜會,又稱言有機密事相商,必要到後堂纔好相見,連忙出府迎接。兩下見禮畢,擕手進後堂,再復敘禮坐下,家丁敬遞過香茗,狄爺道:“無事不敢邀駕,欽差大人奉旨到來,給賞衆秀女父母,內有位狄千金之名,進京之後,不知如何下落?諒大人在朝,必然細悉,故小將特請孫大人到來,求達消息。”孫秀聽了,反問:“老總戎,你何以知有狄千金之名,又是同姓,莫非此女是總戎令愛麽?”狄爺道:“非也,不瞞大人,此女乃小將舍妹。”孫秀道:“原來乃總戎大人令妹,真是可惜!”狄爺聽了,連忙問道:“孫大人爲何說起可惜二字,莫非有甚差池麽?”孫秀故意左右一瞧,呼聲:“總戎大人,凡入侍家丁,可是內堂家人,還是外班散役?”狄爺回言,都是內堂服役。孫秀道:“下官言來,不要傳揚出外方妙,倘走漏風聲,恐有不測之禍,連下官也有纍及了。初時令妹進到王宮,略聞她思念家鄉,懷憶父母,日夜悲啼,天天怒吵,三宮六院個個憎嫌不悅。豈知令妹性急,抑或憂忿過多,竟是懸梁而死。聖上聞知大怒,說污瀆了宮闈,罪不容誅,已將屍首抛棄荒郊之外。下官奉旨之日,聖旨命我密訪她父母問罪,幸得陳公公一力爲大人這瞞,不說是大人嫡妹。在下官想來,大人還是趁早尋條出路,以免羅網之災,下官但據事直言,只恐衝瀆,休得見怪。”狄爺聽了,神色慘變,只得滿口稱謝。孫秀登時告別,狄爺當時亦無心款留。
待飲差去了,回至內堂,早有岳氏太太在堂後聽得明白,一見狄爺進來,她便一把扯住問道:“我兒,方纔欽差之言,是真是假?倘若是真的,爲娘性命斷難留于人世了。”狄爺聽了,忙道:“母親何用驚慌?早間欽差不過談論國家事情,未有什麽言辭,母親爲甚如此著忙?”太太呼道:“我的兒呵!方纔欽差與你說的一番話,我已聽得明白,你還要瞞我麽?”狄爺聽了,不覺垂淚,說:“母親,這是禍福無常,如今亦不必追究真假,母親既然聽得欽差之言,便是如此了。”老太太說:“你的妹子到底怎生光景,須速速說來。”狄爺道:“母親呵,今日聖上旨調孫欽差到來,恩賞衆秀女父母,不論官民,一概俱有給賞,惟我家無名,想起來妹子定然吉少兇多了,這欽差之言,豈不是真的麽?”岳氏老太太聽了,早已嚇得三魂失去,七魄飛騰,大呼一聲道:“我的女兒呵,你死得好慘傷也!”往後一交,跌倒地中,氣息頓時絕了。狄爺夫婦齊步趕上,慌忙扶起,哭呼母親、婆婆。衆丫環使女齊集,看見老太太面如金紙,一息俱無,已是死了。狄爺含淚道:“手足已冰冷了。”夫婦對看,放聲大哭,狄爺道:“今日妹死母亡,如此慘傷,何天之不柞,弄得如此收場呵!”孟氏夫人紛紛下淚說:“不意狄門不幸,禍從天降,有此災殃。可憐姑娘年少慘死,又受此暴露屍骸之罪,老婆婆又因此而亡,數月之間,人亡家散,言之痛心不已!”狄爺聞言,更覺淒惶,夫妻對著屍骸只是痛哭。當時衆家丁丫環僕婦,一同下跪稟道:“老爺、夫人,不可過拗,老太太既已歸天,打點料理後事要緊。況天氣炎熱異常,誠恐老太太玉軀不得久停。”狄爺夫婦聽得家人稟告,只得收淚,即于堂中安放。狄爺又進內取出白金百兩,命得力家丁去備辦棺木,不一會將材料等擡到,即命匠人登時趕造一棺一椁,又命人趕辦衣衾等類。官家使用,自然不比民間,一一實難盡述。到了次日入殮,夫婦又復痛哭一番。其時大小姐金鸞,年及十歲,已知人事,亦不免傷感,憶著婆婆。衹有公子年幼,不知人事。
當日收殮老太太之後,少不得僧道追薦,狄爺忙亂數天,方得安靜。一日夫妻商議,狄爺道:“如今妹子在朝自盡,母親又因妹子氣忿身亡,且孫欽差又通知皇上大怒,只因妹子自縊,污穢了宮闈,還言要訪拿父母。幸得此機未泄,我今不如趁母親亡故,預上一本,辭退官職,一來省卻禍患,二來歸回祖居,以葬母親,夫人以爲何如?”孟氏夫人聽了道:“此言亦是,只是孫欽差之言,未知真假,豈可因此一言,便灰了壯志?老爺還該細細酌議,或命人回朝打聽明白,再作計議。”狄爺道:“據孫秀之言如此,想必不差,況他從京都來,事關重大,必無訛傳之理。若要回朝打聽,往返又要數十日,倘聖上當真追究起來,那時逃遁不及了。況吾年已四旬,在朝爲官十餘年,後來奉旨回鄉勦寇,不覺將近十載,如今看得仕宦之途,甚是無味。不若趁早退歸林下,樂得逍遙自在,省得擔憂吃驚,受制于人。如今亦不必管孫秀之言是真是假,總是辭官歸里爲妥。”
不知狄爺如何辭官,究竟允準否,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狄廣夫妻商議已定。是夜狄爺于燈下寫了一道辭官殯母本章,次日打道來至節度使衙中,懇求代爲轉呈,節度使只得順情收了。狄爺辭別回府,登時打點行裝,天天等候聖旨慢表。
先說孫欽差頒給完了回朝。彼乃奸貪之輩,所有各府司道送來財禮,一概收領,並不推辭。是日文武官員紛紛送別,刻日登程,月餘方到汴京城中,次日上朝繳旨,後到南清宮復命,對八王爺道:“狄總兵出外巡邊,未曾付得回書,且臣難以久候,今日還朝,特來復命。”當下八王爺信以爲確,倒厚賞了孫秀數色禮物,孫秀拜謝回府。所有私克秀女銀兩及各官送禮,共得銀三萬餘兩,他即派作三股,與馮拯、龐洪共分,兩個奸鉅大悅。次日上朝,馮太尉、龐樞密啟奏聖上,言孫秀奉旨往山西,一路風霜,未得賞勞,且力薦他才可大用,請聖上陞他爲通政司,專理各路本章。孫秀不勝喜悅,感激馮、龐二人,侍奉甚恭,三人十分相得。
閒話休提,忽一日,山西節度使有本回朝奏聖,並附著狄廣辭官告假本章一道,一同投達通政司。孫秀見了此本,猶恐八王爺得知,洩露機關,就不妙了,竟將狄廣本章私下隱沒,止將節度使本章呈達,又陰與馮、龐二相酌量,假行聖旨,準了狄廣辭官歸林,此事果然被三奸隱瞞了。
狄爺接得旨意,訢然大喜,與孟夫人連日收拾細軟物件,打點起程。是日帶領家眷人口車輛,駕著老太太靈柩,一直回到西河縣小楊村故居宅子。住了數天,選擇良辰吉日,將老太太靈柩安葬已畢,狄爺又在墳前起造一間茅屋,守墓三年,方回故居,這也是狄爺天性純孝,不忍離親之意。
且說狄青原是武曲星君降世,爲大宋撐持社稷之臣。狄門三代忠良,衛民保國,是以武曲降生其家,先苦後甘,以磨礪其志。另有江南省廬州府內包門,三代行孝,初時玉帝,原命武曲星下界,降生包門。文曲星得知,亦嚮玉帝求請下凡,先到包氏家降生了,故玉旨敕命武曲往狄府臨凡。還有許多兇星私自下凡。原因大宋訟獄兵戈不少,文武二星應運下凡,除寇攘奸。故在仁宗之世,文包武狄,都能安邦定國。
按下閒言少表,且說景德甲辰元年,皇太后李氏崩,文武百官掛孝,旨下遍告四方,不用多述。至仲秋八月,畢士安、寇準二位忠賢,並進相位。至閏九月,契丹主忽興兵五十萬,殺奔至北直保定府,逢州奪州,遇縣劫縣,四面攻擊,兵勢甚銳。定州老將王超,拒守唐河,契丹幾次攻打,王將軍百般保守,城上準備弓箭火砲,親冒矢石,日夜巡查,契丹攻打不利,只得駐師于陽城。王老將軍即日告急于朝,又有保定府四路邊書告警,一夕五至,中外震駭,文官武將,個個驚惶。
真宗天子心頭煩悶,惶惶無主,問計于左相寇準。寇準道:“契丹雖然深入內境,無足懼也!嚮所失敗,皆由他衆我寡,人心不定,以至失去數城,倘我主奮起一時,御駕親征,虜寇何難卻逐!”時天子心疑略定,適值內宮報道:“劉皇后、李宸妃兩宮孃孃,同時產下太子。”當日帝心悶亂,憂喜交半,聞奏正欲退回內宮,有寇公諫道:“今日澶州有泰山壓卵之危,人心未定,若陛下疑難不決,不往進征,則北直勢難保守。北省既陷,大名府亦危,況大名府與汴梁交界,若此則中外彷徨,大事去矣!懇乞陛下深思,請勿回宮,俯如微臣所請,宗社幸甚,天下幸甚!”當時畢士安丞相亦勸帝聽寇準之言。真宗于是準奏,中止回宮,酌議進征之策。傳旨兩宮皇后,好生保護二位太子。
是日真宗召集羣臣,問以征伐方略,有資政學士王欽若,乃南京臨江人,深恐聖上親征,纍及自己要隨駕同往征伐。暗思契丹兵精將勇,抵敵不過就難逃遁了。故奏請聖上駕幸金陵,以避契丹鋒銳,然後調各路勤王師征勦,無有不剋。又有陳堯叟附和,奏請帝走成都,因他是四川保寧府人。二人都是各懷私見,便于家鄉之意。其時天子尚未準奏,即以二臣奏請出幸之言,問于寇公,寇公心中明白二人奸謀,乃大言道:“誰爲陛下設畫此謀者,其罪可誅也!此人勸駕出幸,不過爲一身一家之計,豈以陛下之江山爲重乎?況今陛下英明神武,君臣協和,文武共濟,倘御駕親征,敵當遠遁,不難出奇以撓其謀,堅守以老其師,兵法所謂以逸待勞,以主待客,無往而不勝者,正今日之謂也。奈何陛下棄社稷而遠幸楚蜀乎?萬一人心散潰,敵人乘勢深入,豈不危哉!”于是帝意乃決,準于即日興師,將陳堯叟罰俸。寇公又懼王欽若詭謀多端,沮誤軍國大事,奏他出鎮大名府。
卻有馮拯太尉,見聖上依寇準之謀,御駕親征,又罰去陳堯叟俸,貶出王欽若,心中忿恨不平,即奏道:“寇準之言,未可深恃,望陛下詳察,切勿輕舉。諺云:‘鳳不離窠,龍不離窩。’今陛下離廊廟面履疆場險地,豈不危乎!不若命將出師,以伐契丹,何必定請聖上親征,伏乞我主勿用寇準之言,則社稷幸甚!”聖上未及開言,寇公怒道:“讒言誤國,妒婦亂家,自古如斯!馮拯不過以文章耀世,軍國大事,非你所知也。如再沮疑君心,所誤非淺,不念君恩,不顧生民,只圖身家計者,豈是作人臣的道理?”
馮拯亦怒,正要開言,惱了一位世襲老元勳,官居太尉,姓高,他乃高懷德之子高瓊,即出班大聲奏道:“寇丞相之謀深遠,真安社稷良謀,奈何沮惑于姦臣之論。今日澶州危在旦夕,百姓彷徨,將士離心,目擊澶州全境將陷,陛下再遲疑不往親征,則北直失守,中州四面受敵,社稷非吾有矣。陛下不免爲失國之君!”馮拯在旁大喝道:“辱駡聖上,罪當斬首,還敢多言麽!”高太尉厲聲喝道:“老匹夫!無非仗著區區筆墨,以文字位至兩府,不思報答君恩,只圖私己以病天下生民,人面獸心,還敢多言沮惑!如衆文武中有忠義同心者,當共斬你頭,以謝天下,然後請聖上興兵。況你既以文章得貴,今日大敵當前,你何不賦一詩以退寇虜乎?”馮拯被他駡得羞慚滿面,不敢復言。當時天子決意親征,不許再多議論。即日點精兵三十萬,偏將百餘員,命高千歲掛帥,寇丞相爲參謀,大小三軍,皆聽高寇二人調度。即日祭旗興師,旌幡招展,一直出了汴京。水陸並進,非止一日。自是一連相持十餘年,契丹方得平服。按下不提。
卻說宮中劉皇后當日聞知李妃產下太子,至晚自己產下公主,心頭不悅,卻命內監奏報,也說是生的太子。但劉后思量,今日聖上雖然出征,不知何日回朝,倘班師回來,吾生下公主,謊報太子,因一時之忿,豈不惹下欺君之罪,怎生是好?忽想內監郭槐,是吾得用之人,且喜他智謀百出,不免召他來商議有何良策便了。想罷,即命宮女寇承御召郭槐到來。郭槐叩見劉孃孃,問道:“呼喚奴婢,有何吩咐?”當下劉孃孃將一時心急差見,報產太子之事說了一遍。猶恐聖上回朝詰責,既防見罪,又惱著碧雲宮李宸妃產下太子,將來聖上倍寵于她,故今日特召你來商量,怎生了結。郭槐聽了,想了一計,呼道:“孃孃勿憂,只須如此如此,包管謀陷得太子了。”劉后聽了大悅,說:“好妙計!”即要依計而行。
忽一日,李氏孃孃正在宮中閒坐,思量聖上爲國辛勞,不見親生太子一面,刻日興兵去了。但願早早得勝回朝。如今太子生下數月,且喜精神煥發,相貌翹秀,倒可放懷。李孃孃正在思量間,忽見宮女報說劉孃孃進宮。李孃孃聽了,出宮相迎,二后一同見禮坐下,細細談論。劉后裝成和顏悅色,故意說爲了公主乏乳,要太子的乳娘餵乳,當時李孃孃接抱了公主,劉孃孃抱著太子,耍弄一番。劉后十分喜悅,說:“今日聖上親征北夷,閒坐宮中,甚是寂寥,賢妹不若到吾宮中一遊,以盡姊妹之樂,不知賢妹意下如何?”李后不知是計,不好過卻,只說:“蒙賢姐孃孃美意,但吾往遊,只恐太子無人照管,怎生是好?”劉后說:“不妨,這內侍郭槐,爲人甚是謹慎小心,太子交他懷抱,一同進宮去,便可放心了。”李后訢然應允。只帶領了八個宮娥,將公主交回劉后,劉后將太子交郭槐懷抱。一路進到昭陽宮,二后坐定,劉孃孃傳命擺宴。不一刻擺上盛筵,二位皇后東西並席,兩行宮娥奏樂,懽敘暢飲,劉后慇懃相勸,交酢多時,已至日落西山,方纔止宴。李后問及太子時,劉后言太子睡熟,恐驚了他,故命郭槐早送回賢妹宮中去了。此時李后信以爲真,安心在此交談一番,已是點燈時候,李后謝別,劉后相送回宮去了。
卻說劉后回至宮中,喚來郭槐,問及太子放于何所。郭槐道:“稟上孃孃,已用此物頂冒,並將太子藏過了。但奴婢想來,此事瞞不得衆人,況孃孃生的是公主,人人盡知,倘聖上回朝被他查明,便禍關不測,不特奴婢罪該萬死,即孃孃亦危矣。”劉后聽了大驚,說:“此事弄壞了,怎生是好?”郭槐一想,說:“孃孃,如今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只須用如此如此計謀,方兔後患。”劉后說:“事不宜遲,即晚可爲。“時交三鼓,二人定下計謀,劉孃孃命寇宮娥將太子抱往金水池抛下去。寇宮娥大驚,只得領命,抱著太子到得金水池。是時已將天亮,寇宮娥珠淚汪汪,不忍將太子抛溺。但無計可出得宮去,救得太子,只深恨郭槐奸謀,劉后聽從毒計,此事秘密,衹有我一人得知,如何是好?不表寇承御之言,卻說碧雲宮李后回至宮來,問及衆宮娥,太子在哪裏。宮娥言:“郭槐方纔將太子抱回,放下龍床,又用綾羅袱蓋了,說太子睡熟,不可驚醒他,故我們不敢少動,特候孃孃回宮。”李后說:“如此,你們去睡吧。”衆宮娥退出,其時李后卸去宮妝,正要安睡,將羅帳揭開,綾袱揭去,要抱起兒子。一見嚇得魂魄俱無,一跌倒僕于塵埃,頃刻悠悠復蘇,慢慢挨起,說:“不好了!中了劉后郭槐毒計,將我兒子換去,拿一隻死貍貓在此,如何是好!”不覺紛紛下淚,“況且聖上不在朝,何人代我做主,劉后兇狠,外與姦臣交通,黨羽強盛,泄出來聖上未得詳明,後爲不美。不若且待聖上班師回朝,密密奏明,方爲妥當。”
不表李后怨忿,卻說寇宮娥抱持太子在金水池邊,下淚暗哭。時天色已亮,有陳琳奉了八王爺之命,到御花園來採摘鮮花,一見寇宮娥抱持一位小小王子,在金水池邊落淚。大驚,即問其緣由,寇宮娥即將劉后與郭槐計害李后母子緣故,一一說明。陳琳驚怕說:“事急矣!且不採花了,你將太子交吾藏于花盒之內,脫離了此地纔好。”當時寇宮娥將太子交與陳琳,叮囑他:“須要小心,露出風聲,奴命休矣!”陳琳應允。急忙忙將太子藏于盒中,幸喜太子在盒中,不獨不哭泣,而且沉沉睡熟,故陳琳捧著花盒,一路出宮,並無一人知覺。
寇宮娥回宮復稟劉后不提。且說是晚劉后與郭槐定計,又要了結李孃孃。至三更時候,待衆宮娥睡去,然後下手。有寇宮娥早知其謀,急忙奔至碧雲宮,報知李孃孃,李后聞言大驚。寇宮娥說:“孃孃不可遲緩了。倘若多延一刻,脫逃不及了!幸太子得陳公公救去,脫離虎口,今奴婢偷盜得金牌一面,孃孃可速扮爲內監,但往南清宮狄孃孃處權避一時,待聖上回朝以後,再伸奏冤情。”當下李后十分感激,說:“吾李氏受你大恩,既救了吾兒,又來通知姦人焚宮,今日無可報答,且受吾全禮,待來生銜環結草,以酬大恩。但今一別,未卜死生,你如此高情俠義,令我難忍分離。”言罷,倒身下拜。寇宮娥慌忙跪下道:“孃孃不要折殺奴婢,且請起,作速改妝,逃離此難,待聖上還朝,自有會期。但須保重玉體,不可日久愁煩。“說完,李后急忙忙改妝,黑夜中逃出內宮,一時不知去嚮,後文自有交待。是晚火焚碧雲宮,半夜中宮娥太監,三宮六院,驚慌無措,及至天明,方纔救滅。衆人只言可惜李孃孃遭這火難,哪裏知是姦人計謀。卻說有宮人報知劉后:寇宮娥投水死于金水池中。劉后與郭槐聞知大驚,說:“不好了!此事必定是他通知李后逃出去。他既通知李后,太子必不曾溺死。”但此時又無蹤跡可追,
只得罷了,命人掩埋了寇宮娥。
卻說狄廣自從埋葬了母親,守墓三年,不覺又過幾載,狄爺年已四十八,狄青公子年方七歲,小姐金鸞年已十六。此時狄爺對夫人言道:“女兒年已長成,前時已許字張參將之子,吾年將五十,來日無多,意慾送女兒完了婚,也了卻心頭大事。“孟夫人說:“老爺之言不差。男大須婚,女大須嫁,一定不移之理。所恨者前時姑娘年長,尚未許字,可憐她青年慘死。現在我的女兒,不可再誤。”于是具柬通知張家。
這張參將名張虎,原做本省官,爲人正直,與人寡合。數年前夫婦前後逝世,遺下一子張文,他自父母棄世,得蔭襲守備武職官,年方二十歲。這日接得狄爺書信,他思量父母去世,又無弟兄叔伯,不免承命完娶了,好代內助,維持家業。是以一諾允承,擇了良辰吉日,娶了狄小姐,忙亂數天,不用煩言。他二人年少夫妻,小姐又賢慧和順,夫妻自是恩愛。這張文家與狄府同縣,時常來探望岳家,時狄公子年已八歲,郎舅相得,言談極盡其懽。張文見小舅雖然年少,生得堂堂一表,氣概與衆不同,必不在于人下,甚是喜懽。
話休煩絮。一天狄爺早起,打個寒噤,覺得身子欠安,染了一病。母子驚慌,延醫調治,皆云不治。這日,張文夫婦同到狄府,看見狄爺奄奄一息,料想此病不起,母子四人暗暗垂淚,不敢高聲哭泣。小姐暗對狄公子含淚道:“兄弟呵,你今年幼,倘爹爹有甚差池,倚靠何人?”公子含淚道:“姐姐,這是小弟命該吃苦。”姐弟相對談論,愈加悲切。
不表姐弟傷心,忽一天狄爺命人與他穿著冠帶朝服,衆家人不知其故,孟夫人早會其意。又見狄爺兩目一睜,也知辭世之苦,淚絲一滾,呼道:“賢妻子女,就此永別了。”說完,瞑目而逝。孟夫人母子哀慟悲切,一家大小,哭聲淒慘,張文含淚勸解岳母道:“不必過哀,且料理喪事要緊。”當日公子年幼,未懂事情,喪事均由張文代爲料理,忙了數天,方纔殯葬了狄爺。
這狄爺在日,身爲武職,並非文員有財帛的。況他爲人正直,絲毫不苟,焉有重資遺後,無非借些舊日田園度日。是以身後,一貧如洗,小公子只得倚靠園中蔬菜之類,與母苦度。虧得張文時常來往照管,公子年幼,真是伶仃孤苦。
轉眼又是一陽復始,家家戶戶慶賀新年,獨有那公子母子寂寥過歲。忽一日天正中午,狂風大作,呼呼響振,烏雲滿天,又聞平空水浪洶湧之聲,一鄉中人高聲喧叫:“不好了!如何有此大水滔滔湧進,想必地陷天崩了!”母子聽了大驚,正要趕出街中,不想水勢奔騰,已湧進內堂,平地忽高三尺,一陣狂風,白浪滔天,母子漂流,各分一處。原來此地嚮有洪水之患,這次竟將西河一縣變成海洋,不分大小屋宇,登時衝成白地,數十萬生靈,俱葬魚腹。當日公子年方九歲,母子在波浪中分離。
按下孟夫人不表,單言公子被浪一沖,早已嚇得昏迷不醒,哪裏顧得娘親,耳邊忽聞狂風一捲,早已吹起空中。又開不得雙目,只聽得風聲呼呼作響,不久身已定了。慌忙定睛四面一看,只見山巖寂靜,左邊青松古樹,右邊鶴鹿仙禽,茅屋內石臺石椅,幽雅無麈,看來乃仙家之地。心中不明其故。見此光景,心下只自驚疑,發覺洞裏有一位老道人,生得童顏鶴髮,三綹長鬚,身穿道衣,方巾草履,浩然仙氣不凡。公子一見慌忙拜跪,口稱:“仙長,想來搭救弟子危途也。”老道人聽了,呵呵笑道:“公子,若非貧道救你,早已喪身水府了。你今水難雖離,但休想回轉故鄉了。”不知公子有何話說,何日回歸故土,且看下回分解。
當下狄公子言道:“仙師,弟子如此苦命,自幼年失怙,與母苦度安貧。不意洪水爲災,母親諒來已死于波濤之內。今弟子雖蒙仙師救起,但想母親已亡,又是舉目無親,一身孤苦,實不願偷活人間,伏望仙師仍將弟子送回波濤之內,以畢此生,免受風塵苦楚,實感恩德。”道人聽了微笑道:“公子不用心煩,吾非別人,道號王禪老祖,此地是峨嵋山,貧道在此山脩道有年,久脫塵凡,頗明天意。目今你雖然困苦多災,日後實乃國家的棟梁,即你母親雖然被水漂流,尚還未死,已經得救了,日後母子還有重逢之日。你且堅心在吾山中守候幾年,待貧道傳授你兵機武藝,災退之後,再歸故土,自有一番驚天動地揚名後世之舉,方合吾救你上山一番遇合之緣。”
公子聽了,即連連叩首不已,願拜仙長爲師。自此狄公子在洞中,安心肄業武藝,王禪又授他六韜三略奇門,以待天時。公子雖聽仙師勸勉,但思親之念,未嘗或忘,又時時想到姊丈夫妻生死未卜,心中甚爲愁悶。這且按下不表。
卻說南清宮八王爺,自從陳琳救得小太子回宮,只因聖上起兵征討未回,故未奏明奸後奸監陷害太子情由,只將太子認作親生,由狄妃撫育。至次年狄妃產下一子,八王爺大喜,一同撫養。又過了數年,聖上仍未回朝,時真宗親征已有九載,太子已有九歲,狄妃子已八歲。其年八王爺年五十八。一日王爺得病不起,薨于庚申四月,聖上未回,滿朝文武百官開喪掛孝。只因八王爺乃太祖匡胤嫡裔,其威名素著外夷,蕭后也聞其賢,即當今皇帝亦敬重他,故其薨逝,不異帝崩,大小文武掛孝,禁止音樂。
閒言體絮,卻說真宗天子一連進征十一載,方解了澶州之圍,敗逐契丹,遣使講和,每歲納幣二十萬。天子準旨,命寇丞相、高元帥即日班師。涉水登山,非止一日,大兵一路唱奏凱歌。王者之師,秋毫無犯,百姓安寧。一日回至汴梁,各文武大臣齊集,遠遠出城接駕。天子只因得勝還朝,文武大臣各各加陞,隨徵文武,論功陞賞,不能盡述。
帝回朝後,方知八王去世,不勝傷感,賜溢爲忠孝王。其子長的原是太子,真宗哪裏得知,八王去世,狄妃又不敢奏明,故聖上只痛恨火毀碧雲宮,李后母子遭難而已。只言不幸,不得太子接嗣江山,自思年將花甲,精力已衰,即有孕嗣,恐己不久于世,衝子亦難接嗣位,不如冊立八王長子,以嗣江山便了。主意已定,次早降旨,冊立受益爲王太子,改名曰楨,是年十四歲。又敕旨加封狄妃爲王后,八王次子封潞花王,年方十三,襲父職。于是羣臣朝賀,大赦天下。次年壬戌乾興元年春二月,真宗疾漸重,御醫診治無效,不一月崩于延慶殿,享年五十五,在位二十五載,溢曰文明武定,葬于永定陵。是時百官舉哀,遍頒天下,不用多述。
太子楨即位,是爲仁宗。劉、狄二太后並尊爲皇太后,其時未有太子,故未冊立,癸亥天聖元年,立正宮郭氏爲皇后,美人張氏爲貴妃。後來聽呂夷簡唆言,郭后被廢,再立曹彬孫女曹氏爲皇后,後話不提。至秋閏九月,故相寇準卒于雷州。自真宗得勝回朝,王欽若、丁謂、錢惟演、馮拯、陳堯叟、內侍雷允恭等一班奸賊,讒毀寇準。丁謂內結劉太后,假傳聖旨,降貶寇準爲雷州司戶。帝尚年幼,人畏太后、丁謂,無人敢奏明此事,終至卒于雷州,歸葬西京。喪至荊州公安縣,民感其德,皆設祭于路,因立廟飼之,號竹林寇公祠。公三居相位,忘身報國,守正嫉邪,終被姦臣陷害,深爲可嘆。後追贈爲中書令,敕封萊國公,溢曰忠憋,從優賜恤不表。
更考大宋真宗之世,常有契丹入寇之患,至仁宗即位之後,增歲幣爲四十萬,契丹侵擾之患方息。然當日雖無契丹北擾,而西夏日見強盛,屢思奪佔宋室江山,幸虧楊延昭拒敵,屢次興師,未見得利。延昭既沒,子楊宗保鎮守三關,屢挫其鋒,多年不見侵擾。不意西夏自被楊宗保敗回之後,日事訓練,養精蓄銳,以圖報復,是年秋間,竟發動大兵四十萬,戰將數十員,贊天王爲領兵主帥,子牙釵爲副元帥,大孟洋、小孟洋爲左右先鋒,伍須豐爲中軍,五員猛將,乃西戎頭等英雄。奉了西夏主命,徑往鞏昌府進發。鞏昌府在陝西邊界,一連鳳翔、平涼、延安幾府,俱被攻陷,直抵綏德府與山西省偏頭關交界。守三關口主將楊宗保,幾次開兵,未分勝負,只得差官馳驛上本告急。當時差官不分晝夜,趕程來京。
是日正在設朝,衆文武趨蹌朝賀畢,有值殿官傳旨:“有事出班啟奏,無事退朝。”旨意宣罷,只見武班中有兵部尚書孫秀出班奏道:“雄關楊元帥有本上奏。”當有殿前侍衛接本,展開在御案上,仁宗看時,上寫著:
雄關總領、兼理軍兵糧務事、軍國大臣楊宗保奏:臣奉守三關二十餘年,嚮借聖朝威德,陛下深仁,寧謐多年,兵無鋒鏑之憂,將無甲胄之苦。不意西夏國趙元昊賊心不改,稱帝于西羌,于七月某日,興兵四十萬,水陸並進,寇陷陝西。全省震動,數府淪陷,直抵綏德,將近三關,臣幾次開兵,未得其利。臣年逾花甲,精力已衰,恐難勝任,懇乞陛下速簡良將,統領銳師,以解旦暮之危;緩則兵力單薄,雄州之地,恐非吾有矣。並慮隆冬天氣,軍士苦寒,伏望陛下早賜軍衣三十萬,得以均霑挾纊,不至興嗟無衣,以致軍士離心,兵民幸甚!天下幸甚!臣冒死謹陳,不勝迫切待命之至!
當下仁宗看畢,開言問道:“既然元昊作叛,寇陷陝西,衆卿有何良策?”一言未了,只見文班中吏部天官文彦博,執笏步至金階奏道:“臣思偏頭關與綏德府交界,三關重地,若非楊元帥鎮守,不獨陝西失守,即鄰省山西亦危矣。今他飛章告急,軍情之危,不言可知,遣師往援,固有不可終日之勢。但北有契丹,朝中謀臣良將,如曹偉、韓倚、種世衡等,皆分守要鎮,此外更無可遣之將,可調之師。惟有一面出牓求賢,或令內外大臣各舉賢能,如有武藝超羣,才略出衆,堪膺將帥之任者,不次超擢,即令彼統兵往援。一面招兵募勇,挑選健卒,練成勁旅,聽候統兵大臣調撥,並趕辦征衣,即令解送,未知陛下以爲何如?”仁宗點頭道:“依卿所奏。”即降旨著內外大臣,各舉所知村能之士,聽候錄用。並降旨命孫兵部招集兵勇,往御教場操演十萬軍馬,以備登程。是日孫秀領旨,天子退朝,文武各散回衙不表。
卻說當日仁宗即位之後,選了龐洪之女爲西宮昭儀,因命龐洪入相。龐洪之婿孫秀,因由通政司進爲兵部尚書。二人權勢,顯耀中外,更兼西夏用兵,丈人參軍機,女婿掌兵符,愈加威赫。按西夏姓拓跋,自赤眉歸唐,太宗賜姓李氏,後又討黃巢有功,雖未稱國而已稱王。歷五代至宋太祖,加封彞興太尉,賜德明姓趙,臣事宋室,至子元昊始僭稱帝,興兵寇宋。用兵幾二十年,被狄青降服,乃以父事宋,凡傳二百五十八年,後爲蒙古所滅不提。
卻說狄青公子,自遭水難之後,母子分離,幸得王禪仙師救上峨嵋山,收納爲徒,傳授諸般武藝。屈指光陰迅速,已有七載,一日獨自思量道:我生不辰,父親身居武職,祖父亦是名將,不料父親亡後,與母藉些薄產,苦挨清貧,命途多舛,九歲時洪水爲災,室廬淹沒,母親被水漂去,存亡未卜。吾雖蒙王禪老祖救到山上,收納爲徒,但母子分離,舉目無親,孤苦伶仃,實是傷心。日前師父說吾母命不該終,定有人拯救,自得重逢。但師父雖如此說,此刻心中如何安放得下。幾次要拜辭師父下山,尋訪母親,無奈師父不允,我亦不明其意。今在山中七載,蒙師父傳授韜略,俱已嫺熟,他日果能安邦定國,建功立業,恢復先人之緒,方進我願。想我年已十六,正是少年英雄,應該與國家出力,師父教我待時而動,下山扶助宋君,但不知待到何時。
正在胡思亂想,只見童子呼道:“師兄,師父有話等你。“狄青聞喚,即同童子前來拜見師父。說道:“蒙師尊呼喚,不知有何囑咐?”老祖道:“賢徒,我推算陰陽,喜得你災難已滿。今日命你往汴京去,一則你到汴京,該有親人相會。二則你不該在山脩道,理應扶佐宋室。現在西夏猖獗,須你平定。趁此機會,作速下山吧!”
公子聞言,不覺垂淚道:“師父,既然弟子災難已滿,可以離山,但蒙師父拯救教育七年,一日分離,實覺不忍。二者弟子思親念切,意慾先回山西故上,找著母親,然後到對梁,未知可否?”老祖聽了微笑道:“賢徒,我許你到汴梁,自有親人相會,豈有誤你的,何必定轉故鄉?至于不忍分離,雖是師徒至情,但國事要緊,斷不能久留。”公子思想道:師父命我速回汴梁,許有親人相見,想必是我母親了。只得諾諾應允,但盤費毫無,哪裏走得?不免要求師父指示。老祖卻冷笑道:“男子漢大丈夫,盤費小事,何須掛慮。我今與你子母錢一個,須當謹謹收藏,便是盤費日用了。只要到汴河橋地面,就沒了這金錢也無妨礙了。”公子聽了大喜,雙手接了金錢,拜謝師尊,收入囊中,微笑道:“上啟師尊,再有什麽神通法術傳些與弟子,以作防身之用。”老祖道:“賢徒,你的隨身武藝,盡可護身,何必再求仙術?趁此天氣晴明,下山去吧!”公子稱:“是,弟子就此拜別了。”
說完,肩負行囊,邁開大步而去。老祖微笑道:“好個少年英雄也。實乃國家棟梁之臣,西羌雖有猛將雄師,有何慮哉!但狄青此去,尚有微災,但趁趕機會應該如此,雖然先歷些苦楚,後來自然顯貴非常。”因喚童子道:“你可于七月十五日,在河南開封府汴河橋,將狄青子母金錢收取回來,不得有誤。”童子奉命去了不提。
卻說狄公子出洞下山,獨自行走,忽然耳邊呼呼響亮,開不得雙目,身不由主,起在空中。不久騰騰而下,雙眼睜開來一看,不是仙山,乃平街大道,日已歸西,一見旅店,即進內安身。但思量不知此處是何地名,正值店主拿到酒飯,便問他此地何名。店主言河南省近開封府。狄青聞言大悅道:“不料師父一陣風送我到汴京。不用跋涉程途,妙呵!”不覺放開大量飲嚼。只因在山上素食七年,如今見了三牲魚肉,覺得甘美異常,吃個不休。
這狄青生來堂堂一表,身軀不長不短,肥瘦合宜。面如傅粉,脣似丹朱,口方鼻直,目秀眉清,看來不甚像個有勇力有武藝之輩。豈知他乃一員虎將,食量自然廣大,店主多送酒撰,一概吃個淨盡,反嚇得店主驚訝不已。老夫妻兩口兒說:“不料這人生來如此清秀,又不是猛漢粗豪,吃酒撰卻如此大量,真是奇哉!”
且不提店主兩夫妻言語,卻說小英雄吃酒半酣半飽之際,偶然想起沒有盤費給店主酒撰錢,心中等思,說聲:“罷了,且將囊內金錢與店主婉商,暫做抵押,且另尋機會便了。”用飯已畢,即嚮囊袋中一摸,不覺大喜,說道:“奇了!吾別師父動身之時,只得一個金錢,爲何此時有了許多!”摸將出來數了一數,卻有一百個銅錢,再摸沒有了。原來老祖的子母金錢,乃是仙家寶物,產出一百個銅錢,待他作一天用途,多也不得,少也不得。狄青深感師父大恩,一銅錢反化出一百個來。但願天天如此,路中盤費可不用顧慮了。當日歇宿一宵,次日又用了早膳,店主算賬:用了酒飯銅錢九十三文。公子交付完畢,又問明開封府城路途,據云:還有四五天,方得進城。問畢,別了店主,一路而去。
這子母錢日日產出一百個來。公子一連走了數天,夜宿曉行,單身遺征,不覺到了皇城。但見六街三市,人煙稠密,到了一處,名曰汴河橋。公子就住足于橋欄上,想道:“師父有言吩咐,倘我進了汴京城,自得親人相會。我今已進了皇城,未知親人在于何方?教我哪裏去找尋?況且我年交九歲,就上了仙山,于今七載,縱使親人在目前,日久生疏,也難識認。料想必非別的親人,想必是我生身母親,但不知究竟在于何方?”一路感嘆,腹中餓了,伸手嚮袋中一摸,不覺大驚說:“不好了,因何子母錢今天只得一個,連餘剩的一文也沒了。”不信又摸一回,果然只剩下金錢一個,此時小英雄心中煩惱,緊斂雙眉。
不知狄青此後如何度日尋親,且看下回分解。
當下狄公子道:“金錢呵,我一路而來,天天虧得你以作用度。爲什麽你今天產不出百十個來?倘你化不出來,就沒了盤費,教我哪裏去覓食。”當時公子自言自語的躊躇,取出金錢,反反復復的摸弄,不覺失手落到橋欄上,咕碌碌滾將下去。公子說聲:“不好。”兩手搶抓不及,跌于橋下波瀾中。公子心中大惱,眼睜睜只看著橋下水似箭流,對著波瀾說出癡話來,叫聲:“水呵,你好作孽!此子母錢,乃師父贈我度日的,你因何奪去!真好狠心也!如今失去金錢,將何物覓食,又無親戚可依,如何是好?”心中氣悶,長嘆一聲道:“罷了!我狄青真是苦命之人,該受困乏的,奉師之命到此,只望得會親人,豈知到此失去子母錢,弄得我難以度日。想我是頂天立地之漢,斷不能在街頭求乞的,不如身投水府,以了此生,豈不是乾乾淨淨!”當時放下衣裳,在橋邊低頭下拜。嘆聲:“水呵,我九歲時便遭大難,因命未該終,得師拯救。今朝沒了子母錢,難以度日。又不願沿途求乞,纍辱我親,不如仍入波濤之內。“說罷,正在倒身下拜,有些來往之人,立著觀看,多說他癡呆,交頭接耳,紛紛談論。忽然來了一位年老公公,扯著小公子問道:“你這小小年紀,是何方來此,緣何在此望空叩拜?且說與老漢得知。”公子擡頭一看,說道:“老公公,你有所不知,吾不是你貴省人,我乃山西省來的,只爲遭了水難,得仙師救上仙山收錄爲徒。習武七年。”老公公說:“你既上仙山,爲何又來此處?”公子道:“只因奉師父之命,到此訪親,得師贈我金錢度日,方纔墮下水中,沒有盤費,又不願乞食媮生,特地拜謝師父之德,父母之恩,願溺于波濤之中。”老公公聽了,微笑道:“你這小官人好癡呆,萬物皆惜生,爲人豈不惜命!你爲失此金錢小事,就尋此短見麽?”公子道:“老公公,非我看得生死輕微,只因沒了金錢,乏了盤費,乞食道中,豈不羞煞先人?不如速死爲愈。”老人聽罷,說:“小漢子,你是遠方外省人,不曉得我們本省事。待老漢指點你一個所在,離此地不遠,有一座相國寺,當日周朝鄭國賢大夫子產,爲官愛民清正,死後人感其德,立廟祀之,十分靈感。人若虔誠祈禱,十有九騐。你不如去求問神聖,倘若神聖許你得會親人,自然會相見了。如神聖說你難會親人,那時候再死,亦不爲晚。”
在旁觀看之人,也來相勸。狄公子聽罷,只得依從,說道:“既蒙老公公和衆位指教,我前往求禱神明便了。”老人又呼小漢子道:“還有一言,你可曉得?古語云:‘逢人且說三分話,未可全抛一片心。’你師命你下山,必有用意,言語之間,須要斂跡些。在老漢跟前,言既出口便罷了,倘別人詢你真情.斷斷不可透露。”公子應允,當時拿回包囊,踩開大步而去。
列位須知這子母錢,雖是狄青失落水中,實是老祖手下童子收去。老祖因他到得汴京,自然另有機會,故收去此錢。正是助他盡快得會親人。即方纔老公公對他說的那些話,亦是老祖化身來點化他的。
卻說當下狄青一路上逢人便問相國寺的去處。一到寺前,果見來往參神之人,十分擁鬧。公子等候一回,俟人少些,即忙進內,放下衣囊。只見有僧人在此,便呼道:“和尚,吾要參神,求問靈簽。”僧人聽了應諾,即引公子到了中殿,炷上名香,跪于蒲團之上,稽首默禱,訴明來意。告罷起來,到神案上簽筒裏,伸手拾起竹簽一枝。公子一看,其簽上有絕句詩道:
古木連年花未開,至今長出嫩枝來,月缺月圓周復始,原人何必費疑猜。
狄公子看罷,持簽對僧人道:“和尚,吾請問你,我要尋訪一人,來知可得會晤否?”和尚接著簽詩看罷,問道:“你尋訪之人,未知是親戚還是朋友?”公子道:“是親戚。”和尚道:“據貧僧看來,此位親人分離日久的了。”公子道:“何以見是久不會的?”和尚道:“首言古木連年,豈不是日久不會之意。”公子說:“不差。”和尚又道:“至今長出這句,是與你至親至切,同脈而來,他是尊輩,你是幼輩之意。其人必然得以相會,日期不遠。”公子想來一脈親人,必然吾母親無疑了。又問:“應于何時相會?”和尚道:“月缺月圓,即在此一二天可以相會了。但今日雖是月圓之夜,據貧僧推詳起來,即此七月還未得相會。”公子道:“緣何還有一月間隔?“和尚道:“周復始三字,還要過了此月,待至下月中旬中秋節,定得親人敘會無疑了。”公子聽罷,復又倒身下跪,叩謝神祗,又拱手再謝過僧人。
正要走出,僧人上前與公子討簽資,公子微笑道:“和尚,小子是個初到汴京貧客,實無錢鈔,今動勞于你,實不該當,待改日多送雙倍香資便了。”豈知出家人最是勢利,錢財上豈肯放得分文?聽了狄青之言,即上前扯牢,怒道:“萬般閒物,可以賒脫得,惟有神明的求神問卜之資,難以拖欠。你這人真是可惡,動勞貧僧一番,分文不與的麽?你真不拿出錢鈔來,休想拿出此包囊。”說未了,將包囊搶下。當時公子大怒,喝聲:“休走!”搶上拉住僧人,一手按住。這僧人十分疼痛,掙扭不脫,高聲嚷救。
不意當時外邊來了兩個人,一人是淡紅臉,宛如太祖趙匡胤一般,一人生得黑漆臉,好像唐朝尉遲敬德模樣。若問兩漢來由,乃是天蓋山的綠林英雄,結義弟兄。當日扮爲販賣綢緞客商,實是在山打劫得來的綢緞,來到河南開封府城販賣。進城將緞子放在行家銷售。因尚未銷完,是以也來相國寺中參神。參神甫畢,早聞公子僧人爭論之言,並見狄公子一表人才,必非等閒之輩,便帶笑言道:“你這和尚行爲太差,你既爲出家之人,原要方便爲主。既然他是外省的人,未曾帶得錢鈔也罷了,不該強搶他包囊。”又呼公子道:“此位仁兄,且看我弟兄面上,不必和他爭論!放手饒了他吧。”當下公子擡頭一看,便道:“僧人勢利,何足爲怪,多蒙二位排解,小弟感謝不盡。“僧人見狀,雖是心中氣悶,只好進內拿出杯茶相奉。三人敘禮坐下,紅臉漢道:“請問仁兄尊姓高名,貴省仙鄉,乞道其詳。”狄公子道:“小弟姓狄,賤名青,乃山西太原府西河人氏,二位尊姓高名,還要請教。”紅臉漢微笑道:“原來狄兄與弟有同鄉之誼。”公子道:“足下也是西河人麽?”他道:“非也,乃同府各縣,吾乃榆次縣人,姓張名忠。”公子道:“久仰英名,此位是令昆玉麽?”張忠道:“不是,他是北直順天府人,姓李名義。吾二人是結義弟兄。但不知狄兄遠居山西,來到汴京何幹?”狄青道:“小弟只因貧寒困乏,特到京中尋訪親人下落。二位仁兄到此,未知作何貴幹?”二人道:“吾二人只因學些武藝,無人推薦,不得效力之處,在家置辦些緞子布匹,來京銷售。如今貨物尚未銷完,偶然來此閒遊,不意得逢足下,實是三生有幸。”公子道:“原來二位也是英雄,欲與國家效力,實與弟同心相應。”張忠道:“敢問狄兄,小弟聞西河縣有位總戎狄老爺,是位清官,勤政愛民,除兇暴,保善良,爲遠近人民稱感,不知可是狄兄貴族否?”公子道:“是先嚴也。”二人聞言,笑道:“小弟有眼不識泰山,多多有罪,乞恕冒昧不恭。原來狄兄是一位貴公子,果然品格非比尋常。”公子道:“二位言重,弟豈敢當。但吾一貧如洗,涸轍之魚,言之慚愧。”二人笑道:“公子休得太謙,既不鄙我弟兄卑賤,且到吾們寓中敘首盤桓,不知尊意如何?”公子道:“既承推愛,受賜多矣。”于是李義又呼喚和尚,且拿去一小錠銀子,只作狄公子的香資。這僧人見了五兩多一錠銀子,好生懽喜,連連稱謝,還要留住再款齋茶,三人說不消了,于是一同出廟。
三人一路談談說說,進了行店中,店主人姓周名成,當時與狄公子通問了姓名,方知狄青乃官家之子,格外恭敬。當晚周成備了一桌上品酒筵,四人分賓主坐下,一同暢敘,傳杯把盞,話得投機,直至更深方始各自睡去。
次日張忠李義對狄青言道:“足下乃一位官家貴公子,吾二人出身微賤,原不敢親近。但我弟兄最敬重英豪,今見公子英雄義氣,實欲仰攀,意慾拜爲異姓手足之交,不知尊意肯容納否?”公子聽罷,笑道:“我狄青雖然忝叨先人之餘光,今已落魄,是個貧寒下漢,二位仁兄是富豪英雄,弟爲執鞭,尚虞不足,今辱承過愛,敢不如命!”二人聽了大悅,張忠又道:“若論年紀,公子最小,應該排在第三,但他英武異常,必成大器,若稱之爲弟,到底心上不安,莫若結個少兄長弟之意。”李義笑道:“如此甚好!”公子聞言道:“二位仁兄說的話,未免于理不合,既爲兄弟,原要挨次序纔是。年長即爲兄,年少即爲弟,方合于理。”李義又道:“吾二人主意已定,公子休得異議,即在店中當空叩告神抵便了。”當下又煩店主周成,備辦香燭之類,焚香畢,一同禱告。三人祝畢,起來復坐,自此之後,張忠李義不稱狄公子,呼爲狄哥哥。
是日狄青想道:我自別恩師,來到汴梁,豈料親人不見,反得邂逅異姓弟兄,算來也是奇遇。他二人一紅臉,一黑臉,氣概軒昂,定是英雄不凡。他說在家天天操習武藝,未知哪個精通,且待空閒之日,與他比個高低。一日,張忠呼聲:“狄大哥,你初到汴京,未曾耍過各地頭風俗,且耽擱幾天,與你頑耍。待銷完貨物,再與你一同訪親,未知意下如何?”狄公子未及開言,李義笑著先說。
不知李義有何言語,且看下回分解。
當時李義笑道:“張二哥,今日既爲手足,何分彼此,好鳥尚且同巢,何況我們義氣之交?狄哥哥遭了水難,親人已稀,此地訪尋,又不知果否得遇親人,莫著三人同居,豈不勝于各分兩地。”張忠聽罷,說道:“賢弟之言有理。”狄青聽了二人之言,不覺咨嗟一聲,說道:“二位賢弟,提起我離鄉別並,不覺觸動吾滿腹愁煩。”張、李道:“不知哥哥有何不安?”狄青道:“吾單身漂泊,好比水面浮萍,倘不相逢二位賢弟,如此義氣相投,尋親不遇,必然流蕩無依了。”張、李齊呼道:“哥哥,你既爲大丈夫英雄漢,何必爲此擔憂。古言:‘錢財如糞千金義’,我三人須效管、鮑分金,勿似孫、龐結怨。“狄青聽了道:“難得二位如此重義,吾見疏識淺,有負高懷,抱愧良多。”談論之際,不覺日落西山,一宵晚景休提。
次日,李義取了幾匹緞子,與狄青做了幾套衣裳更換。張忠又對行主周成說:“狄哥哥要用銀子多少,只管與他,即在我貨物賬扣回可也。”周成應允。從此三人日日往外邊玩耍,或是饑渴,即進酒肆茶坊歇敘,玩水遊山,好生有興。當時張忠對李義私議道:“吾們且待貨物銷完,收起銀子,與狄大哥回山受用,豈不妙哉!今且不與他說明。”
不表二人之言,原來狄青又是別樣心思,要試看二人力量武藝如何。有一天,玩耍到一座關公廟宇,庭中兩旁有石獅一對,高約三尺,長約四尺。狄青道:“二位賢弟,當日楚項王舉鼎百鈞,能服八千英雄,此石獅賢弟可提得動否?”張忠道:“看此物有六百斤上下,且試試提舉吧。”當下張忠將袍袖一擺,身軀一低,右手挽住獅腿,一提拿得半高,只得加上左手,方纔高高擎起。只走了七八步,覺得沉重,輕輕放下,頭一搖,說聲:“來不得了,只因此物重得很。”李義道:“待吾來。”只見他低軀一坐,一手提起,亦拿不高,雙手高持,在殿前走了一圈,力已盡了,只得放將下來笑道:“大哥,小弟力量不濟,休得見笑。”狄青道:“二位賢弟力氣很強,真是英雄!”李義道:“大哥你也提與小弟一觀。”狄青道:“只恐吾一些也拿不動。”張忠道:“哥哥且請一試。”狄青微笑,走上前,身軀一低,腳分八字,伸出猿臂,一手插在獅腿上,早已高高擎起,嚮周圍走了三四轉。張忠、李義見了,吐舌搖頭道:“不想哥哥如此弱怯之軀,力量如此強狠,我們真不能及。”
當下狄青提著獅子連轉幾回,面不改色,氣不速喘。將獅子一高一低連舉幾次,然後輕輕放下,安于原處。張忠笑道:“哥哥,你果然勇力無雙,安邦定國,意中事耳,功名富貴何難唾手而得。”狄青道:“二位賢弟休得過譽,愚兄的力量武藝,有甚希罕。”又見廟左側有青龍僵月刀一把,拿來演舞,上鐫著重二百四十斤。張忠、李義雖然舞動,仍及不得狄青演得如龍取水,燕子穿梭一般。張李實在深服。
玩耍一番,三人一同出了廟門,嚮熱鬧街道而去。李義道:“二位哥哥,如今天色尚早,玩得有些餓了,須尋家酒肆坐坐纔好。”張忠、狄青皆言有理,一路言談,不覺來到十字街頭。只見一座高樓,十分幽雅,三人步進內樓。呼喚拿進上好美酒佳撰來。酒保一見三人,嚇了一驚,說:“不好了!蜀中劉、關、張三人出現了,走吧!”張忠道:“酒保不須害怕,我三人生就面龐兇惡,心中卻是善良的。”酒保道:“原來客官不是本省人聲音,休得見怪。且請少坐片時,即有佳酒撰送來。”
只見閣子上有幾桌人飲酒。那樓中不甚寬大,可望到裏廂,對面有座高樓,雕畫工巧,花氣芳香,遠遠噴出外廂,陣陣撲鼻。張忠呼酒保,要換個好座頭。酒保道:“客官,此位便是好了。”張忠道:“這個所在,我們不坐,須要對面這座高樓。“酒保說:“三位客官要坐這高樓,斷難從命。”張忠道:“這是何故?”酒保說:“休要多問,你且在此飲酒。”張忠聽了,問道:“到底爲什麽登不得此樓?快些說來!如果實在坐不得的,我們就不坐了,你也何妨直言。”酒保說:“三位客官,不是吾本省人,怪不得你們不知。隔樓有個大勢力的官家,本省胡坤胡大人,官居制臺之職。有位兇蠻公子,強佔此地,趕去一坊居民,將吾閣子後廂,起建此間畫樓。多栽奇花異草,古玩名畫,無一不備,改號此樓爲萬花樓。”
張忠道:“他既是官家公子,如何這樣兇蠻呢?”酒保道:“客官不知其故,只因孫兵部就是龐太師女婿,胡制臺是孫兵部契交黨羽,倚勢作惡,人人害怕。這公子名叫胡倫,日日帶領十餘個家丁,倘愚民有些小關犯,他即時拿回府中打死,誰人敢去討命。如今公子建造此樓,時常到來賞花遊玩,飲酒開心,並禁止一衆軍民人等,不許到他樓上閒玩。如有違命者,立刻拿回重處,故吾勸客官休問此樓,又恐惹出災禍,不是頑的。”
當時不獨張忠李義聽了大怒,即狄青也覺氣忿不平。張忠早已大喝一聲道:“休得多說!我三人今日必要登樓飲酒,豈怕胡倫這小畜生!”說罷,三人正要跑上樓去,嚇得酒保大驚,額汗交流,跪下磕頭懇求道:“客官千祈勿上樓去,饒我性命吧!”狄公子道:“酒保,吾三人上樓飲酒,倘若胡倫到來放肆,自有我們與他理論,與你什麽相干,弄得如此光景。”酒保道:“客官有所不知,胡公子諭條上面寫著:本店若縱放閒人上樓者,捆打一百。客官呵,我豈經得起打一百麽?豈非一命無辜,送在你三人手裏!懇祈三位客官,不要登樓,只算是買物放生,存些陰騭吧。”張忠冷笑道:“二位兄弟,胡倫這狗才如此兇狠,恃著數十個蠢漢,橫行無忌,順者生,逆者死,不知陷害過多少良民呢!”狄青道:“我們不上樓去,顯然怕懼這狗烏龜了,不是好漢!”李義也答道:“有理。”當下三人執意不允,嚇得酒保心頭突突亂跳,叩頭猶如搗蒜一般。張忠一手拉起,呼道:“酒保且起來,吾有個主張了。如今賞你十兩銀子,我三人且上樓暫坐片時就下來,難道那胡倫有此湊巧就到麽?”李義又接言道:“酒保,你真呆了,一刻間得了十兩銀子,還不好麽!”
酒保見了十兩銀子,轉念想道:“這紫臉客官的話,倒也不差,難道胡公子真有此湊巧,此時就來不成?罷了,且大著膽子,受用了銀子吧。”即呼道:“三位呵,既欲登樓,一刻就要下來的。”三人說道:“這個自然,決不纍著你淘氣的,且拿進上上品好酒餚送上樓來,還有重賞。”酒保應諾。三人登樓,但見前後紗窻多已閉著,先推開前面紗窻一看,街街上多少人來往,鋪戶居民,屋宇重重。又推開後面窻扇,果見一座芳園,芳草名花,珍禽異獸,不可名狀,亭臺院閣,猶如畫圖一般。三人同聲稱妙,說道:“真真別有一天,怪不得胡公子要趕逐居民,只圖一己快樂,不顧他人性命了。”
談論問,酒餚送到,排開案桌,弟兄放開大量暢飲。又聞陣陣花香噴鼻,更覺稱心。原來這三位少年英雄,包天膽量,況且張忠、李義乃是天蓋山的強盜,放火傷人,不知見過多少,哪裏畏懼什麽胡制臺的兒子。他不登樓則已,到了此樓,總要吃個爽快的。酒保送酒不疊,未及下樓,又高聲喧鬧,幾次催取好酒。酒保一聞喊聲,即忙跑至樓上說道:“客官,小店裏實在沒酒了,且請往別處去用吧。”張忠喊道:“狗囊!你言沒了酒,欺著我們麽!”一把將酒保揪住,圓睜環眼,擎起左拳,嚇得酒保變色發抖,蹲做一堆求饒。李義在旁道:“酒保,到底有酒沒有酒?”狄青言道:“酒是有的,無非厭煩我們在此,只恐胡倫到來,連纍于他罷了。——酒保,如若胡倫到來,你只言我們強搶上樓的,決然不干纍于你。”酒保道:“既如此,請這位紅臉客官放手,吾拿酒來吧。”當下張忠放手,酒保下樓來,吐舌伸脣道:“不好了!這三人吃了兩缸酒,還要添起來。這也罷了!只怕公子到來,就不妥當的。”酒保正在心頭著急,恰巧胡倫到了。
卻說胡倫年方二十開外,生得面貌醜陋,他並非胡坤親生,乃是繼養義子。只貪遊蕩,不喜攻書,胡坤並不拘束,聽其所爲。把胡倫放縱得品行不端,平素淩虐良善,百姓一聞他到,便遠遠躲避,所以送他一個混名胡狼虎。這一天,乘了一匹白馬,帶了八個家丁,各處去玩耍而回。本來不是要到酒肆中,只因狄青三人未登樓之先,已有一個無賴漢混名徐二,在裏面飲酒,後來看見酒保得了張忠十兩銀子,私放三人在萬花樓飲酒。徐二暗言道:我前日吃他的酒餚,未有錢鈔,仰懇他記掛數日賬,他卻偏偏不肯,要我身上衣衫抵折了。如今破綻落我眼內,我不免報稟與公子得知,搬弄些脣舌,料想惡公子必不肯干休,將這狗囊混鬧一場,方出我的怨氣。正是明槍易躲,暗箭難防!想罷,完了酒鈔,出門而去。
事有湊巧,胡公子正在那路回府,徐二急趕上跪下道:“小人迎接胡大爺。”胡倫道:“你是何人,有甚事情?”徐二道:“無事不敢驚動大爺,只因方纔酒保故違大爺之命,貪得財帛,擅敢容放三人在萬花樓飲酒,特來稟知大爺。”胡倫聽了,問道:“如今還在麽?”徐二道:“如今還在樓中。”胡倫道:“你且去吧,明天到來領賞。”徐二道謝而去,暗喜道:搬弄口舌,還有賞領,這場買賣真算得好。
不談徐二喜悅,卻說胡倫怒氣衝衝,帶了家丁,如狼似虎,一直來至酒肆中,喝問酒保,何人登樓飲酒?當時店中閣內的飲酒人,一見公子到來,一鬨都走散了。酒家嚇得魄散魂飛,連忙跪下叩頭不止。八個家丁跑進樓臺,大喝道:“這裏什麽所在,你們膽敢在此吃酒麽?”弟兄三人聽了大怒,立起言道:“酒樓是留客之所,人人可進,你莫非就是胡家幾個狗奴,來阻撓吾們吃酒,好生大膽!”八人齊喝道:“我家胡府大爺要登樓來,你們快些走下還好,只算不知者不罪。”三人喝道:“放屁!胡倫有甚大來頭,不許吾們在此麽?快教他來認認我桃園三弟兄,立著侍酒,方恕他簡慢之罪!”家丁大怒,喝道:“大膽奴才,好生無禮!”早有胡興、胡霸搶上,揮起雙拳就打,卻被張忠一手格住一人,乘勢一撂,二人東西跌去丈遠,又有胡福、胡祥飛步搶來。
不知如何爭持,且看下回分解。
當時李義看見兩人打來,他圓睜環眼,喝聲:“慢來!”飛起連環腳,二人一齊跌倒。胡昌、胡順、胡榮、胡貴四人一齊擁上,嚮三人奔來。狄青毫不介懷,將身一低,伸開雙手,在四人腿上一擦,四人喊聲不好,立即撲地跌下。八人同時爬起,又要搶上,豈知身軀未近,人已先跌,只得爬起身來,逃下樓去。狄青看見,冷笑道:“這八個奴才,不消三拳二腳,打得奔下樓去。二位賢弟,我想胡倫未必肯干休,料他必來尋事,我們三人一同下樓,方爲上策。雖然不是怕他,恐他多差奴才來,就虎落平陽被犬欺了。”張忠道:“哥哥所算不差,我們下樓去吧。”
狄青在前,張忠、李義在後,正要下樓,豈料胡倫公子,已經雄赳赳氣昂昂搶上樓來,高聲大喝:“誰敢無禮,我胡大爺來也!”狄青問道:“你就是胡倫麽?”用手在他肩上一拍,胡倫已立腳不穩,全身跌下,八個家丁上前扶起.已跌得頭暈眼花了。即喚家丁們,快拿住三個賊奴才。狄青喝道:“胡倫!你還敢來麽!”胡倫被跌扑得疼痛,心中忿怒,喝聲:“何方野畜,擅敢放肆,我公子就來,你便怎的!”直搶上前,八個家人隨後,衹有胡興見勢頭不好,先回家中稟報去了。
胡倫搶奔至狄青跟前,狄青伸手夾胸抓住,提起脊背嚮天,如拎鷄一般。七個家人只管呐喊,又見張忠、李義怒目睜圓,不敢上前,大駡:“這還了得!三個死囚如此膽大兇狠,還不放下公子!胡大人一怒,只怕你三條狗命不保!”狄青乃少年英雄,酒已半酣,一聞家丁之言,怒氣衝衝,喝聲:“狗奴才!要吾放他麽,也不難,且還你吧!”說著,將胡倫一抛,高高擲起,頭嚮地,腳頂天,已跌于樓下。三人哈哈冷笑,重回樓中飲酒,已忘記了方纔下樓之言。當下七名家丁,見抛了公子下樓,急急跑走下樓來,只見公子跌破天靈蓋,血流滿地,已是死了,嚇得面如土色,大呼:“反了,反了!清平世界,有此兇惡之徒,將公子打死,真乃目無王法了!”店家早已跌得半死,街上閒觀之人漸多,是時胡府家丁,又添上百十餘人,將萬花樓重重圍了。
這三人在樓中飲酒,還不曉得胡倫跌死,正在飲得高興,你一杯,我一盞,見有二三十人一擁上樓來,要捉拿兇手。這三人一見大惱,立起來仍復拳打腳踢,都已打退下去。酒家看來不好,只得硬著膽子,登樓來跪下,叩頭不已,稱言:“三位英雄,祈勿動手,救救小人狗命纔好。”三位道:“我們又不是打你,何用這樣慌忙?”酒家道:“三位啊,你今跌扑胡公子死了,他的勢大兇狠,你不知麽?方纔小人已曾告稟過了。“狄青道:“胡倫死了麽?”酒保道:“天靈蓋已打得粉碎,鮮血滿地,還是活的麽!但今胡大人必來拿問我了,豈不是小人一命,喪于你三位之手!”狄青道:“店主休得著忙,我們一身做事一身當,決不來干連你的。”酒家道:“你雖然如此說,只是你三位乃異省人氏,一時逃脫,豈不連纍了小人?”張忠道:“我三人乃頂天立地英雄,決不逃走的,你且再去拿美酒上來,我弟兄飲得爽快就是。如不送來,我們就逃走了。“酒家聽了,諾諾應允道:“要酒也容易。”因急忙跑下樓去,取一壇美酒送上樓來,只恐三人脫身而去,是以不論美酒佳肴,多送上樓。三弟兄大悅,盡量暢飲不休。
是日胡坤聞報,大驚大怒,即刻傳祥符知縣,前往拿捉兇身。差役等人數十名,到了酒肆門前.縣主于此排堂,騐明屍傷,係撲跌殞命的。只因知縣要奉承上司胡大人,少不得要格外苛求,當喚酒家問其姓名,酒家稟道:“大老爺在上,小人名喚張高。”縣主又訊三人姓名,怎樣將公子打死的,須從實說來。酒家道:“啟老爺,他三人名姓,小人倒也不曉,只是一個紅臉的,一個黑臉的,一個白面的,同來飲酒,要上對面樓中。當時小人,再三不肯,再四推辭,豈知他們十分兇狠,伸出大拳頭,將小人揪住要打。小人力怯無奈,只得容他登樓。後來公子到了,即時登樓廝鬧,若問如何毆打,小人倒也不知。只爲小人在樓下,毆鬭在樓上,所以不知其由。老爺若問公子死法,只要訊三個客人,就得明白。”
縣主聽罷點頭,當下衙役喚過三人,縣主問道:“你等什麽名姓?”張忠道:“吾姓張名忠,山西榆次縣人氏。”李義稟道:“吾是北直順天府人,名喚李義。”狄青道:“吾乃山西西河人,姓狄名青。”縣主道:“你三人既爲異省人氏,在外爲商,該當事事隱忍纔是。在此飲酒,緣何便將胡公子打死?你們且從實招來,以免動刑。”張忠道:“大老爺明見,吾三人在樓中飲酒,與這胡倫兩無交涉。豈料他領了七八個家丁,打上樓來,不許我們飲酒,這先是胡倫的錯。”縣主聽了,喝聲:“胡說!你還說與胡公子兩無交涉麽?你既坐了他樓,理須相讓,用些婉辭,陪話解勸,何至相毆?況他是個貴公子,你三人是平民,即同輩中借用了東西,還要婉辭求讓,如今你三個兇徒,欺他弱質斯文,行兇將他打死了,還說此蠻話,好生可惡!”狄青道:“老爺若論理來,胡倫亦有錯處,他一到店中,既差家人打上樓來,不由理論。後至胡倫廝鬧進樓,小人並不曾將他毆打,他已怒氣衝衝,失足撲于樓下,他是失足跌死,怎好冤屈小人打死他?望乞大老爺明見詳察!”縣主大怒,喝聲:“利口兇徒!你將公子打死,還要花言強辯,皇城法地,豈容如此兇惡強徒,若不動刑,怎肯招認!”吩咐先將這紅臉賊狠狠夾起來。
當時差役正要動手脫張忠靴子,豈知這時來了一位鐵面閻羅。此人姓包名拯,一路巡查到此。若論包爺身爲開封府尹,此時不是聖上差他做個日巡官,乃是包公因目下奸黨甚多,恐防作弊陷民。是日不打道,不鳴鑼,只靜悄悄,帶了張龍、趙虎、董超、薛霸四個親軍,各處巡察。纔近酒肆坊中,只見喧嘩人擁,包爺住轎,喚張龍、趙虎去查問何事。兩人領命而去,回來稟道:“大老爺,有三位外省人氏,張忠、李義、狄青,將胡制臺的公子打死于酒肆中,縣主老爺在此相騐問供,是以喧鬧。”包爺一想,這老胡奸賊,縱子不法,橫行無忌,幾次要捉他破綻,無奈他機巧多端,無從下手。這小畜生有了今日,正死得好,地方除一大蟲了。
想未了,有知縣到來迎接,曲背拱腰,稱言:“卑職祥符縣接見包大人。”包爺就問:“貴縣,這三個兇身,哪一人招認的?”知縣道:“上稟大人。這三個兇身,都不招認,卑職正要用刑,卻值人人到此,理當恭迎。”包爺道:“貴縣,這件案情重大,諒你辦不來,待本府帶轉回衙,細細究問,不由他不招認。”縣主道:“包大人,卑職是地方官,待卑職讅究,不敢重勞大人費心。”包爺冷笑道:“你是地方官,難道本府是個客官麽?張龍、趙虎,可將三名兇犯帶轉回衙。”二人應諾,一同帶住三人。包公轉店,再騐屍首,並非拳刀所傷,只是破了天靈腦蓋。當下心中明白,登轎回衙,衹有祥符知縣心中不悅,恨著包公多管閒事,必要帶去開脫兇身,豈不教胡大人將吾見怪,只恐這官兒作不成了。便吩咐衙役,錄了張酒家口供,將公子屍首送來胡府。
卻說胡坤一聞兒子身亡,忿怒不已,夫人哀哀啼哭,痛恨兒子喪于無辜。忽報祥符縣到來,胡坤命後堂相見。知縣進來叩見畢,低頭稟道:“大人,方纔卑職騐明公子被害,正要嚴究兇身,不想包大人到來,將三名兇犯拉去,爲此卑職特送公子屍身到府,稟明大人定奪。”胡坤說:“包拯如此無禮麽?“知縣道:“是。”胡坤道:“包拯啊,這是人命重大事情,諒你不敢將兇身開脫的。暫請貴縣回衙吧。”知縣打拱道:“如此卑職告退了。”
知縣去後,胡坤回進後堂,一見屍首,放聲悲哭。又見夫人傷心,家丁丫頭也是悲哀,胡坤長嘆一聲道:“只爲爹娘年老,單養成你一人,愛如掌上明珠,兒呵!指望你承嗣香煙,今被兇徒打死,後嗣倚靠何人?賊啊,我與你何仇,竟將吾兒打死,斬絕我胡氏香煙,恨不能將你這賊子千刀萬剮。”閒話休提,是日免不得備棺成殮。
卻說包公帶轉犯人,升堂坐下,命先帶張忠,吩咐擡起頭來。張忠深知包公乃是一位正直無私清官,故一心欽敬,呼聲:“包大老爺,小民張忠叩見。”包公舉目一觀,見他豹頭虎額,雙目如電,紫紅面龐,看他是一個英雄之輩,如挑他做個武職,不難爲國家出力,即言道:“張忠,你既非本省人,做什麽生理,因何將胡倫打死?且從實稟來!”張忠想道:這胡倫乃是狄哥哥撩下樓去跌死的,方纔在知縣跟前,豈肯輕輕招認。但今包公案下,料想瞞不過的,況且結義時立誓義同生死,罷了!待我一人認了罪,以免二人受纍便了。定下主意,呼聲:“大老爺,小民乃山西人氏,販些緞匹到京發賣,與李、狄二人,在萬花樓酒肆敘談。不料胡倫到來,不許我們坐于樓中,領著家人七八個,如虎如狼,打上樓來。只爲小人有些膂力,打退衆人下去,後來胡倫跑走上樓,與小人交手,一交跌于樓下,撞破腦蓋而亡。雖是小人不是,實是誤傷的。”包爺想道:本官見你是個英雄漢子,與民除害,倒有開脫之意,怎麽一刑未動,竟是認了?若竟開脫,未免枉法,罷了,且帶下去,再問這二個吧。
主意已定,喝聲:“帶下去,傳李義上來。”當下李義跪下,包公一看,李義鐵面生光,環眼有神,燕頷虎額,凜凜威儀。包爺道:“你是李義麽?哪裏人氏?這胡倫與你們相毆,據張忠說,他跌墜下樓身死,可是真的麽?”原來李義亦是莽夫,哪裏聽得出包公開釋他們之意,只想張二哥因何認作兇手,待我稟上大老爺,代替他吧。想罷說道:“啟稟大老爺,小民乃北直順天府人,三人到來販賣緞匹,在萬花樓飲酒,與胡倫吵鬧,小的性烈,將他打下樓,墮撲身亡。”包爺喝道:“張忠說是他與胡倫相爭,失足墜樓而死,你又說是你打死的,難道打死人不要償命的麽!”李義道:“小的情願償命,只懇大老爺赦脫張忠的罪,便霑大思了。”包爺聽了冷笑道:“張忠說是他失手傷的,李義又說是他失手傷的。一個胡倫,難道要二人抵命?此中定有蹊蹺,且待我帶狄青上來訊問。”吩咐李義也退下,再喚狄青上堂。
包爺細看小英雄十分英俊,不由心中愛惜。原來包公乃文曲星,狄青乃武曲星,今生雖未會過,前世已相會,故當時包公滿腹懷疑,此人好生面善,但一時記認不起,呼道:“你是狄青麽,哪省人氏?”狄青稟道:“小民乃山西省太原府西河人,只爲到此訪親不遇,後逢張、李,結拜投機。是日于樓中飲酒,不知胡倫何故,引了多人跑上樓,要打吾三人。小民等頗精武藝,反將衆人打退下樓,吾將胡倫丢抛下樓墜死。罪歸小民,張、李並非兇手,大老爺明見萬里,開脫二人之罪。”
包爺暗忖道:這又奇了!別人巴不得推諉,他三人倒把打死人認在自己身上,必有緣故。想來三人是義俠之徒,同場做事,不肯置身事外,所謂甘苦患難,死生共之。但三人抵一命,決無此情理。想張忠、李義,像是兇手,狄青如此怯弱,決不致打死人。大約他因義氣相投,甘代二人死的,本部且將他開脫,再問張、李二人吧。于是把驚堂木一拍,大喝道:“你小小年紀,說話糊塗,看你身軀怯弱,豈像打鬭之人,況且胡倫騐明被跌身死,如何這等胡供,豈不知打死人要償命的!你莫不是瘋癡的麽?”喝命攆他出去!早有差人將狄青推出去了。
旁邊胡府家人看見,急上前稟道:“大老爺,這狄青既是兇身正犯,因何將他趕出?”包爺道:“他乃年輕弱質,不是打架之人。”家丁啟上:“大老爺,他自己招認作兇身的。”包公道:“他乃冒認,欲脫張、李二人之罪,本部欲將張、李二人再訊,狄青並非兇犯,留他怎的?況且一人抵一命,公子之命,現有張、李二人在此,何得纍及無辜?”家丁說:“求懇大老爺,切勿放走兇手,只恐家老爺動惱了。”包公怒道:“你這狗才,將主人來壓制本府麽?”扯簽撒下,大喝:“打二十板!”打得家丁痛哭哀求,登時逐出。包公本欲將張、李
一齊開脫了,乃無此法律,不免暫禁獄中再處。即時退堂。有衆民見包公讅三人,將狄青趕出,打了胡府家人。好不稱快。只爲胡倫平日欺侮衆民,被害過多,今日見三人乃外省人氏,打死他兒子,猶如街道除去猛虎,十分感激三人,實欲包公一齊放脫了他們。你言我語,不約同心,想來好善憎惡,個個皆然。
不知張、李如何出獄,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衆人喜得打殺了胡倫公子,除去本地大患。卻說狄青被包公趕逐,出了衙門,不解其意。一路思量:包大人將吾開釋了,難道我父親做官時與他是故交?但我幼年時,父親陞到本籍山西省做總兵,包爺初在朝內做官。今雖將我罪名出脫,還不知兩位弟兄怎麽樣了?狄青正在思想,只見衙役等押出二人,連忙上前道:“二位賢弟出來了麽?愚兄在此守候多時了。”二人說:“哥哥,你且回店中,等我二人則甚?”狄青道:“候你二人一同回去。”二位微笑道:“小弟回去不成了。”狄青道:“不知包大人如何斷你二人?”張忠道:“包大人沒有怎麽讅斷,只傳諭下來,將我二人收禁候讅。”狄青道:“你二人監牢內去,如此我也同去。”二人道:“大哥你卻癡了。你是無罪之人,如何進得獄巾?”狄青道:“賢弟說那裏話來!打死胡倫,原是我爲兇手,包大人偏偏不究,教我如何得安?豈忍你二人羈于縲紲之中!我三人不離死生,方見桃園弟兄之義呢。”張忠笑道:“哥哥,你今日就欠聰明了。吾二人是包大人之命,不得不然,你是局外之人。況且這個所在,不是無罪之人可進得的。吾還有一說..”便附耳細言道:“這件事情,包公卻有開釋之意,小弟決無抵償之罪,哥哥可放心回去,對周成店主說知,拿一百兩銀子來使用便是了。“狄青聞言嘆道:“屢聞包大人鐵面無私的清官,若得他開脫你二人,我心方定呢。”談談說說,不覺到了牢中,狄青無奈,只得別去。回歸店中,將近情達知周成店主,嚇得他一驚不小,就將貨物銀子,兌了一百兩,交付狄青。次日到獄中探望二人,分發使費。少停回轉行中,心頭煩悶,日望包公釋放二人。按不下表。
再說胡坤府內之事,家丁被打回來,嚮家主稟道:“包爺讅理此事,將一個正犯狄青釋放,小人駁說得一聲,登時拿下打了二十板,痛苦難堪。”胡坤聽了,怒道:“可恨包拯,竟將正犯放走了,又毒打家人,如此可惡!包黑賊真不近人情了。“吩咐打道出衙,一路往孫兵部府中而來。原來孫秀因龐洪入相,進女入宮爲貴妃,他是國丈女婿,故由通政司陞爲大司馬,成爲名聲赫赫的大權奸。這胡坤是龐國丈的門生,故孫、胡二人十分交厚,宛然莫逆弟兄。胡坤不去見包公,名正言順,說秉公之論,反鬼頭鬼腦來見孫秀,顯見他不是光明正大之人了。當日孫兵部聞報,吩咐大開中門,衣冠整整的迎接。擕手進至內堂,分賓主坐下。孫爺問道:“不知胡老哥到來,有失遠迎,望祈恕罪。”胡坤道:“老賢弟,休得客氣。愚兄此來,非爲別故。”當將此事一長一短說知,又道:“孫賢弟,吾平日本與包拯不投機的,今又打吾家丁,欺我太甚,故特來與你相商。但狄青是個兇身正犯,他已放脫了,有煩老賢弟去見這包拯,要他拿回狄青,與張、李一同讅作兇身,一同定罪,萬事干休。如若放走了狄青,勢不兩立,立要奏明聖上,究問他一個壞法貪賍之罪,管教他頭上烏紗帽子除下!”孫兵部聽了大怒道:“可惱,可惱!包黑賊欺人太甚,胡兄不必心焦,愚弟亦與包拯不合,爲此事且代你走一遭,憑他性子倔強固執,吾往說話,諒包拯不得不依。”胡坤道:“如此足感賢弟,有勞了。”孫秀當日吩咐在書房備酒,二人飲酒,談至紅日西沉,胡坤方纔作別回衙。
次日孫秀一直來至開封府,令人通報。包公一想:孫秀從不來探望我的,此來甚是可疑。只得接進衙內,兩下見禮坐下。包公道:“不知孫大人光降,有何見教?”孫秀冷笑道:“包大人,難道你不曉得下官來意麽?”包公道:“不曉得。”孫秀道:“只爲胡公子被人打死,理當知縣讅究,卻被包大人把人犯帶回衙來。”包公道:“孫大人,這件案情知縣辦得,難道下官管不得麽?”孫秀道:“管是管得的,但不應該將個兇身正犯放脫,不知是何道理?”包公道:“怎見小小少年狄青是兇身正犯?”孫秀道:“這是狄青自己招認的。”包公道:“是孫大人親眼目睹麽?”孫秀道:“雖非目睹,難道那胡府家人算不得目睹麽?”包公道:“如此只算得傳來之言,不足爲信。倘國家大事,大人可以到來相商,如今不過是一件誤傷人命,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若要私說情面,休得多言。”孫秀道:“包大人,你說的都是蠻話。”包爺冷笑道:“下官原是蠻話,只要蠻得有理就是了。但這胡倫是自己跌扑樓下而死,據你的主見,要三人償他一命。你豈不曉得家無二犯,罪不重科?比方前日有許多人在那裏飲酒,難道俱要償他的命麽?爲民父母,好善樂生,應當矜恤民命。況且此案下官未曾發落,少不得還要復讅,再行定奪。”孫秀道:“包大人,你一嚮正直無私,是以聖上十分看重,滿朝文武,人人敬你。豈知今日此樁人命重案,偏存了私心,放了正犯,胡坤豈肯干休。倘被他奏聞聖上,你頭上烏紗帽可戴得牢穩麽?”
包爺聽罷,冷笑道:“孫大人,下官這烏紗時刻拚著不戴的,衹有存著一點報國之心,並不計較機關利害。”孫秀道:“包大人,據你的主見,這狄青不是個兇犯,應得釋放的麽?“包公道:“不是兇犯,自然應放脫的,少不得也要奏知聖上。這胡坤不奏明聖上,下官也要上本的。”孫秀道:“你奏他什麽來?”包公道:“只奏他縱子行兇,欺壓貧民,人人受害的款頭。”孫秀道:“這有什麽爲據?”包公冷笑道:“你言沒有憑據麽?這胡倫害民,惡款過多,我已查得的確,即現在萬花樓之地,亦是趕逐居民強佔的。況且張忠、李義、狄青三人乃異鄉孤客,這顯見是胡倫恃著官家勢力,欺他們寡不敵衆,弱不敵強,哪人不曉。豈有人少的,反把人多的打死,實難準信。倘若奏知聖上,這胡坤先有治家不嚴之罪,縱子殃民,實乃知法犯法,比庶民罪加一等。即大人來私說情面,也有欺公之罪。”這幾句話說得孫秀無言可答,帶怒說:“包大人,你好鬭氣,拿別人的款頭,捉別人的破綻。我想同殿之臣,何苦結盡冤家,勸你把世情看破些吧!”包公言道:“孫大人,這是別人來惹下官淘氣的,非我去覓人結怨。奏知聖上,亦是公斷,是是非非,總憑公議。倘若我錯了,縱然罷職除官,我包拯並不介懷的。”
當時包公幾句侃侃鐵言,說得孫秀也覺驚心。想來這包黑子的骨硬性直,動不動拿人蹤跡,捉人破綻,倘或果然被他奏知聖上,這胡坤實乃有罪的,悔恨此來反是失言了。此時倒覺收場不得,只得喚聲:“包大人,下官不過聞得傳言,說你將兇手放脫了;又想大人乃秉正無私的,如何肯抹私瞞公,甚是難明,故特來問個詳細,大人何必動怒?如此下官告辭了。”當下孫兵部含怒作別,一直來到胡府,將情告復。又將包拯硬強之言,反要上朝劾奏胡兄的話述了一遍。胡坤聽罷這番言語,深恨包公,是晚只得備酒相待孫秀。講起狄青,言他乃一介小民,且差人慢慢緝訪查明下落,暗暗拿回處決他,有何難處。
不表二奸敘話,再言鐵面清官包公,見孫秀去後,冷笑道:“孫秀啊,你這奸賊,雖則借著丈人勢力,只好去壓制別人。若在我包拯跟前弄些乖巧,你也休想,真個刮得他來時熱熱,去時淡淡的。”又想:胡倫身死,到底因張忠、李義而起,于律不能無罪,故我將二人權禁于囹圄中,這胡坤又奈不得我何。
不說包公想論,再說狄青自別張忠、李義之後,獨自一人在店中,寂寞不過,心中煩悶。只因弟兄二人坐于獄中,不知包爺定他之罪輕重,一日盼望一日。當有周成笑呼:“狄公子,有段美事與你商量。”狄青道:“周兄有何見教?”周成道:“小弟有一故交好友,姓林名貴,前一嚮當兵,今陞武職,爲官兩載。日中閒暇,到來談敘,方纔無意中談起你的武藝精通。林老爺言,既是年少英雄,武藝精熟,應該圖個進身方是。我說只爲無人提拔,故而埋沒了英雄。林爺又說,待他看看你人品武藝如何。依吾主見,公子有此全身武藝,如何不圖個出身?強如在此天天無事,若得林老爺看待你,就有好處了,不知公子意下如何?”狄青想道:這句話卻是說得有理。但想這林貴不過是個千總官兒,有什麽希罕,有什麽提拔得出來?又因周成一片好意,不好拒卻他,即時應諾,整頓衣巾,一路與周成同來拜見林貴。
當日林老爺一見狄青,身材不甚魁偉,生得面如傅粉,目秀神奇,雖非落薄低微之相,諒他沒有什麽力氣,決然沒有武藝的。看他只好作文官,武職休得想望了。便問狄青:“你年多少?”狄青道:“小人年已十六了。”林貴道:“你是年少文人,哪得深通武藝?”狄青道:“老爺,小人得師指教,略知一二。”周成道:“林兄長,不要將他小覷,果然武藝高強,氣力很大。”林貴哪裏肯信,便嚮狄青道:“既有武藝,須要面試,可隨吾來。”狄青應允。林貴即刻別過周成,帶了狄青回到署中,問狄青:“你善用什麽器械?”狄青道:“不瞞老爺,小人不拘刀槍劍戟,弓矢拳棍,皆頗精熟。”林貴想:你小小年紀,這般誇口,且試演你一回,便知分曉了。即同到後院,已有軍械齊備,就命狄青演武。狄青暗想:可笑林貴全無眼力,輕視于我,且將師父所傳武藝演來,只恐嚇殺你這官兒。當時免不得上前叫聲:“老爺,小人放肆了。”林貴道:“你且試演來。”小英雄提起槍,精神抖擻,舞來猶如蛟龍翦尾,獅子滾球,真乃槍法希奇,世所罕有。隨營士卒,見了心驚,林貴更覺慌張,深服方纔周成之言非謬。槍法已完,又取大刀舞弄,只見霞光閃閃,刀花飛轉,不見人形,一時人人喝綵,個個稱揚。林貴登時大悅。舞完大刀,劍戟弓矢,般般試演,實是無人可及。林貴不勝贊嘆,暗道:肉眼無能,錯覷英雄!便問:“狄青,你的武藝哪人傳授你的?”狄青道:“家傳世習的。”林爺道:“既是家傳,你父是何官職?”狄青道:“父親曾爲總兵武職。”林貴道:“原來將門之種,怪不得武藝迥異尋常,吾今收用你在營效用,倘得奇遇,何難顯達?恨我官卑職小,不然還借你有光了,今且屈你在此效力。”狄青道:“多謝老爺提擕!”狄青思算,欲託足于此,以圖機會,不然即做了千總官兒,亦不希罕的。周成店主得知此事,心中喜悅,以爲狄公子得進身之地了。是淺人之見如這此,但他一片好心,故狄公子也不忍卻他之意,權在林貴營中羈身。
不知如何圖得機會進身,且看下回分解。
慢言狄青在林貴營中候用。其時七月方殘,始交八月。前時西夏趙元昊興兵四十萬,攻下陝西綏德、延安二府,一直進兵偏頭關。有楊元帥鎮守三關口。三關一曰偏頭,二曰寧武,三曰雁門,全是萬里長城西北隘口重地,屢命名將保守。如今關內亦是兵雄將勇。上月楊元帥已有本告急回朝,仁宗天子旨命兵部孫秀,天天操演軍馬,挑選能將,然後發兵。時乃八月初二,選定吉日,諭集一班武職將官,要往教場開操。是日城守營正值林貴,將教場命人打掃潔淨,鋪氈結綵,安排了坐位,各款預備,以俟孫秀下教場不表。
卻說狄青在教場中,獨自閒玩,不覺思思想想,動著一胸煩惱,長嘆一聲道:“吾蒙師父打發下山,到了汴京,已有二十多天,不見親人,反結交得異姓骨肉,實是義氣相投。豈知不多幾日,惹起一場飛災。想我雖在營中當兵效用,到底不稱我心,不展我才,就是目下兵困三關,我狄青埋沒在個小小武員名下,怎能與國家出力,真枉爲大丈夫了!”當時,小英雄雙眉交鎖,自嗟自嘆,又想:目下正是用兵較武之際,只可惜我狄青枉有全身武藝,又不便懇求林爺,將自己推薦。這孫兵部焉能曉得石中藏玉,草裏埋珠,這便怎生是好?自言自想,走過東又走過西,只見公案上,有現成的筆墨在此,不免在粉墻上面題下數言,將姓名略現,好待孫兵部到此細問推詳。倘得貴人擡舉,便可一展安邦定國之略了。想罷,即提起羊毫,寫了四句詩詞于粉壁間,後邊落了姓名,放下筆說道:“孫兵部啊,你是職居司馬,執掌兵符,總憑你部下許多將士,焉能及得我狄青仙傳技藝。”眼見紅日沉西,迳自回營去了。
次日五更,教場中許多武將兵丁,紛紛聚集,隊隊排班,盔明甲亮,旌幡招展,人馬擁擠。當時天色黎明,尚未大亮,壁上字跡,沒有人瞧見。少停,鼓樂喧天,孫兵部來到教場。各位總兵、副將、參將、守備、遊擊、都司、總管等,五營八哨,諸般將士,挨次恭迎,好不威嚴。孫兵部端然坐下公位,八位總兵分開左右,下邊挨次侍立,兩名家將送上參湯用過。時天色大明,偶然看見東首正面壁上有字幾行,不知哪人膽大,書于此壁。只爲往日開操,此壁並無一字,孫秀如今一見,命張愷、李晃二總兵,往看分明。二位總兵奉命嚮前,細將詩句姓名記了,上稟部臺道:“粉墻上字跡,乃是詩詞,旁邊姓名書著,乃山西人姓狄名青。”孫秀聞言,想來狄青還在京,又問:“其詞如何?”張愷將其詩呈上:
玉藏噗內少人知,識者難逢嘆數奇,有日琢磨成大器,惟期卞氏獻丹墀。
孫秀當下想來一些不錯,料是前日打死胡公子的狄青,卻被包拯放走了他。雖則同名同姓,天下所有,怎的卻又是山西人氏,想必他仍在京中,未回故土,但未知安身在于何處。倘然爲著胡倫之事,查捕于他,恐怕結怨于包黑,不若借此事問罪,何難了結這小畜生的性命。想罷,傳知八位總兵,道:“作詩之人,詩句昂昂,寓意狂妄,你等須要留心細訪其人,待本帥另有規訓于他。”衆人同聲答應,旁邊閃出一員總兵道:“啟上大人,卑職馮煥,前日查得兵糧冊上,有城守營林貴麾下,新增步卒,姓狄名青,亦是山西人氏。”孫兵部聽罷,喜形于色,即傳諭道:“暫停演操,著林千總引領狄青來見本部。“一聲軍令,誰敢有違。當時孫秀心花大放,暗言:狄青呵,誰教你題詩句,這是你命該如此。少停來見本部時,好比蜻蜓飛入蛛絲網,鳥入牢籠哪裏逃。此時弄翻了,這包黑子,哪裏曉得,還能來放脫他麽!想還未了,家將領進營員林貴到案下,雙膝跪下,呼聲:“大人在上,城守營千總林貴叩見。”孫秀道:“林貴,你名下可有一新充步兵狄青麽?”林貴稟道:“小弁名下果有步兵,姓狄名青,蒙大人傳喚,已將狄青帶同在此。”孫秀道:“如此快些喚來見本部。”林貴只道是好意,恨不能狄青得遇貴人提拔,是以滿心大悅,忙帶同他到來參叩。
此時,狄青跪倒塵埃,頭不敢擡,孫秀吩咐擡頭,呼聲:“狄青,你是山西人氏麽?”狄青道:“小人乃山西省人氏。“孫秀道:“前日你在萬花樓上,打死了胡公子,已得包大人開脫,你怎不回歸故土?”狄青道:“啟稟大人,小的多蒙包大人開釋了罪名,實乃感恩無涯,如今欲在京中求名,又蒙林爺收用名下,故未回歸故里。今聞大人呼喚,特隨林爺到來參見。”孫秀聽了點頭,暗想正是打死胡倫之狄青,登時怒容滿面,殺氣頓生,喝聲:“左右,拿下!”當下一聲答應,如狼似虎搶上,猶如鷹抓雛兒一般。若論狄青的英雄膂力,更兼拳藝絕羣,這些軍兵焉能拿捉他,只因國法爲重,這孫秀乃一位兵部大臣,此時身充兵役,是他營下之人,哪裏敢造次?這是有力不能用,有威不敢施,只得聽他們拉拉扯扯。
當時旁邊林貴,嚇得面如土色,又不敢動問。孫秀復喝令將狄青緊緊捆綁起。狄青急呼道:“孫大人呵,小人並未犯法,何故將吾拿下?”孫秀大喝道:“大膽奴才,你緣何于粉壁上妄題詩句?”狄青稟道:“若言壁上詩句,乃是小人一時戲筆妄言,並未冒犯大人,只求大人海量開恩。”孫兵部喝聲:“狗奴才,這裏是甚麽所在,擅敢戲筆侮弄麽?既曉得本部今日前來操演,特此戲侮,顯見你目無法紀,依照軍法,斷不容情!”吩咐林貴:“將他押出斬首報來!”狄青呼道:“大人,原是小人無知,一時誤犯.只求大人海量,恕小人初次。”說罷又跪下連連叩首。林千總也是跪在左邊,一般的求免死罪。孫兵部變臉大喝道:“休得多言,這是軍法,如何能看面情!林貴再多言討情,一同梟首正法。”林千總暗想,狄青必然與孫賊有甚宿仇,料然難以求情得脫的,只可惜他死得好冤屈。逆不過兵部權令,早將小英雄緊緊捆綁起,兩邊刀斧手推下。
狄青見此情形,只是冷笑一聲道:“我狄青枉有全身武藝,空懷韜略奇能,今日時乖運蹇,莫想安邦定國,體思名入淩煙,既殘七尺之軀,實負尊師之德。”不覺怒氣衝天,雙眉倒豎,二目圓睜。不一時,推出教場之外,小英雄雖然不懼,反嚇得林貴非常憂驚,教場中大小將官士卒,個個駭然。又見林貴被叱,哪得還有人上前討救。
當時軍令森嚴,不許交頭接耳,到底軍衆人多,暗中你言我語道:“狄青死得無辜,孫兵部實乃糊塗之輩,全不體念人苦當兵,也是出于無奈。他縱然一時戲寫了幾句詩詞,犯了些小軍法,也不該造次將他斬殺的。”有人說:“孫兵部乃是龐太師一黨,共同陷害忠良,想這狄青是忠良後裔,是以兵部訪詢得的確,要斬草除根,不留餘蔓,也未可知。況且狄青是一小卒,入隊尚未多日,怎能盡曉軍法,盡可從寬饒恕于他。有意陷害于人,也就狼心過毒了!”
不表衆將、衆兵私談,再表狄青正在推出教場之際,忽報來說,五位王爺千歲到教場看操。孫秀吩咐將狄青帶在一旁等候開刀。是時兵部躬身出迎,林貴帶狄青在西邊兩扇繡旗裏隱住他的身軀。林貴附耳,教他待王爺一到,快速喊救,可得活命。
卻說兵部迎接的王爺,第一位潞花王趙壁;第二位汝南王鄭印,是鄭恩之子;第三位勇平王高瓊,高懷德之子;第四位靜山王呼延顯,呼延贊之子;第五位東平王曹偉,曹彬之子。此五位王爺,除了潞花王一人,皆在七旬以外,在少年時,皆是馬上功名,故今還來看軍人操演。
當下五人徐徐而至,許多文武官員伺候兩邊,林貴悄悄將狄青肩背一拍,狄青便高聲大喊:“千歲王爺冤枉,救命呵!“一連三聲,孫兵部呆了一呆。有四位王爺不甚管閒賬的,衹有汝南王鄭印,好查察軍情,問:“甚麽人喊叫?左右速速查來!”當下孫兵部低頭不語,接了五位王爺坐下,一同開言問道:“孫兵部,因何此時尚未開操?”孫秀道:“啟上衆位千歲,因有步卒一名,在正對公位的粉壁上胡亂題詩戲侮,將他查明正法,故而還未開操。”鄭王爺間道:“詩句在哪裏?”孫秀道:“現在對壁上。”汝南王踱上前去,將詩詞一看,思量這幾句詩詞,也不過自稱高才,求人薦用之意,並非犯了什麽軍法。想孫秀這奸賊,又要屈害軍人,本藩偏要救脫此人。既踱回坐下。早有軍兵稟復:“千歲,小人奉命查得叫屈之人,乃是一名步兵,姓狄名青。”王爺吩咐帶他進來,汝南王呼道:“孫兵部,此乃一軍卒無知偶犯,且姑饒他便了,何以定要將他斬首?”孫秀呼聲:“老千歲,這是下官按軍法而行,理該處斬的。”千歲冷笑道:“按什麽軍法?只恐有些仇怨是真。”一言未了,帶上狄青,捆綁得牢牢的跪下,王爺吩咐:“放了綁,穿上衣。”狄青連連叩首,謝過千歲活命之恩。王爺道:“你名狄青麽?”狄青俯伏稱是。王爺又問:“你犯了什麽軍法?”狄青道:“啟稟千歲,小人並未犯軍法,只爲壁上偶題詩句,便干孫大人之怒,要立時處斬。”鄭千歲聽了,點頭言道:“你既充兵役,便知軍法,今日原算狂妄。孫兵部,本藩今日好意,且饒恕他如何?”孫秀道:“狄青身當兵役,豈不知軍法厲害,擅敢如此不法,若不執法處斬,便于軍法有乖了。”王爺冷笑道:“你言雖有理,只算本藩今日討個情,饒恕于他吧。”孫秀道:“千歲的鈞旨,下官原不敢違逆,但狄青如此狂妄,輕視軍法,若不處決,則千萬之衆,將來難以處管了。”鄭千歲道:“你必要處斬他麽?本藩偏要釋放他。”
一旁激惱了靜山王道:“孫兵部,你太不情了!縱使狄青犯了軍法,鄭千歲在此討饒,也該依他的。”四位王爺不約同心,一齊要救困扶危,你言我語,只弄得孫秀啞口無言,發紅滿面。深恨五人來此,殺不成狄青,又不好收科,只得氣悶悶的言道:“既蒙各位千歲的鈞旨,下官也不敢復講了。但死罪既饒,活罪難免。”汝南王道:“據你說便怎麽樣?”孫秀道:“打他四十軍棍,以免有礙軍規。”鄭千歲道:“既饒他死罪,又何苦定打他四十棍,且責他十棍也罷。”二人爭執多時,孫秀皆以軍法爲言,衆位王爺覺得厭煩了,勇平王大言道:“若論軍兵犯了些小軍律,念他初次,可以從寬概免。如責他四十棍,也過于狠毒,也罷,且打他二十棍,好待孫兵部心頭略遂,不許復多言了。”孫秀聽了大慚,不敢再辭,即離了坐位,悄悄吩咐范總兵用藥棍,范總兵應允。原來孫秀平日間製造成藥棍,倘不喜懽其人,或冒犯于他,便用此藥棍。打了二十棍,七八天之內,就要兩腿腐爛,毒氣攻于五髒,就嗚呼哀哉了。打四十棍對日死,打三十棍三日亡,打二十棍不出十天外,打十棍不出一月,也就要死的。
范總兵當日領命將藥棍拿到,按下小英雄一連打了二十棍,痛得好厲害。打畢,稟上千歲,已將狄青打完了繳令。王爺命且放他起來。孫秀吩咐:“除了他名,拈他出去!”然後發令人馬操演。此日金鼓齊鳴,教場中鬧熱操演,衹有狄青被藥棍打了二十,苦痛難忍,血水淋灕,真覺可憫,出了教場而去。
不知狄青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慢言教場中操演軍馬,卻說狄青被藥棍打了二十,痛楚難當,雖是英雄猛漢強健之軀,也難忍此疼痛。一程出了教場,連心胸裏也隱痛起來,可憐一路慢行遲步,思思想想,暗道:這孫兵部好生奇怪!吾與他並非冤仇,爲何將我如此欺淩?若無千歲解救,必然一命嗚呼了。想我狄青,年方二八,指望得些功勞,爲國家出力,以繼先人武烈,豈知時命不齊,運多鈍賽,受此欺淩。但想孫秀,你非爲國家求賢之輩,枉食厚祿,職司兵權,倘我狄青日後得有寸進,不報此怨,誓不立于朝堂。當下鮮血淋灕,不住滴流,猶如刀割一般,走了半里之遙,實欲走回周成店中。不想痛得挨走不動,不覺行至一座廟堂,不曉是何神聖,只得挨踱進店中,權且在丹墀上臥下歇息。呼喘叫痛之餘,約有半個時辰,來了一位本廟司祝老人,定睛一看,動問道:“你是何人?睡臥于此。”狄青道:“吾乃城守營林老爺手下兵役,因被孫兵部責打二十棍,兩腿疼痛,難以行走,故于此處歇止片時。”司祝道:“這孫兵部可與你有什麽怨仇,抑或誤了公幹事情?”狄青道:“非與他有仇,亦不是誤了公幹,只一時犯了些小軍法,被他責了二十軍棍,痛苦難禁。“司祝道:“久聞孫爺的軍棍,比別官的倍加厲害,軍人被打的,後來醫治不痊,死過數人。你今著此棍棒,必須趕緊調治纔好。”狄青道:“不瞞尊者說,吾非本省人氏,初至京城,哪裏得知有甚高明國手?”司祝道:“醫士甚多,只不能凋愈得此棒毒,衹有相國寺內有位隱修和尚,他有妙藥方便,是吾省開封一府,有名神效的跌打損傷諸般腫毒方藥。這和尚比衆不同,他爲人心性最清高,常閉戶靜養,衹有官員偶然來交往。又有一說,他既與官宦相交,心勝定然驕傲,卻又不然,生來一片慈善之心,倘得醫治人痊效,富厚者定然酬謝千金玩器,如遇貧困人,苦切求懇,即方便贈送方藥,也常常有的。”狄青聽了,說:“多蒙指教。”司祝言罷,進內去了。
狄青思量,既有此去處,不免挨去求和尚調治,但我今身上未有資財,只得去懇求他發個善心。等調理好,張、李兄弟在店中尚有銀子,借些來酬謝也使得。想罷起來,踱出廟門,一步挨一步,直嚮相國寺行來。行行不遠,到得寺前,只見閉著寺門,只得忍著疼痛,將門叩上幾下。裏面走出來一位小和尚言道:“你這人因何叩門,到此何事?”狄青道:“小師父,吾狄青有急難來求搭救,只爲我身當兵役,卻被棍棒打傷,要求和尚大師父調治。”這小和尚聽了,進內稟知。去半刻而回,言道:“大和尚呼喚你進內相見。”
狄青忍著痛,隨了小和尚進至裏廂,一連三進,一座幽靜書齋,一位和尚,坐在當中交椅上,年紀已有花甲,豐姿健旺,雙目澄清,容顏瀟灑,開言道:“你這人來求藥調疾的麽?”狄青見問,即倒身下拜,將情形一一達知。老和尚見他如此痛楚,便喚徒弟扶起,言道:“你既受此重傷,十分痛苦,何須跪倒塵埃,如此更然痛上加痛了。貧僧是出家人,總以救人爲心。又念你山西遠省,孤零外客,決不計較分毫。我素聞這孫兵部爲人嫉賢害能,胸襟狹小,軍中有人得罪了他,常被用藥棍毒打,每難活命,實是大姦大惡之人。在貧僧看你的痛苦,直透心內,必是被他用藥棍打傷的。這奸鉅製造成毒藥棍,傷害人死的已多。”言罷,引狄青至側室禪床睡下,將窻門緊閉,又細問狄青一番,便道:“你今受孫賊毒害了。他用藥棍打你兩腿,不出三天就腐爛,至七天之內,毒傳五髒,縱有名醫妙藥,也難救解。”
狄青一聞此言,心內大驚,口稱:“大和尚,萬望慈悲,搭救我異鄉難人,叨感恩德如山。”這隱修聽了笑道:“貧僧既入修戒之門,六畜微命,尚且惜生,何況同類之人。你今受此重傷,吾若坐視不救,何用身入脩行之域?”當時在架上取下一小葫蘆,倒出兩顆丹藥,一顆調化開,教他先吃下,一顆汗後再服。回身又取出草藥三束,一束善能解毒,一束善能活血,一束善能止痛。就命小和尚一齊搗爛,用米醋化開,塗搽于兩腿之上。狄青搽藥之後,越覺痛得厲害,大叫一聲:“痛殺我也。”足一伸一縮,登時昏暈過去,遍身冷汗,滾流不住。小和尚見他昏迷不醒,也嚇一驚。大和尚又喚道:“徒弟,快取油紙,將他傷處封固,再取被褥一張,與他蓋好身軀,這一顆丹丸,待他汗止後,化開而服。”一時天色已晚,小和尚端進齋膳,慇懃服侍,按下慢提。
卻說教場孫兵部,見天色已晚,吩咐暫止操演,明日再操。五位王爺一同起駕,孫秀恭送。
再說林千總回到署內,悶悶不樂道:“狄青,你具此英雄偉略,何難上取功名?豈知禍起壁上幾行字跡,險些一命難逃。你今雖得汝南王救了,久聞這姦臣造成藥棍一條,傷人不少,倘或被他仍用此棍打你,又是難逃一命。但今未知你走在哪方,痛在哪裏,使吾一心牽掛不安。也罷,且差人查訪他便了。”
不談林貴差人查訪,且言狄青雖遭藥棍傷害,幸得隱修的妙藥調治,當日內服丹丸,外敷仙藥,毒氣盡消。一連過了五六天,腐爛處已皮光肉實,行動如常。這隱修和尚實乃濟世善良之輩,調愈了狄公子,尚憐他行走未得如常,且冒不得風,既無財帛相謝,反將公子留下,飽膳之費仍是他的。看來真乃救急扶危爲心,不以資財爲重之輩,在出家入中如是存心,亦不可多得。
狄青在寺中已有數天,又調服了幾次丹藥,癥已痊癒了。想道:這和尚如此救濟,得調理痊癒,我赤手到來,飧膳所供,亦是他的。今日無物作謝,不免將此血結玉鴛鴦,相送與他便了。但思此寶乃我七歲時母親交付。母親對我說,此物乃三代流傳家寶,外邦進貢一對與朝廷,聖上賜與祖父,乃雌雄一雙。一隻雌的祖母已交付姑母,一隻雄的與我母親收拾。如今交我佩于身邊,一見鴛鴦,如見生身之母,至今已有九載。今日無可奈何,只得將此寶送與和尚吧。主意已定,嚮腰間解下香囊,取出玉鴛鴦,但見霞光閃閃,不由嘆道:“寶物啊,你出產番邦,祖父叨先皇恩賜,伴我多年,今日不想要分離了。但今見此鴛鴦,不覺又想起我的姑母。曾記幼年時,母親常說,父親有一同胞妹子,似玉如花之美,被先帝選上朝中。後來得聞兇信,已歸黃土,可憐屍柩還在京邦,不得歸鄉入土,想來也令人心酸。想我姑母雖則身死,未知雌的鴛鴦存于何所?鴛鴦好比夫婦一般,前日成雙成對,豈料今朝又歸別人,實乃不得完敘。”
狄青正自言自想之際,只見小和尚含笑到來,言道:“官人,你今患癥已痊癒了。”狄青道:“多感你師莫大之恩,無可酬報。”小和尚道:“你手中弄的是什麽東西?”狄青道:“此乃血結玉鴛鴦,因思量大和尚活命之恩,怎奈我並無財物相謝,故將此寶送他,聊表微忱,有勞引見。”小和尚微笑道:“難得你有此心,來吧。”小和尚當即引著狄青來至靜房,拜見隱修,狄青叩謝活命之恩,跪拜在地。大和尚微笑道:“些小搭救之情,何足言謝。”起位扶挽小英雄,狄青遞上鴛鴦,隱修一見此寶,連忙問其緣由。狄青將此物來歷說明,言道:“深霑活命洪恩,無以報答,衹有隨身小物,聊表寸心,伏望勿嫌微薄收領,小子心下略安。”
隱修聽了,微微含笑道:“吾既入戒門,必以方便救濟爲懷,哪個要你酬謝?況此物乃是你傳家之寶,老僧斷不敢領情。“狄青懇切說了一番,隱修只得收受放下。狄青自思,身體已痊癒了,便要拜辭出寺,隱脩道;“且慢,你患傷雖愈,還未可多動,且從緩耽擱三兩天乃可。”狄青道:“還動不得麽?“隱脩道:“這孫賊用毒藥汁,浸淫棍棒,他一心要絕你性命,非用藥快速,不出十天之內,毒氣傳于六腑,難以挽救。今幸而安痊,到底兩腿尚弱,且再靜耐數天,服些丹丸,便永無後日之患了。”狄青聽罷,應諾依命,隱修又吩咐徒弟,引他回到禪床安息去了。
卻說隱脩平生所愛者,乃古董玩器之物,如今狄公子做人情相送,一時滿心訢然,拿起玉鴛鴦看弄一番,笑道:“果然好一件寶物。我想狄青有此奇寶,必非等閒人家之子,老僧要問個明白纔得放心。”說罷,把玉鴛鴦裝入香囊,霞光閃射于外。
又過了三天,此日乃八月初十,隱脩正在禪房閒坐,忽小和尚報說:“靜山王爺到來。”原來靜山王呼延千歲,與這隱修和尚,時常來往,兩人交誼甚厚。這一天呼延千歲騎馬,帶著八名家將,來到相國寺門首。隱修忙出來迎接,遂至靜堂參禮畢,遞奉過香茗,隱修請過千歲金安。王爺言道:“吾倒忘記了。”隱脩道:“千歲忘記了什麽?”王爺說:“本藩有丹青一幅,想送與你,不想連次忘懷了,當真記性平常。”隱脩道:“千歲爺爲國分憂,記大不記小,貧僧改日到府領賜便了。“王爺四邊一看,只見禪榻清淨,迥絕塵埃,幽雅的很,不覺嘆道:“你脩行無憂無慮,可比活神仙,我等爲官,政務紛繁,實不如你自得逍遙。”隱脩道:“承千歲謬贊,念貧僧在此,無非靠著十方田土,供應三尊聖佛,閒來數卷經書消遣,多蒙王爺擡舉,貧僧借以有光。”王爺笑道:“你卻會言語,今日本藩不往看操,且取棋來與你下幾局吧。”隱修嚮香囊內拿出棋子。王爺偶然看見囊中一隻玉鴛鴦,毫光四射,帶笑把頭一搖,道:“你這和尚果是個趣客,這玉鴛鴦是件至趣妙東西,但非民間所有,哪一位老爺送你的?”隱修微笑道:“原非民間之物,只可惜雌雄不得成雙。”王爺道:“是了,倘得雌的配成一對,價值連城,可以上進得朝廷的。不知你多少銀子買下來的。”隱修笑道:“不用得銀子,只因貧僧醫痊一人,他送我作謝的。”王爺道:“你這光頭倒也得此便宜奇貨。”當時王爺放下這玉鴛鴦,隱修已將棋子四圍排開,擺下對坐交椅,棋盤棋子全是象牙造成。
不知二人下棋後,狄公子如何拜別老和尚,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靜山王正在與隱修長老下棋,方完了局,有一小和尚趨進稟道:“啟上師父,今有狄青在外,要拜辭師父,因見千歲爺在此下棋,故等候于外廂,不敢進來。”隱脩道:“狄青要去了麽?教他且耐半天吧。”小和尚應諾而去。王爺聽得狄青之名,接言問道:“這狄青是何等之人,是你徒弟還是外來人?”隱脩道;“千歲,這狄青乃營守林幹總部下的步卒。”王爺道:“他在此何幹?”隱修:“只爲此人前數天被孫兵部打了二十藥棍,故來見貧僧,求吾醫治,今已痊癒了。”王爺道:“想這狄青乃一窮兵,恐沒錢鈔謝你。”隱脩道:“不瞞千歲,貧僧原不冀他酬謝的,倒虧了他有知恩報恩之心,方纔那個玉鴛鴦乃他三代家傳之寶,送吾作謝。”靜山王聽了,看看隱修,冷笑道:“你方纔不說明白此物來因,莫非你貪財愛寶,有意圖謀他的?”隱脩道:“千歲責備貧僧太重了。我並非有貪圖之心,實乃他懇切相送,迫吾收下的。”靜山王道:“此寶是他世代流傳之物,竟然一旦送了你,然而你是出家之人,不該受領他的纔是。”隱脩道:“貧僧原推卻不肯受領,但他十分懇切,只得權且收下,待他辭去時,歸還于他。”
王爺想道:曾見八月初二操兵,有一步卒名狄青,人材出衆,器宇軒昂,必然就是此人。可恨孫秀狠毒,要屈殺此人,虧得汝南王鄭兄,一力保全了狄小卒性命,不然,身在鬼門內去了。但想這孫秀打他二十大棍,原要隱害他之意,卻不知是何仇怨,待本藩問個明白。想罷,便道:“和尚,本藩有話問明,快些喚他來見孤家。”隱脩道:“千歲,他乃一小軍,怎好胡亂進見?”王爺道:“這也何妨,速速喚來!”當時隱修領命,親往外廂喚進小英雄,狄青一見王爺,連忙拜伏在地,不敢擡頭,口稱:“王爺在上,小人重罪千斤,望乞饒恕。”王爺道:“狄青,你且擡起頭來。”狄青領命擡頭。
當日呼延千歲猶恐不是教場中的狄青,故命他擡頭認個明白,細認之下,果然不錯,正是教場中題詩步卒,便問:“狄青你是何方人氏?”狄青稟道:“上啟千歲爺,小人家在山西省。”王爺道:“你既然遠隔山西,今到京中何事?”狄青道:“小人落難困苦,原到此訪尋親人不遇,一身飄泊無依,後蒙總爺林貴收用,權且當兵苦挨。”王爺道:“莫非你與孫兵部有什麽宿仇?”狄青道:“與他從無瓜葛,即壁上題詩,也無干犯,不知是何緣故,他要借端殺害小人,非衆位王爺解厄,難免身首分開。”王爺道:“狄青,本藩前日看你詩中寓意不凡,乃一英雄大器,抑或你素性狂妄,一時胡亂,可明白說與本藩得知。”狄青道:“不瞞千歲,小人六韜三略,兵機戰策,均頗精通,膂力強大,箭法純熟,前日已在林爺處當面試演,並非狂妄大言。”
靜山王想道:看不出這小狄青,身材不甚魁偉,相貌斯文,竟具此英雄技藝。他口誇大言,看來非假,但不知他膽量如何?待本藩試他一試,便知分曉。便呼道:“狄青,你言孫兵部與你並無仇怨,奈他一心要計害于你,莫非與你祖父有宿仇,也未可知。”狄青道:“小人也如此思量,足見千歲英明。縱然祖父之仇,小人全然不得而知。”王爺道:“你前日多虧鄭千歲搭救,方免一刀之苦。乃孫兵部的威權厲害,如虎似狼,又言死罪既免,活罪難饒,打你二十無情棍。此位大和尚,說這姦臣製造藥棍,曾經傷害過軍民幾命,如今原要絕你性命,是以又用此藥棍打你。若非這隱修大和尚與你調治,便憑你英雄好漢總是死,鐵石將軍命也亡。”狄青道:“小人原知老師父大恩。”
王爺道:“狄青你雖然兩次死中得活,只憂孫秀終難饒你,又生別的計較謀害于你,也未可知。”隱修在旁笑道:“千歲慮得不差。”王爺道:“你既然武藝精通,明日去了結孫秀,免你終身之患,出了怨氣,你意下如何?”狄青道:“千歲啊,吾若得手持三尺龍泉劍,不斬姦臣誓不休!”靜山王道:“本藩贈你軍器,敢放膽往除奸賊麽?”狄青道:“千歲爺若有軍器賜付,小人立刻便取姦臣孫秀首級,以復千歲尊命。“王爺道:“倘畫虎不成,反類了犬,你便怎麽的好?”狄青道:“如弄不倒此人,小人殞殘一命,有何相礙,何須畏懼!“王爺聽了笑道:“果見高懷,是個英雄膽量,且隨本藩回到府中。”狄青應諾。
王爺又問:“這玉鴛鴦是你送與和尚的麽?”狄青道:“小人霑大和尚活命深思,故將此物相送。”王爺道:“此鴛鴦是雄的,再還有雌的成雙麽?”狄青正要開言,忽記憶著前次老人教我,逢人且說三分話之訓,即轉口道:“稟知千歲爺,鴛鴦原有一對,只因雌的日久遺失,如今衹有雄的。”王爺道:“此物既然是你三代家傳之寶,不當輕易送歸別人。”狄青道:“小人見受了和尚大恩,無可報效,故將此物相送,略表寸心。”王爺聽了點頭道:“和尚,本藩做主,你且將此物還了狄青,如若你少什麽玩物,本藩送你幾款便了。”隱脩道:“貧僧本來不領他的,況千歲爺的鈞旨,豈敢不遵!”當日幸得呼延千歲愛惜小英雄之心,隱修即取出玉鴛鴦送還,狄青無奈,只得收回,裝入囊中。王爺取出黃金二小錠道;“和尚,此微資權作狄青醫藥之費,你且收下。”隱脩道:“貧僧不敢受領千歲厚賜。”狄青道:“千歲,如此且待小人有寸進之日,再行報答深思便了。”王爺道:“既如此,金子且留下作香燭之費便了。”
隱修只得領謝過,王爺吩咐狄青出外伺候,他二人仍要下棋,一僧一俗,同比高低,一連著了七盤,王爺贏了三局。小和尚連進香茶,二人隨用,言語之間,無非論著狄青氣概不凡,必非久于人下的。言談之際,不覺日落西山,靜山王別了隱修,帶了狄青及家將,一路隨行,回到府中。到次日早起,王爺傳喚家人,請過先王金鑽定唐刀。家人領命,即時兩人扛到,王爺一見,俯伏叩禮畢起來,叫道;“狄青,今付你先王金刀一口,著你立斬孫秀首級,你今敢有膽量去麽?”狄青一聞此言,接刀答應道:“謹遵千歲鈞旨!”勇氣抖抖,別了王爺,一路跑出王府。王爺又著家丁劉文、李進二人,遠遠隨後。
原來這柄金刀,乃是宋太祖遺留下的,只恐後日國家出著姦佞之臣,不肖子孫,敗紊朝綱紀律者,人人可拿出此刀,不論王親國戚,也能割下首級,並不執罪兇手。此刀現貯在潞花王、汝南王、靜山王、東平王、勇平王五位王爺府中,一日一輪,謹敬供奉。若問金刀輕重,上鐫刻一百斤。
此日靜山王大喜,思量狄青真乃英雄烈漢,倘然此去斬卻孫秀,實乃初出場的第一功,除孫賊不啻收除狼虎,還去命他滅卻龐洪,真足清除朝野。
卻說狄青提起大刀,高高擎起,一路跑來踱去。有官署裏人認得此金刀乃先王遺下的,又見此位小英雄拿起跑走,嚇得驚慌躲避,認得金刀的,人人害怕。當日狄公子初到汴京,哪裏得知何處是孫兵部府中,一路逢人便問,細細思量著孫秀暗害,心中忿怒,一心要找尋他了決冤家。王爺先已打發劉文、李進遠遠跟隨在後,以爲照應。
狄青一程先走,並不知有人隨後。好容易來到孫府,偏偏孫兵部這日不在家,往龐國丈府中去了。狄青問明緣故,只得轉回。孫府中衆家人甚覺驚駭.想道:這壯士拿了先帝金刀,一胸忿氣而來,尋問老爺,幸而老爺往龐府去了,若在府中,只怕性命難保。到底爲著何由,要殺我家老爺。內中有一家人名孫龍說道:“吾認得此人名喚狄青,在教場中被老爺打了二十棍,結下冤家的。”衆家人道:“如此快速去報知老爺纔好,不然老爺不知其故,一路回來,逢著此人就不妙了。”當下孫龍上馬加鞭,急忙忙而去。
卻說龐洪、孫秀翁婿二人,正在書齋中喫酒,到巳牌時,忽報:“孫龍要見孫老爺。”當即傳進孫龍,翁婿二人動問何故,孫龍道:“稟上太師爺,大老爺,不好了!今有狄青手持先帝金刀,來到府門,要尋找大老爺,有門上回說不在衙中,他又往別處去找尋了。小人只恐大老爺不知情由,回府恐有不測,特來稟知。”龐洪聽了駭然,說:“有這等事!”孫秀更覺一驚,喚孫龍且在外廂伺候,龐洪吩咐賞了他酒膳。當下孫秀急忙忙呼道:“岳文,我想狄青被藥棍傷得深重,是個必死之徒,已達知胡兄,懽欣不盡。不知今日哪人與他醫調好,叫他弄起此事來,若非孫龍來報知,則小婿幾乎遭他毒手。”龐洪道:“賢婿,據吾算將起來,今日乃呼延顯值管金刀,這老匹夫與你並非冤仇,如何幹起大事來?”孫秀道:“岳丈,如今教我怎生回去?”龐洪道:“你且留宿在此,這小畜生等候得不耐煩,自然去了。”孫秀道:“呼延顯,平日間吾不來算計你,你反來欺我麽?況且狄青何等樣人,擅把先帝金刀,胡亂與他。”龐洪道:“賢婿,呼延顯這老匹夫,少不得慢慢和他算帳。”
卻說小英雄氣昂昂提刀,到了天漢橋,乃是來往經由的要道。心想:奸賊必經此橋,不免在此等候,一刀結果他的性命,豈不勝于往來跑走。當時坐下橋欄,嚇得經由之人,盡是驚慌不知何故。還有膽小者,猶恐退後不及。衹有劉丈、李進,遠遠立開閒談,只願得壯士一刀,了卻這孫賊,免得縱容下人,強買民間什物,乘機詐取民財,多端擾害。
不表二人之論,且說狄青坐于橋欄,等了半天,已交午刻不覺腹中饑餓了。只見橋左旁邊,有一間面餅店,他就提刀放開大步,跑進店來,呼道:“店主,快些取面來食。”早已將大人放在店裏,坐上桌位,有衆食面客人,不明此壯士的原由,能提持此大刀,更有店主甚覺駭異不明,只得煮了一盆香料三仙焦面,送至桌上。狄青見衆客人,慌慌忙忙的算結了錢鈔帳,一刻間走跑去盡,狄青問道:“店主,衆人因何如此慌忙?且不用驚慌,吾的金刀,不是胡亂殺人的。”店主道:“壯士如此英雄,能提百斤金刀,想必事有來因,方纔動起先帝金刀,求言其故。”狄青道:“此刀不殺別人,只斬孫秀奸賊。”店主道:“可就是孫兵部麽?”狄青道:“不差!”店主道:“他是害民賊,正該殺的,時常縱容家丁,強買民間之物,借端如狼似虎,人人忿怨,不意這奸惡人也有今日。”這狄青正食得爽快,忽聞橋面一片喊呼,人聲嘈雜,頃刻許多人飛跑上橋。又聞有人大呼“要性命的快走呀!”倏忽間排山倒海的一般,多上橋中,口稱“趕快逃命”而去。
當下狄青看見許多人疾奔,不知何故如此慌亂。欲知詳細,且看下回分解。
原來此馬乃東番進貢朝廷,名曰火騮駒,只因此馬兇惡得很,聖上賜與龐國丈,豈知馬性頑強,不伏鞍轡拘鎖,反傷陷了幾名家丁。只爲欽賜之物,故制囚籠,將它困禁了。這火騮駒不伏拘禁,力勢兇狠,天天吵鬧。這日卻被他掙脫了籠廄,逃走出府外。家人飛報太師,龐洪聽了,忙喚能幹家人,上前追趕,諭令衆人如有能降伏得此馬,不拘軍民,也須請到府中領賞。衆家人領命,一程來追趕火騮駒,跑近橋邊,只見一位少年,揪住火騮駒...
卻說龐洪、孫秀,在書房吃酒已完,仍談及狄青之事,只見幾個家丁前來說道:“稟上太師爺,火騮駒逃至天漢橋,遇一少年,十分猛勇,揪住馬兒,按倒在地。端踏幾腳,此馬登時穿腹而死,爲此小人等帶了小漢子回來,稟知太師爺,可有賞賜否?”太師道:“此人能降伏狂駒,是個英雄之輩,且喚他進來。”家丁領命,出外去喚狄青。龐洪即踱出書齋,在中堂坐下,狄青己倒身下拜。
若講到狄青在汴京未及一月,是以不知孫兵部就是龐...
且說太師是晚,差喚四名得力家丁,要將狄青弄得大醉,然後待夜深放起火來,將他焚死,明日另有金銀賞勞。內有一名家將,名喚李繼英,此人生來心雄膽壯,拳藝精通,上前稟道:“太師爺,這賊狄青如此狠惡,不獨太師爺動惱,小人等也氣忿于他。但思皇城之內,放火驚擾不安,終爲不美。”太師道“依你便怎生打算來?”繼英道:“據小人的主見,一些不難。三位不用多勞,且待今夜小人進往苑中,與狄青假作厚款,弄他大醉,何...
當下狄青用過晚膳已久,正站立于桂花亭中,只見寒露靠霏,金風拂拂,此時人靜心清,不覺滿胸煩悶。思起下山之日,仙師有言說知,教吾至汴京,自得親人會合,至今還未得一會。又曾記遭水難時,與母分離,今已八載,不得重逢,諒來骨肉沉于波浪中了。又不知張忠、李義,身在囹圄,何時脫離。只恨孫秀妒嫉,險些將我身首分開,幸虧得衆位王爺相救,孫賊用藥棍打我二十,幾乎喪命,又蒙隱修調理痊癒,恩德如山,使我銘心刻骨...
時交二鼓,一輪明月當空,四顧無人,繼英細觀公子,長嘆一聲,立起身子,把首一搖。狄青不解其意,便問:“李兄好好飲酒,因甚登時發此長嘆?”李繼英離坐,雙膝跪下,呼聲:“小主人,你可知今夜有大難臨身否?”狄青道:“李兄,因何如此相稱?未知劣弟有何大難?巳請起再說。”正要伸手挽扶,繼英起來將手一招,二人同跑至登雲閣,足踏扶梯,步步而上,秋風陣陣,捲透衣襟。繼英道:“公子你不認識小人了。”狄青道:...
二人下了登雲閣,即至盤陀石,公子扳著大樹,繼英又恐有人進園,東西四瞧,只見寂寞無聲,才略覺放心。當時狄公子爬上古樹,又跨過高墻,雙手扳過隔墻大樹。過得隔墻大樹,望下有三丈餘,也覺心寒,只得扳枝立而不下。
未知如何逃脫,下回分解。
話說狄公于跨過隔墻,登大樹,只見亭樓畫閣,正是韓府後園。
卻說韓倚官居吏部尚書,年近六旬,爲朝廷社稷重臣,忠心耿耿。深疾目前姦佞弄權,朝中五鬼當道。其時相得厚交,不過范仲淹、孔道輔、趙清獻、文彦博、包拯、富弼幾位忠賢而已。只因西夏兵團三關,韓爺日夕憂心爲國,近于月中夜觀星象,只見武曲星金光燦燦,該當有名將出現,保邦護國。但不知何方埋沒了英雄將士,以至邊夷外敵,屢見侵淩,皆由外無良將,內有姦臣之患。此夜韓爺用過晚膳,在庭前少坐片時,其夜乃八月十二,將近中秋,天晴氣爽,萬籟無聲。
但見:
月射光輝窻透影,庭留芬馥桂生香。
當晚韓爺踱進花園,更覺皎潔無塵,風敲竹韻,月媚花容。韓爺命童子炷上爐香,跪于月下,禱告上蒼,憫恤生命,早降安邦定國之彦,以攘外敵侵淩。告祝一番,起來仰觀星斗,正應武曲星顯現,緣何不見將士名聞于朝?韓爺正在思量,四下觀望。卻緣何不見狄青在樹中?其夜雖然月色光明,但樹大枝叢,是以看不見樹上有人。但狄青在樹上,聽得韓爺上告蒼天之語,都是爲君憂民之心,果乃中流砥柱之臣,下去見他,必無妨礙。想罷,飛身而下,反嚇得韓爺一驚。定睛一看,乃一位少年漢子,穿著長袍短裙,韓爺連忙喝道:“你是何人?好生大膽!更深夜靜,從空而下。”狄青忙即跪下,呼道:“大人在上,小人姓狄名青,山西人氏。只因龐太師要將小人謀害,園門已封閉了,小人無奈,只得越垣而過。久聞大人愛民忠君,清廉剛正,望乞寬容,渡延蟻命,世代霑恩!”
韓爺聽了,暗想:“龐洪奸賊,今夜又要陷害人了。今天早晨,聞老管門言,有位小英雄名狄青,持了定唐金刀,要殺孫秀,莫非反給他們拿下?”想畢,即呼道:“狄青,你與龐、孫有何忽仇,以至他們生心要謀害?”狄青當將七月內至汴京,得林千總收用,入爲步兵等情說起,又說至領令持刀刺殺孫兵部,後至降除火騮駒。韓爺聽了打死火騮駒,即攔止道:“今日降伏狂駒者,即是你麽?”狄青道:“正是小人。”韓爺道:“妙,妙,看你文雅之姿,不像個很有力氣之士,不道卻能收除狂駒,乃是個英雄無敵之漢了。前月番邦貢來此駒,殿前侍衛四人,降他不伏,後得石玉小將,方得拿下,拘于馬廄。你既降伏狂駒,以後又如何?”狄青道:“小人降伏狂駒,早有許多家丁,要小人至相府領賞。小人不允,家丁都說,太師爺還要重用,不由的扯的扯,拖的拖。我聞要重用我,心下亦有思圖機會之意,當時見了龐太師,他大贊賞我之英雄技藝,慇懃款留在後園樓中,暗圖殺害。”韓爺道:“你難道不知孫秀乃龐太師的女婿?”狄青道:“小人果也不知,幸有他家將李繼英,通知消息,教我逃到此園。”韓爺道:“此人爲何有此好意?”狄青道:“李繼英本乃我父舊日家丁,只因身遇水災,分散以後,投歸相府。承他不負先人之德,故來搭救通知。“韓爺聽了道:“你父何等之人?”狄青說開了,便忘卻逢人且說三分話之意,答道:“先君狄廣,在故土身爲總兵武職。“韓爺道;“你祖何名?”狄青道:“先祖考狄元,先帝時,官居兩粵總制。”
韓爺聽了,不勝大喜道:“原來你是一位貴公子,世交誼姪。吾中年時,與你今先君在朝,十分相得,曾有八拜之交,不啻同胞誼切。後來山西地方,盜賊猖狂,本處官不能禁制,故先王命狄廣哥哥,出鎮山西,已將三十載,後也一音不聞,諒是登仙,亦未知他後裔幾人。前七八載,山西警報山水灌注,傷壞了數萬生民,只道狄門滅盡了。喜得今日叔姪相逢,旦生來氣宇非凡,更具此英雄武略,今宵一會,令老夫喜得心花大開。但願你大展謀獻,光大先人偉業,老夫之深望也。”狄青聽了道:“小人身已落魄,怎敢妄想?”韓爺雙手扶起道:“如今不必如此相呼,竟是叔姪相稱便了。”
狄青領命,即稱:“叔父請上,待姪兒拜見。”韓爺道:“不消了。”即手挽狄青,一路回進書房。只見桌上銀燈,尚還光亮。狄青立著不敢坐,韓爺再三命坐,二人方對坐交椅中。問及:“賢姪,如今不知令堂還在否?”狄青道:“叔父聽稟,自吾父歸天,小姪年方七歲,與娘苦挨清貧兩載。九歲時身遇水災,西河一縣,萬民遭殃,母子被水分離,至今七載,母親還未知生死。”韓爺道:“你曩者在何方耽擱?”狄青道:“姪兒被水時,幸得王禪老祖救至峨嵋山上,收爲門徒,傳授武藝及將略兵機,在仙山七載,思親念切,日夕愁懷,奉師命下山之日,又不許我回歸故土,言一至汴京,自得親人相會,不料至今仍未見娘親一面。”
韓爺聽了,更覺喜形于色,因道:“怪不得賢姪有此英雄伎倆,原來是王禪老祖門徒。”是晚便又吩咐家丁,備設酒筵,二人把盞暢飲,款敘中韓爺詢道:“你武藝精通,須要尋個進身之地。待有機會,老夫自然替你薦拔。”狄青道:“叔父,小姪雖略有些武技,奈無提拔之人,只是守株待兔而已。”韓爺道:“你言差矣!說什麽守株待兔?大丈夫立身處世,須要揚名顯親,雖有千難萬苦,何須計較?遍觀出類拔幸之人,多出身微賤,你今正當少年發奮之期,豈可灰心。你無非礙著龐、孫翁婿,但衆奸惡貫滿盈,何能遠遁長存。賢姪可想得來?”狄青道:“叔父,小姪非是誇能,我學得滿身武藝,亦時思爲國效力,奈何機會不就,倘能一日風雲相助,小怪亦不讓于旁人。”韓爺聽了,不覺撫掌訢然,連稱:“妙,妙!賢姪,你有此大鵬奮翮之志,何慮雲龍風虎之會無期,果然志量高大,非老夫所能限量。”狄青道:“此乃小姪妄言枉想,豈敢當叔夫謬贊。”當夜你一言我一語,更覺投機,叔姪情深誼切。
按下韓府長談,卻說龐府內家丁李繼英,見狄青跨過了高垣,心頭放下,轉身步進書房,只見龐太師獨對銀燈,持杯自飲。李繼英上前稟道:“太師爺,小人已將狄青弄得大醉如泥睡了。請太師爺賞口龍泉與小人,好待下手。”太師笑道:“狄青果然弄醉了。如此與你寶劍一口,速速割他首級來回話。但此人能力打狂駒,乃英雄猛漢,你往除他,須要小心!”繼英道:“太師爺不必費心,狄青已醉得懵懂了,何難一刀結果了他。”當時李繼英怒氣頓生,恨不得一刀揮去這老姦賊腦袋,還防一身獨力難逃,只得忍耐住了。早已將私積百餘兩白金,束繫腰間,再持相府燈籠,掛了寶劍,哄騙出七重府門。
此時已交三鼓,龐府衆家人有睡的,有未睡的,府門尚未下鎖。李繼英只言奉太師爺之命,差往孫兵部府中有話,慌忙走出七重府門去了。列位,爲何七重府門可瞞?只爲平日龐太師,也有夜差家人往兵部府,況李繼英平時行爲,光明正大,是以人人信服,並無攔阻盤詰。繼英出了府門,猶如鳥出牢籠,魚脫金鈎,騙出城關,如飛而去。
當夜龐太師獨持酒盃,不覺沉沉大醉,和衣睡在沉香榻中,內外家丁也各自睡去。龐太師酒醒後,已是五鼓初交,自然先去上朝。朝罷回來,早有管園官稟報,逃走了狄青。龐太師一聽此語,大驚失色,即查問李繼英。內有家丁幾人稟上:“昨夜三更將近,李繼英出府,稱言奉太師差往孫大人府中,但昨夜一去未回。”太師道:“他一人出府門,抑或與狄青同去?“家了道:“他獨自一人去的。”太師道:“好大膽奴才!定是將狄青放走了。”當下心中大怒,步進園中,四圍一瞧,園中墻垣高有三丈,園門四路封鎖,難道騰雲飛遁的不成?行過東,又步至西,偶然看至盤陀大石,與旁邊大樹緊緊相連,說聲:“是了!狄青定然逃往隔壁韓吏部府中而去。”看罷,即踱回中堂,吩咐家了四十名,兩人一路分頭去追捕李繼英。又發令往兵部府中,取兵三千往圍韓府前門後戶,但要搜查狄青回話。
當日孫秀聞報,也怒氣衝衝,踏穿靴子,駡聲:“狗奴才,好生放肆!”又恨韓吏部窩留逃卒,頃刻點起三千鐵甲軍,一齊來至韓府,重重圍困,呐喊喧天,嚇得韓府家丁,驚慌無措,不知爲著何由,即時稟報道:“大人不好了!今有龐太師點兵數千,將吾府中前門後戶團團圍困,聲言要獻出狄青,萬事干休,如若大人窩留不放,即打進門來,于大人也有不便之處。“韓爺道:“有此異事,你等何須大驚小怪,老夫自有道理。“狄青在旁,聽了大怒,道:“叔父且休懼,數千軍馬,只賜小姪一口兵器出府,可殺他馬倒人亡,纔算小姪手段非弱!”韓爺聽了搖首道:“賢姪,休得將殺人兩字作玩耍,他是命官,你是子民,豈有強民擅殺官兵而無罪律?這老姦好生刁滑,你如殺傷他兵,必來奏劾老夫。吾自有主意,且玩弄得他糊糊塗塗,不敢來查。”
正在言論之際,忽聞一片喧鬧之聲,韓府家人稟道:“龐太師親自到府來了。”韓爺道:“這老賊親自來查正好,賢姪且這裏來。”韓爺不慌不忙,引狄青到一所三丈高樓,上書一匾口“御書樓”。此樓乃先王欽賜韓爺校閱典籍,上有聖旨牌位,除了皇上,不許別人擅進此地,如有人私進,即以侮君論罪。韓爺引狄青進樓,開了重門,著他在內,仍復封鎖。然後出來,吩咐家丁大開府門。當有龐太師登時踱進通名,韓爺不免衣冠迎接,施禮分賓主中堂坐下。韓爺開言道:“請問老太師.本官並未干犯國法,因何私差許多軍馬,圍困吾家?”龐太師道:“韓大人,爲人倘若欺瞞,自然敗露。你將狄青窩藏在哪裏?速速放交出來,即不敢唐突吵擾了。”韓爺道:“本官也不明什麽狄青,太師既帶兵在此,諒來要搜查了。你且查來,我並不阻擋。”太師聽了,點頭稱是,即喚衆兵速速搜來。衆兵領命,如狼似虎,內外中堂盡搜,單單剩了御書樓,餘外也不見有什麽狄青。衆兵家人等,只得稟上龐太師,太師狐疑不決,不知他已早放去狄青,抑或留藏在御書樓上。韓爺冷笑道:“老太師,這狄青在著御書樓上,爲什麽不搜查下來?真乃枉用多軍了!”
不知狄青有沒有被搜查捕捉,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龐太師聽了韓吏部諷刺之言,也覺沒趣,又收不得場,無奈何,只得傳令衆家了三千兵丁,不分日夜,在此守候。狄青必藏在御書樓,如今是韓琦的硬話。老夫豈有不知!又道:“狄青啊,你藏也藏得好,少不得連纍及老韓了。”說完,吩咐打道回府而去。當有三千兵卒,日夜輪流看守,日給飲食,往龐府領用。狄青在著御書樓內,十分惱恨,但遵著韓爺之言,只得忍耐。韓爺見龐洪去了,拍手冷笑道:“龐奸賊啊,縱使搜不出狄青,也不消用許多守候之人,勞兵費餉,直比愚夫獃子,乃是自作自弄。”
不表韓爺之言,卻說靜山王回來已晚,不是他有心不問金刀之事,只因是夜飲酒過多醉了。一覺睡到四更時,朝罷回來,方纔記起,即喚劉文、李進至前,二人叩首上稟道:“千歲爺,昨夜狄壯士在天漢橋等候孫兵部未遇,卻將龐府中的火騮駒踢死後,被龐府中邀去,至今還未見回來。”千歲道:“金刀放在何處?”二人言道:“狄青棄了金刀,去收除此駒,爲此小人將金刀請轉回來。”千歲道:“因何不即稟明?”二人道:“只因千歲爺昨夜赴宴,回來已經沉醉了,故未得稟明,小人該當有罪。望乞姑寬。”千歲聽了,道:“你們去吧!”又想:
可笑狄青有勇無謀,要除狂馬,就將金刀抛棄了,倘或失去此刀,怎生是好?本藩一片真情,有心提拔你,豈知你如此鹵莽心粗,一事誤,諸事也誤了,還望你掌什麽帥印兵符。你今到了龐府中,猶如困入毒蛇窠裏一般,如此不中用的東西,我也難以照顧了。
按下靜山王不表,再說龐府中一班狼虎奴才四十名,分爲二十隊,分路去查捉李繼英。追趕出關,加鞭拍馬,不敢少懈。二十路人,你走一路,我跑一方,倘一路之人,拿了李繼英,二十路之人,一衆有功同賞。有龐喜、龐興同夥一路,不從官街大道,只嚮私路盤查。
話分兩頭,先表李繼英一路逃出皇城,他原慮得龐太師差人追趕,是以不從官街而走,卻由小路而奔。其時日已過午,腹中覺得饑了,只跑一程,見有酒肆一所,是個僻靜之方。當下繼英將身直進坐下,呼酒保拿上好酒撰,鮮魚鮮肉時菜,排開一桌,一人獨自舉杯,十分悠閒,倒覺開懷。一邊飲酒,一邊思量,嘆道:“吾李繼英雖出身貧寒,也是轟轟烈烈之漢。自幼身進狄門,先主歸天之後,還指望小主長成,早日襲蔭爲官。豈知主人突遭水難,一家骨肉分散,流落汴京,只得身投相府。難得今日公子脫得水災,長成了,可恨孫秀、龐洪與他結下深仇,昨晚險些中了他奸謀暗害。我想韓倚老爺,是個忠良之官,昨夜必然將他留救,從此我心略爲放下。龐洪啊,你是姦刁萬惡之人,勢焰滔天,算計多人,我也不問,若要害我小主人,是不得不搭救的。縱弄得我奔投無路,也盡我一點報主之心。但今雖脫離虎口,奈無家可走,不如回轉山西,另尋機會便了。”
不表李繼英正在思想,再說龐興、龐喜二人,一路逢人便問,查過東來又過西,不論茶坊酒肆,也要看看,即招商旅店,古廟菴堂,也進去瞧瞧。二人尋得心焦起來,便商量道:“李繼英不知去嚮,人來人往,知道他打從哪路途走的,吾二人定然空奔波了。”又行至一所三叉路的去處,只見一座高聳聳的酒市,二人也是同行同走,進去查看,只見內廂三進,四圍桌椅兩邊排,卻是靜悄悄並無一人在此用酒。店主一見,問道:“客官要用酒麽?”二人道:“非也,我們要尋一人。”店主笑道:“裏面一人也沒有的。”龐喜道:“沒有就罷了。”正要跑出來,忽聽得樓上喊道:“店主取酒來!”店主答應。龐興道:“樓上還有人吃酒,快些看來!”
二人進至樓中,李繼英只道是酒家送酒到樓,忽然見了龐喜、龐興,頓覺呆了。龐興叫道:“繼英,做得好事!爲什麽放走了狄青,自己脫身而去?故違主命,該當何罪!我們特奉太師爺之命,前來拿你,快快回府吧!”李繼英說:“二位大哥,我是不回去了。”二人道:“你爲何不回去?”李繼英道:“弟在相府七八年,多無差處,但狄青是我故舊小主,不忍他死于非命,故特將他放走。二位大哥啊,我想世間萬物盡貪生,爲人豈有不惜命?如今放走了狄青,我原該有罪,如若回去,太師爺怎肯輕饒于我。今日好比鰲魚得脫金鈎釣,豈有再回去之理!”龐喜道:“李繼英休得多說,快些與我二人回去見太師爺!”李繼英道:“二位大哥若要我回去,萬萬不能了。”又叫酒保,且添兩副杯箸夫二位飲酒。店主應諾下樓而去。興、喜二人大呼:“店主不用去拿杯箸,哪個要飲他的酒!”店主下得高樓,興、喜二人即時變了面目,喝聲:“李繼英!你當真不肯回去?”繼英道:“我是斷然不回去的!”龐喜道:“你當真不回去,休怪我們動手了。”他二人一齊跑上,搶過去要拿捉李繼英,卻被李繼英一拳飛去,打倒龐興,當胸一托,好不厲害,龐喜已仰面跌于樓上。龐興爬起身來,還不肯干休,一拳飛到面門,又被李繼英左手一接,右掌一拍,已打下樓來。龐喜搶來,又被繼英飛腳打去,跌地數尺,打得二人滿身疼痛,只喊:“好打!”
當下店主拿上杯箸兩雙到樓,一見大驚道:“客官不要毆打!”李繼英道:“打死這兩個奴才,我抵償他們的性命!”店主道:“不可!倘若當真打死了,豈不纍及我開店之人麽?三位且吃酒吧。”二人思量:不料李繼英有此本事,實難和他相爭,我二人何苦與他結冤,回去只說不見就是了。龐興呼道:“李兄,不必多言了,既然你不肯回去,我們且回去復稟太師爺便了。”李繼英聽罷微笑道:“早些如此說,我也不敢得罪,二位且請過來吃酒吧。”龐喜道:“我們沒有酒東。”李繼英道:“都是我叫的酒餚。”二人道:“如此叨擾了。”李繼英道:“哪裏話來,同伴弟兄,何煩客套!”店主問道:“客官可是做賊盜的麽?不然何以爭打一番,又同飲酒?”李繼英喝聲:“胡說!這二位是我同伴弟兄,我們是龐府中來的。再有上品佳肴美酒,且拿幾品來用用。”店主領命,登時取到,三人一同把盞,盡懽暢飲一番。
二人問道:“繼英兄,我們方纔不是了。但今不知你到哪處安身,又缺少盤費,怎生主張?”繼英道:“二位哥哥,不必爲我擔憂,行程川資,我盡足用。”龐喜道:“繼英兄方纔說轉回山西,你卻迂了。在龐府太師處,吃的現成茶飯,穿的現成衣冠,仗著太師爺的威權,好不榮耀。那狄青到底與你有甚相關,你將他放走了,抛卻富貴榮華的大門風,只落得孤零飄蕩,苦受風霜。縱然你回得山西,一事無成,怎生是好!”
繼英道:“二位哥哥,人各有心,吾當初跟隨狄老爺之日,待我不異兒子一般。今日小主人有難,理當搭救,保全了先主人一脈香煙,吾李繼英縱有不測,死在九泉,也是心安了。那龐太師行惡,勢如烈火,殺害多少無辜,日後終于無好報應的,我斷不欲與鉅奸作伴。況男子志在四方,六尺身軀男子漢,何愁度日無依?”
龐興聽了道:“繼英兄果然言之有理。”便對龐喜道:“我家太師爺作惡多端,後來絕無好處,倘有什麽禍事臨門,想逃遁也遲了。古云:識時務者爲俊傑。不如趁此時另尋機會,與李繼英兄作伴同行,你意下如何?”龐喜道:“正該如此!但不知繼英兄肯允否?”李繼英笑道:“二位老哥,既願同行甚妙。”龐興又道:“只是我二人盤川未曾拿得,空空兩個光身,如何遠遁?不若轉去盜他些銀兩,連日同行,豈不更美。“李繼英道:“不消如此,二位倘能決志同行,盤費都是我的。“興、喜道:“叨擾你的酒鈔,怎好又花你的川資,這實不該當。”李繼英道:“弟兄同志,何分彼此?”
當時三人敘談,甚爲親密,下樓會了酒鈔,一齊出了酒肆門,一路而行,逞嚮山西而去。道經天蓋山,有數十強徒,手持利刃,要打劫東西,卻被李繼英搶了鋼刀一口,殺死幾人,餘外的四散奔逃,亦有逃走回山中去的。原來此座山崗,乃是張忠、李義聚集地方,他二人一去兩月多不返,這些小嘍兵,天天在此打劫,今被李繼英佔奪此山,三人在此,暫且羈身落草,小嘍兵伏其使喚。此話暫停,後文自有交代。
再表汴京潞花王諱趙壁,乃是趙太祖嫡元孫,當時年方十五,生來相貌堂堂,與當今嘉祐皇手足之稱。不幸父王早已歸天十餘載,他父排行第八,即八大王趙德昭,上文選狄妃已有敘明。如今他子襲父職,封爲潞花王,先帝已敕賜南清宮居住,仍授著打王金鞭。宮中建造一座嵌寶龍亭,供奉著太祖龍牌。
有一天,潞花王在宮中,夫妻朝參母后畢,坐于兩旁,宮娥送上參湯用罷。潞花王一看,說道:“王兒上啟母后,爲什麽愁眉雙鎖,帶著憂容,未知有何不悅?伏望母后說與兒媳們知之。”狄后聞兒動問,便道:“兒媳啊,只因昨夜三更,得了一夢,未知主何吉兆,想起來,甚覺煩悶不悅。”小王爺道:“不知母后有何夢兆,怎生夢來?”狄后說:“兒媳,爲娘的夢見飲燕之間,取一肉餡,方入口中,咬個兩開,內中有肉骨一塊。不料那骨將牙齒撞得疼痛,濾出血來:將骨肉染遍了,其餡即圓合了。想來牙損見血,濾于骨肉,其夢兆諒必凶多吉少,是以納悶不安。”小王爺聽了,便道:“母后休得心煩,待臣兒去召請詳夢官到來詳解,便知其兆凶吉了。”當時潞花王辭過母后出堂,想來包拯、韓倚,乃是博學之臣,即差內監往召二臣。
包拯先來,韓琦後到,上銀鑾殿,參見千歲。王爺道:“二位卿家,休得拘禮。”即命賜坐。內侍獻茶畢,潞花王即將母后之夢說明,早有包爺道:“微臣粗知淺見,衹知判斷民情,圓夢幻事,從來不懂。”王爺道:“包卿不明詳解麽?”包爺道:“臣詳解不來。”王爺又道:“如此,韓卿可詳解否?”韓爺道:“臣略能詳解此兆。”王爺道:“其意如何?”韓爺道:“其夢肉開見骨,齒血濾于骨肉之間,太后孃孃必主骨肉重逢,乃是吉兆。”王爺道:“應在何時?”韓爺道:“臣思餡缺復圓,該應于十五月圓之日。”包公暗喜道:韓年兄爲人學問廣博,比老包高明得多了。包公正在自思,潞花王微笑道:“果然如此,實是奇了!”韓爺道:“臣據理而詳,該得此兆,但未知騐否?”潞花王道:“包卿你職事冗繁,且請先回府,韓卿少留,待孤家稟復母后,再行定奪。”當時包爺別去,韓爺待潞花王進內稟知母后。不知狄太后如何主見,且看下回分解。
當日潞花王回進宮內,將韓吏部圓夢之言,一一稟知。狄太后想來,不覺倍加愁悶,追思昔日離別家鄉,已將二十年,別卻母親哥嫂,以後音信無聞。後來只因水淹山西太原,狄氏宗枝,無人已久,還有什麽骨肉重逢之望!既然韓吏部如此言來,亦真假未分,且待來日月圓之後,準騐如何。當命留下韓吏部,倘此事無差,必然厚賞于他,倘詳夢不騐,然後叫他回衙。當有潞花王領旨,是日款留下韓爺不表。
且說狄太后自思,吾兒雖云玉葉金枝,王家之貴,只可惜至親骨肉,分散如煙,還有什麽親誼之人相會?可怪韓吏部無憑無據,反惹著吾的心酸。想念來了,不覺淚下不止。
卻說韓爺是日被潞花王款留在書齋中,不覺心中氣悶起來,反恨方纔圓詳此夢,或要激惱了狄孃孃。但據夢而圓,依理而詳,也該有骨肉相逢之兆,但不知真騐否。如若準了便好,倘或不騐,太后孃孃怪著,就不妙了。早知如此,方纔悔恨把夢來詳,不如照著包年兄只推不懂,也就是了。
這且慢表,再說宮中出了一事,當初有一龍馬,名九點斑豹御騮鬃,乃是一條火龍變化,幫助趙匡胤騎乘,統一江山,後來此馬仍歸天上爲龍,受玉旨恩封。不想數十年間,凡心未了,走下落在山西省,將西河縣翻沉了,殘害卻十數萬生民性命。玉帝大惱,要剮此孽龍。後得衆星君保奏,目今西夏叛宋,武曲星下凡,平西保國,莫若仍貶他下去做龍馬,幫助征戰,將功折罪,以彰我主好生之德。玉帝準奏,故今降下此龍,在于南清宮王府後花園荷花池內,作浪興波,好生猖獗。當日嚇得管國官魂不附體,認是妖魔作怪,即來銀鑾殿上稟知。
潞花王聽了,也覺心驚。當時王府衆人,多已害怕,狄太后聞之,心中煩惱,不知哪方妖怪作孽,這樣猖狂。便命將園門下鎖閉固,衆家丁內監,人人驚恐,三言兩語,早已驚動書齋韓吏部。他想:狄青乃王禪老祖之徒,嚮在峨嵋山學藝七年,況勇力能除狂馬,不免待我保薦他去收服了妖魔。如若狄青收除此妖,千歲自然將他重用,便得進身了,又可免了龐、孫之害,有何不美?主意已定,即日對潞花王說道:“今有壯士狄青,本領很強,他是王禪老祖之徒,仙傳武藝,非人可及,曾在天漢橋力除狂馬,不如召得此人,拿了妖魔,以淨宮闈。不知千歲意下如何?”潞花王道:“韓卿,未知人在何處?”韓爺道:“現在微臣之家。”潞花王道:“既在卿府,即速將他召來。”韓爺道:“這狄青踹死了龐家狂馬,被他哄到府中,欲圖謀害,幸虧得他故舊家人放走,逃入臣家。詢起世家,原非微賤,乃臣世交誼姪,年紀青春、氣宇軒昂。不想目今龐洪得知在臣處,即差兵圍守于臣家,猶如抄沒家產一般。”
王爺聽了道:“可惱此老賊如此無禮!”韓爺道:“臣該當有罪,不得已把狄青藏在御書樓裏面。”王爺問:“後來龐賊便怎的?”韓爺道:“當時龐洪就回去了。”王爺道:“怕他不肯回去麽?”韓爺道:“龐洪雖則回去,尚有數千軍兵,不分日夜看守,將臣衙署前門後戶,也都把守了。”王爺怒道:“有這等事麽?老姦真真可惱!”即傳差官捧了龍牌,立刻將那龐府軍兵驅逐。當日差官領旨,一到韓府,將鐵甲軍盡皆趕散。這些軍兵實在守得厭煩了,一聞此旨,一鬨而散。
且說龐府打發四十名家丁,前往追趕李繼英,先有三十八名回來,稟知李繼英吉無蹤跡。龐太師聞言,正在著惱,忽聞潞花王降旨,驅散了三千兵丁,更加火上添油,忿怒異常,心想:狄青小奴才,定到南清宮裏去,教老夫豈無可奈何了。即差人往報知孫兵部,按下休提。
卻說狄青出了御書樓,身乘銀鬃馬,離了韓府。一路思量,不知此去,是兇是吉。當時進至藩王府中,千歲降旨召進,狄青雙膝跪下,連頭也不敢擡,三呼:“臣山野子民狄青,朝參千歲爺。”潞花王道:“平身!孤家召你到來,只爲宮中後花園新出一妖魔,十分厲害,其形似龍,崢嶸兩角,遍身血結,在那荷花池內作波興浪,合府忙亂,今已關閉數重園門。今有韓吏部保薦你有降龍伏虎之能,從仙師學技,法力高強,倘能除了妖怪,使母后心安,當今聖上,自然封爵獎賞功勞。”狄青想道:叔父真乃可笑,我雖是老祖之徒,武藝般般都曉,惟有擒拿妖法,不曾學得,如何將我保舉起來,這是何解!但叔父已經引薦于我,倘若推辭了,千歲爺豈不見怪?也罷,我想既爲男子漢大丈夫,須要做出掀天揭地奇能,方見本領。倘若傷在妖怪之手,連叔父也沒趣了。若我命不該亡,得除妖魔,千歲爺自然收用,就是那龐洪算帳也不相礙了。想罷便道:“野民果有降魔妙手,千歲爺不須擔憂。”潞花王聽了大喜,傳旨備酒相待。
酒膳已畢,又是紅日歸西。是晚八月十四之夜,一輪明月東升,秋夜天晴氣爽。銀鑾殿上燈高掛,南清宮內燭輝煌,夜宴方完,又聞殿內喧擾之聲。宮入內監,個個驚慌,都說妖怪兇狠。當晚狄青對衆人說:“你們只須助我皮鼓銅鑼聲響,便立擒妖怪了。”衆人都說:“全仗英雄大力,不知要用盔甲否?”狄青道:“不消盔甲,只要鋼刀一口。”當時內侍急忙忙扛來鋼刀,好個心雄膽壯的英雄,掛起寶劍,手提大鋼刀,呼人引路。衆人不敢先走,內中有膽大些的內侍,引著小英雄敲鑼擊鼓,好比慶賀元宵佳節,方纔開了數重園門,放狄青一人進去,連忙閉鎖回轉,在門外鳴鑼擂鼓,一片響聲,無非助興。
當時狄青雄赳赳提起大刀,跑來走去。花園寬大,走過東,跑過南,又走至望月堂,大喝道:“妖魔怪畜,快來納命!”狄青一路呼喝,看看走至荷花池前,未到池邊,先已水高數丈,跳出一怪,遍體朱紅,看來原是一條火赤龍,張牙舞爪,真有翻江倒海之勢。大吼一聲,好比雷鳴。當下狄青大喝道:“逆畜,來試試鋼刀。”說完擎起刃尖,指定火龍,龍立于岸,池中水勢定了,波浪不興,但聞耳邊狂風大作,呼呼響亮,園內落葉紛飛。此龍咆哮之聲不絕,張開大口,搖尾昂頭,月光之下,紅鱗閃耀,鋼刀鮮明。狄青與火龍相鬭,已有半個時辰,兩下武藝,軒輕不分。狄青手中一鬆,大刀墜地,急忙回身退後,跑走如飛。卻被火龍趕上,張開血盆大口。狄青反嚇了一驚,原神現出,火龍方知他是武曲星。只見紅光一道,透上青霄,大吼一聲,在地滾滾碌碌,紅光過後,只聞嘶鳴之聲,化成一匹大龍駒,約有五尺高,遍身紅絨毛,閃閃生光,雙眼與月映射如燈,兩耳血紅,頭上當中一角色青,生來異樣無雙。當時狄青立定看著,不覺稱奇,笑道:“方纔交鬭時,明是一條火龍,倏忽之間,變化爲馬,莫非上天賜贈此奇馬與我?”便又呼道:“龍駒,你若肯隨我狄青,可將頭兒點上三點,如若不肯歸我,就搖上三搖。”說話未了,馬頭頃刻連點三點。
當時狄青大喜,即慌忙下拜,望空拜謝上蒼,即扳上馬角坐上,徐徐走回,連叩園門,卻不見開,只爲外面敲鑼擊鼓,喧鬧之聲不絕,左右園門皆叩不開,一時心中喜悅,在園中往來馳騁。其時約有二更時候,園外衆人且住了鑼鼓,一同忖度道:“狄青進園,約已有三四個時辰,他與妖龍相鬭,料然勝負已分。狄青收除了妖怪固好,倘怪物吞了狄青,開園門就不好了。”你一言我一語,只得靜聽了一回,即開了園門,一同湧進,不見有人,又不聞妖物吼叫之聲。東西四望,不但不聞妖怪興波作浪之聲,即狄青也不見了。豈知此座花園寬大,周圍有四五十里,當下只見遠遠有一人一騎而來,快如閃電,即時跑至。只見狄青,高與簷齊。又見他在馬上呵呵大笑,得意洋洋,往來馳騁,見了衆人,連忙下馬,呼道:“衆位侍官,我已將妖怪收降了!”衆人道:“妖怪在哪裏?”狄青道:“此龍駒便是了。”衆人看來,此馬果然生得超羣出衆,便一同往見千歲爺。
當下潞花王聞知,心中大喜,登時傳命召來。狄青一手牽著龍駒,一見千歲爺,即下跪稟道:“小民已收服火龍,不料化爲此馬。”潞花王一見龍駒,連稱奇事。又看此馬生來過于高大,遍體紅毛,中央生了一隻獨角,果然異于凡馬。狄青道:“啟千歲爺,此馬乃火龍變化,世所罕有之物。今千歲爺府上出此寶駒,料是祥瑞之兆,必須裝成一副鞍轡乃可。”潞花王道:“你言有理。”即傳旨將孤家追風駒鞍轡卸下來,裝配此駒之上。當時內侍領旨而去。王爺又傳命備排筵宴。當夜王府中人七言八語,都稱奇異。早有宮娥一衆奏知狄太后去了。
且說韓琦在書齋聞知,連忙跑至內殿,見了此駒,訢然喜悅,便道:“人間罕有罕聞!”看罷,又呼道:“賢姪,算你蓋世奇能,所稱王禪老祖之徒,庶不愧也。”狄青道:“叔父,此乃千歲爺的洪福齊天,小姪何能之有?”說未完,鞍轡到了,裝配起來,更見毫毛光綵。當日潞花王見裝配起來,此駒更加出色,即吩咐兩旁侍官,扶他上馬。哪知龍駒發起狠性,將頭一擺,前蹄一曲,後腿一伸,險些兒將潞花王跌將下來。早有侍官把他扶下,便道;“此駒不服孤家,韓卿你且試試,看龍駒服否。”韓爺笑道:“千歲爺,老臣福分淺薄,如何乘坐得此寶駒?”潞花王道:“休得過謙,且試試如何。”韓爺無奈,只得來乘。只爲馬高人矮,仍要侍官扶上。果然韓爺上得龍駒,又是依然不馴,馬背一曲,頭一顛一擺,幾乎將韓爺跌將下來。侍官連忙把他扶下駒去。
王爺又呼喚狄青道:“此龍駒是你降服它的,它必然伏畏于你,且乘騎上去看看。”當下狄青曲背打躬道:“此駒生來性烈,既然不服千歲爺與韓叔父,焉肯畏服小人?”潞花王喜道:“此駒是你降服的,豈不畏懼于你?”韓爺道:“千歲有旨,你且試乘何妨?”狄青聽了道:“如此小人告罪了。”即扳上當中馬角,輕輕一跳,早已跨上金鞍。哪知此駒全然不動。韓爺一見大喜稱奇,潞花王也喜形于色,跑上前呼道:“馬啊,你真乃欺善畏惡了,偏會使刁作難的,將本藩欺著!”當時狄青心中暗暗大喜,一刻走下鞍來,上前叩謝過千歲爺,即開言道:“比駒既不伏千歲爺乘坐,且待小人道他幾句,待千歲爺再乘上去,看是如何。”潞花王道:“不必了,孤家的寶駒異馬甚多,如今連鞍轡一並賞與你吧。”狄青大悅道:“多謝千歲爺!”
狄青受賜龍駒之後,不知如何去見狄太后孃孃,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狄青聽得潞花王將龍駒賞賜與他,心中大喜,拜謝道:“啟上千歲爺,既蒙惠賜,還要求賞一個駒名,未知可否?“潞花王道:“此馬迺在月色光圓之下所得,即取名現月龍駒便了。”狄青聽罷,訢然下階,與衆侍臣站立。當時天色亮了,王爺吩咐。帶龍駒入後槽餵料。內侍領旨,牽駒而去。
是日潞花王復詰詢小英雄道:“狄青,看你青年俊美,不意有此奇能,家中父母還存否?作何生理度日?幾時得到仙山,拜著老祖爲師?今朝降服了龍駒,免了園中忙亂,皆你之功力,明天奏知聖上,定有獎賞。”狄青見問,即道:“啟稟千歲爺,小人祖上,原不是無名之輩,世籍山西太原府西河縣小楊村。祖父狄元,曾爲兩廣都堂。父親狄廣,官居總鎮。不幸相繼而亡。小人九歲便遭水難,母子分離,幸得仙師救至峨嵋山學藝,前後七載。上月七夕間,奉師命下山,一到汴京,自得親人相遇,豈知親人不見,反被姦臣謀害。”
當時潞花王還要再盤問他幾句,忽聞說太后孃孃請千歲爺進見。他一路走回宮內,喜訢訢的朝見母后孃孃。太后開言道:“王兒,方纔宮監報明,已經有一位英雄漢收服了妖魔。”
潞花王道:“臣兒稟知母后,此人年輕,武藝無雙,名喚狄青,山西人氏。他家原非下等之人,世代爲官,乃一位貴公子。又得仙師帶至峨嵋山學藝。這英雄果然收服龍駒,此皆韓吏部所薦。”狄太后聽了道:“此人名喚狄青,山西人氏麽?”潞花王道:“山西省太原府西河縣小楊村人。”
太后聽了,沉吟自語道:“我想小楊村地名,乃是我的家鄉,一村中沒有別姓,單有狄姓一家。且數年之前,只聞水漲山西,西河一縣,全然淹沒,料得我狄姓之人,盡遭水難,也未可知。莫非此少年英雄,從水中逃脫了不成?他又名狄青,有些蹊蹺。”便道:“孩兒,你可問他祖上父親名諱否?”潞花王想了一會,道:“兒也曾問過他,他說祖上名狄元,曾爲兩廣都堂。父名狄廣,官居山西總兵。”當時狄太后一聽此言,連說:“不錯,不錯!”言未畢,紛紛下淚,愁鎖雙眉,呼道:“王兒,速傳旨,令狄青進見。”潞花王不明其意,忙問:“母后傳他進見何事?”狄太后說道:“王兒呀,據他所言家世,乃是爲娘的嫡親姪兒了。故要詢他一個明白。”潞花王聽了,反覺驚駭,說道:“既然如此,即宣呼他來,問個明白便了。”即傳旨召進狄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