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狄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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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回 入山門老衲說真情~尋暗室道婆行穢事

未有一個更次,果然門外有人談心道:“今夜這個月色正是明亮,懷義大約同熱鍋螞蟻一般,在那裏盼望呢。”後面一人又道:“本來你也太裝腔做勢的。人家昨日同你千恩萬愛的,叫你今晚早來,你到此時方纔動身。我看你也是挨不過去了。”那人道:“你知道拿我墊閒。一經將那個好的代他說上,你抱著他就,他也不問你的。今日總要叫他認得我,方纔知我的利害。”說著,咯咋一聲已將山門推下,高聲問道:“淨師父哪裏去了?這半夜三更,不在此看守,若有歹人鑽了進來,豈不誤了大事。”裏面和尚趕著答道:“王婆婆來了?我方纔進房有事,可巧你便來了。”馬榮嚮外面一看,見是個四十上下的婦人,雖是大腳,卻是滿臉滿身的淫氣。見和尚出來,嚮著後面那個女子說道:“你回去罷,明日不見得回去。本欲令你同我進去,那個饞貓見了你,又要動手動腳的了。隨後有便,我再代他上那,這幾日先讓我快活快活。”外面那人啐了一聲,果然回去。

這裏道婆命和尚將山門關好,自己提著個燈籠,嚮大殿而去。喬泰聽他這派言語,已是氣不可遏,欲想上前就此一刀結果他性命,馬榮趕快攔住,低聲說道:“正要隨他進去,訪明道路,此時殺死,豈不誤事!”兩人見他進入大殿,跳出神龕,捏著腳步隨後跟來。只見在大殿口站定,左腳嚮門檻上端兩下。忽然一陣鈴聲,頃刻之間裏面出來幾人,見是道婆,齊聲笑道:“你這老崽子,如此裝腔。他在那裏亂來了,前後不分,揪著人胡鬧。”當時說笑著嚮裏而去。馬榮、喬泰欲想隨他而行,又恐衆人轉身,爲其看見,彼此沒有退步,而且這班人皆非善類。當時兩人只得躥身上了房屋,在上面隨著燈光,一路而去。

穿過幾處偏殿,見前面有個極大的院落。院左邊有個月洞門,衆人到了門口,並不推敲,但將門外那塊方石一敲,兩扇門自然開來。裏面卻是個花園,梅蘭竹菊,楊柳梧桐,無不齊備。兩人在墻頭伏定,但見前面一帶深竹,過了竹徑,乃是三間房廳。衆人到了廳內,道婆喊道:“秃子,還不出來迎接。你再在裏面,我便走了。”這話還未說完,好像一人道:“我的心肝,你再走,我便死過去了。”正說之間,衆人鬨然大笑。馬榮不知何事,當時躥身下來,隱在竹園裏面,嚮廳前一看,只見一個少年和尚精赤條條站立在前面,因道婆說要回去,他來不及穿衣服,便這樣出來,所以引得衆人大笑不止。馬榮雖是憤氣,只得耐著性子嚮裏望去,見懷義同那道婆,手攙手到了那上首房間裏去,衆人頃刻間全然不見。遙想此時,這奸僧幹那苟且之事,不忍聽那淫穢之聲,只得又等了一會。

約計幹畢之後,走到窻下,側耳細聽,聞得道婆說道:“你這沒良心的種子,現在無人,竟拿我墊閒。今日火是出了,日後怎樣說法?我們是下賤人,比不得你上至武后,下至宮人,皆可親熱的。今日不允我個神福,那件事你也莫想上手。我這利口,你也該知道。”懷義道:“你莫要這樣說,昨晚已允過你了,若把他說妥,這兩個房間一東一西,爲你兩人居住。若武則天前來,橫豎他也不在這裏,另有那個地方。聽說我找的那班戲子,無不個個如意,加之薛敖曹又入宮中,他已是樂不可支,一時也未必想起我來。即便我間或進宮,也是躲躲藏藏,焉能同你們如此忘形。你看我這小懷義又怒起來了,你可再救我一救。”說著,便摟抱起來。馬榮聽到此時,實在忍耐不住,拔出腰刀便想進去動手。忽聽裏面隱隱地露出哭聲,知是李氏困在裏面,復又按著性子,想道:“我此時進去,就要將這狗男女殺死。設若誤入暗室,豈不反誤了大事。”只得轉身到了院內,命喬泰在竹院內等候,自己順著聲音暗暗聽去,卻是在地窖裏面。走了兩趟,只不見有門路。忽然奸僧與道婆一陣笑聲出了廳門,馬榮反吃了一驚,深恐被他看見。正要躲避,復又鈴聲一響,許多男子齊行出來,嚮道婆說道:“王婆婆,我們在下面說了兩天,爲他駡了無限,只是不依。你現在人漿也吃過了,火已平了,可以將此事辦成,免我們這位尋人亂鬧。”道婆道:“你們這許多人,墊墊工也不爲過。若再嚮我取笑,便顯個手段你看。”衆人道:“我等如此說,須也是爲的你日後做二夫人,豈不快活。”說著,道婆一笑,將那門檻一端,衆人頃刻復又不見。馬榮甚是詫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王虔婆花言騙烈婦~狄巡撫妙計遣公差

卻說馬榮見懷義同衆人忽然不見,知是下入地窖。見四下無人,當即走身出來,與喬泰並在一處,側耳細聽。但聽道婆到了裏面說道:“王家孃子還在這裏麽?我看你們這些人,爲什麽不打盆面水來,爲孃子淨面。就是想孃子在此,也該慇懃慇懃些,方令人心下舒服。常言道,不怕千金體,三個小慇懃。人心是肉做的,他看你這溫柔苦求,自然生那憐愛的心了。而況懷義有這樣品貌,這樣人物,還有這樣聲勢富貴,旁人還想不到呢。目下雖是個和尚,可知這個和尚不比等閒。連武后也是來往的。王公大臣,哪個不來恭惟?只要武則天一道旨意,頃刻便官居極品。那裏做了正夫人,豈不是人間少有,天上無雙。到那時,我們求夫人讓兩夜,賞我們霑的光,恐也不肯了。總是你們不會勸說,你看哭得這可憐樣子,把我們這一位都疼痛死了。你們快去取盆水來,好讓我爲孃子揩臉。凡事總不出‘情理’二字,你情到理到,他看著這好處,豈有不情願之理?”

正說之間,忽聽鈴聲一響,馬榮兩人吃了一驚,趕著用了個蝴蝶穿花勢,躥至竹園裏面隱身。嚮原處一望,早有兩個人來,捧著一個磁盤嚮東而去。馬榮道:“你聽老虔婆這張利口,說得如此溫柔,想必取水之後便要動手了。你我索性在此聽個明白。”兩人在私下議論,未有一會工夫,那人已取了水來,依然鈴聲響動,入內而去。馬榮復又出來,但聽道婆又道:“孃子且請淨面,即便要去,如此夜深,也不好出廟,我們再爲商議。還有一句不知進退的話,孃子既來此地,就是此時出去,也未必有乾淨名聲。若是清潔,最好不來。現在至此,你想,懷義的事情誰不知道?那時落個壞名,間誰辯白?我看不如成了好事,兩人皆有益處。這樣一塊美玉似的人,還不情願,尚要想誰?我知道你的意思,昨日進來,羞答答的不好意思,故此說了幾句滿話,現在又轉不過臉來,其實心下早經動情了。只總是懷義不好,不能體察人的意思,我來代你收拾,好讓你兩人親親熱熱地在一處。”說著,好象似上去代他揩臉解衣的神情。馬榮正是怒氣填胸,只得響亮一聲,打了一個巴掌,一人高聲駡道:“你這賤貨,當著我是誰,敢用這派花言巧語。可知我乃金玉之體,松柏之姿,怎比得你這蠅蛆逐臭的爛物。今日既爲他困在此地,拼作一死,到陰曹地府,同他在閻王前算帳。若想苟且,也是夢話。他雖與武則天來往,可知國家也有個興敗,何況這秃廝罪不容誅,等到惡貫滿盈,那時也要碎骨粉身,以暴此惡。你這賤貨若再動手,先與你拼個死活。打量我不知你的事情,半夜三更亂入僧寺,你也不怕羞煞。”

喬泰嚮馬榮耳邊說道:“這個女子實在貞烈,若果這虔婆與懷義硬行,也只好冒險前去了。”馬榮道:“怕的懷義到別處去了,這半時不聽他言語。且再聽一會,看是如何。”喬泰只得將腰刀拔出,專候廝殺。誰知虔婆被他這一頓痛駡,並不動氣,反哈哈笑道:“孃子你也太古怪了,我說的是好話,反將我駡這一頓。我就不動手,你看這要死不死要活不活的樣子,幾時是了。我且出去,免得你生氣。”說罷,嚮衆人道:“你們在此看守,我去回信。遙想秃驢,不知怎樣急法呢。”當時又聽鈴聲一響,馬榮兩人疑惑裏面有人出來,復又隱入竹內。誰知聽了一會,並不見有動靜,馬榮道:“這下面地方想必寬大,方纔懷義下去,不聽他有甚言語,此時鈴聲響,竟虔婆又不出來,想是另有道路,到別處去了。你我此時且到後面尋覓一番,看那裏有什麽所在。現已打四更了,去後也可回城通報。你我兩人在此,雖知其事,終無有益。”兩人言定,由竹園內穿出院落,躥上廳房,嚮後而去。但見瓦屋重重,四面八方皆有圍墻護著,欲想尋個門路,也是登天嚮日之難。看了一會,知是他的暗室,當時只得出來,躥過護河,嚮城內而去。

到了衙前,卻巧天色已亮。自己吃了飲食,正值狄公起身,當即到了書房。狄公問道:“汝等去了一夜,可曾訪出什麽?”馬榮道:“大人聽了此事,也要氣煞。世上有這等事件,豈非是君不成君,臣不成臣。”當時兩人便把白馬寺的話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狄公自是氣不可遏,忙道:“汝等今夜可如此如此,先將這虔婆殺死,本院一面命陶幹前去,將王家的原主喚來,本院自有章程。”馬榮領命出來。隨即狄公將陶幹喊進,又將方纔的話說了一番,命他立刻出城,如此如此。陶幹當時出了衙門,飛馬嚮城外而來。

一路問了鄉人,約至辰牌之後。已到王員外莊上。趕著下馬,在樹上拴好,自己走到莊前,見有四五個莊丁在那裏交頭接耳,不知說些什麽。陶幹上前問道:“你這莊主可是姓王?你且進去通報一聲,說有個陶幹,特由城內前來,同他有機密事商議。從速前去,遲則誤事。”不說那些人見他是公門打扮,不知是好是歹,乃道:“天差到此,雖是正事,可巧我主人現在抱病,不能見客,且請改日來罷。”陶幹知他是推諉,乃道:“你主人的病由我知道的,若能見我,不但可以除病,而且可以伸冤。這話你可明白嗎?近日你家莊上出了何事?你主人的病就因這事而起,是與不是?快去快去,莫再誤事,這個地方非談心的所在,到了裏面,你們便知我來歷了。”衆人見他如此說法,明明指著白馬寺之事,當時只得說道:“且請天差稍待一刻,我進去通報一聲,看是如何?”說著那人走了進去,稍停一會出來,嚮著陶幹道:“我主人問你是何處衙門的天差?”陶幹道:“俺乃巡撫衙門狄大人那裏前來,還不知道麽?”那人聽了此言,趕著道:“既是巡撫衙門,我主人現在廳前,就此請見罷。”陶幹當即隨他進去。

過了幾處院落,來至廳前。只見一個五六十歲的中年老者站在廳前,見是陶幹進來,趕著說道:“天差光降,老朽適抱微恙,未克遠迎,且請坐奉茶。”陶于當時說道:“小人奉命前來,聞得尊處現有意外之事,且請說明,敝上或可代爲理卹。但不知員外是何名號?”王員外道:“老朽姓王名毓書,曾舉進士。只因鈍拙無能,家有薄田可以度日,因此不願爲官,住居于此。鄉間農戶見老朽有些薄產,妄爲稱謂,此莊喚著王家莊,稱老朽作員外,其實方不敢當。但狄大人雷厲風行,居官清正,令人實是欽慕。此時天差前來,有何見教?”陶幹見他不肯說出,乃道:“當今朝廷大臣,半皆張武兩黨,狄大人削奸除佞,日前已將兩人嚴加懲治。小可前來,正爲白馬寺之事。何故員外見外,尚不言明?豈不有負來意!”王毓書聽了此事,不禁流下淚來,忙道:“非是老朽隱瞞,只因此事關著朝廷統制,若是走漏風聲,性命難保。目下誰不是奸黨的爪牙?猶恐冒充前來探聽虛實,以致未敢真言。其實老朽這冤枉,是無處伸的了。”說罷,淚流不止。陶幹道:“員外且莫悲苦,這其中細情,俺已知悉,令媳此時並未受汙。”當時就將馬榮、喬泰昨夜去訪的話,說了一遍。然後道:“大人命我來此授意員外,請員外如此這般,大人定將此事辦明。所有沉重,皆在大人身上,外面耳目要緊,幸勿自己有誤。小可不能在此久坐,回轅還有別次差遣。”說畢,起身告辭而去。王毓書聽畢,心下萬分感激,雖然猶豫不決,不敢就行,復又想了一會道:“我家不幸,出了此事,難得狄公爲我出力,若再畏首畏尾,豈不自取其辱。”當時千恩萬謝將陶幹送出大門,依議辦事。

且說陶幹回轉城中,回復了狄公,各人在轅門伺候。到了下晝,忽然堂上人聲鼎沸,許多鄉人擁在堂上,狂喊伸冤。一個中年老者,執著一個鼓錘,在鼓上亂敲不已。當時巡捕不知何事,趕著出來問道:“你這老人家有何冤抑,爲何帶這許多人前來喊冤。明日堂期,可以呈遞控狀,此時誰人代你回稟?”那老人聽了此言,抓著鼓錘便嚮巡捕拼命,說道:“我家媳婦被白馬寺和尚騙人廟內,不知死活存亡。這樣冤枉不來控告,你這衙門在此何用?你不替我回稟,我就自己進去。”說罷,有八九十個農戶一齊擁入煖閣,要衝進宅門。把個巡捕嚇煞,忙道:“你們在此稍待,我進去回大人便了。若是將煖閣擠倒,這哄鬧公堂的罪名,你們可擔受不起。”

此時轅門外百姓見有這許多人前來喊冤,皆不知是爲何事,紛紛擁擁,皆進來觀看。巡捕只得傳齊值日差並轅下的小隊,將衆人攔住,自己進入書房。卻巧狄公在裏面辦事,況現在早已聽見外面喧嚷,故意等巡捕來回。巡捕進內稟道:“現有東門外王家莊主人,率領農戶八九十名,前來擊鼓鳴冤。說是白馬寺僧人將他媳婦騙入寺內,現在死活存亡全未知悉,特來請大人伸冤。”狄公道:“白馬寺乃懷義主持,是武后常臨之地,豈得有此不法之事!他的狀詞何在?”巡捕道:“小人嚮他取索,他說請大人升堂,方纔呈遞,不然就要哄進來了。”狄公假意怒道:“天下哪有這樣事件。若果沒有此事,本院定將這干人從重處治。若是懷義果真不法,本院也不怕他是敕賜僧人,也要依律問罪。既這原告如此,且傳大堂伺候。”

巡捕領命,出來招呼了一聲,早見許多書差皂役由外進來,在堂上兩班侍立。頃刻之間,煖閣門開;威武一聲,狄公升堂公坐,值日差在旁伺候。狄公問道:“且將擊鼓人傳來。”下面聽了這句言語,如海潮相似,異口同聲,八九十人一齊跪下,口稱:“大人伸冤。”爲首一個老者,穿著進士的冠帶,在案前跪下,身邊取出呈子,兩手遞上。狄公展開,先看了一遍,與馬榮回來說那看山門的和尚所說的話無異。然後問道:“汝便叫王毓書麽?”老者道:“進士正是王毓書。”狄公道:“你這呈上所控之人,可是實事麽?懷義乃當今敕賜的主持,他既是脩行之人,又是武后所封,豈不知天理國法,何故假傳聖旨到汝家化緣,勒令你出五千兩銀子,又命你闔家入廟燒香,將你媳婦騙入在裏面。此是罪不容誅之事,若所控不實,那個反坐的罪名可是不輕。汝且從實供來。”王毓書聽了此言,說道:“進士若有一句虛言,情甘加等問罪。只求大人不畏權勢,此事定可明白。”說罷,放聲大哭。不知狄公如何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王進士擊鼓呼冤~老姦婦受刀身死

卻說狄公見王毓書說:“大人如能不避權勢,定可將此事明白。”當時拍案怒道:“汝雖未入仕途,也是科名之士,豈不知國家立官爲達民隱。本院蒞任以來,凡事皆秉公評斷,汝何故出此不遜之言!且將汝交巡捕看管,俟本院訪明再核。若果不實,便將汝重處。餘人一律開釋。”說罷,拂袖退堂。所有那些百姓,聽見此事無不切齒痛駡。說懷義這秃驢,平日幹的事件已是殺不勝殺,只因有關國體,朝廷大臣無奈他何,近又將王毓書媳婦騙入裏面,還敢假傳聖旨,這樣大罪還可容得麽?可惜這老人家呈控了一番,狄公但由他是虛是實,那個意思也不敢辦,這豈非有心袒護麽?你言我語,私下議論不了。

當時王毓書隨巡捕而去,衆農戶見狄公如此發落,齊嚮王員外道:“員外在此且耐心兩日,若大人再不肯辦,我們明日再來。”說罷,齊聲而散。你道狄公何故說這鬆懈的話?只因懷義黨類甚多,就要今晚馬榮、喬泰兩人事情辦成,明日方可奏知武后,嚴加懲辦。若此時在堂上過于決裂,滿口要辦懷義,設或有人與懷義一黨,當時前去報信,走漏風聲,反爲不美,因此但將控告的原由在堂上細問了一遍,使百姓知道,又見自己不肯替王毓書伸冤,此乃他禁止人通報信息的意思。此時退堂之後,將控呈收好,已是上燈時節,命陶幹去喊馬榮,說他二人已經前去。當晚也不安寢,專等馬榮的回信。

誰知馬榮與喬泰早就吃了晚膳,出衙門由原路嚮白馬寺來。約至二鼓左右,已到前面。兩人走過的熟路,直至寺口,依舊將山門輕輕一推。幸喜又未掩著,兩人挨身進去,復行掩好。來至和尚房內,那個和尚見他又來,忙道:“昨晚你們幾時出去,裏面的事情曾訪明白?”馬榮道:“全曉得了。但問你,昨晚山門不關是等那個道婆,昨日聽得說,今晚不回去,爲何此時仍將山門開著?”和尚道:“英雄不知。他每夜皆如此說法,到了次日便自回去。因他那個菴中,也是個齷齪世界,所有的尼姑,把這京城中少年公子,不知坑害了多少。他每日回去,仍要辦那些牽馬打龍等事。今日已正之後,方纔出去,言定三更復來。英雄此時又來何幹?”馬榮道:“可真來麽?”和尚道:“僧人豈敢說誑。”馬榮當即說道:“你且在裏面靜坐,若山門外有什麽響聲,千萬莫出來詢問,切記切記。”說畢,仍然與喬泰出寺,在牌坊口站定。看看天色尚早,復又在周圍一帶遊玩了一回。

約至三鼓,月色已是當頂,心下正在盼望,遠遠的見松林外面有團亮光一閃一閃的。馬寧招呼喬泰道:“你看對面,可是來了麽?”喬泰道:“被這樹枝擋住,看不清楚,且待我前去,看明白了。”當時捏著腳步,嚮松林內走來,定睛一看,卻是一個少年女子提著個燈籠,照住那道婆前來。喬泰趕忙出了樹林,來至牌坊前面,低聲嚮馬榮道:“這賤貨來是來了,你我在那裏動手?”馬榮道:“就在這山門前結果他性命。當時背著月光,倚著牌坊的柱子,掩住身軀。只聽樹林內二人說道:“王婆婆你何以認識懷義?聽說他與別人不同,渾身全癱在身上,唯有那件東西如鐵棍子相似,兩下一來,便令人筋骨酥麻。可是真的麽?你天天如此受用,可惜我未嚐過這滋味。你哪一天也鬆鬆手,給點好處于我。每天送你來,便不許我進去,豈不令人想煞。不聽這妙事,也就罷了,既然曉得,不能身入其境,你想可怪難受的。”王婆婆聽了,笑道:“你這臊貨,每日兩三個男人上下,還要得隴望蜀,想這神仙肉吃。可知他雖是如此,也要逢迎的人有那種本領,軟在一處,癱在一堆,方有趣味。不然,獨腳戲唱得來也無意味。”

兩人一頭走著,嘴裏只顧混說這邪話,不防著已到了牌坊前面。馬榮將腰刀一舉,躥身出來,高聲喝道:“老虔婆做得好事,今日逢著俺了。”說著左手將頭髮揪住,隨手一摔,早跌倒地下。那個少年女子正要叫喊,喬泰早踢了一腳,將燈籠踢去,露出明晃晃鋼刀,嚮著兩人說道:“你們如喊叫一聲,頃刻就送你的狗命。”虔婆見是兩個大漢,皆是手執鋼刀,疑是劫路的盜賊,早已嚇得魂不附體,當時說道:“大王饒命。我身邊沒有銀錢,且放我進寺。定送錢財與你。”馬榮兩人也不開口,每人提著一人,直嚮松林而來。

到了裏面,咕咚摔下,喬泰嚮馬榮道:“大哥,我們就此開刀,先將他那個賤貨剝下,究竟看他什麽形像,就如此淫賤。然後挖出他心來,就掛在這樹上,讓烏鵲吃了罷。再將頭割下,爲那烈婦報仇。”馬榮故意止住,說道:“這事不怪他一人,總是懷義這狗頭秃驢造的這淫孽。若是這虔婆肯將那地窖的暗門,何處是關鍵,何處是埋伏,何處是懷義淫穢的地方,共有幾個所在,他能說明,常言道冤有頭債有主,我們仍尋懷義算帳,與他二人無涉。”喬泰聽了此言,嚮著王道婆說道:“你這虔婆,可聽見麽?爺爺本欲結果你們的性命,這位大哥替你們討情,饒你狗命。你還不趕快說麽?”王道婆聽了此言,心下想道:“這兩人是何處而來?爲何與懷義有這仇恨?我且謊他一謊,只要將此時過去,告知懷義,命他明日進宮奏知武后,傳出聖旨,捉拿這兩個盜賊,還怕他逃上天去麽?”當時說道:“大王要問他地窖,此乃他自己的埋伏,外人焉能知道?我不過偶然到此燒支香,哪裏知道他的暗室。”馬榮冷笑道:“你這刁鑽賤婆,死在頭上還來騙人。打量爺爺們不知道?昨日夜間打洗臉水,是誰叫的東西?夫人是誰要做的?我不說明,你道我未曾看見麽?你既偏護著孤老,爺爺就要得你性命。先送點滋味你嚐嚐。”說著,刀尖一起,在虔婆尊臀上戳了一下,登時“哎喲”一聲,滿地亂滾,鮮血直流,嘴裏喊道:“王爺千萬饒命,我說便了。”馬榮道:“爺爺叫你說,你偏要謊;我現在不要你說,你又求饒。要說快說,不說就下手了。”當時將鋼刀豎起,刀背子靠在頸項上,命他直說。王道婆到了此時,已是身不由主,欲待不說,眼見得性命不保,只得說道:“他那個廳口的門檻,兩面皆有子口,在外面一碰,便陷入地窖。下面皆是梅花樁、魚鱗網等物,陷了下去,縱不送命,已是半死。由裏一得腳,那門檻下面有兩塊塼頭鋪嵌在木板上面,用鐵索子繫在檻上,只要一碰,鐵鏈子便落了下來。當時兩塊石板左右分開,下面露出坡屋。由此下去,底下有十數間房屋,各是各的用處。我昨日在那裏是第二間房內,李氏孃子是第五間,其餘皆是他孌童頑僕的所在。將這所房屋走盡,另有五大間極精美的所在,便是武后的寢宮了。這全是真實的言語,並無半句虛詞,求大王饒命罷。”

馬榮聽完,笑道:“爺爺倒想饒你,奈我夥伴不肯。”王道婆疑惑說的喬泰,也就嚮喬泰道:“是這位大王,也高擡貴手,饒我一命。”喬泰笑道:“他有夥計,俺也有夥計,只問我夥計肯饒你,便沒有事。”王道婆道:“大王不要作要,統共衹有你兩人,那裏再有夥計?”喬’泰將刀一起,喝道:“就是這夥計饒你不得。”王道婆“哎喲”一聲,早已人頭兩處。

那個少年女子見道婆被殺,自分也是必死,只得求道:“大王如不殺我,我便把身上這金鑰與你兩人。”馬榮駡道:“你這臊貨,也饒你不得。你且說來,菴在何處?裏面共有多少尼姑?”女子道:“此去三里遠近有座興隆菴,便是武后從前爲尼之所。這道婆與懷義是多年的情人。現在共有三四十間暗房,三四十個尼姑,專門招引王公大臣,少年子弟,在內玩笑。凡有人家曖昧之事,不得遂心的,也來此處商議。我是去年方纔進菴,專隨這道婆出入。有時他迎接不上,便命我替代。因此知道這裏面的滋味。不料今日此處遇見大王,但求大王饒命。”馬榮聽了駡道:“汝這賤貨,留著你也非好事。你既同他前來,一齊再同他前去。”當時也是一刀,把那女子殺死。馬榮道:“你我此事是幹畢了,明日懷義出來,自必奏知武后,緝拿兇手。屍骸在山門前面,豈不有纍這看門的和尚?你且進去對他說知,我把這兩人頭送到懷義那個廳上去,先把點驚嚇與他。”

說著,起手在下面將兩顆首級提起,一路躥房過屋,嚮那竹園而來。到了裏面,見下面有人說道:“這個老東西,此時又不來了,每日夜間總不得令人早早安歇。他不來,這一個便逢人胡鬧。”馬榮見四下無人,捏著腳步,順著道婆所說的路徑走到裏面,輕輕把兩顆首級一里一外,在那關鍵處擺好。隨即躥身上房,連躥帶縱,到了山門口,嚮裏喊道:“喬泰,你我快點回去,頃刻裏面驚覺,便走不去了。”喬泰正值裏面出來,兩人一齊嚮城內而去。半路之間,馬榮問道:“你如何同他說?”喬泰道:“我同他說明是巡撫衙前來,若是懷義在他身上追尋兇手,命他到轅門控告,但說懷義騙姦人家婦女,致殺兩人。他見我是狄大人差來,感激不盡,說代他出了冤氣。雖是他的私意,遙想也不至有誤。”當時兩人趕急入城,已是四更以後。

進了衙門,卻巧狄公正擬上朝,見他兩人回來,知是事情辦妥,問明原委,上車來至朝房。此時文武大臣尚未前來,幸喜元行衝已到,狄公當將王毓書的事告知與他。行衝道:“此事唯恐礙武后情面,難以依律懲辦,只得切實爭奏,方可處治。”狄公道:“本院思之已久,稍停金殿上如有違拂之處,尚望大人同爲申奏。”無行衝道:“大人不必煩慮,除武后傳旨免議,那時無法可想,若是武三思、張昌宗等人阻撓,下官定然伏闕力爭。”二人計議已畢,衆臣陸續而來。

稍頃,景陽鐘響,武后臨朝,文武兩班侍立。早有值殿官上前喊道:“有事出班奏駕,無事捲簾退朝。”只見狄公匍匐金階,上前奏道:“臣狄仁傑有事啟奏。兹因進士王毓書,昨夜投臣衙門擊鼓呼冤,說有媳婦李氏,爲白馬寺僧人懷義騙入寺中,肆行強佔,目下不知生死如何。臣因該寺是敕賜的所在,恐其所控不實,當即在堂申駁。誰知此事闔境皆知,聽讅百姓齊聲鼓譟,聲言此案不辦,便欲釀成大禍。臣思苦果王毓書誣告,何以百姓衆口一詞?如再不奏明嚴辦,不但有污佛地,于國體有關,且恐激成民變。求陛下傳旨將白馬寺封禁,俾臣率領差役前去搜查一番,方可水落石出。若果沒有此事,這王毓書誣告僧人,擾亂清規,也須依律懲辦。”武則天聽了此言,不禁吃驚道:“懷義是寡人的寵人,準是因薛敖曹現入宮中,他不能時常前來,加之寡人又久不前去,因此忍耐不住,做出這不法事來。但此事有礙我的情義,設若被他讅出,如何是好?”當時要想阻止他不辦,一時又不好啟齒。武后想來不知所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金鑾殿狄仁傑直言白馬寺武三思受窘卻說武后聽狄公奏懷義騙誘王毓書媳婦,請傳旨交他查辦,心下難以決斷:“欲待不行,顯見礙于私情,恐招物議,而且狄公非他人可比,照常自己前去,搜出實據,那時更難輓回。若遽然準旨,此去懷義定然吃苦,那種如花似玉的男人,設若用刑拷問,我心下何以能忍。況此事也不能怪懷義,總因薛敖曹、張昌宗等人日在宮中,便令我將他忘卻,以至他心火上炎,難以遏止。此事惟有推諉在別人身上,若果他實事求是地認真起來,那時也只好如此這般,傳道旨意開赦便了。”當時答道:“狄卿家所奏王毓書擊鼓呼冤,孤家雖不知懷義果有此事,但此寺乃是先皇敕建,加以寡人允了神願,偶往燒香,見懷義苦意脩行,不愧佛門子弟。因此命他爲這寺中主持。此時既有此事,固不能因他是敕封的僧人違例不辦,但也要訪明。唯恐別處僧人冒充其事,那時壞了佛法是小,壞了國體是大,卿家是明白之人,也應知寡人的意見。此去但將王毓書媳婦查訪清楚,令其交出便了,餘下若能寬恕,看他是出家之人,容饒一二。”狄公心下駡道:“好個無道的昏君,金殿上面竟命我違例寬恕,明是袒護的懷義。我且不問如何,你既命我去,當時也不怕你有什麽私意,也要奏上一本。不然全沒有天理國法。”隨即奏道:“臣定仰體聖意。若懷義果真不法,也只好臨時再看輕重了。”

當時正要退朝,忽然黃門官奏道:“現有白馬寺主持懷義,報道山門前不知何人殺死兩口女屍,首級不知去嚮,特命人來報官,轉請代奏。”武則天聽了此言,心下疑道:“莫非懷義真個妄爲,兩個女子是他騙來,行奸不從,致將他殺死,反來奏朕發落?現在狄仁傑在朝,如何遮俺得過去。”當即怒道:“白馬寺乃敕建的寺院,何人敢在此行兇。若不嚴辦,法律安在?且山門有人看守,僧人淨慧豈不聽見?莫非他幹出不端之事,抵賴在懷義身上?狄卿家此去,先將淨慧嚴刑拷問,然後再奏明核辦。”狄公心下明白,當時並不再奏,領旨下來,退朝而去。

且說懷義何以知道山門前有了死屍,只因他與衆孌童在暗室內胡鬧了半夜,輪流更替,皆不得王道婆那件順意。一看玉杄如鋼炭一般,直是無處安放。等到三更,仍是不來。欲想與王毓書媳婦勾當,見他那樣哭駡,深恐他拼命尋死,反而斷了望想。直至四更,疑惑道婆真是不來,不得已揪著了極小的道童,硬行幹了一會,勉強出了點火。心下終不除疑,嚮著衆人道:“這個老崽子騙得我好苦。他明知我熬不過去,偏是不來。此去他菴中不遠,你們帶我尋他,究竟看他在那裏何事,莫非又遇見了個妙人兒,捨不得前來?”那些孌童皆是百說百依的,隨即三四個人由暗室內出來。纔將銅鈴一抽,將那暗門開下,忽然一個滾圓的物件如西瓜一般,骨碌碌地由坡臺上直滾下來,把衆人嚇了一驚。皆定神嚮前一看,叱咤一聲未曾喊得出口,早又咕咚栽倒地下。懷義忙道:“你們怎樣了?”那人舌已嚇僵,但聽說道:“人人人人頭。”懷義再細爲一望,正是血淋淋一顆首級。當時也魂飛天外,忙喊道:“前面英雄趕快出來,此地出了命案了。”

原來門檻外面那個陷人坑四面,有四個綠林大盜在那裏把守,日間無事,夜間專在此處,恐有人來陷入坑中,他四人便一齊上前,亂刀砍死。此時聽見懷義叫喊,知又出了事件,也就將銅鈴抽起,開了暗門,依然一樣,早有個如西瓜大小的東西,從上面滾了下來。爲首一人正望上走,不防著正滾在自己頭上,嚇了一驚,也不知何物,順手一摔,滾了過去,但覺頭額上冰涼,再用手一抹,不看猶可,再舉手一看,乃是鮮紅的人血,忙叫道:“這事奇了。此地哪裏有人頭?”懷義那邊聽這邊也喊叫起來,格外害怕,復又叫道:“你們英雄快來,這裏也有個人頭。”四人不解其故,只得一齊攢身上來。過了門檻,復到裏面暗室,見那邊一人已嚇昏在地下,忙道:“你等不要慌,此事必讎家所爲,而且是個好漢,方有膽量幹得出這事。且取個燭臺來照一照,看是何人。”懷義連忙移過燭光,這一嚇非同小可,忙道:“不不好了,就是王王道婆爲人殺了。我的心肝,你死得好苦,這來我怎麽得過。”大漢道:“你們莫要大驚小怪的。可知我那邊還有個人頭,一同看清楚了,再想這兇手是誰。”說著過去,兩人把那顆首級取來。衆人一看,正是道婆的夥伴。懷義道:“這明是他兩人前來,行至半路被仇人所殺。這事如何得了。”

正鬧之間,忽聽前面又叫喊起來,說道:“你們裏面快點出來,現在山門口殺死兩人,屍骸不知由何處而來。這事不是兒戲,有關人命那。”懷義聽道:“不好,這分明是淨慧狂叫,莫非趙老兒也被人殺死?”四個大盜聽得此言,忙道:“只要兇手在此,也不怕他逃上天去。我等且去將他擒獲。”說畢,四人如飛一般,穿蹦縱跳,到了前面。見淨慧面如土色,還在那裏叫喊,忙問道:“淨師父,兇手在哪裏?”淨慧道“我與趙老兒在山門內等候道婆,直不見他前來。因爲天色不早,正要小解,一人出去瞧望,見有一個大漢,肩頭上背著兩件東西,嚮牌樓前一摔。我正要上前去問,那人大喝一聲:‘你來便送汝狗命!’我見他手中執著一把亮刀,一嚇一個觔斗,昏了過去。過了半會,方纔醒來,那人已不知去嚮。因此前來喊叫,不知你們裏面如何。”四人齊道:“這事奇了。裏面衹有兩顆人頭,莫非與山門前那個屍骸是一人?我們趕快追去。”

四人各執兵器,躥出山門.果見牌坊前兩口屍骸橫在下面。嚮腳下一望,卻是兩個女屍,知是身首兩處。四人在左近追尋了一會,不見有人影,只得依舊回寺,來到裏面,告知懷義。懷義道:“這事如何是好?若他今夜再來,哪裏有這許多人來殺。可見這人本領非常,一人殺死兩人,還敢將人頭送至裏面,竟無人知覺。遙想我們這內裏的事,他皆知道了。似此若何辦法?”四人道:“你何必這樣懼怕。此時趕快命人至武三思衙門,報知此事。現在天已將亮,請他立刻上朝,奏明武后,轉旨刑部衙門,九門提督,一體嚴拿兇手。如此雷厲風行,還怕他逃脫麽?這個人頭,從速在後面掩埋滅跡,就說是無頭的命案,在別處殺人之後,將身屍移在寺前,有意拖害。武后聽見此奏,豈有不辦之理?”懷義聽了此言,甚有主見,隨即命人趕快入城。誰知到了城內,武三思已去上朝,那人只得到黃門官處稟知此事,請他隨即代奏。

此時武后退朝,趕命武三思入宮,說道:“懷義幹出此事,現爲狄仁傑奏明寡人。他乃先皇的老臣,而且孤家見他便有三分懼怯,這事若被他讅出真情,爲禍不淺。王毓書控告之事還未明白,復又鬧出這命案,豈非曡床架屋,令人難救。你此時趕先到白馬寺去,命他將所有的罪名移卸在淨慧身上,孤家便可轉圜了。”武三思本是他們一類,聽說是狄仁傑承辦此事,也是爲懷義擔心。當時領旨由後宰門出去,騎馬出城,由小路飛奔白馬寺而來。

下了牲口,果見山門前橫著兩口女人的屍骸,地甲等人在那裏看守,仍有許多百姓,來來往往,擁在那裏觀看。武三思恐人議論,當時進了山門,直嚮內廳而去。正見懷義與衆人議論說:“命人前去,何以仍未回來?不知武后如何發落。”忽見武三思匆匆而進,正是喜出望外,忙道:“皇親請坐。寺中鬧出這項事件,如何是好?”三思笑道:“本來你們也太樂極了,日夜地在此快活。可知有人告了師父?”懷義道:“這是何說?有誰告我?”三思正色道:“我此來正奉武后的密旨。現在王毓書在老狄轅門擊鼓鳴冤,說你將他媳婦李氏騙困在裏房內面,而且假傳聖旨,勒令出五干兩餉銀。方纔老狄上朝奏明武后,武后正如此這般爲你掩飭,誰知黃門官又啟奏說寺前殺死兩人,這明是你因奸不從下這毒手。稍頃老狄便來相騐。武后特命我來,命你推在淨慧身上,隨後方好轉圜。”懷義聽了此言,也是吃驚不小,忙道:“這不是冤煞人了。王毓書所控雖有此事,只因我久不進宮,故爾一時妄爲。可知殺死的人,並非什麽百姓,乃興隆菴的王道婆。他與我的事件,你也曉得,何忍將他殺死?這明是讎家所爲。現在老狄前來,惟恐這事不能掩飾,卻是如何是好?”武三思道:“橫豎有武后作主,尚無大礙,但不可與他硬辦。從前我與張昌宗尚吃他大苦,何況你是出家之人,雖有這私情在內,可知外面說不出口。我還不能在此久坐,設若他來,兩下對面,反爲不美。他來後’怎麽樣,趕快命人到我那裏送信,好進宮復奏。這個地方也不能久坐,他進來徑在前殿上請他起坐,免得露形跡。”說著,匆匆起身而去。就出了山門,正望小路上走來。

誰知前面鳴鑼開道,紛紛而來。許多百姓齊聲嚷開,說道:“巡撫狄仁傑大人來了,稍頃便要相騐。”武三思見狄公已來,只好站立一旁,擠在人羣裏面。誰想狄公在轎內早經看見,心下駡道:“這廝前來,必有什麽密旨傳教懷義。我且將他拘在此地,令他親目所睹,方無更變。”隨即命人住轎,走出轎來,高聲喊道:“武大人在此何幹?莫非怕下官徇情,相騐不實,從旁監視麽?”武三思被他喊了兩聲,彼此轉不過臉來,只得上前答道:“下官因有己事下鄉,路過此地,特來一瞧。大人乃清正之官,何敢生疑?大人且請辦公,下官即告退了。”狄公見他如此,心下笑道:“你也太乖巧了。既來,如何能去?”忙道:“下官正恐一人照應不到,欲請一位親信大人同辦此事。既然大人在此,且請一刻同爲查騐,稍緩何妨。”武三思心下正是著急,明知他是有意纏縛,忙道:“大人乃奉旨而來,下官未奉主命,何敢越分行事?”狄公正色道:“汝未奉命辦此案件,難道私下至此,便行得麽?此乃案情重大之事,你此時前來,非通消息而何?食君之祿,理合報君之恩,爲何稱徇私廢公,不辦國家之事,今日雖未奉旨,且越分一次,所有罪名,老夫奉知聖上,自請處分便了。若不在此同辦這案,便是汝有意欺君。”武三思被他搶白了一頓,只是回答不來,只得道:“下官怎敢如此,奉陪大人便了。”

當時兩人一齊進了山門,早有人通信告知懷義。懷義平時妄自尊大,任憑你何人也不出來迎接,此時有虧心的事件,加是狄公清正剛直,無人不知,早已心中懼怕,迎接出來,在大殿前侍立。見了狄公,待行禮已畢,邀入前廳共坐下,懷義也就入座。狄公當時喝道:“汝是何人,竟敢與欽差對坐。即此一端,可知目無法紀。平日因汝是敕建的主持,稍爲寬待,膽敢將良家婦女騙困在寺中。本院奉旨查辦,汝便是爲首的欽犯,還不嚮我跪下,從實供來。王毓書媳婦現在何處?山門外兩人汝何時所殺?”這番話早將懷義嚇得滿身亂戰,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搜地窖李氏盡節~升大堂懷義拷供

卻說懷義見狄公說了一番言語,嚇得渾身亂抖,乃道:“僧人奉旨命在此主持,何得謂之欽犯?王毓書媳婦是誰騙來?大人何能聽一面之詞,以爲信讞。”武三思在旁道:“大人且待相騐之後,再爲讅訊。此時未分皂白,也不能命御賜僧人便爾下跪。”狄公道:“不然。王毓書也是個進士,斷無不顧羞恥捏控于他人之理。以命案看來,在他寺前,無論他是謀與否,殺人之時未有不呼救之理。他既爲寺中主持,爲何聞聲不救?照此論來,也不能置身事外。而況王毓書所控,又是被告,臨案質訊也須下跪。本院又是奉旨的欽差,他雖是敕賜的主持,乃敕賜他在這寺中脩行,非敕賜他在此犯法。若以‘敕賜’兩字,便爲護符,難道他殺人也不治罪麽?可知王毓書之事,闔境皆知,若不嚴讅明白,設若激成民變,大人可擔當得住?”這番話把武三思說得不敢開口。狄公又嚮懷義大喝道:“汝這奸僧所作所爲,本院久經知悉。今日奉旨前來,還想恃寵不跪麽?若再有違,本院便將萬歲牌請來,用刑處治。”懷義見此時武三思已爲他搶白得口不能言,只得雙膝跪下。狄公道:“汝犯何罪,諒也難逃,且將大概說來。這兩口屍骸,是誰家婦女?爲何因奸不從,將他殺死。”懷義忙道:“這事僧人實是冤屈。若謂我見死不救,這個寺院不下有二三十進房屋,山門口之事,裏面焉能聽見?此事顯是看山門的僧人淨慧所爲。自從僧人奉旨主持,便命他在山門前看守,平日挾仇懷恨,已非一朝一夕。近聞他奸騙婦女,在山門前胡行,僧人恐所聞不確,每日晚間方自去探訪。誰知昨夜三更,便鬧出此事。只求大人將他傳來,問明此事。”狄公道:“汝既知有此事,爲何不早爲奏明,將他驅逐出寺。可見是汝朋比爲奸,事前同謀,事後推卸在他身上。本院且待相騐之後,再嚮汝詢問。”說著起身與三思同出了山門。

早見鐘役書差在那裏伺候,當時升了公座,仵作如法騐畢,唱報是刀傷身死,填明屍格。復又進入廟中,狄公命將淨慧帶來。淨慧到了廟前,早已跪了下去。狄公喝道:“汝這狗秃,聖上命汝看守山門,乃是慎重出入之意,汝何故挾仇懷恨,膽大妄爲,做出這不法之事。此兩人是誰家婦女,因何起意將他害殺?”淨慧本受了喬泰的意旨,乃道:“大人明見。僧人自從入廟,皆是小心謹慎,從不敢越禮而行。昨日三鼓時分,山門尚未關閉,當時出去小解,忽見有此死屍,明是仇人所爲,求大人明察。”狄公當時怒道:“汝這狗秃,還說不關己事,爲何半夜三更尚不關門?此言便有破綻,還不從實招來。”淨慧道:“這事仍不關我事,求大人追問懷義。”狄公道:“懷義,你聽見麽?菴觀寺院乃潔靜地方,理閤下晝將山門關閉,何故夜靜更深,聽其出入?”懷義聽了此言,深恐淨慧說出真情,連忙道:“淨師父你不可混說。現在狄大人同武皇親同在此間,乃是奉旨而來,你可知道麽?你管的山門不自關閉,爲何推在我身上?”狄公知他遞話與他,說武三思由宮中出來,叫他先行任過的道理,連忙喝道:“淨慧,你是招與不招?若再不說,本院定用嚴刑。”淨慧道:“大人明鑒。這事雖僧人盡知,卻不敢自行說出,所有的緣故,全在前面廳口,請大人追查便知。”狄公聽了此言,嚮著武三思道:“本院還不知他有許多暗室,既然淨慧如此說法,且同大人前去查明。”說著便命馬榮、喬泰並衆差役一齊前去。此時武三思心下著急,乃道:“裏面是聖上進香之所,若不奏明,何能擅自入內?這事還望大人三思。”狄公冷笑道:“貴皇親不言,下官豈不知道。可知歷來寺院,皆有駕臨之地,設若他在內謀爲不軌,不去追查,何能水落石出?此事本院情甘任罪,此時不查,尚待何時?”武三思道:“既然大人立意要行,也不能憑淨慧一面之詞擾亂禁地。設若無什麽破綻,那時如何?”狄公道:“既皇親如此認真,先命淨慧具了甘結,再行追究。”

當時書差將結寫好,命淨慧書押已畢,隨即穿過大殿,由月洞門抽鈴進去。淨慧本是寺內的僧人,豈不知道他暗室?況平時爲懷義挾制,正是懷恨萬分,此時難得有此干係,拼作性命不要,與他作這對頭。當時將月洞門抽開,懷義已嚇得魂不附體,心下想道:“若能他陷入坑內,送了性命,那時死無對證,武后也不能將我治死。”誰知馬榮早已知道這暗門,先命淨慧進去,自己與衆人站在竹林裏面。只見淨慧將門檻一碰,鈴聲響亮,早將兩扇石門開下。嚮外面喊道:“皇親大人,此便是懷義不法的所在,現在李氏還在裏面痛哭呢。”狄公凝神,果然一派哭聲,隱隱由地窖內送出。隨嚮武三思道:“貴皇親曾聽見麽?若因禁地不來,豈不令婦女冤沉海底。”武三思直急得無言可答。只見狄公嚮懷義怒道:“你這賊秃,竟敢如此不法。且引我等入內,究竟裏面有多少暗室,騙人家多少婦女?”懷義欲想不去,早被馬榮揪著左手,嚮前拖來,此時身不由己,只得同馬榮在前引路,由坡臺而下。

狄公入了地窖,但見下面如房屋一般,也是一間一間地排列在四面。所有陳設物件,無不精美。狄公道:“清靜道場變作個污穢世界了。李氏現在哪間房內,還不爲我指出。”懷義到了此時,也是無可隱瞞,只得指著第二間屋內說道:“這便是他的所在。”當時狄公命馬榮同淨慧將門開了,果見裏面一個極美的女子,年約二十以外,真乃是沉魚落雁之容,閉月羞花之貌,見有男子進來,當時駡道:“你這混帳種子,又前來何事?我終久拼作一死,與懷義這賊秃到閻羅殿前算帳。”馬榮道:“孃子你錯認人了,我等奉狄大人之命,前來追查這事。只因王毓書在巡撫衙門控告說,懷義假傳聖旨,騙奸孃子,因此狄大人奏明聖上,前來查辦。此時欽差在此,趕快隨我出來。”李氏聽了此言,真是喜出望外,忙道:“狄青天來了麽?今日我死得清白了。”說著放聲大哭,走出房來。擡頭見兩位頂冠束帶的大臣,也不知誰是狄公,隨即倒身下拜道:“小婦人王李氏,爲懷義這奸僧假傳聖旨,騙我爹爹命閻家入廟燒香,將奴家騙入此間,強行苦逼。雖然抗拒,未得成奸,小婦人遭此羞辱,也無顏回去見父母翁姑。今日大人前來,正奴家清白之日,一死不足借,留得好名聲。”說罷,對定那根鐵柱子拼命地碰去。早把狄公吃了一驚,趕命馬榮前去救護,誰知又是一下,腦漿迸裂,一命嗚呼。把個武三思同懷義直嚇得渾身抖戰。狄公也是嘆息不已,嚮著武三思道:“此是貴皇親親目所睹,切勿以人命爲兒戲。”當時命差役將懷義鎖起,然後各處又查了一番。所有那裏舉重、頑僕以及四個大盜,早由地道內逃走個乾淨。

狄公查了一會,明知前去還有房屋,因礙于武后的國體,不便深追。正要出來,忽見坡臺下許多鮮血,隨嚮懷義喝道:“汝這沒王法的秃賊,奸盜邪婬,殺人放火,這八字皆爲你做盡了。現有形跡在此,還想哪裏抵賴?人是汝所殺,首級棄在何處?”懷義急道:“此事僧人實係不知,現已自知犯法,但求大人開一線之恩,俯念敕賜的寺院,免予深追。僧人從此改過,決不再犯。”狄公那裏容他置辯,隨命人先將懷義同淨慧一齊帶回衙署,自己與武三思回轉城來。所有寺內僧衆全行驅入偏殿,將月洞門各處發封。

到了轅門,先傳巡捕將王毓書帶來,嚮他說道:“汝所控的原告,本院現已帶來,定然依刑嚴辦便了,但是汝媳婦節烈可嘉,自裁而死。汝且趕速回去,自行收殮,明日午堂前來聽讅。”王毓書聽了此言,不禁放聲大哭道:“可憐我媳婦,硬爲這奸僧逼死,若非青天追究水落石出,豈不冤沉海底。”當時叩頭不止,起身退出。此時王家莊早已得信,毓書的兒子已在轅門等候,父子抱頭大哭。當時回家備了棺木,連夜又來轅請起標封,次日一早,大殯已畢,擡回莊上不表。

且說狄公將武三思困在衙門,當時命人擺了酒飯,與武三思吃畢,然後說道:“下官既將懷義帶回,又是彰明實據之事,非得先讅一堂,問實口供,明日奏明聖上不可。”武三思此時恨不能立刻出衙,好往宮中送信,無奈被他圈住,不得脫身,心下甚是著急。現又見他要讅,格外著忙道:“大人雖是爲民伸冤,可知他乃御賜的主持,若過于認真,恐聖上面上稍有關礙,還望大人三思。”狄公道:“有聖明之君,始有剛正之臣。下官今日追究此事,正是爲國家驅除奸惡,貴皇親所言也只看了一面。”當時命人在大堂伺候。頃刻間,書差皂役排立兩班。狄公猶恐懷義刁滑,當時又將萬歲牌位供在大堂,然後升堂公座,傳命將淨慧帶來。兩邊威武一聲,早將淨慧帶至堂上。狄公問道:“汝且將懷義的事,悉數供來,好在這堂上對質。”淨慧道:“僧人本在這寺內主持,自從看這山門,凡裏面的細情雖不知悉,至他姦淫婦女,卻日有所聞。久已思想前來控告,終因他勢力浩大,若是不準,反送了自己的性命。現在大人既究出這根底,其餘之事已自包羅在內。唯山門前這兩口屍骸,沒有事主,求大人將懷義帶來,交出人頭,好收棺掩埋。如此慘暴寺前,實于佛地有礙。”狄公聽罷,明知他隱藏武后的事件,不敢直說,當時也不過問,但提出懷義對質。巡捕答應一聲,將奸僧帶到。狄公喝道:“汝這秃廝,膽敢在寺內立而不跪。若非本院尋出這暗室,隨後更是目無王法了。現在當今牌位供奉于此,汝且跪下從實供來,究竟那兩顆首級,藏置何處?”懷義道:“這事僧人實不知情,總求大人開恩,追問淨慧。昨夜是他開門小解,叫喊起來,方纔知道。當時便沒有人頭了,這是他親口所說。”淨慧道:“昨夜你們哄鬧出來,我方纔開門而去。彼時你等衆人怎麽說殺人了,人頭滾到地窖去了。安知你們不將人殺過,故意哄鬧出來。不然爲何說人頭呢?”狄公聽罷,將驚堂一拍,喝道:“你這秃囚,至此還敢抵賴。可知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何況汝是個僧人。難道本院不能用刑讅問?左右,先將他重打六十,然後再問他口供。”你道狄公是命馬榮將王道婆殺死,除了興隆菴之患,爲何反有意在懷義身上拷問,豈不是狄公冤人麽?殊不知,狄公除惡正是務盡的意思。若不將道婆殺死,雖然搜尋出這事,王道婆定要出入宮門,暗通消息,將懷義救了出去。而且興隆菴又是武則天出家之所,若再如白馬寺這樣嚴辦,于武后面上萬下不去。因此暗中除了此惡,隨後再辦好三十四房的尼姑。現在令懷義招供,也是恐武后敕罪,故意將此事推在他身上,好今武后轉不過口來。有這幾件道理,所以命人拷打。不知懷義肯招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金鑾殿兩臣爭奏~刑部府奸賊詢私

卻說狄公見懷義不肯招認,命人重打六十大板。當時威武一聲,拖了下去,頃刻間吆五喝六,將六十板打畢。可憐懷義雖是個僧人,自從到白馬寺以來,爲武后朝親夕愛,住的高房大廈,吃的珍餚百味,與王公大臣一般,十數年來,皆是居移氣、養移體的,哪裏受過這樣苦惱。此時受打之後,早是皮開肉綻,鮮血淋灕,叫聲不止。狄公命人將他拖起,仍到公案跪下,喝道:“汝這狗頭,妄自尊大,哪裏將國法擺在心上。一味的奸盜邪婬,無惡不作。除了本院,誰還敢同你如此。你究竟招與不招?不然,本院便用大刑夾起。”此時懷義也是無法,忙道:“大人乃堂堂大臣,何故有意刻薄,苛責僧人。大人欲我招供不難,先將我‘敕賜白馬寺主持’這幾個字奏銷,那時再想我認供。你說我目無法紀,我看你也目無君上呢。皇上御封的僧人,擅敢用刑拷問。今日受汝擺佈,明日金殿上再與汝談論。”

狄公聽了此言,哪裏忍耐得住,大聲喝道:“汝這派胡言,前來嚇誰?可知本院執法無私,欲想依阿權貴,壞那國家的法紀,也非本院的秉性。汝既是御賜的主持,知法犯法,理合加等問罪。本院情願領受那擅專的罪名,定欲將汝拷問。”當時把驚堂連拍了數下,命左右取夾棍伺候。馬榮、喬泰知道狄公的性情,隨即連聲答應,撲咚一聲,摔了下來。武三思連忙說道:“懷義之罪。固不可恕,且求大人寬恕一日,俟明日奏明聖上,再行拷問。”狄公怒道:“貴皇親也是朝廷命官,本院辦這案件情真事確,尚有何賴?這秃僧膽敢挺撞大臣,種種不法,該當何罪?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本院已將這萬歲牌供奉在上面,今日讅問,正是爲國家辦事。若有罪名,本院一人承任。”說著,連連命人將他夾起。下面衆役見狄公動了真怒,趕著上來數人,將懷義拉下,脫去僧鞋,將兩腿放入圓眼裏面,一聲吆喝,將繩索一收,只見懷義喊叫連天,大呼沒命。狄公冷笑道:“你平時不知王法,且今受些苦楚,以後方不敢爲非。”隨命再行收緊。下面又一聲威武,繩子一收,只聽懷義“哎喲”兩聲,昏了過去。衆差役趕著止刑,上來回報。狄公命人將他扶起,用火酸醋緩緩抽醒。衆人如法砲制,未有頓飯工夫,忽聽懷義大叫一聲:“痛煞我也!”方纔醒轉過來。

狄公命人扶著懷義,在當堂兩邊走了數趟。此時懷義已痛入骨髓,只是哼聲不止。狄公命人推跪在案前,喝道:“這刑具諒汝還可勉強挨受,若再不招,本院便用極刑了。”懷義聽了此言,不禁哭道:“求大人再勿用刑,僧人情願招了。兩顆人頭現埋在竹林墻根底下,此人乃興隆菴兩個道婆,不知爲何人殺死在寺前,致將兩顆首級送在暗室外面。僧人昨夜開門,忽然一個人頭滾入地窖,已是詫異萬分,誰知外邊地窖也有一個人頭。再命人提起一看,方知是王道婆同菴中使用的那個女子,因此叫喊起來。此乃實情,全無一句虛言,求大人再爲探訪。僧人這苦刑,實受不下去了。”狄公道:“只要有了首級,便是實在的形跡,誰教你埋在下面?”當時命招房錄了口供,令他在下面畫押已畢,仍交巡捕看管,然後退堂。到了裏面,嚮著武三思道:“方纔供認之事,非本院一人私行,有貴皇親自在此聽見,明日早朝,還要請大人一同面聖。”當時三思滿口應允。見他讅問已畢,隨即告辭出了轅門。已是天色將晚,當時並不回府,直由後宰門到了宮內。雖說天色夜晚,所幸那些太監無不認得三思,每每地穿宮入戶,這時到了武則天宮中。

卻巧張昌宗爲則天洗足,只聽則天問道:“你兩人自入宮來,你封爲東宮,薛敖曹封爲西宮,如意君每日無憂無慮,在此快樂。可憐懷義是孤家的舊交,許多時日未曾親近。今日上朝,爲狄仁傑奏他一本,說有進士王毓書控告懷義將他媳婦騙人廟中,意在強行,死活存亡不知如何。狄仁傑奏知,寡人委他親自入寺搜查。你看那個人的性情甚是剛直,若去查出破綻,狄仁傑非別人可比,一點不看情面,此去唯恐他總要吃苦。孤家已命武三思前去報信,不知何故,此時尚未回來。”三思在外聽見,忙道:“姑母不必過慮,臣兒已回來了。”當時便將在山門前如何會遇狄公,如何爲他圈困在寺內,以及搜出暗室,李氏尋死,懷義帶回轅門,用刑拷問,前前後後的事說了一遍。武則天聽畢,吃了一驚,忙道:“懷義那種雪白如玉的皮肉,焉能受這重刑。設若將他拷死,如何是好?狄仁傑又不比他人,明日早朝,定有一番辯論,令孤家如何處治?”武三思道:“現有一法在此。王道婆被人殺死,此案未有兇手,懷義亦未認供。明日聖上說他二人各執一是,難以定讞,著交刑部問訊。刑部大堂乃是武承業管理,他是臣兒的兄弟,又是聖上姪兒,豈有不偏護懷義之理?”張昌宗在旁奏道:“這老狄在朝中,終不是好。不但與我們作對,專與聖上怒言怒色。諸如懷義這事,明知是朝廷敕賜的地方,他偏要追尋出暗室。似此辦理,國體豈不有虧?陛下說他是剛直,在我等看來,明是瞧不起陛下,故意如此。若不將他革職退朝,我等諸人何能久在宮內?陛下隆恩,萬分親愛,奈他只是不容,豈不令陛下日後冷清,無人在宮中陪伴?”武則天道:“汝等所言,朕豈不知,只因狄仁傑乃先皇舊臣,平日又無過處,何能輕易革職?而且,你我在此盡是私情,他辦的乃是公事,何能因私廢公?且待明日上朝,再行定奪。”

不說衆人在宮中私議,單言狄公當晚退堂之後,隨至書房,寫了一道極長極細的表章,將懷義的惡跡,全敘在上面,預備早朝奏駕。燈下寫畢,次日五鼓來至朝房,卻巧景陽鐘響,當時入朝,匍匐金階。山呼已畢,狄公出班奏道:“臣狄仁傑,昨日奉旨查辦白馬寺案件,所有惡跡誅不勝誅。當在暗室裏面,將王毓書媳婦搜出。該婦節烈可嘉,觸柱而死。山門前兩口屍骸,也是懷義所殺,首級被他埋藏在地窖裏面。此兩案皆臣與武三思兩人親目所睹,又有淨慧僧人爲證。似此奸僧,顯干王法,動以敕賜的主持恃爲護符,將天理國法全行不懼,豈不有壞國體,有污佛地,百姓遭其奸害。臣于昨日回轅之時,升堂訊問,膽敢惡言挺撞,有辱大臣。比時因他不吐實供,以故將他重打六十大板。此雖臣擅責御僧,卻是爲國體之故,依法處治。強逼一婦,殺害兩人,又是御賜的僧人,知法犯法,理合淩遲處死,今特奏明聖上,請旨發落。”武后聽畢,將他奏招細看了一遍。乃道:“卿家所奏,固是實情,理合將他問罪。但閱原奏,懷義雖將人頭掩埋,並非是他所殺,這事恐尚有別情,何能遂行定讞?”武三思也出班奏道:“昨日臣在狄仁傑衙門,也恐此事另有別故。只因狄仁傑立意獨行,他乃奉旨的大臣,故不敢過問。但恐懷義爲讎家所害。”狄仁傑聽了此言,忙道:“始作這兩人非他所殺,人頭何以在他地窖裏面?白馬寺乃清淨地方,何故造這地窖暗室?顯見平日無惡不作。即以王毓書媳婦而論,這事乃武大人親目所睹,強逼良家婦女,該當何罪?而況此婦又盡節而死,就此而言,也該斬首。豈得因他所供不清,便爾寬恕,于國體何在?于法律又何在?從來國家大患,皆汝等這班黨類怙惡欺君,遂至釀成大禍。今日不將懷義斬首,恐王家莊那許多百姓激成大變,臣實擔憂不起,且請陛下三思。”武三思直不開口,等他言畢,乃言道:“狄大人,你雖痛恨這懷義,在我看來,說他騙困李氏有之,若說強通,他又未嘗成奸。是李氏自己觸柱而死,于懷義何涉?”狄公聽了此言,愈加怒道:“汝這欺君附惡的狗頭,李氏不爲他強逼,爲何自己尋死?他死正爲的懷義羅鳴。此事不依例論斬,且請聖上將國法注銷,免得徒有虛文。罪輕者無辜受殺,罪重者反逃法外,何能令百姓心服?”武則天見他二爭辯不已,乃道:“此乃案情重大之事,兩人各執一見,寡人疑難偏信。且將懷義交刑部讅訊,問實口供,再行論罪。”狄公還要再奏,武則天早捲簾退朝。

狄公悶悶不已,出了朝堂,高聲駡道:“武三思,汝這狗頭,護庇奸僧,如此妄奏。你仗著武承業是你兄弟,將此案駁輕,可知法律俱在,哪怕他有心袒護,本院也要在金殿申奏。”武三思只是淡笑不言,各自回去。狄公到了轅門,早有刑部差役前來提人。當時狄公又大駡不止,只得命巡捕將懷義交去,一人進了書房。心下想道:“不將武承業這狗頭痛辱一番,也不能將懷義除去。今日武承業必不訊問,準是將他送入宮中,哭訴武后。若不如此如此,何以除這班奸黨。”卻巧王毓書來轅探信,聽說懷義爲武承業要去,不禁大哭不止,說道:“血海的冤仇,不能報復了。”當時便在堂痛不欲生,恨不能立刻尋個自盡。狄公在裏面聽見,命馬榮如此這般對王毓書說了,叫他趕快回去。馬榮依命出來,將王統書拉在旁,將方纔的話說了一遍。流書自是感激不盡,遵命而去。這裏狄公換了便服,帶了馬榮、喬泰以及親信的差役,來至刑部衙門左近,等候動靜。

約至午後,忽然一乘大轎由衙門擡出,如飛似地嚮東而去。馬榮遠遠看見,趕著上前喊道:“汝這轎內擡的何人,也不是上殺場去,這樣飛跑,將我肩頭碰傷,如何說項?”那人認不得馬榮,大聲駡道:“你這廝也沒有神魂,訪訪再來胡纏。俺們在刑部當差,擡的是皇親國戚,莫說未曾碰你,便將你這廝打死,看有誰出頭敢說個鬧字!你這廝敢來阻擋,這轎內乃是武皇親的夫人,現在武后召見,立刻進宮,若是誤了時刻,你這狗頭莫想牢固。爺爺今日積德,不與你作對,爲我趕快滾去罷。”馬榮聽了此言,心下實珮服狄公,當時怒道:“你這廝用大話嚇誰?我也不是沒來歷的,你說擡的武皇親的夫人,我還說你是擡的欽犯呢。莫要走,現在巡撫衙門來了許多百姓,鬧得不了,說武承業賣法,將懷義放走。我們大人還說不信,特地命我前來探信,究竟刑部可曾讅訊。那知你們通同作弊,竟將懷義擡走。我等且看一看,若果是他的夫人,情甘認罪。若是懷義,此乃重大的欽犯,爲何將他釋放?且帶回撫院,請狄大人定奪。”說著,走上來便掀轎簾。那轎夫聽了此言,嚇得魂不附體,趕緊前來阻止。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衆百姓大鬧法堂~武三思哀求巡撫

卻說馬榮正要掀那轎簾,那幾個轎夫聽了此言,趕著喝道:“你這人也沒有膽量,皇親國戚汝等可亂看的麽?莫要動手。你冒充撫院的差人,先將你打個半死。”馬榮哪裏睬他,見他來阻止,隨即高聲喝道:“你們衆人前來,這轎內明是懷義。”此時喬泰、陶幹以及書差皂役全圍裹上來。狄公也就上前喝道:“汝這四人受誰指使?裏面究是何人?本院的聲名,汝等也該知道,且從實說來。”四人見是狄大人親自前來,這一嚇魂不附體,也不答應,趕著轉身便想逃走。早有差役並陶幹等人,每人上前揪住一個,馬榮把轎簾掀起一看,正是懷義。隨即命人將原轎擡起,回轉衙門。狄公隨即來至轅門,升堂讅訊。

此時王毓書早帶了許多百姓,在衙門哄鬧,說:“懷義如此不法,小民受害不甘。若今日不將他斬首,我等拼死在此處,看巡撫大人如何發落。不然我等便到午門去了。”當時正鬧個不了,忽見狄公回來。許多人揪著轎夫,擡了一乘轎子,在大堂坐下。命人先將轎夫提案,陶幹一聲答應,早將四人在案前跪下。狄公喝道:“汝四人好大膽量,敢在刑部衙門去劫欽犯。左右,先將他們重責壹百,然後斬首示衆。”轎夫一聽,無不魂飛天外,連忙在下面叩頭不止,道:“此事非小人之意,大人若將小人等治死,小人皆有老小,那就活活餓死了。此皆刑部武皇親命我等將懷義擡出,送入宮內。若半途有人詢問,便說是他的夫人,因此小人方敢如此。現在大人欲將小人們治死,豈不冤煞。”狄公道:“胡說,武皇親乃是朝廷的大臣,奉旨承辦此案,未經讅訊,何故將他送入宮中?這明是汝等不法。”那些百姓聽了此言,無不齊聲說道:“世上有如此壞官,一味偏看情面,不照顧百姓,我們也是民不聊生,不如到刑部將武承業揪出打死,拼作死罪。”說著,一鬨而去,皆到了刑部衙門。

此時武承業正命人將懷義送進宮中,預備哭訴武則天,商議個善策,將這事完結。去了好一會,直不見原人回來,忽聽門外如鼎沸相似,無限人聲,蜂擁而來,正是宅異,命人出去探問,早見外面有人來報道:“現在許多百姓將大堂擠滿,說大人將懷義放去,半路爲百姓攔阻,逼令狄大人帶了回去。說大人徇私賣法,不將懷義治罪,他們便要鬨堂,到宅門內來與大人講論。”武承業聽了驚道:“我將懷義送入宮中,正是想他躲藏,請武后傳旨釋放,哪怕狄仁傑再爲認真,也便無事。誰知又爲衆百姓知道,現在帶至撫院衙門吃苦。明日老狄定與我有一番糾纏,這事如何是好?”正說之間,忽聽喧嚷一聲,早將煖閣門擠倒。只聽百姓喊道:“他是刑部,理該爲民伸冤,何故私放懷義?他既徇得私,我等便打得他,橫豎民不聊生,打出禍來,拼得將我們衆百姓殺盡了,好讓和尚爲皇帝。”說著已進來四五十人,見了承業,齊聲叫抓住。承業見動了衆怒,不敢出去禁止,正要由旁邊逃走,早爲一人抓住。接著上來五六人,你打一拳,他踢一腳,早把武承業打得頭青眼腫。承業深恐送了性命,只在地下求道:“諸位百姓,我將懷義重辦便了。你們怎說怎好,千萬不能再打。”內中有幾個做好的做歹的人說道:“你們權且住手,等我問他說話。”衆人道:“還同他說什麽?他不顧我們百姓,百姓要這狗官何用!”武承業忙道:“這位百姓要說何話,我武承業總遵命何如?”那人復又將衆人止住,道:“你既爲朝廷大臣,昨日白馬寺的暗室,以及李氏碰死,皆是你哥哥親目所睹,你也不是狼心狗肺,何故因一個和尚如此枉法?今日要想活命,除非你命人將狄大人請來,在此共同讅訊,定成死罪。所有白馬寺的暗室,一概拆毀,我衆人等便隨時散去。若非如此,我等逃不了毆辱大臣的死罪,你也休想活命。”武承業見人衆滔滔,不敢答應,忙道:“我隨汝等所言,立刻請狄大人去。”隨即命人拿帖子到巡撫衙門,一面命人到各衙門送信,以便帶兵前來,將這干人驅逐,爲首的治成死罪。那些衆家丁領命出來,分頭而去。

先說狄公見衆百姓到了刑部,當時也就退堂,仍將懷義交巡捕看管。四個轎夫錄了口供,交差役帶去,自己在書房靜候。過了一會,忽見巡捕帶進一人,到了書房取出一個帖子。嚮著狄公道:“刑部武大人特命差官請大人趕速前去,現在百姓鬨堂,萬不得了,若再不去,使有大禍。”狄公故意說道:“此乃武皇親自不小心,干犯衆怒,我現已爲他受纍。自從聖上將懷義交他讅訊,此事已不干我事。忽然百姓鬧至轅門,說武皇親徇私枉法,把懷義釋放,逼令我捉獲。本院恐激成民變,只得同他前去,遙想斷無此事。誰知走到半途,百姓已將轎子掀開,將懷義拖出,彼時面面相覷,只得將人帶回,虛問一堂。誰知轎夫說明真情,乃是武皇親將他釋放,所以動了衆怒,到刑部衙門而去。此時來請本院,本院何能前去?又未奉旨會讅。若皇親不能製度百姓,反說本院有意把持,越俎行事,此欺君之罪如何能當!”那個差官見狄公不肯前去,趕著說道:“此是武大人親命來請,現有名帖在此,豈能致纍大人?務求大人前去一趟,不然百姓鬧出禍來,在京皆道其纍。”

狄公道:“本院未曾奉旨,萬不能去。汝何不到武三思大人那裏去報信,請他前去排解。不然便將懷義請你帶去,看百姓如何說項。”那個差官何敢答應將懷義帶回,豈不爲衆人打死?只得退了出來,飛奔回衙。

早見闔城官員,帶著許多兵丁,擁在門口,隨即分開衆人,擠入裏面。只見百姓高聲喊道:“武承業,你這狗頭,還調兵來恐嚇我們。”說著、許多人上前,將武承業舉起,嚮外說道:“汝等若進這門來,便將他請你開刀。”衆官員見了如此,哪個還敢動手?連忙說道:“汝等權且放下,命兵丁退出便了。”武承業已嚇得屁滾尿流,滿口喊道:“諸位大人不必進來,且等狄大人來發落。”正是擾亂一堆,那個差官只得說道:“狄大人不肯前來,說此事不關已事,又未奉旨,不能越俎而謀。現在已經爲大人受纍,說爲衆百姓在轅門爭鬧,並擬將懷義送來,仍聽大人讅訊。”武承業還未開言,只見許多百姓說道:“巡撫大人也如此偏護,他如送來,一齊將他治死。”說著,復又爭鬧不已。武承業趕忙喊道:“此乃他不肯前來,非關下官之事。諸位百姓便將下官治死,也無好處,何不仍到巡撫衙門去,嚮懷義理論?”衆人駡道:“汝這奸賊,倒會推諉。狄大人不來,乃是怕你慌奏朝廷。此時這許多官員在此,爲何不令他們前去同請,用這些兵丁來嚇我何事。若再不去,我等爽性不畏王法了。”說著,兩人將武承業倒舉起來,頭朝下腳朝上,如同摔流星一般,摔來摔去,把個武承業摔得頭暈眼花,如豬喊相似,只是亂叫。衆官見了如此,真是進退兩難,欲想上前阻止,反怕送了性命,若待不去,又見承業亂叫。適武三思此時已來,只得高聲叫道:“我與衆大人一同前去,汝等可勿動手。”衆人道。“限你三刻,不來便掉。”說罷,咕咚一聲摔于地下。武三思只得領著衆人,飛奔而去。

到了巡撫衙門,也等不及巡捕通報,直至書房而來。狄公見衆人到此,知是仍爲懷義的事件,不等武三思開口,忙道:“這事叫下官怎處?衆怒難犯。許多百姓來轅門哄鬧,設若激出大變,下官怎擔任得住?令弟乃承讅大臣,爲何又將懷義釋放?四名轎夫異口同聲,皆說刑部大人的指使,不是下官虛張聲勢,懷義幾爲衆百姓治死。現在貴皇親前來,下官可卸這承任。好者是聖上命令弟承讅,將人犯請貴皇親帶去,免得百姓又來此地亂鬧。”武三思見狄公用這封門的言語,忙道:“大人乃先皇的老臣,久已爲小民信服,現在舍弟命在頃刻,務請大人前去一趟,先將懷義的罪名定下,好讓衆人散去。隨後若開活懷義,再爲計議。此時且看一殿之臣的情面,免得釀成大禍。”狄公連忙言道:“貴皇親豈不殺害老夫。令弟讅訊,乃是奉旨而行,老夫前去乃是越分。設若聖上說我多事,那欺君專擅的罪名也還了得!貴皇親尚要原諒,此事萬不能行。”武三思道:“大人此去,救我兄弟之命,聖上知道正要加恩,豈有問罪之理?”狄公道:“但憑諸公言語,老夫不敢遵命。可知人心總難問,現爲此事已受纍不淺,設事後姦臣妄奏一本,說我唆令百姓大鬧法堂,將懷義搶回,那時聖怒之下,如何辯別?豈不反送了性命。諸位如果要下官前去,且清在此立一憑單,將武承業如何私自放懷義,爲衆百姓哄鬧法堂,以致來請的話,寫成憑單,各位簽字在上面,老夫或可前往。不然,事不關已,何必多管。”武三思明知狄公有心推辭,只得依他。匆匆忙忙地寫畢。許多官員皆是武氏的奸黨,全行執押在上面,然後狄公同衆人乘轎來至刑部。

百姓正在那裏說:“武三思未曾去請,大約也躲避去了,不然此時也該來了。他把我們作叛民看待,用兵來挾制我等,便摔得他。”說罷,一齊呐喊,如潮水湧來的一般,頃刻又把武承業頭朝下腳朝上,當流星摔來。狄公趕著上前,搶到裏面,高聲說道:“汝等在此,還是要爲王李氏伸冤,還是趁此作亂?”衆人見狄公前來,齊聲道:“率土之濱,莫非王鉅,誰人沒有身家性命,何敢作亂?只因平日爲這般奸黨虐害生民,姦淫婦女,已是民不聊生,昨日王毓書媳婦在白馬寺自盡,乃是大人同武三思搜查,彰明較著,罪無可逃。爲何不將他問罪,反交在刑部裏來,被這狗官將他私放。不是我等聞風前來,豈不又幸逃法網。如此發落,百姓焉得安處?此時既大人前來,只求將王李氏冤枉伸雪,懷義治罪,我等情願認大鬧公堂之罪。若不這樣,斷難散去。”狄公道:“本院既到此地,汝等尚有何慮。立刻去提懷義,汝等且將武皇親放下,方成體統。似此哄亂在一處,還有什麽上下?”百姓道:“此地萬不能讅訊懷義。到了此間,我等不能時時看守,若他夜間仍然放去,至何處與他要人?若要讅問,仍到巡撫衙門去,方纔妥實。”狄公聽了此言,故意說道:“汝等哪能如此橫暴。武大人乃奉旨的欽差,豈能到巡撫院內讅問?如此次再行私放,汝等皆嚮本院要人便了。”隨嚮武承業道:“貴皇親,今日下官前來,可知要將懷義的罪名擬定。不然,下官也承任不起。”武承業此時只想衆人走散,無不滿口應允,說:“大人爲下官做主,無論如何,一同奏知聖上便了。”當時百姓聽他如此說定,方將他放下。狄公命人去提懷義,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武承業罪定奸僧~薛敖曹夜行穢事

卻說狄公命人回轅去提懷義,頃刻之間,人已提到。狄公命武承業公服升堂,自己坐在一旁,聽他讅訊。承業道:“衆百姓請大人前來,本望從公擬罪,此時大人何以一言不發?”狄公笑道:“懷義之罪,例有明條。貴皇親也非不知法律之人,他所犯何罪,依何律,處治,百姓尚有何言?下官此來,不過替大人解和,何敢越俎讅問?”武承業此時逼得前後爲難,若不讅訊,堂下這許多百姓斷不答應。一經定了罪名,懷義便無生路了。想來想去,實在爲難。誰知他還未開口,衆百姓早將懷義納跪下來,嚮上面說道:“狄大人如不定罪,我等又要動手了。”狄公復又嚮武承業道:“皇親呀,事已到臨頭了,若再存私袒護,下官便不好在此。聖上命你承讅,爲何此時還不開言?”武承業恐又干衆怒,只得嚮懷義問道:“那兩人究竟是爲汝所殺。可知下官爲汝之事,也是情非得已,乃汝親目所見。現在實逼處此,權且供來,你可明白麽?”狄公聽了此言,心下駡道:“這個奸賊,幾乎送了性命,現在又遞話與懷義。打量我不知你心下的話,教他權且認供,將此時挨了過去,便可哭訴武后,赦他的重罪,豈非是夢想!你是乖的,拼作吃苦,直不讅問。百姓當真不知王法,將汝治死麽?你既害怕,只要說定罪名,那怕你再倚仗武后,欲想更改,也是登天嚮日之難。”只見懷義見武承業如此說法,知不說也不得過去,當時只得供道:“所殺兩人,乃是興隆菴的道婆,平日時常入寺四下搜尋,恐他將暗室看破,走露風聲,因此起這不良之心。昨夜在半路等候,卻巧他路過此地,將他殺死。又恐日後追尋兇手,因此將人頭帶入寺中,埋于竹林墻角下面滅跡。不料爲狄大人看出破綻,致爾敗露。以上所供,悉是實話,求大人從寬發落。僧人自知有罪,總求俯念是敕建的地方,免致有傷國體。”

武承業聽畢,問狄公道:“例載挾仇殺害,本身擬抵,懷義殺斃二人,罪加一等。加以王李氏受逼身死,此乃淩遲的重罪。惟念他是敕封的主持,恐于聖上情面有關,權且擬一斬監候罪名,嗣後入秋,再爲施刑。此是權行收入天牢,在大人意下如何?”狄公道:“貴皇親所擬的當之至。但懷義雖然供認,卻未畫供,貴皇親擬定罪名,且未立案,何能成爲定讞?且命書差錄供,使懷義模印,那時下官便可命衆百姓退散。”武承業聽畢,心下恨道:“老狄,你也太狠了,定欲做得無可輓回,將懷義置之死地,這是何苦?也罷,此時便如你心願,隨後一道聖旨,將懷義赦去,看他究有何說?”當時便命書差將懷義的口供錄下,畫供已畢。狄公道:“汝等衆百姓本爲王毓書媳婦伸冤而來,現在已蒙武大人定成斬監候罪名,實是依律嚴辦。汝等此時還不退去,又是何幹?可知未定罪之先將人私放,乃武大人一時之誤,既定罪之後,汝等仍在此地取鬧,並不是爲死者伸冤,乃是有意叛逆,挾制大臣,似此叛民,國家豈能容恕,便調兵前來,將汝等一律處死,看汝等能成何事?還不趕快回去?各勤農事,將王毓書帶來,好備此案。”那許多百姓見狄公如此分付,隨即一鬨而散,出衙回去。

頃刻工夫,將王毓書帶了進來,見懷義跪在下面,當時也不問是法堂上面,搶上來將懷義揪住,對定背心一口咬著。只聽懷義“哎喲”一聲,衆差役忙上來攔阻,已咬下一塊肉來。嘴裏還是駡道:“汝這秃驢,日前怎樣說項,說武后命體前去化五千銀子,要拜黃懺。你假聖旨騙去銀兩,這事還小,何故起那不良之心,致將我媳婦逼死。若不是狄青天讅問,這冤枉何時得伸?此時還想哀求姦人,私行釋放,豈不是無法無天麽?”說罷,大哭不止,怒氣填胸,又要上來揪鬧。狄公連忙喝道:“王毓書,你既是進士出身,爲何不早來聽讅。現已經發辦,依例定罪,汝此時無理取鬧,全不聽官解說,天下哪有這糊塗的書生!”說罷,命人將懷義錄的口供念與王毓書聽畢,他也在原呈上執了押,隨後命他回去聽信。王毓書千恩萬謝,叩頭下來。然後狄公將案件原呈一並收好,兩人退堂,將懷義帶了進去。

狄公嚮武承業道:“貴皇親今日受窘,實是自取其辱。豈有要緊的欽犯,私下釋放之理!國家以民爲本,大兵調來,難道全將他們殺死不成?從來得天下者得民心,失天下者失民心。小民無知,豈能干犯衆怒?今日下官若是不來,豈不將貴皇親任性地亂摔,縱不至身死,那頭昏眼暗,肚腸作嘔,這些醜態無不百出。朝廷的大員,皇家的國戚,爲徇私薦人致被這羞辱,豈不愧煞。照此看來,我等雖不能算好官,也不落壞名被人笑駡。”這番話把武承業說得滿臉通紅,無言可答,只道說是:“大人之言,何嘗不是。只因礙于聖上的國體,故此稍存私見。誰知百姓竟不能容,還是大人來禁阻,實是感激不盡了。”狄公知道他是嘴上的春風,冷笑道:“同是爲國爲民之事,有什麽感激,在人居心而已。百姓也是人,豈沒有個知感的意思。你待他不好,他自嚮你作對。下官此時也要緊回轅,懷義現在堂上,貴皇親可莫再私心妄想。這許多蠢民,照常仍在左近訪問,若再爲他們知悉,本院雖再來,恐亦無濟了。”

說罷,起身告辭,回轅而去。

不說武承業與懷義私下議論,單表狄公來至書房,做了一道奏稿,次日五鼓上朝,好奏明武后。誰知武承業見衆人散去,心雖放下,渾身已爲衆人摔得寸骨寸傷,動彈不得,嚮著懷義哭道:“下官爲汝之事,幾乎送了性命,現在如何是好?狄仁傑不比得他人,明日早朝,定有一番辯論,叫我如何袒護?他已將口供案件全行帶去。”懷義已知難活,不禁哭道:“現在惟有請大人私往宮中,請聖上設法,總求他看昔日之情,留我一命。”武承業忙道:“你這話豈不送我性命。日間因送你入宮,爲百姓半途揪獲。我此時出去,設若再爲他們碰見,黑夜之間打個半死,有誰救我?我現在吃苦已經非淺,若再痛打,便頃刻嗚呼。”懷義急道:“武皇親,你我非一日之義。今日我死活操之你手,除得聖上解救,更有何人輓回?你不肯去,如何是好?”武承業也是著急,只得問武三思說:“此事還是哥哥進宮一趟,將細情奏明聖上,請他設法。只要將狄仁傑一人阻止,餘下便可無事。”武三思總因懷義是武后的寵人,恐怕傷了情面。當時說道:“愚兄此時姑作回衙之說,徑入宮中。今夜卻不能來回信,好歹總求武后爲力便了。”隨即乘轎出來,故意命轎夫說道:“汝等閒人讓開,武大人回衙。”說罷,如飛而去。

由後宰門進去到了裏面,小太監連忙止住道:“武后現在宮中,與如意君飲酒呢,連我們皆不許進去,請皇親在此稍待罷。”武三思知薛敖曹在裏幹事,只得站在紗窻外面等候。耳邊但聽薛敖曹訏訏呼呼的,武后也是那種沉吟的聲音,把個武三思聽得忍耐不住,只得移步走遠過去。停一會再來,仍然如此神情。如是兩三次,方聽武后說道:“我封你這‘如意君’三字,實是令我如意。可憐懷義昨日受狄仁傑一頓惡打,兩腿六十板,打得皮開肉綻。今日交我姪兒讅訊,不知如何了結。”武三思在外聽見,知他們事情完畢,故意咳了一聲,裏面武后問道:“是誰在此?”早有小太監走去,說是武三思在簾外立候多時了。武后道:“我道是誰,他還無礙,且聽他進來。”武三思聽了此言,隨即進去,與薛敖曹見禮坐下,並將武承業如何送懷義,如何百姓哄鬧,如何請狄仁傑定罪的話,說了一遍。武后吃驚道:“這事還當了得!狄仁傑是鐵面御史,如此一來,豈得更改?端端的好懷義,將他送了性命,使孤家心下何忍?”武三思道:“臣等也無法可想。懷義特命臣連夜進宮,求陛下看昔日的恩情,傳旨開赦。不然,便難見陛下之面了。”武后躊躇了半會,乃道:“孤家早朝也只好順著狄仁傑的言語,如此這般發落,或可活命。汝且前去,命他安心便了。”武三思見武后應允,只得出宮而去。回轉轅門。

到了五鼓入朝,早見狄仁傑坐在朝房裏面,見他進來,連忙問道:“昨日之事乃是貴皇親衆目所睹,本院乃事外之人,反又濫予其間了。”當時聽景陽鐘響,文武大臣一齊人朝。山呼已畢,狄公出班奏道:“昨日武承業激成民變,陛下可曾知道麽?”武后見他用這重大的話啟奏,忙道:“寡人深處宮中,又未得大臣啟奏,哪裏知道?”狄公道:“陛下既然不知,且請將武承業斬首,以免釀成大禍,然後再將懷義所擬的罪名,照律施行。武承業乃是承讅的人員,竟將欽犯徇私釋放,致爲百姓在半途攔截,送入臣衙,哄鬧刑部。若非武三思嚮衆大臣議,將臣請去壓服,幾乎京部重地倏起釁端。求陛下宸衷獨斷,將徇私枉法之武承業治罪,于國家實有裨益。”武后道:“百姓哄鬧法堂,此乃頑民不知王法,理該調兵勦斬,于武承業何涉?”狄公道:“陛下且不必問臣,兹有憑字並各人手押,以及將懷義所擬定的罪名,謄錄在此,請陛下閱後便知。”說罷,將奏折遞了上去。武后展開,細閱了一遍,欲想批駁,實無一處破綻,只得假意怒道:“外間有如此大變,武承業並不奏聞,若非卿家啟奏,聯從何處得悉?私釋欽犯,該當何罪?本應斬首,姑念皇親國戚,加恩開缺,從嚴議處。懷義擬定斬監候罪名,著照所請,交刑部監禁。俟秋讅之候,梟首示衆。王毓書之媳婦節烈可嘉,準其旌表。”狄公復又奏道:“白馬寺雖是敕建地方,既爲懷義所污,神人共怒。此種穢屑之所,諒陛下隨後也未必前去,請傳旨將廳院地窖一律拆毀,佛殿齋堂一並封禁。所有寺中田產,著充公永爲善舉。”武后見他如此辦理,雖恨他過于嚴刻,只是說不出口,也就準奏退朝。狄公回轅,分別措置,百姓自是感激不盡。

誰知武后進宮之後,薛敖曹上前奏道:“陛下今日升殿,懷義之事究竟如何?”武后見問,悶悶不樂,乃道:“寡人與汝恩同夫婦,無事不可言說。自從早年在興隆菴與懷義結識,至今一二十年,雲雨之恩不可勝數。今爲狄仁傑擬定斬監候罪名,雖俟秋間施刑,此乃是掩耳盜鈴之意。隨後傳一道旨意,便可釋放。惟恐他不知寡人的用意,反怨寡人無情,豈不可恨。”薛敖曹道:“這事他豈不知道,可以不必過慮。惟是狄仁傑如此作對,我等何能安處!現有一計與陛下相商,不知陛下可能準奏。”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薛敖曹半路遭擒~狄梁公一心除賊

卻說薛敖曹道:“陛下莫慮懷義,他豈不知此事,而且昨日武三思又傳信于他,諒他總可知道。但狄仁傑一日在京,我等一日不能安枕,陛下何不將他放了外任,或借作別事將他罷職,豈不去了眼前的肉刺。”武后嘆道:“寡人豈不想如此。只因朝中現無能臣,所有官僚皆是寡人的私黨。設若有意外之事,這干人皆不能辦理,所以將狄仁傑留在朝中。一則是先皇的舊臣,外人也不議論,說我盡用私人,二則國家之事他可掌理,因此不肯將他罷職。汝且勿多言,孤家今日心緒不佳,滿心記掛著懷義,汝明日私自出宮,先到武三思家內,同他到刑部監內安慰懷義,說孤家此舉,也是迫于法律。一半月之後,等外間物議稍平,定然開赦便了。”薛敖曹見他如此,當時也只得答應。隨命小太監擺酒,將張昌宗復又請來,兩人執懷把盞,代武則天解悶。武則天本天生的尤物,見他兩人如此慇懃,不禁開懷暢飲。半酣之際,春興高騰,薛敖曹便對坐舞動了一番,然後酒鬧燈詖,共寢宮中。

次日一早,武后上朝,敖曹便換了太監的裝束,帶了兩名穿宮小太監,由後宰門出去,直嚮武三思家中而來。也是合當有事,卻巧狄公昨日回轅之後,將王毓書傳來,將聖旨旌表他媳婦、即定了懷義的罪名秋間施刑的話,說了一遍。王繁書當時叩頭不止,說:“朝廷大臣能全象大人如此忠直,小民自高枕無憂了。今日將此事讅明,我媳婦在九泉之下也要感激。”狄公復行勸慰了一番,命他回去準備,今日早朝之後,便到白馬寺拆毀地窖。誰知由朝房出來,走至半途,忽見武三思的家人帶領三個少年,嚮刑部衙門那條路上而去,心下甚是疑惑,暗道:“前面那個少年正是熟識,曾記在何處見過,何以與武家的人一路行走?”隨即將馬榮喊至轎前,你聲問道:“汝見前面幾人可認識麽?”馬榮道:如何不認得?爲首的是武家的旺兒,後面三人不便在街坊說明,且請大人回轅面奉。”狄公會意,隨道:“汝命喬泰跟在他後面,看他究竟嚮何處而去,趕著回轅奉報。”馬榮答應,叫喬泰前去。這裏狄公命人趕快擡回轅門。轎夫聽了此言,不知何故,只得如飛似的進了撫轅。

狄公下轎,到了內書房後面,馬榮已隨了進去。狄公道:“你方纔見後面三人究竟是誰?”馬榮道:“那個三十上下雪白面皮的,此人便是這南門外一個無恥的流氓,叫做小薛。不知何時爲武三思所見,知他陽具肥大,送入宮中。日前所說的那個薛敖曹,便是此人。”狄公聽了此言,不禁起身勃然怒道;“這個無道昏君,自己的親生太子遠貶房州,將這無賴的姦人收入宮內。此去必是到刑部私通消息與懷義,商議事件。今日遇見本院,也是他自投羅網,不將他治死,也令他成爲廢物。”

正說之間,果見喬泰匆匆跑來說:“那少年正是薛敖曹。小人跟在他後面,見旺兒與他三人一齊到刑部去了。”狄公聽了此言,隨命差役伺候,說至白馬寺拆毀地窖。外面許多皂役,聽說到白馬寺去,無不高興非常,想在寺中搜羅些錢財,頃刻衆人畢至。狄公帶了人衆並馬榮等人,出轅而來。當時坐在轎內,心下想道:“如這個狗頭能再半途碰見,便可如此這般的行事。若不能碰見,也只好借拆毀之名,到刑部前去提懷義。”一路正是思想,漸漸離刑部不遠,忽見前面那個少年,又由對面而來,心下好不懽喜。正要命馬榮前面去,誰知他早經會意,搶上幾步,到了前面,故意在薛敖曹身邊一撞。隨即駡道:“汝這狗頭,爲何不帶著眼睛。汝也不是瞎子,走在爺爺面前,還不看見!”馬榮見他叫駡,也就喝道:“汝這廝破口駡誰?這街坊上面,皆是皇上的地土,誰人不派行走?也不是你要買的路途,爲何不讓我走路?你說我未帶眼睛,不看見你,何故你看見不讓我呢?你也不訪探我是哪個衙門而來,在此狐假虎威。”薛敖曹哪裏忍得下去,隨嚮小太監道:“汝等在此,還不將這廝捆起,送至九門提督處,活活將他打死。敢在此間與我搶白!”

兩人正鬧之際,狄公轎子已到面前,忙令住轎,嚮外問道:“馬榮,本院命汝先到刑部去提懷義,好往白馬寺拆毀廳屋,何故在此與人爭論?”馬榮道:“此人乃是南門外無賴,名叫小薛,往年爲非作歹,地方官出差嚴拿,爲他逃逸,現又潛回都中。小人一路而來,因差事緊迫,行路匆匆,他撞在小人身上,反將小人亂駡。”狄公喝道:“胡說。他是個少年子弟,何以知他是無賴?且命衆差役來詢問。”馬榮把當時轅門的院差,一齊喊來。衆人一望,一個個皆吃了一驚,不敢開口。狄公道:“汝等可認得此人麽?若果是無賴小薛,或者前次犯法,現已改邪歸正,本院但須略問數言,便可釋放。若不是小薛,本院倒要徹底根究,是誰人如此橫暴,膽敢毆辱院差,攔阻官道,本院定須嚴加重責。”武三思的家人見是狄公前來,早嚇得魂不附體,知道又出了禍事,見狄公如此言語,恨不得衆人說是小薛,免得徹底根究。無奈衆人知道薛敖曹之事,無一人開口。狄公怒道:“汝等想必與他同類,以至不敢言語。且將這廝帶回本院,讅訊一番,也就明白。”薛敖曹見了這樣,已是心驚膽戰,深恐自己吃苦,忙道:“我正是小薛,求大人寬思免責。”狄公聽了,喝道:“狗頭,從前已幸逃法網,此時依舊在此行兇。若非本院深究,汝必不肯供認。皇城禁寺,豈容汝這姦民涵跡。左右,且將他鎖了,送回轅門,交巡捕看管。俟本院由白馬寺回來,再行發落。”喬泰、陶幹答應一聲,不問青紅皂白,鎖了起來。後面兩個小太監不知利害,見薛敖曹被鎖,忙上前攔道:“你們這班人好大膽子,他乃是宮中的人,敢用鐵鏈鎖他,聖上曉得,你們也不顧性命。”旺兒見小太監說出真情,心下實是著急,惟恐干纍自己,趕著擠出了人圍,逃回去了。這裏狄公道:“汝這兩個小孩子,爲何說出此話,難道小孩你認得他麽?汝是何人?趕快說來,本院放汝回去。”小太監道:“我兩人是穿宮的太監,我名叫王喜,他名叫李順,與他一齊前來。”狄公也怕他說出不尲尬的話,連忙喝道:“你兩個小狗頭,毋得混說。他既爲小薛,何敢往入宮中?此事大有疑竇,一並交差事去,俟本院回衙嚴訊。”說畢,喬泰將三人鎖回撫院。

狄公便至刑部,將懷義提出,到白馬寺拆毀了地窖,直至偏晚方纔回來。誰知旺兒見小太監說出真話,趕緊跑回家內,與武三思說明。三思也是焦急萬分,乃道:“這事如何又爲他碰見?他若認真地究辦,薛敖曾說出真情,這事如何是好?”當時也只得來至宮中,告知武后。武則天聽了此言,更是羞慚無地,又愧又恨。忙道:“汝等趕速前去,說我宮中逃走了三名太監,既爲他拿獲,令他送進宮來,聽我發落。設若狄公讅訊,千萬傳信薛敖曹,莫說出真情,那個老狄非比別人。”武三思只得遵命出來,著人到撫轅說:“武后有旨,將太監送去。”早有巡捕回道:“我等奉大人差遣,看管人犯,此時大人尚未回轅,不敢擅自專主。且不知聖旨是真是假,不能憑貴皇親口言,信以爲實。”來人無可如何,只得回復三思。誰知狄公早料著有這次情事,故意到晚方回。

進了轅門,已是上燈之後,當時巡捕將上項說話回明,狄公道:“這明是假傳聖旨,且待本院讅問。俟明早奏明再核。”當時也就升堂,命人將儀門關閉,恐有閒人觀讅。先將太監傳來,喝道:“小薛乃是地方上的無賴,汝等說他來往宮中,莫非他受人指授,欲想行刺麽?此乃大逆無道之事,汝且從實供來。還是與他同謀,抑是遭他的騙惑,本院讅明口供,便將他斬首。”薛敖曹在旁聽見,早已魂飛天外,深恐性命不保。只見小太監供道:“這小薛也與我等同類,爲聖上的穿宮太監,實非行刺之人。適纔聖上已經有旨,請大人將我等送進宮中。只因我等私自出宮,聖上未曾知悉,現在查出,已獲罪不輕,求大人開恩釋放。”狄公聽了此言,不禁拍案大怒,命人用刑。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查舊案顯出賀三太~記前代閹割薛敖曹

卻說狄公拍案喝道:“汝這兩個小狗頭,純是一派胡言。小薛自己已供認是無賴,爲何汝等反說他是穿宮太監,這事明有別情。若不直供,定將汝處死。”小太監道:“小薛實是太監,方纔聖上已經傳旨,請大人送進宮中,與聖上發落。這事何敢撒謊?”狄公道:“本院看小薛斷非太監,汝等既矢口不移,且命書差查他舊案,若果確有實據,本院斷不輕恕。”誰知衆書差雖不敢開口,內有一個刑房書辦,姓賀名三太,此人自幼與薛敖曹爲鄰,凡敖曹的惡跡無不盡知。他早年有個女婢,爲敖曹強佔,俟後報官究辦,正擬出差獲案,忽爲武承嗣將他送進宮中,因此這憤氣至今未出。現在見狄公如此追究,又值衆人不敢開口,心下想道:“小薛雖是入宮,權勢浩大,既有本官招呼,我且將他陳案翻出,令他眼前受點創棒。”隨即上前說道:“此人的係無賴,串同太監在外胡行。所有案件,書辦盡知。”說著,退了下來,將薛敖曹從前案情悉數查出,呈上堂來。狄公看了幾件,盡是姦淫的案情,不禁拍案怒道:“汝這狗頭,犯了此等罪惡,尚敢在此串同太監作惡胡行。左右,先將他重責百板,先行收禁,兩名太監交巡捕看管。”左右答應一聲,早將薛敖曹拖下,一五一十,打得叫喊連天。然後將他收入禁中,以便明早上朝申奏。

誰知狄公退堂之後,賀三太心下想道:“本官雖然重辦這薛敖曹,終不能治之死地。一經武后傳旨送往宮中,雖狄大人也無法可想。他既自稱是太監,方纔受責之時,何以那件濁物如杵棍一般,不下有一二尺長短。這物件也不知犯了無限的罪名,我要報他的前仇,拼得性命不保,方可爲國家除害。”主意想畢,等到二鼓之後,一人想著暗暗到了監門。那個禁卒認得是賀三太,忙迎來問道:“賀先生來此何幹?”三太道:“我同你商議一事。聽說你從前也爲小薛纍得很苦,可是不是?”那人道:“提起來話長呢,恨不能食他之肉,寢他之皮。小可從前的家私,雖不能說是豐富,也還小康。自從與他賭錢,被他賺了數千兩銀子,嗣後我將家產輸得乾淨,再去找他,他不認我,因此無法可想,鑽了門路來當這禁卒。可憐每日落不上數吊錢,家中老小仍是不能敷衍。他現在進了宮中,又有這般勢力,自是心滿意足。誰知天網恢恢,遇見了我們這大人,將他打個百板,收入禁中。現在想趁此報復他前仇,只是想不出主意。你先生可有良策?我們商議商議。”賀三太道:“我從前之事你也知道,此時前來正想與他打點。你可知他在堂上供認的是穿宮的太監,太監哪有派留陽具的道理?方纔爲大人打了百板,見他那件濁物,不下有一二尺長,取下來改做敲鼓錘子,或則敲鑼,倒也別致。”禁卒道:“你想得雖好,這一來送他性命,固報了前仇。明日狄大人要人,如何是好?”賀三大道:“你不知道,這物件並不是致命,將他割下,依然可活。你看宮中太監,皆沒有此物。但不可傷破他卵子,便可無礙。”禁卒道:“能夠這樣,就妙了。現在堂上明明供認是太監,即便明日上堂,他也不敢說出,這物件在別人身上是不可少的,在他身上卻是犯禁。這個暗苦,教他受罪,正是卻好。”兩人商議妥當,禁卒取了一柄尖刀,取了兩碗酒盃,一包末藥,同賀三大兩人來至獄內。

此時薛敖曹正因棒傷打利害,在那裏哼聲不止,心下只想武三思告知武后,命狄公釋放。此時聽見獄門響亮,掉頭一望,見是三太,連忙喊道:“賀三哥,你救我一救。我的事情諒你知道,能在這事上週全于我,不出三日,定叫你富貴兩全。”賀三太道:“正是同你商議。你現在得了好處,把我們舊鄰居、舊朋友皆忘卻了。我家那個女婢,至今日還在我家。你此時在此苦惱,命他前來服侍你好?”禁卒也在旁說道:“你的婢女雖可服侍,但在獄中沒有錢用。我積得有數十串錢在此,我們三人賭錢如何?”薛敖曹見他二人說了前仇,連忙道:“二位老哥千萬莫記前仇,我已悔之莫及了。能夠救我,將我放出轅門,逃回宮中,定然厚報。如何?”賀三太冷笑道:“放你出去,這個沉重倒可擔得,但是要同你借一物件,不知可肯與不肯。”薛敖曹見他兩人允從,甚是懽喜,忙道:“豈有不肯之理。只求你將我放出,無論金銀珠寶,功名富貴,皆包在我身上。好朋友,我這棒瘡實是疼痛不過了,可先代我取點水來,讓我薰洗薰洗,然後同你們一同出去。”賀三太道:“你雖肯允,只是你所說的,我二人全用他不著。想在你身上借用一物。”薛敖曹道:“我由宮中出來,萬不料遇著這事,此時我身上除隨身衣服,另外那有別物?”賀三太道:“你莫要裝做聾子,故作不知,放爽快些,快點送出。”薛敖曹見他兩人只不說明,心下急道:“好朋友,你明說罷,只要你能救我命,此外隨你要什麽總可。”禁卒上前駡道:“你這爛烏鬼,老子看這禁獄的門,少一個敲門錘子。方纔在堂上見你被打,露出那個怪物,又長又粗,取下來適當合用,就同你借這物件。”薛敖曹聽了此言,自是嚇慌,忙道:“好朋友,我今日已在難中。從前雖有不是,我已自知,自今以往,定然酬報。現在何必取笑,哪裏敲門用這肉錘頭的道理。”禁卒不等他說完,當頭陣了一口,駡道:“誰同你這鳥種子取笑。老子的家產,被你騙盡,同你借一二百銀子尚是不睬,還說什麽酬報,功名富貴包在你身上。即如賀三爺,同你做鄰居,哪件事不周濟你,你反恩將仇報,將他婢女奸騙。你也不想想是何人物,仗著這件長大的怪物,便爾穢亂春宮,行出這無法無天之事。平日深居官院,想見這人一面,也是登天嚮日之難。今日也是天網恢恢,冒充太監到刑部與懷義私論事件,獨巧被大人看見。你既做了太監,那裏派有這物件?長在你身上也是作怪,不如交代我們,還成一樣器皿。老子的性情你也曉得,告訴你句實話,叫你受點疼痛,絕不至送命便了。”

薛敖曹聽了此言,自是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求道:“兩位朋友可高擡貴手,留我一條性命,以後再不敢放肆了。”禁卒道:“隨後已遲。老子既到此地,你不肯便可了事麽?難道還要我動手不成。”賀三太道:“同他說什麽閒話。此時不報前仇,明日朝罷,又尋他不著。”說罷,禁卒搶上一步,便將薛敖曹拖倒下來。敖曹到了此時,知道鬬他不過,只得叫喊連天,大呼救命。哪知禁卒曉得必定狂叫,遂取了一張寬凳,將他納在上面,兩手背綁在凳腿之上,上半截已是動彈不得。賀三大也就在旁邊將他兩腿綁好。禁卒取出兩張草紙,在酒內浸潮,嚮著薛敖曹駡道:“你這狗頭,還想叫喊!老子請你吃酒,看你可能言語。”薛敖曹也不知道何故,正是狂叫連天。忽見禁卒將草紙在嘴邊一蒙,只見薛敖曾將眼睛一閉,連連的悶咳了數聲,復將眼睛睜開,滿臉急得通紅,欲想說半句言語,卻是難乎其難。賀三太本是刑房,豈不知道這私刑,趕著說道:“不可不可,如此一來,便送了他性命,隨後反不好令他受罪了。”禁卒道:“哪裏如此快法,我們快點動手,不再加草紙,便不至死去,免得他亂喊亂叫,取得不安靜。”賀三太笑道:“還是你想得週到。”隨即代他將衣褲撕去,露出兩腿,又肥又白,摸在手內實是愛人。賀三太道:“俺是報復他前仇,若好男風,此時倒可舒服舒服。”禁卒道:“賀先生,你也太下賤了,這種混帳種子,還有什麽愛慕?你看這怪物,豈不同奮生一般,除了驢馬,那有這樣如此雄大的。”說著,又跑了出去,取了一個簸箕,裝上石灰,擺在板櫈下面。然後將衣袖捲起,取出一柄尖刀,嚮著賀三太說道:“我今日幹了此事,這兩隻手必然污穢,只得隨後浸浸擦洗。”說著,將怪物抓在手中細望了一會,又用手搌了幾下,復又代他抹上抹下的弄了一會。頃刻之間,鼓怒起來,人睡在凳上,這件東西如鐵棍一般足有二尺上下。賀三太看了,實是好笑。那個禁卒格外怒道:“你看這個混帳狗頭,死在頭上,還不知道,尚且如此放肆。可見在宮中格外的不安分了。”說罷,將尖刀在陽具根上試了一試,樣了地步,隨後嚮薛敖曹駡道:“你這鳥種子,可莫怪老子心狠,只恨你罪太大了。這件怪物,且待我留下。”只見他一刀刺下。不知薛敖曹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薛敖曹哭訴宮廷~武則天怒召奸黨

卻說禁卒取著尖刀,對定薛敖曹陽具根上一刀下去。賀三太深恐傷了他那卵蛋,趕著說道:“小心一點,莫送了他的性命,那反不好。”禁卒道:“你叫什麽!前日我見人割那驢子,便是如此。”說著,又見他將刀執定,由上往下四周一旋,頃刻之間,只見薛敖曹在板櫈上,半截身子跳上跳下,知他是疼痛萬分,兩眼不住的流淚,嘴裏只說不出話來。賀三太猶恐他身體肥大,將寬凳跳翻過來,趕著上前將他納住。又見禁卒將周圍旋開,惟有中間那個溺管未斷,尚末在上面。此時兩手上血流不止,將一簸箕的石灰,全行染得鮮血。賀三太雖是恨他前仇,到了此時,也覺有點不忍,趕著嚮禁卒道:“你用刀尖子將他溺管割斷,從速用末藥代他敷好了。遙想這廝,罪已受足,若再耽延工夫,恐他昏死過去,那時便費了大事。”禁卒果然依他所言,將溺管割斷,將陽具摔在地下,然後用好藥在四下敷滿。果然神效非凡,頃刻將血止住。又在薛敖曹衣拎上面撕下一塊綢子,將傷痕扎好,始行取過木盆,倒了冷水,將手上血跡洗去。

賀三太將薛敖曹臉上草紙一揭,只見他已不能言語。賀三太忙道:“你手腳太慢,致將他悶死過去,這如何是好?”禁車道:“你莫要慌亂,他如死去,我來償命。”說著將他扶坐

起來,禁卒出去取了一支返魂香,燃著送在他鼻孔前。抽了一會,沒有頓飯工夫,但見薛敖曹有了進出的生氣,又停了一會,忽然將臉一苦,將嘴一張,大叫一聲:“痛煞我也。”禁卒駡道:“你這鳥種子,早知有此疼痛,爲何從前犯法?舒服得好便叫你痛得利害,以後看你還能放肆了。”說著,在地下將陽具擡起,用水洗了幾次,抓在手中,嚮薛敖曹道:“也不知你這狗頭如何生長的,你自己看看,可像個敲門的錘子?”說著,摔起來便在他頭上打了一下。

薛敖曹此時方黨疼痛稍定,低頭嚮下身一望,一個威威武武的丈夫,變作個坑坑凹凹的女子。這一節非同小可,比送他的性命格外傷心,高聲駡道:“你兩個傷心的雜種,下這毒手,我姓薛的與你誓不甘休。除非將我治死,不然叫你家敗人亡。你把這長具取去,想必是送你老婆,送你姐妹去了。”禁卒那裏容他辱駡,他駡一句“,便將那件怪物在他嘴上打一下。于是你駡我打,愈打愈駡,兩人鬧作一團。賀三太實是好笑,趕著嚮禁卒攔住道:“你我已報了前仇,既割下來了,也不能復行合上,他駡自然要駡。我且問他的言語,你莫要在此胡鬧。”禁卒道:“我實氣他不過,你有何話說他?”賀三大問薛敖曹道:“我兩人雖是報自己的前仇,可知爲國家除了大患,也免得日後露出破綻,有那殺身之罪。可知你此時恨駡,沒有益處,我兩人既擺佈你到此,還怕你怎麽?你倚仗不過那個興隆菴的尼姑,愛你這怪物,封你爲如意君。此時既已割去,成了廢物,還能如從前得寵麽?即使你進宮哭訴,將我兩人治罪,我們也不是死的,難道不會逃走?告訴你句實話,頃刻與他逃走他方,看你有何本領害得我兩家。莫說你借了太監,說不出受了我兩人惡苦,便那個尼姑,也不能彰明較著地奈何我兩人。你要駡便駡,我們是出去了。”說著,拖著禁卒,飛奔出獄,薛敖曹要想去追他,無奈兩腳鎖了鐵鐐,不能動彈,心下越想越慪,看看下面,格外傷心。想賀三太所說的言語,也是不差,只恨自己不應出宮去看懷義,反送了自己的性命。一人只是在監中哭駡。

且說武三思到宮中,說明此事,武則天命人到轅門去要薛敖曹,反爲巡捕回卻,說狄大人尚未回來,不敢信以爲實,將人交出。武則天接到此信,自己也悔恨不已,心下想道:“薛敖曹爲狄仁傑捉去,尚是小事。他兩人爲他擒去,設或露出破綻,徹底根究,豈不令人愧死。”一人在宮中翻來覆去,只是想不出主見。到了四鼓之時,只得上朝理事。衆人齊在殿前,只見狄仁傑出班奏道:“臣奉旨拆毀白馬寺地窖,昨日已經完畢,特來復命。並奏明聖上,在半途尋獲了兩名穿宮太監,與那無賴小薛在外胡行。臣已帶回轅門,查出小薛的案件,全是不法之事,理合依例處治。適因回轅之後,又聞傳旨要此三人,不知真僞,特來啟奏陛下。內寺閹官,何能與無賴爲伍,在外亂行。此中關係甚大,求陛下擬定罪名,如何究辦,臣好遵旨施行。”武則天聽了此言,心下不禁膽寒:“此人實是個鐵面冰心,寡人之事,竟敢如此啟奏。無奈你也太認真了,若再爲你說出實情,孤家顏面何在?”乃道:“卿家所奏,寡人已早盡知。但此讅人是孤家宮中的內監,私逃外出固罪不容寬,也不便令外官讅問。卿家回轉,立刻押送宮中,寡人親自發落。”狄公當時只得遵旨,心下暗道:“我昨日若非超先讅問一堂,打了他一百重板,豈不又爲他逃過。”說罷,衆人散朝。狄公回轉衙中,只得在監中將薛敖曹提出,也不再讅,命巡捕同著那兩個小太監一齊押送宮中而去。

此時武則天退朝入後,正思念薛敖曹不知幾時方可回來,擬命人前去催促,忽見后宮太監引著薛敖曹,登時放聲大哭,嚮著武則天奏道:“自沐重恩,情深似海,從此萬不能如前了。”武則天見他如此淒慘,忙驚訝道:“寡人已將汝三人要回宮中,還有何事害怕?”薛敖曹道:“此非說話之地,且請聖上入內。”武則天也不知何事,只得進入寢宮。薛敖曹便將賀三太與禁卒如何懷恨前仇,將自己閹割的話說了一遍。武則天本以此爲命,這一聽真是又羞又惱,恨不得將賀三太等人頃刻碎屍萬段,當時說道:“這也是孤家誤你,不是命你去看懷義,何至有如此之事?也是情分圓滿了。汝且住在宮中,陪伴寡人,以便調養。但是這姓賀的同那個禁卒。非將他處死不泄心中之恨。”當時懊恨這已,只得將張昌宗召來。薛敖曹是哭痛不已,張昌宗聞知,也是駭意之事,嚮著武則天說道:“這事總是狄仁傑爲禍。若非他與陛下作對,將薛敖曹帶進衙門,追究前案,何至如此!照此看來,我等竟不能安處了。我看狄仁傑一人,也未必如此清楚,惟恐他手下另有私黨,訪明宮中之事,想了最毒的主意,命他出頭辦事。現在陛下三人已去其兩,衹有我一人在此。陛下若不訪拿那班奸賊,將他黨類滅盡,隨後日漸傚尤,再將我等退出宮中,我等送了性命尚是小事,那時陛下一人在宮內,豈不冷清。”說著,兩眼流下淚來。武則天見薛敖曹變了廢物,已是澳悶不堪,此時見張昌宗又說了這番,更是難忍,不禁怒道:“孤家因靜處深宮,惟恐致滋物議,因此加恩,凡是老臣概行重用。不料他如此狠毒,竟與寡人暗中作對,不將這班姦人暗治,這大寶還要爲他們奪去。”當時大發雷霆,命太監趕著召武承嗣前來,命他訪問這班姦人,以便按名拿問。

武承嗣在家,正與武三思議論薛敖曹,說老狄雖是心辣,也只得打了他一百大板。現爲武后在金殿上認爲太監,命他送入宮中,他也別無法想。但是懷義常在刑部,恐武后心中不悅,必得設法將他放出送入宮中,此事方妙。正在談論,忽然有個內監匆匆進來說道:“二位爺趕快進宮,陛下此時惱恨非常。薛敖曹如此這般,受了重苦,聖上因此大怒,命你進去訪拿這班姦人,好按名治罪呢。”武承嗣聽了此言,心下大喜,嚮著武三思道:“我等可于此時報復這狗頭了。惟恨狄仁傑、元行衝等人,平日全瞧不起你我,今日進宮,如此如此啟奏一番,先將這個狗頭辦去。隨後老狄一人在京,便是一個獨木難支,無能爲力。”三思也以爲然,隨即命他同太監一齊前去。

到了宮中,武則天見他前來,不禁怒道:“孤家因汝等是我娘家之人,因此重用。原想各事協心辦理,凡外面所有事件,以及姦人爲害,早奏聯躬。現在薛敖曹、懷義等人,連連遭了此事,置朕顏面于何地?顯有姦人與狄仁傑狼狽爲奸。若不將這班人除盡,朝廷何能安處?召汝前來,可趕速暗訪,將姦人的名姓開單呈閱,好按次嚴辦。”武承嗣見武則天動怒,隨即跪下奏道:“臣兒早知有此禍事,從前屢次奏明。自從廬陵王遠貶房州,許多大臣心下不悅,意在謀反,廢黜聖上,總因未得其便。現在這幾件惡事,皆是這姦人唆出老狄,先除了陛下的左右近寵,然後再將我等除盡,那時便帶兵入禁,擁立廬陵王。臣兒雖有所聞,欲奏明聖上,無奈聖上以狄仁傑爲大臣,不肯深信,故不敢深奏。陛下再不嚴辦,這天下恐非陛下所有了。”說罷,痛哭不止。這番話將武則天說到深信不疑,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懷宿怨誣奏忠良~出憤言輓回奸計

卻說武承嗣奏了一番言語,武則天怒道:“寡人從前也不過因先皇鉅子,不肯盡行誅絕。明日早朝,汝便在金殿奏明,好立時拿問。”武承嗣道:“陛下能如此,則安居無事矣。”說罷,復安慰了武后一番。命薛敖曹安心在宮內陪伴,然後出來,與武三思計議了一晚。

次日,五鼓進朝,山呼已畢,左右文武大臣兩班侍立。忽然武承嗣上前奏道:“臣兒受陛下厚恩,正思報效。風聞有旁人怨恨,說陛下嚴貶親子,廢立明君,致將天下大權歸己掌握,不日便欲起兵討逆,以輔立廬陵王爲名,欲將臣等置之死地,逼陛下退位。臣等受國厚恩,不敢隱匿,求陛下俯念臣等身受無辜,準臣罷職,兔得受此大逆之名,致將陛下有濫用私人之議。現在廬陵王遠在房州,仍求陛下即日傳旨,召進都中,復登大寶,以杜意外之禍。”武承嗣奏了這番言語,兩邊文武大臣無不大驚失色,彼此心中駭異,也不知是誰有此議論,致爲武承嗣妄奏。只見武后怒道:“此乃是寡人家事。前因太子昏弱,不勝大寶之任,因此朕臨朝聽政。是誰姦臣妄議朝事,意在謀反,汝即聞風,未有不知此人之理,何故所奏不實,一味含糊。著即明日奏聞,以便按名拿辦。”武承嗣道:“此人正是昭文館學士劉偉之,並蘇安恆、元行衝、桓彦范等人。每日在劉偉之家中私議,求陛下先將劉偉之賜死,然後再將餘黨交刑部讅問。”

武則天聽了此言,只見劉偉之現在金殿上,隨即怒道:“劉偉之,寡人待汝不薄。汝既受國厚恩,食朝廷俸祿,爲何謀逆造反,離間宮廷。汝今尚有何說?”劉偉之此時自覺已是吃驚不小,趕著頫首金階,嚮上奏道:“此乃武承嗣與臣挾仇,造此叛逆之言,誣惑聖聽,陷害微臣。若謂臣等私議朝事,自從太子受屈,貶至房州,率土臣民無不惋惜,臣等私心冀念,久欲啟奏陛下,將太子召回,以全母子之情,以慰臣民之望。且陛下春秋高大,日理萬機,旰食宵衣,焦勞不逮。家有令子,理合臨朝,國有明君,正宜禪位。隨後優遊宮院,以樂餘年。含飴弄孫,天倫佳話。此不獨于陛下母子有益,即普天率土臣民,亦莫不有益。如此一來,那些姦臣賊子,窺竊神器擾亂朝綱之小人,自然不生妄想,不惑君心。此皆臣等存諸于心,未敢明言之意。若說臣等謀逆造反,實武承嗣誣害之言,求陛下明降諭旨,問武承嗣有何實據?”

武則天聽了此言,格外怒道:“汝說武承嗣誣奏,即以汝自己所奏,已是目無君上。太子遠謫,乃是昏弱不明,爲何說率土臣民無不惋惜?此非明說寡人的不是爲衆怨恨,孤家年邁,豈不自知,要汝誣奏何故?依汝所言,方可有益;不依汝所言,便是無益;這叛逆情形已見諸言表,汝尚有何辯?左右,且將劉偉之推出午門外斬首。”一聲傳旨,早有殿前侍衛蜂擁上來,便想動手。只見元行衝、蘇安恆一班人,齊跪在階下奏道:“武承嗣奏臣等同謀,臣等之冤無須辯白。但是武承嗣不能信口雌黃,亂惑君聽。且請陛下將臣等衙府概行查抄,若有實據,不獨劉偉之理合斬首,即臣等也情甘認罪。”武則天哪裏準奏,喝道:“汝等受國深恩,甘心爲逆,今將劉偉之一人斬首,已是法外之仁,汝等尚敢讀奏。”

狄仁傑此時見衆人所奏不準,心下知是武則天心懷懊惱,欲借此出那間恨,當時上前奏道:“劉偉之妄議朝政,理當斬首。但臣訪聞尚不止數人,仍有武三思、武承業等人在內。陛下欲斬劉偉之,須將二武處斬,方合公論。”武則天聽了此言,連忙說道:“狄卿家不可胡亂害人,三思、承業皆是朕的內姪,豈有謀反之理?莫非是卿家誣奏麽?”狄公道:“他兩人何嘗不想謀反?自從太子遠貶,他便百計攢謀,逢迎陛下,思想陛下傳位與他。近見陛下未曾傳旨,他便怨恨在心,欲想帶兵入宮,以武君上。不料爲劉偉之等人聞知,竭力禁止,方免此禍。故爾武三思等人恨他切骨,又恐他奏知聖上,故今日先行誣奏,以報私仇。若不將他三人斬首,恐將激成大變。”武三思聽了此言,嚇得魂不附體,連忙與承業奏道:“臣兒何敢如此,實是狄仁傑有心誣奏,用這毫無影響之言,欺蒙聖上。”狄公不等武后言語,忙道:“你說我毫無影響,劉偉之影響何在?陛下說汝是皇上的內姪,斷不造反,劉偉之也是先皇的老臣,各人皆忠心義膽,更不至造反了。要斬劉偉之,連武氏弟兄一同斬首,隨後連老臣也須斬首,方使朝廷無人,姦臣當道。若開恩不斬,須一概赦免,方黨公允。”武則天見狄公一派言語,明是袒護劉偉之,乃道:“狄卿家不可誣奏。寡人的家事,要他議論何幹?方纔在殿前所奏,已是滿口叛逆,如此姦人不令斬首,尚有何待?”狄公忙又奏道:“陛下之言也失了意旨。天下者,乃天下之天下,劉偉之所言,正是爲天下的公論,豈得謂陛下的家事。若因此斬殺忠臣,恐陛下聖明之君,反蒙以不美之名了。太子遠謫房州,豈不遠望慈宮,夙夜思念,若因武承嗣誣奏,致將大臣論斬,恐天下之人不說陛下爲姦臣所惑,反說陛下把持朝位,無退禪太子之心。既滅母子之恩,又失君臣之義,千秋而後,以陛下爲何如人?豈不因小人之害,誤了自己的名分,誤了國家的大事?武承嗣所奏,實是有心誣害。請陛下另派大臣,讅明此事,方可水落石出,無罔無偏。臣因國家大事,冒死直陳,祈陛下明鑒。”這番話,說得武則天無言可對,只得準奏,將劉偉之等人交刑部問訊,然後退朝。

不說那武三思恨狄公阻撓其事,且說刑部尚書自從武承業開缺之後,武后恐別人接任不能仰體之意,當即傳旨,命許敬宗補受。此人乃是杭州新城縣人,高宗在時舉爲著作郎之職,其後欲廢王皇后立武則天爲正宮,衆大臣齊力切諫。他說:“田舍翁剩十斛麥,尚欲更新婦,天子富有四海,立一后廢一后,有何不可?”高宗聽了此言,便將武則天立爲皇后。從此武后專權,十分寵任,凡朝廷大事,皆與敬宗商議。敬宗遂迎閤意旨,平日與武張二黨狼狽爲奸,不知害了多少忠臣。此時爲了刑部尚書,也是武后命他照應懷義的意思,現又將劉偉之發在他部內。當時回衙,便將武承嗣所奏一干人帶回衙內。一時未敢讅訊,等至晚間,私服出了衙門,來至武三思府內。家人傳稟進去,頃刻在書房相會。敬宗開言問道:“貴皇親今日所奏,已是如願所償,將他斬首,又爲這老狄無辜牽誣貴皇親身上,致將此事輓回。但此事命下官承讅,特來與皇親商議,如何方可令劉偉之供認。”武三思道:“大人在朝已非一日,可知此事不怕欽犯狡賴,惟是狄仁傑阻撓太甚,必得如此如此,不與他知道,然後方好行事。”許敬宗道:“此言雖是,但是聖上面前,如何能行?”武三思道:“聖上此時已是悶恨非常,早朝之事正是舍弟昨晚進宮說明緣故。大人如能如下官辦法,這事便無阻格了。”當時又將薛敖曹之事,說了一番,許敬宗自是答應。

次日一早,敬宗也不上朝,天明便傳齊書差,在大堂讅案。將劉偉之、蘇安恆一干人分別監守,自己升了公座,先將劉偉之提來。偉之見是敬宗,知道這事定有苦吃,此時已將自己性命置之度外,因是皇上的法堂,不能不跪。當時許敬宗在上言道:“劉大人,你也是先皇的舊臣,你我同事一君,同居一殿,今日非下官自抗,高坐法堂,只因聖上旨意,不得不如此行事。所有同謀之事,且請大人從實供來,免得下官爲難,傷了舊日之情。”劉偉之高聲答道:“在官言官,在朝言朝,大人是皇上的欽差,讅問此事,法堂上面理閤下跪。但是命下官實供,除了一片忠心保助唐皇的天下以外,沒有半句口供。那種誣害忠良、依附權貴,將一統江山送與亂臣賊子,劉某恨不能將他碎屍萬段,豈有謀反之理!大人既看昔日之情,但平心公訟便了。”許敬守笑道:“這事乃聖上發來,何能如此含糊覆奏?昨日在朝說聖上傷了母子之情,太子受屈百姓怨望,這明是你心懷不憤,想帶兵進宮,廢君立嗣,不便出諸己口,故借旁人措詞,可知此乃大逆無道之事。若不讅出實供,本部也有處分,那時可莫恨下官用刑了。”這番說得劉偉之大駡不止,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用匪刑敬宗行毒~傳聖詔偉之盡忠

卻說劉偉之聽了許敬宗一派言語,高聲駡道:“汝這欺君附賊的姦臣,汝敢用刑拷誰?先皇在日,爲汝欺蒙,致將王皇后廢立。現太子在外,聖上年高,不思天下爲重,竟敢依附武黨,陷辱大臣。我劉偉之又未奉旨革職,汝何敢擅自用刑?”許敬宗聽了此言,登時怒道:“你道汝未經斥革,本部院因同你爲一殿之臣,故爾稍存汝面。既謂如此,且將聖旨請出,使汝明白。”當時起身入內,果然捧出一道聖旨,說劉偉之結黨同謀,案情重大,雖經交許敬宗讅訊,猶恐他抗官不服,抵賴不供,著將原官革去,如不吐供,用刑嚴訊。劉偉之聽他念畢,更是大駡不止。許敬宗在上怒道:“汝究竟供與不供?汝此時既經革職,便與小民無異,欽定匪刑俱在堂上。”劉偉之道:“誤國的姦臣,我劉某也非貪生之輩。今日生死雖難預知,若想刑求,爲汝等這班狗頭在宮中獻媚,認那謀逆之名,雖刀鋸鼎烹,也無半句言語。本學士忠心赤膽,舉國皆知,汝等將唐室江山斷送于他人之手,一旦身首異處,惡貫滿盈,有何面目見先皇于地下乎?”許敬宗爲他駡得無言可對,不禁老羞成怒,也就唱道:“本部院奉旨承讅,若想逃過此時,也不知道我的手段。左右,快取刑來。”兩邊齊聲答應,早將一個火盆端在堂上,紅光高起,火燄騰騰。復見個人取了個鐵鍋,頓在火上。許敬宗道:“劉偉之,可知這刑具不比尋常,若能認了口供,免卻目前之苦。你看這裏面,乃是錫質熔化,霑上身軀,頃刻漿流泡起。”劉偉之復又駡道:“本學士死且不懼,豈畏這私刑!但汝害虐忠良,須保武氏永掌大權,方得保全首領。一旦新君嗣位,恐汝這狐君狗黨,明正典刑,刀鋸鼎烹,免不得萬年遺臭。”許敬宗見他仍然不屈,忙命衆人施刑。

早有一班如狼似虎的惡差,將劉偉之的衣袍撕去,兩手捆在背後,一人取了個小鐵勺子,在鐵鍋內取了一勺子的熱錫,先在劉偉之肩背上倒去。只聽他大叫一聲,那熱錫由上至下,直流至絺道前面,但見一股清煙,飛起在公案前面。再將偉之身上一望,那一路皮肉,已焦爛萬分,鮮血淋灕,漿水外冒,劉偉之早已燙昏過去。許敬宗在上面看得清楚,嚮他笑道:“你平日與老狄同聲附和,視我等衆人如肉上之刺,眼中之釘,今日且叫你知我利害。”隨命人用醋汁倒于炭上,將劉偉之扶起,受了這酸醋的煙氣,停了一會,依然大叫一聲,復行蘇醒。見許敬宗坐在堂上,冷笑不言,偉之不禁得丹田怒起,大聲喝道:“我劉某身受無辜,爲這奸畜誣害,皇天后土,鑒我忠心。武后穢亂春宮,革命臨朝,僭居大統,汝等不知羞恥,謅媚婦人,致令武氏黨人把持盤據。本學士也不忍活命,且同汝拼個死活存亡,好見先皇于地下。”說著,摔開衆人奮勇上前,來奔許敬宗揪打。許敬宗知他雖是文士,兩膀卻很有膂力,深恐遭其毒手,隨即起身嚮後便走。哪知劉偉之拼命來鬬,早將公案上一方硯臺搶在手內,對定許敬宗腦門一下打來。敬宗不防著他用這物件,趕著偏轉身軀,欲想避讓,額角上早中了一下,登時一個窟窿,血流不止。所有堂上的差役,見本官爲欽犯所傷,也不問偉之是好人壞人,端起火鍋,嚮著偉之身上一潑。偉之正是想揪著許敬宗,同他扭結,摔不及防,渾身上下爲熱錫澆滿,登時痛入骨髓,兩腿在地下一陣亂跳,把個皮肉身軀如在油鍋之內,當時鮮血淋淋,露筋露骨,要想有一塊好肉,也萬難尋出。只見他大叫連聲,倒于地下。許敬宗見他栽倒在地下,自己雖已受傷,也不好再來擺佈,命人將劉偉之擡往裏面,自己將額角用綢子扎好。命人先到武三思府中打聽,問三思在家與否,自己便在書房做了一張假供,使人謄寫清楚。那個打聽的家人已來回信,說武三思正在府中候此地的信息。許敬宗聽了此言,便乘了大轎,來至武三思府內,直入書房坐下。

此時武三思正在與武承嗣相議,欲想藉此事爲詞,便將狄仁傑誣害。聽說許敬宗前來,弟兄三人同至書房裏面。忽見許敬宗面帶損傷,當時笑道:“老許今日是喜懽極了,連行路皆不留心,致將額角栽破。如此時陞了宰相,豈不將頭顱跌散。”許敬宗道:“人家爲了劉偉之這事,吃了如此重苦,你還是取笑。”可知此事須要令老狄不知。現在雖已將劉偉之用了匪刑,已經離死不遠,不趁此時商議良策,火速將劉偉之置之死地,隨後之禍更不得了,因此來斟酌。你們三人之中,須得一人就此入宮,得一道聖旨出來,將劉偉之事完畢。明日早朝,狄公雖是曉得,那時已身首異處,他也無可如何。”武三思聽了此言,說道:“果然妙計。這事仍令承嗣前去。”當時便將許敬宗自擬的假供取來,放在身邊,即便服入宮而去。

武后連日因各事煩集,皆不如心,只得與張昌宗飲酒爲樂。聽見小太監啟奏,說武承嗣前來奏事,忙召他進來,問道:“汝深夜前來,有何事奏?”承嗣道:“只因早朝聖上將劉偉之等人交刑讅訊,誰知偉之實是謀逆不法,爲敬宗用刑拷問,招了這供。自知罪無可赦,竟敢在法堂用武,將許敬宗頭顱擊傷,因此敬宗不能上朝,特請臣進宮入奏,請陛下獨斷施行,趕傳密旨,將他正法。不然爲狄仁傑等人知悉,勢必激成大變。”

武則天聽了此言,不禁怒道:“狄仁傑自升巡撫,寡人因他是先皇老臣,性情剛直,凡事皆優容寬恕,乃竟不知報效,結黨同謀,殊非意料所及。著傳旨先將劉偉之在刑部賜死,餘黨候明日早朝再核。”武承嗣得了此旨,隨即出宮,飛馬到了刑部。

許敬宗已早回衙,在大堂等信。見武承嗣匆匆而來,口傳接旨,許敬宗當即設了香案,命人將劉偉之提出,將聖諭宣讀已畢。劉偉之此時已如死人相仿,渾身無一處完膚,聽得許敬宗宣明聖旨,不禁兩眼圓睜,高聲駡道:“汝等這班誤國的狗頭,誣奏朝廷,害我劉某。本學士在九泉之下,待汝對質。”說罷,大駡不止。許敬宗仍是一言不發,但命人取了一條白綢,遞與偉之。偉之取在手中,自縊而死。武承嗣隨命人傳信,報他家屬,說他謀逆不道,賜死天牢,本應暴屍示衆,主上加恩,著令家屬收殮。頃刻之間,劉偉之家得了此信,自是號陶痛哭,以便收拾呈報。

且說狄公正在衙門觀書,忽見馬榮匆匆進來,說道:“不好了,小人方纔出去巡夜,聽說劉大人爲刑部私刑拷問,將週身用熱錫澆爛。逼出口供,命武承嗣稟知武后,已將劉大人賜死,現在報知家屬,前去收屍。如此一來,不知蘇安恆等人若何處置?”狄公聽了此言,不禁放聲大哭道:“劉學士,你心在朝廷,身罹刑戮,這也是唐室江山應該敗壞。總之有狄某一日在朝,定將汝這無妄之冤伸雪便了。”當時聽大堂上面,已交三鼓,他也不去安歇,隨在書房將所有的公事辦清,自己穿了朝服,上朝而去。

卻說武承嗣在刑部,見劉偉之已死,心下好不懽喜,嚮著許敬宗道:“這廝自謂忠臣,平日將你我絕不在眼內。私心妄想,欲請武后退位。昨日金殿上猶敢如此說強,豈不是他自尋死路。但是他一人雖已除去,惟有老狄在朝,十分不妥。明日早朝,能再將元行衝等人如此這般,奏明天子,那時一並送了性命,然後再擺佈老狄。將這干人盡行除絕,嗣後將廬陵王廢死,這一統江山便可歸我掌握了。大人能爲我出力,隨後爲開國元勳,也不失公侯王之位。”許敬宗本是極不堪的小人,見他私心妄想,也就附會了一番,把武承嗣說得個不亦樂乎,如同自己做了皇帝一般。交到四鼓之後,但聽見劉偉之的妻子等,又在大堂哭一起駡一起,皆說是許武兩人殘害忠良,有日惡貫滿盈,竟斬首之時,定將他五髒分開,爲鳥獸爭食。許敬宗雖聽見,如耳聾一般,反而大笑不止。兩人不知不覺,脫去官服,樂不可支。直至五鼓,方纔由衙門出來,上朝而去。

到了朝房,見文武百官俱已齊集。許多人見他進來,皆起身出迎,齊聲問道:“許大人承讅案件,聞已訊明,奉旨賜死。設非大人的高才,何能如此迅速?”許敬宗當時並未見狄公在坐,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狄仁傑掌頰武承嗣~許敬宗勾結李飛雄

卻說許敬宗到了朝房,許多人說他高才,心下甚是得意。當時並未見狄公在坐,武承嗣嚮衆人笑道:“這些須小事,何足介意。則要有俺弟兄在朝,哪怕老狄再吹毛求疵,也要將他一班的黨類削去。他也不知當今的皇帝現是何人,欲想傳位與誰,常將唐室江山談論。”衆人見他說出這話,知道狄公在此,一個不敢回言。狄公哪裏忍得下去,忙起身推開衆人,問道:“貴皇親乃聖上的內姪,聖上傳位與誰,貴皇親想必知道了。狄某居唐朝之官,爲唐朝之臣,不以唐室江山爲重,以何事爲重?此言乃衆耳公聽,且請說明,俾大衆知悉。”武承嗣見狄公前來問他,方知此言犯法,趕著帶笑說道:“此乃下官一時戲言,大人何必計較?”狄公當時喝道:“汝此言豈非胡說!朝房之內,國事攸關,豈容汝這班狗頭妄議。目今武后臨朝,太子遠謫,並未明降諭旨,立嗣退朝,汝何敢大言議論?豈非擾亂臣民,欲想于中篡逆。劉偉之被汝等誣奏,濫用匪刑,致令身死,現又牽涉在狄某身上。汝此時不將話講明,與汝入朝一齊判個明白。唐皇天下,爲汝這班奸賊已壞敗得不可收拾,還想陷害大臣,私心謀逆。老夫有何黨類,有何實據,爲我從快說來。”說著,走上前來,直奔武承嗣。武承嗣此時自知理屈,爲他駡了一頓奸賊狗頭,也就老羞成怒,回聲駡道:“你這老死囚,聖上幾次寬容,尚不知感,膽敢暗中作對,結黨同謀。劉偉之現有口供,看汝從何抵賴。”狄公見他回言詈駡,不禁左手一伸,將他衣領揪住,喝道:“老夫問的你聖上傳位卻與何人,你反敢廷辱大臣,造言生事。如此情形,豈不要造反麽?”武承嗣爲他揪著衣領,格外憤怒起來,高聲叫道:“狄仁傑,你在朝房放肆,還不是有心作亂。這句話尚未言畢,早爲狄公在臉頰上左右兩邊,每處掌了兩下,頃刻浮腫起來,滿口流出鮮血。正鬧之際,直聽景陽鐘響,武后臨朝。衆大臣見他兩人揪作一團,又不敢上前分解,只得各顧自己,起身入朝。山呼已畢,許敬宗上前奏道:“現有叛臣狄仁傑,因逆黨劉偉之經臣讅訊,問出實供,奉旨賜死。不料狄仁傑因武承嗣啟奏陛下,牽怒于他,竟敢在朝房內毆辱皇親,實屬不法已極。聽陛下臨朝,猶自肆行毆打,叛逆之狀,已可概見。不將狄仁傑嚴加治罪,不能整率臣下,恐大局亦爲其敗壞了。”武后聽了此言,不禁大發雷霆,嚮下怒道:“狄仁傑乃朝廷大臣,竟至目無君上,著傳將狄仁傑鎖拿了前來,在金殿讅問。”所有殿前侍衛,皆是張武二黨的羽翼,趕著領旨下來,到了朝房,將狄公鎖拿了進去。武承嗣知是許敬宗爲他啟奏,心下甚是得意,想趁此重怒之下,便將狄仁傑送了性命,報了前仇,免他在京阻撓各事。

且說狄公到了金殿,不等武后開言,當即奏道:“微臣今日入朝,方知武承嗣與許敬宗等人謀篡大位,誣害大臣,膽敢在朝房宣言,說陛下傳位有人,不以唐室江山爲重。似此賊子亂臣,人人得而誅之,臣正擬扭解入朝,請陛下明正典刑,以除鉅患,不知何人妄奏,致今侍衛傳旨釋放叛臣。”武后聽了此言,哪裏相信,不禁怒道:“孤家聽政以來,待汝不薄。劉偉之等人謀逆,理合按罪施行,汝爲朝廷大臣,雖未與謀,何不先行啟奏?許敬宗讅明罪跡,請旨行刑,此乃寡人之意,何故牽怒旁人,致與武承嗣在朝房爭扭。非與劉偉之同謀叛逆,尚有何賴?”狄公連忙奏道:“陛下所問,乃許敬宗一人妄奏,微臣所奏,乃武承嗣在朝房所說。文武大臣,皆所共聽。許敬宗與武承嗣一黨,自然爲他粉飾,誣奏微臣。陛下如不信武承嗣等人謀逆,且看他兩人衣服。他既忠心報國,入朝面聖理合朝衣朝冠,何故便衣前來見駕?此明是目無君上、欲趁便行弑。若非臣早至朝房,聽他所言,恐此時陛下已不能安坐朝廷矣。微臣一死本不足惜,可惜廬陵工無辜受屈,不能盡孝于陛下,先皇以天下重任付託陛下,不能傳位于太子。陛下身登九五,寵待武氏弟兄,反開其篡弑之謀。臣若不言,千秋而後爲萬人唾面。今日之事,決斷全在陛下。且劉偉之等人,忠心赤膽,誓報陛下,竟被許敬宗用熱錫澆燙,身無完膚。如此匪刑,雖桀紂也無此酷虐。仍敢妄擬口供,誣奏陛下,致令賜死。”說罷,放聲大哭。

武則天聽了狄公這番言語,反說得啞口無言,一言不發。再看許敬宗與承嗣兩人,果是居常的便服。此時他兩人將自己週身一看,也就嚇得魂不附體。原來昨夜將劉偉之賜死之後,兩人在書房議論,無意之間將衣服脫去。到了入朝之時,疑惑在堂上施行,朝服穿在身上,便自前來。現在爲狄公指爲口實,深恐武后信以爲實,究罪不起,兩人面面相覷,渾身汗流不止。武后停了半響,嚮著許敬宗問道:“汝是刑部大臣,爲何妄奏朝廷,致說狄卿家謀反。明是汝浮躁性成,與武承嗣妄議朝事。入朝見駕,如此不敬,已是罪無可赦,既非謀反,也難勝刑部之任,著即行離任議處。武承嗣姑念爲孤家母屬,著記大過一次,非召不準入朝。所有張柬之、元行衝等人,既經狄仁傑保奏,全行釋放。餘著無庸置議。”狄公還要啟奏,武后已捲簾入朝。衆官各散,狄公自是悶悶不樂。雖是劉偉之冤屈未伸,所幸將元行衝等人赦免,只得回轉行中,一人感嘆。

誰知武承嗣退朝出來,將許敬宗邀入自己府中,兩人怒道:“不料老狄如此利害。今日滿想將他治死,反爲他如此妄奏,將我兩人記了大過。幸是聖恩廣大,不然我兩人性命豈不送在他手內?而且在朝房裏面,當著衆臣掌我兩頰,這次羞辱,何能罷休!我等不能奈何他,怎樣反被他將每人擺佈。你想薛敖曹、懷義以及我弟兄三人,並張昌宗同你,無人不受他的挾制。雖聖上十分寵信,皆爲他一番廷辯,致無可言語,隨後總是如他心願,將我等治罪。後日方長,此人一日不去,一日便不得安穩。還想得這唐皇的天下麽?”許敬宗道:“下官倒有一計在此,不知貴皇親果有此膽量否?”三思在旁言道:“只求大事能成,隨你天大的罪名,我三人皆可承任。但不知你有何計?”許敬宗道:“目今老狄等人所希望者,不過想廬陵王入朝,請武后退政。雖我等衆人屢次啟奏,說廬陵王謀反,聖上總是個疑信參半。能得一人領一支兵馬,在房州一帶攻打城池,冒稱是廬陵王所使,那時如此這般啟奏一番,不怕聖上不肯相信。雖老狄再有本領,也令他無可置詞。到了急迫之時,朝廷出兵征逆,到房州將太子滅去,這一座萬里江山,還不是歸汝弟兄掌握麽?”武承嗣與三思兩人聽了此言,如獲珍寶一般,喜出望外,齊聲說道:“此計實是大妙。但一時未得其人,如何是好?”許敬宗道:“這事不難。此去懷慶府有座山頭,名叫太行山,綿亙有數千里遠近,其間峰谷巖洞峻險非常。山內有一夥強人,爲首的叫賽元霸。此人姓李,名飛雄,手執一柄大刀,有萬夫不當之勇。從前未入山時,曾經破案,爲地方官誘獲,解入京城。下官見他相貌魁梧,實是個英雄氣派,恐日後有用他之處,特地設法救了他性命。誰知逃生之後,路過太行,爲從前的強人阻住去路。他殺上山寨,將頭目殺死,自己爲了寨主。因感下官活命之恩,每年皆命人私送禮物,以報前德。手下現聚有數萬人馬,兵精糧足,興旺非常。若令此人幹這事件,自然于事有濟。”三思忙道:“既有此人,正是難得。此事萬不宜遲,須命誰人前去?”許敬宗道:“這事務要機密,不可走露風聲。若爲老狄訪聞,那便誤事不淺。俟我回去,自有人前去,至此來往不過一月之久,便可命李飛雄親自前來。”武承嗣弟兄聽了此言,自是喜之不盡。許敬宗隨即回至刑部,因奉旨離任,只得次日遷出衙門,聽武后另行放人。

到了晚間,將兩個貼身的家人喊來——此人名叫王魁,平日李飛雄來往的事件,皆是他經手。當時嚮他說道:“今日有一差事,命汝前去,若是幹得妥帖,不但自家隨後提拔與你,連武大人皆要保舉你個大大的前程。不知你可有這膽量?”王魁見問,也不知何事,忙道;“小人受大人厚恩,雖赴湯蹈火也不敢辭。且請大人說明,竟是何往?”不知許敬宗如何對他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太行山王魁送信~東京城敬宗定謀

卻說許敬宗見王魁滿口答應,乃道:“目今朝廷之事,你也盡知,武大人想聖上傳位與他,總因狄大人屢次阻撓,以致各人皆爲他扶制。現在想出一條妙計,欲你到太行山一遭,將李飛雄請來,與他商議要事。若武大人得了天下,我爲開國的元臣,你也不失封侯之位。但此去關係甚大,設或走露風聲,性命難保。不但你一人受纍,連我與武大人也不得了。因此同你商量,趕速即日動身,限一月便須來往。”王魁道:“我道何事,這事也不費許多時日。此地離懷慶府衹有一千餘里,小人的腳力大人盡知,多則二十個日子,便可回京。李飛雄受過大人的厚恩,加之小人前去告知他此事,他見功名富貴之事,豈有不允之理?”當時主僕計議停當。晚間許敬宗便取出了一千銀子,命他作爲路費。王魁道:“大人何須費此錢鈔,只須一二銀兩,便可夠用。其餘皆存在府中,候後有功,再行領賞。”自己帶了包裹,次日天明,別了敬宗,直嚮太行山而去。

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已到山腳下面,正擬上山命小嘍囉通報,忽聽一派鑼聲,一字排開,走出數百嘍兵,各執刀槍,阻住去路。只聽高聲叫道:“汝這人好大膽量,走到山前還不孝敬丢下買路錢來,頃刻命你回老家享福。”王魁笑道:“汝這班狗頭,烏珠也未瞎去,敢嚮爺爺要錢,惟恐汝等反要送錢與我。”那些嘍兵齊聲駡道:“你這油子莫想胡纏,再不送了出來,我等便要動手。”王魁道:“你要同俺動手,恐你沒有這膽量,快去通報李飛雄,說都中有個王魁前來相望,著他迅速下山見我。”那班嘍兵見他說出寨主的名姓,知非外人,趕著四五個小頭目跑上山去,嘴裏招呼道:“孩子們招呼好了,這是自家人。”說著,如飛而去。

頃刻工夫,只見山頂上飛來一匹坐騎,遠遠地高聲叫道:“來的莫非王兄弟麽?愚兄接待來遲,孩子們冒犯虎威,多多得罪。”王魁擡頭一看,正是李飛雄,趕著迎了上去,也就招呼道:“小弟相隔已久,特來寶山探望。”兩人對面走來,行至半山,彼此相望,李飛雄懽喜非常,忙問道:一賢弟不在京中,特來荒山何幹?大人精神可好麽?”王魁道:“小弟此來,正是大人指使。此地非說話之所,且到山中再行議敘。”當時李飛雄命牽過嘍兵一匹馬來,讓他騎坐,自己在前領路。過了三道木城,方至聚義廳上。彼此見禮坐下,隨即命人送上茶水,爲王魁洗塵。然後擺了酒席,兩人入座。王魁道:“小弟此來,恭喜大哥,要官居極品了。”李飛雄不知何故,忙道:“賢弟何出此言!愚兄乃化外野人,罪惡滔天,爲王法所不宥。設非大人成全,活了性命,久做刀頭之鬼,那裏還想爲官作宰。此不是賢弟有心取笑麽!”王魁道:“小弟不言,老哥從何知道。只因太子遠貶房州,武后欲想傳位與承嗣。只因狄仁傑在朝各事阻格,特命小弟前來,請老哥進京商議,如此這般。”李飛雄本是個亡命之徒,聽了此言,自是高興非凡,當時說道:“非是愚兄誇口,就是那一柄大刀,也算得驚人出色。既然許大人如此提拔,豈有不去之理?明日便與賢弟動身。”

當下兩人你斟我酌,痛飲一番,方纔席散。隨又帶王魁到山前山後,遊玩一番。又將軍械糧草,看視一周,果然兵精糧足。王魁道:“老哥有此佳境,也算得個化外諸侯。一人獨佔此山,無拘無束,豈不令人羨慕?若能功成之後,再得富貴功名,實不愧英雄一世。”李飛雄見王魁如此稱贊,格外顏笑眉開,十分得意。晚間將那總頭目喊來,此人名叫出洞虎趙林,本領雖較李飛雄稍遜一籌,兩柄四方錘也不在人之下,山中除了寨主,便以他爲長。當時見王魁上山,知道定有事故,隨即到了聚義廳上。李飛雄道:“愚兄明日須往京都,因許武兩大人有要事面商。山下的買賣,且請賢弟照管數日,嗣後愚兄回山,那時定有用賢弟之處。”說著,便將王魁來意告訴趙林。這班強人,哪裏知道王法,但聽說武承嗣得了天下,隨後自己可以做官,便自懽喜非常。

一夜已過,次早李飛雄帶了盤川,暗藏兵器,與王魁一同下山,望京都而去。兩人本是好漢,腳力飛快,未有數日已到都中,一直到了許敬宗府內,王魁先命他在廳內坐定,自己來到書房。卻巧許敬宗到武三思府內有事,只得命人安排了李飛雄,自己到了武三思府上,也不要人通報,徑自進入書房。三人望見他回來,敬宗忙開言問道:“你前去如何?李飛雄可曾同來?”王魁道:“既已到了府中,只因大人在此,故爾前來送信。”武三思聽了此言,甚是懽喜,隨說道:“許大人且請回去。能將這李英雄帶來,待下官試騐一番。那就更妙了。”許敬宗道:“大人既要前去試騐,但命他前來便了。下官府內正恐地方偏窄,易于走露風聲,住在這裏面,耳目較少許多。”隨嚮王魁說道:“你仍回去,將李飛雄帶來,說武皇親命他到府中居住。”王魁領命而去。

稍頃,果帶了一個大漢走了進來。武承嗣嚮外一望,此人身高九尺嚮開,紫紅色面目,兩道濃眉,一雙虎目,大鼻樑,闊口,年約四十,大踏步到了簷前,嚮著許敬宗說道:“小人李飛雄爲恩公請安。”說著叩頭下去。武三思不禁贊道:“好一個英雄氣概。你便是李飛雄麽?”許敬宗道:“此乃皇親武三思大人,汝且叩見。”當時李飛雄按次行禮已畢,侍立簷前。許敬宗先將王魁何日到山,在路行了幾日的話,問了一遍,然後嚮飛雄道:“本院喚汝前來,所有用汝之處,王魁想已言及,汝可敢行麽?”飛雄道:“山人蒙大人活命之恩,加之武皇親如此提拔,焉有不行之理?但不知大人幾時起事,一切如何佈置,還須示下,方可遵行。”武承嗣與三思兩人,見他滿口答應,忙道:“汝能幹成此事,定要封汝個大大的前程,但軍裝旗號,須要照廬陵王而行,方令他地方官相信。不知汝還有多少幫手?若欲下山開兵,先打何處城池?”李飛雄道:“小人初到此地,雖有一身本領,衹能提刀開戰,拼個你死我亡,若欲定謀運略,還須大人指示。”武三思道:“既然如此,且到後面安歇一宵,明日依計行事。”

當下王魁將他帶出書房,早有武府的家人前來照應。三思又命廚下備了上等的酒餚,款待飛雄。當晚便請許敬宗計議了一晚,先擬了一道檄,照著廬陵蘭的口氣說:“孤家乃高宗長子,天下儲君,理合繼統稱尊,臨朝聽政。只以母后武氏,殘虐不仁,信聽讒言,致遭貶謫。撫躬自問,抱憾良深。兹特命太行山寨主李飛雄,帶兵征取,以復大統,以定名分。所過各府州縣,理合望風承順,納款相應。屬在臣民,宜尊君上。若與王師相抗,便爲叛逆之臣,攻破城池,斬首不赦。將此通諭知之。”三人先擬了這道草檄,以便出兵之先,命人投遞好,令地方官以此爲憑,通報武后。然後又擬了大旗的式樣,用何號令,由何處進兵,何處屯紮。直至四鼓以後,方纔議定。

次日朝罷回來,武三思嚮許敬宗說道:“李飛雄雖有這本領,但下官未曾目睹,深以爲憾。欲想令他操演一番,不知他可肯應允?”許敬宗道:“此事何難?且命他前來便了。”當下將李飛雄喊到書房,指著院中一塊峰石,說道:“武大人命汝當此重任,若不在此開演一回,武皇親何以知你手段?這峰石汝能舉起否?”李飛雄聽了此言,恨不能將週身的本領全賣與他,方令他敬服,隨嚮敬宗說道:“小人本領雖不高明,這一座峰石也不難提起。”說著,搶走幾走,到了前面,將左手衣袖高捲,右手撐在腰間,兩腳用了個丁字步,伸開手爪,先把峰石嚮外一推,離了地土。只見身軀一彎,手掌往下面一托,說聲“起”,早見一隻手將一人高的一塊石頭舉了起來。前後走了一回,然後到了原處,又輕輕擺好。把個武承嗣嚇到伸不出舌來,忙道:“本領大的人也曾看見過許多,這樣天神似的力氣,實未見過。據此一端,便可知他的武藝了。”

兩人稱贊了一會,然後在書房擺了一桌酒餚,自己把杯,請李飛雄上坐。飛雄趕忙辭道:“小人何等之人,敢與皇親對坐,這事萬不敢當。所有差遣之處,小人定盡力便行。”武承嗣道:“此乃某天下大事。昔漢高祖欲用韓信,尚且登壇拜將,今某請英雄出兵,此席也是這用意,何必固執謙讓?”許敬宗也命他上坐,李飛雄見衆人如此,只得謝罪告座。酒至數巡,許敬宗便將所擬的草檄、旗號,交代與他。然後武承嗣送出兩萬金銀,命他帶回山中,作爲糧餉。李飛雄一一遵命。直至三鼓,方纔席散。次日一早,飛馬回山發兵起事。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李飛雄兵下太行山~胡世經力守懷慶府

卻說武三思如此厚待飛雄,次日將銀兩如數取出,飛雄扮作客商模樣,僱了幾輛大車,回轉太行而去,約期出月初間起事。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已到山頭。嘍兵見寨主回來,當即前來,將牲口下去,銀兩搬上山寨。李飛雄到前聚義廳上坐下,趙林忙上來問道:“大哥到都中去過,事情如何舉辦?”李飛雄便將武三思弟兄並許敬宗所議的話,說了一遍。然後洗了行塵,又問了山下買賣。趙林交代已畢。次日,李飛雄便將闔山的大小頭目並那嘍兵的花名冊籍查閱一遍,選出幾個頭目:一名草上飛王懷,一名硃砂記洪亮,一名雙槍將吳猛。這三人馬上步下的工夫,皆不在人之下,先命這三人各帶一萬銀子,採辦生鐵火藥,並馬匹旗幡之類,限本月辦齊回山,以便打造軍裝。再著郭泉、齊霖、陶石、王賓四人,派爲山頭領將,專督唆兵操演等事。每日施槍放砲,威武非凡。

且說懷慶府離這大行山僅有百里之遙,懷慶太守姓胡,名世經,乃是進士出身。此人雖迂拘腐儒,並不與張武兩家附和。武承嗣等人屢欲想撤他職任,無奈他深得民心,凡有離任消息,總是百姓到巡捕衙門輓留。又值狄公爲河南巡撫,知道他政聲,也就屢次保奏,承嗣請人也不能怎樣奈何他。近日聞太行山操兵練將,隨命人前去打聽。回來說是廬陵王的黨類命李飛雄帶兵入京,以便復奪大位。胡世經吃了一驚,暗道:“這事何能行得?武后雖是無道,別人如此而行還有所借口,他自己何能彰明較著,欲奪江山。母子分上,如何解說?”一人正是詫異,復又想道:“這事萬分不實,想是姦人誣害太子,以假弄真,串出人來幹出這事,好令武后信以爲實,究罪于他,以便于中篡逆。照此看來,不是張昌宗所爲,定是武氏兄弟幹的這事。廬陵王現在房州,彼此相高數千百里,即使他欲想復位,房州老臣宿將正自不少,徐敬業等人已幹過此事,皆非出自他口,他要直意舉行,何不由房州一路而來,反令這強寇作此大事,此事明是疑案。”一面寫了一封細信,命人星夜往巡撫狄公衙門投遞,請他在京中暗訪。若有人直指太子,好請他面奏朝廷,輓回其事。一面將四門把守得鐵桶相似,以備強人入境。

誰知胡世經在城內防備,李飛雄山上早已將軍械糧草,號令旗幡,佈置得如火如荼。擇了初一下山,先取懷慶府城,然後相機前進。三日之前,便殺牛宰馬,犒賞三軍,將兩萬大軍分著四隊,命趙林、王杯、洪亮、吳猛四人統帶。行兵吉日一早,李飛雄披掛齊整,按著軍禮,祭旗已畢,然後拔隊登程。一路之間,浩浩蕩蕩而來,真是旌旗蔽日,刀甲如雲。當日行了五六十里,安營下寨。次日一早登程,便嚮府城進發。

這日胡世經見探馬報來,說賊兵已離城不遠,趕即登城遙望。但見對面如烏雲蓋地相仿,無限的兵馬,嚮城下而來。當頭一面大旗,上書:“廬陵王駕下統領兵馬復國將軍李”,所有旗幡均是用的五綵顏色。胡世經看畢,心下實是疑惑。先命人將擂石滾木,排列在城頭。但見賊兵漸走漸近,離城十里,扎下營盤。到了下晝時分,忽然敵營一聲砲響,當中顯出一匹馬來。爲首一員大將,手執大刀,飛至城下,高聲大叫道:“城上軍兵聽了,趕快飛報太守,命胡世經前來答話。”胡世經見賊人會話,也就挺身上前,嚮下說道:“賊囚汝是何人,敢冒太子之名興兵作亂,攻犯城池,是誰主謀,從實供來,本府詳奏朝廷,罪在爲首之人,或可開恩免于死罪。若是執迷不悟,天下皆皇上的赤子,食毛踐上,俱有天良,誰敢甘心附逆?誰不知汝是冒名?廬陵王遠在房州,豈有母后登朝,太子奪位之理?這明是姦臣詭計,離間宮廷。本府幼讀詩書,豈不明倫常綱紀。從此速退兵丁,休生妄想,這座鐵桶似的城池,汝焉能攻破?”

李飛雄聽了此言,心下大驚不止,暗道:“我等在京計議,原想冒名行事,使地方各官信以爲實,好飛奏朝廷,以便暗中誣害。誰知初次出兵,便爲這胡世經說明破綻,隨後如何前進?現在進退兩難,也只得矢口不移,同他辯論。”當時嚮城上笑道:“你既幼讀詩書,爲何不明事理?武后姦淫無道,穢亂春宮,殺姊屠兄,弑君鴆母,人神之所共殛,天地之所不容。廬陵王乃高宗長子,天下明君,豈能視母后姦淫,不顧社稷生民之理?只因前次徐敬業用兵未當,碎致身亡,特命李某統領山寨大兵,入京興復。汝乃唐朝鉅子,何故甘事婦人。不開關迎師,已罪無可赦,還敢以真爲僞,抗逆王師。汝即不信,且將通檄與汝觀閱。”說罷,身邊取出一角公文,插上箭頭,弓響一聲,嚮城頭射上。胡世經展開觀了一遍,嚮下駡道:“此乃汝這班逆賊,將駱賓王的討詔依樣葫蘆,造成這道通檄。天下人可欺,欲想欺我胡某,也是登天嚮日之難。要我開關,非得廬陵王親自前來,方能相信。”說罷,命人將擂石滾木打將下去。李飛雄見城上把守得十分嚴緊,真是無隙可乘,當時只得撥馬回營,以便次日攻打。

且說懷慶府城守姓金,名城,是個無賴出身。平時與武三思的家奴聯爲一氣,魚肉鄉民,不知怎樣逢迎三思,保舉了一個守備。自從狄仁傑進京之後,這班狐羣狗黨,不敢再如從前,卻巧懷慶守備出缺,他便求了武三思,補了此缺。武三思從李飛雄入京以後,知道太行山在懷慶屬下,惟恐胡世經看出奸計,有所阻格,便私下寫了一封書信,命人送與金城。等到兵臨城下,請他相機而行,務必請胡世經通詳具奏,便可成事。金城此時見胡世經看出僞詔,心下也是吃驚,一人想道:“武三思日前致信于我,命我從中行事,不料他居然料著。無奈這個迂儒甚爲固執,必得如何,方可使他詳奏。”自己思想了一會,嚮著胡世經說道:“大人既知他冒名前來,有末將一身本領,何不就此開關,殺他個大敗虧輸,然後申奏朝廷,豈不爲美。若僅閉關自守,設或相持日久,糧草空虛,豈不難乎爲繼?”胡世經知他是武三思一黨,說此言語,明是誘他開關,好讓賊人進城,當時喝道:“此地乃本府鎮守,戰守自有權衡,何容汝等多言。賊人此來,止想開城會敵,方可以僞亂真,借廬陵王之名,好途奸賊之計。本府且嚴加防守,星夜命人到房州詢問。如果廬陵王行出這不法之事,他自承任無辭,命我等開關迎接。若不然,他必有回文照復,或命人帶兵前來征勦。那時真僞分明,聖上母子之間也不至爲人讒間。”金城聽了此言,知他是個迂儒,說得出做得到,那時便誤事不淺,當時急道:“大人之言雖想得週到,無乃緩不救急。你看他數萬人馬,如火如荼,不出十日,定將這城池攻破。大人是個文官,固然有革職的處分,末將是個武士,干戈擾亂,責任較大人尤重。設有不測,悔之晚矣。此事不據實申奏朝廷,請領大兵前來退敵,何能解這重圍?且徐敬業與駱賓王之事已行之在先,廬陵王既能命他兩人興兵犯境,不能勾結李飛雄進取麽?此事無庸疑惑,定是廬陵工指使。我看大人十載寒窻,方把結個進士出身,受了多少辛苦,始爲這懷慶的太守,若因此事誤了功名,豈不可惜。”

胡世經見他如此辯白,明欲順著奸計,不禁大怒起來,乃道:“本府爲此地的太守,雖由詩書而來,多年辛苦,到了爲難之時,也須顧名思義,不能聽那班姦臣信用私黨,欺惑朝廷,致令唐室江山送與無賴之手。”這番話,把個金城說得滿面羞慚,當時說道:“你我文武分曹,不相統屬。你既迂繆固執,某不能隨你而行,將這座城池失去。各做各事便了。”當時也不再言,怒氣衝衝,回衙而去,竟自起了一道詳文,說廬陵王命李飛雄攻打城池,復取天下,並將僞檄抄錄在上面,連夜命人飛馬出城,嚮京中告急。並參胡世經匿情不報,隱與李飛雄勾通一氣,勢同謀反。未有數日,早至都中。先到兵部投遞,請他奏明聖上,火速發兵。誰知此人自武承業因懷義之事將刑部尚書撤任,未有數月,便補了這兵部尚書,連日正與武三思、許敬宗諸人盼望懷慶的緊報,只是未見前來,心下甚是思念。這日接到金城的稟報,拆開看畢,隨即來至三思府中。商議了一會,衆人只恨胡世經不肯通稟。武承業道:“此事本應懷慶府通詳巡撫,既是城守有告急文書,我爲兵部大臣,也不怕朝廷不肯相信。明日早朝,定可分曉。”說罷,回轉自己部內,以便來朝啟奏。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安金藏剖心哭諫~狄仁傑奉命提兵

卻說武承業回轉了兵部衙門,次日五鼓入朝,俯伏金階,上前奏道:“目今廬陵王兵犯懷慶,勢甚猖狂。命賊首李飛雄帶領數萬大兵,直逼城下,心想攻破城池,嚮東京進發,復取天下。懷慶太守胡世經,與賊通同一氣,匿報軍情。幸有守備金城,單名飛報,現在告急文書投遞在臣部,請臣具情代奏。城中虛弱,危急萬分,一經胡世經出城投降,以下州縣便勢如破竹。並有廬陵王僞詔,抄錄前來,請聖上御覽。”說著,將金城的公文僞詔,一並由值殿侍衛呈上。武則天展開看了一遍,不禁嘆道:“前者寡人因太子懦弱不明,故爾將他遠貶房州,原期他閱歷數年,借贖前咎,然後赦回,再登大寶。不料他天倫廢絕,與母爲仇。前次徐敬業、駱賓王請人興兵犯境,孤家以他誤聽讒言,並未究罪,此時復又勾結賊人,爭取天下。如此不孝不義之人,何能身登九五,爲天下人君?他既不孝,朕豈能慈,著發五萬大兵,星夜赴懷慶。勦滅破賊之後,再赴房州,將太子鎖拿來京,按律治罪。”

兩邊文武見武則天如此傳旨,無不面如土色,盛怒之下,又不敢上前勸諫。狄仁傑到了此時,明知是太子受冤,不得不上前阻諫道:“聖上休斷了母子之情,爲天下臣民恥笑。此必姦臣勾引強人,冒充廬陵王旗號,以僞亂真,使聖上相信。此乃兵情軍務,若果是太子作亂,爲何不在房州起事,反在懷慶進兵?懷慶太守胡世經,雖是文士出身,未有不知利害,如果城池危急,理合他飛稟到臣,請巡撫衙門代奏,何敢匿情不報,致令金城到兵部告急?兵部尚書乃是武承業本任。日前他弟兄誣害劉偉之等人,蒙蔽朝廷,致令賜死,後經臣兩番復奏,方纔蒙恩開釋,安知非他弟兄挾嫌懷恨,私結太行山強寇攻犯城池,好今陛下相信弟兄之言,發兵勦滅太子,隨後嗣位無人,他便從中窺竊。這事斷非廬陵王所爲,請陛下發兵,但將李飛雄提入京中,交臣讅訊,定有實供。”

武三思聽了狄公所奏,深恐他又將此事辯駁個乾淨,忙伏奏道:“這事求陛下善察真情。臣等在京供職,每日上朝,何忍辜負國恩,敢與強人謀反?此明是狄仁傑勾通太子,擅動干戈,威嚇陛下。日前劉偉之請陛下召太子還京,退朝諉位,陛下未能準奏,反將偉之賜死。狄仁傑亦屢次請陛下將太子召還,因未能俯如所請,故激成如此大變。臣等寧可奏明,聽聖上裁奪。但恐陛下以慈愛待太子,太子不能以仁孝待陛下。到了兵犯闕廷,不過將大惡大罪推在李飛雄身上,那時復登朝位,不知將陛下置諸何地。若說臣等誣奏,天下事皆可冒充,惟這旗號僞詔,萬萬僞借不來,聖上何以不明此故?恐此次干戈較之駱賓王尤甚了。”這番話,把個武則天說得深信不疑,嚮狄仁傑怒道:“汝這班誤國姦臣,汝既身爲巡撫,懷慶府又在汝屬下,太行山有此強人,何不早爲勦滅。此時養癰成患,兵犯天朝,豈非汝等馭下不嚴之故?似此情節,與廬陵王同謀可知。叛逆姦臣既傷我母子之情,復損汝君臣之誼,此番不將太子賜死,國法人倫皆爲汝等毀滅。等至水落石出之時,再與汝等究罪。”說罷,便命武承業發五萬大兵,帶領將士,先到懷慶,將李飛雄滅去,然後便往房州捉拿廬陵王。

武承業得了這道旨意,心下好不懽喜,正要領旨退朝,忽見左班中出一人來,身高九尺嚮開,兩道濃眉,一雙圓目,走上前高聲奏道:“陛下如此而行,欲置太子于何地?前者太子貶謫,在廷臣工莫不知是冤抑。彼時有罷官歸隱者,有痛哭流涕者,這干人皆忠心赤膽,日夜望陛下悔心,復承大位。武承業等不法的小人,江洋大盜,綠林強人,無不暗中勾結。此事明是姦臣造成僞詔,令李飛雄冒名而來,使陛下墮其計中,好趁機爲亂,攘奪江山。陛下何不顧母子情面,反聽奸賊之言,恐唐朝非李家所有了。”說罷大哭不止,聲震殿廷。武后見他說不顧母子情面,愈加怒道:“汝等食祿在朝,天下大事漫不經心,凡朕有事舉行,便爾紛紛饒舌,寡人乃天下之母,廬陵王不遵子道,若不加誅,何以禦天下?如有人再奏,便先行斬首。”衆人聽了此言,再將那人一望,乃是太常工人,姓安,名金藏。只見他大哭一聲,嚮著武后奏道:“陛下不聽臣言,誣屈太子,臣不忍目睹其事,請剖心以明太子不反。”說罷,只見他拔出佩刀,將胸前玉帶解下,一手撕開朝服,一手將刀望胸前一刺,登時大叫一聲:“臣安金藏爲太子明冤,陛下若再不信,恐江山失于奸賊了。”說罷,復將刀望裏一送,隨又撥出,頃刻五髒皆出,鮮血直流,將衆臣的衣服,濺得滿身紅血。

當時兩邊文武猝不及防,忽見他如此直諫,無不大驚失色,倒退了幾步。武后此時也不料他竟不顧性命,見他倒于階下,也就目不忍睹,龍袖一展,將兩眼遮住,傳旨說道:“孤家母子之事不能自明,致令汝出此下策,誠爲可嘆。”旋命人用車輦將安金藏送入宮中,命太醫趕速醫治,如能保全性命,定行論功加賞。這道旨下來,隨有穿宮大監將安金藏弄入輦中,已是不知人事,手中佩刀,依然未去。衆大臣俟他去後,早有元行衝、桓彦范一干人,齊聲痛哭道:“安金藏乃太常工人,官卑職小,尚知太子之冤,以死直諫。陛下再不聽臣等所奏,也只好死于金殿了。”當時衆人有欲拔刀自刎的,有欲嚮金殿鐵柱上撞死的,把個金鑾殿前,當作個尋死的地府。武則天見衆人異口同聲,皆說李飛雄冒名誣害,只得說道:“衆卿家如此苦諫,孤家豈好動干戈。依汝衆人所言,若何處置?總之懷慶兵臨城下,此是實情,無論是真是僞,皆要帶兵去勦洗。”狄仁傑道:“陛下若能委臣一旅之師,帶同武將前往征討,定可將李飛雄活捉來京。一面命元行衝將敵人的僞詔帶往房州,與太子觀看,太子見此逆書,豈不以朝廷爲重?那時陛下雖不命他征勦賊人,太子也要奮力前驅,以明心跡。似此一舉兩得,陛下恩二但大.那排好斷出于從施其伎倆。”武后此時,倒也騎虎之勢,只得準奏。將武承業之兵,歸狄公統帶,聽其挑選猛將百員,星夜往懷慶滅寇。復又下一道御書,並李飛雄僞詔一並交元行衝,帶往房州而去。兩人謝恩已畢,然後退朝。

單說狄公次日一早,便在教場點了五萬大兵,帶了十數員有名的上將,皆是忠心赤膽,公而忘私,一路浩浩蕩蕩,直嚮懷慶而來。此時胡世經早已得報,聽說是狄公前來,不禁喜出望外,嚮著部下說道:“本府自與金城爭論之後,明知他飛檄到京,請兵告急,深恐張武二黨帶兵前來,便令太子銜冤莫解。現在狄公到此,誠爲萬分之幸。”當時將城中所有的兵丁,齊行在城中把守,自己帶領數名牙將,徒步出城,嚮大隊迎來。到了前隊,早有差官問明職名,到中軍來見狄公。狄公見是懷慶府親自前來,當即問道:“貴府爲一方領袖,兵臨城下鎮靜不移,深爲可敬。日前接尊函,足征钜識。貴府現將何法退賊?”胡世經見狄公如此詢問,乃道:“下官明知金守備起文申報,但不肯迎閤姦臣,致令太子受屈。此事定是李飛雄受人指使,冒名而行。若是廬陵王果有此舉,爲何不在起事之先通行手詔,等到賊兵入境,方將僞詔投遞,據此一端,可知僞冒。現已命人先到房州詢問,俟真僞辯明,再行具報,免得有勞聖慮,致傷母子之情。此時大人前來,實爲萬幸。”當即與狄公到了城前,依城下寨。

次日,狄公升坐大帳,傳金城前來問話。金城此時已是心懷恐懼,滿想將告急公文遞到兵部,武氏弟兄帶兵前來,便可合而爲一。不料不能如願,反命巡撫大人帶兵到此,當時只得到大帳請安侍立。狄公道:“本院在京接汝告急文書,說廬陵王與李飛雄勾通,兵犯懷慶。汝既爲守備,何故不開城迎敵,殺退賊兵。若說胡世經阻撓,加意防守,此固迂儒見識。本院既已到此,且命汝就此前去駡敵,若不得勝而回,提頭來見。”金城聽了此言,不禁心驚膽戰,領下命來,上馬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開戰事金城送命~遇官兵吳猛亡身

卻說金城見狄公命他出馬,雖將令箭領下,心下甚是懼怕。一人想道:“我雖是個武職人員,補了這懷慶守備,無奈我不是綠營出身,平日與武氏家奴橫行裏黨,盡是虛張聲勢,狐假虎威,哪裏有什麽本領!就是這功名,也是武三思瞻徇情面,私自保奏。現在上陣交鋒,豈不是自尋死路。”欲想不去,又知狄公法令森嚴,不容推諉,當時只得披掛整齊,上馬端刀,來至陣上。李飛雄自從由太行山來此,雖屬日夜攻打,皆爲胡世經嚴加防守,攻破不開。昨日聽說京中大隊前來,疑惑是武氏弟兄的黨類,隨命人到營中私探。回營報知,方知是狄公到此。正是詫異,現又見小軍來報,說官兵陣前討戰。李飛雄聽了此言,隨即端刀坐馬,望衆人說道:“愚兄稟許大人之命,幹此要事,今日狄仁傑到此開兵,務必勝他一陣,方破了他銳氣。諸位賢弟,可到戰場一同看戰。”所有那硃砂記洪亮,雙槍將吳猛,草上飛王懷,這強寇無不齊聲說道;“我等在山殺人如草,綠林中誰不知我等威名,莫說狄仁傑是個懦弱書生,徒以哼文爲上,他便是個三頭六臂,也將他殺得片甲不回。”說著,衆人上馬,提兵衝出山寨。

李飛雄擡頭見是金城,連日見他在城上與胡世經把守,早已認熟在眼中,忙將馬頭一領,上前喝道:“來者莫非懷慶守備金城麽?”金城見他道出他名姓,疑是武三思曾經與李飛雄言過,說他在這城中爲守備,也就答道:“老爺便是金城。汝既知名姓,諒知我來歷。今奉巡撫之命,上馬前來,與汝決一死戰。”李飛雄不知他說的暗話,連忙喝道:“汝這無名的小輩,既食君祿,當報君恩。唐室江山乃廬陵王天下,現在武后荒亂朝綱,寵壁小人,致將太子遠謫。目下亟思復位,整理朝綱,特下血書,命本帥念社稷艱難,爲其征討。日前草詔,言在于兹,汝何不知順逆,閉關自守,抗拒王師。此時大隊前來,首先開戰,來得好。本帥不將汝分爲兩段,也不知俺手段。”說著,一個泰山壓頂,當頭劈來。金城見他認真殺來,本是個無賴出身,從不知陣前利害,擡頭一看,已嚇得魂不附體,趕將兩手把單刀握定,迎了上來。碰上大刀,如同火炭一般,早將虎口震得迸裂,一時抵擋不住,把個兵刃飛在半空。正要撥轉馬頭落荒而走,措手不及,李飛雄一刀已砍于馬下。賊兵一聲呐喊,掩殺過來。幸得狄公手下人多,用亂箭將陣腳射住,難以上前。李飛雄只得得意洋洋,敲著得勝鼓,回營而去。

且說狄公命金城出馬,因他與武一黨,故用借刀殺人之計,令他身死。此時見已喪命,忙傳令趙大成、方如海,只聽兩邊齊聲得令,出來兩人,到案前站下。此兩人乃是高宗御前都指揮,平時歷著戰功,封爲永勝將軍之職。趙大成身軀短小,相貌精豪,手執兩柄六角錘,有萬夫不當之勇。那個方如海,也與他一般職位,手執一桿爛銀槍,如故龍出水相似。當時狄公說道:“汝兩人就此出征,先將車飛雄獲一勝仗,挫了銳氣,本院自有破敵之策。”兩人得令下來,隨即披掛上馬。到了爭場,見李飛雄已經收隊,只得到敵營前面高聲挑戰。雙槍將吳猛正押著後隊,嚮前退去,忽聽後面又有人來駡戰,當即撥轉馬頭,雙槍並起,迎將上去。趙大成見敵人來會戰,上前喝道:“賊將通名,本將軍錘下不打無名之輩。”吳猛道:“俺乃廬陵王麾下復國大將軍帳前,偏將吳猛是也。汝是何人,快通名來。”趙大成喝道:“汝這叛賊敢冒太子之名,暗行誣害,勾結姦臣,本將軍乃唐皇天子駕前,巡撫麾下,永勝將軍趙大成是也。”說著,六角錘一分,用了個流金趕月,一先一後相繼打來。吳猛見他來得利害,雙槍高舉,貫了平生之力,拼力格來。無奈趙大成乃是長征慣戰之人,比這山寨強人自強勝百倍,兩錘打下,如泰山一般,吳猛哪裏開得過去,頃刻滿臉震得飛紅,虎口血流不止。曉得不好,趕著連招帶拖拖了過來,便想趁此逃回營內。誰知趙大成手段飛快,兩錘見他招架不住,惟恐他逃走,趕將左手一起,飛起錘頭摔過馬來。吳猛正嚮前走,不防著後面來了兵器,只聽咕咚一聲,早把吳猛栽到馬下,再望他那顆頭顱,已是腦漿迸裂。敵營見吳猛身死,衆兵了一聲呐喊,各自逃生。趙大成仗著一身本領,邀動方如海手提兵刃,殺入重圍。兩匹馬如入無人之境,正是逢槍便死,過錘即亡,頃刻之間,早已屍骸滿地。

李飛雄自將金城殺死,正是得意非凡,忽聽前營有撼撼聲音,趕著命人盤問。誰知探軍已到了大帳,奉請主將出營對敵:“現在官兵隊裏來了兩員猛將,一名趙大成,一名方如海。吳猛與他交戰,已死在趙大成手下。現已殺近營來,主將再不出去,便到大帳了。”李飛雄聽了此言,大叫一聲:“無名的小輩,殺了我山頭的將士。”只聽他高叫:“掀開!”躍馬提刀衝出陣上。劈面遇見大成,兩人並不打話,刀錘並舉。二馬相爭,一往一來,殺了有十數個回合,李飛雄漸漸招架不住。方如海惟恐讓他逃脫,也就拍馬提槍,前後夾戰。李飛雄自是不能相鬬,兩手將大刀一舉,用個橫掃千人的刀法,將趙大成雙錘掀開,大叫一聲:“本將軍戰你不過,休得追來。”說著馬頭一領,落荒而走。趙大成恐他另有暗算,也就不去追趕,回轉本營。

此時狄公正在營前觀戰,見趙大成殺退賊將,得勝而回,當時進入大帳,記上功勞,嚮著胡世經言道:“此賊本領也甚平常,若能設法生擒,方令太子之冤水落石出。但不知賊營前後有小路通行,並往他山寨上有避道可去?”胡世經還未開言,早有馬榮上前說道:“這事大人不必過慮,小人疑惑李飛雄是個三頭六臂異樣的強人,誰知是從前那個白鶴林的小李。不知何人爲他起這插號,叫做賽元霸。小人的出身,大人無不盡知,此人與小人早年是一黨,陸道上買賣彼此通行。明日待小人到他營中,如此這般套出他的真話,然後裏應外合,用計破他,易如反掌。”狄公聽了此言,心下甚是懽喜,忙道:“汝若能幹成這事,不獨解了目前之危,俟後太子還朝,也當加恩陞賞。可知此事關係國家倫常之大,務必前去,將主謀人訪出,那時本院便可啟奏了。”馬榮領命下來,次日改換裝束,仍扮成綠林的模樣,由後營出去,繞上大道,然後嚮賊營而來。

且說李飛雄敗回營中,悶悶不樂,與洪亮等人說道:“愚兄受許大人深恩,又承武皇親重託,著我幹出這事。滿想功名富貴,從此發達,誰知今日初次開兵,雖將金城殺死,我處亦傷一吳猛,愚兄又打了這敗仗。官兵主將又是狄仁傑前來,此人足智多謀,從前做縣令時並訪出許多無頭案件,此時掌這大權,手下有許多精兵猛將,我等何能與他對敵?雖承武許兩人重用,設若事敗,豈非是畫虎不成,反類乎狗?”洪亮道:“大哥何得多慮。勝敗乃兵家常事,趙大成雖是勇猛,明日我等並馬出營,用個車輪大戰,哪怕他如天神的手段,也要大敗虧輸。”衆人正在帳中議論,忽見小軍進來報道:“外面有一好漢,自稱馬榮,說與寨主從前在白鶴林交好,日前訪問寨主在太行山聚義,特地千里相投。到得山前,聞又提兵到此,因此來營求見。請寨主示下。”李飛雄正恐營中將少,沒有能人,聽說馬榮前來,連忙道:“此人與俺自幼的好友,他此時前來,正可助我一臂。”隨即起身,帶領衆人接出營來。

擡頭嚮前一望,果見一人短衣窄袖,元色緞的小襖,排門密扣,鋪列胸前,兩腿元色丢襠叉褲,鐵尖快鞋,頭戴一頂英雄盔,一朵紅纓拖于腦後,肩頭背著個小小包袱,腰間佩了一柄單刀,氣宇軒昂,正是馬榮到此。李飛雄高聲叫道:“馬大哥幾時到此?小弟接駕來遲,望祈恕罪。”馬榮見他出營,也就上前答道:“賢弟名享利達,掌此兵權,曾記得白鶴林舊友麽?”李飛雄哈哈笑道:“自從別後,念念不忘。今日相逢,實爲萬幸,且請入營暢敘。”說著,邀馬榮入營而去,一同到了大帳,見禮坐下。不知馬榮此來能否訪出實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訪舊友計入敵營~獲勝仗命攻大寨

卻說馬榮進入大帳,李飛雄開言問道:“小弟自別尊顏,歷經數載,從白鶴林劫奪官眷,得了資財,嗣後在何處得意?”馬榮道:“一言難盡。自從那年分手,東奔西蕩,卒無定程。近年在山東一帶幹了捕快班頭;無奈貪官汙吏不識人才,反與綠林朋友結下許多仇恨。因此悔心,將卯名除退,依舊做往日生涯。日前方知賢弟在太行聚義,不料到了寶山,又值領兵到此。不知賢弟何以有此大志,竟幹出這驚人出色之事。愚兄到此,不知可能委用麽?”李飛雄聽了此言,便將白鶴林劫奪之後衆人分散,不料地方緝捕,爲班快擒獲,解入京都,承許敬宗開活,以及在太行山聚義的話,說了一遍。當時命人擺酒,爲馬榮接風。

入席之間,馬榮復又問道:“賢弟所言皆是從前之事,現在攻打城池,還是欲奪唐室江山稱孤道寡,抑是另有別人主使?近日勝負若何?官兵是何人統帶?”李飛雄見他來問這話,忙道:“小弟哪有如此妄想。設非有人命我如此,無論本領不能取勝,便是糧草也不能接濟。”馬榮聽了此言,心下實是暗喜,果不出大人之料,竟是有人暗中指使,乃道。“此乃賢弟鴻運當頭,故有如此機遇。方纔來營,見大旗上面寫的廬陵子旗號,莫非是房州太子復奪江山,命賢弟輔助?”李飛雄哈哈笑道:“老哥不是外人,此來正可助小弟一臂之力,不妨將這細情告知。哪裏是什麽廬陵王,說來大哥也可知道,目今武后臨朝,將武三思弟兄皆封了大官,掌理朝政,將太子貶至房州,一心想將大統傳與武承嗣接位。無奈狄仁傑一班忠臣義士,屢次阻撓,不但不能令武氏爲天子,反請武后將廬陵王召回。因此武氏弟兄想出這主見,命我冒充太子的旗號,攻打城池,使地方各官通報到京,說太子造反,好令武后傷了母子之情,將太子賜死,這萬里江山,便歸入武氏弟兄之手。不料這懷慶太守胡世經,閉關自守,攻打不開,目下狄仁傑又帶兵前來,互相交戰。不料他皆是能征慣戰之將,昨日初次開兵,雖將守備金城殺死,本營中雙槍將吳猛亦爲敵營送命。小弟本領大哥深知,這一座海大營盤,加上這許多精兵猛將,何能將他退去?幸得大哥前來,明日上陣交鋒,助我一臂。倘能武承嗣得了天下,你我這功名富貴,還怕不得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