頃刻之間,果見華國祥衣冠齊整,走了進來。狄公只得迎出書房,分賓主坐下。華國祥開言問道:“前日蒙父臺將女僕帶來,這數日之間,想必這案情判白了。究竟誰人下毒,請父臺示下,感激非淺。”狄公答道:“本縣于此事思之已久,因一時未得其由,故未率爾讅問。今尊駕來得甚巧,且請稍坐,待本縣究問如何?”說著,外堂已伺候齊備。狄公隨即更衣,升堂問案。先命將胡作賓帶來。原差答應一聲,到了堂口,將他傳入。胡作賓在案前跪下,狄公道:“華文俊之妻本縣已登場騐畢,顯係中毒身亡。衆口一詞,皆謂汝一人毒害,你且從實招來,這毒物是何時下入?”胡作賓道:“生員前日已經申明,嬉戲則有之,毒害實是冤枉,使生員從何招起?”狄公道:“汝也不必抵賴,現有他家伴姑爲證。當日請酒之時,華文儁出門謝客,你與衆人時常出入新房,乘隙將毒投下,汝還巧言辯賴麽?”胡作賓聽畢,忙道:“父臺的明見,既他說與衆人時常出入,顯見非生員一人進房。既非一人進房,則衆目昭彰,又從何時乘隙?即便是生員下入,則一日之中爲時甚久,豈無一人嚮茶壺倒茶?何以別人皆未身死,獨新人吃下就有毒物?此茶是何人倒給,何時所泡?求父臺尋這根底。生員雖不明指其人,但伴姑責有攸歸。除親朋進房外,家中婦女僕婢豈無一人進去?不在這上面追問,雖將生員詳革,用刑拷死,也是無口供招認,求父臺明察。”不知狄公如何辦理,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狄公聽胡作賓一番申辯,故意怒道:“你這無恥劣生,自己心地不良,釀成人命,已是情法難容。到了這赫赫公堂,便當據實陳詞,好好的供說,何故又牽涉他人,冀圖開脫?可知本縣是明見萬里的官員,豈容你巧言置辯。若再遊詞抵賴,國法俱在,便借夏楚施威了。”胡作賓聽了這話,不禁叩頭稟道:“生員實是冤枉。父臺如不將華家女僕提案,雖將生員治死,這事也不能明白。且從來讅案,斷無偏聽一面的道理。若華國祥抗不遵提,其中顯有別故,還求父臺三思。”狄公聽罷,嚮他喊道:“胡作賓,本縣見你是個縣學生員,不忍苦苦的苛責。今日如此巧辯,不將他女僕提質,諒你心也不甘。”隨即命人提高陳氏。兩邊威武一聲,早將伴始提到,在案前跪下。狄公言道:“本縣據你家主所控,實係胡作賓毒害人命,奈他矢口不認,汝且將此前日如何在新房取鬧,何時乘隙下毒,一一供來與他對質。”高陳氏道:“喜期吉日那晚間所鬧之事,家主已聲明在先。總因家主面斥惡言,以至他心懷不善,臨走之時令我等三日內小心防備。當時尚以爲戲言,誰知次日前來,乘間便下了毒物。約計其時,總在上燈前後。那時裏外正擺酒席,老奴雖在房中,昏黃之際也辯不出來。而且出入的人又多,即以他一人來往,由午前至午後已不下數次。多半那時借倒茶爲名,乘此放下。只求青天先將他功名詳革,用刑拷問,那就不怕他不供認了。”
狄公還未開言,胡作賓嚮他辯道:“你這老狗才,豈非信口雌黃,害我性命?前日新房取鬧,也非我一人之事,只因你家老爺獨嚮我申斥,故說了一句戲言關顧面目,以便好出來回去,豈能便以此爲憑證!若說我在上燈前後倒茶下毒,此語更是誣陷。自從午前與衆親朋在新房說笑了一會,隨後不獨我未曾進去,即別人也未進去。上燈前後,正你公子謝客回家之時,連他皆未至上房,與大衆在書房飲酒,這豈不是無中生有,有意害人?而況那時離睡覺尚遠,彼時豈無別人倒茶?何以他人不死,單是你家小姐身死?此必是汝等平時嫌小姐夫人刻薄,或心頭不遂,因此下這毒手,害他性命,一則報了前仇,二則想趁倉猝之時,擄掠些財物。不然,即是華家父子通同謀害,以便另娶高門。這事無論如何,皆不關我事。汝且想來,由午前與衆人進房去後,汝既是陪嫁的伴姑,自必不離他左右,曾見我復進去過麽?”高陳氏被他這一番辯駁,回想那日,實未留意,不知那毒物從何時而來。況且,晚間那壺茶既自己去泡,想來心下實是害怕,到了此時難以強詞辯白,全推倒在胡作賓身上,無奈爲他這番窮辯,又見狄公那樣威嚴,一時懼怯,說不出來。
狄公見了這樣,乃道:“汝說胡作賓午後進房,他並未曾進去。而且先前所供,汝出來吃晚飯時,胡作賓正與你家少爺在書房飲酒,你家老爺也說他是午前進房。據此看來,這顯見非他所幹。汝既是多年的僕婦,便該各事留心,而且那壺茶是汝自己所泡,豈能誣賴于他?本縣度理準情,此案皆汝所幹,若不從實招出,定用大刑伺候。”高陳氏見了這樣,嚇得戰戰兢兢,叩頭不止,說道:“青天老爺息怒,老奴何敢生此壞心,有負李家老夫人大德。且而這小姐,是老奴擕帶長大,何忍一朝下此毒手?這事總要求太爺究尋根底。”狄公聽畢,心下想道:“這案甚是奇怪。他兩造如此供說,連本縣皆爲他迷惑。一個是儒雅書生,一個是多年的老僕,斷無爲害之理。此案不能判結,還算什麽民之父母?照此看來,只好在這茶壺上面追究了。”一人坐在堂上,寂靜無聲,思想不出個道理。忽然值堂的家人送上一碗茶來,因他讅案的時辰已久,恐他口中作渴。狄公見他獻上,當將蓋子掀開,只見上面有幾點黑灰浮于茶上。狄公嚮那人道:“汝等何以如此粗心?茶房獻茶,也不令用潔淨水烹飲,這上面許多黑灰,是哪裏而來?”那人趕著回道:“此事與茶夫無涉。小人在旁邊看見,正泡茶時,那簷口屋上忽飄下一塊灰塵,落于裏面,以致未能清楚。”狄公聽了這話,猛然醒悟,嚮著高陳氏說道:“汝說那壺茶是汝所泡,這茶水還是在外麪茶坑坊內買來,還是在家中烹燒的呢?”高陳氏道:“華老爺因連日喜事,衆客紛紛,恐外面買水不能應用,自那日喜事起,皆是家中自燒的。”狄公道:“既是自家燒,可是你燒的麽?”高陳氏道:“老奴是用的現成開水,另有別人專管此事。”狄公又道:“汝既未燒,這燒水地方是在何處呢?”高陳氏道:“在廚房下首閒屋內。”狄公一一聽畢,嚮著下面說道:“此案本縣已知道了。汝兩人權且退下,分別看管,候本縣明日揭明此案,再行釋放。”當時起身,退入後堂。
此時華國祥在後面聽他讅問,在先見他專代胡作賓說話,恨不得挺身到堂,嚮他辱駡一陣,只因是國家的法堂,不敢造次。此刻又聽他假意沉吟,分不出個皂白,忽然令兩造退去,心下更是不悅。見狄公進來,怒顏問道:“父臺從來聽案,就如此讅事的麽?不敢用刑拷問,何以連申訴駁詰皆不肯開口呢?照此看來,到明年此日也不能斷個明白。不知這裏州府衙門未曾封閉,天外有天。到那時莫怪舉人越控。”說著,火氣不止,即要起身出去。狄公見了,笑道:“尊府之事,本縣現已明白,且請少安勿躁。明日午後,定在尊府分個明白。此乃本縣分內之事,何勞上憲控告?若明日不能明白,那時不必尊駕上控,本縣自己也無顏做這官宰,此時且請回去罷。”華國祥聽他如此說來,也是疑信參半,只得答道:“非是舉人如此焦急,實因案出多日,死者含冤,于心不忍。既老父臺看出端倪,明日便在家拱候了。”說著,起身告辭,回轉家內。
這裏狄公來至書房,馬榮嚮前問道:“太爺今日升堂,何以定說明日判結?”狄公道:“凡事無非是個理字。你看胡作賓那人,可是個害人的奸匪麽?無非是少年豪報,一味嬉戲,誤說了那句戲言。卻巧次日生出這件禍事,便一口咬定于他。若本縣再附和隨聲,詳革拷問,他乃世家子弟,現在遭了此事,母子兩人已是痛苦非常,若竟深信不疑,令他供認,那時不等于本縣究辦,他母子必尋短見。豈非此案未結,又出一冤枉案件!至于高陳氏,聽他那個言語,這李家乃是他恩人,更不忍爲害。所以本縣這數日思前想後,尋不出這案的原由,故此不肯升堂。今日華國祥來催讅,本縣也只得敷衍其事,總知道這茶壺爲害。不料茶房獻茶與本縣,上面有許多浮灰,乃是屋上落下。他家那燒茶的地方,卻在廚下閒屋裏面,如此這般的推求,這案豈不可明白麽?”馬榮聽畢,說道:“太爺的神察,真是無微不至。但是如此追求,若再不能斷結,則案情比那皇華鎮畢順的事更難辦了。”
正說之間,洪亮與陶幹也由外滴進來,嚮狄公請安已畢,旁立一邊。狄公問道:“汝等已去有多日,究竟看出什麽破綻?早晚查訪如何?”洪亮道;“小人奉命之後。日間在何塏那裏居住,每至定更之時以及五更時節,即到畢家巷口訪察。一連數日,皆無形影。昨晚小人著急,與陶幹兩人施了夜行的工夫、躥在那屋上細聽。但聞周氏先在外面嚮著婆婆叫駡了一回,抱怨他太爺帶至家中醫病。小人以爲是他的慣伎,後來那啞子忽然在房中叫了一聲。周氏聽了駡道:‘小賤貸,又造反了。老鼠打降,有什麽大驚小怪。’說著,只聽撲咚一聲,將房門關起。當時小人就有點疑惑,他女兒雖是啞子,不能見老鼠就會叫喊起來。小人只得伏于屋上細聽,好象裏面有男人聲音。欲想下去,又未明見進出的地方,不敢造次。後來陶幹將瓦揭去,望下細看,又不見什麽形跡。因此小人回來,稟明太爺,請太爺示下。”狄公聽畢,問道:“何塏這連日訪那姓徐的,想已清楚。他家左近可有這姓麽?”不知洪亮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洪亮見狄公問何塏這連日訪查那姓徐的可有著落,洪亮道:“何塏俱已訪竣了,皆是本地的良民。雖管下有十五六家姓徐,離鎮的倒有大半。其餘不是年老之人在鎮上開張店面,便是些小孩子,與這案皆牽涉不來,是以未曾具稟。”狄公道:“據汝兩人意見,現今若何辦法呢?”洪亮道:“小人雖聽有聲音,因不見進出的所在,是以未敢冒失下去。此時稟明太爺,欲想在那鄰居家技緝披緝。因畢家那後墻與間壁的人家公共的,或北墻內有什麽緣故。這人家小人已訪明,雖在鄉村居住,卻是本地有名人家,姓湯,叫湯得忠。他父親曾作過江西萬載縣,自己也是個落第舉子,目下在家課讀。小人見他是個紳縉,不敢冒昧前去。”狄公聽了,想道:“這事也未必的確,這墻豈是出入的地方?”當時也不開口,想了一會,復又問道:“你說這墻是公共之墻,還是在他床後,還是在兩邊呢?”洪亮道:“小人當時掀屋細看,因兩邊全是空空的,衹有床後靠著那墻,卻爲床帳遮蓋,看不清楚。除卻在這上面推求,再無別項破綻。”狄公拍案叫道:“此事得了。你且持我名帖,今晚到皇華鎮上,明早同何塏到這湯家,說我因地方上公事,請湯舉人前來相商。看他是何形景,僅明晚前來回稟。本縣明早到華家辦那命案。”洪亮答應下來,當時領了名帖,轉身退去,不在話下。
次日一早,狄公清衣小帽,帶了兩名值日差並馬榮、喬泰,步行至華國祥家內。一徑來至廳前,彼時華國祥正命人在廳前打掃,見縣官已進裏面,只得遜同入座,命人取自己冠帶。狄公笑道:“本縣尚不拘形跡,尊駕何必勞動。但是令媳之事,今日總可分明,且請命那燒茶的僕婦前來,本縣有話動問。”華國祥不解何意,見他絕早而來,不便相阻,只得將那人喚出。狄公見是一個十八九歲的丫頭,走到面前,叩頭跪下。狄公道:“這也不是公堂,無須如此。汝叫什麽名字?嚮來是專管燒茶麽?”那丫頭稟道:“小女子名喚綵姑,嚮來服伺夫人。只因近日娶小嬭嬭,便命專司茶水。”狄公道:“那日高陳氏午後倒茶,你可在廚房裏麽?”綵姑道:“正在那裏燒水。後來上燈時節,因回上房有事,高嬭嬭來了去泡茶,卻未看見。迨小女子有事之後,回轉那裏,爐內茶水已潑在地下。詢問起來,方知高嬭嬭泡茶之時,爐子已沒有開水,他將爐子取下,放在簷口,復行添炭著火,燒了一壺開水。只用了一半,那一半正擬到院落添加冷水,不意左腳絆了一交,以致將水潑于地下。隨後小女子進來、另行添好,他方走去。此是那日泡茶的原委,至別項事件,小女子一概不知。”狄公聽畢,隨命馬榮回衙,將高陳氏帶來。馬榮領命而去。
不多一會,將人帶到,狄公大聲喝道:“汝這狗頭,如此狡猾。前日當堂口供,說那日嚮晚泡茶,取的是現成開水。今日綵姑供說,乃是汝將火爐移在簷口,將水燒開,只倒了一半,那水又在簷口潑去,顯見汝所供不實。汝尚有何辯?”高陳氏被這番駁斥,嚇得叩頭不止,但說求太爺恩典,“老奴因在堂上懼怕,一時心亂,胡口所供,以免太爺復問,其實老奴無別項緣故。”狄公怒道:“可知你只圖一時狡猾,你那小姐的冤枉爲你耽擱了許多時日了。若非本縣明白,豈不又冤枉那胡作賓?早想如此實供,何致令本縣費心思慮,只想不出個緣故。此時暫緩掌頰,俟這案明白,定行責罰。”當時起身嚮華國祥道:“本縣且同尊駕到廚房一行,以便令人辦事。”華國祥到了此時,也只得隨他而去。
當時狄公到了裏面,見朝東三間正屋,是鍋竈的所在。南北兩邊共是四個廂房。狄公問綵姑道:“汝等那日燒茶,可是在這朝北廂房裏麽?”綵姑道:“正是這個廂房,現在泥爐子還在裏面呢?”狄公走進裏面,果然不錯。但見那廚房的房屋古舊不堪,瓦木已多半朽壞。隨嚮高陳氏問道:“汝那晚將火爐子移在何處簷口?”高陳氏嚮前指道:“便在這青石上面。”狄公依著他指點的所在,細心嚮簷口望去,只見那椽子已突下半截,瓦簷俱已破損。隨嚮高陳氏說:“汝前所供不實,本應掌汝兩頰,姑念汝年老昏聵,罰汝仍在這原處燒一天開水,以便本縣在此飲茶。”華國祥見狄公看了一會,也說不出個道理,此時忽然命高陳氏燒茶,實不是讅案的道理,不禁暗怒起來,嚮著狄公說道:“父臺到此踏勘,理應預備茶點。若等這老狗才燒水,恐已遲遲不及。既他所供不實,理合帶回嚴懲,以便水落石出。若這樣胡鬧,豈不反成戲謔麽?”狄公冷笑道:“在尊駕看來著似戲謔,可知本縣正要在這上尋究此事。自有本縣專主,尊駕且勿多言。”
隨即命人取了兩張桌椅,在廚房內坐下,與那些廚子僕婦混說些閒話。停一會,便催高陳氏添火,或而掀扇,或而倒茶,鬧個不了。及至將水燒開,泡了茶來,他又不吃。如此有十數次光景,高陳氏正在那裏掀火,忽然簷口落下幾點碎泥,在他頸項裏面,趕緊用手在上面拂去。狄公已早看見,隨即喊道:“汝且過來。”高陳氏見他叫喚,也只得走過。到了他面前,狄公道:“汝且在此稍等一等,那害你小姐的毒物,頃刻便見了。”高陳氏直是不敢開口,華國祥更不以爲然。起身反嚮上房而去。狄公也不阻他,坐在那椅上,兩眼直望著簷口。又過了有盞茶時,果然見那落泥的地方露出一線紅光,閃閃地在那簷口,或出或現,但不知是什麽物件。狄公心下已是大喜,趕著嚮馬榮道:“你們可看見麽?”馬榮道:“看是看見了,還是就趁此取出如何?”狄公忙道:“且勿動手。既有這個物件,先將他家主人請來,一同觀看。究竟那毒物是怎樣下入,方令他信服。從來本縣斷案,不肯冤屈于人,若不徹底根究,豈得謂民之父母!”當時綵姑見了這樣,趕著跑入上房,報與華國祥知道。裏面衆人一聽,真是意外之事,無不驚服狄公的神明。華國祥也隨即出來觀看。狄公道:“這案庶可明白了。且請稍坐片刻,看這物究竟怎樣。”
當時華國祥擡頭細瞧,但見火爐一股熱煙衝入上面,那條紅光被煙抽得蠕蠕欲動,忽然伸出一個蛇頭,四下觀望,口中流著濃涎,僅對爐內滴下。那蛇見有人在此,頃刻又縮進裏面。此時衆人無不凝神屏氣,嚇得口不敢開。狄公嚮華國祥道:“原來令媳是爲這毒物所傷,這是尊駕親目所賭,非是本縣袒護胡作賓了。尊處房屋既壞,歷久不脩,已至生此毒蛇。不如趁此將他拆毀。”說著,命那些閒雜人等一概走開,令馬榮與值日差以及華家打雜的人,各執器具,先擁入屋內,將簷口所有的椽子搗下。只見上面響了一聲,有一尺多長的火赤煉躥入院落裏面,欲想逃走。早被馬榮看見,正欲上前去捉,喬泰早取了一把火叉,對定那蛇頭叉了一下,那蛇登時不得走動。復又一叉,將他打死。衆人還恐裏面仍有小蛇,一齊上前,把那一間房屋拆毀個乾淨。狄公命人將蛇帶著到了廳前。
此時裏面得信,早將李王氏接來。狄公坐下,嚮華國祥言道:“此案本縣初來相騐,便知令媳非人毒害。無論胡作賓是個儒雅書生,斷不致幹這非禮之事,惟進房之時聞有一派騷腥氣,那時便好生疑惑。復來臨騐之時,又有人說他肚內掀動。本縣思想,用毒害人無非是砒霜信石,即便服下,但七竊流血而已,豈有腥穢的氣味?因此未敢速斷。日來思慮萬分,讅訊高陳氏的口供,他但說茶是自己所泡,泡茶之後,胡作賓又未進房。除他吃晚飯出來,其餘又未離原處,又未見別人進去。難道新人自己毒害?今日聽綵姑之言,這明是當日高陳氏燒茶之時,在簷口添火,那煙衝入上面,蛇涎滴下。其時他未看見,便將開水倒入茶壺。其餘一半卻巧爲他潑去,以至未害別人。緣原禍端,乃是高陳氏自不小心,以至令媳誤服其毒,理應將他治罪。惟是他事出無心,老年可憫,且從輕辦理。令媳無端身死,亦屬天命使然,仍請尊駕延請高僧,諷經懺悔,超度亡魂。胡作賓無辜受屈,本應釋放,奈他嬉戲性成,殊非士林的正品,著發學戒飭,以警下次。”說畢,又嚮李王氏道:“你女兒身死的緣由,今已明白。本縣如此斷結,汝等可服麽?”李王麽哭道:“照此看來,卻是誤毒所致,這皆是我女兒命苦。太爺如此訊結,也是秉公而論,還有何說呢?”狄公見他應允,當即命衆人具結銷案。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狄公見衆人應允,命他們具結銷案。華國祥自無話可說,惟有李王氏見那條毒蛇在狄公面前,不禁放聲大哭。狄公又命人用火將蛇燒灰,以作治罪。就此一來,已是午後,當即起身回衙。將胡作賓由學內提來申斥一番,令他下次務要誠實謹言,免召外禍。此時胡作賓母子自是感激萬分,伸冤活命,在堂上叩頭不止。狄公發落已畢,退入後堂。
且說洪亮昨日領了名片,趕至皇華鎮,與何塏說明緣故。次早一早便來至湯家門首,先命何塏進去,嚮裏面問道:“湯先生在家麽?”裏面見有人詢問,出來一個老頭兒答道:“你是哪裏來的?問我家先生何幹?”何塏笑道:“原來是朱老爹,地方上的公食人皆不認得了?”那人將何一望,也就笑道:“你問他何事?現在還未起身呢。”何塏聽說了這句,轉身嚮洪亮丢了個眼色。兩人信步到了裏面,在書房門口站定,洪亮嚮何塏道:“你辦事何以這懈怠!既然湯先生在家,現在何處睡覺,好請他起來講話。”那老家人見洪亮是公門口的打扮,趕著問道:“你這公差有何話說,可告知我進去通知他。”何塏答道:“他是狄太爺差來,現在名片在此。因地方上事,請你家先生進街相商,不能有緩。”那老人在洪亮手內將名片接過,進了書房。穿過一個小小的天井,朝南正宅三間兩廂。此時何塏也跟那人到了裏面,心下想道:“如他住在這上首房內,便是畢家那墻相連了。”
正想之間,忽見那人走到下首房間,何浩塏下好不自在,暗道:“這個想頭又完了。人尚不在房內居住,墻上還有何說?”一人暗暗地說話,忽然上首房內出來一人,年約二十五六,生得眉清目秀,一表非凡,好個極美的男子,見老家人一進來,趕著問道:“是誰來請先生?”老人道:“這事也奇怪,我們先生雖是個舉子,平日除在家課讀,外面的事一概不管。不知縣裏狄太爺爲著何事,命人前來請他,說地方上有公事與他商量,你看這不是奇怪麽?怕的他也未必前去。”那少年人聽他說狄太爺,不禁面色一變,神情慌張,說道:“你何不回卻他,說先生不與外事便了,爲何將人帶入裏面?”何塏聽了這話,將那人復上下一望,卻巧這人的房間便在畢家墻後,心下甚是疑惑,趕緊接話間道:“你公子尊姓?可是在此住館的麽?我們太爺非爲別事,因有一處善舉沒有人辦,訪問這湯先生是個用心君子,故命差人持片來請。”說著,見老人已走到房內,高聲喊了兩聲。只聽裏面那人醒來,問道:“我昨日一夜代衆學生清理積課,直至天明方睡,你難道未曾知道?何故此時便來叫喊。”只聽老者回道:“非是我等不知。因縣狄太爺差人來請,現有公差立等回話。”湯得忠道:“你爲什麽不代我回報他?此時縣去將我名帖取來,嚮來人傳說,拜上他貴上太爺,說我是牖下書生,閉戶讀書,不與外事。雖屬善舉,地方上紳士甚多,請他轉請別人罷。”老人得了這話,只得出來對何塏回復了一遍。當時洪亮在書房已早聽見,見何塏出來,說道:“湯先生不肯進城,在我看來惟有回去稟知太爺,請太爺自己前來罷。此事還不可懈怠,莫要誤事方好。你此時照原話趕速進城去罷。”說著,兩人出了大門,那老者將門關上。
彼此到了街上,何塏嚮洪亮說道:“你可看見那人沒有?”洪亮道:“這事也是徒然。湯得忠是在那邊房間居住,有什麽看見?”何塏連道:“你還不知呢。這邊房內有人同老者說話,你未聽見麽?是個少年男子,見我們說縣裏差來的,他那神情就不如先前。我所以出來叫你趕速回去,這句話仍是看他的動靜的。他如懼怕你我,出門他必到別處去了。你此時可趕速回城,稟明太爺,請太爺自己前來,姑作拜湯先生的話說。到了裏面,借話問話,再爲察看。我此時便在這左近等候,看他可出來與否,順便打聽他姓甚名誰。”彼此計議停當,已是辰牌時候,洪亮隨即來至城中,將方纔的話稟了狄公。狄公心下甚是懽喜,當時傳齊皂役,帶同馬榮、喬泰、陶幹三人,乘轎而來。一路之上不敢怠慢,到了上燈時分,方至鎮上。先命馬榮仍在從前那個客寓內住下。所有衙役皆不許出去走露風聲,說本縣到此。客店主人也是如此吩咐。衆人自領命而行。當時將行李卸下,淨面用茶,飲食已畢,狄公嚮馬榮道:“你們四人今夜分班前去。洪亮同汝在畢家屋上等候,若有動靜,便喊拿賊,看他下面如何。喬泰同陶幹在湯家門前守候,若有人夜半出來,便將他獲住。本縣此時不去,正恐夜晚辦事不成,令兇人走去。”四人領命下來,各自前去不提。
且說馬榮與洪亮兩人出了店門,洪亮道:“我近來爲這事吃了許多辛苦,方有這點眉目。今夜若再不破案,隨後便難辦了。我想你這身本事,何事不可行得?現有一計在此,不知你肯行不肯。”馬榮道:“你我皆是爲主人辦事,只要能做,何處不去?你且說與我聽。”洪亮道:“湯家那個後生,實是令人可疑。爲恐他識破機關,一連數日安分守己,不與那周氏來往,我們雖在屋上再聽數日,也不能下去。莫若你扮作竊賊,由房上躥入他裏面,在他房中偷看動靜,是不比外面較有把握”恐你早經洗手,不幹此事,現今請你做這買賣,怕你見怪,故爾不便說出。你意下究竟若何?”馬榮笑道:“我道何事。此計甚是高明,今夜便去如何。”說著,兩人到了何塏家內,坐談了一會。
約有二鼓之後,街上行人已靜,馬榮命洪亮竟在畢家巷口等候,自己一人先到了湯家門口。脫去外衫,躥身上屋,順著那屋脊過了書房,將身倒掛在簷口,直嚮裏面觀望。見書房燈光明亮,當中坐著一個四十上下的先生,兩邊有五六個門徒,在那裏講說。馬榮暗道:“這樣豈是個提案的地方?我且到後進住宅內再瞧一瞧。”想畢,運動蛇行法,轉過小院落,挨著墻頭到了朝南的屋上。舉頭見畢家那邊也伏著一人,猛然吃了一驚,再定神一看,卻是洪亮。兩人打了一個暗哨。馬榮依舊伏在簷口,見上首房內也有一盞燈,裏好果然有個二十餘歲的後生,面貌與洪亮所說一點不錯,但見那人不言不語,一人坐在那椅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停了一會,起身嚮書房內望了一望,然後又望望墻屋,好像一人言語的神情。馬榮正然偷看,忽聽前面格扇一響,出來一人,嚮房內喊道:“徐師兄,先生有話問你。”馬榮在上面聽見一個徐字,心下好不懽喜,趕即將身軀收轉在簷瓦上面,伏定。但聽那少年也就應了一聲,低低說道:“偏生今夜亂喊亂叫的。”說著,出了房門,到書房而去。
馬榮見他已去,知這房內無人,趕著用了個蝴蝶穿花形勢,由簷口飛身下來。來到院落,由院落直躥到正宅中間。四下一望,見有一個老者伏在桌上打盹。馬榮趁此到了房內,先將那張燈吹熄,然後順著墻壁細聽了一回,直是沒有響動,心下委決不下。復用指頭敲了一陣,那聲音也是著實的樣子,心下著急起來,將身一橫,走到那張客牀前面,將帳幕掀起,攢身到了床下。兩腳在地下蹬了兩下,卻是個空洞的聲音,馬榮道:“分明是這地下的尲尬了。”當時將幾塊方塼全行試過,衹有當中的兩塊與衆不同。因在黑暗之中,瞧不清楚,只得將兩手在地下摸了一摸,卻是一踏平陽,絕無一點高下。心下想道:“就要將這方塼取起,下面的門路方可知道。他這樣牢固,教我如何想法?”正在爲難之際,兩手一摸,忽然一條繩子繫于床柱子上。馬榮以爲他扣著什麽鐵器,以便捎那方塼。當時以爲得計,順手將繩子一拖,只聽嘩啦一聲,早將床帳倒了下來。馬榮這一驚不小,正想逃走,書房裏面早來數人,高喊:“有賊!”走到院落,忽見燈光已滅,衆人恐有暗算,不敢進去。惟有那個少年,格外著急,趕著將老者叫醒,去點燈火。馬榮已趁此時躥到外面,望上一縱,到了屋上。衆人雖然看見,只是叫喊,絕無一人上前捉拿。馬榮此時見已脫身,索性也不回去,伏在瓦上聽下面動靜。不知那少年如何進房,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馬榮在屋上聽下面的動靜,只聽那少年跑到書房,忙忙地點了個燭臺,轉身到了正宅,嚮著那老者喊道:“你也不是死人,有賊由你面前走過,一點也不知道,難道睡死過去!”那老者被他駡了兩句,直是不敢開口。衆人擁進房中,惟聽那少年走到床前,高聲說道:“這瘟賊也不過將床帳倒下,我道你偷取不計外,還見什麽要緊的地方呢。”衆人說道:“你物件未曾偷去,已是幸事,還說什麽戲謔話。現在先生尚住在書房,嚇得不敢出來,我們且去告知他一聲。”說著,大衆在裏面照了一番,又回書房而去。馬榮在屋上聽得清楚,隨即心生一計。扒過墻頭,招呼洪亮兩人躥身下去,來至何塏家內。三人一齊到了客寓,將以上的話稟明了狄公,如此如此議論了一會。狄公心下大喜,隨命何塏依計而去。
三人復行,到了湯家門口。何塏敲門喊道:“朱老爹,快來開門。你家可是鬧賊麽?現在已被我們捉住,速來幫我捆他。”裏面聽了這話,正是賊走之後未曾睡覺,聽是何塏叫門,衆學生甚是得意,也不稟知湯得忠,早將大門開下。只見何塏揪著一人,駡道:“你這廝,也不訪這地方是誰的管鎋,他家是何等之人。不是爲我看見,你得手走了,明日湯先生送官究辦,我便爲你吃苦。今早縣裏狄太爺,還來請他老人家辦地方的善舉,說不去明早便親自來此。若是知道這竊案,我這屁股還不是板子山倒下來麽?”
何塏在門外揪駡,衆學生不知是計,趕著到裏面報與湯得忠知道。湯得忠隨即出來,果見何塏還揪在門口,見他出來,連忙說道:“人現在已獲到了,你先生如何發落?這是我們的責任,明早縣太爺到此,請你老人家要方便一句,小人這行當方站得穩。”湯得忠見何塏如此說項,也是信以爲真。取了個燭臺,將馬榮週身一看,駡道:“你這狗強盜,看你這身材高大,相貌魁梧,便該做出一番事業。何事不可吃飯,偏要做這偷兒,豈不可恨。我今日積點功德,放你去罷。”何塏見湯得忠如此說項,乃道:“你老人家是個好心,將他放走,隨即又到別處做案了,這事斷不能行,要放他,等縣太爺來放。今日權行扭在這門首,以見我們地甲平時尚不鬆懈。但有一件,他方纔在哪裏掠走的,請你們帶我進去看一看。”說著,嚮馬榮道:“你且跟我進來,好好實說,由什麽地方進門,走那裏出去的。”一面說,一手扭著馬榮嚮門裏走來。他的意思,就想趁此混進裏面,好尋那床下的著落。
哪知裏面聽了這話,趕著出來一個少年人,馬榮將他一看,正是那個姓徐的,嚮著何塏阻道:“你這人也太固執了,我們先生尚且叫你放他,你那裏不行這方便,一定要驚官動府,以見你的能爲。若說縣太爺明日前來,我家又未報案,要他來踏勘何事?若說你的責任,湯先生已知道,即便在縣太爺面前保舉你兩次,也不過得點犒賞,這賊人就吃了大虧,何必乃爾!我同先生說,譬如爲他偷去失了錢財,給你二兩銀子吃酒,這事算了罷。”馬榮聽了,暗暗駡道:“你這狗頭,不是你有欺心之事,肯這樣慷慨?”只見何塏問道:“你這位相公尊姓?還是在此宿館,還是府上的住宅,請湯先生在家教讀呢?”這人還未開口,旁邊學生笑道:“你毛賊倒會捉,當地人家還不知道他姓徐,這房子便是他家的。近因家眷不住在此,故請本地湯先生來此教館,他一人在此附從,所以門口單貼湯家的板條。此時既徐相公如此說項,你便將這人放去罷。”何塏笑道:“原來姓徐,這就是了。聽說城內出了個案子,也是姓徐,無論是與不是,且請你同我去一趟。”說著臉色一變,嚮湯得忠說道:“湯先生,我實對你說,你道他真是竊賊,我真是送賊來的麽?你老人家雖是個舉子,何以教化不嚴,令學生做出這非禮之事?間壁巷內畢順的案子,至今未曾明白,官今自己請到上憲的處分,現已摘去頂戴。我們爲這事,也不知受了多少苦楚。日前太爺宿廟,說兇手是個姓徐的,密令我們訪查,方知在你家內。因此命這馬壯士扮作偷兒,前來窺探,又被你們驚走。現在狄太爺住在張家客寓內,請你兩人前去一見,辯個明白,便不關我們的事了。”說畢,將馬榮一鬆,嚮前一把將那個少年揪住。馬榮也就上去拖了湯得忠。湯得忠正欲分辯,只見何塏高喊一聲,外面早有喬泰、洪亮三人一齊進來,不由分說,簇擁著嚮街前走去。到了客店,狄公正恐他兩人維持不住,已帶著許多差役,執著燈球,前來迎接,見已將人獲到,隨命差役同洪亮分身前去,將畢周氏立刻提到,以免他逃走。洪亮領命而去,暫且不提。
單說何塏揪著那個少年,見狄公前來,上前回稟了各節。狄公道:“此人乃是要犯,汝同喬泰、馬榮先行將他管押,明早俟踏勘之後,再行拷問。”何塏答應下來,馬榮、喬泰隨即取出刑具,將他套上。湯得忠是一榜人員,不敢遽然上刑,狄公命將他一人帶入店內,先行詢問。馬榮只得將湯得忠交與值日差,自己與喬泰到何塏家內,管押正兇。狄公就趁此到了湯得忠家,在書房坐下。所有衆學生聽見先生皆被地甲捉去,這一嚇非同小可,左近的連夜跑了回去,以免牽涉在案內。留下幾個遠處的學生,一時未能逃走,只得坐在裏面,心膽懸懸,不知竟爲何故。忽然見許多高竿的燈籠走了進來,一個個穿著號衣,嘴裏說道:“我們太爺來了,你等可要直說,他如何與周氏同謀。”衆人也不知何事,聽了這話,俱皆啞口無言。但見一人當中坐下,清衣小帽,儒服儒巾,嚮著上首那個學生問道:“你姓什麽?從湯先生有幾年了?那個姓徐的,何方人氏?叫什麽名號?汝等從實說來,不關汝事。”那學生道:“我姓杜,名喚杜俊夫,是今歲春間方來的。那姓徐的名叫德泰,乃是這裏的學生,先生最喜懽他,與先生對房居住。我等就住在這書房旁邊那間屋內。”狄公當時點點首,起身說道:“既爲本縣將他捉去,汝等且同我到他房內看視一番,好作憑證。”
衆人不敢有違,當即在前引路,到了房內。狄公命差人將床架子移到別處,低身嚮前一看,果是方塼砌成在地下,床下四角有四條麻繩扣于下面。狄公有意將繩子一絆,早見床前兩根床柱應手而倒,噗鳴一聲磕在地下。再細爲一看,方知那繩子繫在柱腳之上,柱腳平擺在床架上面,以至將繩子輕輕一絆,便倒了下來。狄公看畢,復取了個燭臺,命人找尋了一柄鐵扒,對著中間那兩塊方塼拼力的撬起。忽聽下面銅鈴一響,早現出一個方洞,如地印相仿。再朝下面望去,黑漆漆的辨不出個道理。當時狄公恐下面另有埋伏,不敢命人下去,嚮著陶幹道:“既有這暗道,這人犯就是不錯了。汝且在此看守,侯天明再來察看。”說畢,將所有的學生開了名單。只見衆人無不目瞪口呆,彼此呆望,不知房內何以有這個所在。狄公一一問畢,命他不須逃走:“此事與汝等無涉。”吩咐之後,回轉店中。
此時已轉四鼓,喬泰上前稟道:“太爺走了片時,小人將湯得忠盤問了一番。他實是不知此事,看他那樣,倒是個古道的君子。此時已是夜深,太爺安歇一會,好在人已緝獲,明早再問不遲。”狄公道:“本縣知道了。但是洪亮已去多時,畢周氏何以仍未提來?莫非他聞風逃走不成?”兩人正在閒談,早聽門外人聲喧嚷。洪亮匆匆進來,說周氏已是提到,請太爺示下,還是暫交官媒,還是帶回衙署?不知狄公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狄公聽周氏已經提到,命洪亮先在客店內看押,俟明早帶回衙讅訊。洪亮領命下來。狄公已是困倦,當時進房和衣而睡。
次日辰牌時分,起身淨面,諸事已畢,先令陶幹將湯得忠帶來。狄公將他一望,卻是迂繆拘謹之人。因他是個舉子,不敢過于怠慢,當時起身問道:“先生可是姓湯,名叫得忠麽?”湯得忠道:“舉人正是姓湯。不知父臺夤夜差提,究爲何事?舉人自鄉薦之後,閉戶讀書,授徒樂業,雖不敢謂非禮勿言,非禮勿動,那逾矩犯規之事從不敢開試其端。若舉人之爲人,仍欲公差提押,官吏入門,正不知那刁監劣生、流氓姦宄更何以處治。舉人不明其故,尚求父臺明示。”狄公聽他說了這派迂腐之言,卻是個誠實的舉子,乃道:“你先生品學兼優,久爲本縣欽敬。可知薰蕕異類玉石殊形,教化不齊便是自己的過失。先生所授的門生,其品學行爲也與先生一樣麽?”湯得忠聽道:“父臺之言雖是合理,但所教之學生,俱屬世家子弟,日無暇晷,夜讀尤嚴,功課之深,無逾于此。且從來足不出戶,那裏有意外之事?莫非是父臺誤聽麽?”狄公笑道:“本縣蒞任以來,皆實事求是,若不訪有確證,從不魯莽從事。你先生說,所授門徒皆世家子弟,難道世家的子弟盡是循規蹈矩的麽?且問你姓徐的學生,從學幾載了?他所作所爲,皆關係人命案件。那等行爲,不法已極,你先生可否知道?”湯得忠道:“這更奇了。別人或者可疑,惟有他斷無非禮之事。不能因他姓徐,便說他是命案的兇手。方纔貴差說畢家那命案,父臺宿廟,有一姓徐的在內,此乃夢幻離奇之事,何足爲憑!而且此事實係父臺孟浪,絕無形影之案,遽行開棺揭騐,以至身招反坐,誤了功名。比時不能夠顧全自己,便指姓徐的爲兇手。莫說他父兄在籍,屬在縉紳,即以舉子而論,地方有此殃民之官,也不能置之不理了。”狄公見他矢口不移,代那徐德泰抵賴,不禁怒道:“本縣因你是個舉子,究竟是詩文骨肉,不肯牽涉無辜。你不知自己糊塗,疏于主察,反在此挺撞本縣。若不指明實證,教你這昏餽的腐儒豈能心服?”說畢,命人仍將他看管,帶徐德泰讅問。陶幹答應一聲,隨命值日差到何塏家內,將人犯帶來。差人奉命前去。
不多一會,人已帶到。狄公見他跪在地下,細細將他一望,那副面目卻是個極美的男子,心下暗道:“無怪那淫婦看中于他。可恨他一表人材,不歸于正,做了這犯罪之事,本縣也只得盡法懲治了。”當即大聲喝道:“汝就叫徐德泰麽?本縣訪你已久,今日既已緝獲,汝且將如何與周氏通奸,如何謀害畢順,從實供來,免致受刑吃苦。可知本縣立法最嚴,既已前次開棺自行請處,若不將這事水落石出,于心也不肯罷休。汝且細細供詞,本縣或可施法外之仁,超豁汝命。不然,那真憑實據也不容你抵賴的。”徐德泰見狄公正言厲色,雖是心下懼怕,當此一時總不肯承認,乃道:“學生乃世家子弟,先祖先父皆作外官,家法森嚴,豈敢越禮?而況有湯先生朝夕與處,飲食同居,此便是學生的明證。父臺無故夤夜提質,牽涉姦情,這事無論不敢胡行,連目睹耳聞皆未經過,還求父臺明察偵訪,開釋無辜,實爲德便。”狄公笑道:你這派巧語胡供,衹能欺你那昏聵的先生。本縣明察秋毫,豈容汝飾辭狡賴。此案若不用刑拷問,得難供認。且同你前去,將房中地窖揭起,究竟通于何處,那時衆目昭彰,雖你百喙千言,也不容辯賴。”說畢起身,命馬榮同衆差帶回湯得忠並徐德泰兩人前去起案。
衆人正要出去,忽然外面哭喊連聲,一路駡人裏面。只聽那婦人言道:“你這狗官,將我媳婦放回還未有多日,果真是緝獲兇手提去對質倒也罷.了,忽又無影無形地牽涉好人。半夜深更許多男子擁入我家內,這事什麽緣故?提人是他,放人也是他。今日不將這事辦明,莫說我年老無用,定與他到袞州扭控,預備耽這忤辱官長的罪名,橫豎也不能活命。”一面哭著嚮裏走來。狄公知是唐氏,趕著說道:“他來得正巧,可將他一並帶去,免致他不知這暗昧的地方。”又命人到何塏家中,將周氏提來。吩咐已畢,然後人衆出了店門,來至湯得忠家內。
此時皇華鎮上無不知道這事,前來看破此案,紛紛擁擁擠在門前。狄公先進去,在書房坐定,等衆人到齊,隨後來至徐德泰房中,指著那個地窖問道:“你既是讀書子弟,理應安分守己,爲何在臥床之下挖這一個地窖,有何用處?下面還有什麽害人之物麽?”徐德泰到了此時,全不開口。馬榮上前稟道:“太爺既已將方塼挖起,下面無非是個暗門,通于別處,小人且下去探一探。”說著嚮喬泰取了燭臺,到裏面一照,只見有二三尺深一個深塘,直通那墻壁。上下皆是木板砌成,並無泥土。馬榮跳了下去,望前走了兩步,復見有個銅鈴懸在中間,知是個暗號,便將鈴繩一抽,響亮一聲,見前面有塊木板忽然開下,卻是一個小小圓洞,有四五層坡臺。馬榮舉步由坡臺上去,約有四尺見方一個所在,四面俱看不出門路,不知由何處通著問壁。正然各處觀望,將頭一擡,早見上面有塊方塼爲頭頂起,心下好不懽喜,隨將燭臺遞與喬泰,兩手舉過頭頂,將那方塼取過,隱隱的上面射進亮光。再伸頭嚮洞外看去,正是那畢順房中床柱之下。馬榮見案已破,自己站在房內,命喬泰開了房門,由畢家大門繞至街上,到了湯家門口。
衆人見他由外面進來,心下無不詫異。只見他嚮唐氏說道:“尊府的後門已經瞻仰了,請你前來觀看罷。”狄公正在房中等下面消息,忽聽喬泰在前進說話,知已通到間壁,有意如此,爲衆人觀看。當即問道:“可是通到那邊?”喬泰道:“正在那床腳之下,且請太爺下去一看。”狄公道:“你且將湯先生與唐氏帶來,陪本縣一齊下去,方令他心下折服。”說著,衆差已將兩人提到,陸續地由原處到了畢家。此時湯得忠直急得目鈍口呆,恨不能立刻身死。狄公嚮他說道:“這事你先生是親目所睹,不必出門,可是幹了那人命案件。豈非你知情故昧,教化不嚴?”復嚮畢唐氏道:“你兒子仇人今已緝獲,這個所在是在你媳婦房中尋出。怪不得他終日在家閉門不出,卻是另有道路。豈非汝二人心地糊塗,使畢順遭了這彌天大害。”唐氏到了此時,方知爲媳婦蒙混。回想兒子身死,不由痛入骨髓,大叫一聲,昏于地下。
湯得忠見學生做出這不法之事,自己終日同處,不知這件隱情,明知罪無可諉,也是急得兩眼流淚,嚮著狄公說道:“此事舉人實是不知,若早知有此事件,斷不能有意釀成。現在既經父臺揭曉,舉人教化無方,也只好甘心認罪,請父臺將徐德泰究辦便了。”狄公見他這樣,反去安慰了兩句。然後命人用薑湯將唐氏灌醒。只見他咬牙切齒,扒起身來,要去尋他媳婦,與徐德泰拼命。狄公連忙阻道:“汝這人何以如此昏昧?從前本縣爲你兒子伸冤,那樣嚮你解說,你竟執迷不悟。此時案已揭曉,人已獲到,正是你兒子報仇之日,便該靜候本縣拷問明白,然後治刑抵罪,爲何又無理取鬧,有誤本縣的正事?”唐氏聽了這話,只得嚮狄公叩頭,哭道:“非我取鬧,只因被這賤婦害得太毒。先前不知道,還以太爺是仇人,現在彰明昭著,恨不得立刻食他之肉。若非太爺是個清官,我兒子真是冤沉海底了。”說畢,復又痛哭不已。狄公命人將他扶去,吩咐湯得忠將所有的學生概行解館,房屋暫行發封,地窖命人填塞。唐氏無須帶案,俟讅明定罪,再行到堂。吩咐已畢,早有馬榮、何塏將閒人驅逐出去。所有人犯,俱皆上了刑具,帶到客店。然後狄公也回轉寓內,吃了午飯,乘轎回衙。衆差也押人犯進城而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狄公將地窖揭起,將一干人犯帶回衙署,到了下晝,已至城內。衆人進署,狄公先命將湯得忠交捕廳看管,姦夫淫婦分別監禁,以便明早升堂。自己到了書房,靜心歇息,一心想道:“我前日那夢,前半截俱靈騐了,上聯是個尋孺子遺蹤,下榻空傳千古誼。哪知這兇手便是姓徐,破案的原由又在這榻下二字上。若不是馬榮扮賊進房,到他床下搜尋,哪裏知道還隔著墻壁就通奸之理?這個地窖,確確在他床柱下,此誠可謂神靈有感了。”一人思想了一會,然後安寢。
到了次日,一早升堂。知周氏是個狡猾的婦人,暫時必不肯承認,先命人將徐德泰提出,堂口跪下。狄公問道:“本縣昨日已將那通奸地方搜出,看你這年幼的書生,不能受那匪刑的器具。這事從何時起意?是何物害死畢順?且照實供來,本縣或可網開三面,罪擬從輕。”徐德泰道:“此事學生實未知情,不知這地窖從何而有。推原其故,或者是從前地主爲埋藏金銀起見,以致遺留至今。只因學生先祖出任爲官,告老回來,便在這鎮上居住,買了這所房屋。其初畢家的房子,與這邊房屋是一時同起,皆爲上首房主趙姓執業。自從先祖買來,以人少屋多,復又轉賣了數間,將偏宅與畢家居住。這地窖之設,或因此而有。若謂學生爲通奸之所,學生實是冤枉,叩求父臺格外施恩。”
狄公聽了,冷笑道:“看你這少年的後生,竟有如此巧辯。衆目所睹的事件,你偏洗得乾乾淨淨,歸罪在前人身上。無怪你有此本領,不出大門便將人害死了。可知本縣也是個精明的官吏,你說這地窖是從前埋藏金銀,這數十年來,裏面應該塵垢堆滿,晦氣難聞,爲何裏麪木板一塊未損,灰塵也一處沒有呢?”徐德泰道:“從前既用木板砌于四面,後來又無人開用,自然未能損壞。”狄公道:“便作他是爲埋藏金銀,何以又用那響鈴呢?這事不用大刑,諒你斷不招認。”吩咐左右,用藤鞭答背。兩邊一聲吆喝,早將他衣服撕去,一五一十,直望背脊打下。未有五六十下,已是皮開肉綻,鮮血直流,喊叫不止。狄公見他仍不招認,命人住手,將他推上,勃然怒道:“這也是你天網恢恢,備受刑慘。你既如此狡猾,且令你受了大刑,方知國法森嚴,不可以人命爲兒戲。”隨即命人將天平架移來。頃刻之間,已預備妥當。只見兩人將徐德泰髮辮繫于橫木上面,兩手背綁在背後,前面有二個圓洞,裏面安好的碗底,將徐德泰的兩個磕膝直對在那碗底上跪下,腳尖在地,腳根朝上。等他跪好,另用一根極粗極圓的木棍在兩腿押定,一邊一個公差,站定兩頭,高下的亂踩。可憐徐德泰也是個世家公子,那裏受過這苦楚!初跪之時,還可咬牙忍痛,此刻直聽叫喊連聲,汗流不止。沒有一盞茶時,即漸漸地忍不住疼痛,兩眼一昏,迷暈過去。
狄公命人止刑,用醋慢慢地薰醒,將他攙扶起來,在堂上走了數次,漸漸地可以言語,然後又到案跪下。狄公問道:“本縣這三尺法堂,雖江洋大盜,也不能熬刑挨過,況你這年少書生,豈能受此苦楚?可知害人性命,天理難容。據實供詞,免致受苦。本縣準酌理,或非你一人起意,汝且細細供來。避重就輕,未爲不可。”徐德泰到了此時,知已抵賴不過,只得嚮上稟道:“學生悔不當初,生了邪念。只因畢順在世時節,開一個絨線店面,學生那日至他店中買貨,他妻子坐在裏面,見了學生進去,不禁眉目送情。初時尚不在意,數次之後,凡學生前去,他便喜笑顏開,自己買賣。因此趁畢順那日出去,彼此苟合其事。後來周氏又設法命畢順居住店中,自己移住家內,心想學生可以時常前去。誰知他母終日在家,並無漏空,以此命學生趁先生年終放學,暗賄一匠人鑿了這地道。由此便可時常往來,無人知覺。無奈周氏心地太毒,常說這暗去明來終非長久之計,一心要謀害他丈夫。學生執意不允。不料那日端陽之後,不知如何將他害死,其時並不知情。次日這邊哭鬧起來,方纔知道。雖曉得是他害死,哪裏還敢開口。適畢順棺柩埋後,他見學生數日未去,那日夜間忽然前來,嚮學生說道:‘爲你這冤家,將結髮的丈夫結果,你反將我置之腦後。不如我此時出首,說你主謀行事。你若依我主見,做了長久夫妻,只要一兩年後,便可設法明嫁與你。’學生那時成了騎虎之勢,只得滿口應允。從此無夜不到他那裏。至前日父臺入門破案,開棺揭騐,學生已嚇得日夜不安。不料開騐無傷,復將他釋放。連日正與學生計算,要擇日逃走,不意父臺訪問明白,將學生提案。以上所供,實無半句虛詞。至如何將畢順害死,學生雖屢次問他,俱不肯說,只好請父臺再行拷問了。此皆學生一時之誤,致遭此禍,只求父臺破格施恩,苟全性命。”說畢,在地下叩頭不止。狄公命刑房錄了口供,命他在堂上對質。
隨即又提畢周氏,差人取監牌在女監將人提出。狄公道:“汝前說畢順暴病身亡,丈夫死後足不出戶,可見你是個節烈的女子。但是這地窖直通你床下,姦夫已供認在此,你還有何辯?今再不供招,本縣就不像從前擺佈了。”周氏見徐德泰背脊流紅,皮開肉綻,兩腿亦是血流不止,知是受了大刑,乃道:“小婦人丈夫身死,誰人不知是暴病?又經太爺開棺揭騐,未有傷痕,已經自行請處。現在上憲來文,摘去頂戴,復又愛惜功名,忽思平反,豈不是以人命爲兒戲?若說以地窖爲憑,此房屋本是畢家嚮徐所買,徐姓挖下這所在,後人豈能得知?從來屈打成招,本非信讞。徐德泰是個讀書子弟。何時受過這重刑?鞭背踩棍,兩件齊施,他豈有不信口胡言之理。此事小婦人實是冤枉。若太爺愛惜功名,但求延請高僧將我丈夫超度,以贖那開棺之咎。小婦人也可看點情面,不到上憲衙門控告,太爺的公事,也可從輕稟復,彼此含糊了事。若想故意苛求,硬行讒害,無論徐德泰世家子弟不肯甘休,小婦人受了之血海冤仇,生不能寢汝這皮,死必欲食汝之肉。這事曲直,全憑太爺自主,小婦人已置生死于不問了。”
狄公聽他這番話頭,不禁怒氣衝天,大聲喝道:“汝這賤婦,現已天理昭彰,還敢在法堂巧辯。本縣若無把握,何以知這徐德泰是汝姦夫?可知本縣日作陽官,夜爲陰宰,日前神堂指示,方得了這段隱情。汝既任意遊詞,本縣也不能姑情。”說畢,命人照前次上了夾棍。登時將他拖下,兩腿套入眼內,繩子一抽,橫木插上。只聽哎喲一聲,兩眼一翻,昏了過去。狄公在上面看見,嚮著徐德泰說道:“此乃他罪惡多端,刑辱未滿,以故矢口不移,受此國法。當日他究竟如何謀害,汝且代他說出。即便非爾同謀,事後未有不與你言及,你豈有不知之理?”徐德泰到了此時,已是受苦不住,見狄公又來返問,深恐復用大刑,不禁流下淚來,嚮上說道:“學生此事實不知情,現已悔之無及。若果同謀置害,這法堂上面也不敢不供,何肯再以身試法?求父臺還是嚮他拷問。”狄公見徐德泰如此模樣,知非有意做作,只得命人將周氏鬆下,用涼水當頭噴醒。
過了好一會功夫,方纔轉醒過來,癱臥地下,兩腿的鮮血已是淌滿面前。徐德泰站在旁邊,心下實是不忍,只得開說道:“我看你不如供罷。雖是你爲我受刑,若當日聽信我言,雖然不能長久,也不至遭此大禍。你既將他害死,這也是冤冤相報,免不得個抵償,何必又熬刑受苦!”周氏聽他如此言語,恨不得嚮前將他惡打:“足見得男子情薄,到了此時,反而逼我供認。你既要我性命,也怪不得反言栽你了。”當時哼了一聲,開言駡道:“你這無謀的死狗。你誣我與你通奸,畢順身死之時你應該全行知道,何以此時又說不知呢?若說你未同謀,既言苟合在先,事後你豈有不問的道理?顯見你受刑不過,任意胡言,以圖目前快活。不然便是受了這狗官買囑,有意誣我。若問口供,是半字沒有。”這片言語,不知狄公如何讅問,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周氏在堂上任意熬刑,反將徐德泰駡一頓,說他受了狄公買囑,有意誣彼。這番言語,說得狄公怒不可遏,即命掌了數十嘴掌,仍是一味胡言。狄公心下想道:“這淫婦如此挨苦,不肯招認。現已受了夾棒,若再用匪刑處治,恐仍無濟于事。不若如此恐嚇一番,看他怎樣。”想畢,嚮著周氏道:“本縣今日苦苦問你,你竟矢口不承。若再用刑,恐目前送你狗命。特念你丈夫已死,不能復生,且有老母在堂,若竟將你抵償,那老人更無依靠。汝若能將實情說出,雖是罪無可逭,本縣或援親者留差之例,苟全你性命。你且仔細思量,是與不是。今日權且監禁,明日早堂再爲供說。”言畢,命人仍將男女帶去,收入監牢,然後退堂。
到書房坐定,傳命馬來、喬泰四人一齊進來。當即到了裏面,狄公嚮馬榮說道:“這案久不得供,開騐又無傷處,望著這姦夫淫婦一時不能定讞,豈不令人可惱。現有一計在此,必如此這般方可行事。惟有畢順在日的身形,汝等未經見過,不知是何模樣。若能訪問清楚,到了那時,也不怕他不肯把認。”馬榮道:“這事何難?雖然未曾見過,那時開棺之時,面孔也曾看見,不過難十分酷肖。若要依樣葫蘆,這倒是條妙計。”狄公道:“汝既說不難,此時便去尋覓。雖不十分像樣,那一時之際也可冒充得來。”馬榮答應下來,自去辦理。狄公又命喬泰、陶幹、洪亮三人分頭辦事:“二鼓之後一律辦齊,以使本縣讅訊。”衆人各自前去不提。
且說周氏在堂上見狄公無理可諭,復用這幾句騙言以便退堂,心下暗想道:“可恨這徐德泰無情無義,爲他受了多少苦刑,未曾將他半字提出。他今日初次到堂,便直認不諱,而且還教我認供,豈非我誤做這場春夢麽!”又道:“你雖不是有心害我,因爲熬刑不過,心悔起來,拼作一死以便抵命。不知你的罪輕,我的罪重,你既招出我來,橫豎那動手之時你不知道。無論他如何用刑,沒有實供,沒有傷痕,總不能奈何我怎樣。”一人在牢只顧胡思亂想,那知到了二鼓之後,忽然鬼叫一聲,一陣陰風吹入裏面,不禁毛髮倒豎,抖戰起來,心下實是害怕。誰知正伯之際,忽然監門一開,進來一個篷頭黑面的惡鬼。到了裏面,將他頭髮揪住,高聲駡道:“你這淫婦,將丈夫害死,拼受嚴刑,不肯招認,可知你丈夫告了陰狀,現在立等你對質,趕速隨我前去。”說著,伸出那極冰極冷手,拖著就走。周氏到了此時,已嚇得神魂出竅,昏昏沉沉,不由得隨他前去。
只見走了些黑暗的所在,到了個殿閣的地方,許多青面獠牙的人站在階下。堂口設了多少刑具,刀山油鍋,砲烙鐵磨,無件不有。當中設了一張大大的公案,上面擺了許多案卷,中間也無高照等物,惟有一對燭臺上點著綠豆大小的綠蠟燭,光芒隱隱,實是怕人。周氏到了此時,知是森羅殿上,不可翻供,心下一陣陣同小鹿一般,目瞪口呆,半句皆不敢言語。再將上面一望,見當中坐著一個青面的閻王,紗帽黃鬚,滿臉怒色。上首一人,左手執著一本案卷,右手執定一支筆,眼似銅鈴,面如黑漆,直對著自己觀望。下面侍立著許多牛頭馬面,各執刀槍棍棒。周氏只得在堂口跪下。見那提他的陰差走上去,到案前單落膝稟道:“奉閻羅遣差,因畢順身死不明,冤仇未報,特在案下控告他妻子周氏謀害身亡。奉命差提被告,現在周氏已經到案,請閻羅究辦。”只見中間那個閻王聞言怒道:“這淫婦既已提到,且將他叉下油鍋,受畢陰刑,再與他丈夫對質。”話猶未了,那些牛頭馬面舞動刀槍,直望下面跑來。到了周氏面前,一陣陰風忽然又過,周氏纔要叫喊,肩背上久已中了一槍,頃刻之間血流不止。兩邊正要齊來動手,忽聽那執筆的官吏喊道:“大王且請息怒。周氏雖難逃陰遣,且將畢順提來問訊一番,再爲定罪。”那閻王聽畢,遂嚮下面喊道:“畢順何在?將他帶來。”兩邊一聲答應,但見陰風颯颯,燈影昏黃,殿後走出一個少年幼鬼,面目猙獰,七孔流血。走到周氏面前,一手將他拖住,吼叫兩聲“還我命來!”周氏再擡頭將他一望,正是畢順前來,不禁望後一栽,倒于地下。復聽上面喊道:“畢順,你且過來。你妻子既已在此,這閻羅殿前還怕他不肯承認?爲何在殿前索命!汝且將當印臨死之時是何景象,復述一遍,以便嚮周氏質訊。”畢順聽了這話,伏于案前,將頭一摔,兩眼如銅鈴大小,口中伸出那舌頭有一尺多長,直嚮上面稟道:“王爺不必再問,說來更是淒慘。那供詞上面盡是實情,求王爺照上面問他便了。”那閻王聽了這話,隨在案上翻了一會,尋出一個呈狀,展開看了一會,不禁拍案怒道:“天下有如此毒婦謀害的計策,真是想入非非。設非他丈夫前來控告,何能曉得他這惡計!左右待我引油鍋伺候。若是他有半句遲疑,心想抵賴,即將他叉入裏面,令他永世不轉輪回。”兩邊答應一聲,早有許多惡鬼陰差紛紛而下,加油的加油,添火的添火,專等周氏說錯了口供,即將他叉入。周氏看了這樣,心下自分必死,惟有不顧性命自認謀害情事,上前供道:“我丈夫平日在皇華鎮開絨線店面,自從小婦人進門之後,生意日漸淡薄,終日三頓飲食維艱。加之婆婆日夜不安,無端吵鬧,小婦人不該因此生了邪念,想另嫁他人。這日徐德泰忽至店內買物,見他少年美貌,一時淫念忽生,遂有愛他之意。後來又訪知他家產富有,尚未娶妻,以至他每次前來,盡情挑引,遂至乘間苟合。且搬至家中之後,卻巧與徐家僅隔一墻,復又生出地窖心思,以便時常出入。總之,日甚一日,只可處長,未克處長,以此生了毒害之心,想置畢順于死地。卻巧那日端陽佳節,大鬧龍舟,他帶女兒玩耍回來。晚飯之後,帶了幾分酒意。當時小婦人變了心腸,等他睡熟之時,用了一根納鞋底的鋼針,對定頭心命下,他便一聲大叫,氣絕而亡。以上是小婦人一派實供,實無半句虛語。”只見上面喝道:“你這淫婦,爲何不害他別處,獨用這鋼針釘他的頭上呢?”周氏道:“小婦人因別處傷痕治命,皆顯而易見,這鋼針乃是極細之物,釘入裏面,外有頭髮蒙護,死後再有灰泥堆積,雖再開棺揭騐,一時看騐不出傷痕。此乃恐日後破案的意思。”上面復又喝道:“你丈夫說你與徐德泰同謀,你爲何不將他吐出?而且又同他將你女兒藥啞,這狀呈寫得清清楚楚,你爲何不據實供來。顯見你在這森羅殿前,尚敢如此狡猾。”周氏見他如此動怒,深恐他一聲吆吃喝,又下油鍋,趕緊在下面叩頭道:“此事徐德泰實不知情。因他屢次問我,皆未嚮說。至將女兒藥啞,此乃那日徐德泰來房,爲他看見,恐他在外混說露了風聲,因此想出主意,用耳屎將他藥啞。別事一概沒有,求王爺饒命。”周氏供畢,只聽上面喝道:“諒你這一婦人,也逃不了陰曹刑具。今且將汝放還陽世,俟稟了十殿閻王,那時且要汝命,來受那刀山油鍋之苦。”說畢,仍然有兩個蓬頭散髮的惡鬼將他提起,下了殿前,如風走相似,提入牢中,復代他將刑具套好。周氏等他走後,嚇出一身冷汗,抖戰非常。心中糊糊塗塗,疑惑不止:“若說是陰曹地府,何以兩眼圓睜,又未睡熟,那裏便會鬼迷。若說不是,這些牛頭馬面、惡鬼陰差,又從何處而來?”一人思想,心下實是害怕,遙想這性命不保。
看官你道這閻王是誰?真個是陰曹地府麽?乃是狄公因這案件讅不出口供,雖再用刑,無奈騐不出傷痕,終是不能定讞,以故想出這條計策。命馬榮在各差裏面找了一人,有點與畢順相同,便令他裝作死鬼。馬榮裝了判官,喬泰與洪亮裝了牛頭馬面,陶幹與值日差裝了陰差。其餘那些刀山油鍋,皆是紙扎而成。狄公在上面,又用黑煙將臉塗黑,半夜三更又無月色,上面又別無燈光,衹有一對綠豆似的蠟燭,那種淒慘的樣子,豈不像個陰曹地府?此時狄公既得了口供,心下甚是懽喜。當時退入後堂,以便明日復讅。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狄公扮作閻羅天子,將周氏的口供嚇出,得了實情,然後退堂入後,嚮馬榮道:“此事可算明白。惟恐他仍是不承便,又要開棺揭騐,那時豈不又多此週折?汝明日天明,騎馬出城,將唐氏同那啞子一並帶來。本縣曾記得古本醫方,有耳屎藥啞子用黃連三錢、人黃錢五分可以治啞,因此二物乃是涼性,耳屎乃是熱性,以涼克熱,故能見效。且將他女兒治好,方令他心下懼怕,信以爲真,日間在堂上供認。”馬榮答應下來,便在街中安歇了一會。等至天明,便出城而去。
狄公當時也不升堂,先將夜間的口供看了一會。直至下晝時分,馬榮將兩人帶回來至後堂,狄公先嚮畢順的母親說道:“你兒子的傷痕致命,皆知道了。汝且在此稍等,俟將這孩子啞病治好,再升堂對質。惟恨你這老婦糊塗,兒子在日終日裏無端吵鬧,兒子死後又不許察看隱情,反說你媳婦是個好人。”當時便命刑房將徐德泰的口供唸與他聽。老婦聽畢,不禁痛哭連天,說:“老婦人疑惑媳婦靜守閨房是件好事,誰知他早有此事,另有出入的暗門呢。若非太爺清正,我兒子雖一百世也無人代他伸這冤仇。”狄公道:“此時既然知道,則不必囉嗦了。”隨即命人將醫藥治好,命那啞子服下。
不有一兩個時辰,只見那啞子作嘔非凡,大吐不止。一連數次,吐出許多痰涎在那地下。狄公又令人將他扶睡在炕上,此時如同害病相似,只是訏喘。睡了一會,旁邊遞上一杯濃茶,使他吃下。那女子如夢初醒,嚮著唐氏哭道:“嬭嬭,我們何以來至此地?把我急壞了。”老婦人見他能開言說話,正是悲喜交集,反而說不出話來。狄公走到他面前,嚮女孩子說道:“你不須懼怕,是我命汝來的。我且問你,那個徐德泰徐相公,你可認得他麽?”女孩子見問這話,不禁大哭起來,說道:“自從我爹死後,他天天晚間前來。先前我媽令我莫告訴嬭嬭,後來我說不出話,他也不瞞我了。你們這近來的事,雖是心裏明白,卻是不能分辯。現在我媽到哪裏去了?我要找他去呢。”狄公聽了這話,究竟是個小孩子,也不同他說什麽,但道:“你既要見你媽,我帶你去。”隨即取出衣冠,大堂伺候。
當時傳命出去,頃刻之間差役俱已齊備。狄公升了公坐,將周氏提出。纔到堂口跪下,那個小孩子早已看見,不無總有天性,上前喊道:“媽呀,我幾天不見你了。”周氏忽見她女兒前來,能夠言語,這一驚實是不小,暗道:“昨夜閻羅讅了口供,今日他何以便會說話?這事我今日不能抵賴了。”只見狄公問道:“周氏,你女本是個啞子,你道本縣何以能將他治好呢?”周氏故意說道:“此乃太爺的功德。畢順衹有這一女,能令他言語通靈,不成殘廢,不獨小婦人感激,恐畢順在九泉之下也是感激的。”狄公聽了,笑道:“你這利口,甚是靈便。可知非本縣的功勞,乃是神靈指示。因你丈夫身死不安,控了陰狀,閻羅天子準了呈狀,讅得你女兒爲耳屎所啞,故指示本縣,用藥醫治。照此看來,還是你丈夫的靈騐。但是他遭汝所害,你既在陰曹吐了口供,陽官堂上自然無庸辯賴。既有陽府牒文在此,汝且從實供來,免得再用刑拷問。”周氏到了此時,心下已是如冷水一樣,嚮著上面稟道:“太爺又用這無稽之言前來哄騙。女兒本不是生來便啞,此時能會言語,也是意中之事。若說我在陰曹認供,我又未嘗身死,焉能得到陰曹。”狄公聽畢,不禁拍案,連聲喝叫:“掌嘴!”衆差答應,打畢。狄公復又怒道:“本縣一秉至公,神明感應,已將細情明白指示,難道你獨懼閻王,具情供認,到了這縣官堂上便任意胡供麽?我且將實據說來,看你仍有何說。你丈夫身死,傷痕是頭頂上面;女兒藥啞,可是用的耳屎麽?這二事本縣從何知道?皆是陰曹來的移文,申明上面。故本縣依法行事,這小孩子治好。你若再不承認,不但目下要用官刑,恐半夜三更不能逃那陰遣。不如此時照前供認,本縣或可從輕治法。”這派話已將周氏嚇得魂飛天外,自分抵賴不過,只得將如何起意,如何奸,以及如何謀害,如何藥啞女兒的話,前後在堂上供認了一遍。公命刑書將口供錄畢,蓋了手模印花,仍命入監收禁。當時將湯忠由捕廳內提出,申斥一番,說他固執不通,疏于防察:“因你是一榜,不忍株連,著仍回家中教讀。”徐德泰雖未同謀,究屬因奸見,擬定絞監候的罪名。畢順的母親同那女小孩子,賞了五十千錢以資度活。分咐已畢,然後退堂,令他三人回去,這也不在話下單表狄公回轉書房,備了四柱公文,將原案的情節以及各犯口供,申詳上憲。將周氏擬了淩遲的重罪,直等回批下來,便明典刑。誰知這案件訊明,一個昌平縣內無不議論紛紛。街談巷議說:“這位縣太爺,真是自古及今有一無兩。這樣疑難案情,竟被他讅實供,爲死鬼伸了冤枉,此乃是我們百姓的福氣,方有這如此好官那一個說:“你曉得畢順的事不然難辦,那個胡作賓,爲華國祥一咬定,說他毒害新人,那件事還格外難呢。若是別的縣官,在這胡的身上必要用刑拷問,他便知道不是他,豈不是有先見之明麽?且六里墩那案,宿廟燒香,得了什麽夢兆,就把那個姓邵的尋獲。如這幾件疑案,斷得毫髮無訛。聽說等公文下來,這畢周氏要淩呢。那時我們倒要往法場去看。”誰知這百姓私自議論,從此便你我,我傳你,不到半月之久,狄公的公文未到山東,那山東巡撫知這事。
此人乃姓閻,名立本,生平正直無私,自蒞任以來,專門訪民情,嚴察僚屬。一月之前,狄公因開騐畢順的身屍未得治命的痕,自請處分。這公事上去,閻公展看之後,心下想道:“此案甚離奇。豈能無形無影的便開棺揭騐?莫非他因苛索平民,所欲不遂,尋出這事恐嚇那百姓的錢財,後來遇見地方紳士,逼令開棺,以致弄巧成拙,只得自行請處?”正擬用批申斥,飭令革職離任,復又想道:“縱或他是因貪起見,若無把握,雖有人唆使,他亦何敢開棺?豈不知道開騐無傷,罪干反坐?照此看來,倒令人可疑。或者是個好官,實心爲民理事,你看他來文上面說,私訪知情,因而開騐,究或風聞有什麽事件,要實事求是地辦理,以致反纏擾在自己身上。這一件公事,這人的一生好壞便可在這上分辨,我且批個革職留任,務獲根究,以便水落石出。俟兇手緝獲,訊出案情,仍因具情稟復。”這批批畢,回文到了昌平,狄公遂日夜私訪,得了實情,現已列供詳復。
這日,閻立本得了這件公事,將前後的口供推鞫一番,不禁拍案叫道:“天下有如此好官,不能爲朝廷大用,但在這偏州小縣做個邑宰,豈不可惜!我閻某不知便罷,今日既然曉得,若是知而不舉,豈非我蔽塞言路?”隨即舉筆起了一道奏稿,先將案情敘上,然後保舉狄公乃宰相之才,不可屈于下位。此時當今天子,乃是唐高宗晏駕之後,中宗即位,被貶房州,武則天孃孃坐朝理政。這武後乃是太宗的才人,賜號武媚。太宗崩駕,大放宮娥,他便削髮爲尼,做了佛門弟于,誰知性情陰險,品貌頗佳。造高宗即位之後,這日出外拈香,見了這個女尼,心下甚是喜悅。其時王皇后知道高宗之意,陰令他復行蓄髮,納入后宮。不上數年,高宗寵信,封爲昭儀。由此他便生了不良之心,反將王皇后與蕭皇后害死,他居了正宮之位。以後更宣婬無道,穢亂春宮。高宗崩後,他便將中宗貶至房州,降爲廬陵王,不稱天子。所有他娘家的內姪,如武承嗣、武三思等人,皆封居極品,執掌朝政。凡先皇的舊臣,如徐敬業、駱賓王這班顧命的大臣,託孤的元老,皆置之不用。其時荒淫無道,中外騷然,把個唐室的江山,凡欲改爲武姓。而且自立國號,稱爲後周。種種惡跡,筆難盡述,所幸有一好處,凡是有才有學之人,他還敬重。閻立本知道這武后爲人,雖想整理朝綱,無奈一人力薄,此時見狄梁公有如此才學,隨即具了妻本,申奏朝廷,請國家陞狄公的官職。不知所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閻立本將狄公的人才並一切的案件,具本申奏。這日,武后臨朝啟事,官將原折呈上。武后展看畢,乃道:“這狄仁傑乃是太原人氏,高宗在位曾舉明經。此人本先皇的鉅子,應該早經大用,此時既是閻立本保奏,著陞沛州參軍之職。邵禮懷、畢周氏兩案,分別斬首淩遲。俟此案完結,立赴新任。”這旨一下,未到一月,已由山東巡撫轉飭到昌平,狄公得著這信,當即在大堂上設了香案,望闕謝恩。次日傳齊合縣的差役,置了一架異樣的物件,名叫木驢,此乃狄公創造之始,獨出其奇,後來許多官吏,凡在這謀殺夫主的案件,屢用這套刑具,以警百姓。你道狄公置這樣器具是何用意?爲這個周氏將畢順害死,乃是極隱微極秘密之事,除去徐德泰與周氏兩人,並無一人知道,尚且天網不漏,將無作有,讅出真情。可見世上男子婦人,皆不可生了邪念。狄公要警戒世俗,怕的闔城百姓不得週知,雖然聽人傳說,總不著目睹爲確,因此想出這主意;置了這木驢。其形有三尺高矮,如同板櫈相仿,四隻腳嚮下,腳下有四個滾路的車輪,上面有四尺長、六寸寬的一個橫木麪子,中間造就一個柳木驢,鞍上繫了一根圓頭的木杵,卻是可上可下,只要車輪一走,這杵就鼓動起來。前後兩頭造了驢頭、驢尾。差人領了式樣,連夜打造成功。
到了第三日上,狄公絕早起來,換了元服,披了大紅披肩,傳齊通班差役及劊子手等,皆在大堂伺候。然後發了三梆,升了公差,標畢監牌,捆綁手先進監將邵禮懷提出,當堂騐明正身,賜了斬酒殺肉。捆綁已畢,插好標旗,命人四下圍護。隨即又將徐德泰由監內提出,可憐他本是個世家子弟,日前在堂上受刑已是萬分苦惱,此時坐在監內,忽見兩個公差,一人執著監牌,一人上前在他肩頭一拍,說道:“恭喜你,喜期到了。”說著兩手一分,早將紅衣撕去,隨即揪著髮辮,拖出監來。徐德泰到了此時,知是欲身首異處,回想父母在家無人侍奉,只爲一時邪念,遂爾明正典刑,一陣心酸,悔之已晚,不禁大哭連天。到了堂上,狄公也就命捆綁起來,標了“絞犯”二字,著人看守。然後方標明女犯。到了女監,將畢周氏提出,兩手綁于背後,插了旗子。兩人將木驢牽過在堂口,將他擡坐上去,和好鞍繮,兩腿緊縛在凳下。此時周氏也是神魂出竊。嚇得如死人一般,雪白的面目變作灰黑的骷髏,聽人擺佈。狄公見他上了木驢,先命兩人執著拖繩,中間兩人兩邊照應,然後命城守營兵並本行的小隊排齊隊伍,在前開路,隨後衆差役執著破鑼破鼓,敲打而行。狄公等這許多人去後,方命人先將邵禮懷推走,中間便是徐德泰,末後是那隻木驢,兩人牽著,出了衙門。狄公坐在轎內,押著衆犯,劊子手舉著大刀,排立轎前,後面許多武官,騎馬前進。
此時城裏城外,無論老少婦女,皆擁擠得滿街,爭先觀看。無不恨這周氏,說:“你這淫惡的婦,也有今日這樣的現五。那日謀害之時,何以忍心下手!到了此時,依然落空,受了淩遲的重罪。你看這面無人色的樣子,我料他提時已經嚇死。若是有氣,被這木驢子一陣亂拖,木樣一陣亂打,豈不將尿屎全行撒下。”旁邊一人聽他這話,不禁大笑起來,說道:“你倒說得好,真代他想盡了。不知他此時即便欲撒尿屎,也嚇得撒不出來。不然那旁邊的兩個,豈不遭了孽結麽?”他兩人正是談笑,後面有一老者說道:“他是已悔之無及了,你們還是取笑呢。古人說得好:‘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他這個人,也是自尋的苦惱。可知人生在世,無論富貴貧賤,皆不可犯法。他如安分守己,與那華順耐心勞苦,雖是一時窮困,卻是一夫一妻的同偕到老,安見得不轉貧爲富?他偏生出這邪念,不但害了畢順,而且害了那徐德泰。不獨害了徐德泰,還是害了自己。這就教個禍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你們只可以他爲戒,不可以他取笑。”衆人在此議論,早見三個犯人已走了過去,內有些少年豪興的人跟在後面,看他臨刑。紛紛擁擁,直至西門城外。
到了法場,所有的兵丁列于四面,當中設著兩個公案,上首縣官,下首是城守。狄公下轎入座。只見劊子手先將邵禮懷推于地下,嚮那兩塊小土堆上跪好,前面一人拖著髮辮,旁邊執定大刀。只聽陰陽生到了案前,報了午時,四面砲響一聲,人頭已早落地。部子手隨即一腿將屍腔打倒,提起人頭,到了狄公案前,請他相騐。狄公用朱筆點了一下,然後將那顆人頭摔去多遠。復行到了徐德泰面前,也照著那樣跪下,取出一條綿軟的麻繩,打了圈子,在他頸項套好。前後各一人,用兩根小木棍繫在繩上,彼此對絞起來。可憐一個文墨書生,只因誤入邪途,遂至遭此刑苦。只見他三收三放,早已身死過去。那片舌頭,有五六寸長,拖于外面,見在眼內,實是令人可怕。劊子手見他氣絕,方纔住手鬆下。這纔許多人將周氏推于地下,先割去首級,依著淩遲處治。此時法場上面那片聲音,猶如人山人海相似,槍砲之聲,不絕于耳。約有半個時辰,方纔事畢。除邵禮懷無人收屍外,那兩人的家屬俱皆備了棺木,預備入殮。惟有徐德泰的父母同湯得忠痛哭不已。狄公見施刑完竣,與城守營回轉城中,到郡廟拈香。回至署中,升堂公座,擊鼓排衙,然後退入後堂,換了便服,候新任前來,便交卸往汴州到任。
一連數日,在衙無事。這日午後,忽然門役進來報道:“現有撫院差官在大堂伺候,說奉撫憲臺命,特奉聖旨前來,請太爺到大堂接旨。”狄公聽了這話,心下甚是詫異,不知是何事。只得命人設了香案,自己換了朝服,來至大堂,行了三跪九叩的禮。那差官站立一旁,打開一個黃布包袱,裏面有個黃皮匣子,內中請出聖旨,在案前供好。等他行禮已畢,方纔開讀。乃是皇上愛才器使,不等狄公赴對州新任,便陞爲河南巡撫,轉同平章事。狄公接了此旨,當時望解謝恩,將聖旨在大堂供好,然後邀那差官到書房入座。獻茶已畢,安歇一宵。次日新任已到,當即交代印綬,擇日起行。闔縣所有紳縉以及男婦老幼,無不攀轅遮道,涕淚交流。狄公安慰了一番,方纔出城而去。
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到了山東,稟知卸任。閻立本見他前來,隨即命人開了中門,迎于階下。狄公見禮已畢,嚮前言道:“大人乃上憲衙門,何勞迎接?如此謙光這下,令狄某殊抱不安。”閻公道:“尊兄乃宰相人才,他日旋乾轉坤,當在我輩之上。且在官言官,日前雖分僚屬,今日是河南巡撫,已是敵體平行,豈容稍失禮貌。”狄公謙遜了一會,然後入座獻茶。敘了一會寒暄,狄公方纔問道:“下官自舉明經之後,放了昌平縣宰。只因官卑職小,不敢妄言。現雖受國厚恩,當此重任,不知目今朝政如何?在延諸臣,誰邪誰正?”閻公見他問了這話,不禁長嘆一聲,見左右無人,當即垂淚言道:“目今武后臨朝,穢亂春宮,不可言喻。中宗遭貶,遠謫房州,天子之尊降爲王爵。武三思、武承嗣皆出身微賤之人,居然干預朝政,言聽計從。還有那張昌宗這班狗黨,傷天逆理,出入宮闈,醜跡穢言,非我等鉅子所敢言,亦非我等鉅子所能禁。現在如駱賓王、徐敬業、張柬之、房玄齡、杜如晦這般老臣宿將,皆是心餘力乏,無能爲力。眼見得唐室江山,送與這婦人之手。下官前日思前想後,惟有大人可以立朝廷,故因此竭力保舉。惟望同心合力,補弊救偏,保得江山一統。那時不獨先皇感激,即普天百姓也是感激的。”說著,不禁流下淚來。狄公聽畢,言道:“大人暫且放心。古言君辱臣死,現在武后臨朝,中宗遠貶,既遷下官爲平章之職,正我進忠報國之秋。此去不將那武三思、張昌宗等人盡治施行,也不能對皇天后土。”說著,也是悶悶不已。誰知狄公存了此意,入京之後適值張昌宗出了一件禍事,他便照例而行,受了一番窘辱。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狄公聽閻立本一番議論,心下也是不平。當時在巡撫衙門宿一宵,盃酒談心,自必格外親近。次日狄公一早起程,只帶了馬榮等人幾個隨身的僕衆,長亭揖別。一路登程,渡過黃河已到河南境內。蓋因唐朝承晉隋之後,建都在汴梁,河南一省乃畿輔要地,武后雖荒淫無道,也知都城一帶非有一人才出衆、德望素著的人不能鎮攝,因此命狄公爲河南巡撫。這日已抵境內,當時不便聲張,深恐沿路的各官郊勞迎送,那時不但供應耗費,且各處知巡撫前來,那些姦宄流氓、土豪惡棍以及貪官墨吏反而斂跡藏形,訪聞不出,因此,只帶有僕衆數人在客店住下。當晚住宿一宵,次早命衆人在寓守候,自己只帶了馬榮,出門而去,沿鄉各鎮私訪一遭。
一日,來至清河縣內。此縣漢朝名爲孟津縣,晉朝改爲富平縣,唐朝復改爲“清河”兩字。這縣地界與洛陽、偃師兩縣毗連,皆是河南府屬下。當時清河縣令姓周,名卜成,乃是張昌宗家的家奴。平日作姦犯科,迎閤主人的意思,謀了這個縣令的實缺,到任之後,無惡不作。平日專與地方的劣紳刁監狼狽爲奸,百姓遭他的橫暴,恨不能寢皮食肉。雖經列名具稟,到上憲衙門控告,總以他朝內有人,不敢理論,反而苛求責備,批駁了不準。狄公到了境內,正自察訪,忽到了一個鄉莊,許多人擁著一個五十餘歲的老人在那裏談論。當時不知何故,與馬榮兩人到了前面。只聽人衆說道:“你這人也不知利害,前月王小三子爲他妻子的事件,被他家的人打了個半死,後來還是不得回來。胡大經的女兒現在被他搶去,連尋死都不得漏空。你媳婦爲他搶騙,諒你這人有多大本領,能將他告動了,這不是鷄蛋嚮鵝卵石上碰麽?我勸你省點氣力,直當沒有這媳婦的。橫豎你兒子又沒了,你這小兒子還小,即使你不顧這老命,又有誰人問你?”
狄公聽了這話,心下已知大半,乃嚮前問道:“你這老人兒姓甚名誰?何故如此短見,哭得這樣利害?”旁邊一人說道:“你先生是個過路的客人,聽你這口音不是本地人氏,故不妨告訴你,諒你們聽見,也是要慪氣的。這縣內有個富戶人家,姓曾,名叫有才。雖是出身微賤,卻是很有門路。”隨又低聲說道:“你們想該聽見,現在武后荒淫,把張昌宗做了散騎常侍,張易之做了司衛少卿。因他兩人少年美貌,太平公主薦入宮中,武后十分喜悅,每日令他兩人更衣傅粉,封作東宮。連武承嗣、武三思等人,皆聽他的指揮,代他執鞭牽鐙。現在又聽見稱張易之爲張五郎,張昌宗爲張六郎,皆是承順武后的意旨。因此文武大臣恭維他,比恭維主子還勝十倍。這個姓曾的,乃是張家三等丫頭的兒子。不知怎樣得了許多錢財,來這地方居住,加之這縣官周卜成又是張家的出身,彼此首尾相照。以故曾有才便目無法紀,平日霸佔田產,搶奪婦女,也說不盡他的惡跡。這位老人家姓郝,叫干庭,乃是本地的良民。生有兩個兒子,長子名喚有霖,次子名叫有霽。這有霖于去年七月間病故,留下那吳氏妻子。這吳氏雖是鄉戶人家,倒還申明大義,立志在家中侍養翁姑,清貧守節。誰知曾有才前日到東莊收租,走此經過,見他有幾分姿色,喝令佃戶將他搶去。現在已有兩日,雖經他到縣裏喊冤,反說他無理誣栽,砌詞控訴。他知道這縣官與他一類,還欲去告府狀。若是別人做出這不法事來,縱然他老而無能,我們這鄰舍人家也要代他公稟伸冤。無奈此時世道朝綱俱已大變,即便到府衙去告,吃苦化錢,告了還是個不準。雖控了京控,有張昌宗在武后面前一說,無論你血海的冤仇也是無用。現在中宗太子還無辜地遭貶呢,何況這些百姓,自然受這班狐羣狗黨的禍害了。你客人雖是外路的人,當今時事未有不知道的,我們不能報復此事,也只好勸他息事,落個安靜日子,以終餘年,兔得再自尋苦吃。所以我們這合村的人,在此苦勸。”
狄公聽了這話,不由得忿氣填胸,心下嘆道:“國家無道,民不聊生,小人在朝,君子失位。你聽這班人的言語,雖是純民的口吻,心中已是恨如切骨了。我狄某不知此事便罷,既然親目所睹,何能置之不問?”乃嚮那老者說道:“你既受了這冤屈,地方官又如此狼狽,我指你一條明路。目下且忍耐幾天,可知本省的巡撫現在放了狄大人了?此人與這班姦臣作對,專代百姓伸冤,爲國家除佞。目下已經由昌平到山東,渡黃河進京,不過一半月光景,便可到任。那時你到他衙門控告,包你將這狀子告準。我方纔聽你衆人說,還有兩個人家,也受了他害,一個女兒一個妻子也爲他搶去。你最好約同這兩人,一齊前去,包你有濟。我不過是行路的人,見你們如此苦惱,故告知你們。”衆人連忙問道:“這個人可是叫狄仁傑麽?他乃是先皇的老臣,聽說在昌平任上,斷了許多疑難案件。若果是他前來,真是地方的福氣了。”狄公當時又叮囑一番,與馬榮走去。沿路上又訪出無限的案情,皆是張昌宗這黨類居多,當時記在心上。然後回轉客店,歇了一日,這纔到京。先到黃門官那裏掛號,預備宮門請安,聽候召見。
誰知自武后坐朝以來,在京各員無不貪淫不法。這黃門官乃是武三思的妻舅,姓朱,叫朱利人,也是三思在武后面前竭力保奏,武后因是娘家的親戚,便令他做了這個差使。一則順了三思的意思,二則張昌宗這班人出入便無阻隔。誰知朱利人蒞事以來,無論在京在外大小官員,若是啟奏朝廷,入見武后,皆非送他的例規不可。自巡撫節度使起,以及道府州縣,。他皆有一定的例銀。此時見狄公前來上號,知他是新簡的巡撫,疑惑他也知道這個規矩,送些錢財與他。當時見門公進來稟報,隨即命人請見。狄公因他是朝廷的定制,雖是人品微賤,也只得進去與他相見。彼此見禮坐下,朱利人開言說道:“日前武后傳旨,命大人特授這河南巡撫。此乃不次之擢,莫非大人托舍親保奏麽?”狄公一聽,心下早已不悅。明知他是武三思的妻舅,復故意問道:“足下令親是誰?下官還未知道。”朱利人笑道:“原來大人是初供京職,故爾未知。本官雖當這黃門的差使,也存在國戚之列,武三思乃本官的姐丈,在京大員,無人不知。照此看來,豈不是國戚麽!大人是幾時有信至京,請他爲力?”狄公將臉色一變,乃道:“下官乃是先皇的舊臣,由舉明經授了昌平縣令。雖然官卑職小,衹知道盡忠效力,爲國爲民,哪知道與這班誤國的姦臣、欺君的賊子爲伍。莫說書信賄賂是下官切齒之恨,連與這類奸黨見面,恨不能食肉寢皮,治以國法,以報先皇于地下。至于升任原由,乃是聖上思典,豈汝等這班小人所知。”
朱利人見狄公這番正言厲色,知道是個冰炭,心下暗道:“你也不訪訪,現在何人當國!說這派惡言,豈不是故意駡我?可知你雖然公正,我這規矩是少不了的!”當時冷笑道:“大人原來是聖上簡放,怪不得如此小視下官。這差使也是朝廷所命,雖然有俸有祿,無奈所入甚少,不得不取償于諸官。大人外任多年,一旦膺此重任,不知本官的例銀可曾帶來?”狄公聽了此言,不禁大聲喝道:“汝這該死的匹夫,平日貪賍枉法,已是惡跡多端。本院因初入京中,不便驟然參奏,你道本院也與你們一類麽?可知食君之祿,當報君恩。本院乃清廉忠正的大臣,哪有這賍銀與汝?汝若稍知進退,從此革面洗心,本院或可寬其既往,免予追究。若以武三思爲護符,可知本院衹知道唐朝的國法,不知道誤國的姦臣。無論他是太后的內姪,也要盡法懲治的,而況汝等這班狗黨!”朱利人爲狄公駡這一頓,一時轉不過臉來,不禁老羞變怒,乃道:“我道你是個堂堂的巡撫,掌管平章,故爾與汝相見。誰知你目無國戚,信口雌黃。這黃門官也不是爲你而設,受你指揮,你雖是個清正大員,也走不過我這道門路。你有本領,去見太后便了。”說著,怒氣衝衝,兩袖一起,轉入後堂而去。狄公那裏容得下去,高聲大駡了一陣,乃道:“本院因你這地方是皇家的定制,故爾前來。難道有你阻隔,便不能入見麽?明日本院在金殿與你辯個高下。”說畢,也是怒氣不止,出門而去,以便明日見駕。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狄公爲朱利人搶白一頓,大駡出來。馬榮上前問道:“大人何故如此動怒?”狄公道:“罷了罷了。我狄某受國厚恩,陞了這封疆重任,今日初次入京,便見了這許多不法的狗徒,貪婪無禮。無怪四方擾亂,朝政孤懸,將一統江山敗壞在女子婦人之手。原來這班無恥的匹夫,也要認皇親國戚,豈不令人可惱!”當時命馬榮擇了寓所,先將衆人行李安排停妥,然後想道:“目今先皇崩駕,女后臨朝,所有年老的舊臣不是罷職歸田,便是依附奸黨。明日若不能入朝見駕,不但被這狗頭見笑,他必無端謊奏,陷害大臣。”自己想了一會,惟有通事合人元行衝這人尚在京中,不與這班人爲伍,此時何不前去訪拜,同他商議個良策,以便將朱利人懲治。想畢,仍然帶了馬榮,問明路徑,直到行衝衙門而來。
到了前面,先命馬榮遞進名帖。家人見是新簡的巡撫,平日又聞他的聲名,不敢怠慢,進內稟明主人。元行衝這連日正是爲國憂勤,恨不能將張昌宗、武三思罷斥出朝,復了中宗的正位,無奈勢孤力薄,沒有同力之人,因此在書房長訏短嘆。忽見家人取出名帖,說新任巡撫來拜,元行衝擡頭一看,見是“狄仁傑”三字,心下好不懽喜。隨即命人開了中門,自己迎接出去。彼此相見,擕手同歸,到了廳前,見禮入坐。元行衝開言說道:“自從尊兄授了縣令,倏忽光陰已有數載。近年公車到此,訪聞德政,真乃爲國爲民古今良吏。目下聖心優隆,放了畿輔的大臣,此乃君民之福。可知這數年之內,先皇晏駕,女后臨朝,國事日非,荒淫日甚。凡從前老成碩望,半就凋零。我輩生不逢辰,遇了無道之世,雖欲除姦佞啟悟君心,無奈人微言輕,也只好靦顏人世了。”說到此處,不覺聲音嗚咽,流下淚來。
狄公見他如此,乃道:“下官雖授了這重任,可知職分愈大,則報效愈難。武后荒淫,皆由這班小人煽惑。下官此來奉拜,正有一事相商,不知大人可能爲力?”當時就將朱利人的話說了一遍。元行衝道:“此人卻是武三思的妻舅,可恨在廷鉅子謅媚求榮,承順他的意旨。平時覲見,不有一千,便有八百,日復一日,竟成了牢不可破之例。不然便謊君欺君,阻撓覲見。前雖有據實參奏,皆爲武三思將本章抽下,由此各官畏懼權勢,爭相賄賂。京中除下官與張柬之這四五人沒有這陋規賍款,其餘無不奉承。尊兄既欲除此弊端,必待下官明日入朝,然後尊兄如此這般,方可令朝廷得悉,隨後這狗頭也可知斂跡。”當下議論已畢,便留狄公在衙飲酒。杯盤肴覈,備極慇懃,席中無非談些亂臣賊子。到了二鼓以後,方纔席散回寓,一宿無話。次日五鼓起來,具了朝服,也不問朱利人代他啟奏與否,公然到了朝房,專等入朝見駕。
此時文武大臣見他是新任的巡撫,方欲與他接見,忽然見朱利人的小黃門進來一望,然後高聲說道:“今日太后有旨,諸臣入朝啟奏,俱各按名而進。若無名次,不準擅入,違者斬首。”說畢,當時在袖內取出一道旨意,上面寫了許多人名,高聲朗誦,從頭至尾唸了一遍,其中獨沒有狄公的名字,狄公知他是假傳聖旨,隨即嚮前問道:“你這小黃門,既然在此當差,本院昨日前來掛號,爲何不奏知聖上,宣命朝見?”那個小黃門將他一望,冷笑道:“這事你問我麽?也不是我不令你進去。等有一日你見了聖駕,那時在金殿上詢問,方可明白。這旨意是朱國戚奏的,聖上諭的,你來問我,干我甚事?”狄公聽了如此言語,恨不能立刻將他治死,只因聖駕尚未臨朝,不便預先爭論,但道:“此話是你講的,恐你看錯了。本院那時在聖駕面前,可不許抵賴。”說著,元行衝也進了朝房,衆人也不言語。
不多一會,忽聽景陽鐘響,武后臨朝。衆大臣皆起身入內。狄公俟衆人走畢,然後也就起身,出了朝房,直嚮午門而去。那個小黃門看見,趕著嚮前喝道:“你是個新任的巡撫,難道朝廷統制都不知道麽?現有聖旨在此,若未列名,不準入見,何故忤逆聖旨,有意欺君?我等做此官兒,不能聽你做主,還不爲我出去!”說著搶上一步,伸手揪著狄公的衣襟,拖他回去。狄公當時大怒不止,舉起朝笏嚮小黃門手掌上面猛力一下,高聲喝道:“汝這狗頭,本院乃是朝廷的重臣。封疆的大吏,聖上陞官授職,理應入朝奏事。昨日前來掛號,那個朱狗頭濫索例規,貪賍枉法,已是罪無可逭。今又假傳聖旨,欺罔大臣,該當何罪?本院預備領違旨之罪,先與你這狗頭入朝見駕,然後與朱利人分辯。”說著,舉起朝笏直望小黃門打下。小黃門本是朱利人命他前來,見狄公如此動怒,不禁有意誣栽,高聲喊道:“此乃朝廷的朝房,你這人如此無理,豈不欲前來行刺麽?”裏面值日的太監聽見外面喧嚷,不知爲著何事,隨即命人奏知武后,一面許多人出來詢問。
此時元行衝與衆人正是山呼已畢,侍立兩旁,見武后在御案上觀各臣的奏本。忽有值殿官嚮前奏道:“啟我主萬歲,不知誰人紊亂朝綱,目無法紀,竟敢在朝房嚮小黃門揪打。似此欺君不法,理合查明議罪,請聖駕旨下。”武后正要開言,早有元行衝俯伏金階,嚮上奏道:“請陛下先將朱利人斬首,然後再傳旨查辦。”武后道:“卿家何出此言?他乃黃門官之職,有人不法闖入朝門,他豈有不阻之理?爲何反欲將他斬首?”元行衝道:“且奏陛下,新任河南巡撫現是何人?封疆大吏入京見駕,可準其陛見麽?”武后道:“孤家正在思念此人。前山東巡撫閻立本保奏,狄仁傑在昌平縣內慈愛惠民,盡心爲國,頗有宰相之才。朕思此人雖爲縣令,乃是先皇的舊臣,因此準奏先授沛州參軍,未及至任便越級陞用,簡了這河南巡撫同平章事。此旨傳諭已久,計日此人也應到京,卿家爲何詢問?至于大臣由職進京,凡要宮門請安的人,皆須在黃門官處掛號,先日奏知,以便召見。此乃國家定例,卿家難道尚不知道麽?”元行衝道:“因臣曉得,所以請陛下將朱利人斬首。此時朝房喧嚷,正是簡命大臣狄仁傑因昨日往黃門官處掛號,朱利人濫索例規,挾仇阻擋,不許狄仁傑入朝,以故狄仁傑與他爭論。朱利人乃宮門小吏,便欺君罔法,侮辱大臣,倘在延諸臣皆相傚尤,將置國法于何地?臣所以請陛下先斬朱利人首級,以警臣僚,然後再追問保奏不實之人,盡法懲治,庶幾朝政清而臣職盡,惟陛下察之。”
武后聽了無行衝之言,心下想道:“朱利人乃武三思妻舅,即是我娘家的國威,前次三思保奏,方將他派了這差事。此事著準他所奏,不但武三思顏面攸關,孤家也覺得無甚麽體面。且今三思出去查問,好令他私下調處。”當即嚮下面說道:“卿家所奏雖屬確實,朱利人乃當今的國戚,何至如何貪鄙?且命武三思往朝房查辦。若果是狄卿家入朝見孤,就此帶領引見。”武三思知道武后的意思,當時出班領旨,下了金階,心下駡道:“元行衝你這匹夫,朱利人與狄仁傑索規要費,干汝甚事?汝與張柬之平日一毛不拔,已算你們是個狠手,爲什麽還幫著別人不把銀兩。衆人全不開口,你偏奏參一本。不獨參他,還要參我。若非這天子是我的姑母,見了這親戚情分,我兩人的性命豈不爲汝送去?你既如此可惡,便不能怪我等心狠了。早遲有一日,總要摘你一件短處,嚴參一本,方教你知道我的手段,隨後不敢藐視。”
一人心下思想,走了一會,已到朝房。果見小黃門與一大員,朝服朝冠,在那裏爭論。一個說:“我是欽命的大臣,理應帶領引見,爲何所欲不遂,便假傳聖旨。”一個說:“你若想走這門路,也是登天嚮日之難。你有本領見得到聖駕,我家爺也不當這差使了。沒有錢孝敬,還如此威武!”狄公被他揪住,只是舉朝笏亂打,大駡不止。此時武三思看見,只得嚮前來問。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武三思來至朝房,果見小黃門與狄仁傑喧嚷。走到前面,嚮著狄公奉了一揖,乃道:“大人乃朝廷大臣,何故與小吏爭論,豈不失大人的體統。若這班人有什麽過失,盡可據實奏聞。若這樣胡鬧,還算什麽封疆大吏!現在太后有旨,召汝入見,汝且隨我進來。”狄公將他一看,年紀甚是幼小,綠袍玉帶,頭戴烏紗,就知是武三思前來,當時故作不知,高聲言道:“我說朝廷主子甚是清明,豈有新簡的大臣不能朝覲之禮。可恨被這班小人欺君誤國,將一統江山敗壞于小人之手。朱利人那廝還以武三思爲護符,此乃是狗黨狐羣,貪賍枉法,算什麽皇家國戚。既然太后命汝宣旨,還不知尊姓大名,現居何職?”武三思聽他駡了這一番,哪裏還敢開口,心下暗道:“此人非比尋常,若令他久在朝中,與我等甚爲不便。此時當我的面尚作不知,指桑駡槐如此,背後更可思想了。”復又見他問他姓名,更是不敢說出,乃道:“太后現在金殿立等覲見,大人趕速前去罷。你我同爲一殿之臣,此時不知,後來總可知道。”說著,喝令小黃門退去,自己在前引路。
穿了幾個偏殿,來至午門。武三思先命狄公在此稍待,自己進去,先在御駕前回奏,然後值殿官出來喊道:“太后有旨,傳河南巡撫狄仁傑朝見。”狄公隨即趨進午門,俯伏金殿,嚮上奏道:“臣河南巡撫狄仁傑見駕,願吾皇萬歲!萬萬歲!”武后在御案上龍目觀看,只見他跪拜雍容,實是相臣的氣象,當即問道:“卿家何日由昌平起程?沿路風俗年成可否豐足?前者山東巡撫閻立本,保奏卿家政聲卓著,孤家憐才甚篤,故此越級而陞。既然到了京中,何不至黃門官處掛號,以便入朝見朕?”狄公當即奏道:“臣愚昧之才,毫無知識,蒙恩拔擢,深懼弗勝。只以聖眷優隆,惟有竭身報效。臣于前月由昌平赴京,沿途年歲可卜豐收,惟貪官汙吏太多,百姓自不聊生,誠爲可慮。”武后聽了這話,連忙問道:“孤家御極以來,屢下明昭,命地方各官愛民勤慎,卿家見誰如此,且據實奏來。”狄公道:“現在河南府清河縣周卜成,便貪賍枉法,害虐民生,平日專與惡棍土豪魚肉百姓。境內有富戶曾有才霸佔民日,姦佔婦女,諸般惡跡,道路喧傳。百姓控告,衙門反說小民的不是。推原其故,皆這兩人是張昌宗的家奴。張昌宗是皇上的寵臣,以故目無法紀。若此貪官墨吏,再不盡法懲治,百姓受害日久,必至激成大變。此乃外官的積惡,京官弊竇,臣甫入京,都未能盡悉。但以黃門官朱利人而言,臣是奉命的重臣,簡授巡撫,進京陛見,理合先赴該處掛號。朱利人謂臣陞任巡撫,是因請托武三思賄賂而來,他乃武三思妻舅,自稱是皇親國戚,勒派臣下送他一千兩例規,方肯帶領引見。臣乃由縣令薦陞,平日清正廉明,除應得俸祿,餘者一塵不染,哪裏有這賍銀送彼?誰知他阻撓入覲,令小黃門假傳聖旨,不準微臣入朝。設非陛下厚恩,傳旨宣見,恐再遲一年也難得睹聖上。這班小人居官當國,皆是仰仗武三思、張昌宗等人之力,若不將此人罷斥,驅逐出京,恐官方不能整頓,百姓受害日深,天下大局不堪設想。臣受國厚恩,故昧死瀆奏,伏乞我主施行。”
武后聽他奏畢,暗道:“此人好大膽量。張昌宗、武三思皆我寵愛之人,他初入京中便如此參奏,可見他平日是爲民爲國不避權貴的了。但此時你雖奏明,教孤家如何發落?將他兩人革職,于心實是不忍,況旦官中以後無人陪伴了。若是不問,狄仁傑乃先皇的舊臣,百官更是不服。”想了一會,乃道:“卿家所奏,足見革除弊政,殊堪嘉尚。著朱利人降二級調用,撤去黃門官差使。周卜成誤國殃民,著即行撤任。與曾有才並被害百姓,俟卿家赴任後,一並歸案訊辦,具奏治罪。張昌宗、武三思,姑念事朕有功,著無庸置議。”狄公見有這道旨意,隨即叩頭謝恩。武后命他即赴新任,然後捲簾退朝。
無行衝出了朝方,嚮狄公說道:“大人今日這番口奏,也算得出人意外。雖不能將那兩個狗賊處治,從此諒也不敢小視你我了。但是一日不去,皆是國家的大患,還望大人竭力訪察,互相究辦,方得謂無負厥職。”狄公道:“大人但放寬心,我狄某不是那求榮慕富的小人,依附這班奸黨。到任之後,哪怕這武后有了過失,也要參他一本。”說著,兩人分手而別。
狄公到了客寓,進了飲食,因有聖命在身,不敢久留京內。午後出門拜了一天的客,擇定第五日接印。好者這巡撫衙門即在河南府境,唐朝建都在河南,名爲外任,仍與京官一般,每日也要上朝奏事。加之狄公又有同平章事這個官職,如同御史相仿,凡應奏事件又多,所以每日皆須見駕。自從朱利人降級之後,所有這般姦臣,皆知道狄公利害,不敢小視于他。衆人私下議道:“武張兩人如此的權勢,他甫進京中,便參他不法。聖上雖未準奏,已將三思的妻舅撤差,你我不是依草附木的人,設若爲他參奏一本,也要同周卜成一樣了。”
不說衆人心懷畏懼,單說狄公次日先頒發紅諭,擇了十三日辰刻接印。一面命馬榮去投遞,一面自己先到巡撫衙門會舊任。此時舊任巡撫正是洪如珍,此人乃是個市儈,與曾懷義自幼交好。因懷義生得美貌超羣,有一日被武后看見,便命他爲白馬寺主持。凡武后到寺拈香,皆住在裏面,淫亂之風筆難罄述。懷義得幸之後,便是驕貴非常,敵尊王位,出入乘御馬,凡當朝臣子皆匍匐道途,卑辭盡禮。武承嗣、武三思見武后寵愛于他,凡見他之時,皆以憧僕禮想見,呼他爲師父。懷義因一人力薄,恐武后不能當意,又聚了許多無賴少年,度爲僧尼,終日在寺內傳些祕法,然後送進宮中。這洪如珍知道這個門徑,他有個兒子長得甚好,也就送在寺內,拜懷義爲師。此子生得靈巧,所傳的祕法比衆人格外活動,因此懷義懽喜他非常,進與太后,大爲寵幸。由此在太后面前求之再四,將洪如珍放了巡撫。這許多穢跡,狄公還未知道。當時到了衙門,將名帖投進號房。見是新任大人,趕緊送與執帖的家人,到裏面通報。此時洪如珍已得著他兒子的信息,說新任巡撫十分剛直,連武、張諸人皆爲他嚴參,朱利人已經撤差,如到衙門,不可大意。洪如珍見了這書信,心下笑道:“張昌宗這廝,平日專妒忌懷義,說他佔了他的步位,無奈他沒有懷義那許多祕法,不過我的兒子能大得幸任,雖有這姓狄的在京,還怕什麽?”當時見家人來回,也只得命人開了中門,花廳請會。自己也是換了冠帶,在階下候立。
擡頭見外面引進一人,紗帽烏靴,腰京玉帶,年紀在五十以外,堂堂一表,頗覺威嚴,當即趕上一步,高聲說道:“下官不知大人枉顧,有接來遲,望祈見諒。”狄公見他如此謙厚,也就言道:“大人乃前任大員,何敢勞接?”說著彼此到了花廳,見禮已畢,分賓主坐下。家人送上茶來,寒溫敘華,各罄所懷。洪如珍先問道:“大人由縣令陞階卓授此任,聖上優眷可謂隆極了。但不知幾時接印,尚祈示知,以便遷讓衙署。”狄公道:“下官知識毫無,深恐負任。只以聖恩高厚,命授封疆。昨日覲見之時,聖命甚爲匆促,現已擇定十三日辰刻接印,紅諭已經頒發,故特前來奉拜,藉達鄙忱。至地方上一切公牘,還期不吝箴言,授以針指。”洪如珍見狄公如此謙抑,疑惑兒子所言不實,此時反不以他爲意,乃道:“大人乃簡命的大臣,理合早爲接印。至公牘案件,自本院蒞任以來,無不整理有方,官清民順,縱有那尋常案件,皆無關緊要,俟交印時自然交代,此時無煩過慮。”狄公見他這目空無人的言語,心下笑道:“我道你是個我輩,誰知你也是個狂妄不經的小人。你既如此倔傲,本院倒要駁你一駁。”乃道:“照此說來,大人在任數年,真乃小民之福了。但不知屬下各官,可與大人所言相合。下官自山東渡黃河至清河縣內,那個周卜成甚是殃民害國。昨日在殿前據實參奏,蒙旨將他革職。不知大人耳目,可知道這班汙吏麽?即謂官清民安,何以這項人員尚未究辦?莫非是口不應心麽?”洪如珍聽他這言語,明是有意譏諷,乃道:“大人但知一面,可知周卜成是誰出身?乃張昌宗所保,武后放的這縣令。現在雖然革職,恐也是掩耳盜鈴。常言道,識時務者爲俊傑,大人雖有此直道,恐于此言未合,豈不有誤自己?”這番話說得狄公大怒不止。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洪如珍一番話,說得狄公大怒不止,乃道:“我道你是個正人君子,誰知也與這班狗徒視同一類。但有一言問你,你這官兒是做的皇上的,還是做的張昌宗的?先皇升駕,雖爲這班奸黨弄得朝政不清,弊端百出,你若是忠心報國,理合不避權貴,面折廷淨,方是正理。而且這周卜成乃是汝屬員,若不知情,這防範不嚴的罪名還可稍恕,你明明知道他害虐百姓,設若將民心激變,釀成大患,那時張昌宗還能代你爲力麽?汝識時務乃是如此,豈不也是欺君誤國的姦臣,有何面目尚與本院相見。可知做官衹知治民,即便爲姦臣暗害,隨後自有公論,何必貪戀這富貴,留萬世駡名。本院今日苦口勸你,以後革面洗心,致身君國,方是大臣的氣度。”這派話說得洪如珍啞口無言,兩耳飛赤。過了一會,只得自己認過道:“下官明知不能勝任,因此屢經呈請開缺。目下大人前來,此乃萬民之福,下官豈有不遵命之理?”狄公見他慚愧,也就起身告辭,上轎而去。
回至客寓,卻巧遇元行衝前來回拜。狄公便將方纔這番說了一遍,乃問道:“這洪如珍不知是何出身?何以數年之間,便做這封疆大吏。看他舉止動靜,實是不學無術。”無行衝長嘆一聲道:“目今日綠衣變黃裳,瓦缶勝金玉了。你道他是何人?說來也是可恥,你我若非受先皇上厚恩,惟有罷革歸田,不問時務,落得個清白留貽,免得與這班市儈爲伍。”當時就將他兒子拜僧人懷義爲師,送了宮中,以及懷義爲白馬寺主,聖駕常行臨幸的話說了一遍。狄公也就長嘆不止,說道:“我狄某若早在京數年,這班狗頭何能容他如此!其初以爲只張昌宗數人,誰知又有僧人邪道。但不知此人現在宮中,還在寺內?”元行衝道:“現在尚在寺中。若日久下來,難保不潛入宮中。”狄公當時又談論了一會,元行衝方纔走去。
到了十三這天,狄公先入朝請了聖安,回至寓中,已是卯正之後。因自己僕衆無多,又無公館,當時穿了朝服,乘轎來至巡撫衙門,在大堂升了公坐,命巡捕到裏面請印。所有闔署書差以及屬下各官,見大人如此輕減,一個個也就具了冠帶,在堂口兩邊侍立。洪如珍見巡捕進來,知是狄公已到,隨即將王命旗牌以及書卷案牘,同印一並恭送出去。只聽三聲砲響,音樂齊鳴,煖閣門開,巡捕官披著大紅,將印在公案上設好,狄公當時行了拜印禮,然後在堂下設了香案,謹敬叩頭,望闕謝恩。升堂,公座標了朱書,寫了“上任大吉”四個字,用印蓋好,貼于煖閣上面。方纔堂下各官行庭參禮畢,衆書役叩駕任禧。狄公隨即在堂上起了公文,用六百里加緊,命清河縣周卜成迅速來省,所有遺缺,著該縣縣丞暫行代理。並傳知郝幹庭、胡大經、王小三子並被告曾有才,著派差押解來轅,以便訊辦。書辦將文稿接過,心下甚是懼怕,各人暗道:“真是名不虛傳,算得個有人有膽。從未見過方纔接印,便動公事提人之事。”當即在堂上謄清已畢,蓋了官印,由驛遞去。這裏狄公又閱城盤庫,查獄點卯。一連數日,將這許多例行公事辦畢。此時洪如珍已遷出衙門,入朝復命,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周卜成自夤緣了這清河縣缺,心下好不懽喜,一人時常言道:“古人說: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我看,古時這兩句話或者有用、若在此時,無論你如何自強,也不能爲官。我若非在張昌宗家作役,把結了這許多年日,那裏能爲一縣之主?我倒要將這兩句改換方好:將相本無種,其權在武張。你看目今作官的人,無論京官外任俱是這兩家黨類居多。我現在既做了這官兒,若不得些錢財,作些威福,豈不辜負了這個縣令?”平時他如此想法,到任之後卻巧又見曾有才居住在此地,更是喜出望外。兩人表裡爲奸,凡自己不好出面的事,皆令曾有才去。無論霸佔田產,搶奪婦女,皆讓他得個先分。等到有人來告,皆是駁個不準。外人但知道他與曾有才一類,殊不知他比曾有才還壞百倍。那日將郝幹庭的媳婦搶來,便與曾有才道:“此人我心下甚是喜悅,目下全聽你受用,等事情辦畢,還是要歸我做主的。”兩人正議之時,適值郝幹庭前去告狀,格外地駁得個幹淨,好令他不敢再告。誰知此時獨被狄公訪著,未有數日,京中已有旨下來,著他撤任,彼此甚是詫異,不知這姓狄的是誰,何以知道這縣內案件。當時雖然疑惑,總倚著是張家的人,縱有了風波,也未必有礙。當即寫了一封書信,並許多金銀禮物,遣人連夜進京,請張昌宗從中爲力,以免撤任。誰料此人才去,河南府已接到狄公的公事,嚇得手忙腳亂。隨即專差轉飭下來,命縣丞代理縣印,立即傳同原被告一並赴轅候讅。
周卜成接了這公事,心下方纔著急,悔恨這事不該胡鬧,好容易夤緣這個縣缺,忽然爲上憲撤任,已是悔之不及。雖想遲延,無奈公事緊急,次日便將印卷交代與縣丞。縣丞也隨即出差,傳知原告,準于後日赴轅訊辦。如此一來,早把個郝幹庭、胡大經等人弄得猶豫不定。聽說巡撫親提,遙想總非壞兆,當即到縣稟到,同曾有才等人一齊赴省。到了撫院,遞了公稟,在轅門左近尋了客店住下。此時惟有周卜成同曾有才十分懼怯,惟恐在堂上吃苦。誰知公文號房見了這項公稟,知清河縣已經到省,當即送入裏面,請狄公示下。狄公命將被告並已革清河縣交巡捕官看管,明日午堂聽讅。巡捕得了面諭,隨即出來將曾有才與周卜成兩人傳進。
次日早晨,郝幹庭便與胡大經三人來轅聽讅。狄公朝罷之後,隨即升坐大堂。兩旁巡捕、差官、書吏、皂役站滿在階下。只見狄公入了公座,書辦將案卷呈上,展開看畢,用朱筆在花名冊上點了一下,旁邊書辦喊道:“帶原告郝幹庭。”一聲傳命,儀門外面聽見喊“帶原告”,差人等趕將郝幹庭帶進,高聲報道:“民人郝幹庭告進。”堂上也吃喝一聲,道了一個“進”字,早將郝老兒在案前跪下。狄公望下面喊道:“郝幹庭,汝擡起頭來,可認得本院麽?”郝老兒稟道:“小人不敢擡頭。小人身負大冤,媳婦被曾有才搶去,叩求大人公斷。”狄公道:“汝這老頭兒也太糊塗了。此乃本院訪聞得知,自然爲汝等訊結。汝且將本院一看,可在哪裏見過麽?”郝幹庭只得戰戰兢兢擡頭嚮上面一望,不覺吃了一驚,乃是前日爲這事要告府狀那個行路客人。當時只在下面叩頭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原來大人私下暗訪,真我等小民之福。此事是大人親目所睹,並無半點虛假。可恨這清河縣不準民詞,被書差勒索許多的銀錢,反駁個‘誣栽’兩字,豈不是有冤無處伸麽?可憐胡大經與王小三子也是如此苦惱,現在轅門伺候。總求大人從公問斷,令他將人放回。其餘別事,求大人也不必問他了。他有張昌宗在太后面前袒護,大人若辦得利害,雖然爲我們百姓,恐于自己有礙。小人們情願花些錢,餘皆隨他便了。”狄公聽了這話,暗暗感嘆不已:“天下何嘗無好百姓!你以慈愛待他,他便同父母敬你。本院爲民伸冤理直,他反請本院只將人取回,餘皆不必深究,恐張昌宗暗中害我。這樣百姓,尚有何說?可恨這班狗頭,貪婪無厭,魚肉小民,以致國家的弊政反爲小人癡議,豈不可恨!”當時說道:“汝等不必多言,本院爲朝廷大臣,貪官墨吏理合盡法懲治。汝等冤抑,本院已盡知的了,且命胡大經、王小三子上堂對質。”這堂諭一下,差役也就將這兩人帶到案前。狄公隨命跪立一旁,然後傳犯官聽讅。
堂上一聲高喊,巡捕官早已聽見,將周卜成帶到儀門,報名而入。此時周卜成已心驚膽裂,心下說道:“這狄仁傑是專與我作對了。我雖是地方官通同一類,搶劫皆是曾有才所爲,何以不先提他,獨先提我?這事就不妙了。”心下一怕,兩隻腳便提不起來,面皮上自然而然地就變了顏色。巡捕官見他如此,低聲駡道:“汝這狗頭,此時既如此懼怯,便不該以張家仗勢欺虐小民。昨日半天一夜,未見你有點孝敬,你怎麽在任上會同人要錢的?還要裝腔做勢,不代我快走。”到了此時,也只好隨他辱駡,到了案前跪下。不知狄公如何治罪,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周卜成到了堂口,嚮案跪下,道:“革員周卜成爲大人請安。”狄公將他一望,不禁冷笑道:“我道你身膺民社,相貌不凡,原來是個鼠眼貓頭的種子,無怪心地不良,爲百姓之害。本院素來剛直,想爾也有所聞,汝且將如何與曾有才狼狽爲奸,搶佔良家婦女,從實供來。可知你乃革職人員,若有半句支吾,國法森嚴,豈能寬恕!”周卜成此時見狄公這派威嚴,早經亂了方寸,只得嚮上稟道:“革員蒞任以來,從不敢越禮行事。曾有才搶佔民間婦女,若實有此事,革員豈不知悉?且該民人當時何不扭稟前來,乃竟事隔多日,捏控呈詞,此事何能速信?而且曾有才是張昌宗的舊僕,何敢行此不端之事?革員雖經革職,負屈良深,還請大人明察。”狄公冷笑道:“你這狗才,倒辯得爽快。若臨時能扭控到縣,他媳婦倒不至搶去了。你說他是張昌宗家的舊僕,本院便不問這案麽?且帶他進來,同你訊個明白。”
當時一聲招呼,也就將曾有才帶到。狄公見他跪在堂上,便將驚堂木一拍,喝叫左右:“且將這廝夾起,然後再問他口供。此事乃本院親目所睹,還容汝等抵賴麽?”兩邊威武一聲,早將大刑取過。上來兩個差役,將曾有才腿衣撕去,套入圈內。只見將繩索一抽,哎喲兩聲,早已昏死過去。狄公命人止刑,隨嚮周卜成言道:“這刑具想汝也曾用過,不知冤枉了幾許民人。現在負罪匪輕,若再不明白供來,便令爾嚐這滋味。你以本院爲何人,平日依附那班奸賊麽?從來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即便張昌宗有了過失,本院也不能饒恕,況汝等是他的家奴出身。”
周卜成到了此時,哪裏還敢開口,只在地下叩頭不止。連說:“革員知罪了,叩求大人格外施恩,以全體面。”狄公也不再說,復命人用涼水將曾有才噴醒。衆役如法行事,先將繩子松下,取了一碗涼水,當腦門噴去。約有半個時辰,只聽哎喲一聲:“痛煞我也。”方纔神魂入竅,蘇醒過來。曾有才自己一望,兩腿如同刀砍一般,血流不止。早上來兩個差役,將他扶起,勉強在地下走了兩步,復又令他跪下。狄公道:“汝這狗才,平日視刑法如兒戲,以爲地方官通同一氣,便可無惡不作。本院問你,現在郝幹庭的媳婦究在何處?王小三子的妻子與胡大經的女兒,皆爲汝搶去。此皆本院親耳所聞,親目所睹,若不立時供出,刀斧手俱在,便要汝狗頭。”曾有才此時已是痛不可忍,深恐再上刑具,那時便性命難保,不如權且認供,再請張昌宗爲力,當時嚮上稟道:“此乃小人一時之錯,不應將民人妻女任意搶佔。現在郝家媳婦在清河縣衙中,其餘兩人在小人家內。小人自知有罪,惟求大人開一線之恩,以全性命。”
狄公駡道:“汝這狗才,不到此時也不吐實。你知道要保全性命,搶人家婦女,便不顧人家性命了?”隨又命鞭背五十。登時拖了下來,一片聲音,打得皮開肉綻。刑房將口供錄好,蓋了印花,將他帶去收禁。然後又嚮周卜成道:“現有對證在此,顯見曾有才所爲,乃汝指使,汝還有何賴?若不將汝重責,還道本院有偏重呢。左右,且將他打四十大棍。”兩邊吃堂已畢,將他拖下,重打起來。叫喊之聲,如同犬吠。好容易將大棍打畢,復行推到案前。周卜成哪裏吃過這苦楚,鮮血淋灕,勉強跪下,只得嚮上面說道:“大人權且息怒,革員照直供了。”隨即在堂上將如何夤緣張昌宗補了這缺,如何與曾有才計議霸佔民產,如何看中郝幹庭媳婦,指使他前去,前後事情說了一遍。狄公令他畫供已畢,跪在一旁,嚮著郝幹庭道:“汝等三人可聽見麽?本院現在公文一封,命院差同汝回去,著代理清河縣速將汝媳婦並他兩個妻女追回,當堂領去。候後地方上再有這不法官吏,汝等來轅投訴,本院絕不牽纍。若差役私下苛索,也須在呈上註明,毋許私相授受。”說畢,郝干庭與胡大經等直是在地下碰頭,說:“大人如此厚恩,小人們惟有犬馬相報了。”當時書吏繕好公文,狄公又安慰一番,飭差同去不提。
且說周卜成跪在堂上,狄公心下想道:“若不在這案上羞辱張昌宗一番,他也不知我利害。惟有如此這般,方可牽涉他上。即使他在宮內哭訴,諒武后也不能奈我怎樣。”主意想定,嚮周卜成道:“汝這狗才,乃是地方的縣令,可知知法犯法加等問罪?以案情而論,一死尚有餘辜。我且問你,還是要死要活?”周卜成聽了這話,復又叩頭不止,說道:“革員自知有罪,惟螻蟻尚且貪生,人生豈不要命?求大人開恩,饒恕性命。”狄公道:“汝既要命,本院有一言在此,汝若能行,便免汝一死。不然,也免不了梟首示衆。”周卜成聽說可以活命,已是意想不到,還有什麽不行?只是在地下叩頭:“請大人吩咐,革員遵命便了。”狄公道:“本院也不苦汝所難。因汝等是張昌宗的出身,動則以他爲護符,若非本院不避權貴,這三個婦女豈不爲汝等佔定?雖有上憲衙門,也是告汝不準。細想起來,汝等罪惡皆是張昌宗爲害。本院欲命汝將何時賣入他家爲奴,何時爲他重用,用何法迎閤他的意旨,他又如何保舉你爲官,以及你如何仗他的勢力做了這些不法的事件,現在被本院讅出奏參革職,仍然是個家奴的話,在堂上用紙旗寫好,明日同曾有才前去遊街。凡到了一處街口,便停下高唸一遍,曉諭軍民人等。汝果能行此事,本院便施法外之仁,全汝狗命。”周卜成聽了這話,心下實是爲難。若說不行,眼見得王命旗牌供在上面,只要他一聲說斬,頃刻推出轅門,人頭落地,豈不是送自己的性命?若驟然答應,我一人無什麽得事,張昌宗乃武后的寵人,顯見的失了他體面。設或他一時之怒,反過臉來奏知武后,那時我也是沒命。心內躊躇,口中只不言語。狄公知道他的用意,故意催促道:“本院已寬厚待人,汝爲何絕無回報?莫非怕張昌宗責你麽?可知這事乃本院命你如此,張昌宗動怒,衹能歸罪本院,與汝絕無牽涉。汝既這樣畏忌,想必是自知有罪,不願在世爲人。左右,代我將這廝推出斬首。”兩邊吆喝一聲,早將周卜成嚇得魂飛天外,連忙失聲哭道:“大人權請息怒,革員情願做了。”狄公見他已經答應,隨命巡捕趕造了一面紙旗,鋪在地下,命書吏給了筆墨,使他在下面錄寫。周卜成此時也只顧要命,不問張昌宗如何,當時便在地下,從頭至尾寫了一遍,遞上與狄公觀看。狄公過目之後,用朱筆寫了兩行,乃是“已革清河縣周卜成一名,因家奴出身,迎閤權貴,保舉縣令,食祿居位,搶佔婦女,直言不諱,讅出口供,遊街警衆。”底下是“河南巡撫部院狄示。”這兩行寫畢,命巡捕仍將他帶去看管,然後退堂。
次日五鼓入朝,在朝房見了元行衝,將這主意對他說明,元行衝也是得意。出朝之後,回到衙中,將例行的公事辦畢,然後升堂。先將曾有才提出,將昨日的話對他說知,又將那面旗子取出,令書吏在堂上唸了一遍,與曾有才聽畢,然後嚮他說道:“他尚是個知縣人員,犯罪還如此處治。汝比他更賤一等,豈能無故開釋?本院因他已經寬恕,若僅治汝死命,未免有點不公,命汝也與他一同遊街,凡他到了街巷,你先執著個小銅鑼敲上數下,俟街坊的百姓擁來觀看,命他高聲朗唸。此乃本院法外之仁,汝願意便在堂上先演一回,以便提周卜成前來,一齊前去。不然,本院照例施行,好令你死而無怨。”曾有才聽了這番話,雖明知張昌宗面上難看,無奈被狄公如此逼迫,究竟是自己的性命要緊。而且周卜成雖是革員,終是個實缺的縣令,他既能夠答應,我又有何不可?當時也就答應下來。狄公便命巡捕取來一面小鑼,一個錘子,遞在曾有才手內,令他操演。曾有才接過手來,不在怎樣敲法,兩眼直望著那個巡捕。此時堂下許多書差百姓在那裏觀看,真是罕有之事,從來未曾見過。只見有個巡捕走上前來,不知說出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曾有才執著那個銅鑼,不知如何敲法,兩眼望著那個巡捕。下面許多百姓、書差,望著那樣,實是好笑。衹有見個巡捕上來說道:“你這廝故作艱難,搶人家婦女怎麽會搶?此時望我們何用?我且教傳你一遍。”說著,復將銅鑼取過,敲了一陣,高聲說道:“軍民人等聽了,我乃張昌宗的家奴,只因犯法,受刑遊街示衆。汝等欲知底細,且聽他唸如何。”說畢,又將鑼一陣亂敲,然後放下道:“這也不是難事,你既要活命,便將這幾句話牢記在心中。還有一件,在堂上說明。汝等前去遊街,大人無論派誰人押去,不得有意遲挨。若是不敲,那時可用皮鞭抽打。現在先行稟明大人,隨後莫怨我們動手。”狄公在上面聽得清楚,嚮曾有才道:“這番話你可聽見麽?他既經教傳,爲何還不敲來與本院觀看。”曾有才此時也是無法,只得照著巡捕的樣子,先敲了一陣,纔要喊“爾軍民人等聽了”,下面許多百姓見他那種壞形,不禁大笑起來。曾有才被衆人一笑,復又住口不說。堂上的巡捕也是好笑,上前駡道:“你這廝在堂上尚且如此,隨後上街還肯說麽?還是請大人將汝斬首,懸首示衆,免得你如此艱難。”曾有才聽了這話,再望一望狄公,深恐果然斬首,趕著求道:“巡捕老爺且請息怒,我說便了。”當時老著面皮又說一句:“我乃張昌宗的家奴。”下面衆人見他被巡捕恐嚇了兩句,把臉色嚇變,又紅又白,那個樣子實是難看,復又大笑起來。曾有才隨又掩住。巡捕見了,取過皮鞭上前打了兩下,駡道:“你這混帳種子,你能禁他們不笑麽?現在衆人還少,稍頃在街上,將這鑼一敲,四處人皆擁來觀看,那時笑的人還更多呢,你便故意不說麽?”駡畢,一復又抽了兩下。
曾有才被他逼得無法,只得將頭低著,照他所教的話說了一遍。堂下這片笑聲,如同翻潮相似。狄公心下也是好笑,暗道:“不如此不能令張昌宗丢臉。”當即命巡捕將周卜成帶上,說道:“昨日你寫的那面旗子,你可記得麽?”周卜成道:“革員記得。”狄公道:“這便妙極了。本院恐你一人實無趣味,即使你高聲朗唸,不過街坊上人可以聽見,那些內室的婦女,大小的幼孩,未必盡知。因此本院代你約個夥伴,命曾有才敲鑼,等將百姓敲滿了,那時再令你念供,豈非裏外的人皆可聽見麽?方纔他在堂上已經演過,汝再演一次與本院觀看。”說畢,命曾有才照方纔的樣子敲鑼唱說。曾有才知道挨不過去,只得又敲唸了一遍。周卜成已不忍再看,把頭一低,恨沒有地縫鑽了下去。這種醜態畢露,已非人類,那裏還肯再唸?狄公道:“他已敲畢了,汝何故不往下唸?”周卜成直不開口。旁邊巡捕喝道:“你莫要如此裝腔做勢,且問他方纔在大人面前所說何話。一經不唸,這皮鞭在此,便望下打的。現在保全了性命,還不知道感激,這嘴上的言語還不肯唸嗎?”周卜成見巡捕催逼,只在地下叩頭,嚮案前說道:“求大人開恩到底,革員從此定然改過。若照此施行,革員實是慚愧。求大人單令革員遊街,將這口供免唸罷。”狄公道:“本院不因你情願唸供,爲何免汝的死罪?現復得隴望蜀,故意遲延,豈不是有心刁串。若再不高唸,定斬汝頭。”周卜成見了這樣,心下雖是害怕,口裏直唸不出來。無意之中嚮狄公說道:“大人與張昌宗也是一殿之臣,小人有罪與他無涉,何故要探本求原,牽涉在他身上。求將他保舉的話,並他的名字免去,小人方可前去。”狄公聽了這話,哪裏容得下去,登時將驚堂木拍,高聲駡道:“汝這好大膽的狗才,敢在本院堂上衝撞。昨日乃汝自己所供,親手寫錄,一夜過來,復想出這主意,以張昌宗來挾制本院。可知本院命汝這樣,正是羞辱與他,你敢如此翻供,該當何罪?左右,將他重打壹百!”兩邊差役見狄公動了真氣,那裏還敢怠慢,立即將他拖下,舉起大棍嚮兩腿打下。但聽那哭喊之聲,不絕于耳,好容易將壹百大棍打畢,周卜成已是癱在地下,扒不起來。
狄公命人將他扶起,問道:“你可情願念麽?若仍不行,本院便趁此將汝打死,好令曾有才一人前去。”周卜成究竟以性命爲重,低聲稟道:“革員再不敢有違了。但是不能行走,求大人開恩。”狄公道:“這事不難。”隨命人取出一個大大的蔑籃,命他坐在裏面,旗子插在籃上。傳了兩名小隊,將他擡起,許多院差押著曾有才兩個,巡捕騎馬在後面,彈壓百姓。頃刻,人衆紛紛出了巡撫衙門,嚮街前而去。到了街口,先命曾有才敲了一陣鑼,說了那幾句話,然後命周卜成照旗上唸了一遍。所有街坊的百姓,無不同聲稱快,大笑不止。這個說:“目今張昌宗當道,手下的人哪裏是些家奴,如同虎狼一般,無風三尺浪,把百姓欺得如鷄犬一樣。”有的說:“這個狄大人雖辦得痛快,我怕他太爲過分,這不是辦的周卜成,明是羞辱張昌宗。設若他在宮內哭奏一本,武后正愛他如命,未有不準奏之理。那時在別項事件上發作起來,將大人革職問罪,也是意中之事。”這班人不過在旁邊私論,惟有那班無業的流氓以及幼童小孩,不知輕重,見了這兩人如此,真是喜出望外,站在面前笑道:“周卜成,你爲何不高唸,還是怕醜麽?你再不唸,我代你唸了。”說著,許多小孩子爭先搶勝,叫唸了一陣。回頭見曾有才執著小鑼,復又取過來,在周卜成耳旁沒命的亂敲。一陣笑,一陣駡,一陣又唸上兩遍。滿街的老少百姓,見這許多小孩無理取鬧,真是忍不住好笑。那些巡捕正欲借此羞辱張昌宗,那裏還去攔阻。周卜成心下雖然羞惱,欲想起身阻攔,無奈兩腿不能移動。
一路而來,走了許多街道,卻巧離張昌宗家巷口不遠。巡捕本來受了狄公的意旨,命他故意繞道前來,此時見到了巷口,隨即命曾有才敲鑼。曾有才道:“你們諸位公差,可以容點情面,現在走了這許多街道,加上這班小孩不住地笑,我兩手已敲得提不起來,可以將這巷子走過再敲罷。”巡捕駡道。“你這混帳種子,倒會掩飾。前面可知到誰家門首了?別處街坊還可饒恕,若是這地方不敲,皮鞭子請你受用。”說著在身上亂打下來。那些小孩子聽巡捕這番話,知道到了張昌宗家,一聲邀約,早在他家門首擠滿。裏面家人不知何事,正要出來觀望,衆人望裏面喊道:“你們快來,你們夥伴來了,快點幫著他唸去。”家人見如此說項,趕著出來一看,誰不認得是曾有才?只見他被巡捕衙門的差官押著行走,迫令他敲那小鑼。曾有才見裏面衆人出來,心想代他討個人情,誰知張家這班豪僕,因連日聽見狄公在朝將黃門官參去,武三思、張昌宗皆在其內,雖想爲他討情,無奈狄公不好說話,深恐牽涉在身上。再望著那竹籃內坐的周卜成,知道是爲的清河縣之事,乃是奏參的案件,誰人敢來過問?只見巡捕執著皮鞭,將曾有才亂打,嘴裏說道:“你這廝故意遲疑,可知不能怪我們不爲人情。大人耳風甚長,你不敲唸,職任在我們身上。你若害羞,便不該犯法。此時想誰來救你?”曾有才被他打得疼痛,見裏面的人但望著自己,一個個一言不發,到了此時,迫于無奈,勉強地敲了兩下。那些小孩子已喊說起來:“軍民人等”,聽了這句一說,遂又笑聲震耳,哄鬧在門前。曾有才此時也不能顧全臉面,硬著頭皮將那幾句唸畢。應該周卜成來唸,周卜成那裏肯行,直是低頭不語。巡捕官見他如此,一時怒氣起來,復又舉鞭要打。誰知衆小孩在門外吵鬧,那些家人再留神嚮紙旗上一看,那些口供明是羞辱的主子,無不同生慚愧,嚮裏而去。頃刻之間,已是一人沒有。
周卜成見衆人已走,更是大失所望,只得照著旗上唸了一遍。誰料張昌宗此時由宮內回來,正在廳前談論,聽得門外喧嚷,忙令人出來詢問。你道此人是誰?乃是周卜成兄弟周卜興。走出門來,見他哥哥如此,也不問是狄公的罰令,仗著張昌宗的勢力,嚮前駡道:“你們這班狗頭,是誰人命汝如此?他也沒有烏珠,將我哥哥如此擺佈,還不趕速代我放下。”那些公差見出來一個後生,出此不遜言語,當時也就道:“你這廝那裏來的?誰是你的哥哥?我等奉巡撫大人的差遣,你口內駡誰?”就此一來,周卜興又鬧出一樁大禍。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周卜興見哥哥被院差押著遊街,嚮巡捕恐嚇了幾句。那班人見他仗著張昌宗的勢力,哪裏能容他放肆。周卜興見衆人不放下來,心下著急,一時憤怒起來,上前駡道:“你們這班狗娘養的,巡撫的差遣前來嚇誰?爺爺還是張六郎的管家。你能打得我哥哥,俺便打得你這班狗頭。”當時奔到面前,就嚮那個擡蔑籃的小隊一掌,左手一起,把面紙旗搶在手內,摔在地下,一陣亂踹。衆院差與巡捕見他如此,趕著上前嚇道:“你這狗才,也不要性命。這旗子是犯人口供,上面有狄大人印章。手批的告示,你敢前來撕搶,你拿張昌宗來嚇誰?”說著上來許多人,將他亂打了一陣,揪著髮辮,要帶回衙去。周卜興本來年紀尚幼,不知國家的法度,見衆人與他揪打,更是大駡不止。復又在地下將紙旗拾起,撕得粉碎。裏面許多家人,本不前來過問,見周卜興已鬧出這事,趕即出來解勸。誰知周卜興見自己的人多,格外鬧個不了,內有幾個好事的,幫著他揪打,早將一個巡捕拖進門來。
張昌宗在廳上正等回信,不知外面何事,只見看門的老者訏訏進來,說道:“不好了,這事鬧得大了,請六郎趕快出來彈壓。這個巡撫非比尋常。”張昌宗見他如此慌張,忙道:“你這人究爲何事,外面是誰啼鬧?”那人道:“非是小人慌亂,只因爲周卜成在清河縣任內,與曾有才搶佔民間婦女,爲狄仁傑奏參革職,歸案訊辦。誰知他將這兩人的出身,以及因何做官、在任上犯法的話,錄了口供,寫在一面紙旗上,令人押解出來,敲鑼遊街,曉諭大衆。外面喧嚷,即是巡撫的院差押著他兩人在此。周卜成因在我們門口,上面的話牽涉主人體面,不肯再唸,那班人便用皮鞭抽打。卻巧周卜興出去,見他哥哥爲衆人擺佈,想令他們放下,因而彼此爭鬧,將那小隊打了一掌,把那面旗子撒去。許多人揪在一處,欲將他帶進行去。我想別人做這巡撫,雖再爭鬧也沒有事,這個姓狄的甚是礙手。我們雖仗著六郎的勢力,究竟有個國法,何必因這事又與他爭較?即使求武后設法,這案乃是奉旨辦的,聽他如何發落,何能毆打他的差役?而且那旗子上面有印,此時搶去,如何得了。所以請六郎趕快出去,能在門口彈壓下來,免得爲狄仁傑曉得最好。”張昌宗聽了這話,還未開言,旁邊有個貼身的頑童,聽說周卜興被人揪打,登時怒道:“你這老糊塗如此懦弱。狄仁傑雖是巡撫,總此不得我家六郎在宮中得寵。周卜成乃是六郎保舉做官,現在將這細情寫在旗上,滿街的敲鑼示衆,這個臉面置于何處”豈不爲衆百姓恥笑。此次若不與他較量一番,隨後還有臉出去麽?無論何人皆可上門羞辱了。”張昌宗被這人一陣唆弄,不禁怒氣勃發,高聲駡道:“這班狗才,膽敢狐假虎威,在我們前吵鬧。狄仁傑雖是巡撫,他也能奈我何?前日在太后面前無故參奏,此恨尚未消除,現又如此放肆。”隨即起身,匆匆地到了門口。果周卜興睡在地下,口內雖是叫駡,無奈被那些院差已打了一頓,正要將他揪走。周卜成轉眼見張昌宗由裏面出來,趕著在籃內喊道:“六郎趕快救我,小人痛煞了。”張昌宗再嚮外一看,只見他兩腿淋灕,盡是鮮血,早是目不忍視,嚮著衆人喝道:“汝這班狗頭,誰人命汝前來,在這門前取鬧?此人乃我的管家,現雖革職人員,也不能用刑拷打,羞辱旁人。汝等在此放下。萬事皆休,若再以狄仁傑爲辭。明日早朝,定送汝等的狗命。”說著,喝令衆人將周卜興扶起。然後來拖曾有才,想就此將他兩人攔下,明日在太后面前求一道赦旨,便可無事。
此時衆巡捕與院差見張昌宗出來,總因他是武后的幸臣,不敢十分攔阻,只得上前說道:“六郎,權請息怒。可知我等也是上命遺差,六郎欲要這兩人,最好到衙門與狄大人討情。那時面面相窺,有六郎這樣勢力,未有不準之理。此時在半路攔下,六郎雖然不怕,就害得我們苦了。”周卜成見巡差換了口吻,一味地嚮張昌宗情商,知道是怕他勢焰,當即說道:“六郎,不要信他哄騙。爲他帶進衙門,小人便沒有性命。他雖是上命差遣,爲何在街道上任意毒打!”張昌宗聽了這話,嚮著衆人道:“汝等將這班狗頭打散,管他什麽差遣。人是我要留下。”這一聲吩咐,許多如狼似虎的家人便來與院差爭奪。
彼此正欲相鬬,誰知狄公久經料著,知道周卜成到張家門口便欲求救,唯恐寡不敵衆,暗令馬榮、喬泰兩人遠遠地接應。此時見張家已經動手,趕著奔到面前,分開衆人到裏面,喝道:“此乃奉旨的欽犯,遵的巡撫的號令遊街示衆,汝等何人,敢在半途搶劫麽?我乃狄大人親隨馬榮、喬泰的便是。似此目無法紀,那王命旗牌是無用之物了。還不趕快住手,將那個撕旗的交出。”張昌宗本不知什麽利害,見馬榮陡然上來,說了這派混話,更是氣不可遏,隨即喝道:“汝這大膽的野種,幹汝甚事,敢在此亂道。爾等先將這廝打死,看有誰人出頭。”馬榮見他來駡自己,也不與他辯白,舉起兩手嚮著那班豪奴左三右四,打倒了六七個。還有許多人站在後面,見他如此撒野,正想上來幫助,哪知喬泰趁著空兒早把周卜興在地下提起,嚮前而去。張昌宗知道不好,還要命人去追,這裏周卜成與曾有才已經被那些小隊院差擡上肩頭,蜂擁回去。馬榮見人衆已走,拾起紙旗嚮張昌宗說道:“我勸你小心些兒,莫謂你出入宮幃,便毫無忌憚,可知也有個國法。狄大人也不是好說話的。”張昌宗見衆人將周卜成搶去,登時喊道:“罷了罷了,我張昌宗不將他置之死地,也不知我手段。明日早朝,在金殿上與他理論便了。”說畢,氣衝衝復嚮裏面進去。所有那班豪奴,見主人如此,誰還敢前來過問?也就退了進去。馬榮見了,甚是好笑。
當時回轉衙門,卻巧衆人已到堂上,兩個巡捕先進去稟知狄公。狄公道:“我正要尋他的短處,如此豈不妙極。”隨嚮巡捕如此如此說了一遍,然後穿了冠帶,立即升堂,將周卜成跪在案上,高聲喝道:“汝等方纔在堂所供何事?本院命汝遊街,已是萬分之幸,還敢命人在半途搶劫。本院的旗印,竟大膽的撕踹,還能坐這大位麽?你兄弟現在何處,將他帶來。”喬泰答應一聲,早將一人納跪在堂上,如此這般,把張昌宗的話回了一遍。狄公也不言語,但嚮周卜興問道:“你哥哥所犯何法,你可知道麽?本院是奉旨訊辦,那旗上口供是他自己繕錄,本院又蓋印在上面,如此慎重物件,你敢搶去撕踹,還有什麽王法?左右,將他推出斬了。”兩個巡捕到了此時,趕著嚮案前稟道:“此事卑職有下情容稟。周卜成乃周卜興的胞兄,雖然案情重大,不應撕去紙旗,奈他一時情急,加之張昌宗又出來吆喝,因此膽大妄爲。求大人寬恕他初次,全其活命。”狄公聽了這話,故意沉吟了一會,乃道:“照汝說來,雖覺其情可恕,但張昌宗不應過問此事。即便有心袒護,也該來本院當面求情,方是正理。而且家奴犯法,罪歸其主。周卜成犯了這大罪,他已難免過失,何致再出來阻我功令?恐汝等造言搪塞。既然如此說項,暫忽一晚,看張昌宗來與不來,明日再爲訊奪。”說畢,仍命巡捕將三人帶去,分別收管,然後拂袖退堂。衆人也就出了衙門。
且說巡捕將周卜成帶到裏面,嚮他說道:“你們先前只恨我們打你,無奈這大人過爲認真,不關你我之事。誰人不想方便?只要力量得來,有何不可?方纔不是我在大人面前求情,你那兄弟已一命一鳴呼。但是衹能保目前,若今晚張六郎不來,不但你們三人沒命,連我總要帶纍。此人的名聲,你們也該知道,怎樣說項,從來不會更改。在我看來,要趕快打算,能將張六郎請來方好。總而言之,現在是當道的爲強,在京在外的官,誰人不仰仗武張這兩家的勢力?雖僧人懷義現今得寵,他究竟是方外之人,與官場無涉。能張六郎來此一趟,那時面面相覷,莫說不得送命,連打也不得打了。若他再下身分說兩句情商的話,還怕你們不立時釋放麽?這是我方便之處,故將這話說與你聽,你們倒要斟酌斟酌,可不要連纍我便了。”這派話,說得三人破憂爲喜。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周卜成聽了巡捕這番話,心下想道:“昨日他們那樣兇惡,雖再哀求與他,全不看一點情面。此時由外面回來,雖然狄大人仍然恐嚇,爲他只兩句話一說,便轉過話來。看這蹊境並非因他求情,實是方纔巡捕將張六郎的話告訴于他,他怕明日早朝彼此會面,在金殿上理論起來。他雖然是個大員,終不比六朗寵信,故爾借話開門,使我們去求張六郎求情。這事雖如此說,設若他竟不來,那時狄仁傑老羞成怒,拼作與他辯論,一時轉不過堂來,竟將我等治罪,那便如何是好?巡捕的話雖不能盡信,倒也不可不聽。”當時說道:“你的好意我豈不知道,但是我們之人,皆被押在此。張六郎但說在殿上理論,未曾說來衙門求情,他處又無人打聽,我們又無人去送信,他焉能知道你有什麽主見?還請代我想想。”巡捕道:“這有何難?你既在他家多年,你的字跡他應該認得,何不寫一書信,我這裏著人送去。他見了這信,自然知道,豈有不來的道理。若再怕他固執不行,再另外寫一信,托你們知己的人在他面前求一求,也就完了。你想我這主意可用得?你若以爲然,我便前去喊人,此事可不能再遲了。若再牽延時刻,裏面升堂讅問,便來不及再去。”周卜成不知是計,隨即請他取了筆硯,挨著疼痛扶坐起來,勉強寫好書信,遞與巡捕道:“誰人前去,但嚮那門公說聲,請他在旁邊幫助,斷無不來之理。他乃六郎面前最相信之人。”巡捕答應,將信取出,轉身來至衙門,回稟了狄公。狄公命陶幹前去投信,若張昌宗肯來,務必超先回來,以便辦事。陶幹領命,將信揣在懷中,換了衣服,直嚮張家而來。
到了門口,止步嚮裏面一望,但聽衆人說道:“我家六郎今日也算是初次動怒。平時皆是人來恭惟,連句高聲話皆未聽過。自從這狄仁傑進京,第一次入朝便參了許多人,今日又將周卜成到門口來羞辱,豈不是全無肝膽麽。莫說六郎是個主子,面上難乎爲情,我們同門的人也是害臊。此時他們弟兄到堂上讅問,還不知是打是夾呢。能將今晚過去,明早六郎入朝,便可有望了。”陶幹聽得清楚,故意咳嗽兩聲,將腳步放實,走進裏面。只見門房坐了許多人,在那裏議論。陶幹上前笑問道:“請問門公,這可是張六郎府上麽?”裏面出來一人,將他一望,說道:“你也不是外路的人,不知六郎的名望,故意前來亂問。你是哪裏來的?到此何幹?”陶幹道:“不是小人亂問,只因這事要秘密方好,露出風聲,小人實擔當不住。日間巡撫衙門押人在門口取鬧,被六郎駡了一頓,那些人將周老爺仍然搶去,稟知了狄大人。狄大人立即升堂,要將周卜興斬首治罪。幸虧有位巡捕竭力求情,說他是六郎得用之人,一時情急做出這事。狄大人見六郎出面,登時便改口說道:‘汝等不許撒謊,張六郎既重用他兩人,理應到我衙門求情。未見他來,顯是搪塞。本院暫且收管,俟今晚不來,明早定盡法懲治。’因此周老爺寫了書信,請我送來,便命我代門公請安。若六郎不肯前去,務必在旁邊幫助兩句,方可有命。此乃犯法之事,小人因此地人多,不敢遽然說出,所以先問一聲。此事萬不能緩,我還要等到回信,方好回去呢。”說畢,在身邊取出信來。衆人見得周卜成的筆跡,知非假冒,趕著命陶幹在門旁等候,兩三個人取著書子嚮裏而去。
此時張昌宗正爲這事與那班玩童嬖女互相私議,預備在這事上將狄公納倒,方免隨後之患。忽見家人送進一封信來,照著陶幹的話說了一遍。張昌宗取開觀看,與來人所說大略相同,下面但贅了幾句:“小人三人之命,皆係于六郎之手,六郎不來,則我命休矣。”張昌宗看畢道:“這事如何行得?他雖是巡撫,我的身分也不在他之下,前去嚮他求情,豈不爲他恥笑?諒他今夜也不敢十分究辦,明日早朝,只要面求了武后,那時聖命下來,命他釋放,還怕他違旨麽?”衆人見他不去,齊聲說道:“六郎雖然勢大,可知其權在他手中,人又爲他押著。此時不敢處治,已是懼畏六郎,若再不給他點體面,那時老羞變怒,竟將他三人處死,等到明日已來不及。此乃保全自家的人性命,與狄仁傑無涉。難得有此意見,何不趁此前去拜會,不但救了他三人,還可藉釋前怨,隨後事件也好商議。常言冤家宜解不宜結,小人的意思,還是六郎去得妥當。”張昌宗見衆人如此說項,乃道:“不因周卜成是我重用之人,等他處治之後,自然有法報復。不過此去便宜他了。你們且命來人回去報信,說我立刻就來。”衆人見張昌宗肯去,當時出來對陶幹說明,令他趕速回去。陶幹口內答應,心下甚是好笑,暗道:“今番要在堂上吃苦了。不是這條妙計,你何肯自己送來。”當即忙忙地回轉衙門,直至書房裏面,回復了狄公。狄公也是得意,命人佈置不提。
且說張昌宗打發來人去後,隨即進去換了一身簇新的衣服,烏紗玉帶,粉底靴兒,燈光之下越發顯得他臉上如白雪一般。本來武后命他平時皆傅香粉,此時因爲是拜會狄公,格外多摣了許多,遠遠的望見,比那極美的女子還標緻幾分。許多孌童頑僕跟在後面,在廳前上了大轎,直嚮巡撫衙門而來。到了署前,在儀門住下,命家人投進名帖。號房見是“張昌宗”三字,心下甚是詫異,道:“今日我們大人故意羞辱他一番,現在三個人犯還押在街內,此時他忽來拜會,莫非他又來爭論麽?我看你主意打錯了。這位大人不比尋常的巡撫,設若爭論不過,看你如何回去。你現在既來,也只好代你去通稟一聲。”一面說著,已到了煖閣後面,進了巡捕房中,照來人的話說了一遍,將名帖遞上。此時巡捕已經知道,當時起身到了裏面。狄公見他已來,駡道:“這個狗才,居然便來拜會,豈非是自討其辱!”隨即傳命,令大堂伺候。所有首領各官以及巡捕書吏,皆在堂口站班。本來預備停妥,專等他來,此時一聲招呼,無不齊來聽命,頃刻之間已經站滿。狄公換了冠帶,猶恐張昌宗不循規矩,將供奉的那個萬歲牌子由後面請出,自己捧出大堂,在公案上南面供好,然後命巡捕大開儀門,堂見來人。
此時張昌宗坐轎內,見號房取了名帖進裏面,去了多時,只不見他出來請會,心下甚是疑惑。忽見儀門大開,出來兩個巡捕到了轎前搶三步請了個安,高聲稟道:“狄大人現在大堂公幹,請六郎就此相會。”張昌宗聽了這話,疑惑狄公本來有事,忽見他來,就此請在後廳相會,總以爲巡捕說話不清。當時命人住轎,走出轎來,再嚮堂上一想,那等威嚴,實是令人可怕。只見狄公高坐在堂上,全不動身,心下已是疑惑,無奈已經下轎,也不好復行出去,只得移步嚮堂上走來。繞到堂口,有個旗牌上前喊道:“大人有命,來人就此堂見。”張昌宗一聽這話,曉得有個變卦,趕著上前嚮狄公一揖道:“狄大人請了,張某這旁有禮。”狄公也不起身,嚮下面問道:“來者何人?至此皆須下跪,而況萬歲的牌位供奉在上面,何故立而不跪,干犯國法!左右爲我將他拉下。”張昌宗見狄公以皇上來壓他,知道有意尋衅,一時不敢爭論,當時嚮上笑道:“大人莫非認錯人麽?此地雖是法堂,奈我不能跪你,不如後堂入見罷。”狄公將驚堂木一拍,高聲駡道:“汝這狗才,竟如此不知禮法。可知道天無二日,民無二主,這公堂乃是國家的定制,無論何人到此,皆須下跪參見。汝既是張昌宗本人,爲何不知國法,莫非是冒充他前來麽?左右還不將他拿下,打這狗頭,以做下次。”張昌宗見他如此吩咐,趕著走下堂來,欲轉身就走。誰知下面上來四五個院差,將他攔住。不知張昌宗如何發落,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張昌宗拜會狄公,狄公命他在大堂跪下。知道是有意尋衅,隨即轉身欲走。早見堂下走來四五個院差,將他攔阻道:“你這狗才,受誰人指使,竟敢冒充張六郎穿插衙門,究是何故?現被大人看出真假,又想轉身逃走,豈非夢想麽?”說著,上來將他拿下。張昌宗早知中計,嚮堂上喝道:“狄仁傑,你敢設計枉我,此時便跪下來,也是脆的萬歲,你能奈我何?可知早遲總要出這衙門,那時同你在金殿辯論便了。”狄公那裏能容,高聲駡道:“你這廝假扮禁臣,已爲本院察覺,還敢矢口辯說。今日本院的巡捕在他家門首還有事件,也未聽說他前來。你說是張昌宗本人,來到本衙何事,可快說明。若果與案件相合,本院豈有不知之理,自然與汝相商。不然便冒充無疑,那時可盡法懲治。”張昌宗聽了這話,恍然悟道:“人說他心地刁鑽,實是可懼。難怪他如此做作,深恐不是本人前來,誤做人情,不但與我不能釋怨,還要爲我恥笑,因此在堂上問明真假,然後等我說情,那時大衆方知他因我前來始行釋放,隨後太后即便知道,他也可推到在我身上。你既如此用意,我已經到堂,豈能不說出真話?”當時嚮狄公說道:“大人但放寬心,此乃我本人前來。只因周卜成冒犯虎威,案情難恕。雖是武后奉旨訊辦,也不過是官樣文章,掩人耳目。聽說實事求是,照例施行,故特趁晚前來。一則拜謁尊顏,二則爲這家奴求情,求大人看張某薄面,就此釋放,免予追究。隨後復命之時,但含糊奏本,便可了事,諒武后也不致查問。”
狄公等他說畢,將驚堂一拍,在刑杖筒內摔下許多刑簽,大聲喝道:“左右,還不將這廝惡打四十,顯見這派言詞是胡亂捏造。本院今日將周卜成示衆遊街,張昌宗這狗頭還吆喝惡奴,意圖搶劫。幸本院命親隨前去,將人犯押回,並將那個周卜興帶案訊辦。張昌宗乃是他三人主子,已是難逃國法,他方且要哭訴大後,求免治罪。莫說他不敢前來,即不知利害,今日被本院羞辱一番,也就愧死,還有什麽面目前來求情?據此看來,豈非冒充而何?左右,快將這廝重打四十大棍,然後再問他口供。”堂上那些院差先前本不敢動手,此時見狄公連聲叫打,橫豎不關自己事件,加之他平日虐待小民,已是恨如切骨,趁此機會便一聲吆喝,將他拖下,頃刻之間,將腿打得血流滿地。張昌宗從未受過這苦楚,其初還喊叫辱駡,此時已是噤不出聲。衆院差雖因狄公吩咐,惟恐將他打壞,那時自己也脫身不得,當即將他扶起,取了一碗糖茶,命他吃下。定了一定疼,方纔能夠言語。
張昌宗此時只恨自己的家人不來搶護,到了此刻獨受苦刑。你道他家人此時爲何不問?只因自古及今,邪總不能勝正。雖然這班豪奴平日仗著主子的勢力欺壓小民,擅作威福,現在到法堂上面,見狄公那派有威可畏的氣象,自然而然將平時的邪氣壓了下去。加之主人方且爲秋公擺佈,自己有多大膽量,敢來自討苦吃?因此一個個嚇得如死鷄一般,雖然全在,皆躲在那儀門外面嚮裏張望。狄公見他打畢,復又問道:“汝可冒充張昌宗麽?若仍然不肯認供,本院拼作一頂烏紗,將汝活活打死。可知張昌宗乃誤國姦臣,本院與他勢不兩立,即便果真前來,也要參奏治罪,何況汝這狗頭,裝頭換面。再不說出,便行大刑。”張昌宗到了此時,深恐再用刑具,那就性命不保,心下雖然憤恨,只得以真作假,嚮上說道:“求大人開恩。某乃張昌宗的家奴王起,因同事周卜成犯罪,恐大人將他治罪,故此冒充主人前來求情。此時自知有罪,求大人饒恕釋放。”
狄公聽他供畢,心下實是暗笑:“你這廝也受了狄某的擺佈。現在不得汝一個手筆,明日汝又反害。”當時命刑書錄了口供,令他畫了冒充的供押,心下想道:“苦是教你受畢,須得嘲笑你一番,方知本院的利害。”舉眼見他滿臉的淚痕,將他那臉上香粉流滴下來,當即喝道:“汝這廝好大膽量。本院道你是個男子,哪知你還是女流,可見你不法已極。”張昌宗正以畫供之後便可開恩釋放,忽又聽他問了這句,如同霹靂一般,嚇得魂不附體。連忙求道:“小人實是男子,求大人免究。”狄公道:“汝還要抵賴。既是男人,何故面塗脂粉?此乃實在的痕跡,還想巧辯麽?”張昌宗無可置辯,只得忍心害理,嚮上回道:“小人因張昌宗平時入宮,皆塗脂粉,因冒充他前來,也就塗了許多,以爲掩飾,不料爲大人看出。”狄公冷笑道:“你倒想得週密。本院也不責汝,汝既要面皮生白,本院偏令他塗得漆黑,好令你下次休生妄想。”隨命衆差在堂口陽溝裏面取了許多臭穢的汙泥,將他面皮塗上。此時堂上堂下差官巡捕,莫不掩口而笑,皆說狄公好個毒計。張昌宗見了如此,心內如急火一般,惟恐污了面目。無奈怕狄公用刑,不敢求饒,只得聽衆差擺佈。登時將一個雪白如銀的面臉,塗得如泥判官相似,臭穢的氣味直嚮鼻孔鑽去。到此境界,真是哭笑不得。狄公見衆人塗畢,復又說道:“本院今日開法外之仁,全汝的狗命,俟後若再仗張昌宗勢力,挾制官長,一經訪聞,提案處治。”說畢,也不發落,但將他口供收入袖中,退堂入後。後有張昌宗的家人,見狄大人已走。方纔趕著上來,也不問張昌宗如何,納進轎內,擡起便走。
狄公在內堂俟他走後,隨即又復升堂,將周卜成弟兄並曾有才三人提來,怒道:“汝等犯了這不赦之罪,還敢私自傳書,令張昌宗前來求情。如此刁唆,豈能容恕。今日不將汝治罪,盡人皆可犯法了。”隨即將王命牌請出,行禮已畢,將三人在堂上捆綁起來,推出轅門將他斬首,然後將首級掛于旗桿上面示衆。就此一來,所有的轅下聽差各官,無不心驚膽怯。蓋狄公本來無心將這三人處死,因張昌宗既出來阻止,現又受了如此窘辱,直要明日進宮,必定就有赦旨。那時活全三人還是小事,隨後張昌宗便服壓不住。故趁此時猝不及防,將他三人治罪。明日太后問起,本是奉旨的欽犯,讅出口供,理應斬首。而且張昌宗也有函的供認在此,彼時奏明,武后便不好轉口。當時發落已畢,到書房起了一道奏稿,以便明早上朝,這也不在話下。
且說張昌宗擡入家中,衆人見了如此,無不咬牙切齒,恨狄公用這毒計。張昌宗駡道:“你們這班狗才,方纔本說不去,汝等定說要去。現在受了這苦惱,只是在此亂講,我面孔上的污穢,你們看不見麽?腿上鮮血已是不止,還不代我薰洗好,讓我進宮哭訴太后!”那些人聽他說了這話,再將他臉上一看,真是面無人色,心下雖是好笑,外面卻不敢啟齒,趕著輕輕地將下衣脫去,先用溫水將面孔洗畢,然後將兩腿薰洗了一回,取了棒傷藥代他敷好。果然靈效非凡,頃刻定疼。當即用細綢將兩腿扎好,勉強乘轎,由後宰門潛入宮中。
此時武后正與武三思計議密事,忽聞張昌宗前來,心下大喜,道:“孤家正苦寂寞,他來伴駕豈不妙極。”隨即宣他進來。早有小太監稟道:“六郎現在身受重傷,不便行走,現是乘轎入宮,請旨命人將他攙進。”武后不知何故,只得令武三思帶領四名值宮太監將他扶入。張昌宗見了武后,隨即放聲大哭,說:“微臣受陛下厚恩,起居官院。誰知狄仁傑心懷不憤,將臣打辱一番,幾乎痛死。”說著,將兩腿捲起,與武則天觀看。武則天忙道:“孤家因他是先皇舊臣,故命他做這河南巡撫。前日與黃門官爭論,將他撤差,不過全他的體面。此時復與卿家作對,若不傳旨追究,嗣后更無畏懼了。卿家此時權在宮中安歇一夜,明日早朝再爲究辦。”張昌宗見武則天如此安慰,也就謝恩起來,與武三思談論各事。一夜無話。
次日五鼓武后臨朝,文武大臣兩班侍立,值殿官上前喊道:“有事出班奏朝,無事捲簾退駕。”文班中一人上前俯伏奏道:“臣狄仁傑有事啟奏。”不知狄公所奏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武則天臨朝,狄公出班奏道:“臣狄仁傑有事啟奏。”武后心下正是不悅,忽見他出班奏事,乃道:“卿家入京以來,每日皆有啟奏。今日有何事件,莫非又參劾大臣麽?”狄公聽了這話,知道張昌宗已入宮中,在武則天面前哭訴,當即叩頭奏道:“臣職任平章,官居巡撫,受恩深重,報答尤殷。若有事不言,是謂欺君,言之不盡,是謂誤國。啟奏之職本臣專任,願陛下垂聽焉。只因前任清河縣與曾有才搶佔民間婦女,經臣據實參奏,奉旨革職,交臣訊辦。此乃案情重大之事,臣回街之後,提集原被兩告,細爲推鞫。該犯始以爲張昌宗家奴,仰仗主子勢力一味胡供,不肯承認。臣思此二人乃知法犯法之人,既經奉旨訊辦,理合用刑拷問。當將曾有才上了夾棒,鞭背四十,方纔直言不諱。原來曾有才所爲,皆周卜成指使。郝幹庭媳婦搶去之後,藏匿街中,至胡王兩家婦女,則在曾有才家內。供認之後,復嚮周卜成拷問,彼以質證在堂,無詞抵賴,當即也認了口供。臣思該犯始爲縣令,擾害生民,既經告發,又通勢力,似此不法之徒,若不嚴行治罪,嗣後傚尤更多。且張昌宗雖屬寵臣,國法森嚴,豈容干犯。若借他勢力爲該犯護符,盡從皆能犯法,盡人不可管束了。因思作一警百之計,命周卜成自錄口供,與曾有才遊街示衆,俾小民官吏咸知警畏。此乃臣下慎重國法之意,誰知張昌宗馭下不嚴,惡僕豪奴不計其數,膽敢在半途圖劫,將紙旗撒踹,毆辱公差。幸臣有親隨二名,臨時將人犯奪回,始免逃逸。似此膽大妄爲,已屬不法已極,臣在街正欲復提讅訊,誰料有豪奴王起,冒充張昌宗本人來衙拜會,藉口求情,欲將該犯帶去。當經臣查出真僞,訊實口供,方知冒充情事。”
說到此處,武則天問道:“卿家所奏,可是實事麽?設若是張昌宗本人,那時也將他治罪不成嗎?”狄公道:“若果張昌宗前來,此乃越分妄分,臣當奏知陛下,交刑部讅問。此人乃他的家奴,理合聽臣訊辦。”武則天道:“汝既謂此人是冒充,可有實據麽?”狄公道:“如何沒有?現有口供在此,下面親手執押,豈有訛錯?”說著,在懷內取出口供,交值殿太監呈上。武則天從頭至尾看了一遍,皆是張昌宗親口所供,無一處可以批駁。心下雖然不悅,直是不便施罪,乃道:“現在該犯想仍在衙署。此人雖罪不可道,但朕御極以來,無故不施殺戮,且將他交刑部監禁,俟秋間處斬。”狄公聽了這話,心下喜道:“若非我先見之明,此事定爲他翻過。”隨即奏道:“臣有過分之舉,求陛下究察。竊思此等小人,犯罪之後還敢私通情節,命人求情,若再姑留,設或與匪類相通,謀爲不軌,那時爲害不淺,防不勝防。因此問定口供,請王命在轅門外斬首。”武則天聽了這話,心下也吃了一驚:“此人膽量可爲鉅擘。如此許多情節,竟敢按理獨斷,啟奏寡人。似此賢才,雖礙于張昌宗情面,也不能奈他怎樣。”當時言道:“卿家有守有爲,實堪嘉尚。但嗣後行事,不可如此決裂,須奏知寡人方可。”狄公當時也就說了一聲:“遵旨。”退朝出來。所有在廷大臣,聽狄公如此剛直,連張昌宗俱受棒傷,依法懲治,無不心懷畏懼,不敢妄爲。
誰知狄公退入朝房,卻巧與元行衝相遇。彼此談了一會,痛快非常。元行衝道:“大人如此嚴威,這幾個狗頭想要從此斂跡了。但是這些人皆彰明較著,易于訪查,惟有白馬寺僧人懷義,穢亂春宮,有關風化。武則天不時以拈香爲名,駐蹕在內,風聲遠播,耳不忍聞。能大人再整頓一番,便可爲清平世界。”狄公道:“下官此次進京,立志削奸除佞。白馬寺僧人不法,久經耳有所聞,只因行遠自造,登高自卑,若不先將這出入宮幃的幸臣、狐假虎威的國戚懲治數人,威名不能遠振,這班鼠輩也不能畏服。即便躐等行事,他反有所阻擾,于事仍然無濟,因此下官先就近處辦起。但不知這白馬寺離此有多遠?裏面房屋究有多少?其人有多大年紀?須訪問清楚,方可前去。”無行衝道:“這事下官盡知。離京不過一二十里之遙,從前宰門迤北而行,一路俱有御道。將御道走畢,前面有一極大的松林,這寺便在松林後面。裏面房屋不下有四五十間,懷義住在那南花園內,離正殿行宮雖遠,聞其中另有暗道,不過一兩進房屋便可相通。此人年紀約在三十以外,雖是佛門孽障,卻是閨閣的美男。聽說收了許多無賴少年,教傳那春宮祕法,洪如珍發跡之始,便是由此而入。”狄公一一聽畢,記在心中。彼此分別回去。
到了衙門,安歇了一會,將馬榮、齊泰喊來,道:“本院在此爲官,只因先皇晏駕,中宗遠謫萬里,江山皆爲武三思、張昌宗等人敗壞。現又聽說將國號要改爲後周,將大統傳于武三思繼極,如此壞法亂紀,豈不將唐室江山送于他人之手。目今惟有徐敬業、駱賓王欲興師討賊。在朝大臣惟有張柬之、元行衝等人,是個忠臣。本院居心,欲想將這班奸賊除盡,然後以母子之情,國家之重,善言開導這武后,使他回心轉意,傳位于中宗。那時大統固然,醜事又不至外露,及君臣骨肉之間,皆可彌縫無事。此乃本院的一番苦心,可以對神明、可以對先皇于地下者。此時雖將張昌宗、武三思兩人小爲挫抑,總不能削除淨盡。方纔遇見元行衝大人,又說有白馬寺僧人,叫什麽懷義,武后每至寺中燒香住宿,裏面穢行百出、醜態畢彰。因此本院欲想除此奸僧,又恐不知底細。此寺離此衹有一二十里遠近,從前宰門出去,將御道走畢,那個松林後面便是這白馬寺所在,你可同喬泰前去一訪。聞他住在南花園內,教傳那無賴少年的祕法,訪有實信,趕快回來告稟。”馬榮道:“這事小人倒易查訪,但有一件,不知大人可否知道?”狄公道:“現有何事本院不知,汝可從實說來。”馬榮道:“這個僧人尚是居住在宮外,還有一個姓薛的,名叫薛敖曹,此人專在宮裏,與張昌宗相繼爲惡。所作所爲,真乃悉數難盡。須將此人設法處治,不得令他在京,方可無事。小人因是宮中暗昧之事,不敢亂說,方纔因大人言及,方敢告稟。”狄公嘆了一聲道:“國家如此荒淫,天下安能太平。此事本院容爲細訪,汝等且去將此事訪明。”
馬榮、喬泰兩人領命出來,當時先到街坊探問一趟,到了下晝時分,兩人飽餐晚膳,穿了夜行衣服,各帶暗器出了大門,由前宰門出去,嚮大路一直而去。行了有一二十里,果見前面一個極大的樹林,古柏蒼松夾于兩道,遠遠望去好似一團烏雲蓋住,濤聲鼎沸,碧蔭蔥榮,倒是世外的仙境。馬榮道:“你看這派氣概,實是個仙人佳境,可惜爲這淫僧居住,把個僻靜山林改爲齷齪世界。究不知這松林過去,還有多遠?”兩人漸走漸近,已離林前不遠。擡頭一望,卻巧左邊露出一路紅墻。墻角邊一陣鐘聲,度于林表,但覺鯨鏗兩響,令人塵俗都消。
兩人見到了廟寺,便穿出松林,順著月色,由小路嚮前而去。誰知走未多遠,看見廟門,只是不得過去,門前一道長河,將周圍環住。喬泰道:“不料這個地方如此講究,一帶房屋已是同宮殿仿彿,加上這個松林,這道護河,豈非是天生畫境。那個木橋已被寺內拉起,此時怎麽過去?”馬榮道:“你爲何故作艱難。別人到此無法可想,你我怕他怎樣!卻巧此時月光正上,一帶又無旁人,此時正可前去尋訪。若欲幹那混帳事件,此時正當其巧。”說罷,兩人看了地勢,一先一後,在河岸上用了個燕子穿簾勢,兩腳在下面一墊,如飛相似早就穿過護河,到了那邊岸上。喬泰道:“我且去到寺門口看一看,若是開著,就此掩將進去。不然還要躥高,方能入內。”馬榮也就與他一齊同來。
順著紅墻,轉過幾個斜路,但見前面有個極大的牌坊,高聳在半空,一轉雕空的梅蘭竹菊的花紋,當中上面一塊橫額,上寫著“天人福地”四個金字。牌坊過去,兩邊四個石蓮臺,左右一對石獅子。三座寺門,當中門額上面有塊石匾,鐫就的“敕賜白馬禪寺”六字。兩扇朱漆山門,一對銅環如赤金相似,釘于門上。馬榮嚮喬泰低聲說道:“山門現已緊閉,我們還是躥高上去。”喬泰道:“這個不行。雖然可以上屋,那時尋找他的花園,有好一會尋覓方嚮。且推他一推。”說著喬泰進前一步,將身子靠定山門,兩手將銅環抓住,用了懸勁輕輕嚮上一提,復嚮裏一推。幸喜一點未響,將門推下。當時招手喊了馬榮,兩人挨身進去。復嚮四下一望,但見黑漆三間門殿,當中有座神龕,大約供的是韋陀。彼此捏著腳步過了龕子,嚮二門走來,也就如法施行,將門推下。纔欲進去,忽聽左邊有派板壁,格著半間房屋,裏面好像有人談心。馬榮知是看山門的僧人所住,當時將喬泰衣袖一拉,喬泰會意。彼此到了板壁前面,屏氣凝神,在板縫內嚮裏一看,卻是一盞油燈,半明不滅地擺在桌上,上首一個四五十歲的僧人,坐在椅子上面,下首有個白須老者,是個鄉間的粗人,坐在凳上,好像要打盹的神情。只見那個和尚將他一推,說道:“天下事總是不公平。你醒來,我同你談心,免得這樣昏迷。”那人被他推了兩下,打了個呵氣,睜眼間道:“你同我有何話說,方要睡著,又爲你推醒。現在已近三更,那人還未前來。”和尚道:“想必他另有別人了,本來女流心腸,不能一定。直可憐那許多節烈的人,被他困在裏面,真乃可惱。”馬榮見他們話中有因,便嚮裏細聽。不知那和尚又說出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馬榮、喬泰兩人聽那僧人說道:“那人不來,許多貞節好人爲他困住在裏面,豈不是天下事太不公平。即如我,雖不敢說是真心脩行,從前在這寺中爲主持,從不敢一事苟且。來往的僧人在此掛錫,每日也有七八十人。雖然不比有勢力,總是個清淨道場。自他到此,幹出這許多事來,怕我在裏面看見,又怕我出去亂說,故意奏明武則天,令我在此做這看山的僧人,豈不鵲巢鳩佔麽?而且那班戲子,雖是送進宮中,無不先爲他受用。你看昨日那個女子,被他騙來,現在百般的強行。雖然那人不肯,特恐那個賤貨花言巧語,總要將他說成。”老者聽了此言,不禁長嘆一聲,說道:“你也莫要怨恨。現在尼姑還做皇帝,和尚自然不法了。朝廷大臣,那個不是武張兩黨?連廬陵工還被他們讒間,貶出房州。他母子之情尚且不問,其餘別人還有何說?我看你也只好各做各事罷。”馬榮聽得清楚,將喬泰拖到旁邊,低聲言道;“我等此時,何不將此人喝住,令他把寺內的細情說明,然後令他在前引路,豈不是好?”喬泰也以爲然。
當時馬榮拔出腰刀,使喬泰在外防備,恐有出入的人來,自己搶上一步,左腳一起,將那扇山門踢開。一把腰刀嚮桌上一拍,順手將和尚的衣領一起揪住,高聲喝道:“你這秃驢,要死還是要活?”那個和尚正然說話,忽然一個大漢衝了進來,手執鋼刀,身穿短襖,滿臉露出殺氣,疑惑他是懷義的黨類,或是武則天手下寵人,命他前來訪事,方纔的話爲他聽見,此時早嚇得神魂失散,兩手護著袈裟,渾身發抖,嘴裏急了一會,乃道:“英英英雄,僧僧僧人不不敢了。方纔纔是大意之言。求求英雄饒命,隨後再不說他壞處。”馬榮知他誤認其人,喝道:“汝這秃驢,當俺是誰?只因懷義這秃廝積惡多端,強佔人家婦女,俺路過此地,訪知一件實事,特來與你尋事。方纔聽汝之言,足見汝兩人非他一黨,好好將他細情並那藏人的所在細細說明,俺不但不肯殺你,且命你得個極大的好處。若是不說,便是與他一類,先將你這廝殺死,然後再尋懷義算帳。”和尚聽了此言,方纔明白,乃道:“英雄既是懷義的讎家,且請鬆手,讓僧人起來慢慢地言講。難得英雄如此仗義,若將這廝置之死地,不但救人的性命,國家大事也要安靜許多。且請英雄釋手,僧人總說便了。”馬榮聽了此言,將腰刀舉在手內,說道:“我便鬆開,看汝有何隱掩。”當時將手一放,只聽咕咚一聲,原來和尚身體極大,不防著馬榮鬆手,一個觔斗栽倒在地。
馬榮見他如此模樣,知道他害怕,乃道:“你好好說來,俺定有好處與你。究竟這懷義住在何處?方纔你兩人說那人未來,究是誰人?”和尚扒起來,說道:“僧人本是這寺中主持,十年前來了這懷義,在寺中掛錫,當時因他是個遊方和尚,將他留下。”說到此時,復又低聲道:“英雄千萬莫要聲張,我雖然說出,可是關著人命。你若聲張起來,我命就沒有了。只因當今天子武則天,被太宗逐出宮闈,削髮爲尼,彼時見懷義品貌甚好,命老尼暗中勾引,成了苟且之事。後來高宗即位,武后收入宮中,不時到這廟中燒香,已是不甚乾淨。那時因關國體,雖知其事,卻不敢說出。誰知高宗駕崩,他把太子貶至房州,登了大寶,竟封這懷義做了這寺中主持,命我看這山門。從此姦淫婦女,無惡不作。前日見村前王員外家的媳婦有幾分姿色,他自己使假傳聖旨,到他家化緣,說太后欲拜四百八十天黃懺,令他到王公大臣家募化福緣。王員外見他前去,知他來歷不輕,當時給了五千銀子。他又說,銀子雖然送出,還要闔家前去行禮,若是不去,便是違旨。次日,王員外只得領著闔家大小男女入廟燒香。他便令人將他媳婦分開,騙到暗室裏面。隨後王員外回去,不見他媳婦,前來尋找。他反說人家擾亂清規,污濁佛地,欲奏知朝廷論法處治。王員外不敢與他爭論,只得抱頭鼠竄地回去。聽說連日在家尋死覓活,說這冤情沒處伸了。誰知懷義將他媳婦藏入暗室,百般強污。所幸這李氏竭力抗拒,終日痛駡,雖然進來數日,終是不能近身。現在懷義無法,將平時那個相好的王道婆找來,先行出火,然後許他的錢財,命嚮李氏勸說。若李氏答應,遂了心願,遂將他兩人作爲東西夫人。昨日在此一夜,午前方走。約定今晚仍來,故此山門尚未關閉。”馬榮道:“既有此事,你且帶我進去,先將這廝殺死,豈不除了大患。”和尚忙道:“英雄切勿粗莽,此去豈不白送了性命。他自大殿起,直至他內室暗室,各處皆有關鍵,而且暗室前面,有四人把守。聽說這四人是綠林大盜,犯了彌天大罪,應該斬首,他同武則天講明,寬他不殺之罪,命他在此把守暗室,以防外人入內。武則天視他如命,豈有不依之理,當時便命這四人前來。馬上步下,明來暗去,無不皆精。只要進了大殿,無意碰上暗門,當即突陷下去,莫想活命。四人聽見響動,立刻上來殺成兩段。遊人到此,無故送命的也不知多少,何能前去?我看你休生妄想。你這樣雖有本領,恐不是他的對手。這是我一派真言,那個王道婆要來了,若是見有生人,你我一齊沒命。我話雖說明,你可趕快出去罷。”馬榮道:“你放心,包不纍你,我出去便了。”當時將腰刀插入了鞘內,出了房門,將門帶好。然後與喬泰說道:“你我躲在龕內等候,且待道婆前來,隨他進去,方訪得明白。”兩人計議已畢,一前一後躥上神臺,在龕內藏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