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狄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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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回 訪舊友計入敵營~獲勝仗命攻大寨

馬榮也裝喜悅的情形,滿口應道:“賢弟有如此出路,若將此事辦成,豈不比綠林買賣強似十倍?愚兄明日出馬,定殺他個大敗虧輸,以報昨日之恨。”李飛雄見馬榮如此應允,自是得意非常,又將王懷、洪亮這干人喊來相見。彼此通名道姓,開懷暢飲,直吃到下晝之時,方纔席散。馬榮道:“賢弟這座營寨,雖是十分雄壯,但不知前後左右可有小路通行?大凡扎營,須要四通八達,方可進退自如。若是一面開兵,三面閉塞,設若前隊打敗,無一退步,豈非是束手待斃?”李飛雄道:“小弟哪裏知道什麽兵法,橫豎有武承嗣等人暗中佈置,只求將官兵打退,弄假成真,那時便功成名就。既是老哥講究,此時便請前去巡視,若有破綻的地方,不妨更改。”說著起身。衆人出了後營,四周察看一番,盡是依山帶水,頗得地勢,惟有左邊一座高山,相離有一二里遠近,若能在此伏兵,便可以高臨下。馬榮隨即問道:“這座山頭雖是險固,不知這山後通于何處?”李飛雄道:“山後乃是懷慶府西門的大道,我這座大營,依他南門而扎。若非這高山阻隔,也不在此扎立營盤。”馬榮巡視已畢,復行看了他糧草的所在。天色已晚,李飛雄復命擺酒敘談,直至二鼓頻催,方纔安寢。

次日一早,李飛雄請他出戰,將自己的馬匹兵刃讓他使用。馬榮道:“愚兄秉性賢弟深知,這口佩刀很可與人對敵。那馬上功夫,反不能爽快。”說罷,仍就是隨身衣服,出了營門,到爭場喊戰。官兵隊裏見是馬榮討戰,衆人無不詫異,趕著進帳報與狄公知道。狄公隨命喬泰前去會敵,說道:“馬榮此來,必有消息。汝去只可詐敗,看馬榮有何話說。”喬泰本是個步下,此時惟恐敵營生疑,只得坐馬提刀,嚮陣前而去。馬榮見是喬泰前來,故意喝道:“來將何人,快通名納命。俺家李大寨主昨日爲汝等殺敗,命俺來報仇。不要走,吃我一刀。”說著左手一刀,劈面砍來。喬泰見他故作驚人,心下實是好笑,也就舉刀迎上。兩人一來一往,殺了有二三十合,喬泰已是衹能招架,不能還兵。復又戰了數合,撥轉馬頭落荒而走。馬榮高聲喝道:“逆賊往哪裏走!俺追來也。”當時連竄帶縱,緊緊追來,不下有十數里遠近,左右皆是樹林,後面賊兵全行不見,喬泰住馬笑道:“大哥你做什麽鬼臉,究竟營中怎樣?”馬榮道:“若不如此,何能使他相信!”當即將敵營的話說了一遍,然後道:“左邊高山,可以伏兵,明日如此這般,由西門前進,那時便可一鼓成擒了。”喬泰聽罷大喜。

兩人正要回去,遠遠的賊兵追來,馬榮道:“你仍就敗走前去,好令衆人除疑。”喬泰趕即伏在馬頭,盔斜甲卸,現出受傷的模樣,沒命嚮前逃走,馬榮見賊兵已到,高聲喊道:“汝等趕速攔阻去路,莫要爲這廝逃走。”一聲招呼,依舊緊緊地追來。喬泰早已扣定鞍喬,越樹穿林,回轉本寨。那些賊兵齊聲呼聲:“李寨主有令,請將軍就此回營。山路崎嶇,恐遭敵人的暗計。”馬榮見衆人如此,反說道:“汝等早來一步,也不至爲這廝逃脫。且待明日開兵,再將這廝擒住。”當時同衆賊一同回營。

早見李飛雄出來迎道:“老哥,今日獲此勝仗,雖未將敵人擒獲,所幸尚未敗回。有老哥如此本領,還怕不能取勝麽?”馬榮也就進入帳中,李飛雄早已預備下酒席,兩人入座暢談。馬榮道:“愚兄到此,疑惑敵營很有能人,誰知今日爭場,乃是無能之輩。本營有如此兵馬,何不分成四隊,將他那座營盤團團圍住,四面殺入,沒有一日之久,定恢狄仁傑擒獲。何故在此久久相持,反長了他人志氣。”李飛雄見他如此言語,乃道:“小弟營中雖有許多兵將,無奈操練未久,皆非能征慣戰之將。若老哥在此緩緩交鋒,每日與小弟出營皆獲勝仗,將他幾名妙手送了性命,然後四面夾攻,哪怕他逃奔天外。”馬榮道:“賢弟此言差矣。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暫時禍福,若不趁此銳氣一鼓而下,但憑愚兄一人每日出戰,何能必定取勝?著敵營再添了能人,那時又如何說項?兵事宜速不宜緩,且營中旗號盡以廬陵王爲名,設若太子在房州得信,帶兵前來,前後夾攻,那時將這機關敗露,又便如何?成敗好醜,在此一舉。賢弟幸勿自誤。”李飛雄本是個極粗莽的人,見馬榮這番言語,不禁鼓舞起來,道:“大哥所言,真是妙計,小弟何敢不依,但前進必須後退,明日一早,先命人到京都送信、告訴許敬宗大人,說狄仁傑到此,萬分難破,現已四面攻打,請他趕速設法接濟,以便在太行山招兵救應。一面須斟酌一人在營中看守,恐有敵兵前來衝寨。”馬榮道:“賢弟如慮無人,愚兄在營,可萬無一失。大隊若得勝好極,否則愚兄領隊出營,將賢弟接應回來,豈不是好。”李飛雄聽罷,當時依計而行。次日,先寫了一封信命人送往都中,到許敬宗衙門交遞。然後命洪亮打東門,王懷打南門,自己打西門,其餘將兵,選派數名攻打北門。所有糧草軍械,皆在後營,並留下三千兵士,請馬榮在營看守,仍不時到營前觀戰。若是爲官兵戰敗,便上前接應。諸事分派已定,只等次日開兵。

且說喬泰回轉本營,將馬榮的話說了一遍。狄公聽了此言大喜,次日一早,便命趙大成、方如海各帶精兵五十,由西門大道繞至高山,等夜晚之間,率衆登山,在樹林內埋伏,但聽砲聲響亮,一齊殺下山去,務必與馬榮合爲一隊,將李飛雄生擒他來,勿傷他性命,方可隨後作證。兩人領命,下邊自去埋伏不提。

再表李飛雄,當日傳今已畢,一宿已過。次日天明,各人帶領兵了,放砲開營,直嚮官兵前隊圍繞上來。頃刻之間,數萬賊兵把個偌大的懷慶府並一座大營,四面圍住。李飛雄一馬當先,上前喊道:“營外兵丁聽了,前日本將軍爲那趙大成殺敗,又傷我一員將士,此仇此恨尚未報復,今日特來與汝等決一死戰,好報廬陵王付託之意。汝等速去報與狄仁傑知道,命他速派能人前來會戰。不然,這四面兵將擁擠上來,立刻將汝等營盤踏爲平地。”官見賊兵圍攏上來,不知他受了馬榮之賺,不禁大驚失色,飛報進來。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四面出兵飛雄中計~兩將身死馬榮回營

卻說李飛雄依著馬榮之計,四面出兵,將唐營圍攻,小軍不知何故,趕著進帳報知。狄公命了四員偏將:一名裘萬里,一名曹其龍,更有徐標、王泰,各帶二千兵卒分頭會敵。

四人得令起身,裘萬里跨馬提鞭,直嚮東門迎出,劈面遇見洪亮,舉手一鞭,肩頭打下。洪亮提刀格架相迎,兩人殺在一團,鬬在一處。戰有二三十合,洪亮殺得性起;大吼一聲,直嚮裘萬里拼力劈去。裘萬里趕即兩膀用了足勁,鋼鞭飛舞,開去單刀,隨手一鞭,打中洪亮的頂門,翻于馬下。後面軍士見敵人落馬,呐喊一聲,上前衝殺。裘萬里見自己得了勝仗,趕著下馬取出佩刀,將洪亮首級割下,復躍上馬匹,殺嚮南門而來。遠遠聽見戰鼓聲音震動山谷,趕著勒馬加鞭,飛到前面。但見曹其龍一桿長槍,爲王懷的雙刀逼住,氣喘訏訏,行將敗下。裘萬里大吼一聲:“曹賢弟休得慌忙,愚兄前來助你。”說著竄到陣上,鋼鞭攔中一格,將王懷的雙刀架格過去,讓曹其龍突出重圍,隨即一連幾鞭,嚮敵打下。王懷雖是個草寇,在太行山上也算他是第一把好手,正想擺佈敵將,忽見一人前來助戰,不禁大吼連聲,一手招架鋼鞭,一手對著裘萬里的要害,拼力刺去。兩人你想我死,我想你亡。刀去鞭來,好似山中猛虎;。鞭來刀會,宛比出海蚊龍。彼此高作一團,沙灰霧起,約戰了有五六十合,早已日光當頭。裘萬里深恐戰他不過,誤了大事,趕著虛晃一鞭,詐敗而去。王懷正是殺得興起,那裏肯捨不追,高聲叫道:“無能的匹夫,嚮哪裏逃走!爺爺來也。”只見飛虎鐙一拍,那馬如騰空一般,在後緊緊追來。裘萬里見他來趕,跑去有二三里遠近,忽將襠勁一鬆,那馬忽然停住。裘萬里將腳尖在搭鐙扣穩,一個觔斗,跌嚮馬腹裏面。王懷疑惑他是失足落馬,心下大喜,高叫道:“裘萬里,也是你性命該絕,落下馬來,看刀!”說著,二刀在裘萬里背心劈下。裘萬里見他到了背後,腳尖在搭鐙上一墊,一個轉身,早倒跨在馬上。王懷正彎腰用刀來劈,措手不及,早被裘萬里一鞭打中腦門,咕咚栽于馬下。裘萬里駡道:“你這狗頭,方纔那樣驍勇,此時英雄何在?且命汝身首異處。”當時就將王懷的刀取來,割下首級,復嚮城前奔來。

且說李飛雄自己攻打西門,一柄大刀逢人便殺。正遇徐標將他攔住,兩人各舉兵刃,大顯生平。誰知徐標一柄三尖刀,較之李飛雄高出數倍,彼此刀來刀去,未有十數個回合,已殺得兩膀酸麻,高擡不起。正想王懷等人前來接應,忽見劈面人聲喧亂,駕鈴響處,裘萬里早到面前,高聲駡吧道:“賊囚,汝羽翼已去,還想在此逞能!你看這兩顆首級是誰?還不下馬受縛。”李飛雄正是危急,聽了此言,擡頭一望,卻是洪亮、王懷兩人的首級,曉得不好,趕將馬頭一領,斜刺裏衝出重圍,欲嚮本營而走。忽見本營煙霧連天,喊聲大震,四面八方全是火起。李飛雄到了此時,已心驚膽裂,知道有了內變,只見許多逃殘兵士,蜂擁而來,嚮著李飛雄說道:“寨主,不好了!出兵之後,馬將軍並不到營前觀戰,忽自出了後營,放了幾聲大砲,頃刻左邊山後,出來許多兵馬,穿山越嶺,嚮本營擁來。我等正請他退敵,誰知他反將敵兵帶入營中,放火燒寨。現在軍中糧餉以及帳棚,皆爲他焚燒殆盡,前面萬不可去了。”李飛雄聽了此言,只見大叫一聲:“馬榮,我道你是舊日良朋,前來助我,誰知你是個奸細,害得我瓦解冰消。今日俺也拼作一死,與汝送了這性命。”當時便想去尋馬榮。後面裘萬里追兵已到,高聲叫道:“李飛雄,汝巢已失,還不下馬投降。”飛雄正是憤火中燒,舉起大刀,嚮萬里復戰。彼此又戰了四五回合,早見大兵如潮水相似,紛紛擁擁,四面圍來,將兩匹坐馬困在核心,齊呼“捉賊”。李飛雄見大勢已去,料想難已脫逃,狂叫數聲,便想舉刀自刎。裘萬里早已看見,右手將鋼鞭順轉,身軀一進,左手只在李飛雄腰間一把,說聲“帶過”,早把飛雄提離坐騎,復行嚮地下一摔。四面兵丁見賊首已得,一聲呐喊,捆綁起來。裘萬里因自己擒了賊首,心下得意非常,撥轉馬頭,提鞭執轡,押著大隊回營。

此時狄公在營,早已得著提報,命喬泰趕速到敵營,傳令:賊人如願投降,一概準予自新,放歸田裏。所有糧草器械,命趙大成、方如海兩人收解回營,著馬榮先回本寨,以便與李飛雄見面。

喬泰得令,出營走至半途,已與馬榮相遇。彼此一同到了大帳,馬榮將敵營事說了一遍。狄公命他先到後營安歇,然後升座大帳。只見衆兵將敲著得勝鼓而來,大隊排列兩旁,直至營門之外,隨後許多人,捆縛著一個大漢,裘萬里押在後邊。到了帳前,報功已畢,將李飛雄推跪在階下。飛雄此時大駡不止:“汝等這班叛逆賊臣,廬陵王乃天下明君,命俺復奪江山,重興天下,誤中馬榮賊狗頭之計,使我大營焚掠,山寨難歸。汝等要殺便殺,想我投順汝等,這叛國姦臣,也是三更夢想。”當下只是駡不絕口。狄公見他到了此時,仍是矢口不移,冒充廬陵王的旗號,暗道:“這人頗有恆心。據他對馬榮說來,因爲許敬宗活命之恩,故爾爲這班姦臣幹出這事,此時被擒,命在頃刻,仍然始終如一,不肯推賴他人。且待本院以恩待他,看他若何言語。”當即起身下堂,將衆人喝退,自己爲他親解其縛,嚮他言道:“將軍乃一世英雄,何苦受人之愚,不顧自己性命。本帥若想殺汝,何不在軍前取汝首級?不日廬陵王便來營中,那時本院再爲你分辯,何如?”說畢,也不問別事,命人將他送入後營,暗下命喬泰、裘萬里兩人防守,每日好酒好肴,使他飲食。一連數日,直不見狄公之面,所有服伺他的兵丁皆是你來我往,無一定之人。

李飛雄初進營時,自分必死,此時見這樣情形,反不知狄仁傑是何用意。又聽他說廬陵王不日前來,疑惑等太子來時,再行斬首。果是如此,又不應這樣款待。想來想去,實是委決不下。這日性急起來,卻巧小軍來送午飯,李飛雄將他揪住,橫按在磕膝上面,露出腰刀,嚮他喝道:“俺到此間是個賊首。狄大人爲何不將我斬首,究竟是何用意?汝將他意思說明,俺便饒汝性命。不然先令涼風貫頂,與閻王相見。”那個小軍爲他按住,動彈不得,忙叫道:“狄大人命我等如此,那曉得他是何用意?但聽他與馬將軍說此人誤聽人言,幹出非禮之事,若欲天下太平,還須在他身上。其餘的話,雖將我殺死,也不知道了。”李飛雄聽了此言,高聲駡道:“馬榮,你這狼心狗肺的死賊,俺好心待你,反遭汝毒手。此時又虛情假意,前來騙誰?汝今生除非不見俺面,一日相逢,定與你誓不兩立。”

正說之間,只見外面走來一人,嚮裏說道:“賢弟,愚兄這旁請罪了。可知此事不能怪我。許敬宗乃誤國的姦臣,唐室江山要入武氏之手,汝冒廬陵王之名攻打懷慶,朝廷以僞亂真,竟將廬陵王賜死。若非衆位忠臣竭力保奏,早送了太子性命。從來誤國姦臣後來絕無好處,萬人唾駡,遺臭萬年。自今武則天臨朝,春宮穢亂,以他一生而論,先是太宗的才女,後來削髮爲尼,勾引了高宗,復又收入宮內,封爲昭儀。高宗死後,又將張昌宗弟兄並懷義這秃驢,以及薛敖曹等人收入宮中,可謂天地間的賤貨。廬陵王是高宗的長子,理合傳位于他,接承大統,反將他貶在房州,把那些姦淫的狗頭,滅倫的奸賊,寵用在身邊。如此不仁、不義、不慈、不愛之人,何能母儀天下?你我皆是頂天立地的漢子,作事俱要正大光明。曾記得在白鶴林聚義之先,立志專與貪官汙吏、惡霸強豪作對。現在許敬宗雖有恩賢弟,可知他並非好意救你,想你代他幹了這叛逆的事件成功,他與武承嗣弟兄平分天下。那時他爲君,你爲臣,我們堂堂英雄,反屈膝在這班狗頭之下,聽他指揮,豈不羞煞。事情不成,所有罪名全推在賢弟身上,與他無涉。我等雖是草寇,也該知個君臣、父子、天理、人情。武三思等人乃是遺臭萬年之人,恨不能食他之肉,寢他之皮。不料賢弟中他之計,反把國家的太子、天下的儲君誣害。自己思量,豈不大錯?前日到你營中,實是有心騙誘,想賢弟解邪歸正,作個好人。賢弟如信我言,此時便同去見大人,以便日後臨朝對個明證。若不相信,愚兄欲爲好人,也不能有負賢弟,致受一刀之苦,不如先在你面前尋個自盡。”說罷,便要自刎。不知馬榮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李飛雄悔志投降~安金藏入朝報捷

卻說馬榮勸說了一會,便要自刎。李飛雄聽了此言語,已是開口不得,心下暗想:“實是慚愧。”見他如此情形,趕著上前把馬榮的刀奪下,說道:“大哥之言使我如夢方醒。但是我從前受過許敬宗之恩,照你說來,不過想我同狄大人到京,將太子冤屈辯明,好令武后母子如初,並將武三思等人處治。可知此事雖是關係甚大,害了武許兩人,小弟依然沒有活命。損人利己之事,固不可做,損人害己之事,更何必做。老哥既將我擒入營中,焚燒山寨,尚有何面目去到京中?不如請狄大人將我裊首,免得進退兩難。”馬榮道:“愚兄若想殺你,進營之時何不動手?直因你我結義之時,立誓定盟同生同死。言猶在耳,今昔敢忘?你若能爲太子辨明這冤情,狄大人自有救汝之策。設若我言不實,有纍賢弟九泉之下,也無顏去見汝面。”李飛雄見他說得如此懇切,心下總是狐疑不定。馬榮道:“賢弟,你莫要猶豫不決。今將實話告你,狄大人帶兵來時,元行衝已到房州,此事你也知道。只等他來至此地,便一齊起隊到京。那時措手不及,先將奸黨拿獲,然後奏明太子,救汝之死。與他對質,還有何懼?”馬榮說罷,見他只不開口,知他心下已經應允。隨即挽著李飛雄的手腕道:“你我此時先見了大人,說明此意,好命人前去打聽廬陵王曾否前來。”說畢,挽著飛雄便走。飛雄到了此時,爲他這派勸說,又因他連日如此慇懃,自是感激,當時只得隨他到了大帳。

馬榮先進帳報知狄公,然後出來領他入內。李飛雄到了裏面,嚮著狄公納頭便拜,說道:“罪人李飛雄,蒙大人有不殺之恩。方纔聽馬榮一派言詞,如夢初醒,情願投降,在營效力。俟後如有指揮,以及國家大事,我李某皆甘報效。”狄公見他歸順,趕著起身將他扶起,命小軍端了一個座頭,命他坐下。李飛雄謙遜了一會,方纔敢坐。狄公道:“本院看將軍相貌,自是不凡。目今時事多艱,脫身落草,也是英雄末路之感。本院愛才如命,又值朝廷大事,唐室江山,皆想在將軍身上輓回,豈有涉心殺害?本院已于前日派探前去,想日內當得房州的消息。”

三人正在帳中談論,只見中軍進來說道:“元大人行衝現有差官公文來營投遞,說要面見大人,有話細稟。”狄公聽了此言,趕命將原差帶進。中軍領命下去,果然帶了一個年少差官,肩頭背著個公文包袱,短衣窄袖,身佩腰刀,到帳前單落膝跪下,口中報道:“房州節度命衙門差官劉豫,見大人請安。”狄公聽他所言,不是元行衝派來之人,而且行衝出京時,只是主僕數人,那裏有這多使用,趕著問道:“汝方纔說是元大人命汝前來投遞公件,何以見了本院,又說是節度衙門呢?”那人道:“小人雖是節度差官,這公文卻是元大人差遣。大人看畢,便知這裏面的細情了。”狄公聽他所言,當對將來文命人取上。自己拆開看畢,不禁怒道:“武承嗣,汝這個狗頭,如此喪心害理。此地命李飛雄冒名作亂,幸得安金藏剖心自明,本院提兵到來,方將此事明白。汝恐此事不成,復又暗通刺客,奔到房州,若非節度衙門有如此能人,豈不送了廬陵王性命。本院不日定教你做個刀頭之鬼便了。”看畢,嚮劉豫道:“原來將軍有救駕之功,實深可敬。且在本營安歇一宵,本院定派人與將軍同去接駕。”

原來元行衝自奉旨到房州而去,武承嗣與許敬宗等人便恐他訪出情形,又值狄公提兵來到懷慶,那時將李飛雄擒獲,問出口供,兩下夾攻,進京回奏,追出許武兩人同謀之故,自己吃罪不起。因此訪了個有名的刺客,名叫千里眼王熊,賞他二萬金銀,命他到房州行刺。但將廬陵王送了性命,帶了證件回京,再加二萬。候後等他登了大寶,封個大大前程。誰知王熊到了房州,訪知廬陵王在節度衙門爲行官,這日夜間便去行刺。不料劉豫雖是差官,從前也是個綠林的好手,改邪歸正,投在節度衙門當差,以圖進身。這晚卻巧是他值班,聽見雷格微響了一聲,一個黑影竄了進去,曉得不好,趕著隨後而至,乃是一個山西胯漢,手執苗刀,已到床前。劉豫恐來不及上去,順手取了一根格閂,打了過去。王熊正要下手,忽然後面有人,趕著轉身來看,劉豫已到面前,拔出腰刀,在脊背砍了一下。王熊已措手不及,帶了傷痕,復行竄出院落,欲想逃走。劉豫一聲高叫:“拿刺客!”驚動了闔衙門兵將,圍繞上來,將他拿住。元行衝此時已到房州,讅出口供,方知是武承嗣所使。隨即梟首示衆,將首級帶回京中,以便使武承嗣知道。次日廬陵王知道,對元行衝哭道:“本藩家庭多難,奸賊盈朝,致令遭貶至此。設非衆卿家如此保奏,豈不冤沉海底。但是目今到懷慶勦賊,這房州又無精兵良將,設著半途再有賊人暗害,那便如何?”元行衝道:“殿下此去,萬不能不行。無論狄仁傑提兵前去勝負如何,須得前往,方可水落石出,若恐半途遭事,便命劉豫到懷慶送信,命狄仁傑派隊來接。”因此劉豫到了狄公營內。此時狄公知道此事,隨命裘萬里、方如海兩人,各帶部下十名,與劉豫星夜迎接。

不說他兩人前去,且說武承嗣自命王熊去後,次日朝罷,便到許敬宗衙門,嚮他說道:“老狄日前帶兵前去,不知連日勝負如何。我看他也無什麽韜略,若能李飛雄將懷慶攻破,那時不怕老狄是什麽老臣,這失守城池的罪名也逃不過去。連日李飛雄可有信前來?”許敬宗道:“我也在此盼望。若得了信息,豈有不通知你的道理。老狄亦未有勝負稟報前來。心想明日早朝,如此這般,奏他一本。若至上仍將老狄調回,這事便萬無一失了。”武承嗣聽了此言,大喜道:“這樣三面夾攻,若有一處能成,倘王熊之事辦妥,便省用許多心計。”二人談了一會。

次日五鼓,各自臨朝。山呼已畢,許敬宗出班奏道:“臣位居兵部,任重盤查,理合上下一心,以國事爲重。月前李飛雄奉廬陵王之命,兵犯懷慶。陛下遣狄仁傑帶兵征勦,現已去有數日,勝負情形未有邊報前來。設若狄仁傑與叛賊私通結兵之處,豈不是如虎添翼。擬請斷傳旨,勒令從速開兵,限日破賊。”武后見他如此啟奏,尚未開言,見值殿官奏道:“太常工人安金藏,前因諫保太子剖腹自明,蒙聖上賜藥救治,越日蘇醒,現在午門候旨。並有狄仁傑報捷本章,請他代奏。”武后此時正因許敬宗啟奏此事,隨道:“既狄卿家有報捷的本章,且命安金藏入朝見孤。”

值殿官領旨下來,頃刻安金藏入朝,俯伏金階,謝恩已畢,然後在懷中取出狄公的奏本,遞上御案。武后看畢,不容不怒,嚮著許敬宗道:“汝這誤國姦臣,害我母子。平日居官食祿,所爲何事?”李飛雄乃汝舊人,敢用這冒名頂替之計,詐稱廬陵王謀反,並勾結武氏弟兄,使我皇親國戚結怨于人,萬里江山幾爲禍亂。若非安金藏、狄仁傑等人保奏阻止,此事何以自明?現在李飛雄身已遭擒,直認不諱。元行衝行抵房州,太子痛不欲生,嚎陶痛哭,立志單身獨騎馳赴懷慶,與狄仁傑破賊擒王,以明心跡。現既將賊首拿獲,以俟太子駕到,得勝回朝。孤家因汝屢有功勞,故每有奏章,皆曲如所請。今日辜恩負國,幾將大統傾移,似此姦臣,本該斬首,且俟狄仁傑入朝,李飛雄對質明白,那時絕不寬容。”說畢,在御案親筆寫了一道諭旨,嚮安金藏道:“卿家保奏有功,太子既往懷慶,著卿家傳旨前往,召廬陵王與狄仁傑一同入朝,以慰離別。”安金藏接了此旨,當即謝恩出朝。此時衆文武大臣,見武后如此發落,忠心報國的無不懽喜異常,不日可復見太子;那些狐羣狗黨,見了這道旨意,無不大驚失色,爲許敬宗、武承嗣擔擾。

當下武后傳旨已畢,捲簾退朝,百官各散。許敬宗到了武三思家內,告知此事,彼此皆嚇得面如土色,說道:“這事如何是好?不料老狄手下有如此能人,竟將李飛雄生擒過馬。若果太子還朝,我等還有什麽望想?但不知王熊前去如何,現在也該回來了。聖上現已傳旨,召令還京,安金藏這廝斷不肯隨我等指使,必得設法在半路結果了性命,方保無事。”兩人商議了一番,忽然武三思的家人在他耳邊說了許多話,三思不禁大喜,命他趕速前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廬陵工駕回懷慶~高縣令行毒孟城

卻說武三思聽那家人之言,大喜道:“汝能將這事辦成,隨後前程定與汝個出路。”許敬宗忙問何事,三思道:“此去懷慶府有一孟縣,現任知縣乃是我門下家生子,提拔做了這縣令,名叫高榮。這家人名叫高發,是他的弟兄。此時大兵前來,得勝還朝,非得如此這般,不能令老狄結果性命。既如此這般,豈不是件妙計。”許敬宗聽了,也是懽喜。

不說高發前去行那毒計,回頭再說劉豫同裘萬里、方如海帶了偏將,趕至房州,次日廬陵工聽說李飛雄已經擒拿,放心前往。一路乘太平車輦,直嚮懷慶進發。在路非止一日,這日到了懷慶府界內。探馬報入營中,狄公帶領前隊沿路接來。離城一百餘里,前面車駕已到,兩下相遇,狄公趕著下馬。到輦前行了軍禮,君臣相見,悲喜交集,兩邊隊伍鳴砲壯威,敬謹恭接。廬陵王見衆官跪到兩旁,傳旨一概到營相謁,然後命狄公同行。直至下晝,方到懷慶城下。早有胡世經上前奏道:“微臣恐太子一路辛苦,營中僻野,風雨頻經,不免有傷龍體。現已將臣衙門概行讓出,改爲行宮,請太子進城駐馬。”狄公見胡世經如此敬奏,也就請太子入城,並將李飛雄兵臨城下,幸他閉城自守,不肯告急的話,說了一遍,廬陵王道:“孤家命途多外,家事國事如此紛法,今日前來,正直與士卒同甘苦,以表寸心,輓回母意,何能再圖安樂,廣廈高居,”狄公道:“殿下之言雖是切當,此時賊首已擒,兩三日後俟指差回營,看聖旨如何發落,那時便可進京。”廬陵王見衆人諄諄啟奏,只得準旨,與元行衝、劉豫等人,在胡世經衙門住下。

次日一早,受百官叩謁,然後命駕出城,到營中巡視一番,又將敵營事問了一遍。狄公便將前後事盡行告知,又將京中武氏弟兄、許敬宗誣害,虧得安金藏剖腹保奏的話,說了半日。廬陵王流淚道:“母子之間,豈有別故?皆是這班奸賊欺奏,以致使我容身不得,定省久疏,言之深堪痛恨。不知卿家報捷的本章入朝,如何處置。”君臣正在營中談論,營門外忽有報馬飛來,到了營前,飛身下騎,也不用人通報,走入大帳跪下報道:“稟大人,現在安金藏大人欽奉聖旨,前來召太子回京,欽差已離營不遠了。”狄公聽了喜道:“果是他來麽?太子可從此無慮了。”趕著命人在大帳設了香案,同廬陵王接出營來。

未有一刻,前站州縣派了差官護送前來。狄公因太子是國家的儲君,不便去接欽差,但請在營前等候。自己上前,將安金藏迎接下馬,邀請入了大帳,隨著太子望闕行禮,恭請聖安。然後安金藏將聖旨開讀,說:“狄仁傑討賊有功,回京陞賞。廬陵王無辜受屈,既已親臨懷慶,命狄仁傑護送回京,以慰慈望。欽此。”當時太子謝恩已畢。這日先命裘萬里帶同大隊,先行起程,僅留一千兵丁保護太子。衆將依令前往,馬榮等人同著李飛雄,隨著狄公等人一起而行。道路之間,懽聲震耳,皆說太子還朝,接登大寶,不至再如從前荒亂。

君臣在路,行了未有兩日,到了孟縣界內。忽見前站差官嚮前稟道:“現有孟縣知縣高榮,聞說太子還朝,特備行宮,請太子暫駐行旌,聊伸忠悃。”此時廬陵工由房州一路而來,未曾安歇便爾起程,連日在路甚覺疲困,只因狄公耐辛受苦,隨馬而行,不便自己安歇。現聽高榮備了行宮,正是投其所欲,嚮著狄公道:“這高榮雖是個縣令出身,卻還有忠君報國之心。現既備下行宮,且請卿家同孤家暫住一宵,明日再行如何?”狄公也知太子的意思,只得嚮差官道:“且命孟縣知縣前來接駕。”差官領命,將高榮帶至駕前,只見俯伏道旁,口稱:“孟縣高榮接駕來遲,叩求殿下思典。”廬陵王賜了平身,嚮他說道:“本藩耐寒觸苦,遠道而來,皆爲姦臣所誤。卿家服官此地,具有天良。本藩今日暫住一宵,一概供張概行節省。”

高榮當時領命起身,讓車駕過去,方纔隨駕而來。狄公在旁將他一望,只見此人鷹鼻鼠眼,相貌姦刁,心下便疑惑道:“日前本院也由此經過,他果赤心爲國,聽見大兵前來,也該出城來接,爲何寂靜無聲,不聞不問。現在雖太子到此,卻竟如此週到,莫非是武氏一黨,又用什麽毒計?所幸胡世經隨駕護送,現在後面,“此地又是他屬下,這高榮爲人他總可知道。”此時也不言語。等太子進了行宮,果見一帶搭蓋綵篷,供張美各,也說不盡那種華麗。狄公見了這樣,越覺疑惑不止。無論他是武氏一黨與否,單就這行宮供應而論,平日也就不是好官,不是苛刻百姓得來賍銀,哪裏有這許多銀錢置辦。當時與太子入內,所有的兵將概在城外駐扎,只留馬榮、喬泰、元行衝、胡世經等人在內。傳命已畢,狄公將胡世經喊至一旁,嚮他問道:“孟縣乃貴府屬下,這高榮是何出身,及平日居高聲名,心術邪正,諒該知道,且請與本院說明,好稟明太子。”胡世經見問,忙道:“此人出身甚是微賤,乃武三思家生的奴婢。平日在此無惡不作,卑府屢次嚴參,皆爲姦臣匿報不奏。現在如此接待,想必懼卑府奏明太子,故來獻這慇懃。”狄公道:“既是如此,恐爲這事起見。惟恐另有別故。”隨命馬榮、喬泰加意防護,匆離太子左右。

且說高榮見廬陵王駐歇行旌,心下大喜,趕即回轉衙門嚮高發說道:“此事可算辦妥。但我不能在此擔擱,須到行旌伺候。乃不令人生疑。其餘你照辦便了。”高發更是喜出望外。當下高榮又到行旌,佈置一切。到了上燈時分,縣衙裏送來一席上等酒餚。高榮嚮廬陵王奏道:“太子沿路而來,飲食起居自必不能妥善。微臣謹備粗肴一席,叩請太子賞收。”廬陵王也不知他心懷叵測,見他慇懃奉獻,當時準奏收下。頃刻間設了坐位,山珍海錯擺滿廳前。廬陵王因自己尚在藩位,也就命狄公、元行衝兩人陪食。此時狄仁傑早已看出破綻,只見高榮手執錫壺,滿斟一盞,跪送在廬陵王面前。然後又斟了兩杯,送狄、元兩人。狄公見懷中酒色鮮明,香芬撲鼻,當時嚮廬陵王道:“微臣自提兵出京,歷有數月,不知酒食爲何物。今日高知縣如此週到,敬飲酒餚,足證乃心君國。此酒色香味俱佳,可謂三絕,但太子此時雖是藩位,轉瞬即爲大君,外來酒食必當謹慎。古有君食臣嘗之禮,殿下面前之酒,且請賜高榮先飲,以免他虞。”廬陵王見狄公如此言語,心下暗道:“此事你也多疑,這不過縣令報效的意思,那有爲禍之處,要如此鄭重。”一人雖這樣說項,總因狄公是忠正的老臣,不能不準他所奏。當時嚮高榮道:“此酒權賜卿家代飲。”這句話一說,頃刻把個高榮嚇得面如土色,恐懼情形見諸面上,當時又不敢不接,欲想飲下,明知這酒內有毒,何能送自己性命?便眉頭一皺,計上心來,趕緊跪下謝恩。故作匆忙的情狀,兩手未曾接住,當啷一聲,把個酒盃跌在地下,瓦片紛紛,酒已潑去,復又在下面叩頭請罪。狄公知他的詭計,隨時臉色一沉,怒容滿面,嚮高榮喝道:“汝這狗頭詭計多端,疑惑本院不能知道。汝故意失手將酒撥去,便可掩飾此事麽?武三思如何命汝設計,爲我從實說來,本院或可求殿下開恩,免汝一死。不然,這錫壺美酒既汝所獻,便在此當面飲畢,以解前疑。”廬陵王聽狄公如此言詞,方知他的用意。也就命高榮飲酒。高榮此時見狄公說出心病,早是汗流不止,在下面叩頭說:“微臣死罪,何敢異心。陛下既不賞收,便命人隨時撤去。微臣素不善飲,設若薰醉失儀,領罪不起。”狄公聽了,冷笑道:“你倒掩飾得爽快。本院不將此事辨白清楚,汝也不知利害。”隨命到縣署獄中,提出一個死罪的犯人,將酒命他飲下。頃刻之間,那人大叫不止,滿地亂滾,喊哭連天,未有半個時辰,已是七孔流血而死。廬陵王見了這樣,不禁怒道:“狗賊如此喪心害理,毒害本藩,究是誰人指使?若不說明,將汝立刻梟首。”高榮到了此時,也無可置辯,只得將武三思的話說了一遍。廬陵王自是大發雷霆,命馬榮到縣署將高發捉來,一同梟首。隨命劉豫做了這孟縣知縣,以賞房州救駕之功。

次早仍然拔隊起程,嚮京都而進。行未數日,已到都城。裘萬里先將前營各兵扎于城外,聽候施行。此時各京官衙門得報,聽說太子還朝,雖是奸賊居多,也只得出城迎接。不知武三思等人接著此信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見母后太子還朝~念老臣狄公病故

卻說廬陵王到了京中,狄公命裘萬里將大營扎在城外,與元行衝、安金藏三人來至黃門官處,請他趕速奏知武后,說太子回朝,午門候旨。黃門官何敢怠慢,卻巧武后在偏殿理事,當即奏明。武則天聽說是太子前來,雖是淫惡不堪的人,到了此時不無天性或發,隨命入宮見駕。黃門官出來,將三人領至宮內。廬陵王見了武后,連忙俯伏金階,淚流不止,說:“臣兒久離膝下,寢食不安,定省久疏,罪躬難赦,只以奉命遠貶,未敢自便來京。今獲還朝,得瞻母后,求聖上寬思赦罪,曲鑒下情。”奏畢,哭聲不止。武則天見了這樣情形,明知他是負屈,又不好自己認過,只得說道:“孤家由今返昔,往事不追。汝既由狄卿家保奏還朝,且安心居住東宮,以盡子職,孤家自有定奪。”廬陵工聽了此言,只得謝恩侍立。狄公與元行衝、安金藏三人復命請安,將各事奏畢,然後齊聲說道:“目今太子回朝,聖心安慰。但奸賊不除,何以今天下誠服?設非臣等保奏,誤聽讒言,以假作真,適中奸計。那時江山有失,骨肉猜疑,是誰之咎?許敬宗、武三思等人,若不依罪處治,恐日後小人誣奏,尤甚于前。臣等冒死陳詞,叩求陛下宸斷。”武則天此時爲三人啟奏得名正理順,心下雖想袒護,也不好啟齒,當即傳旨:“命元行衝爲刑部尚書,許敬宗立即拿問,與武承嗣等到案訊質,復奏施行。”三人當時謝恩出來。自是太子居住東宮。

且說武承嗣與許敬宗自命高發往懷慶去後,每日心驚膽裂,但想將此事辦成便可無事。這日正在家中候信,忽聽京都城外有號砲聲音,吃了一驚,忙道。“這是畿輔之地,那裏有這軍械響聲。”趕著命人出去查問。那人纔出了大門,只見滿街百姓不分老幼,無不懽天喜地,互相說道:“這冤屈可伸了。若不是這三人忠心爲國,將李飛雄擒住,廬陵王此時也不能還朝。現在前隊已抵城外扎營,頃刻工夫車駕便要入宮,我們且在此等候。好在兩邊跪接。”當時紛紛擾擾,忙擺香案,以備跪接。那人聽說如此,心下仍不相信,遠遠的見有一匹馬來,一個差官飛奔過去。衆百姓攔阻馬頭,問道:“你可由城外而來?廬陵王可進城麽?”差官道:“你們讓開,後面隨即到了。”那人知是實情,趕著分開衆人,沒命地跑回家內,氣喘訏訏,嚮著武承嗣道:“不好了,廬陵王已經入朝了。方纔那個砲聲,乃是狄仁傑大隊扎營。想必高發弟兄未能成功,這事如何是好?惟恐狄仁傑等人不肯罷休,究尋起來獲罪非輕。”武承嗣聽了此言,登時大叫一聲道:“狄仁傑,我與你何恨何仇,將我這錦繡江山得而復去。罷了罷了,今生不能奈何與你,來生狹路相逢同他算帳。”說罷,自知難以活命,一人走進書房,仰藥而死。當時武承業見了此事,也知獲罪不起,隨帶了許多金銀細軟,由後門帶領家眷,逃往他方。惟有武三思不肯逃走,心下想:“這武后究是我姑母,即便追出實情,一切推到他兩人身上,諒武后也要看娘家分上,不肯追求。”

正鬧之間,外面已喧嚷進來,說巡撫衙門許多差官衙役,將前後門把守,說刑部現在放了元大人,許敬宗爲李飛雄事革職歸案讅辦。現在狄大人與元大人已經奉旨將許敬宗拿下,頃刻便來拿使他弟兄。武三思聽了此言,也不慌忙,一人坐在廳前等候。稍頃,元、狄兩人到了裏面,先將旨意說明,便要命他同赴刑部。三思道:“二位大人既奉旨前來,下官亦何敢逆旨。但此事下官實是不知,乃舍弟與許敬宗同謀。現已畏罪身死,且聖上只命二位大人讅問,並未查封家產,舍弟身死,不能聽他屍骸暴露、不用棺盛殮之理。權請寬一日,將此事辦畢,定然投案待質。若恐下官逃逸,請派人在此防守便了。”元行衝見他如此言語,明知武后斷不至將他治死,此時見武承嗣已經自盡,大事無慮,落得做點人情,嚮著狄公說道:“武承嗣乃是要犯,既是畏罪服毒,且奏知聖上,請旨定奪。”當時兩人依然回轉刑部。這裏武三思一面命人置辦棺木等件,自己一面入宮。見了武后,哭奏一番,說:“前事皆武承嗣所爲,現在已經身死。承業恐其波及,復又逃逸。武氏香煙,只剩自己一人,如聖上俯念娘家之後,明日早朝趕速傳旨開赦。不然前後皆是一死,便碰死在這宮中。”說罷,大哭不止。此時武后回想從前,悔之已晚,當時也只得準奏,命他回去收殮承嗣。

次日早朝,也就赦旨,說武承嗣雖犯大罪,死有餘辜,姑念服毒而亡,著免戮屍示衆、武承業在逃,沿途地方訪拿解辦。三思未與其謀,加思免議。狄公聽了此奏,知是姦臣不能誅絕乾淨,深以爲恨。所幸廬陵王入京,奸焰已媳,目前想可無慮。當下退朝出來,隨同無行衝到刑部,升堂將許敬宗讅訊。敬宗知是抵賴不去,只得將前後備事直供一遍。隨即錄了口供,次日奏明朝廷,奉旨斬首。狄、元出朝,隨將許敬宗綁赴市曹,所有在京各官,以及地方百姓,受過淩辱之人,無不齊赴法場,看他臨刑。到了午時三刻,人犯已到,陰陽官報了時辰,劊役舉起一刀,身首異處。百姓見他頭已落地,無不拍掌叫快。許多人擁繞上來,你撕皮,他割肉,未有半個時辰,將屍骸弄得七零八落的,隨後自有家屬前來收殮。

且說狄公與元行衝監斬之後,入朝復命,武后封他爲梁國公,同平章事,入閣拜相。所有元行衝、安金藏等人,皆論功行賞。李飛雄姑念自己投誠,誤聽奸計,著免其斬首,帶罪立功。衆臣次日上朝謝恩。從此那班姦臣皆畏狄公威望,不敢再施詭計。廬陵王居住東宮,每日侍奉武后,曲盡孝恩。

誰知樂極悲來,狄公自入京以來,削奸除佞,整理朝綱,全無半刻閒暇,加以年歲高大,精力衰頹,以至積勤成疾。這年正交七十一歲,武后見他年邁,一日問道:“卿家百年歸後,朕欲得一佳士爲相,朝廷文武,可命誰人?”狄公道:“文武醞藉,有蘇味道、李嶠兩人。若欲取卓犖奇林,則有荊州司馬張柬之。此人雖老,真宰相村也,臣死之後,以他繼之,斷無遺誤。”武后見他如此保奏,次日便遷爲洛州司馬。哪知狄公保奏之後,未有數日,便身體不爽。到了夜間三更,忽然無疾而逝。在朝各官得了此信,無不哭聲震地,感念不忘。五鼓上朝,奏明武后,武后也是哭泣道:“狄卿家死後,朝堂空矣。朝廷大事,有誰能決?天奪吾國老,何太早耶!”隨傳旨戶部尚書,發銀萬兩,命廬陵王親去叩奠,諡法封爲梁文惠公,御賜祭奠。回籍之日,沿途地方官妥爲照料。然後傳旨命張柬之爲相。

誰料那班姦臣見狄公已死,心下無所畏懼,故態復萌,復思奸詐。張昌宗、張易之兩人,愈復肆無忌憚,平日狐媚武則天。所有朝廷大臣,閣部宰相,一連數日皆不得見武后之面。廬陵王雖居東宮,依然爲這般人把持挾制。張柬之一日嘆道:“我受狄公知遇,由刺史薦陞宰相,位高祿重,不能清理朝政,致將萬里江山送與小人之手,他日身死地下,何顏去見狄公?”一人思想了一會,隨命人將袁恕已、崔元犒、桓彦范等人請來,在密室商議。袁恕已道:“聽說武后連日抱病,不能臨朝,因此二張居中用事。設有不測,國事甚危,如何是好?”張柬之道:“欲除姦臣,必思妙計。現在羽林衛左將軍李多祚,此人頗有忠心,每在朝房,凡遇奸賊前來,他便側目而視。若能與他定謀,除去國賊,則廬陵王便無後慮。”衆人齊聲道好,說:“此人我等皆知,事不宜遲,可令人就此去請。”當下張柬之出來,命人取了名帖,請李將軍立刻過來,有事要相商。

此時李多祚正因連日武后抱病,朝政紛壇,一人悶悶在家,長訏短嘆,想不出一個善策可以將張昌宗兩人除去,忽然家人來稟說:“張柬之命人請你去議事。”不禁心下一驚,復又暗喜道:“我與他雖職分文武,他這宰相乃是狄仁傑保舉。此時請我,莫非有什麽妙計?”當時回報,立刻過來。家人去後,隨即乘轎來至張柬之相府。柬之先命袁恕已等人退避,一人穿了盛服在後書房接見。兩人行禮已畢,敘了寒暄。張柬之見他面帶憂容,乃道:“目今聖明在上,太子還朝,老將軍重慶升平,可爲人臣的快事,何故心中不樂,面帶優客?莫非因官職未遷,以致抱憾麽?”李多祚見問,知道試探他的口氣,乃道:“老夫年已衰邁,還想什麽遷官加爵。但能如大人所言重慶升平,雖死而無怨。若以畢身而論,除國事未能報效,其餘也算得富貴兩全了。”張柬之見他說了此言,也是同一心病,趁機便將除賊的話與他相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張柬之用謀除賊~廬陵王復位登朝

卻說張柬之見李多祚所言,也是同一心病,趁機說道:“將軍可謂富貴雙全。但不知今日富貴,是誰所致?”多祚聽了此言,不禁起身流淚道:“老夫南征北討,受先皇知遇之恩,以致薦居厥職。今日之富貴,先皇所賜也。”柬之道:“將軍既受先皇之賜,今日先皇之子爲二豎所危,何以不報先皇之德?”多祚到了此時,正是傷心不已,乃道:“老夫久有此心,只因未得其便。大人乃朝廷宰相,社稷良臣,苟利國家,惟命是德。”柬之見他此言出于至誠,也就流淚道:“此時請將軍正爲此事,刻下武后抱病,將軍能率部下斬關而入,將張昌宗誅絕,然後請武后養病于上陽宮,則唐室江山豈不仍歸李姓?”多祚當時哭拜于地道:“宰相之言真國家之福,老夫何敢不從。”

當時議定,柬之又命袁恕已等人出來,彼此相見,議論了一番。多祚道:“老夫依計而行,設若外有姦人聞風起亂,那時何能兼顧?必得再有一人,以靖外亂,方可萬全。”柬之想了一會,起身道:“此人已得之矣。下官在荊州之時,與長史楊元琰汎舟江中,偶談國事,慨然有匡復之志。自張某入相,引爲羽林衛右將軍,與將軍朝夕相見。其人赤心報國,具有肝膽,何不此時前去邀來,共議此事。”李多祚忙道:“此人實可與謀,設非宰相言及,幾乎忘卻。老夫此時便去。”說罷起身,來至楊元琰府內。元琰見是多祚前來,隨即出見。看他面有淚痕,忙問道:“將軍從何而來?爲何面色不樂?”多祚道:“適自宰相府中至此,聞將軍從前爲荊州長史,與張公意氣相投,不知可有此事麽?”無琰道:“某一身知遇,惟張公一人,豈僅意氣相投而已。”多祚道:“既然如此,張公立等,有言面商,特命老夫前來奉約。”楊元琰聽了此言,心下已猜著幾分,因有家人侍立兩旁,不便追問,隨即乘轎同至相府。走入裏面,見袁恕已這干人全在書房,無不憂形于色。入座問道:“相公呼我何來?若有用某之處,萬死不辭。”柬之道:“將軍曾記江中之言乎?此其時矣,不能再緩。”元琰道:“某亦久有此心,只因獨力難支,未敢啟齒。此正爲臣報國之秋,何敢退避。”當下六人商議已畢,柬之道:“前議雖佳,究竟絕裂。張昌宗雖在宮中,他家下未必無人。莫若用調虎離山之計,引他出來,將他誅殺,豈不是好。”衆人道:“若能如此,便省無限週折,且免武后震恐。”衆人直至三鼓以後,方纔各散。

次日李多祚打聽得張易之每日自回家中,將宮中禁物肆行搬運,至四鼓之時方進宮去。多作訪問清楚,當即選了五百親信兵丁,到了二鼓之後,借巡夜爲名,嚮張昌宗住宅而來。合當二張誅殺,卻巧張易之帶了許多宮禁之物,命兩個小太監隨著自己由宮內回來。方欲進門,後面李多祚已至,上前喝道:“汝是誰人,竟敢犯夜。”張易之見是羽林衛的軍兵,哪裏能受,駡道:“汝這許多狗頭,不知此地是誰的府上,在此呼喝。”衆兵本是李多祚指使,爲捉他而來,當時上來數人,將他揪住道:“不問是誰的門前,我們李將軍要將你帶去。”說著也不問情由,早將兩手背于後面。小太監想來幫助,無奈身邊俱有要物,不敢動手,只得說:“汝等勿得羅喝,此乃西宮張六郎府前。若不放手,可獲罪不淺。”李多祚見已將張易之拿住,心下好不懽喜,隨即上前問道:“汝是誰人?可從實說明,本將軍自有發落。”張易之連忙答道:“李將軍,你我皆一殿之臣,我乃張易之,難道未曾見過麽?”李多祚喝道:“誤國的姦臣,汝既說出姓名,何故深夜不在家中,帶著太監意慾何往?爲我從實言明。”張易之道:“目今武后抱病,方纔進宮看視病癥。蒙武后龍恩,命小太監送我回來,你何得在門前攔阻?”李多祚道:“胡說。這太監身上明有寶物,顯見汝偷盜禁物,潛運家中,該當何罪?”說著命人將小太監身上搜查。頃刻上來數人,搜出許多物件。多祚道:“汝這奸賊,此乃人賍兩獲,尚有何賴?顯見家中私藏不少了。”隨命兵丁分一半在門外把守,一半同自己入內起賍。

當時呐喊一聲,衆兵了將太監並易之三人擁入裏面。無論男女老少,見一名捆一個,見兩名捆一雙,上下裏外,不下有四五百人,一名未能逃脫。然後將張易之捆倒在地,取出腰刀,在他頸項上試了兩下,然後問道:“汝是要死要活?”張易之到了此時,早嚇得魂飛天外,連忙答道:“螻蟻還想貪生,誰人肯死?”多祚道:“你既要活,可快命人入宮,將你哥哥喊來,問他遷我何官,送我多少銀兩。說明之後,隨後不但不殺你,還要感激。”張易之不知是計,疑惑他因未陞官故爾挾仇,忙道:“這事容易。”立刻命人前去,說家中出有要事,請六郎即速回來,千萬勿誤,再遲便有性命之虞了。

當時釋放了一個家人,領著易之的言語,拼命地奔入宮中,照著原話說了一遍。張昌宗正服伺武則天安睡已畢,聽了此言,便鬼使神差,隨著原人乘轎回來,以爲李多祚見了自己,總要看點情分,將兄弟釋放。誰知纔到裏面,兵丁看見,齊聲喊道:“奸賊來也,莫要爲他逃走。”只見你推我擁,早將張昌宗捆起,押至廳前。昌宗見了多祚之面,還未知道是他的妙計,忙道:“李將軍快來救我。你手下兵士不知道我的權勢,竟敢將我捆起,你還不爲我解下。”多祚喝道:“汝想誰救汝?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汝欺君誤國,死有餘辜,今日還想活命麽?”當時吩咐將張昌宗弟兄斬首,所有家屬數百人全行殺戮。獨將兩名小太監放去。這兩人是死裏逃生,自是沒命跑回宮中。誰知張柬之、袁恕已等人,已到玄武門內。太監到了裏面,正值武后查問,趕忙奏道:“不好了,右羽林衛將軍李多祚謀反,現已張將六郎弟兄殺死。”武則天雖在病中,聽說有人謀反,知道李多祚有兵權在手,趕著起身問道:“誰人作亂?何不拿下。”此時張柬之等人皆已聽見,隨即在外答道:“張易之、張昌宗兩人欺君誤國,久存謀反之心。今趁陛下病中,欲行己志,又將宮廷禁物私運家中,臣等奉太子之令,特命右羽林衛將軍李多祚將兩賊斬首,以杜亂萌。”

正說之間,桓彦范同敬暉等人已將太子由東宮請出,來此候旨。武后見了他面,乃道:“是汝指使耶?小子既誅,可還東宮而去。”此言未畢,桓彦范領著衆人跪于階下,奏道;“太子乃天下明君。昔先皇以愛子托陛下,國家王器自有所歸。今年齒已長,既蒙加恩由房州赦歸,久居東宮恐失民望。人心天意,久思李氏,雖有二張爲亂,羣臣不忘先皇之德,故奉太子誅亂臣。陛下春秋已高,理合靜養餘年,以臻上壽。從容閒暇,含飴弄孫,願傳位于太子,以順天人之望。”武后到了此時,只得準奏。

當時廬陵王謝恩已畢,此時正值四鼓以後,將次臨朝。張柬之趕忙爲廬陵王換了天子章服,來至金殿御案前坐下。張柬之隨敲了龍鳳鐘鼓,朝房文武有一半得知此事。其餘尚不知道。忽然聽得鐘鼓齊鳴,無不驚訝,若非有了大典,何以兩器同敲。當下衆臣紛紛入朝,兩班侍立。再朝金殿上一望,正是驚者大驚,喜者大喜,不知廬陵王何以復登龍位。張柬之高聲說道:“在延文武大小鉅工,兹因張昌宗、易之兩人謀爲不軌,張某奉太子之命,率同李多祚等人將昌宗斬首。既蒙武后傳旨,傳位東宮,今日登極之初,理合排班恭賀。”喻人聽了此言,無不俯伏金階,行那君臣之禮。廬陵王首先傳旨,率百官上武后尊號,稱爲則天大聖皇帝,徙居上陽宮。每日請安問膳,定省晨昏,曲盡子職。

次日,大赦天下,後人稱爲中宗。隨又傳出一道聖旨:加封狄仁傑公爵,世襲罔替;張柬之、桓彦范、袁恕已這一干人,皆加封候爵;李多祚封爲勇猛侯;劉豫陞爲懷慶府;胡世經著來京陞用。其餘有功大臣,哨弁偏將,無不加封實職。從此太平無事,君明臣良,官爲國家,民知君上,江山萬里依然李氏家傳,社稷千秋,終賴狄公政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