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曰:
世人但喜作高官,執法無難斷案難。
寬猛相平思呂杜,嚴苛是尚惡中韓。
一心清正千家福,兩字公明百姓安。
惟有昌平舊令尹,留傳案牘後人看。
自來奸盜邪婬無所逃其王法,是非冤抑必待白于官家。故官清則民安,民安則俗美。舉凡遊手好閒之輩,造言生事之人,一掃而空之。無論平民之樂事生業,即間有不屑之徒顯于法紀,而見其刑罰難容,罪惡難恕,耳聞目睹皆賞善罰惡之言,直無不革面洗心,改除積習。所以欲民更化,必待宰官清正,未有官不清正而能化民者也。然官之清不僅在不傷財不害民而已,要能上保國家,爲人所不能爲不敢爲之事;下治百姓,雪人所不能雪不易雪之冤。無論民間細故,即宮閒細事亦靜心讅察,有精明之氣,有果決之才,而後官聲好,官位正,一清而無不清也。故一代之立國必有一代之刑官,堯舜之時有臯陶,漢高之時有蕭何,其申不害、韓非子則因歷代刑名家所宗祖者也。若不察案之由來、事之初起,徒以桁楊刀鋸一味刑求,則雖稱快一時,必至沉冤沒世,昭昭天報,不爽絲毫。若再因賂而行,爲貪起見,輒自動以五木,斷以片言,是則身不脩而可治國治民,上清宮闈,下安百姓,豈可得哉。間嘗曠覽古今,博稽野史,有不能斷其無並不能信其有者。如此書中所編之讅案之明,做案之奇,訪案之細,破案之神,或因穢亂春宮,或爲全其晚節,或圖財以害命,或因奸以成仇,或誤服毒猝致身亡,或出戲言疑爲禍首,莫不無辜牽涉,備受苦刑。使非得一人以平反之,變言易服,細訪微行,陽以爲官,陰以爲鬼,卒至得其情,定其案,白其冤,罹其辟,而至奇至怪之獄終不能明。春風倦人,日閒無事,故特將此書之原原本本以備錄之,以供衆覽。非敢謂警世醒俗,亦聊供閱者之寂寥云爾。
詩曰:
備載離奇事,欽心往代人。
廉明公正者,千古大冤伸。
話說這部書出自唐朝中宗年間,其時武后臨朝,四方多事。當朝有一位大臣,姓狄名仁傑,號德英,山西太原縣人。其人耿直非常,忠心報國,身居侍郎平章之職,一時在朝諸臣如姚崇、張柬之等人,皆是他所薦。只因武三思倡亂朝綱,太后欲廢中宗,立他爲嗣。狄仁傑犯顏力爭,奏上一本,說:“陛下立太子,千秋萬歲配食太廟。若立武三思,自古及今未聞有內姪爲天子姑母可祀于太廟的道理。”因此纔恍然大悟,除了這個念頭,退政與中宗皇帝。就稱仁傑爲國老,遷爲幽州都督。及至中宗即位,又加封梁國公的爵位。此皆一生的事跡,由唐朝以來無不人人敬服,說他是個忠臣。殊不知這許多事皆載在歷代史書上,所以後人易于知道,還有未載在國史而傳流在野史上的,那些事說出來更令人敬服。不但是個忠臣,而且是個循吏;不但是個循吏,而且是個聰明精細仁義長厚的君子。所以武后自僭位以來,舉凡近狎邪僻,殘害忠良,殺姊屠兄,弑君鴆母,下至民間奇怪案件,皆由狄公剖斷分明。自從父母生下他來,六七歲上就天生的聰明,攻書上學目視十行自不必說,到了十八歲時節,已是學富五車,才高八斗。並州官府聞了他的文名,先舉了明經,後調爲汴州參軍,又陞授並州法。朝廷因他居官清正,就遷他爲昌平令尹。到任以來,爲地方上除暴安良,清理詞訟,自是他的餘事。手下有四個親隨,一個姓喬,叫喬泰;一個姓馬,叫馬榮,這兩人乃是綠林的豪客。這日他進京公幹,遇了這兩人要劫他的衣囊行李。仁傑見馬榮、喬泰皆是英雄氣派,而且武藝高明,心下想道:“我何不將此人收服,將來代皇家出力,做了一番事業,他兩人也可相助爲理,爲不埋沒了他這身本領。”當時不但不去躲避,反而挺身出來,招呼他兩人站下,歷勸了一番。哪知馬榮同喬泰十分感激,說:“我等爲此盜賊,皆因天下紛紛,亂臣當道,徒有這身本領,無奈不遇識者,所以落草爲寇,出此下策。既是尊公如此厚義,情願隨鞭執鐙,報效尊公。”當時仁傑就將他兩人收爲親隨。其餘一個姓洪,叫洪亮,即是並州人氏,自幼在狄家使喚。其人雖沒有那用武的本事,卻是一個膽大心細的人,無論何事,皆肯前去,到了辦事的時節又能見機揣度,不至鹵莽。此人隨他最久。又有一個姓陶,叫陶幹,也是江湖上的朋友,後來改邪歸正,爲了公門的差役。奈因讎家太多,時常有人來報復,所以也投在狄公麾下,與馬榮等人結爲至友。從到昌平任之後,這四人皆代他私行暗訪,結了許多疑難案件。
這一日,正在後堂看那些往來的公事,忽聽大堂上面有人擊鼓,知道是出了案件,趕著穿了冠帶,升坐公堂。兩班皂吏齊集在下面。只見有個四五十歲的百姓,形色倉皇,汗流滿面,在那堂口不住的呼冤。狄仁傑隨令差人將他帶上,在案前跪下,問道:“你這人姓甚名誰?有何冤抑,不等堂期控告,此時擊鼓何爲耶?”那人道:“小人姓孔,名叫萬德,就在昌平縣南門外六里墩居住。家有數間房屋,只因人少房多,故此開了客店。數十年來,安然無事。昨日嚮晚時節,有兩個販絲的客人,說是湖州人氏,因到外路辦貨,路過此地,因天色將晚,要在這店中住宿。小人見是過路的客人,當時就將他住下。晚間飲酒談笑,衆人皆知。今早天色將明,他兩人就起身而去。到了辰牌時分,忽然地甲胡德前來報信,說:‘鎮口有兩個屍首殺死地下,乃是你家投店的客人,準是你圖財害命,將他治死,把屍首抛在鎮口,貽害別人。’不容小人分辯,復將這兩個屍骸拖到小人家門前,大言恐嚇,令我出五百銀兩方肯遮掩此事,不然‘這兩人是由你店中出去,何以就在這鎮上出了奇案?這不是你移屍滅跡?’因此小人情急,特來請大老爺伸冤。”狄仁傑聽他這番言語,將他這人上下一望,實不是個行兇的模樣。無奈是人命鉅案,不能聽他一面之詞就將他放去,乃道:“汝既說是本地的良民,爲何這地甲不說他人,單說是你?顯見你也不是良善之輩,本縣終難憑信,且將地甲帶來核奪。”
下面差役一聲答應,早見一個三十餘歲的人走上前來,滿臉的邪紋,斜穿著一件青衣。到了案前,跪下道:“小人乃六里墩地甲胡德,見太爺請安。此案乃是在小人管下,今早見這兩口屍骸殺死鎮口,當時並不知是何處客人。後來合鎮人家前來觀看,皆說是昨晚投在孔家店內的客人,小人因此嚮他盤問。若不是他圖財害命,何以兩人皆殺死在鎮上?而且孔萬德說他動身時天色將明,彼時鎮上也該早有人行路,即使在路遇見強人,豈無一人過此看見?闔鎮上店家又未聽見喊救的聲音,這是顯見的情節,明是他夜間動手將兩人殺死,然後拖到鎮口移屍滅跡,此乃小人的承任。兇手既已在此,求太爺讅訊便了。”狄仁傑聽胡德這番話,甚是在理,回頭望著孔萬德,實不是個圖財害命的兇人,乃道:“你兩人供詞各一,本縣未經相騐,也不能就此定奪。且待登場之後,再爲讅訊。”說著,將他兩人交差帶去,隨即傳令伺候,預備前去相騐。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狄仁傑將胡德同孔萬德兩人交差帶去,預備前往相騐。自己退堂,令人傳了仵作,發過三梆,穿了元服,當時帶了差役人證,直嚮六里墩而來。所有那一路居民,聽說出了命案,皆知道狄公是個清官,必能伸冤理枉,一個個成羣結隊,跟在他轎後前來觀看。到了下晝時分,已至鎮上,早有胡德的夥計趙三並鎮上的鄉董郭禮文備了公館,前來迎接。狄公先問了兩句尋常的言語,然後下轎說道:“本縣且到孔家踏勘一回,然後登場開騐。”說著,先到了客店門首,果見兩個屍身倒在下面,委是刀傷身死。隨即傳胡德問道:“這屍首本是倒在此地的麽?”胡德見狄公先問這話,趕著回道:“太爺恩典。此乃孔萬德有意害人,故將兩口屍骸殺死,抛棄在鎮口,以便隨後抵賴。小人不能牽涉無辜,故仍然搬移在他家門前,求太爺明察。”狄公不等他說完,當時喝道:“汝這狗頭,本縣且不問誰是兇手。你既是在公人役,豈能知法犯法,可知道移屍該當何罪?無論孔萬德是否有意害人,既經他將屍骸抛棄在鎮口,汝當先行報縣,說明緣故,等本縣相騐之後,方能請示標封。汝爲何藐視王法,敢將這兩口屍骸移置此處!這有心索詐,已可概見。不然即與他通同謀害,因分賍不平先行出首。本縣先將汝重責一頓,然後再嚴刑拷問。”說著令差役重打了二百刑杖。登時喊叫連天,皮開肉綻。所有那鎮上的百姓,明知孔萬德是個冤枉,被胡德誣害,無奈是人命案件,不敢攙入裏面。此時見狄公如此辦法,衆人已是欽服,說道:“果然名不虛傳,好一位精明的清官。”
當時將胡德打畢,他仍是矢口不移。狄公也不過爲苛求,帶著衆人到了孔家裏面,嚮著孔萬德問道:“汝家雖是這十數間房屋,但是昨日客人住在哪間屋內?汝且說明。”孔萬德道:“只後進三間,是小人伕婦同我那女兒居住。東邊兩間,是廚屋。這五間房屋從不住客,惟有前進同中進讓客居住。昨日那兩個客人前來,小人因他是販絲貨的客,不免總有銀錢,恐在前進不甚妥帖,因此請他在中進居住。”說著領了狄公到了中進,指著上首那間房屋。狄公與衆人進去細看,果見桌上仍有殘肴酒跡未曾除去,床面前尚擺著兩個夜壺。看了一遍,實無形影,恐他所供不實,問道:“汝在這地方既開了數十年客店,往來的過客自必多住此處,難道昨日衹有他兩人,以外別無一客麽?”孔萬德道:“此外尚有三個客人,一是往山西販賣皮貨的,那兩個是主僕兩人,由河南至此,現因抱病在此,尚在前進睡臥呢。”狄公當時先將那個皮貨客人帶來詢問,說是:“姓高,名叫清源,歷年做此生理,皆在此處投寓。昨日那兩個客人,確係天色將明的時節出去,夜間並未聽有喊叫。至他爲何身死,我等實不知情。”復將那個僕人提來,也是如此說法。且言主人有病,一夜未曾安臥,若是出有別故,豈能絕無動靜。狄公聽衆人異口同聲,皆說非孔萬德殺害,心下更是疑惑,只得復往裏面各處細看了一回,仍然無一點痕跡,心下說道:“這案明是在外面身死,若是在這屋內,就作那三人幫同抵賴,豈能一點形影沒有?”自己疑惑不定,只得出來。
到了鎮口,果見原殺的地方鮮血汪汪,散在四處。左右一帶並無人家居住,只得將鎮裏就近的居民提來讅問。皆說不知情節,因早間過路人來,方纔叫喚起來,知道出了這案,因此鳴了地甲。細細查訪,方知是孔家店內客人。狄公心想道:“莫非就是這地甲所爲?此時天色已晚,諒也不能相騐,我先且細訪一夜,看是如何,明早騐後再議。”想罷,嚮著那鄉董說道:“本縣素來案件隨到隨問,隨問隨結,故此今日得報,隨即前來踏勘。但是這命案重大,非日間相騐不能妥當,本縣且在此處權住一宵,明早再行開騐。”當時吩咐差役小心看管,自己到了公館,與那鄉董郭禮文談論一番,招呼衆人退去。隨將洪亮喊來,說道:“此案定非孔萬德所爲。本縣惟恐這胡德做了這事,反來自己出首,牽害旁人。你且先去細訪一會,速來回報。”
洪亮當即領命出來,找了那地甲的夥計趙三,並幾個值日的差快,說道:“我是隨著太爺來辦這案件,又沒有苦主家,又沒有事主,眼見得孔老爹是個冤抑。我們雖是公門口吃飯的人,也不能無辜羅唣好人,到此時腹中已是饑餓。胡德是此地地甲,難道一盃酒飯也不預備?我等也不是白擾的,太爺的清正誰不曉得?明日回衙之後,總要賞給工食,那時我們也要照還。此時當真令我們挨餓不成?”趙三聽見洪亮發話,趕著上來招呼道:“洪都頭不必生氣,這是我們地甲爲案纏手,忘卻叫人預備。既是都頭與衆位餓了,我小人奉請一杯,就在鎮上東街酒樓上,胡亂吃一頓罷。”說著,另外派了兩人看守屍首,自己與大衆來到酒樓。那些小二見是縣裏的公差,知是爲命案來此,趕著上來問長問短,擺上許多酒餚。洪亮道:“我等不比尋常差役,遇了一件案子就大吃大喝,拿著事主用錢,然後還索詐些銀兩走路。你且將尋常的飯菜端兩件上來,吃兩盃酒就算了。共計多少飯錢,隨後一總給你。”說著,大家坐下。
洪亮明知胡德被打之後。爲喬泰馬榮兩人押在孔家,當時嚮著趙三說道:“你家頭兒也太疏忽了,怎麽昨日一夜不在家,今日回來知道這案件,就想孔老兒這許多銀兩。人家不肯,就生出這個毒計,移屍在他家門首,豈不是心太辣了麽?究竟他昨夜到何處去的?此乃眼面前地方,怎麽連你們巡更皆逡巡不到?現在太爺打了他二百刑杖,明日還要著他交出兇手呢。你看,這不是自討苦吃麽?”趙三道:“都頭,你不知內裏情節。因諸位頭翁不是外人,故敢說出這話。我們這個地甲,因與孔老兒有仇,凡到年節,他止肯給那幾個銅錢,平時想同他挪一文,他皆不行。昨夜胡德正在李小六子家賭錢,輸了一身的欠賬,到了天亮之時,正是不得脫身,忽然鎮上哄鬧起來,說出了命案。他訪知是孔家出來的人,因此起了這個惡念,想得他幾百銀子還那賭賬,不意太爺如此清明,先將他責罰了一頓,豈不是個害人不成反害自己麽?但這案件也真奇怪,明明是天明出的事,我扛過五更之後方纔由彼處回來,一覺未醒就有了這事。孔老兒雖是個慳吝的人,我看這件事他決不敢做。”
洪亮聽了他這番話,也是含糊答應,想道:“照他說來,這事也不是胡德了,不過想訛詐他幾兩銀子。現在所欲未遂,重責了二百大板,也算得抵了這罪。但是兇手不知是誰,此事倒不易辦。”當即狼吞虎嚥吃完酒飯,算明帳目,招呼他明日在公館收取。自己別了大衆,來到狄公面前,將方纔的話說了一遍。狄公道:“此案甚是奇異。若不是這胡德所爲,必是這兩人先在別處露了銀錢,被歹人看見,尾隨到此,今早等他起行的時節,措手不及傷了性命。不然何以兩人皆殺死在鎮口?本縣既爲民父母,務必爲死者伸了冤情,方能上對君王,下對百姓。且待明日騐後如何,再行核奪便了。”當時洪亮退了出來,專等明早開騐。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狄公聽洪亮一番言語,知不是胡德所爲,只得等明日騐後再核。一宿無話,次日一早就起身梳洗,用了早點,命人在屍場伺候。所有那些差役,早已吩咐到了孔家門口。
不多一會,狄公步出公館,登場在公案坐下,先命將孔老兒帶來,說道:“此案汝雖不知情節,既是由汝寓內出去,也不能置身事外,且將這兩人名姓說來,以便按名開騐。”孔老兒道:“這兩人前晚投店時,小人也曾問他,一個說是姓徐,那一個說是姓邵。當時因匆匆缷那行李,未暇問著名字。”狄公點點首,用朱筆批了徐姓男子四字,命仵作先騐這口屍首。只見仵作領了硃批,到了場上,先把左邊那屍身與趙三及值日的皂役擡到當中,嚮著狄公稟道:“此人是否姓徐,請令孔萬德前來看視。”狄公即叫孔老兒到場上去看。老兒雖是駭怕,只得戰戰兢兢地走到場上。但見一顆鮮血的人頭牽連在屍腔上面,那五官已被血同泥土污滿,勉強看了,說道:“此的是前晚住店的客人。”仵作聽報已畢,隨即取了六七扇蘆席鋪列地下,將屍身仰放在上面,先用熱水將週身血跡洗去,細細騐了一會。只聽報道:“男屍一具,肩背刀傷一處,徑二寸八分,寬四分;左脅跌傷一處,深五分,寬徑五寸等;咽喉刀傷一處,徑三寸一分,寬六分,深與徑等;治命。”報畢,刑房填了屍格,呈在案上。狄公看了一會,然後下了公座,自己在屍身上下看視一周。與所報無異,隨即標封發下,令人取棺暫厝,出示招認。復又入座,用朱筆點了邵姓。仵作仍照前次的做法,將批領下,把第二個屍身擡到上面、稟令孔老兒去看。孔老兒到了場上,低頭纔看,不禁一個觔斗嚇倒在地,眼珠直嚮上渺,口中喃喃的直說不出來。狄公在上面見了這樣,知道有了別故,趕著令洪亮將他扶起,等他蘇醒過來,說明了再騐。屍場上面,那許多閒人團團圍住,恨不得立刻騐畢,好回轉城去,忽見孔老兒栽倒地下,一個個也是猜疑不定,反而息靜無聲,望著孔老兒,等他醒來,究爲何事。此時洪亮將他扶坐在地下,忙令他媳婦取了一盞糖茶灌了下去。好容易方醒轉過來,嘴裏只說道:“不不..不好了,錯..錯了。”洪亮趕著問道:“老兒你定一定神,太爺現在上面等你稟明是誰錯了。”老兒道:“這屍首錯了。前晚那個姓邵的是個少年男子,此人已有鬍鬚,哪裏是住店的客人?這人明明的是錯了,趕快求太爺伸冤呀。”仵作同洪亮聽了這話,已是嚇得猜疑不定,隨即回了狄公。狄公道:“哪裏有此事!這兩口屍首昨日已在此一天,他爲何未曾認明?此時臨騐,忽然更換,豈不是他胡言搪塞!”說著將孔老兒提到案前,怒問了一番。孔老兒直急得磕頭大哭,說道:“小人自被胡德牽害,見兩口屍骸移在門首,已是心急萬分,忙忙進城報案,哪裏敢再細看屍身!且這人係倒在那姓徐的身下,見姓徐的不錯,以爲他也不錯了,豈料出了這個疑案!小人實是無辜,總求太爺開恩。”狄公見他如此說法,心下想道:“我昨日前來,見屍骸卻是一上一下倒在這面前。既是他說訛錯,這案倒有些眉目,不難訪破了。且帶胡德來細問。”
當時招呼帶地甲。胡德聽見傳他,也就帶著刑傷,同喬泰兩人走上前來。狄公道:“汝這狗頭,移屍誣害,既說這兩人爲孔萬德殺害,昨日由鎮日移來,這屍身面目自必親見過了,究竟這兩人是何形樣,趕快供來。”此時胡德已聽見說是訛錯,現在狄公問他這話,深恐在自己身上追尋兇手,趕著稟道:“小人因由他店中出去,且近在咫尺,故爾說他殺害。至那屍身,確是一個少年,那一個已有鬍鬚。因孔萬德不依小人停放,兩人匆匆進城,以至並在一處。至是否訛錯,小人前晚未曾遇面,不敢胡說。”狄公當時又將胡德打了一百,說他報案不清,反來牽涉百姓。隨即又將那三個客人傳來問訊。皆說前晚兩人俱是少年,這個有鬍鬚的實未投店,不知何處人氏,因何身死。狄公道:“既是如此,本縣已明白了。”隨即復傳仵作開騐。只得如法行事,將血跡洗去,嚮上報道:“無名男屍一具,左手爭奪傷一處,寬徑二寸八分;後背跌傷一處,徑三寸,寬五寸一分;肋下刀傷一處,寬一寸三分,徑五寸六分,深二寸二分;治命。死後胸前刀傷一處,寬徑各二寸八分。”報畢,刑房填了屍格。狄公道:“這口屍棺且置在此處,這人的家屬恐離此不遠,本縣先行標封,出示招認,俟兇手緝獲,再行定案。孔萬德交保釋回,臨案對質。胡德先行收禁。”吩咐已畢,隨即離了六里墩。
一路進城,先到縣廟拈香,然後回到衙門,升了公座,各役排衙已畢,退入後堂。一面出了公文,將原案即屍身尺寸形象錄明,移文到湖州本地,令他訪問家屬。隨後又請鄰村緝獲。這許多公事辦畢,方將喬泰、馬榮傳來,說道:“此案本縣已有眉目,必是這邵姓所爲,務必將此人緝獲,此案方可得破。汝兩人立刻前去探訪,一經拿獲,速來回稟。”兩人領命前去。復又將洪亮喊來,說道:“那口無名的屍骸,恐即是此地人氏,汝且到四鄉左近訪察。且恐那兇手未必遠揚,匿跡在下鄉一帶,候風聲稍息然後逃行,也未可知。”洪亮領命去後,一連數目皆訪不出來。狄公心下急道:“本縣蒞任以來,已結了許多疑案。這事明明地有了眉目,難道竟如此難破?且待本縣親訪一番。再行定奪。”想罷,過了一夜。
次日一早,換了微行衣服,裝成個賣藥醫生,帶了許多藥草,出了衙署。先到那南鄉官路一帶大鎮市上走了半日,全無一人理問。心下想道:“我且找一個寬闊的店,鋪下這藥草,看是有人來否。”想著,前面到了個集鎮,雖不比城市間熱鬧,卻也是官場大路,客商士宦輳集其間。見東北角有個牌坊,上寫著“皇華鎮”三字。走進坊內,對面一個大大的高墻,中間現出一座門樓。門前豎著一塊方牌,上寫著“代當”兩字。狄公道:“原來是個典當。我看此地倒甚寬闊,且將藥包打開,看有人來醫治。”想罷,依著高墻站下。將藥草取出,先把那塊布包鋪在地下,然後將所有的藥鋪列上面,站定身軀,高聲唱道:“南去北來休便休,衹知懽喜不知愁。世間缺少神仙術,疾病來時不自由。在下姓仁,名下傑,山西太原人氏。自幼博採奇書,精求醫理,雖非華佗轉世,也有扁鵲遺風。無論男婦方脈,內外各科,以及疑難雜癥,只要在下面前,就可一望而知。對癥發藥,輕者當面見效,重者三日病除。今團訪友到此,救世揚名,哪位有病癥的前來請教。”喊說了一會,早擁下許多閒人,圍成一個圈子。狄公細看一回,皆是些鄉間民戶,你言我語,在那裏議論。內有一個中年婦人,彎著腰,擠在人叢裏面,望著狄公說畢,嚮上問道:“先生如此說,想必老病癥皆能醫了?”狄公道:“然也。若無這樣手段,何能東奔西走,出此大言?汝有何病,可明說來,爲汝醫治。”那婦人道:“先生說一望而知,我這病卻在這心內,不知先生可能醫麽?”狄公道:“有何不能!你有心病,我卻有心藥。汝且轉過面來,讓我細望。”說著,那婦人果臉嚮外面。狄公因他是個婦女,自己究竟是個官長,雖然爲訪案起見,在這人衆之間殊不雅相,當即望了一眼,說道:“你這病,我知道了,見你臉色乾黃,青筋外露,此乃肝旺神虛之像。從前受了鬱悶,以致日久引動肝氣,飲食不調,時常心痛。你可是心痛麽?”那婦人見他說出病原,登時說道:“先生真是神仙,我這病已有三四年之久,從未有人看出這緣故,先生既是知道,不知可有醫藥麽?”狄公見他已是相信,想就此探聽口氣。不知這婦人說出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狄公見那婦人相信他醫理,欲想探他的口氣,問道:“你這病既有數年,你難道沒有丈夫、兒子,代你請人醫治,就叫你待病延年麽?”那婦人見問,嘆了一口氣道:“說來也是傷心,我丈夫早年久經亡故,留下一個兒子,今年二十八歲。嚮來在這鎮上開個小小絨線店面,娶了兒媳,已有八年。去年五月端陽,在家賞午,午後帶著媳婦同我那個孫女,出去看鬧龍舟。傍晚我兒子還是如平時一樣,到了晚飯以後,忽然腹中疼痛。我以爲他是受暑所致,就叫媳婦服侍他睡下。哪知到了二鼓以後,忽聽他大叫一聲,我媳婦就哭喊起來,說他身死了。可憐我婆媳兩人,如同天突下來一般,眼見得絕了宗嗣。雖然開個小店,又沒有許多本錢,哪裏有現錢辦事?好容易東挪西欠,將我兒子收殮去了。但見他臨殮時節,兩隻眼睛如燈球大小,露出外面。可憐我就此傷心,日夜痛哭,得了這心疼的病癥。”狄公聽他所說,心下疑道:“雖然五月天煖,時候或者不正,爲何臨死喊叫?收殮時節又爲什麽兩眼露出,莫非其中又有別故麽?我今日爲訪案而來,或者這邵姓未曾訪到,反代這人伸了冤情,也未可知。”乃道:“照此講來,你這病更利害了。若單是鬱結所致,雖是本病,尚可易治。此乃骨肉傷心,由心內怨苦出來,豈能暫時就好?我此時雖有藥可治,但須要自己煎藥配水,與汝服下,方有效騐。現在這街道上面,焉能如此費事?不知你可定要醫治。如果要這病除根,只好到你家中煎這藥,方能妥當。”那婦人聽他如此說法,躊躇了半晌,說道:“先生如肯前去,該應我這病要離身。但是有一件要與先生說明。自從我兒子死後,我媳婦苦心守節,輕易不見外人。到了下晝時分,就將房門緊閉。凡有外人進來,他就吵鬧不休,說他青年婦道,爲什麽婆婆讓這班人來家。所以,我家那些親戚皆知他這個緣故,從沒有男人上門,近來連女眷皆不來了。家中衹有我婆媳兩個,午前還在一處,午後就各在各人房內。先生如去,千萬僅在堂屋內煎藥,煎藥之後,隨即出去,方好。不然,他又要同我吵鬧了。”狄公聽畢,心下更是疑惑,說道:“世上節烈的人也有,他卻過分太甚。男人前來不與他交言,固是正理,爲何連女眷也不上門?而且午後就將房門緊閉,這就是個疑案。我且答應他前去,看他媳婦是何舉動。”想畢,說道:“難得你媳婦如此守節,真是令人敬重。我此去不過爲你治病,只要煎藥之後,隨即出來便了。”那婦人見他答允,更是懽喜非常,說道:“我且回去先說一聲,再來請你。”狄公怕他回去爲媳婦阻擋,趕著道:“此事殊可不必,早點煎藥畢了,我還要趕路進城做點生意。諒你這苦人也沒有許多錢酬謝我,不過是借你揚名,就此同你去罷。”說著,將藥包打起,別了衆人,跟著那婦人前去。
過了兩三條狹巷,前面有一所小小房屋,朝北一個矮門。門前站著一個女孩子,約有六七歲光景,遠遠見那婦人前來,懽喜非常,趕著跑來迎接。到了面前,抓住那婦人衣袖,口中直是亂叫,說不出一句話來,那個手指東畫西,不知爲著何事。狄公見他是個啞子,乃道:“這個小孩子是你何人?爲何不能言語?難道他初生下來就是這樣麽?”說著,已到了門首。那婦人先推門進去,擬到裏面報信。狄公恐他媳婦躲避,接著也進了大門,果是三間房屋。下首房內聽見有人進來,即走出房門,半截身軀嚮外一望,卻巧與狄公對面。狄公也就望了一眼,但見那個媳婦年紀也在三十以內,雖是素妝打扮,無奈那一副淫眼露出光芒,實令人魂消魄散。眉梢上起,雪白的面孔,兩頰上微微的暈出那淡紅的顏色,卻是生于自然。見有生人進來,即將身子嚮後一縮,撲略的一聲將房門緊閉。只聽在裏面駡道:“老賤婦,連這賣藥的郎中也帶上門來了。纔能清淨了幾天,今日又要吵鬧一晚,也不知是哪裏的晦氣。”
狄公見了這樣的神情,已是猜著了八分:“這個女子必不是個好人,其中總有緣故。我既至此,無論如何毀駡也要訪個底細。”當時坐下說道:“在下初次到府,還不知府上尊姓,方纔這位女孩子,諒必是令孫女了?”那婦人見問,只得答道:“我家姓畢,我丈夫叫畢長山,我兒子學名叫畢順。可憐他身死之後,只留下這八歲的孫女。”說著,將那個女孩拖到面前,不禁兩眼滾下淚來。狄公道:“現已天色不早,你可將火爐引好,預備煎藥。但是你孫女這個啞子,究竟是怎樣起的?”畢老婦道:“這皆是家門不幸。自幼生他下來,真是百般伶俐,五六歲時,口齒爽快得非常。就是他父親死後未有兩月光景,那日早間起來,就變做這樣。無論再有什麽要事,雖是心裏明白,嘴裏只說不出來。一個好好的孩子成了廢物,豈不是家門不幸麽!”狄公道:“當時他同何人睡歇?莫非有人藥啞麽?你也不根究。如果是人藥啞,我倒可以設法。”那婦人還沒答言,只聽他媳婦在房內駡道:“青天白日,無影無形的混說鬼話!騙人家錢財,也不是這樣做的。我的女兒終日隨我在一處,有誰藥他?從古及今,只聽見人醫獸醫,從未見能醫啞子的人。這老賤婦只顧一時高興,帶這人來醫病,也不問他是何人,聽他如此混說。兒子死了也不傷心,還看不得寡婦媳婦清靜。”嘮嘮叨叨說個不了。那婦人聽他媳婦在房叫駡,只是不敢開口。狄公想道:“這個女子必是有了外路,皆因老婦不能識人,以爲他安心守節。在我看來,他兒子必是他害死。天下的節婦未有不是孝婦,既然以丈夫爲重,丈夫的母親有病豈有不讓他醫治之理?這個女孩子既是他親生所養,雖然變了啞子,未有不想他病好之理,聽見有人能醫,就當懽喜非凡,出來動問,怎麽全不關心,反而駡人不止?即此兩端,明明的是個破綻。我且不必驚動,回到衙中再爲細訪。”當時起身,說道:“我雖是走江湖的朋友,也要人家信服,方好爲人醫治。你家這女人無故傷人,我也不想你許多醫金,何必作此閒氣!你再請別人醫罷。”說著,起身出了大門。那婦人也不敢輓留,只得隨他而去。
狄公到了鎮上,見天色已晚:“此時進城已來不及了,我不如今晚在此權住一夜,將此案訪明白了,以便明日回衙辦事。”想罷,見前面有個大大的客店。走進門來。早有小二前來問道:“你這郎中先生,還是要張草鋪暫住一夜,還是包個客房居住?”狄公見裏面許多房屋,車輛客載擺滿在裏面,說道。“我是單身過客,想在這鎮上做利日生意,得點盤纏,若有單房最好。”小二見他要做買賣,登時答:“有有。”隨即將他帶入中進,走到那下首房間,安排住下。知他沒有行李,當時又在掌櫃的那裏租了鋪蓋。佈置已畢,問了酒飯,科公道:“你且將上等便菜端一兩件來下酒。”小二應畢,先去泡一壺熱茶,然後一件件送了進來。狄公在房中喫畢,想道:“這店中客人甚多,莫要那個兇手也混在裏面。此時無事,何不出去查看查看?”自己一人出了房門,過了中進,先到店門外面望了一回。已交上燈的候,但見往來客商仍然絡繹不絕。正在出神之際,忽見對面來了一人,望見狄公在此,趕著站下,要來招呼。見他旁邊有兩三個閒人,又不敢上前來問。狄公早已看見,不等他開口,說道:“洪大爺從何到此?今日真是巧遇,就在這店內歇罷,兩人也有個陪伴。”那人見他這樣,也就走上前來。不知此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狄公在客店門首,見對面來了一人,當時招呼他裏面安歇。那人不是別人,正是洪亮,奉了狄公的差遣,令他在昌平四鄉左近,訪那六里墩的兇手。訪了數日,絕無消息,今日午後,也到了這鎮上,此時見天色已晚,打算前來住店。不料狄公先在這裏,故爾想上前招呼,又怕旁人識破。現在見狄公命他進去,當即走上前來說道:“不料先生也來此地,現在裏面哪間房裏?好讓小人伺候。”狄公道:“就在這前進過去中進那間下首房屋,你且隨我來罷。”當時兩人一同進內。到了裏面,洪亮先將房門掩上,嚮狄公道:“太爺幾時來此?”狄公即忙止道:“此乃客店所在,耳目要緊,你且改了稱呼。但是那案件,究竟如何了?”洪亮搖頭道:“小人奉命已細訪了數天,這左近全沒有一點形影。怕這姓邵的已去遠了。不知喬泰同馬榮可曾緝獲?”狄公道:“這案雖未能破,我今日在此又得了一件疑案,今晚須要訪問明白,明日方可行事。”當時就將賣藥遇見那畢老嬭嬭的話說了一遍。洪亮道:“照此看來是在可疑之列,但是他既未告發,又沒有實在形跡,怎麽辦法?”狄公道:“本縣就因這上面,所以要訪問。今晚定更之後,汝可到那狹巷裏面巡視一番,究看有無動靜,再在左近訪他丈夫身死時是何境況,現在墳墓葬在那裏,細細問明,前來回報。”洪亮當時領命,先叫小二取了酒飯,在房中喫畢。等到定更以後,約離二鼓不遠,故意高聲喊道:“小二,你再泡壺茶來,服侍先生睡下。我此去會個朋友,立刻就來。”說著出了房門而去。小二見他如此招呼,也不知他是縣裏的公差,趕著應聲,讓他前去。
洪亮到了街上,依著狄公所說的路徑,轉彎抹角到了狹巷,果見一個小小矮屋。先在巷內兩頭走了數次,只不見有人來往。想道:“莫非此時尚早?我且到鎮上閒遊一回,然後再來。”想罷,復出了巷口,嚮東到了街口。雖然是鄉鎮地方,因是南北要道,所有的店面此時尚未關門。遠遠見前面有個浴堂,洪亮道:“何不此時就沐浴一次,如有閒人,也可答著機鋒,問問話頭。”當時到了裏面,但見前後屋內已是坐得滿滿,只得在左邊炕上尋了個地方坐下,嚮著那堂官問道:“此地離昌平還有多遠?這鎮上共有幾家浴堂?”那個堂官見他是個外路口音,乃道:“此地離城衹有六十里官道,客人要進城麽?”洪亮道:“我因有個親戚住在此處,故要前去探親。你們這地方,想必是昌平的管鎋了。現在那令縣姓甚名誰?哪裏的人氏?目下左近有什麽新聞?”那個堂官道:“我們這位縣太爺,真是天下沒有的。自他到任以來,不知結了多少疑難案件。姓狄,名字叫仁傑,乃是並州太原人氏。你客人到遲了,若是早來數日,離此有十數里有個六里墩集鎮,出了個命案甚是奇怪。這客人五更天纔由客店內起身,天亮的時節倒被人殺死在鎮口,不知怎樣又將屍首訛錯,少年人變做有鬍鬚的,你道奇也不奇?現在狄太爺已相騐過了,標封出示招人認領呢!不知這兇手究竟是誰。出了幾班公差在外訪問,至今還未緝獲。”洪亮道:“原來如此!這是我遲到了數日了,不然也可瞧看這熱鬧。”說著將衣服脫完,入池洗了一會。然後出來,又嚮那人說道:“我昨日到此,聽說此地龍舟甚好,到了端陽就可瞧看。怎麽去歲大鬧瘟疫,看了龍舟就會身死的道理。”那個堂官笑道:“你這客人,豈不是取笑!我在此地生長,也沒有聽見過這個奇話。你是過路的客人,自哪裏聽來?”洪亮道:“我初聽的時節也是疑惑,後來那人確有證據,說前面狹巷那個畢家,就是看龍舟之後死的。你們是左近人家,究竟是有這事沒有呢?”那個堂官還沒開言,旁邊有一個十數歲的後生說道:“這事是有的。他不是因看龍舟身死,聽說是夜間腹痛死的。”他兩人正在這裏閒談,前面又有一人嚮著那堂官說道:“袁五呀,這件事最令人奇怪。畢順那個人那樣結壯,怎麽回家尚是如常,夜間喊叫一聲就會死了!臨殮時節還張著兩眼,真是可怕。聽說他墳上還時常作怪呢。這事豈不是個疑案?他那下面兒,你可見過麽?”袁五道:“你也不要混說,人家青年守節,現在連房門不常出。若是有了別故,豈能這樣耐守。至說墳上作怪,高家窪那個地方,盡是墳家,何以見得就是他呢!”那人道:“我不過在此閒談罷了。可見人生在世如浮雲過眼,一口氣不來,就聽人了。畢順死過之後,他的女兒又變做啞子,豈不是可嘆。”說著穿好衣服,望外而去。洪亮聽了這話,知這人曉得底細,“復嚮袁五問道:“此人姓什麽?倒是個口快心直的朋友呢。”袁五道:“他就是鎮上的鋪戶,從前那畢順絨線店就在他家間壁。他姓王,我們見他從小長大的,所以皆喊他小王。也是少不更事,只顧信口開河不知利害的人。”洪亮當時也說笑了一聲,給了澡錢。出來已是三鼓光景,想道:“這裏雖有些眉眼,但無一點實證,何能辦事?”一路想著,已到了狹巷。又進去走了兩趟,仍然不見動靜,只得回轉寓中,將方纔的話稟知了狄公。狄公道:“既是如此,明日先到高家窪看視一番,再爲訪察。”
一夜已過。次日一早,狄公起身,叫小二送進點心。兩人飲食已畢,嚮著小二說道:“今日還要來此居住,此時出去尋些生意,午前必定回來。現有這銀兩在此,權且收下,明日再算便了。”當時在身邊取出一錠碎銀交與小二,取了藥包,出門而去。到了鎮口,見有個老者在那裏閒遊。洪亮上前問道:“請問老丈,此地到高家窪由哪條路去?離此有多少路程?”那老者用手指道:“此去嚮東,至三叉路口轉彎,嚮南約有里半路,就可到了。”洪亮說了聲道謝,兩人順著他的指示一路前去。果見前面有條三叉路口,嚮南走不多遠,看見荒煙蔓草,白骨壘壘,許多墳地列在前面。洪亮道:“太爺,來是來了,你看這一望無際的墳墓,曉得哪個冢壙是畢家的呢?”狄公道:“本縣此來專爲他伸理冤枉,陰陽雖有隔別,以我這誠心,豈無一點靈騐?若果畢順是因病身死,自然尋不著他的墳墓。若是受屈而死,死者有知,自來顯靈。”說著就嚮墳家一帶四面默禱了一遍。
此時已是午正時候,忽然日光慘淡,當地起了一陣怪風,將沙灰颳起有一丈高下,當中凝結一個黑團,直嚮狄公面前撲來。洪亮見了這光景,已唬得面如土色,渾身的寒毛豎立起來,緊緊地站在狄公後面。狄公見黑團子飛起,復又說道:“狄某雖知你是冤抑,但這荒塚如雲,怎能知你屍骸所在?還不就此在前引路!”說畢,只見陰風瑟瑟,漸飛漸遠,過了幾條小路,遠遠見有個孤墳堆在前面。那風吹到彼處,忽然不見。狄公與洪亮也就到了墳前,四面細望,雖不是新葬的形象,卻非多年的舊墓。狄公道:“既是如此顯靈,你且前去找個當地鄉民,問這墳墓究否是畢家所葬,我且在此等你。”洪亮心裏雖怕,到了此時也只得領命前去。約有頓飯時候,帶了一個白髮的老翁到面前,嚮著狄公說道:“你這郎中先生也太走時了,鄉鎮無人買藥,來到這鬼門關做生意麽?老漢正在田內做生活,被你這夥計胡纏了一會,說你有話問我,你且說來,究爲何事?”不知狄公如何說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狄公見那老漢前來,說道:“你這太無禮了。我雖是江湖朋友,沒什麽聲名,也不至如此糊塗,到此地賣藥。只因有個緣故,要前來問你。我看這座墳地,地運頗佳,不過十年,子孫必然大發,因此問你,可曉得這地主何人?此地肯賣與不賣?”老漢聽畢,冷笑了一聲,轉身就走。洪亮趕上一步,揪著他,怒道:“因你年紀長了,不肯與人鬬氣。若在十年前,先將你這廝惡打一頓,問你可睬人不睬。你也不是個啞子,我先生問你這話,爲什麽沒有回音?”那人被他揪住,不得脫身,只得嚮洪亮說道:“非是我不同他談論,說話也要有點譜子,他說這墳地子孫高發,現在這人家後代已絕嗣了,自從葬在此處,我們土工從未見他家有人來上墳,連女兒都變啞了,這墳地的風水,還有什麽好處?豈不是信口胡言情?”洪亮故意說道:“你莫非認錯不成?我雖非此地人氏,這個所在也常到此。那個變啞子的人家姓畢,這葬墳的人家那裏也是姓畢麽?”那老漢笑道:“幸虧你還說知道。他不姓畢,難道你代他改姓麽?老漢田內有事,沒工夫與你閒談。你不相信,到六里墩問去,就知道了。”說著,將洪亮的手一撥,匆匆而去。狄公等他去遠,說道:“這必是冤殺無疑了,不然,何以竟如此奇騐?我且同你回城再議。”當時洪亮在前引路,出了幾條小路,直嚮大道行去。
到了下晝時節,腹中已是饑餒,兩人擇了個飯店,飽餐一頓,復往前行。約至上燈時分,已至昌平城內。主僕進了衙門,到書房坐下。此時所有的書差見本官這兩日未曾升堂,已是疑惑不定,說道:“莫非因命案未破,在裏面煩悶不成?不然想必又私訪去了。”你言我語,正在私下議論,狄公已到了署內,先問:“喬泰、馬榮可曾回來?”早有家人回道:“前晚兩人已回來一趟,因老爺不在署中,故次日一早又去辦公。但是那邵姓仍未訪出,不知怎樣。”狄公點了點首,隨即傳命值日差進來問話。當時洪亮招呼出去,約有半杯茶時之久,差人已走了進來,嚮狄公請安站下,狄公道:“本縣有朱簽在此,明早天明速赴皇華鎮高家窪兩處,將土工、地甲一並傳來,早堂回話。”差人領了朱簽,到了班房,嚮著衆人道:“我們安靜了兩天,沒有聽什麽新聞,此時這沒來由的事又出來了。不知太爺又聽見何事,忽然令我到皇華鎮去呢。你曉得那處的地甲是誰?”衆人道:“今日何塏還在城內,怎麽你倒忘卻了?去歲上卯時節,還請我們大衆在他鎮上吃酒,你那裏如此善忘!明日早去,必碰得見他。這位太爺是遲不得的,清是清極了,地方上雖有了這個好官,只苦了我們,拖下許多纍來,終日坐在這裏,找不到一文。”那個差人聽他說是何塏,當時回到家中,安息了一夜。次日五更,就忙忙的起身。到了皇華鎮上,先到何塏家內將公事丢下,叫他夥計到高家窪傳那土工,自己就在鎮上吃了午飯。那人已將土工帶來,三人一齊來到縣內,差人稟到已畢,狄公隨即坐了公堂。先將何塏帶上,問道:“你是皇華鎮地甲麽?哪年上卯到坊?一嚮境內有何案件?爲何誤公懶惰,不來稟報?”何塏見狄公開口就說出這幾句話來,知他又訪出什麽事件,趕著回道:“小人是去歲三月上卯,四月初一上坊,一嚮皆小心辦公,不敢誤事。自從太爺到任以來,官清民安,鎮上實無案件可報。小人蒙恩上卯,何敢偷懶?求太爺恩典。”狄公道:“你既是四月到坊,爲何去歲五月出了謀害的命案,全不知道呢?”何塏聽了這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身上,心內直是亂跳,忙道:“小人在坊晝夜逡巡,實是沒有這案。若是有了這案,太爺近在咫尺,豈敢匿案不報?”狄公道:“本縣此時也不究罪,但是那鎮上畢順如何身死?汝既是地甲,未有不知之理,趕快從實供來。”何培見他問了這話,知道里面必有緣故,當時回道:“小人雖在鎮上當差,有應問的事件,也有不應問的事件。鎮上共計有數千人家,無有一天沒有婚喪喜事。畢順身死,也是汎常之身,他家屬既未報案,鄰舍又未具控,小人但知他是去年端陽後死的,至如何身死之處,小人實不知情,不敢胡說。“狄公喝道:“汝這狗頭,倒辯得清楚。本縣現已知悉,你還如此搪塞,平日誤公已可概見。”
說著,又命帶土工上來。那個老漢聽見縣大爺傳他,已嚇得如死的一般,戰戰兢兢地跪在案前道:“小人高家窪的土工,見太爺請安。”狄公見老漢這形樣,回想昨日他跑的時節,心下甚是發笑,當時問道:“你叫什麽?當上工幾年了?”那人道:“老漢姓陶,叫陶大喜。”這話還未說完,兩邊差人喝道:“你這老狗頭,好大膽量!太爺面前敢稱老漢,打你二百刑杖,看你說老不老了。”土工見差人吆喝,已嚇得面如土色,趕著改口道:“小人該死!小人當土工有三十年了,太爺今日有何吩咐?”狄公道:“你擡起頭來,此地可是鬼門關了麽?你看一看,可認得本縣?”陶大喜一聽這話,早又將舌頭嚇短,心下說道:“我昨日是同那郎中先生說的此話,難道這話就犯法了?這位太爺不比旁人,眼見得尊臀上要露醜了。”急了半晌,方纔說出話道:“太爺在上,。小人不敢擡頭。小人昨日魯莽,與那賣藥的郎中偶爾戲言,求太爺寬恕一次。”狄公道:“汝既知罪,且免追究。汝但望一望本縣與那人如何?”老漢擡頭一看,早已魂飛天外,趕著在下面磕頭,說道:“小人該死!小人不知是太爺,小人下次無論何人再也不敢如此了。”衆差看見這樣,方知狄公又出去訪過案件。只見上面說道:“你既知道那個墳冢是畢家所葬,他來葬的時節是何形象?有何人送來?爲何你知道他女兒變了啞子?可從實供來。”老漢道:“小人做這土工,凡有人來葬墳,皆給小人二百青錢,代他包冢堆土等事。去歲端陽後三日,忽見擡了一個棺柩前來,兩個女人哭聲不止,說是鎮上畢家的小官。送的兩人一個是他妻子,那一個就是他生母,小人本想葬在那亂冢裏面,纔到棺樞面前,忽聽裏面咯咋咯咋響了兩聲,小人就嚇個不止。當時嚮他母親說道:“你這兒子身死不服,現在還是響動呢。莫非你們入殮早了?究竟是何病身死?”他母親還未開口,他妻子反將小人哭駡了一頓,說我把持公地,不許他埋葬。那個老婦人見他如此說法,也就與小人吵鬧起來了。當時因他是兩個女流,不便與他們爭論,又恐這死者是身死不明,隨後破案之時必來相騐,若是依著亂冢,豈不帶纍別人?因此小人方將他另埋在那個地方。誰知葬了下去,每日夜晚就鬼叫不止,百般不得安靜。昨日太爺在那裏時候,非是小人大膽,實因不敢在那裏耽擱。這是小人耳聞目見的情形,至這死者果否身死不明,小人實不知情,求太爺的恩典。”狄公聽畢,道:“既是如此,本縣且釋汝回去,明日在那裏伺候便了。”說罷,陶大喜退了下來。隨即傳了堂諭,派洪亮協同差快,當晚趕抵皇華鎮上,明早將畢順的妻子帶案午訊。吩咐已畢,自己退入後堂。那些差快一個個搖頭鼓舌,說道:“我們在這鎮上,每月至少也要來往五六次,從未聽見有這件事。怎麽太爺如此耳長,六里墩的命案還未緝獲,又尋出這個案子來了,豈不是自尋煩惱?你看這事平空而來,叫我們嚮誰要錢?”彼時你言我語,談論了一會,只得同洪亮一齊前去,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洪亮領了堂諭,同差快當日趕到皇華鎮上,次日就到了畢順家內。敲了兩下大門,聽裏面有個中年婦人答道:“誰人敲門?這般清早就來吵鬧,你是哪裏來的?”說著,已到門口,將門開了。見有三四個大漢擁在巷內,趕將兩手叉著兩個門扇,問道:“你們也該曉得我家無官客在內,兩代孀居已是苦不可言,你這幾個人究爲何事,這一早來敲門打戶?”洪亮正要開言,那個差人先說道:“我們也是上命差遣,概不由己,不然在家中正睡呢,無故的誰來還這路頭債!只因我們縣太爺有堂諭在此,令我們這洪都頭一同前來,叫你同你家媳婦立刻進城,午堂回話。你莫要如此阻攔在門口,這不是說話的所在。”說著將畢順的母親一推,衆人一擁而進。
到了堂屋坐下,見那下首房門還未開下,洪亮當時取出堂諭,說道:“公事在此,這事是遲不得的。你媳婦現在何處?可令出來,一齊前去見太爺。說過三言五句,就不關我們大衆的事了。”畢順的母親見是公差到此,唬得渾身抖戰,說道:“我家也未爲非作歹,怎麽要我們婆媳到堂?難道有欠戶告了我家,說我們欠錢不還麽?可憐我兒子身死之後,家中已是度日爲難,那裏有錢還人?我雖是小戶人家,從未見官到府的獻醜,這事如何是好?求你們公差看點情面,作點好事,代我在太爺面前先回一聲,我這裏變賣了物件,趕緊清理是了。今日先放了寬限,免得我們到堂。”說著,兩眼早流下淚來,洪亮見他實是忠厚無用的婦人,乃道:“你且放心,並非有債家告你,只因太爺欲提你媳婦前去問話,你且將他交出,或者做點人情不帶你前去。”洪亮還未說完,畢順的母親早叫嚷起來,哭道:“我道你們真是縣裏差來,原來是狐假虎威來恐唬我們百姓。他既是個官長,無人控告,爲何單要提我媳婦?可見得你們不是好人,見我媳婦是個孀居,我兩人無人無勢,故想出這壞主見將他騙去,不是強奸,就是賣了爲娼,豈不是做夢麽!你既如此,祖嬭嬭且同你拼了這老命,然後再揪你進城。看你那縣太爺問也不問。”說著,一面哭一面奔上來就揪洪亮。
旁邊那兩上差快忍耐不住,將畢順的母親推了坐下,喝道:“你這老婆子,好不知事。這是洪都頭格外成全,免得你抛頭露面,故說單將你媳婦帶去。你看錯了意見,反說我們是假的。天下事假得來,堂諭是太爺親筆寫的,難道也假來麽?我看你也太糊塗,怪不得爲媳婦蒙混。不得遇見這位青天太爺,恐你死在臨頭還不知道。”衆人正在這裏揪鬧,下首房內門扇一響,他媳婦早站了出來,嚮著外面喊道:“婆婆且站起來,讓我有話問他,一不是你們羅唣,二不是有人具控,我們婆媳在這家中又未做那犯法的事件,古語說得好,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他雖是個地方官,也要講個情理。皇上家裏見有守節的婦女,還立祠旌表,著官府春秋祭祀。從未有兩代孀居地方官出差羅唣的道理。他要提我不難,只要他將案情說明,我兩人犯了何法,那時我也不怕到堂辯個明白。若是這樣提人,無論我婆媳不能遵提,即便前去,那時難請我兩人回來,可不要說我得罪官長。”衆差快聽他這番言語,如刀削的一般,伶牙利齒,說個不了,衆人此時反被他封住,直望著洪亮。洪亮笑道:“你這小婦人,年紀雖輕,口舌倒來得伶便,怪不得幹出那驚人的事件。你要問案情提你何事,我們也不是昌平縣,但知道憑票提人。你要問,你到堂上問去,這番話前來唬誰?”當時丢了個眼色,衆人會意,一擁上前將他揪住,也不容他分辯,推推擁擁出門而去。畢順的母親見媳婦爲人揪了去,自己雖要來趕,無奈是一個孤身,怎經得這班如狼似虎的公差阻擋,當時只是哭喊連天,在地下亂滾了一陣。衆人也無暇理問。
到了鎮上,那些店家鋪戶見畢家出了此事,不知爲著何故,皆擁上來觀看。洪亮怕閒人吵雜,高聲說道:“我們是昌平縣狄太爺差來的,立刻到堂訊問。你們這左右鄰舍的此時在此阻著去路,隨後提質鄰舍可不要躲避。這案件不是尋常的案子。”說著,那些閒人深恐牽涉在身上,也就紛紛地退去,洪亮趁此一路而來。約至午正時分,已到了署內,當即進去稟知了狄公。狄公傳命大堂伺候,自己穿了冠帶,煖閣門開,升坐公案。早見各班書案吏役齊列兩旁,當即命帶人犯。兩邊威武一聲,早將畢順的妻子跪在階下。狄公還未開口,只見他已先問道:“小婦人周氏叩見太爺,不知太爺有何見諭,特令公差到鎮提訊,求太爺從速判明。我乃少年孀婦,不能久跪公堂。”狄公聽了這話,已是不由不動怒,冷笑道:“你好個孀婦兩字,你衹能欺那老婦糊塗,本縣豈能爲你蒙混!你且擡起頭來,看本縣是誰?”
周氏聽說,即嚮上面一望,這一驚不小,心下想道:“這明是前日那個賣藥的郎中,怎麽做了這昌平知縣?怪不得我連日心慌意亂,原來出了這事。設若爲他盤出,那時如何是好?”心內雖是十分懼怕,外面卻不敢過于形色,反而高聲回道:“小婦人前日不知是太爺前去,以至出言冒犯。雖是小婦人過失,但不知不罪,太爺是個清官,豈能爲這事遷怒?”狄公喝道:“汝這淫婦,你不認得本縣。你丈夫正是少年,理應夫婦同心,百年偕好,爲什麽存心不善,與人通奸,反將親夫害死?汝且從實招來,本縣或可施法外之仁,減等問罪。若竟遊詞抵賴,這三尺法堂,當叫你立刻受苦。你道本縣昨日改裝是爲何事?只因你丈夫身死不明,陰靈未散,日前在本衙告了陰狀,故爾前去探訪。誰知你目無法紀、毀謗翁姑,這忤逆兩字已是罪不可道。汝且從實供來,當日如何將丈夫害死,姦夫何人。”
周氏聽說他謀就親夫,真是當頭一棒,打入腦心,自己的真魂早已飛出神竅,趕著回道:“太爺是百姓的父母,小婦人前日實是無心冒犯,何能爲這小事想出這罪名誣害。此乃人命攸關之事,太爺總要開恩,不能任意地冤屈呢!”狄公喝道:“本縣知你這淫婦是個利口,不將證據還你,諒你也不承認。你丈夫陰狀上面寫明你的罪名,說他身死之後,你恐他女兒長大隨後露了機關,敗壞你事,因此與姦夫通同謀害,用藥將女兒藥啞。昨日本縣已親眼見著,你還有何賴?再不從實供明,本縣就用刑拷問了。”此時周氏那裏肯招?只顧得呼冤叫屈,說道:“小婦人從何處招起?有影無形的,起了這風波。三尺之下,何求不得?雖至用刑拷死,也不能胡亂承認的。”狄公聽了,怒道:“你這淫婦,膽敢當堂頂撞本縣!拼著這一頂烏紗不要,任了那殘酷的罪名,看你可熬刑抵賴?左右,先將他拖下,鞭背四十!”一聲招呼,早上來許多差役,拖下丹墀,將周氏上身的衣服撕去,吆五喝六,直嚮脊背打下。不知周氏究竟肯招與否,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周氏被打四十鞭背,哪裏就肯招認,當時呼冤不止,嚮著堂上說道:“太爺是一縣的父母,這樣無憑案件,就想害人性命,還做什麽官府?今日小婦人拼打死在此,要想用刑招認,除非三更夢話。鋼刀雖快,不殺無罪之人。你說我丈夫身死不明,告了陰狀,這事誰人作證?他的狀呈現在何處?可知道天外有天。你今爲著私仇,前來誣害,上司衙門未曾封閉。即便官官相護,告仍不準,陽間受了你的刑辱,陰間也要告你一狀。誣良爲盜,尚有那反坐的罪名,何況我是經年的的孀婦。我拼了一命,你這烏紗也莫想戴穩了。”當時在堂上哭駡不止。狄公見他如此利口,隨又叫人擡夾棍伺候。兩旁一聲威武,噗咚一聲,早將刑具摔下。周氏到了此時,仍是矢口不移,呼冤不止。狄公道:“本縣也知道你既淫且潑,量你這週身皮膚,想不是生鐵澆成。一日不招,本縣一天不鬆刑具。”說著又令左右動手。
此時那些差快,望著周氏如此辯白,彼此皆目中會意,不肯上前。內有一個快頭,見洪亮也在堂上,趕著丢了個眼色。兩人到了煖閣後面,嚮他問道:“都頭,昨日同太爺究竟訪出什麽破綻,此時在堂上又叫人用刑。設若將他夾死,太爺的功名,我們的性命..。怎麽說告陰狀起來,這不是無中生有?平時甚是清正,今日何以這樣糊塗。即是他謀弑親夫,也要情真事確,開棺騐後方能拷問。都頭此時可上去先回一聲,還是先行退堂訪明再問,還是就此任意用刑?你看這婦人一張利口,也不是恐唬的道理。若照太爺這樣,怕功名有礙。”洪亮聽了這話,雖是與狄公同去訪察,總因這事相隔一年,從無有人告發,不能因那啞子就作爲證據,心內也是委決不下,只得走到狄公身邊,低聲回了兩句。狄公當時怒道:“此案乃是本縣自己訪問,如待有人告發,今這死者冤抑也莫能伸了,本縣還在此地做什麽縣令?既然汝等不敢用刑,本縣明日必開棺揭騐。那時如沒有傷痕,我也情甘反坐。這案總不能因此不辦。”說著,嚮周氏道:“你這淫婦,仍是如此的巧辯。本縣所說,你應該聽。臨時騐出治命,諒你也無可抵賴了。”當時先命差媒將周氏收禁,一面出簽提畢順的母親到案,然後令值日差到高家窪安排屍場,預備明日開棺。這差票一出,所有昌平縣的書役,無不代狄公擔驚受怕,說這事不比兒戲,雖然事有可疑,也不能這樣辦法。設若騐不出來,豈不白送了性命?
不說衆人在私下竊議,單說那個公差到了皇華鎮上,一直來至畢順家門首,已是上燈時分,但見許多閒人紛紛擾擾,在那巷口站住,說道:“原來前日狄太爺在這鎮上,我說他雖是個清官,耳風也不能如此靈通。現在既被他看出破綻,自然徹底根究了。那個老糊塗還在地下哭呢,這不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但是狄太爺也不能因這疑案,就拷了口供。照此看來,隨後總有大發作的時節。”彼此正在那裏閒談,差人已到巷內,高聲喊道:“諸位閒人可分開了,我們數十里跑來,爲的這件公事,此時擁在這裏,也無意味,要看熱鬧,明日到高家窪去。”說著,分開衆人,到了裏面。果見那老婦人嘴裏哭道:“這不是天突下的禍!昨日以他真是個郎中先生,哪知是改扮的裝束。我媳婦同我住在一處,即便有兩句忤逆的話,也不是邪路上的事,要他起這風波何事?我明日也不要命了,進城同他拼于這條老命。”那個差人走了上去,喝道:“你這人好不知事,太爺爲你好,代你兒子伸冤,你反如此混說。你既要去拼命,可巧極了,太爺現在堂上,立等回話,就請你同去,免得你媳婦一人在監內。”說著,將他拖起要進城去。畢順的母親見又有差人前來,正是傷心的時節,也不問青紅皂白,揪著他衣領哭個不止,說道:“我這家產物件也不要了,橫豎你那狗官會造言生事,準備一命,同他控告。老娘不同你前去,也對不起我那媳婦。”當時也就出了大門同走。那個差人見他遭了這事,趕著嚮何塏說道:“我們雖爲他帶纍,跑了這許多路徑,但見這樣也實是不忍。這個小小門戶也不是容易來的,哪樣物件不用錢置?你可派兩個夥計代他看這一夜,也是你我的好事。”何塏當時也就答應下來。見他兩人趁著月色,連夜地前去。到了三更以後,已至城下。所幸守門將士均是熟人,聽說縣裏的公差,趕緊將門開了,放他兩人進去。此時狄公已經安歇,差人先將畢順的母親帶入班房,暫住一夜。
次日一早,等狄公起身,稟到已畢,隨即又升坐大堂,將人帶上。狄公問道:“你這婦人,雖是姓畢,娘家究是何姓?本縣前日到你鎮上,可知爲你兒子的事件。只因他身死不明,爲汝媳婦害死,因本縣在此是個清官,專代人家伸冤理枉,因此你兒子告了陰狀,求我爲他伸冤。今日帶汝前來,非爲別事,可恨你那媳婦堅不承認,反說本縣有意誣害。若非開棺相騐,此事斷不能分辨。死者是你的兒子,故此提你到案。”畢順的母親聽見這話,那裏答應!當時回道:“我兒子已死有一年,爲什麽要翻看屍骨?他死的那日晚上我還見他在家。臨入殮之時,又衆目所見。太爺說代我兒子伸冤,我兒子無冤可伸,爲何亂將我媳婦拷打?這事無憑無證,你既是個父母官,就該訪問明白。這樣害人,是何道理?我娘家姓唐,在這本地已有幾代,哪個不知道是個良善的百姓,要你問他則甚?莫非又要拖纍別人麽?今日在此同你說明,不將我媳婦放出,我也不想回去。拼著一命死在此地,也不能聽你胡言胡語,害了活的又尋找那死的。”說著,就在堂上哭鬧不止。狄公見他真是無用老實的人,一味爲媳婦說話,心下甚是著急,說道:“你這婦人,如此糊塗,怪不得你兒子死後深信不疑,連本縣這樣判說你還是不能明白,可知本縣是爲你起見,若是開棺騐不出傷痕,本縣也要反坐。只因那死者陰魂不服,前來告狀,你今不肯開騐,難道那冤枉就不伸麽?本縣既爲這地方的官府,不能明知故昧。準備毀了這烏紗,也要辨個水落石出,這開騐是行定了。”說著,令人將他帶下,傳令明早辰時前去,未時登場。當即退堂,到了書房裏面,先備詳文申詳上憲。所有外面那些差役人等,雖是猜疑不定,說狄公鹵莽,無奈不敢上去回阻,只得各人預備了相騐的用物。
過了一夜,次日天色將明,衆差役已陸續前來。先發了三梆,到大堂伺候。到了辰時,狄公升了公座。先傳原差並承騐的仵作,說道:“這事比那尋常案件不同,設若無傷,本縣毀了這功名是小,汝等衆人也不能無事。今日務將傷痕騐明,方好定案治罪,爲死者伸冤。”衆差聽命已畢,隨即將唐氏、周氏兩人帶到堂上。狄公又嚮周氏說道:“你這淫婦,昨日情願熬刑,只是不肯招認。可知你欺害得別人,本縣不容你蒙混。今日帶同你婆媳前往開騐,看汝再有何辯。”周氏見狄公如此利害,心下說道:“不料他這樣認真,但是此去未必就騐得出來,不如也咬他一下,叫他知道我的利害。”當時回道:“小婦人冤深如海,太爺挾仇誣害,與死者何干?我丈夫死有一年,忽然開棺翻亂,這又是何意見?如有傷痕,小婦人自當認罪。設若未曾傷害,太爺雖是個印官,律例上有何處分,也要自己承認的,不能拿著國法爲兒戲,一味的誣害平人。”狄公冷笑了一聲,不知說出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陶土工具結無辭狄縣令開棺大騐卻說狄公見周氏問他開棺無傷,誣害良民,律例上是何處分,狄公冷笑了一聲道:“本縣無此膽量,也不敢窮追此案。昨已嚮你婆婆說明,若死者沒有傷痕,本縣先行自己革職治罪。此時若想用言恐唬,就此了結這案件,在別人或可爲汝蒙混,本縣面前也莫生此妄想。”傳令將唐氏、周氏先行帶往屍場。一聲招呼,那些差役也不由他辯白,早已將他兩人拖下,推推擁擁上了差轎,直嚮高家窪而去。狄公隨即也就帶同刑仵等人,上轎而來。一路之上,那些百姓聽著開棺揭騐,皆說輕易不見的事件,無不擕老扶幼,隨著轎子前去看望。
約有午初時分,已到皇華鎮上。早有何塏同土工陶大喜前來迎接,說道:“屍場已佈置停妥,請太爺示下。”狄公招呼他兩人退去,嚮著洪亮道:“汝前日在浴堂裏面聽那袁五說,那個洗澡的後生就開店在畢順左近,汝此刻且去訪一訪,是何名姓,到高家窪回報本縣。今日諒來不及回城,開騐之後,就在前日那客店內暫作公館。”吩咐已畢,復行起轎前行。沒有一會時節,早已到了前面,只見墳冢左首搭了個蘆席棚子,裏面設了張公案,所有聽差人衆皆在右首蘆席棚下,挖土的器具已放在墳墓面前。狄公下轎,先到墳前細看了一遍,然後入了公座,將陶大喜同周氏帶上,問道:“前日本縣在此,汝說這墳冢是畢家所葬,此話可實在麽?此事非比平常,設若開棺揭騐不是畢順,這罪名不小。那時後悔就遲了。”陶大喜道:“小人何敢撒謊?現在他母親妻子全在此地,豈有訛錯之理!”狄公道:“非是本縣拘執,奈周氏百般奸惡,他與本縣還問那誣害良民的處分呢。若不是畢順的墳冢,不但阻礙這場相騐,連本縣總有罪名了。汝且具了結狀,若不是畢順,將汝照例懲辦。”隨嚮周氏說道:“汝可聽見麽?本縣嚮來爲百姓理案,從無袒護自己的意見。可知這一開棺,那屍骸骨就百般苦惱,汝是他結髮的夫妻,無論謀弑怎樣,此時也該祭拜一番,以盡生前的情義。”說著,就令陶大喜領他前去。
可憐唐氏見狄公同他媳婦說了這話,眼見得兒子翻屍倒骨,一陣心酸,早忍不住嚎陶大哭。揪著周氏說道:“我的兒呀,我畢家就如此敗壞,兒子身死已是家門不幸,死之後還要遭這禍事!遇見這個狗官,教我怎不傷心?”只見周氏高聲說道:“我看你不必哭了,平時見在家,容不得我安靜。無辜帶了回去,找出這場禍事,現在哭也是無益。既要開棺揭騐,等他騐不出傷來,那時也不怕他是官是府。皇上立法叫他來治百姓的,未曾叫他害人。那個反坐的罪名,也不容他不受。叫我祭拜,我就祭拜便了。”當時將他婆婆推了過去,自己走到墳前,拜了兩拜。不但沒有傷心的樣子,反而現出那淫潑的氣象,嚮著陶大喜駡道:“你這老狗頭,多言多語,此時在他面前討好,開騐之後,諒你也走不去。你動手罷,祖嬭嬭祭拜過了。”陶大喜爲他駡了這一頓,真是無辜受屈。因他是個苦家,在屍場上面不敢與他爭論,只得轉身來回狄公。
狄公見周氏如此撤潑,心下說道:“我雖欲爲畢順伸冤,究竟不能十分相信。因是死者的妻子,此時開棺翻骨,就該傷悲不已,故令他前去祭拜,見他的動靜。哪知他全不悲苦,反現出這兇惡的形象,還有什麽疑惑?必定是謀就無疑了。”隨即命土工開挖。陶大喜一聲領命,早已與那許多夥計剷挖起來。
沒有半個時辰,已將那個棺樞現出。衆人上前,將浮土拂去,回稟了狄公,擡至騐場上面。此時唐氏見棺柩已被人挖出,早哭得死去活來,昏暈在地。狄公只得令人攙扶過去,起身來至場上,先命何塏同差役去開棺蓋。衆人領命上前,纔將蓋子掀下,不由得一齊倒退了幾步,一個個嚇得吐舌搖脣,說道:“這事真奇怪了,即便身死不明,決不至一年有餘兩隻眼睛猶如此睜著。你看這形象,豈不可怕!”狄公聽見,也就到了棺柩旁邊,嚮裏一看,果見兩眼與核桃相似。露出外面,一點光芒沒有,但見那灰色的樣子,實是駭異,乃道:“畢順,畢順,本縣今日特來代汝伸冤,汝若有靈,趕將兩眼閉去,好讓衆人進前。無論如何,總將你這案件訊問明白便了。”哪知人雖身死,陰靈實是不散,狄公此話方纔說完,眼望著閉了下去。所有那班差役以及閒雜人等,無不驚嘆異常,說這人謀死無疑了,不然何以這樣靈騐。當即狄公轉身過來。內有幾個膽大差役,先動手將畢順擡出了棺木,放在屍場上面,先用蘆席遮了陽光。件作上來稟道:“屍身入上已久,就此開騐恐難現出,須先洗刷一翻,方可依法行事,求太爺示下。”狄公道:“本縣也知這緣故,但是他衣服未爛,四體尚全,還可以相騐,免令死者再受洗刷之苦。”許作見狄公如此說,只得將屍身的衣服輕輕脫去。那身上的皮膚已是朽爛不堪,許多碎布貼在上面,欲想就此開騐,無奈那皮色如同灰土,仿彿不用酒噴辨不出傷痕所在,只得復行回明了。狄公令陶大喜擇了一方寬展的閒地,挖了深塘,在左近人家取來一口鐵鍋,就在那荒地上與衆人燒出一鍋熱水。先用軟布浸濕,將碎布揩去,復用熱水在渾身上下洗了一次。然後件作取了一斗碗高粱燒酒,四處噴了半會,用布將死者蓋好。
此時屍場上面如人山人海相似,皆擠作一團,望那仵作開騐。只見他頭臉兩陽騐起,一步一步到小腹爲止,仍不見他稟報傷痕,衆人已是疑惑。
復見他與差役將屍身搬起,翻過脊背,從頭頂上騐至谷道,仍與先前一般,又不見報出何傷。狄公此時也就著急,下了公案,在場望著衆人動手。現在上身已經騐過,只得來騐下半部。腿部所有的皮膚骨節,全行騐到,現不出一點傷痕。件作只得來稟狄公說:“小人當這差使,歷來騐法皆分正面陰面,此兩處無傷,方用銀簽入口,騐那服毒藥害。畢順外體上下無傷,求太爺示下。”狄公一還未開口,早有那周氏揪著那仵作,怒道:“我丈夫身死一年,太爺無故誣害,說他身死不明,開棺揭騐。現在渾身無傷,又要銀簽入口,豈不是無話搪塞,想出這件來害人!無論是暴病身亡,即便被這狗官看出破綻,是將他那腹內的毒氣,這一年之久也該發作,豈有週身無傷無毒腹內有毒之理?他不知情理,你是有傳授的,當這差使非止一年,爲何順他的意旨令死者吃苦?這事斷不能行。”說著,揪著仵作,哭鬧不休。狄公道:“本縣與你已言定在先,若是死者無傷,情甘反坐。這項公事昨晚已申詳上憲,豈能有心搪塞?但是歷來騐屍,外體無傷須騐內腹,此是定律。汝何故揪著公差,肆行撒潑,難道不知王法麽?還不從速放下,讓他再騐腹內。若果仍至無傷,本縣定甘反坐便了。此時休得無禮。”周氏聽道:“我看太爺也不必認真,此刻雖是無傷,還可假詞說項。若定與死者作對,騐畢之後仍無毒物,恐那反坐的罪名,太爺就掩飾不來了。”一番話說得仵作不敢動手,不知狄公當時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周氏一番話,欲想狄公不用銀簽入口,狄公哪裏能行,說道:“本縣騐不出傷痕,理合認罪,豈能以人命爲兒戲,反想掩過之理。正面陰面既是無傷,須將內部騐畢方能完事。”當時也不容周氏再說,命仵作照例再騐。只見衆人先用熱水由口中灌進,輕輕在胸口揉了兩下,復又從口內吐出。兩三次以後,取出一根細銀簽子,約有八寸上下,由喉中穿入進去。停了一會,請狄公起簽。狄公到了屍身前面,見那仵作將簽子拔出,依然顏色不變,嚮著狄公道:“這事實令人奇怪。所有傷痕致命的所在,這樣騐過,也該現出。現在沒有傷痕,小人不敢承認這事。請太爺先行標封,再請鄰村相騐,或另差老年仵役前來復騐。”狄公到了此時,也不免著急,說道:“本縣此舉雖覺孟浪,奈因死者前來顯靈,方纔那兩眼緊閉即是明證。若不是謀獻含冤,焉能如此靈騐!”當時嚮周氏說道:“此時既無傷痕,只得依例申詳,自行請罪。但死者已經受苦,不能再抛屍露骨棄在此間,先行將他收棺標封,暫厝便了。”周氏不等他說完,早將原殮的那口棺木打得分散,哭道:“先前說是病死,你這狗官定要開騐。現在沒有傷痕,又想收殮。做官就這樣做的麽?我等雖是百姓,未經犯法總不能無辜拷打。昨日用刑逼供,今天草菅人命,這事如何行得?既然開棺,就不能收殮。我等百姓,也不可這樣欺罔的。一日這案不結,一日不能收棺。騐不出傷來,拼得那侮辱官長的罪名,同你拼了這命。”說著,就奔上來,揪著狄公撒潑。唐氏見媳婦如此,也就接著前來。兩人並在一處,鬧駡不止。狄公到了此時,也只得聽他纏擾。所有那些閒人,見狄公在此受窘,知他是個好官,皆上來嚮周氏說道:“你這婦人,也太不明白。你丈夫已受了這洗刷的苦楚,此是再不收殮,難道就聽他暴露?太爺既允你申詳請罪,諒也不是謊你。且這事誰人不知,欲想遮掩也不能行。我看你在此胡鬧,也是無用,不如將屍身先殮起來,隨他一同進城,到衙門候信,方是正理。”周氏見衆人異口同詞,心想:“我不過這樣一鬧,阻他下次再騐。難得他收棺,隨後也可無事了。”當時說道:“非是我令丈夫受苦,奈這狗官無故尋隙。既是他自行首告,我就在他衙門坐守便了。此刻雖然入殮,那時不肯認罪,莫謂我哄鬧公堂。”說著,鬆手下來,讓衆人佈置。無奈那口舊棺已爲他打散,只得趕令差役奔到皇華鎮上,買了一口薄棺。下晚時節,方纔擡來,當即草草殮畢,厝在原處,標了存記。然後帶領人衆嚮皇華鎮而來,就在前次那個客店住下。唐氏先行釋回,周氏仍然管押。
各事吩咐已畢,已是上燈多時。狄公見人衆散後,心下甚是疑慮。只見洪亮由外面進來,嚮著狄公道:“小人奉命訪查,那個後生姓陳名瑞鵬,就在這鎮上開設店鋪。因與畢順生前鄰舍,故他死後不免可惜。至這案情,也未必知道。但說周氏于畢順在日,時常在街前嫁笑,殊非婦人道理。畢順雖經管束幾次,只是吵鬧不休。至他死後,復反終日不出大門,甚至連外人皆不肯見。就此一端,所以令人疑惑。此時既騐無實證,這事如何處置?以死者看來,必是冤抑無疑,若論無傷,又不好嚴刑拷問,太爺還要設法。而且六里墩那案,已有半月,喬泰、馬榮俱未訪得兇手。接連兩案,皆是平空而起,一時何能了結?太爺雖不以功名爲重,但是人命關天,也要打點打點。”
兩人正在客寓談論,忽聽外面人聲鼎沸,一片哭聲到了裏面。洪亮疑是唐氏前來胡鬧,早聽外面喊道:“你問狄太爺,現在中進呢。雖然是人命案件,也不能這樣緊急。太爺又不是不代你伸冤,好好歇一歇,說明白了,我們替你回。怎麽知道就是你的丈夫?”洪亮知又出了別事,趕了前來訪問。哪知是六里墩被殺死那無名男子的家屬前來喊冤。洪亮當時回了狄公,吩咐差人將他帶進。狄公見是個四十以外的婦人,蓬頭垢面,滿臉的淚痕,方走進來即大哭不止,跪在地下直呼:“太爺伸冤!”狄公問道:“你這人是何門氏?何以知道那人是汝丈夫?從實說來,本縣好加差捕緝。”那個婦人道:“小婦人姓汪,娘家仇氏,丈夫名叫江宏,專以推車爲業,家住治下流水溝地方,高六里墩相隔有三四十里。那日因鄰家有病,請我丈夫到曲阜報信,來往有百里之遙,要一日趕回,是以三更時節就起身前去。誰知到了晚間,不見回來。初時疑惑他有了耽擱,後來等了數日,曲阜的人已回來,問起情由,反說我丈夫未曾前去。小婦人聽了這話,就驚疑不定,只得又等了數日,仍不見回來,惟有親自前去尋找。哪知走到六里墩地方,見有一口官柩招人領認。小婦人就請人將告示唸了一遍,那所開的身材年歲,以及所穿的衣服,是我丈夫汪宏,不知何故被人殺死。這樣冤枉,總要求太爺理清楚呢。”說著,在地下痛哭不止。狄公見他說得真切,只得解勸了一番,允他到期緝獲。復又賞給了十吊錢,令他將屍柩領會,汪仇氏方纔退出。
狄公一人悶悶不已,想道:“我到此間,真是爲國爲民,清理積案。此時接連出這無頭疑案,不將這事判明,何以對得百姓?六里墩那案尚有眉目,只要邵姓獲到,一鞫就可清楚。惟畢順這事,騐不出傷來,卻是如何了結?且看周氏如此兇惡,無論他不容我含糊了事,就是我見畢順兩次顯靈,也不能爲自己的功名,不代他追問。惟有回衙默禱陰官,求他暗中指示,或可破了這兩案。”當時煩悶了一會,小二送進酒飯,勉強吃了些飲食。復與洪亮兩人出去私訪了一次,仍然不見端倪,只得胡亂回轉店中,安歇了一夜。
次日一早,乘轎回衙,先繞道六里墩,見江仇氏將屍棺領去,方纔回轉衙中,先具了自請議處的公事,升坐大堂,將周氏帶至案前,與他說了一通道:“本縣先行請罪,但這案一日不明,一日不離此地。汝丈夫既來告那陰狀,今晚鉅待本縣出了陰差,將他提來,詢問明白,再爲訊斷。”周氏哪裏相信?明知他用話欺人,說道:“太爺也不必如此做作,即便勞神問鬼,他既無傷痕,還敢再來對質麽?太爺是堂堂陽官,反而爲鬼所弄,豈不令人可笑。既是詳文繕好,小婦人在此候信便了。”當時狄公聽他這派譏諷的話頭,明知是當面駡他,無奈此時不好用刑懲治,只得令原差仍然帶去。自己退入後堂,具了節略,將那表章寫好。然後齋戒沐浴,令洪亮先到縣廟裏招呼,說今晚前來宿廟,所有閒雜人等,概行驅逐出去。然後回來取了行李,俟至下晝時分,進了點飲食,也不鳴鑼開道,只帶了洪亮一人來至廟內。
早有主持迎接進去,在殿上點了香燭。狄公命他出去,自己行禮已畢,將表章跪誦一遍,在爐內焚去。命洪亮在下首伺候,一人在左邊,將行李鋪好,先在蒲團上靜坐了一會,約至定更以後,復至神前禱告一番。無非謂“陰陽雖隔,司理則同。官有俸祿,神有香火,既受此職,應問此事,叩我冥司,明明指示”這幾句話。禱畢,方到鋪上坐定,閉目凝神,以待鬼神顯聖。不知狄公此次宿廟將這兩案可否破獲,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那狄公在那廟禱告已畢,坐在蒲團上閉目凝神,滿想股隴睡去,得了夢騐,便可爲死者伸冤。哪知日來爲畢順之事過于煩神,加之開棺揭騐,周氏吵鬧,汪仇氏呼冤,許多事件團在心中,以致心神不定。此時在蒲團上面,坐了好一會工夫,雖想安心合眼,無奈不想這件事來,就是那一件觸動,胡思亂想,直至二鼓時分依然未曾閉眼。狄公自己著急,說道:“我今日原爲宿廟而來,到了此刻尚未睡去,何時得神靈指示?”自己無奈,只得站起身來,走到下首,見洪亮早經睡熟,也不去驚動于他,一人在殿上閒步了幾趟。轉眼見神桌上擺著一本書相似,狄公道:“常言觀書引睡魔,我此時正睡不著,何不取他消遣?或者看了困倦起來,也未可知。”想著,走到面前。取來一看,誰知並不是什麽書卷,乃是郡廟內一本求簽的簽本。狄公暗喜道:“我不能安睡,深恐沒有應騐,現在既有簽本在此,何不先求一簽,然後再爲細看。若能神明有感,借此指示,豈不更好。”隨即將簽本在神案上復行供好,剔去蠟花,添了香火,自己在蒲團上拜了幾拜,又禱告了一回,伸手在上面取了簽筒,嗦落嗦落搖了數下,裏面早穿出一條竹簽。狄公趕著起身,將簽條拾起一看,上面寫著五字,乃是“第二十四簽”。隨即來至案前,將簽本取過,挨次翻去。到了本簽部位,寫著“中平”二字,按下有古人名,卻是騙姬。狄公暗想道:“此人乃春秋時人,晉獻公爲他所惑,將太子申生殺死,後來國破家亡,晉文公出奔,受了許多苦難。想來,這人也要算個淫惡的婦人。”復又望下面看去,只見有四句道:
不見司展有牝鷄,爲何晉主寵驪姬。
婦人心術由來險,床第私情不足題。
狄公看畢,心下猶疑不決,說道:“這四句大概與畢順的案情相仿,但以驪姬比周氏,雖是闇合,無奈只說出起案的原由,卻未將破案的情節敘出。畢順與他本是夫婦,自然有床第私情了。至于頭一句,不見司晨有牝鷄,你看我前日私訪到他家中之時,他就惡言厲聲駡個不了,不但駡我,而且駡他婆婆,這明明是牝鷄司晨了。第二句是說畢順不應娶他爲妻。若第三句,只是不要講的,他將親夫害死,心術豈不險毒?簽句雖然闇合,但是不能破案,如何是好?”自己在燭光之下,又細看了兩回,竟想不出別的解說來,只得將簽本放下。聽見外面已轉二鼓,就此一來,已覺得自己困倦。轉身來至上首床上,安心定意,和衣睡下。
約有頓飯時刻,朦朧之間見一個白鬚老者走至面前,嚮著喊道:“貴人連日辛苦了。此間寂寞,何不至茶房品茗,聽那來往的新聞。”狄公將他一看,好似個極熟的熟人,一時想不出名姓,也忘卻自己現在廟中,不禁起身隨他前去。到了街坊上面,果見九流三教,熱鬧非常。走過兩條大街,東邊角上有一座大大的茶坊,門前懸了一面金字招牌,上寫“問津樓”三字。狄公到了門口,那老者邀他進內。過了前堂,一方天井,中間有一六角亭子,內裏設了許多桌位。兩人進了亭內,揀著空桌坐下。擡頭見上面一方匾額,現出三個金字,乃是“指迷亭”三字。亭口一副黑漆對聯,上聯是:
尋孺子遺蹤,下榻傳爲千古事。
問堯夫究竟,卜圭難覓四川人。
狄公看罷,問那老者道:“此地乃是茶坊,何爲不用那盧全、李白這派俗典,反用這孺子、堯夫,又什麽卜圭下榻,豈不是文不對題?而且下聯又不貫串。堯夫又不是蜀人,何以說四川兩字?看來實是不雅。”那老者笑道:“貴人批駁雖然不錯,可知他命意遣詞,並非爲這茶坊起見,日後貴人自然曉得。”狄公見他如此說法,也不便再問。忽然自坐的地方並不是個茶坊,乃變了一個耍戲場子,敲鑼擊鼓,滿耳鼕鼕。不下有數百人,圍了一個人圈子,裏面也有舞槍的,也有砍刀,也有跑馬賣線破肚栽瓜的,種種把戲,不一而足。中間有一個女子,年約三十上下,睡在方桌上面,兩腳高起,將一個頭號罎子打得滾圓。但見他兩隻腳一上一下,如車輪相似。正耍之時,對面出來一個後生,生得面如傅粉,脣紅齒白,見了那個婦人,不禁譆譆的一笑。那婦人見他前來,也就懽喜非常,兩足一蹬,將罎子踢起半空,身軀一拗,豎立起來,伸去右手將罎底按住。只聽一聲喊叫:“我的爺呀,你又來了。”忽然罎口裏面跳出一個十二三歲女孩子,阻住那男子的去路,不準與那女子說笑。兩人正鬧之際,突然看把戲的人衆紛紛散去,頃刻之間,不見一人。所有那個罎子以及男女孩子,均不知去嚮。
狄公正然詫異,方纔同來的老者復又站在面前說道:“你看了下半截,上半截還未看呢,從速隨我來罷。”狄公也不解他究是何意,不由得信步前去。走了許多荒煙蔓草的地方,但見些奇禽怪獸盤了許多死人在那裏咬吃。狄公到了此時,不覺心中恍惚懼怕起來。瞥見一個人身睡在地下,自頭至足如白紙仿彿,忽然有一條火赤煉的毒蛇由他鼻孔內穿出,直至自己身前。狄公嚇了一跳,直聽那老者說了一聲“切記”,不覺一身冷汗,驚醒過來。自己原來仍在那廟裏面,聽聽外邊更鼓,正交三更。扒坐起來,在床邊上定了一定神,覺得口內作渴。將洪亮喊醒,將茶壺擔揭開,倒了一盞茶遞與狄公。等他飲畢,然後問道:“大人在此半夜,可曾睡著麽?”狄公道:“睡是睡著的,但是心神覺得恍惚。你睡在那邊,可曾見什麽形影不成?”洪亮道:“小人連日爲訪這案件東奔西走,已是辛苦萬分,加之爲大人辦這畢順的案茫無頭緒,滿想在此住宿一夜,得點夢兆,好爲大人出力,誰知心地糊塗,倒身下去就睡熟了。不是大人喊叫,準是到此時還未醒呢。小人實未曾夢見什麽,不知大人可否得夢?”狄公道:“說來也是奇怪,我先前也是心煩意亂,直至二鼓時分依然未曾合眼。後來無法,只得起身走了兩趟,誰知見神案上有個簽本。”說著就將求簽對洪亮說了一遍,又將簽句破解與他聽。
洪亮道:“從來簽句類皆隱而不露,照這樣的簽條,已是很明白了。小人雖不懂得文理,我看並不在什麽古人上推敲。上面首句有‘鷄子司晨’四字,或者天明時節有什麽動靜。從來姦情案子,大都多是明來暗去。鷄子叫的時節,正是姦夫偷走時候。第二句是個空論,第三句‘婦人心險’,這明是夜間與姦夫將人害死,到了天明方裝腔做勢的哭喊起來。你看那日畢順看鬧龍舟之後,家來已是上燈時分,再等廚下備了晚飯,同他母親等人吃酒,酒後已到了定更時分,雖不能隨他吃就遂去睡覺的道理,不無還要談些閒話,及早到進房之時已有二鼓。再等他睡熟,然後周氏再與姦夫計議,彼此下手謀害,幾次耽擱,豈不是四五更天方能辦完此事!唐氏老嬭嬭說他媳婦夜間喊叫,哭他兒子身死,不過是個約計之時。二更是夜間,四更五更也是夜間。這是小人胡想,怕的周氏害畢順之後,正合這‘牝鷄司晨’四字。如正在此時謀害,這案例容易辦了。”
狄公見他如此說法,乃道:“據你說來,也覺在理。姑作他不在此時,你又如何辦理?”洪亮道:“這句話顯而易見,有何難解?我們多派幾個夥計,日間不去驚動,大人回衙,仍將周氏交唐氏領回。他既到家,若真沒有外路則已,如有別情,那姦夫連日必在鎮上或衙門打聽,見他回去,豈有不去動問之理?我們就派人在他巷口左右,通夜的逡巡,唯獨鷄鳴的時節格外留神。我看如此辦法,未有不破案之理。”狄公見他言之鑿鑿,細想這形影,倒有幾分著落,乃道:“這簽句你破解得不錯了,可知我求簽之後,身上已是困倦,睡夢之中所見的事情,更是離奇。我且說來,大家參詳。”洪亮道:“大人所做何夢?簽句雖有點影像,能夢中再一指示,這事就有八分可破了。不知大人還是單爲畢順這一案宿廟,還是連六里墩的案一齊前來?”狄公道:“我是一齊來的。但是這夢甚難破解,不知怎麽又吃起茶來,隨後又看見玩把戲的,這不是前後不應麽?”當時又將夢中事復說了一遍。洪亮道:“這夢小人也猜詳不出。請問大人,這孺子兩字怎講?爲何下面又有下榻的字面,難道孺子就是小孩子麽?”狄公見他不知這典故,胡亂的破解,乃笑道:“你不知這兩字原由,所以分別不出。我且將原本說與你聽!”不知秋公所說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狄公見洪亮不知這“孺子”典故,乃道:“這孺子不是作小孩子講,乃是人的名字。從前有個姓徐的,叫做徐孺子,是個地方上的賢人。後來有位陳蕃,專好結識名士,別人皆不來往,惟有同這徐孺子相好。因聞他的賢名,故一到任時,即置備一張牀榻,以便這徐孺子前來居住。旁人欲想住在這榻上,就如登天嚮日之難。這不過是契重賢人的意思,不知與這案件有何關合。”洪亮不等他說完,連忙答道:“大人不必疑惑了,這案必是有一姓徐的在內,不然那姦夫即是姓徐,惟恐這人逃走了。”狄公道:“雖如此說,你何以見得他逃走了?”洪亮道:“小人也是就夢猜夢。上聯頭一句乃是尋孺子遺蹤,豈不是要追尋這姓徐的麽?這一聯有了眉目,且請大人將‘堯夫’原典說與小人聽。”狄公道:“下聯甚是清楚。堯夫也是個人名,此人姓邵,叫康節,堯夫兩字乃是他的外號。此乃暗指六里墩之案,這姓邵的本是要犯,現在訪尋不著,不知他是逃至四川去了,也不知他本籍是四川人在湖州買賣。你們以後訪案,若遇四川的口音,須要留心盤問。”洪亮當時應答說:“大人破解的不差,但是玩罎子的女人以及那個女孩,阻擋那個男人去路,並後來見著許多死人,這派境界皆是似是而非,這樣解也可,那樣解也可。總之,這兩案總有點端倪了。”
兩人談論一番,早見窻格現出亮光,知是天已髮白。狄公也無心再睡,站起身將衣服檢理一回,外面住持早已在窻外問候,聽見裏面起身,趕著進來請了早安。在神案前敬神已畢,隨即出去呼喚司祝,燒了面水,送進茶來,請狄公淨面漱口。狄公梳洗之後,洪亮已將行李包裹起來,交與住持,以便派人來取。然後又招呼他,不許在外面走露風聲,住持一一遵命。這纔與狄公兩人回街而去。
到了書房,早有陶幹前來動問,洪亮就將宿廟的話說了一遍。當即叫他到廚下取了點心,請狄公進飲食,兩人在書房院落內伺候。到了辰牌時分,狄公傳出話來,著洪亮協同值日差,先將皇華鎮地甲提來問話。洪亮領命出去,下晝時分,何塏已到了衙中。狄公並不升堂,將他帶至簽押房內。何塏叩頭已畢,站立一旁。狄公道:“畢順這案件,明是身死不明,本縣爲他伸冤起見,反而招了這反坐的處分。你是他本鎮的地甲,難道就置身事外?爲何這兩日不加意訪察,仍是如此延宕。豈不是故意藐法!”何塏見狄公如此說法,連忙跪在地下,叩頭不止。說道:“小人日夜細訪,實不敢偷懶懈怠。無奈沒有形影,以致不能破案,還求大人開恩。”狄公道:“暫時不能破案,此事也不能強汝所難。但是你所鎋界內,共有許多人家,鎮上有幾家姓徐的麽?”何發見問,稟道:“小人這地方上面,不下有二三千家。姓徐的也有十數家,不知大人問那一個?求大人示明,小人便去訪問。”狄公道:“你這人也太糊塗,本縣若知這人,早已出簽提質,還要你詢問麽?只因這案情重大,訪問有一徐姓男子,通同謀害。若能將此人尋復,便可破了這案,因此命汝前來。你平時在鎮上,可曾見什麽姓徐的人家與畢順來往?若是看見有一兩人在內,且從實說來,以便提縣讅訊。”何塏沉吟了一會,望著上面說道:“小人是去年四月上坊,這件案是五月出的,不過一月之久。小人雖小心辦公,實未知畢順早時交結的何人,不敢在大人面前胡講。好在這姓徐的不多,小人回去挨次訪查,也可得了蹤跡的。”狄公道:“你這個拙主見,雖想得不差,可知走露風聲即難尋覓。且這人既做這大案,豈有不遠揚之理?你此去務必不得聲張,先從左近訪起。似有了形影,趕緊前來報信,本縣再派役前去。”何塏遵命,退了下來,回轉鎮上不提。
這裏狄公又命洪亮、陶幹兩人,等到上燈時候,挨城而出,徑自畢順家巷口探聽一回,當夜不必回來。一面暗暗的跟著何塏,看他如何訪緝。你道狄公爲何不叫他兩人與何塏同去?皆因前日開棺之時,洪亮在皇華鎮上住了數日,彼處人民大半認得,怕他日間去被人看見,反將正兇逃走。何塏是地方上的地甲,縱有點問張問李,這是他分內之事,旁人也不至疑惑。又恐何塏一人得了兇手,獨力難支,拿他不住,因此令洪亮同陶幹晚間前去,一則訪訪案情,二則見何塏在坊上還是勤力還是懶惰,也可知道。這是狄公的用意。
當日佈置已畢,家人掌上燈來,一人在書房內,將連日積壓的公事看了一會,用過晚飯。正擬安歇,忽然窻外噗冬噗冬跳下兩人,把狄公吃了一驚。擡頭一見,乃是馬榮、喬泰。當時請安已畢,狄公問道:“二位壯士這幾日辛苦,但不知所訪之事如何?”馬榮道:“小人這數日雖訪了點形影,只是不敢深信,恐前去有了訛錯,或是衆寡不敵,反爲不美,因此回來稟明大人。”狄公道:“壯士在何處看出破綻,趕快說來,好大家商量。”喬泰道:“小人自奉命之後,他嚮東北角上,小人就在西南角上,各分地段私下訪查。前日走到西鄉跨水橋地方,天色已晚,在集上揀了個客店住下。但聽同寓的客人閒談,說高家窪這事,多半是自家害的自家人。小人見他們說得有因,也就答話上去,問道:‘你們這班人所說何事?可是談的孔家客店的案麽?’那人道:‘何嘗不是?我看你也非此地口音,何以知道這事?莫非在此地做什麽生意?’小人見他問了這話,只得答著機鋒說道:‘我乃山西販皮貨客人,日前相騐之時,我們有個鄉親也是來此地買賣,卻巧那日就住在這店內,後來碰著談論起來,方纔曉得。聞說縣裏訪拿得很緊,還有賞格在外。你們既曉得自家人所殺,何不將此人捉住,送住縣內,一則爲死者伸冤,是莫大功德,二則多少得幾百銀子,落得個快活。你我皆是做買賣的朋友,東奔西走,受了多少風霜,尋錢歇本,還不知道有這美事,落得尋點外水,豈不是好?’那班人笑道:‘你這客人說得雖是,我們也不是傻子,難道不知錢好?只因有個緣故在內。我們是販賣北貨的,日前離此有三四站地方,見有一個大漢,約在三十上下,自己推著一輛小車,車上兩個極大的包裹,行色倉皇,忙忙的直嚮前走。誰知他心腳亂,對面的人未嘗留心,冬的一聲,那車輪正碰在我們大車之上,登時車軸振斷,將包裹撞落在地下。我們當他總要發急,不來揪打,定要大駡一番。哪知他並不言語,跳下車將車軸安好,忙將包裹在地下拾起,趁此借亂之際,散了一個包袱,裏面露出許多湖絲,他亦不問怎樣,並入大包裏面,上好車軸,倉皇失措推車嚮前奔去。聽他口音,卻是湖州人氏。後來到了此地,聽說出這案,這人豈不是個正兇?明是他殺了車夫,匆匆逃走了。這不是自家害的自家麽?不然焉有這樣巧法,偏遇著這人也是湖州人氏?只怕他去遠了。若早得了消息,豈不是個大大的財爻。’這派話,皆是小人聽那客店人說的,當時就問了路引,以便次日前去追趕。卻好馬榮也來這店中住宿,彼此說了一遍。次早天還未明,就起身順著路徑一路趕去。走了三四日光景,到了鄰境地方,有一所極大的村莊,見許多人圍著一輛車兒,阻住他的去路。小人們就遠遠地瞧看,果見有個少年大漢,高聲駡道:‘咱老子走了無限的關隘,由南到北,從不懼怕與人。天大的事也做過了,什麽希奇的事!損壞你的稻田,也不值幾吊大錢,竟敢約衆攔阻。若是好好講說,老子雖然無錢,給你一包絲貨,也抵得你們苦上幾年。現在既然撒野,就莫怪老子動手了。’說著,兩手放下車輛,舉起拳頭,東三西四,打得那班人抱頭鼠竄,跑了回去。後來莊內又有四五十號好漢,各執鋤頭農器,前來報復。哪知他不但不肯逃走,反趕上前去,奪了一把鐵剷,就摔倒幾人。小人見那人實非善類,欲想上去尋拿,又恐寡不敵衆,只得等他將衆人打退,嚮前走去。兩人跟到個大鎮市上,叫什麽雙土寨,見他在客寓內住下,訪知他欲在那裏賣貨,有幾日耽擱,因此攢趕回來,稟知大人。究竟若何辦法。”狄公聽了這話,心下甚是懽喜,眉頭一皺,計上心來,且先派人捉拿兇手。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狄公聽馬榮說出雙土寨來,心下觸機,不禁喜道:“此案有幾分可破了。你們果曾訪這人姓甚名誰?果否在寨內有幾天耽擱?若是訪實,本縣倒是有一計在此,無須動那手腳,即可緝獲得此人。”喬泰見狄公喜形于色,忙道:“小人們訪是訪實在了,至于他姓名,因匆匆尋他賣貨的根底,一時疏忽,未能問知。不知大人何以曉得這案可破?”狄公就將宿廟得夢的事告訴于他。說:“卜圭的圭字,乃是個雙土,這販絲的人就在雙土寨內出貨,而且又是個湖州人。豈非應了這夢?你兩人可換了服色,同本縣一齊前去,揀了個極大的客寓住下。訪明那裏誰家絲行,你即投在他行中,即說我是北京出來的莊客,本欲到湖州販買蠶繭,回京織賣京緞,只因半途得病,誤了日期,恐來往已過了蠶市,聞你家代客買賣,特來相投。若有客人販絲,無論多少,皆可收買。他見我們如此說法,自然將這人帶出,那時本縣自有道理。”馬榮、喬泰兩人領命下來,專等狄公起身。狄公知此去有幾日耽擱,當夜備了公出的文書,申詳上憲。然後將捕廳傳來,說明此意,著他暫管縣印,一應公事代拆代行,外面一概莫露風聲,少則十天,多到半月,即可回來。捕廳遵命而行,不在話下。
狄公此時見天色不早,即在書房安歇了一會。約至五更時分,即起身換了便服。帶了銀兩,復又備了鄰書移文藏于身邊,以便臨時投遞。諸事已畢,與馬榮、喬泰兩人暗暗的出了衙署,真是人不知鬼不曉,直嚮雙土寨而來。夜宿曉行,不到三四日光景,已到了寨內。
馬榮知這西寨口有個張六房,是個極大的老客寓,水陸的客人皆住在他家。當時將狄公所坐的車輛在寨外歇下,自己同喬泰進了寨裏。來到客店門首,高聲問道:“裏面可有人?咱們由北京到此,借你這地方住個一半天。喒家爺乃是辦絲貨的客商,若有房屋,可隨咱來。”店內堂官見有客人來住店,聽說又是個大買賣,趕著應道:“裏面上等的房屋,爺喜那裏住,聽便便了。”當時出來兩人,問他行李車輛。馬榮道:“那寨口一輛輕快的車輛,就是喒家爺的,你同我這夥伴前去,咱到裏面瞧一瞧。”說著,命喬泰同堂官前去,自己進內。早有掌櫃的帶他到裏面,揀了一間潔淨單房,命人打掃已畢,復行出了店門。見狄公車輛已歇在門口,正在那裏解卸行李,當時搬入房內,開發了車價。早有小二送進茶水。衆人淨面已畢,掌櫃進來問道:“這位客人尊姓?由北京而來,到何處去作買賣?小店信實通商,來往客人皆蒙照顧。後面廚下點心酒餚各式齊備,客人招呼便了。”狄公道:“咱們是京城緞行的莊客,前月由京動身,準備由此經過,一路趕到湖州,收些蠶繭。不料在路得病,誤了日期,以致今日纔至貴處。這裏是南北的通衢,聽說今年絲價較往常如何?”掌櫃的道:“敝地雖離湖州尚遠,彼處的行情也聽得人說。春間天氣晴和,蠶市大旺,每百兩不過三十四五兩關敘。前日有個販絲的客人,投在南街上薛廣大家行內,請他代賣,聞開盤不過要了三十八九兩碼子。比較起來,由此地到湖州不下有月餘的路程,途費算在裏面,比在當地收買還倒廉許多。”狄公聽了這話,故作遲疑道:“不料今年絲價如此大減,只抵往常三分之二。看來雖然爲病耽擱,尚未誤正事。你們這地方絲行,想必嚮來是做這項生意的了,行情還是聽客人定價,抑是行家做價?行用幾分?可肯放期取銀?”掌櫃的說道:“我們雖住在咫尺,每年到了此時,但聽見他們議論,也有買的,也有賣的。老放莊客的人由此經過,皆道這裏的規矩。俗言道,隔行如隔山,其中細情因此未能曉得。客人想必初來此地,還不知尊姓大名。”狄公見他動問,乃道:“在下姓梁,名公狄。皆因時運不佳,嚮來在京皆做這本行的買賣,從未到外路去過。今年咱們行內老莊客故了,承東家的意思,放咱們前來。哪知在路就得了病癥,現在你們這裏行情既廉,少停請你帶咱們前去一趟,打聽打聽是哪路的賣客。如果此地可收,咱也不去別處了。”掌櫃見他是個大本錢的客人,難得他肯在此地,不但圖下次主顧,即以現在而論,多住一日即落他許多房金,心下豈不願意,連忙滿口應承,招呼堂官辦點心,忙酒飯,照應得十分週到。
到了下晝時分,狄公飲食已畢,令喬泰在店看守門戶,自己同馬榮步出店外,嚮著掌櫃的說道:“張老闆,此刻有暇,你我同去走走。”掌櫃見他邀約,趕緊答應。出了櫃臺,說道:“小人在前引路,離此過了大街,三兩個彎子就是南寨口,那就到了。”說著,三人一路同去。果然好一個大寨子,兩邊鋪戶十分齊整。走了一會,離前面不遠,掌櫃請狄公站下,自己先搶一步。到那人家門首,嚮裏問道:“吳二爺,你家管事的可在家?我們店內新來一緞行莊客,從北京到此,預備往南路收貨。聽說此地絲價倒廉,故此命我引薦來投寶行,客人現在門首呢。”裏面那人聽他如此說法,忙答道:“張六爺,且請客人裏面坐。我們管事的到西寨會款子去了,頃刻就回來的。”狄公在外面見他們彼此答話,說管事的不在行內,心下正合其意,可以探得這小官的口氣,忙嚮張六說道:“老闆,咱們回去也無別事,既然管事的不在這裏,進去稍待便了。”當時領著馬榮,到了行內。見朝南三間敞屋,並無櫃臺等物,上首一間設的座起,下首一間堆了許多客貨。門首白粉墻上寫了幾排大字:“陸承順老絲行,專代南北客商買賣。”狄公看畢,在上首一間坐定。小官送上茶來,彼此通名道姓,敘了套話,然後狄公問道:“方纔這張老闆說,寶號開設有年,馳名遠近。不知今東是哪裏人氏?是何名號?現在賣客可多?”吳小官道:“敝東即是本地人氏,住此寨內已有幾代,名叫陸長波。不知尊駕在北京哪家寶號?”狄公見他來問這話,心下笑道:“我本是訪案而來,哪裏知道京內的店號!曾記早年中進士時節,吏部帶領引見,那時欲置辦鞋帽,好像姚家衚衕有一緞號,代賣各式京貨,叫什麽‘威儀’兩字,我且取來搪塞。”乃道:“小號是北京威儀。”那小官聽他說了“威儀”二字,趕忙起來笑道:“原來是頭等的莊客,失敬失敬!先前者敞東在時,與寶號也有來往,後因京中生意興旺,單此一處轉運不來,因此每年放莊到湖州收買。今年尊駕何以不去?”狄公見他信以爲真,心下好不懽喜,就將方纔對張掌櫃說的那派謊言說了一遍。
正談之間,門外走進一人,約在四五十歲的光景,見了張六在此,笑譆譆地問道:“張老闆,何以有暇光顧?”張六回頭一看,也忙起身笑道:“執事回來了。我們這北京客人,正盼著呢。”當時吳小官又將來意告訴了陸長波,狄公復行敘了寒暄,間現在客貨多寡,市價如何,陸長波道:“尊駕來得正巧。新近有一湖州客人,投在小行。此人姓趙,也是多年的老客絲貨,現在此處。尊駕先看一看,如若合意,那價銀格外剋己便了。”說著,起身邀狄公到下首一間,打開絲包看了一會。
只見包上蓋著簽記,乃是“劉長發”三字,內有幾包斑斑點點,現出那紫色的顏色,無奈爲土泥護在上面,辨不清楚。狄公看在眼內,已是明白,轉身嚮馬榮道:“李三,往常你隨胡大爺辦貨,諒也有點眼色,我看這一堆絲貨不十分清爽,光綵渾沌,怕的是做繭子時蠶子受傷了,你過來也看一看。”馬榮會意,到了裏面先將別的包皮打開,約略看了幾包,然後指著有斑點的說道:“絲貨卻是道地,恐這客人一路上受了潮濕,因此光芒不好。若這一包,雖被泥土護滿,本來的顏色還看得出,見了外面,就知這裏面了。不知這客人可在此處?他雖脫貨取財,咱們倒要斟酌斟酌。”狄公見馬榮暗中有話,也就說道:“此是在下定買了。好者小號用得甚多,就有幾包不好,也可勉強收用。但請將這趙客人請來,憑著寶行講明銀價,立即可銀貨兩交,免得彼此牽延在此。”陸長波見他如此說法,難得這樣買賣,隨嚮吳小官道:“趙官人今日在店內打牌,你去請他一即刻過來,說有人要收這全包呢。”小官答應一聲,匆匆而去。張掌櫃也就起身,嚮狄公說道:“此時天已將晚,過路客人正欲下店,小人不能奉陪了。”復又對陸長波說了兩句客氣話,一人先行。
狄公見小官走後,心下甚是躊躇,深恐此人前來不是兇手,那就白用了這番心計;又恐此人本領高強,拿他不住,格外爲難。只得嚮馬榮遞話道:“凡事不能粗魯,若我因有了耽擱,不肯在這寨內停留,豈不失了這機會。所幸有趙客人在此賣貨,真是天從人願。臨見面時,讓我同他開盤,你們不必多言,要緊要緊。”馬榮知他的用意,當時答應遵命,坐在院落內,專候小官回來。不多時,果然前日半路上那個大漢一同進門。不知此人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狄公在陸公行內,等吳小官去請那趙客人前來。不多一會,馬榮已看見前日在路上推車的那個大漢一同進門。當時不敢魯莽,望著狄公,丢個眼色。狄公會意,將那人一望,只見他身高八尺,生來黑漆漆兩道濃眉,一雙虎目,身穿薄底靴兒,短襟窄袖玄色小襖,腳下丢襠叉褲。那種神情,倒似綠林中的朋友。狄公上下打量了一番,暗暗說道:“此人明是個匪類,那裏是什麽販絲的客人!而且浙湖的人形,似皆氣格溫柔,衣衫齊整,你看他這種行行的神情,明是咱們北方氣概。且等一等,看他如何。”只見陸長波見他進來,當時起身來笑道:“常言買鷄找不到賣鷄的人,你客人投在小行,恨不得立刻將貨脫去,得了絲價,好回貴處。一嚮要賣,無這項售戶。今日有人來買,你又抹牌去了。這位梁客人,是北京威儀緞莊上的,往年皆到你們貴處坐莊。今因半途抱病,聽說小行有貨,故此在這裏收買。所有存下的貨物,皆一齊要收,但不過要價碼剋己。小行怕買賣不成,疑惑我等中間作梗,因此將你請來,對面開盤,我們單取行用便了。”那人聽了陸長波這番話,轉眼將狄公上下望了一回,坐下笑道:“我的貨賣是要賣,怕這客人有點欺人!我即便肯賣與他,他也未必真買。”陸長波見他這話說得詫異,忙道:“趙客人,你休要取笑。難道我騙你不成?人家若遠的路程來投在小行,而且威儀這緞號牌子誰人不知?莫說你這點絲,即便加幾倍,他也能售。你何以反說他欺人?倒是你奇貨可居了。”狄公見這大漢說了這兩句話,心下反吃了一驚,說道:“此人眼力何以如此利害?又未與他同在一處,何以知我不是客商?莫非他看出什麽破綻?如果爲他識破,這人本事就可想了,雖有馬榮在此,也未必能將他獲住。”當時還故示週旋,起身作了一揖,說:“趙客人請了。”大漢見他起身,也忙還了一揖,道:“大人請坐,小人見謁來遲,望祈恕罪。”這一句更令狄公吃驚不小,分明是他知道自己的位分,復又假作驚異道:“尊兄何出此言?咱們皆是貿易中人,爲何如此稱呼?莫非有意見外麽?還不識尊兄臺甫何名,排行幾位?”大漢道:“在下姓趙,名萬全。自幼兄弟三人,第三序齒。不知大人來此何幹?有事但說不妨,若這樣露頭藏尾,殊非英雄本色。俺雖是貿易中人,南北省分也走過許多碼頭,做了幾件驚人出色的事件。今日爲朋友所托,到此買賣,不期得遇尊公。究竟尊姓何名,現居何職,俺這兩眼相法,從來百不失一。尊公後福方長,正是國家梁棟,現在莫非做哪裏一縣令宰麽?”狄公被他這番說話是啞口無言,反而深悔不是。停了半晌,乃道:“趙兄,你我是買賣起見,又不同你談相,何故說出這派話來?你既知我的來歷,應該傾心吐肝,道出真言,完結你的案件。難道你說了這派大言,便將俺恐嚇不成?”說道,望馬榮丢了個眼色,起身站在那陸長波背後。
馬榮到了此時,也由不得再不動手,當即跳出了門外,高聲喝道:“狗強盜,做了案件想哪裏逃走!今日俺家太爺親來捉汝,應該束手受縛,歸案訊辦。可知那高家窪之事,不容你逃遁了。”說著,兩手擺了架落,將門擋住,專等他出來動手。陸長波見他們言語不對,忽然動手來,如同做夢一般。不知是素來有仇,也不知無故起衅,摸不著頭腦,只呆獃地在裏面叫喊說:“你們可不要動氣。生意場中,以和平爲貴,何以還未交易,就說出這尲尬話來,莫非平時有難過麽?”還未說完,早見大漢掀去短襖,露出緊身小衣,袖頭高卷,伸開兩手,一個箭步踴出門外,嚮馬榮駡道:“你這廝也不打聽打聽,來至太歲頭上動土。俺立志除盡這班貪官汙吏、壠斷姦商,你竟敢來尋死。不要走,送你到俺老家去。”只見左手一擡,用個猛虎擒羊的架落,對定馬榮胸口,一拳打來。狄公見了這樣,已嚇得面如土色,深恐馬榮招架不住。只見他將身子嚮左邊一偏,用了個調虎離山的形勢,右手伸出兩指,在大漢手寸上面一磕,望下一沉,果然趙萬全將手頭縮回,不敢前去。原來馬榮也是會手,這一下撞。在他血道上面,因此全膀酥麻,不能再進。馬榮見他中了一下,還不就此進步,登時調轉身子,趁勢在他肋下一拳搗去。趙萬全見他手足靈便,也就不敢輕視,一手護定週身,一手嚮前擊他的手掌。馬榮那裏容他得手,隨即改了個大鵬展翅的格式,將身一縱,約有一二尺高下,提起左足欲想踢他的左眼。誰知這一來,正中趙萬全之計,但見他望下一蹬,兩手高起,說聲:“下來罷!”早將馬榮的腿兜住。但聽咕冬一聲,摔在地下。狄公這一驚不小,深恐他就此逃走。裏面陸長波也嚇得面面相覷,惟恐打殺人命,趕著出來喊道;“趙三爺,你是我家老主顧客人,嚮來未曾鹵莽,何以今日一言不合,就動手動腳起來。設若有個險錯,小行耽受不起,有話進來好說。”
衆人正鬧之間,街坊上面,早已圍擁著許多人來,言三語四,在那裏亂說。忽然人叢裏面有二三十多歲的漢子,身材高大,虎背背腰,見馬榮睡在地下,趕著分開衆人,高聲喊道:“趙三爺,不要胡亂,都是家裏人。”隨即到了馬榮面前,叫道:“馬二哥,你幾時到此?爲何與咱們兄弟鬬氣。這幾年未曾見面,令喒家想得好苦。聽說你洗手不幹那事了,怎麽會到這裏來?”說著,一手將馬榮扶起。馬榮將他一望,心下好不懽喜,說道:“大哥,你也在此!俺們裏面再談,千萬莫放這廝走了,他乃人命的要犯。”說著,那人果將趙萬全邀入行內,招呼閒人散開。然後嚮馬榮說道:“這是俺自幼的朋友,雖是生意中人,與俺們很有來往。二哥何故與他交手?現在何處安身?且將別後之事說來。誰人不是,俺與你倆陪禮。”
原來此人也是綠林中朋友,與馬榮一師傳授,姓蔣名忠。雖然落身爲盜,卻也很有義氣,此時已經改邪歸正,在這雙土寨當個地甲。趙萬全本是山東沂水縣人氏,因幼年父母雙亡,跟蔣忠的父親學了一身本領,所有醫卜星相件件皆精。到了十八歲時,見本鄉無可依靠,親戚本家俱皆亡故,因想湖州有個姑母很有錢財,因而將家產變去,做了盤纏,到湖州投親。他姑母見他有如此手段,就收了在家中。過了數月,然後薦至絲行裏面,學了這項生理。後來日漸長大。那年回家祭祖,訪知這雙土寨是南北的通衢,可以在此買賣,他就回到湖州嚮姑母說明,湊了幾千銀本,每年春夏之交由湖州販絲來賣。卻值蔣忠洗手在曲阜縣上卯,爲了這寨內的地甲,彼此聚在一處,更覺得十分親熱。今日趙萬全正在他家抹牌,忽然吳小官喊他做生意去了,好久不見回來,蔣忠因此前來探望,不意卻與馬榮交手。此時馬榮見他問別後之事,連忙說道:“大哥有所不知,自從你我在山東王家寨做案之後,小弟東奔西走,受了許多辛苦。後來一人思想,人生在世不過百年,轉眼之間就成了廢物,若不在中年做出一番事業,落了好名,豈不枉爲人世。而且這綠林之事,皆是喪心害理的,錢財今日得手,不過數日依然兩手空空。徒然殺人害命,造下無窮的惡孽,到了惡貫滿盈的時節,自己也免不得一刀之苦,所以一心不幹。卻好這年在昌平界內遇見這位狄大人,做了縣令,真是一清如水,一明似鏡,因而與喬五哥投在他麾下,做個長隨。數年以來,也辦了許多案件。只因前日高家窪出了命案,甚是離奇,直至前日始尋出一點形影,故爾到此尋拿。”說著,就將孔萬德客店如何起案,如何相騐,如何換屍的原由,說了一遍。然後又指著狄公道:“這就是俺縣主太爺,姓狄名仁傑。你們這裏也是鄰境地方,昌平官官聲應該聽見。”蔣忠聽了這番話,掉轉頭望著狄公,納倒便拜,說道:“小人迎接來遲,求大人恕罪。”狄公連忙扶起道:“壯士請坐,你也不是在本縣管下,本無統屬,焉有迎接之理?但是這案,馬壯士既然說明,還望壯士將這人犯交本縣帶回訊辦。”蔣忠還未開言,趙萬全忙道:“這事小人受人之愚了。此案實非小人所幹,如有見委之處,萬死不辭。且待小人稟明大人,便可明白了。方纔馬二哥說那兇手姓邵,是四川人氏,小人乃是姓趙,本省人氏,這一件就不相合。但是這人現在何處,叫什麽名號,小人卻甚清楚。大人在此且住一宵,明日前去,定可緝獲。”狄公聽了此言,不知如何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趙萬全說他不是正兇,那個犯事之人地方名姓他皆知道。狄公聽了此言,心下甚是疑惑,暗道:“看他這身材膂力,實不是個善類,莫非他故意謊言,希冀逃走?那可就費事了。”當時一人對答不來,馬榮知道他的意思,乃道:“大人不必疑惑,既然蔣大哥說出這緣故,想必他不是這案內人犯,既他口稱知道,但請他說明,同小的前去便了。”蔣忠也就說道:“趙三哥,你就在大人前言明,何以知這案件。你我行事,也須光明正大的方好。若照這姓邵的喪心害理,無論官法不容,即使你我碰見這廝,也不能饒了他的狗命。究竟現在何處,你若礙于交情不便動手,我這管下與昌平也是鄰村,同去捉獲也是分內之事。”趙三道:“說來也是可惱,連我都爲他所騙了。這人姓邵,名禮懷,是湖州土著的人氏,一嚮與我來往。每年新蠶見市,他也帶著絲貨到各處跑碼頭。只要誰地方價好,他就前去賣貨。雖無一定的地方,總不出這山東山西兩省。前月我在湖州時,他是在我先動身的,並同了一個鄰行的小官一並前來。日前在半路上,對面碰見,但見他一人推著一輛車兒在路行走。我見他是孤客年輕,不知行道兒的規矩,故上前問道:‘你怎麽一人在此,徐相公到何處去了?’他嚮我大哭不止,說那夥伴在路途暴病身亡,費了許多週折,方纔買棺收殮,現在暫厝在一個地方。就此一來,貨又誤了日期,未能賣出,自己身旁路費又完,正是爲難之際。總是爲朋友起見,不然早已回去了。我見他說得情真語切,問他現到何處前去?他說暫時萬不能轉杭州,怕徐家家屬在他身上要人,那就費事了。當時就同我借了三百銀子,將姓徐的這絲貨交我代賣,他說到別處碼頭售貨去了。誰知他做了這沒良心的壞事,豈不是連我受他之愚嗎?”狄公聽了此言,忙道:“照你如此說法,他已是遠走去了,你焉能知他的所在?”趙萬全道:“大人有所不知。這人有個師父,乃是我同門的師兄,先前以爲邵禮懷是個誠實的後生,將女兒就給他爲妻。誰知過門之後,夫妻不睦,就將妻子氣死。後來聽說他有了外路,結識了一個有夫之婦,住在這左近一帶,叫做什麽齊團菜地名。彼時因不關我事,故爾未曾追問。現在他既犯了這案,只要將這地名訪出來,那就好辦了。雖說他跟我師兄學了數年棍棒,縱有點本領,諒也平常,只要我前去,萬無不獲之理。”
狄公聽他所言,也就深信不疑,嚮著衆人說道:“本縣到任以來,也私訪過許多地方,這齊團菜地方,從未聽人說過,你們可曾曉得麽?”此時陸長波見他們各道真言,知狄公是地方上的父母官,真是意想不到,趕忙過來叩頭,說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虎威,統求恕罪。”狄公道:“你乃貿易之人,與本縣本無大小。生意場中,理應如此,何得謂之冒犯?但你是土著的人民,方纔趙壯士所說這個地名,你可知道麽?”陸長波細想了一會,只是想不出來,說道:“大人要知地段,除非移文到各府州縣,將府縣志查看,或者可知。不然,這偌大的山東省,從何處訪問?”此時天已黑暗,小官掌上燈來。馬榮道:“大人此會也不必久坐了,沿途受了風霜,也該安歇安歇。既有趙萬全同小人在此,還怕日後這案不破麽?我看喬泰在寓內,也是望得心焦,不如前去店中喫了晚飯,大衆計議個章程,以便分頭辦事。或者張老闆知道這齊團菜地名,也未可知。”狄公見他說得在理,當即起身嚮趙萬全道:“壯士且至敝寓,共飲一杯,以便彼此談論。”趙三也不推辭。當時就起身,一同出了陸長波家的門,來至張六房內。蔣忠就將狄公前來訪案的話嚮張六說明,大衆直嚇得鼓舌搖脣,說道:“我等在寨內聽往來人說,昌平縣狄太爺是個好官,真是名不虛傳。由彼處到此,也有數百里路程,居然不惜勞苦前來訪案,實不愧民之父母了。”當時也就進入裏面,復行叩頭已畢。當晚備了酒餚,衆人也不分什麽主僕上下,一齊人席飲酒。喬泰見趙萬全幫同捉案,更是懽喜非常,嚮著狄公說道:“大人在此雖得了一位壯士,依小人愚見,還是明早一同回去,暗暗地訪問這地方,方可有益于事。若要在此地將人緝獲,恐暫時未必如願。就此一來,這寨內正是人人知道,若再耽擱數日,南北往來的客商傳到別處,露了捉拿要犯的風聲,反而令他得信。而且畢順家那案,不知洪亮訪緝得如何,那人膽量又小,即便有了事件,一人也未必能動手,豈不是顧此失彼?不如回去,兩件事皆可兼顧得到。”狄公也以爲然。當時上了幾件美肴,撤去殘杯,大衆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一早,馬榮先起身僱了車輛,然後進來將狄公喊醒。梳洗已畢,用過早點,給了房飯錢,與趙三、喬泰一路出了客店,別了蔣忠、張六等人,坐上車頭,只聽鞭響一聲,催動馬匹,拖著車子,直奔大路而去。在路非止一日,闖關過寨,一路的打聽,皆不知這齊團菜究竟是何地名。到了第五日上,已到昌平城下。狄公在城外就將車價給過,命喬泰、馬榮背著包裹,先到衙門報信,自己同趙萬全慢慢地信步來至城內。到了本衙裏面,先到書院坐下,命人到捕廳內送信。登時過來,回明了公事,印卷交還。狄公敷衍了幾句,然後告辭出去。這裏家人送進茶水,替狄公拂去灰塵。淨面已畢,隨即回道:“洪亮、陶幹自大人去後,已回來過兩次,說何塏連日十分嚴查,所有那些管下姓徐的戶口皆是當地良民,無什麽形跡可疑的,地方因此不敢亂拿。每日早晚,他二人又在巷口晝夜巡查,但見唐氏一人出入,不時在家還啼哭叫駡。昨日陶幹回衙,問大人可曾回來,若回來時節,務必將周氏交保釋回,方好見他的動靜。若這樣,實訪尋不出。”狄公點點頭,當下傳命大堂伺候。登時門役一聲高喊,所有書差皂役,各自前來伺候。
不多一會,狄公穿了冠帶,煖閥門開,一聲威武,狄公當中坐下。書辦將連日的案卷捧上,狄公手披目誦,約有頓飯時節,已將連日的公事辦清,然後標了監簽,命值日差將周氏帶堂讅問。兩邊齊聲答應,早將監牌接下。轉眼之間,已將周氏帶到堂上。狄公還未開言,先聽淫婦問道:“你這狗官,請我出監爲何?莫非上完來了文書,將汝革職麽?你且將公事從頭至尾唸與我聽,好令堂下的百姓知道個無辜受屈,不能誣害好人。”狄公道:“汝這賤貨,休要逞言。本縣自己請處,此件不關你事。是否革職,隨後自有人知曉。只因你婆婆在家痛哭,無人服侍,免不得一人受苦,因此提汝出來交保釋去,好好服侍翁姑。日後將正兇緝獲,那時再捕捉到案,彼此辦個清白。”周氏不等他說完,乃道:“太爺如此恩典,小婦人豈不情願。但是我丈夫死後,遭那苦楚,至今兇手未獲,又騐不出傷來,這‘謀害’二字,小婦人實擔受不起。若這樣含糊了事,個個人皆可冤枉人了,橫豎也不遵王法。若說我婆婆在家痛哭,兒子死後騐屍,媳婦身在牢獄,豈有不哭之理?這總是他人命苦,遇了這狗官,尋出這無中生有的事來。前日小婦人坐在家中,太爺一定命公差將我提來,行刑拷問。此時小婦人安心在獄,專等上憲來文,太爺又無故放我回去。這事非小婦人違命,但一日此案不結,一日不能回家。不但這謀害的罪名難任,恐我丈夫也不甘心。還求太爺將我收監罷。”狄公被他一派言詞說得半晌無言,還是馬榮在旁邊答道:“你這婦人,何不知好歹?可知大爺居官,爲的代百姓伸冤理屈。你這案雖未判白,太爺已自行請處了,難道這公事還謊你不成?兇手也是要緝獲的,此時放你回去,不過是一點仁恩。太爺的意思,你反胡言唐突,豈非不知好歹!我看你就此令婆婆保去,落得個婆媳相聚。”周氏聽了這番話,早已喜出望外,只因在堂上,不能一說就行,怕被人疑惑,既然馬榮說了這話,乃道:“論這案情,我是不能就走。既你們說我婆婆苦惱,也只得勉強從事。但是太爺還要照公事辦的。至于覓保一層,只好請你們同我回去,令我婆婆畫了保押。”狄公見他答應,當時命人開了刑具,僱了一乘小轎,差馬榮押送皇華鎮而來。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狄公見周氏答應回去,當時命人開去刑具,差馬榮押送皇華鎮而去。周氏回轉家中,與唐氏自有一番言語,不在話下。
單說狄公自他去後,退入後堂,將多年的老差役傳了數名進來,將齊團菜地名問他們可曾知道。衆人皆言,莫說未曾去過,連聽都未曾聽見。狄公見了這樣,自是心下納悶。內中忽有一七八十歲老差役,白髮婆婆,語言不便,見狄公問衆人的言語,他聽不明白,說道:“蒲萁菜?八月纔有呢。太爺要這樣菜吃,現在雖未到時候,我家孫子專好淘氣,栽了數缸蒲萁,現在苗芽已長得好高的了。外面雖然未有,太爺若要,小人回去拖點來,爲太爺進鮮。”衆人見他耳聾胡鬧,惟恐狄公見責,忙代他遮飾道:“此人有點重聽,因此言語不對。所幸當差尚是謹慎,求太爺寬恕。”狄公見他牽涉得好笑,乃道:“你這人下去罷,我不要這物件。”哪知這差役聽說狄公不要,疑惑他愛惜新苗,拖了芽子,隨後不長蒲萁,乃道:“太爺不必如此,小人家中此物甚多,而且不是此地的原種,是四川寨來的。”狄公聽了此話,不覺觸目驚心,詫異道:“我那日夢中,見‘指迷亭’上對聯有句‘卜圭須問四川人’,上兩字已經應了,乃是暗指的雙土寨,下三字忽然在這老差役口中說出,莫非有點意思?從來無頭的難案,類皆無意而破。我問的齊團菜的地名,他就牽到蒲萁菜的吃物,此刻又由蒲萁菜引起四川寨來,你看這菜呀寨呀,口音不是仿彿麽?莫以爲他是個聾子,倒要細問細問。”當時嚮衆差說道:“汝等權且退去,這人本縣有話問他。”衆人見本官如此,雖是心下暗笑,說他與聾子談心,當面卻不敢再說。各人只得打了千兒,退了出來。
這裏狄公問道:“你這人姓什麽?卯名是那個字?在此衙門當差現有幾年了?”那人道:“小人姓應,卯名叫應奇,當差已四五十年了。”狄公道:“你方纔說,那蒲萁菜不是此地的原種,是什麽四川寨來的。本縣好此物,你可將這地名說與我聽,那地方的原種有何處好?離此究有多遠?”應奇道:“太爺問這地名,除了小的,別人也不知道。他們皆說我聾,辦事不甚清楚,我看他們手明眼快的人,反不如我曉得道地。這是太爺的恩典,待我們寬厚,雖有了小過,並不責罪小人,不過是憐我年老的意思,他們就心內不服,人前背後說小的壞話。幸虧太爺做了這縣令,若換別人來此,小人這卯名久被他們用壞話奪去了。”狄公見他所問非所答,嚕嚕蘇蘇地說個不了,乃高聲說道:“本縣問你這四川寨離此多遠,你怎麽牽到別項去了?也不與你談家常,你可從快說來,本縣還有話問你。”應奇道:“非是小人胡牽,實是氣他們不過。這四川寨,乃是這山東萊州府一地方的寨名。前朝有位四川客人販貨到此,得了利錢,每年就在這地方買賣。後來日漸起色,開了店鋪,不到一二十年,居然成了個富戶。到他兒孫手裏,格外比先前富足,那一帶人家推他爲首戶,因此起了這一座寨了。皆爲他上代是四川人氏,故命名爲四川寨。後來時運已過,人家敗壞,不甚有名,當地人民以訛錯訛,改名爲蒲萁寨,因那個地方蒲萁又大,味口又厚。小人早年還未耳聾,也是奉差出境訪案,從那裏經過,同本地老年人閒談,方纔知道這細底。辦案之後,就帶了許多蒲萁回來,歷年栽種,故此比外面的勝美許多。太爺要吃,小人就此回去送來便了。”
狄公聽畢,心下大喜道:“原來四川人三字,有如此轉折在內。照此看來,這邵禮懷必在那個地方了。”隨嚮應奇說道:“你說這四川寨曾經去過,本縣現有一案在此,意慾差你幫同前去,你可吃這苦麽?”應奇道:“小人在卯,爲的是當差。兩耳雖聾,手足甚便。只因爲衆人說了壞話,故近兩任太爺皆不差小人辦事。太爺如能差遣,豈有不去之理?而且這地方雖是在外府,也不過八九天路程,就可來往的。太爺派誰同去,即請將公文備好,明早動身便了。”狄公當時甚是懽喜,先命他退去,明日早堂領文。然後到了書房,將方纔的話對趙萬全說明。萬全道;“既有這差役知道,也是天網恢恢,疏而不漏。此去務要將這廝擒獲回來,分個水落石出,好與死者伸冤。”當時議論妥當。傍晚時節,馬榮已由皇華鎮回來,大衆又談說了一回。當夜收拾了包裹,取了盤川。
次日一早,狄公當堂批了公文,應奇在前引路,趙萬全與馬榮、喬泰三人一同起身。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這日過了登州地界,來至萊州府城。應奇道:“三位壯士連日辛苦,可在府城內安歇一宵罷。四川寨離此衹有六七十里了,明日早則午後,遲則下晝時分,就可抵寨。到了那裏就要辦案,恐早晚不能安睡。”馬榮聽他說得有理,當即命他先進城去,找個僻淨客寓。然後三人一同進城,先到萊州府衙門投了公文,等了回批出來,已是嚮晚時節。卻好應奇已在衙前等候,說西門大街有個客店,可以居住,明日起早出城又甚順便,馬榮當時叫他引路,來至客寓門首。店小二將包裹接了進去,在後進房間住下,淨面飲食,自不必言。
馬榮恐應奇耳聾牽話,露出馬腳,當時嚮小二道:“我們這位夥伴有點重聽,你有何話但對我說便了。此地離蒲萁寨還有多遠?那裏買賣可好否?”小二道:“從此西門出去,不上七十里路就抵東寨。”馬榮道:“過了東寨呢?”小二道:“那就是中寨了。”馬榮心下疑惑,忙問道:“究竟這寨子共有多遠?難道不在一處麽?”小二道:“客人是初到此地,故不知這地方緣故。這蒲萁寨共有三處,分東西中,中寨最爲熱鬧,油坊、典當、綢緞、錢莊無行不備。西寨專住的居民戶口,各店的家眷。東寨極其冷淡,雖是個水陸碼頭,不過幾家吃食店、客寓而已。一帶有七八百練兵紮住在內,是爲保護寨子設的。你客人還是過路到別處有事,還是到寨中找哪家買賣?”馬榮道:“我們是過路的,聽說這地方是個有名所在,相巧在那裏辦點絲貨。不知哪家行號出名?”小二道:“客人要辦湖絲麽?在此地收買不上算了。無論沒有道地的好貨,即便有兩家代買,也是由販絲客人轉來的,價錢總不得劃廉。前日立大緞號,聽說有個客人住在他家,托銷每百兩約銀五十四五兩呢。比較起來,在當地買不止雙倍。客人何不在我們本地買點土絲用呢?雖然光綵不佳,織出那山東綢子,也還看得下去。”馬榮也不再問,當時含糊答應。開了房門,聽那小二出去,嚮著趙萬全道:“這立大綢號不知在中寨何處,你明日前去,作何話說他?雖本事平常,總之是個會手,若不動手,恐不能夠就縛的。”趙萬全道:“這事有何難辦?你我明日到了寨內,叫喬泰、應奇找個客店住下,姑作不認識樣子,暗下接應。我一人到立大號,問明這廝。見了他面,仍以絲上的話頭起見,只要將他引到寓所,那就不怕他插翅飛去了。”四人計議已定。
次日一早,給了房飯銀兩,直出西門而去。一路之上,果然車馱騾載,絡繹于途。到了午後,已離東寨不遠,擡頭見前面有一土圍,如同城墻仿彿,上面也豎立許多旗號,隨風飄蕩,射日光昌。圍子外有一條通江的大河,來往船隻卻也不少。四人漸走漸近,西寨出頭,近是旱道,與青州交界。應奇道:“那條路上甚是難行,現在六七月天氣,高粱稭子正長得叢茂,不但有強人截住,即以兩邊稭子遮蓋,煖就要煖煞了。因此這道兒上行人甚少,大都繞別處大路而行。我們此去,倒要留心,如姓邵的得手好極,若不然他嚮西逃走,那可就費事了。這青州道不是玩的。”趙萬全聽了,笑道:“俺雖生長這省內,但聽說青州常有強人,今日到此,倒要見識見識。我想馬、喬二位哥,也未必懼怕麽。”馬榮笑道:“雖如此說,也是他小心的好處。若是辦得順手,我們也不去尋事做了。若他看反了味,拿著這條路欺嚇我們,誰還未見識過事?到臨時,也只得較量較量。”
正走之間,已至中寨。當時趙萬全與他三人分開,招呼晚間在寨口等候。應奇雖聽不清切,見喬泰同馬榮令他分路走開,也就會意,隨他兩人進寨,找尋客店去。這裏趙萬全在前行走,進寨約有一十多個鋪面,見有一個大大的布店,嚮前欠身問道:“借問一聲,此地有個立大緞號,在哪地方?”不知裏面有人答應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趙萬全見有個大大的布店,高聲問道:“借問,貴地有個立大緞號在哪地方?”裏面坐了個中年夥計,見他來問,忙忙地起身,指道:“前去四叉路嚮南轉彎一帶有幾家樓房,那可就到了。”萬全道謝一聲,轉身依著指引走了前去。果見面前鋪戶林立,雖然路途是土塊築成,卻也平坦非常。到了四叉口,早有一派樓房列于前面,過兩三家店面,當中懸著一面招牌,上寫“立大緞號”四字。趙萬全背著包裹,匆匆走入裏面,嚮那夥計問道:“借問,這地方可是立大緞莊?”裏面那人氣匆匆地駡道:“現有招牌在外,你這廝難道目不識丁,前來亂問!”趙萬全雖是貿易中人,恃著自己一身本領,哪裏忍得下去,登時怒道:“你這廝何太無禮?咱老子若認得字,還問你何用?你也不是害病起來,不能開口,問你一句,就如此衝撞麽?”誰知那人也是個暴烈性子,不容他破口,跳出櫃臺高聲喝道:“你是何處的雜種,也不打聽打聽,敢到這蒲箕萁來撒野。不要走,吃我一拳。”說著,舉手就對著趙萬全的腰下打來。萬全見了笑道:“這人豈不是個冒失鬼?問問路徑,就動起手來。不叫他在此丢醜,隨後何能再擒小邵?”當時並不著忙,將包裹順在右邊,提起左腿,對定那人寸關就是一腳。只聽咕咚一聲,一個觔斗橫于街上。萬全哈哈笑道:“你這人如此手段,也在老子面前動手。今日姑且饒汝性命,嚮後若遇人問路,可不要再討苦吃了。”那人被他踢了一腳,扒起身來,仍要交手。店中早擁出數人,將那人阻住,說道:“小王,你真討的什麽?人家不來尋你,已是難得的事件,你做錯了,還不曉得,爲何拿個過路的使氣?”當時又上來兩人,嚮趙萬全陪禮說:“客人且請息怒,此人方纔錯了一筆交易,約有四五兩銀子,挨小號執事呼斥了幾句,正自心下懊悔,卻巧貴客前來問路,以至無辜冒犯。且看下等薄面,進內奉茶。”萬全見衆人陪禮,也就隨了大衆到店堂坐下。果見前後有四五進樓房,山架上各貨齊備,因說道:“在下到底非爲別故,只因有位同行契友,一嚮在貴處販貨湖絲,今有要事與他面商,訪了許多日期,方知在寶寨立大莊內。特恐店號相同,生意各別,因此借問一句。不料這人無禮太甚,豈不令人可惱。還未請教,尊兄貴姓大名?寶莊除綢緞而外,可別售蠶絲麽?”那人見問,忙道:“在下姓李,名生。小號雖是緞莊,那湖絲也還兼售。不知令友何人?尊兄高姓?”萬全道:一敝友姓邵,名禮懷,浙江湖州人氏,與小可是同鄉至好。如在寶號,請出一見。”
哪知這話還未說完,裏面早跳出一人,高聲喊道:“我道何人有此手段,原來是趙三哥來了,且請客廳敘話罷。”萬全擡頭一望,不禁喜出望外,正是邵禮懷出來招呼。當時故作懽容,隨他進內。到了客廳坐下,邵禮懷問道:“三哥在曲阜做莊,何以知小弟在此?此來有何見諭?”萬全道;“一言難盡。愚兄身負奇冤,此仇不能不報。無如這地方雖是家鄉故里,奈因舉目無親,以至被人欺負,欲想回轉湖州請人報復,又因路途遙遠,往返爲難。因思吾弟是個英雄,特來相投,望助愚兄一臂之力。”邵禮懷聽他這番言語,也就信以爲真,詫異道:“老哥何出此言,且請講明,小弟自當爲力。”趙萬全就做成一派謊話,說陸長波人面獸心,如何吞吃他絲價,如何不肯付銀,如何請了好手將他打傷,說得個千真萬確。邵禮懷不禁起身,怒道:“不料那廝欺人太甚!老哥在那裏買賣已非一日,他賺了銀錢也不知多少,此時他既反臉無情,小弟豈有不相助之理。”說著又命打水送茶,忙個不了。萬全心下駡道:“你這喪心的狗賊,還說人家反臉無情,少時也叫你現了本相。”當時說道:“兄弟可無須照應,愚兄還有朋友,現在街坊尋找下落,只因俺但知你在這山東省內一個蒲萁寨地方,卻不知哪一府州縣,多虧遇了幾個舊友,從前也是綠林中人,知道這個所在,故爾一同前來尋覓賢弟。你此時也無須招呼,且同你出去將他三人尋到,諒你這寄寓也不便我等衆人居住,不如在客店安頓下來,還有事商議。”邵禮懷也不知細底,只得同他出了店堂,嚮著櫃上說道:“我與這朋友上街有事,多半今晚不能回來。若執事問我,你等告訴他便了。”說畢,同萬全出了店門。先到大街上走了一回,未能遇見,因問道:“你這朋友可曾到此地來過”這寨內不下有數百里寬闊,市面林立,若這樣尋找,怕到晚上也不能碰頭。你們可曾約在什麽地方等候麽?”萬全道:“我因匆匆找你,臨別時節叫他在寨口等我。此時天已不早,或者已到那裏,我們再回轉去罷。”
兩人轉身正嚮東走,卻巧對面遇見馬榮,深恐他驟然來問,乃道:“馬大哥,你待久了。只因我們這小弟苦苦扳談,因此耽擱了工夫。現在他二人曾尋到寓麽?”馬榮見邵禮懷與他同來,心下暗暗懽喜,也就上前招呼,說:“客店即在前面,此時可去一歇罷。”說著,在前引路,三人到了前街,走到裏面。早有店主認得禮懷,忙道:“這客人是大爺的朋友麽?”禮懷道:“皆是我的鄉親,你們務必照應週到,隨後房金照我一共算給。”店主連聲答應,叫小二取了鑰匙,將房間開下。喬泰、應奇也由外面進來,衆人一同坐下,彼此通名道姓,說了一會。馬榮、喬泰順著萬全的口氣,報了履歷,無非說從前在綠林買賣,專好結交好漢英雄,因趙三哥受了這屈,故此同來奉約,相助一臂。邵禮懷見他們言語爽快,也就高談闊論,命小二備了酒餚,代大衆接風,彼此懽呼暢飲。
約至三更以後,方纔散席,趙萬全道:“愚兄的情節,賢弟是盡知的了。但此事迫不及待,這三位還有別事要辦,究定何日動身?你這裏絲貨可曾脫清?愚兄的意思,明日在此耽擱一天,可將款項完齊,一路前去幹了此事,也好回轉家鄉。”邵禮懷聽他這話,當時發了一怔,說道:“小弟的貨物雖已賣脫,但是各款須要秋後方可交完,暫時萬不能回轉湖州。總之,老哥之事定然同去,報復這狗頭便了。諸位初到此地,也該稍息兩日。今日已過,準于大後朝動身何如?”馬榮怕萬全過于催促,反令他生疑惑,忙在旁插言道:“趙三哥也不必過急,遲早這口氣總要出的,也不拘在這一兩日上。就停兩日動身何妨?”邵禮懷笑道:“還是馬大哥圓通,此時已是夜深,我還要回轉店去,你們且請安歇罷。”說著,令小二點了個提燈,別了大衆,出門而去。
這裏馬榮將明間格扇關上,滅了燈光,即將房門關好,低聲嚮趙萬全言道:“人是碰著了,但是這地方是他管下,即便動手,未必能聽我們如願。你這調虎離山的計策雖好,可知這一路上難免不得風聲。設若爲他聽見,說高家窪出了命案,緝獲兇手,那時再將我們形跡一看,他也是慣走江湖的人,豈有不知的道理?若在半路爲他逃走,豈不可惜。”應奇道:“你們還久當差事的,難道這點尲尬不知!昨日曲阜縣已投了公文,好在邵禮懷有兩日耽擱,明日無論誰人進城一趟,請縣派差在半路接應。我們將他誘出寨門,在半路擺佈,還怕他逃到何處呢?”衆人計議已定,各自安歇不提。
次日一早,邵禮懷已著人來請,說:“昨日匆匆,店內未曾接風,今早執事奉請諸位過去一敘,一則爲大衆接風,二則專誠陪禮。”趙萬全聽了這話,嚮著來人道:“我們本擬今日前去拜謁,稍停一會當即過去。”那人答應而去。這裏馬榮道:“你們此時自然到他那裏。我是要進城辦事的,他若問我,就說我訪友去了,大約明午方可回來。”萬全答應,先是馬榮出去,方纔同應奇、喬泰來到緞莊裏面。邵禮懷與執事人已在門口觀望,見他們已至面前,隨即邀入客廳。敘了一會寒溫,用了早點,談論些南北風景,已有午正時節。當中設了酒席,執事人嚮趙萬全道:“昨日邵客人道及尊意,約他同去曲阜。此事本應遵命,惟款項各節一時難清,小莊當此青黃不接之時,又難墊付,是以去後還須回來。如尊駕不棄,何妨俟尊事平復,同來一遊,稍盡地主之誼。”萬全知他是敷衍的套話,當時謙恭了一回,與禮懷約定了後日動身。酒過數巡,大家席散。不知萬全果能拿獲得邵禮懷,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趙萬全席散之後,約定後日一準動身,午後在寨內各街遊玩了一會。到了上燈時節,馬榮已是回來。喬泰心下疑惑,暗道:“他來往也有一百餘里,何以如此快速?莫非身有別故麽?”奈邵禮懷同在一處,不便過問,因說道:“馬大哥回來麽?朋友可曾遇見?邵兄正在記念呢,謂今日盃酒盤桓,少一尊駕。”馬榮也就答話說道:“小弟今日未能奉陪,抱罪之至。”邵禮懷也是謙恭了兩句,彼此分手。來至寓中,萬全見禮懷已走,忙道:“馬哥何以此刻即回,莫非未到衙門麽?”馬榮道:“應該這廝逃走不了。去未多遠,巧遇從前在昌平差快,現在這萊州當個門總。我將來意告知于他,他令我們只管照辦,臨時他招呼各快頭在半途等候。此人與我辦幾件案子,凡事甚爲可靠,此去諒無虛言。好在衹有明日一天,後日就要起身的,即便他誤事,將他押至本地衙門,也可逃走不去。”萬全更是懽喜。
光陰易過,已至三天。這日五更時候,邵禮懷先命人送來一個包袱,另外一百兩銀,隨後本人到了店內,將房飯開發清楚。五人到緞莊內告辭,由此起身。出了東寨,直嚮曲阜大道而來。走至已正光景,離寨已有二三十里。又走了一二里路徑,見來往的行人比先前少了許多,陡然萬全停下不走。邵禮懷笑道:“老哥雖是北方人氏,這行道兒的徑兒,還比不得小弟呢。”萬全也不開口,站定身軀,嚮著邵禮懷說道:“愚兄有句話動問賢弟。”邵禮懷道:“老哥何事,盡管說來,你我兩人計議。”萬全方要嚮下說去,馬榮與喬泰早已走攏過來,高聲說道:“趙三哥,你既領我們到此,此事也不關你問了,俟我等同他扳談。請問你由湖州到此,有一販絲姓徐的,是與你同行的麽?高家窪殺死兩人,奪了車輛,你可知與不知?常言道:殺人抵命,天理昭彰。你若明白一點,咱們還是好好交情,留點麪子與姓邵的。你講罷。”邵禮懷見他三人說了這話,如同冷水流入滿身,不由得心中亂跳,面皮改色,知道不是事,趕著退了一步,到了大路道口,嚮著趙萬全駡道:“你這狗頭,咱道你受人欺負,特會爲你報仇,誰知你用暗計傷人。小徐是俺殺了,你能令俺怎樣?”說著掀去長衫,露出緊身短襖,排門密扣,緊對當中。萬全冷笑道:“你這廝到了此時,還這樣強橫,可知小徐陰靈不散。他與你今日無冤,往日無仇,背井離鄉,不過爲尋點買賣,你便圖財害命,喪盡良心。可知陰有閻羅,陽有官府。現在昌平縣狄太爺登場相騐,緝獲正兇。你若是個好漢,與俺們一同投案,在堂上辯個三長四短,放釋出來,免得連纍別人。若想在此逃走,你也休生妄想。”
話還未畢,只見馬榮邁步進前,用了獨手擒王勢,左手直嚮他喉下戳來。邵禮懷知遇了對頭,還敢怠慢?忙將身子一偏,伸手來分他那手。馬榮也就將手收轉,用了個五鬼打門勢,兩腿分開,照定他色囊踢去。邵禮懷見來得兇猛,隨即運動氣功,將兩卵提了上去,反將兩腿支開,預備他襠下踢來,用那道士封門法,將他夾起,摔他個觔斗。喬泰在旁看得清楚,深恐馬榮敵他不住,忙由背後一拳打來。邵禮懷曉得不好,只得將身子一躥,到了圈外,邁步想望東逃走。趙萬全哈哈笑道:“俺知道就有這鬼計。爲你逃走,也不來此一趟了。”說著身動如飛,撲到面前,當頭將他擋住。邵禮懷心下焦急,高聲嚮萬全道:“老哥也不必追人追急了。此事雖小弟一時之錯,與老哥面上,從無半點差池,何故今日苦苦相逼?你道我真逃走不去麽?”當時兩手舞動猴拳,上下翻騰,如雪舞梨花相似,緊對萬全上身沒命打來,把個馬榮與喬泰倒嚇得不敢上前,不知他有多大本領。趙三見了,笑道:“你這伎倆,前來哄誰?你師父也比不得我,況你這無能之輩,欲想在俺面前逃走,豈非登天嚮日之難?”當時也就將兩袖高卷,前後高下,打著一團。衆人在旁看得如兩個晴蜒一般,你去我來,不知是誰勝誰負。約有一時之久,忽然趙萬全兩手一分,說聲:“去罷!”邵禮懷早已一個觔斗跌了圈外。馬榮手明眼快,跳上前去將他按住。喬泰身邊取出個竹管,吹叫兩下,遠遠來了許多差快,木柺鐵尺,蜂擁而來。乃是馬榮昨日遇見那個門總,約定在此埋伏。此時走進前來,見兇犯已獲,趕著代禮懷將刑具套上。一干人衆,推推擁擁直嚮萊州城而來。
到了州街,天已將黑,隨即請本官過堂。也不深問口供,飭令借監收禁。哪知就此一來,趙萬全雖是負義出頭,代死者伸雪,找到這蒲萁寨內,誰知倒令萊州府的差快騷擾了許多錢財。俟他們去後,請官出了簽票,說立大緞莊和邵禮懷通同謀害,是他的窩家。這日將差役下去,把個執事人嚇得魂飛天外,叫屈連天。花了許多使用,復又命合寨公保,方纔將這事了結。此是閒話,暫且不提。
且說馬榮在萊州府照壁後尋到了客店,住宿一宵。次日清早,由官府出了文書,加監押送。當時在監內提出兇犯,上路而行。過府穿州,不到十日光景,已到昌平界內。馬榮先命應奇前去稟到,報知狄公。到了下晝之時,抵了衙署。狄公見天色已晚,傳命姑且收禁。當時將馬榮等人傳了進去,問了擒獲的原由,又將趙萬全稱贊一番,令他各自安歇。一宿無話。
次日早晨,狄公升堂,將邵禮懷提出。此時早驚動左近百姓,說高家窪命案已破,無不擁至衙前,羣來聽讅。只見邵禮懷當堂跪下,狄公命人開了刑具,嚮下問道:“你這人姓甚名誰,何方人氏,嚮來作何生理?”但聽下面答道:“小人姓邵,名禮懷,浙江湖州人氏。自幼販湖絲爲業。近因山東行家缺貨,特由本籍販運絲來借叨利益,不知何故公差前去,將小人捉拿來署,受此窘辱,心實不甘。求大人理楚。”狄公冷笑道:“你這廝無須巧飾了,可知本縣不受你欺騙的。你爲生意中人,豈不知道個守望相助。爲何在高家窪地方,將徐姓夥伴殺死,後又奪取車輛,殺死路人。這案情由,還不快快供來!”邵禮懷聽了這話,雖是自己所干,無奈癡心妄想,欲求活命,不得不矢口抵賴說:“大人的恩典。此皆趙萬全與小人有仇,無故牽涉。小人數千里外貿易爲生,正思想多一鄉親便多一照應,豈有無辜殺人之理?這事小人實是冤枉,求大人開恩。”狄公道:“你還在此搪塞。既有趙萬全在此,你從何處抵賴?”隨即傳命萬全對供。萬全答應,在案前侍立。狄公道:“這狗頭在公堂上面還不招認,你且將他托售絲貨的原由,在本縣前訴說一遍。”萬全就將當時原原本本駁詰了一番,說他托貨之時,言下徐姓暴病身死,此時爲何改了言語?邵禮懷那裏招供,直是呼冤不止。狄公將驚堂一撲,喝:“這大膽的狗頭,現有人證在此,還是一派胡言。不用大刑,諒汝不肯招認。”兩邊一聲吆喝,早將夾棍摔下堂來。上來數人,將邵禮懷按住,行刑的差役將他左腿拖出,撕去鞋襪,套上絨繩、只聽狄公在上喝叫:“收繩!”衆差威武一聲,將繩收緊。只見邵禮懷將臉一苦,咯嚇一響,鮮血交流,半天未曾開口。狄公見他如此熬刑,不禁勃然大怒,復又命人取過一小小錘頭,對定棒頭猛力敲打。邵禮懷雖學過數年拳棍,有點運功,究竟禁不住如此匪刑,登時大叫一聲,昏暈過去。
執刑差役趕著上來回稟,取了一碗陰陽冷水,打開命門,對面噴去。不到半刻光景,禮懷方漸漸醒來。狄公喝道:“汝這狗頭,是招與不招?可知你爲了幾百銀兩,殺去兩人,纍得兩家老小。以一人去抵兩命,是已死有餘辜,還在此任意熬刑,豈非是自尋苦惱?”邵禮懷仍然不肯招認。狄公道:“本縣不與你個對證,你皆是一派遊供。趙萬全姑作誣扳,孔客店你曾居住,明日令孔萬德前來對質,見你尚有何辯?”當時拂袖退堂,仍將邵禮懷收監,補提孔萬德到堂對質。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狄公見邵禮懷不肯招認,仍命收入監內,隨即差馬榮到六里墩,提孔萬德到案。馬榮領命去後,次日將胡德並汪仇氏一干原告,與孔萬德一同來城。狄公隨即升堂,先帶孔萬德問道:“本縣爲你這命案費了許多週折,始將兇手緝獲。惟是他認苦挨刑,堅不吐實,以此難以定案。但此人果否是正兇不是,此時也不能違定,特提汝前來。究竟當日那姓邵同姓徐兩人到你店中投宿時,你應該與他見面了,規模形樣諒皆曉得。這姓邵的約有多大年歲,身材長短,汝且供來。”孔萬德聽了這話,戰戰兢兢地稟道:“此事已隔有數月,雖十分記憶不清,但他身形年貌,卻還記得。此人約有三十上下的年紀,中等身材,面黑長瘦。最記得一件,那天晚間令小人的夥計出去沽酒,回來在燈光之下見他飲食,他口中牙齒好像是個黑色。大人昨日公差將他緝獲來案,小人並不知道,在先又未與他見,並非有意誣栽。請大人提出,當堂騐看,如果是個黑齒,這人也不必問供,那是一定無疑了。且小人還記得他那形樣,一看未有不知的。”狄公見他指出實在證據,暗道:“天下事可以謊說得,這物件是他生成的樣子,且將他提出看視。”當時在堂上標了監簽,禁子提牌將邵禮懷帶到案前,當中跪下。狄公道:“你這廝昨日苦苦不肯招認,今有一人在此,你可認得他麽?”說著用手指著孔萬德,令他認識。邵禮懷擡頭一看,見是六里墩客店的主人,知是強辯不來,只得大聲駡道:“你這老畜是誰?嚮與你未曾識面,何故串通趙萬全,挾仇害我。”孔萬德不等他說完,一見了面,不禁放聲哭道:“那客人,你害得我好苦呀!老漢在六里墩開設有數十年客店,來往客人無不信實,被你害了這事,幾乎送了性命。不是這青天太爺,哪裏還想活麽?當時進店時節,可是你命我接那包裹的,晚間又飲酒的麽?次日天明給我房錢,皆是你一人幹的。臨走還招呼我關門。哪知你心地不良,出了鎮門就將那個徐相公害死。一個不足,又添上一個車夫。我看你也不必抵賴了,這青天太爺,也不知斷了多少疑難案件,你想搪塞也是徒言。”復嚮狄公道:“小人方纔說他牙齒是黑色,請太爺看視,他還從哪裏辯白?”狄公聽了此言,擡頭將邵禮懷一望,果與他所說無異。當時拍案叫道:“你這狗頭,分明確有證據,還敢如此亂言。不用重刑,諒難定案。”隨即命左右取了一條鐵索,用火燒得飛紅,在丹墀下鋪好,左右兩人將兇犯綽起,走到下面,將磕膝露出,對定那通紅的鏈子,納了跪下。只聽哎喲一聲,一陣清煙,呼嘯的作響,真是痛入骨髓,把個邵禮懷早已昏迷過去。再將他兩腿一望,已是皮肉焦枯,腥味四起。只見執刑的差役將大爐移到階下,命人取過一碗滴醋,嚮爐中一潑,登時酸煙四起,透入腦門。約有半盞茶時,邵禮懷沉吟一聲,漸漸地蘇醒。狄公道:“你是招與不招?若再遲延,本縣就另換刑法了。”邵禮懷到了此時,實是受刑不過,只得嚮上稟道:“小人自幼在湖州絲行生理,每年在此坐莊。只因去歲結識了一個婦人,花費了許多本錢,回鄉之後負債纍纍。今歲有一徐姓小官,名叫光啟,也是當地的同業,約同到此買賣。小人見他有二三百金現銀外,七八百兩絲貨,不由陡起歹意,想將他治死,得了錢財與那婦人安居樂業。一路之間雖有此意,只是未逢其便。這日路過治下六里墩地方,見該處行人尚少,因此投在孔家客店。晚間用酒將他灌醉,次日五鼓動身,彼時他還未醒,勉強催促他行。走出了鎮口,背後一刀將他砍倒。正擬取他身邊銀兩,突來過路的車夫,瞥眼看見,說我攔街劫盜,當時就欲聲張。小人惟恐驚動居民,也就上前將他砍死,得了他的車輛,推著包裹物件,得路奔逃。誰知心下越走越怕,過了兩站路程,卻巧遇了這趙萬全,謊言請他售貨,得了他幾百銀子,將車子與他推載。此皆小人一派實供,小人情知罪重,只求太爺開恩,俯念我家有老母。”狄公冷笑道:“你還記念著家鄉,徐光啟難道沒有老小麽?”說著,命刑房錄口供,入監羈禁,以便申詳上憲。當時書役將口供錄好,高聲誦唸了一遍,命邵禮懷蓋了指印,收下監牢。
狄公方要退堂,忽然衙前一片哭聲,許多婦女男幼揪著二十四五歲的後生,由頭門喊起,直叫伸冤。後面也跟著一個四五十歲的婦人,哭得更是悲苦,見狄公正坐堂,當時一齊跪下案前,各人哭訴。狄公不解其意,只得令趙萬全先行退去,然後嚮值日差言道:“你問這干人爲何而來?不要許多人,單叫他原告上來問話,其餘暫且退下,免得讅聽不清。”值日差領命,將一衆人推到班房外面、將狄公吩咐的話說了一遍。當時有兩個原告跟他進來。狄公嚮下一望,一人是中年的婦人,一個是白髮老者。兩人到了案前,左右分開跪下。狄公問道:“汝兩人是何姓名?有什麽冤抑前來扭控?”只聽那婦人先來開口道:“小婦人姓李,娘家王氏。丈夫名喚在工,是本地縣學增生。只因早年亡故、小婦人苦守柏舟,食貧茹苦。膝下衹有一女,名喚黎姑,今年十有九歲,去歲經同邑史清來爲媒,聘于本地孝廉華國祥之子文俊爲妻。前日綵輿吉日,甫詠于歸。未及三朝,昨日忽然身死。小婦人得信,如同天突一般,趕著前去觀望。哪知我女兒渾身青腫,七孔流血,眼見身死不明,爲他家謀害。可憐小婦人只此一女,滿望半子收成,似此苦楚,求青天伸雪呢。”說畢,放聲大哭,在堂下亂滾不止。狄公忙著命媒婆將他扶起,然後嚮那老者問道:“你這人可是華國祥麽?”老者稟道:“老身便是國祥。”狄公道:“佳兒佳婦,本是人生樂事,爲何娶媳三朝即行謀害。還是汝等翁姑淩虐,抑是汝家教不嚴,兒子做出這非禮之事?從實供來,本縣好前去登場相騐。”狄公還未說畢,華國祥已是淚流滿面,說道:“舉人乃詩禮之家,豈敢肆行淩虐。兒子文俊雖未功名上達,也是應試的童生,而且新婚燕爾,夫婦和諧,何忍下此毒手?只因前日佳期,晚間兒媳交拜之後,那時正賓客盈堂,有許多少年親友欲鬧新房。舉人因他們是取笑之事,不便過于相阻。誰知內中有一胡作賓,乃是縣學生員,與小兒是同窻契友,平日最喜嬉戲。當時見兒媳有幾分姿色,生了妒忌之心,評腳論頭,鬧個不了。舉人見夜深更轉,恐誤了吉時,便請他們到書房飲酒。無奈衆人異口同聲,定欲在新房取鬧。後來有人轉圜,命新人飲酒三盅,以此討饒。衆人俱已首肯,惟他執意不行。後來舉人笑斥他幾句,他就老羞變怒,說:‘取鬧新房,金吾不禁。你這老頭,如此可惱,三朝內定叫你知我的利害便了。’舉人當時以爲他是戲言,次日並復行請酒。孰料他心地窄狹,懷恨前仇,不知怎樣將毒藥放在新房茶壺裏面。昨晚文俊幸而未曾飲喝,故而未曾同死。媳婦不知何時飲茶,服下毒藥,未及三鼓便腹痛非常,登時合家起身看視,連忙請醫求救,約有四鼓,已一命嗚呼。可憐一如花似玉的美人,竟爲這胡作賓害死。舉人身列縉紳,速遭此禍,務求父臺伸雪。”說著也是痛哭不止。狄公聽他們各執一詞,乃道:“據你兩造所言,這命案明是這胡作賓肇禍。但此人不知可曾逃逸?”華國祥道:“現已扭稟來轅,在衙前伺候。”狄公當時命帶胡作賓到案。
一聲傳命,早見儀門外也是個四五十歲的婦人領著一個後生哭喊連聲,到案跪下。狄公問道:“你就是胡作賓麽?”下面答道:“生員正是胡作賓。”狄公隨嚮他喝道:“還虧你自稱生員,你既身列膠庠,豈不達周公之禮?冠昏喪祭,事有定儀,爲何越分而行,無禮取鬧?華文俊又與你同窻契友,夫婦乃人之大倫,爲何見美生嫌,因嫌生妒,暗中遺害?人命關天,看你這一領,也是辜負了。今日他兩造具控,本縣明察如神,汝當日爲何起意,如何下毒,從速供來,本縣或可略分言情,從輕擬罪。若謂你是黌門秀士,恃爲護符,不能用刑拷問,那就是自尋苦惱了。莫說本縣也是科第出身,十載寒窻,作了這地方官宰,即是那不肖貪婪之子,遇了這重大的案件,也是個國法人情,不容袒護。而且可知本縣是言出法隨的麽?”狄公說了一番,不知胡作賓如何回言,旦看下回分解。
卻說狄公將胡作賓申斥一番,命他從實供來。只見他含淚回言,匍伏在地,口稱:“父臺暫息雷霆,看生員細稟。前日閒房之事,雖有生員從中取笑,也不過少年豪氣,隨衆笑言。那時諸親友在他家中,不下有三四十人,生員見華國祥獨不與旁人求免,惟嚮我一人攔阻,因恐當時便允,掃衆人之興,是以未曾答應。誰知忽然挾長面斥生員,因一時面面相窺,遭其駁斥,似乎難以爲情,因此無意說了句戲言,教他三日內防備,不知借此爲轉圈之話,而且次日華國祥復設酒相請,即有嫌隙,已言歸于好,豈肯爲此不法之事,謀毒人命。生員身列士林,豈不知國法昭彰,疏而不漏?況家中現有老母妻兒,皆賴生員舌耕度日,何忍作此非禮之事,纍及一家?如謂生員有妒忌之心,他人妻室,雖妒亦何濟于事。即便妒忌,應該謀佔謀奸,方是不法人的奸計,斷不至將他毒死。若說生員不應嬉戲,越禮犯規,生員受責無辭。若以生員謀害人命,生員實是冤枉,求父臺還要明察。”說畢,那個婦人直是叩頭呼冤,痛哭不已。狄公問他兩句,乃是胡作賓的母親,自幼編居,撫養這兒子成立。今因戲言遭了這橫事,深怕在堂上受苦,因此同來,求狄公體察。狄公聽了他三人言詞,心下孤疑不決,暗道:“這華李兩家,見了兒女身死,自然是情急具控。惟是牽涉這胡作賓在內,說他因妒謀害,這事大有擬疑。莫說從來鬧新房之人斷無害新人性命之理,即以他爲人論,那種風流儒雅,不是謀害人命的人。而且他方纔所稟的言詞,甚是入情入理。此事倒不可造次,誤信供詞。”停了一晌,乃問李王氏道:“你女兒出嫁未及三朝,速爾身死,雖覺身死不明,據華國祥所言,也非他家所害。若因鬧新房起見,胡作賓下毒傷人,這是何人爲憑?本縣也不能聽一面之詞,信爲定獻。汝等姑且退回,具稟補詞,明日親臨相騐,那時方辨得真僞。胡作賓無端起衅,指爲禍首,著發縣學看管,明日騐畢再核。”李王氏本是世家婦女,知道公門的規矩,理應騐後拷供,當時與華國祥退下堂來,乘轎回去,專等明日相騐。惟有胡作賓的母親趙氏,見兒子發交縣學,不由一陣心酸,嚎啕大哭。無奈是本官吩咐的,直待望他走去,方纔回家,預備臨場判白。這也不在話下。
但說華國祥回家之後,知道相騐之時閒人擁擠,只得含著眼淚命人將廳堂及前後的物件搬運一空。新房前後搭了蘆席,雖知房屋遭其損壞,無奈這案情重大,不得不如此辦法。所幸他尚是一榜人員,地方上差役不敢羅唣。當時忙了一夜。惟有兒子見了這個美貌嬌妻,兩夜恩情,忽遭大故,直哭得死去活來。李王氏痛女情深,也是前來痛哭。這一場禍事,真叫神鬼不安。
到了次日,當坊地甲先同值日差前來佈置。在廳前設了公案,將屏門大開,以便在上房院落騐屍,好與公案相對。所有那動用物件,無不各式齊全。華國祥當時又請了一妥實的親戚,備了一口棺木,以及裝殮的服飾,預備騐後收屍。各事辦畢,已到己正時候,只聽門外鑼聲響亮,知是狄公登場。華國祥趕急具了衣冠,同兒子迎接出去,李王氏也就哭去後堂。狄公在福祠下轎,步入廳前。國祥邀了坐下。文俊上前叩禮已畢。狄公知是他兒子,上下打量了一番,也是個讀書儒雅的士子,心下實是委決不下,只得嚮他問道:“你妻子到家甫經三天,你前晚是何時進房的麽?進房之時,他是若何模樣?隨後何以知茶壺有毒,他誤服身亡?”文俊道:“童生因喜期諸親前來拜賀,因奉家父之命往各家走謝。一路回來,已是身子困倦,適值家中補請衆客,復命之後,不得不略與週旋。客散之後,已是時交二鼓,當即又至父母膝前稍事定省,然後方至房中。彼時妻子正坐在牀沿下面,見童生回來,特命伴始倒了兩盞濃茶,彼此飲吃。童生因酒後已在書房同父母房中飲過,以至未曾入口,妻子即將那一盞吃下,然後入寢。不料時交三鼓,童生正要睡熟,聽他隱隱地呼痛。童生方擬他是積寒所致,誰知越痛越緊,叫喊不休。正欲命人請醫生,到了四鼓之時,已是魂歸地下。後來追本尋源,方知他腹痛的原由,乃是吃茶所致。隨將茶壺看視,已變成赤黑的顏色,豈非下毒所致?”狄公道:“照此說來,那胡作賓前日吵鬧之時,可曾進房麽?”文俊道:“童生午前即出門謝客,未能知悉。”華國祥隨即說道:“此人是午前與大衆進房的。”狄公道:“既是午前進房的,這茶壺設于何地?午後你媳婦可曾吃茶麽?泡茶又是誰人?”華國祥被狄公問了這兩句,一時反回答不來,直急得跌足哭道:“舉人早知有這禍事,那時不各事留心了。且是新娶的媳婦,這瑣屑事也不便過問,哪裏知道得清楚?總之這胡作賓素來嬉戲,前日一天也是時出時進的。他乃有心毒害,自然不爲人看見了。而況他至二更時候,方與衆人回去,難保午後燈前背人下毒。這事但求父臺拷問他,自然招認了。”狄公道:“此事非比兒戲,人命重案,豈敢據一己偏見深信不疑?即令胡作賓素來嬉戲,這兩日有伴姑在房,他亦豈能下手?這事恐另有別故。且請將伴姑交出,讓本縣問他一問。”華國祥見他代胡作賓辯駁,疑他有心袒護,不禁作急起來,說道:“父臺乃民之父母,居官食祿,理合爲民伸冤。難道舉人有心牽害這胡作賓不成?即如父臺所言,不定是他毒害,還就此含糊了事麽?舉人尚身在縉紳,出了這事尚且如此怠慢,那百姓豈不是冤沉海底麽?若照這樣,平日也盡是虛名了。”狄公見他說起混話,因他是個苦家,當時也不便發作,只得說道:“本縣也不是不辦這案。此時追尋,正爲代你媳婦伸冤的意思。若聽你一面之詞,將胡作賓問抵,設若他也是個冤枉,又誰人代他伸這冤呢?凡事俱有個理解。而且此時尚未問騐,何以就如此焦急?這伴姑本縣要訊問的。”當時命差役入內提人。華國祥被他一番話,也是無言可對,只得聽他所爲。
轉眼之間,伴姑已伏俯在地。狄公道:“你便是伴姑麽?還是李府陪嫁過來,還是此地年老僕婦?連日新房裏面出入人多,你爲何不小心照應麽!”那人見狄公一派惡言厲聲的話,嚇得戰戰兢兢,低頭稟道:“老奴姓高,娘家陳氏。自幼蒙李夫人恩典,叫留養在家,作爲婢女。後來蒙恩發嫁與高起爲妻,歷來夫妻皆在李家爲役。近來因老夫人與老爺相繼物故,夫人以小姐出嫁,見老奴是個舊僕,特命陪伴前來。不意前晚即出了這禍事了。小姐身死不明,叩求太爺將胡作賓拷問。”狄公初時疑惑是伴姑作弊,因他是貼身的用人,又恐是華國祥嫌貧愛富另有別項情事,命伴承從中暗害,故立意要提伴姑讅問。此時聽他所說,乃是李家的舊人,而且是他擕著大的小姐,斷無忽然毒害之理,心下反沒了主意。只得嚮他問道:“你既由李府陪嫁過來,這連日泡茶取火,皆是汝一人照應了。臨晚那壺茶,是何時泡的呢?”高陳氏道:“午後泡了一次,上燈以後又泡了一次。夜間所吃,是第二次泡的。”狄公又道:“泡茶之後,你可離房沒有?那時書房可曾開酒席。”伴姑道:“老奴就吃夜飯出來一次,餘下並未出來。那時書房酒席,姑少爺同胡少爺也在那裏吃酒。但是胡少爺認真,晚間忿忿而走,且說下狠言,這毒藥半是他下的。”狄公道:“據你說來,也不過是疑猜的意思。但問你午後所泡的一壺,可有人吃麽?”伴姑想了一會,也是記憶不清。狄公只得入內,相騐屍骸。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狄公聽了伴姑高陳氏之言,更是委決不下,嚮華國祥說道:“據汝衆人之言,皆是獨挾己見。茶是燈後泡的,其時胡作賓又在書房飲酒,伴姑除吃晚飯又未出來,不能新人自下毒物。不然,即要在伴姑身上追尋了。午後有無人進房,他又記憶不清,這案何能臆斷?且待本縣勘騐之後,再爲讅斷罷。”說著起身到了裏面。
此時李王氏以及華家大小眷口,無不哭聲震耳,說:“好個溫柔美貌的新娘,忽然遭此慘變。”狄公來至上房院落,先命女眷暫避一避,在各處看視一遭。然後與華國祥走到房內,見箱籠物件俱已搬去,惟有那把茶壺並一個紅漆筒子,放在一張四扇漆桌子上,許多僕婦在床前看守。狄公問道:“這茶壺可是本在這桌上的麽?你們取了碗來,待本縣試他一試。”說著,當差的早已遞過一個茶盞。狄公親自取在手中,將壺內的茶倒了一盞,果見顏色與衆不同,紫黑色,如同那糖水相似,一陣陣還放出那派腥氣。狄公看了一回,命人喚了一隻狗來,復著人放了些食物在內,將他潑在地下。那狗也是送死,低頭哼了一兩聲,一氣吃下。霎時之間,亂咬亂叫,約有頓飯時節,那狗已一命嗚呼。狄公更是詫異,先命差役上了封標,以免閒人誤食,隨即走到床前,看視一遍。只見死者日內漫漫地流血,渾身上下青腫非常,知是毒氣無疑。轉身到院落站下,命人將李王氏帶來,嚮著華國祥與他說道:“此人身死,是中毒無疑。但汝等男女兩家,皆是書香門第,今日遭了這事,已是不幸之事,既具控請本縣究辦,斷無不來相騐之理。但是死者因毒身亡,已非意料所及,若再翻屍尋骨,死殖難安。死者因更覺含冤,生者亦關體面。本縣愚見,莫如以中毒身亡定案,俟後讅出正犯,即以此作抵,免得此時翻屍相騐。此乃本縣憐惜之意,待地命汝兩造前來說明緣故,若不忍死者吃苦,便具免騐結來,以免日後翻悔。”華國祥還未開言,李王氏嚮狄公哭道:“青天老爺,小婦人只此一女,因他身死不明,故爾據情報控。既老爺如此定案,免得他死後受苦,小婦人情願免騐了。”華文俊見岳母如此,總因夫婦情深,不忍他遭衆人擺佈,也就嚮國祥說道:“父親且允了這事罷。孩兒見媳婦死得太慘,難得老父臺成全其事,以中毒定案,此時且依他收殮。”華國祥見兒子與死鬼的母親皆如此說,也不肯過事苛求,只得退下,同李王氏具了免騐的甘結。然後與狄公說道:“父臺令舉人免騐,雖是顧惜體面之意,但兒媳中毒身亡,此事衆目所見,惟求父臺總要拷問這胡作賓,照例懲辦。若以蓋棺之後具有甘結,一味收殮,那時老父臺反爲不美了。”狄公點點首,將結取過,命刑役皂隷退出後堂,心下實是躊躇。一時不便回去,坐在上房,專看他們出去之時有什麽動靜。
此時同里外外,自然鬧個不清。僕衆親朋俱在那裏辦事,所幸棺木一切昨日俱已辦齊,李王氏與華文俊自然痛入酸腸,淚流不止。狄公等外面棺木設好,欲代死者穿衣,他也隨著衆人來到房內。但聞床前一陣陣腥氣,吹入腦髓,心下直是悟不出個理來。暗道:“古來奇案甚多,即便中毒所致,這茶壺之內無非放了砒霜信石,服在腹中縱然七孔流血,立時斃命,何以有這腥穢之氣?你看他屍身雖然青腫,皮膚卻未破爛,而且胸前膨脹如瓜,顯見另有別故。莫非床下有什麽毒物麽?”一人暗自揣度,忽有一人喊道:“不好了,怎麽死了兩日,腹中還是掀動,莫非作怪麽?”說著,登時跑下床來,嚇得顏色都變,跑了。觀看那些人,見他如此說,須大著膽子到他那裏觀看,復又沒有動靜,以至衆人俱說他疑心。
當時七上八下,趕將衣服穿齊,只聽陰陽生招呼入殮,衆人一擁下床,將屍身升起,擡出房間入殮。惟有狄公,等人衆出去之後,自己走到床前細細觀看一回,後又在地下瞧了一瞧,但見有些許血水點子,裏面帶著些黑絲,好象活動的樣子。狄公看在眼內,出了後堂,在廳前坐下,心下想道:“此事定非胡作賓所爲,內中必有奇怪的事件。華國祥雖一口咬定,不肯放鬆,若不如此辦法,他必不能依斷。”主意想定,卻好收殮已畢,狄公命人將華國祥請出,說道:“此事似在可疑,本縣斷無不辦之理。胡作賓雖是個被告,高陳氏乃是伴姑,也不能置身事外,請即交出,一齊歸案訊辦,以昭公允。若一味在胡作賓身上苛求,豈不致招物議?本縣斷不苛待尊僕便了。”華國祥見他如此說法,總因他是地方的父母官,案件要聽他判斷,只得命高陳氏出來,當堂申辯。狄公隨即起身乘轎回衙。此時惟胡作賓的母親感激萬分,知道狄公另有一番美意,暗中買囑差役,傳信與他兒子,不在話下。
單說狄公回到署中,也不升堂理件,但傳命將高陳氏交官媒看管,其余案件全行不問。一連數日皆是如此。華國祥這日發急起來,嚮著他兒子怨道:“此事皆是汝這畜生誤事。你岳母答應免騐,他乃是個女流,不知公事的利弊。從來做官的人,皆是省事爲是,只求將他自己腳步站穩,別人的冤抑他便不問了。前日你定要請我免騐,你看這狗官至今未曾發落。他所恃著我們已具了甘結,雖然中毒是真,那胡作賓毒害是無憑無據,他就借此遲延,意在袒護那狗頭。豈不是爲你所誤?我今日倒要前去催讅,看他如何對我。不然,這上控的狀子是免不了的。”說著,命人帶了冠帶,徑嚮昌平縣而來。你道狄公爲何不將這事讅問,奈他是個好官,從不肯誣害平人。他看定這事非胡作賓所爲,也非高陳氏陷害,雖然知道這緣故,只是思不出個原由,毒物是何時下入,因此不便發落。
這日午後,正與馬榮將趙萬全送走,給了他一百銀路費,說他心地明直,于邵禮懷這案勇于爲力。趙萬全稱謝一番,將銀兩璧還,分手而去。然後嚮馬榮說道:“六里墩那案,本縣起初就知易辦,但須將姓邵的緝獲就可斷結。惟是畢順騐不出傷痕,自己已經檢舉。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華國祥媳婦又出了這件疑案。若要注意在胡作賓身上,未免于心不忍。前日你在他家也曾看見,各樣案情皆是不能擬定。雖將高陳氏帶來,也不過是阻飾華國祥催案的意思。你手下辦的案件已是不少,可幫著本縣想想,再訪鄰村地方有什麽好手仵役,前去問他,或者得點眉目。”兩人正在書房議論,執帖上進來回道:“華舉人現在堂上,要面見太爺,問太爺那案子是如何辦法。”狄公道:“本縣知他必要來催讅,汝且出去,請會一面。”招呼大門伺候,那人答應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