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節,由外面進來一個人,說:“哪位搭船走,我們船上海棠橋。”李福說:“公子爺,咱們搭船走罷。”王全一聽說:“你還提坐船?提起來嚇的我魂飛膽裂。你曾記得曹娥江坐船嗎?”李福說:“曹娥江那是包船,這是搭船,這船上別的客座多著呢。”這纔問管船的:“你船上有多少人了?”管船的說:“有二十多位了。”李福說:“上海棠橋我們去,船上有舒展地方沒有?”管船的說:“前後艙人都滿了,就是上鋪閒著。你們二位上海棠橋,坐在上鋪,給五百錢罷。”李福說:“錢倒好說,今天這就開船麽?”管船的說:“這就開船。”李福這纔把酒飯帳給了,說:“公子爺上船罷。”王全站起身往外走,和尚說:“咱們那裏見罷。”王全也不知和尚說哪裏見,主僕同管船的出了酒鋪,來到碼頭河岸上船。衆坐船人都說:“還不開船麽?”管船的說:“開船?我們船上就是兩個人,還得僱一個拉短纖的就開。”
正說著話,那窮和尚踢踏踢踏由東來了,管船的正嚷:“誰來拉纖。”和尚答了話說:“我去。”管船的說:“大師父,你一個出家人,拉纖行麽?”和尚說:“行。出家人安一口鍋,也跟俗家差不多,都得掙錢吃飯。”管船說:“就是,大師父你拉罷。”立刻把纖板給了和尚。管船的撤跳板開船,濟公禪師把纖板一拿,拉著就走。書中交代;濟公要拉船纖,所爲報答表兄王全出來找他被霜戴雪、早起遲眠這點辛苦,和尚故此拉纖。人家拉纖喊船號,和尚一邊拉著纖,一邊信口說道:
“這隻船,兩頭高,坐船的主人心內焦。踏破了鐵鞋無處找,表兄相見不分曉。到天臺,纔知道,骨肉至親兩相照。和尚唸完了,往前走著,信口又說道:想當年,我剃度;捨身體,洗髮膚。歸于三寶做佛徒,松林結茅廬。妄想除,餘思無,真被纍,假糊塗。臉不洗,手不沐,無事笑泥沽。走陸路,遊江湖;好吃酒,愛用肉。不管晨昏香焚爐,混寄在世俗。風霜冷到穿葛布,天氣熱到披裘服。爲善要誅惡,濟困要扶危。和尚一邊唸著,往前走,又唸。這隻船,兩頭搖,管船的女人好細腰。由打去年抱了一抱,直到如今沒著摸。管船的一聽說:“和尚別玩笑,你滿嘴說的是什麽話呀?”和尚說:“我不管了。”說著話,和尚把纖板一扔,撒腿就跑。管船的說:“你們瞧這個和尚?真是半瘋。拉了這半天纖,快到了他跑了,他也不要拉纖的錢。”衆坐船的人,一個個全都樂了,說:“這個和尚真有點瘋病。”大衆紛紛議論,這且不表。
單說和尚撒腿就跑,直奔山神廟而來。羅漢爺先把靈光、佛光、金光閉住,來到山神廟門口,和尚一推門說:“好孽障!你這膽子真不小,竟敢吃我徒弟?待我來結果你的性命。”妖精正要吃孫道全,忽聽門外有人說話,妖精回頭一看,是一個窮和尚。短頭髮有二寸多長,一臉的油膩,破僧衣短袖缺額,脖繫絨緣,疙裏疙瘩,光著兩隻腳,穿著兩隻草鞋。長得人不壓衆,貌不驚人,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濟公禪師把三光閉著,妖精一看,是一個凡夫俗子,當時氣往上衝,說:“好個窮和尚,你敢前來多管我仙姑的事?你豈不是前來送死?”和尚說:“你這東西,無故不守本分,纏繞韓文美.還敢欺負我徒弟?今天我非得要你的命。”妖精一張嘴,照定和尚噴出一股黃氣,打算要把和尚吹倒。焉想到和尚哈哈一笑道:“好孽障,你會噴毒呀!大概你也不認識我老人家是誰?我叫你瞧瞧。”和尚一摸腦袋,露出佛光、靈光、金光,妖精一看,見和尚身高丈六,頭如麥斗,身穿直級,赤著兩隻腿,光著兩隻腳,原來是一位知覺羅漢。妖精嚇的連忙跪倒,“嗥鳴”叫不住聲。人有人言,首有獸語,說:“聖僧你老人家饒命,並不是我要興妖害人。因那韓文美他瞧見我,他要託人說我,我纔跟他成親,求聖僧大發慈悲,饒了我罷。”和尚說:“你現原形我看看。”妖精立刻身形一晃,現了原形。和尚一看,這纔明白。
不知是什麽妖精,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七回濟公施法治妖婦羅漢回家探姻親話說濟公露出佛光、靈光、金光,妖精這纔跪倒央求。和尚叫妖精現了原形,一看原來是一個香獐子。書中交代:這個香獐子,乃是天臺山後天母宮,有一個五面老妖狐的第三的徒弟,他有三千五百年的道行。這個老妖狐,乃是五雲山五雲洞五雲老祖的女兒,自稱玉面長壽仙姑。這個香樟子常到清靜菴去聽經,後來她一想:“莫若我拜老尼姑爲師,跟他學學經卷。”自己搖身一變,變了一個美貌的婦人,到菴裏去投奔老尼姑。她說,她是村北住家,丈夫放世,婆母要叫她改嫁,她不願意改嫁,要拜老尼姑爲師。情願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爐香,侍奉佛主,她說姓章名叫香姐。老尼姑妙慧信以爲真,不知道她是妖精,把她收下。焉想到韓文美瞧見她,惦念在心,托老尼姑說媒,老尼姑倒是怕韓文美死了,韓成夫婦絕了後,倒是一番好意,把香孃子給韓文美說了去。今天香獐子遇見濟公,當時求濟公饒命,和尚說:“你要叫我饒你也行得,你依我一件事。”章香娘說:“只要聖僧饒命,有什麽事,聖僧只管吩咐。”和尚說:“你附耳如此如此,然後這等這樣,依我的話照樣辦,我就饒你。”香獐子說:“聖僧怎麽說我怎麽辦。”和尚說:“既然如此,你去你的,咱們後日見。”香樟子立刻一晃身,竟自去了。和尚這纔把孫道全救過來,孫道全一明白過來,睜眼一看,濟公在旁邊站著,孫道全趕緊給師父行禮。和尚說:“你無故要多管閒事,’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沒有那麽大能爲,還要捉妖?沒捉成妖,差點叫妖精把你吃了。”孫道全說:“多虧師父前來搭救,不然,我命休矣!”和尚說:“你捉妖叫人家把你打出來,你還有什麽臉見人?我還捧你一場,叫你把神仙充整了。”孫道全說:“師父,我怎麽把神仙充整了?”和尚說:“你附耳如此這般,這等這樣,就把仙家充整了。”孫道全點頭答應,和尚說:“你去罷,我還有事。”
和尚出了山神廟,一直來到海棠橋,路西裏有一座酒館,字號“鳳鳴居”。初時這座酒館,原來是韓文美、王全、李修緣三個人,每人拿三百銀子成本開的,倒不爲賺錢,所爲三個人隨便消遣。後來李修緣一走,王全也不到鋪子去照料,韓文美一病,把這個鋪子就交給家人王祿照管。本來王祿就不務正,最好押寶賭錢,現在王全又出外去找李修緣,王祿更沒人管他了,自己胡作非爲,把買賣全叫他輸了,鋪子後頭擱上寶局了,前頭把掌櫃的跑堂的全散了,就剩下一個小夥計,王祿今天正在攔櫃裏,只見由外面進來一個窮和尚,和尚說:“辛苦辛苦。”王祿也不認識是李修緣,一來濟公離家數載,二則又是僧人打扮,一臉的泥,也認不出是誰了。王祿說:“大師父,喝酒呀?”和尚說:“喝酒,拿兩壺來。”王祿給拿兩壺酒過來,和尚喝了,又要兩壺。喝完了四壺酒,和尚站起來就走。王祿說:“大師父,怎麽走麽?”和尚說:“喝夠了,不走怎麽著?要沒喝夠還喝呢!”王祿說:“你走,給酒錢。”和尚說:“給錢上你這喝來?”王祿說:“上我這喝來,怎麽就不給錢呢?”和尚說:“我沒錢,我本不打算喝酒,皆因你這寫著窮和尚喝酒不要錢,我纔來喝酒。”王祿說:“哪寫著?”和尚用手一指說:“你瞧,”王祿一瞧,果然墻上貼著一張紅紙,上面寫著:“本鋪窮和尚喝酒不要錢。”王祿說:“這是誰跟我鬧著玩的?”
和尚說:“掌櫃的,你這鋪子怎麽這麽熱鬧?”王祿嘆了一聲說:“大師父,別提了,先前我這買賣,一開張很好,都叫我押寶輸了,現在把買賣做的這個樣。”和尚說:“咱們兩個人,倒是同病相憐。我和尚有二十頃稻田地,兩座廟,都叫我輸了,我也是押寶押輸的。現在我可學出高眼來,都說‘高眼沒褲子穿’。這話一點不錯,是局上瞧見我都不敢叫我要,給我拿過三百錢,叫我喝茶,我就指著吃局上。”王祿一聽說:“大師父,你會押寶麽?”和尚說:“會,勿論什麽寶,瞞不了我。銅盒子,木盒子,打寶,飛寶,傳寶,遞寶,全瞞不了我。我一要就得贏,如同檢錢一般,就是衆局上都不叫我押,我沒了法子。”王祿一聽說:“咱們這後面院有寶局,和尚你要給我猜幾個紅,不但我請你喝酒,我還給你換換衣裳。”和尚說:“你有錢麽?”王祿說:“有,我告訴你說罷,我剛借了二十吊印子錢。坐地八扣,給九六錢,十吊給八吊,二十用實給十六吊,一天打二吊四百錢,打一百天合滿錢二十四吊,連底子找得出十吊錢的利錢。沒法子,不能不借,這還是指著鋪子借的。大師父,你跟我到後面去,你給猜幾個紅。我贏了,苦不了你。”和尚說:“就是罷。”
立刻同王祿來到後面一見,後面這裏有好幾十個人,圍著寶案子,剛把寶盒子開出來。和尚說:“掌櫃的,你押罷。這寶進門闖三,你神大拐三孤釘,準是正紅。”王祿一想:“哪有這麽巧?倘若押上,把十六吊錢一輸,那還了得?”自己不敢押,和尚說:“你不押,這寶可是三。”王祿說:“瞧瞧再押罷。”正說著話,做活的叫寶一揭蓋,果然是三。王祿一瞧一跺腳,自己後悔不該不押,這要聽和尚的話,把十六吊錢都押上孤針,贏四十三吊二百。少時就見又把寶盒開出來,王祿說:“大師父,這寶你猜什麽?”和尚說:“方纔我叫你押三,你不押,這寶還是三。”王祿心中又猶疑,說:“方纔開三,這寶哪能還是三呢?”和尚說:“你愛聽不愛聽?”王祿一想:
“先瞧瞧再說罷。”焉想到一開定又是三。王祿自己又一跺腳,說:“這是怎麽說話?兩寶來錢並住一百多吊。”和尚說:“你是不聽話。”王祿說:“我哪知道?”說著話,第三寶又捧上盒子,王祿又問:“大師父,這寶押什麽?”和尚說:“這寶押二,這叫黑虎下山。”王祿一想:“和尚連獵了兩室紅了,這定許沒準,我莫若瞧一寶罷。”和尚說:“你又不押。”王祿說:“等等別忙。”眼看著又一揭蓋是二。王祿自己一想:“我是什麽東西?和尚果然是高眼,我不聽?”和尚說:“你老不押我走了。”王祿說:“別走。”自己一想:“這寶拼出十六吊錢不要了,和尚叫我抑我就押。”想罷一瞧,寶又開出來,王祿說:“大師父這寶我押什麽?”和尚說:“我猜三,你愛押不押?”王祿一想很了,當時把十六用錢滿擱在三上押孤釘,心裏擔著心,見寶蓋一揭,是麽,紅的衝麽,白的衝三。王祿一瞪眼,說,“和尚你瞧這寶麽了,押輸了。”和尚說:“誰叫你先不押,我連猜三寶紅你不押,我哪能夠寶寶猜著?”王祿一想:“這有什麽法子?不答應和尚也是白饒?和尚連一條整褲子都沒有。”自己咂著嘴,賭氣出來,和尚也跟著出來。
剛來到外面,就見王全、李福一鍁簾子進來,和尚說:“鄉親纔來呀。”王全一瞧說:“和尚,你也來了。”和尚說:“可不是,鄉親你快回去罷,不必在外面耽延了,在外面耽延,你也找不著你表弟。你回去,你一天到家,你表弟也到家,你兩天到家,你表弟也兩天到家,你那時回去,你表弟也就到了。”王全說:“是,和尚你做什麽在這裏呢?”和尚說:“我喝了四壺酒沒錢,他不叫我走,鄉親你替我給了錢罷。”王全說:“是了,我給罷。”李福可就有點不願意。王祿一瞧主人回來,趕緊回來行禮,王全說:“王祿我且問你,這兩天老員外喜懽不喜懽?要喜懽我好回去。”王全本是個孝子,來打聽打聽,倘如老員外要不喜懽,自己暫且不敢回去,怕爹爹說,故此先來問。王祿說:“公子爺你回去罷,老員外幾乎死了,聽說今天纔好。公子要昨天回來,還趕上著急了,老員外已然都上床咽了氣,多虧有一位老道給救了。”王全一聽一愣,說:“老員外什麽病呀?”王祿說:“不是病,聽說是被陰人陷害。聽說大概是張士芳,勾串三清觀董老道張老道,可不知是怎麽陷害的,公子爺快回去罷。”王全一聽,說:“別人都可說,惟張士芳他可不該。素常我給他銀錢,他倒生出這樣心來,真乃可恨。”和尚說:“鄉親你們說著話我要走了。”立刻濟公出了酒館,這纔要夠奔永寧村,甥舅相認。
不知道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八回探娘舅濟公歸故裏點奇夢聖僧善度人話說濟公出離了酒館,一直夠奔永寧村,來到故土原籍。濟公一看,嘆了一聲,離家這幾年的光景,村莊都改了樣子。正是兔走荒苔,狐眠敗葉,俱是當年歌舞之地;露冷黃花,煙迷剩草,亦係舊日征戰之場。濟公一看舊日兒童皆長大,昔時親友半凋零。羅漢爺一進西村口,見路北一座大門封鎖,正是當年濟公自己的住宅。緊挨著三座大門,正當中就是王安士的住家,東隔壁是韓員外的宅子,西隔壁是李修緣的宅于。自脩緣走後,王員外派人就把這所房子騰空了,用封條封上,濟公今日一看,睹物傷情,回憶當年有父母在堂,家中一呼百諾,如今只落得空房一所,自己孤身一人,未免心中可慘。濟公再擡頭一看,見娘舅王安士正在門口站定,兩眼發直,似乎心有所思的樣子。
書中交代:王員外爲什麽今天在門口站著呢?皆因韓成韓員外把老道打了一個嘴巴,挾著捺出去,王員外覺著臉上下不去,見韓成進來,王安士就說:“韓賢弟,你這件事做的太莽撞了。老道同我過來,乃是一番好意,賢弟你就粗魯太過。”韓成說:“兄長有所不知,這是我兒婦。無緣無故,哪來的這麽個老道,拿寶劍威嚇我兒媳婦,倘若要嚇著怎麽辦呢?本來你姪兒韓文美就有病。”王員外自己頗覺無味,甚爲後悔,不該多管閒事,立刻告辭。回到自己家中,一問家人,老道並沒回來,王員外一想:“老道是我的救命恩人,這一來,老道大概是沒臉見人,不肯回來。”王員外打算要謝老道幾千兩銀子,也不知老道哪去了,自己覺得頗爲煩悶,又想對不起老道,故此來到門口了望。
正在發愣,濟公趕奔上前,跪倒在地,口稱:“舅舅在上,甥男李修緣給舅舅行禮。”王安士一瞧,是一個窮和尚,襤褸不堪。老員外一愣。並不認識,連忙說:“來人哪!給拿出兩吊錢來,給這位大師父,你趁此去罷。”王員外終朝每日找李修緣,恨不能李修緣一時回來,怎麽見了李修緣倒叫給兩吊錢叫去呢?皆因王員外看著不是李修緣,想當年李修緣在家之時,是白臉膛,富豪公子的打扮。現在一臉的泥,又是窮和尚,老員外哪裏認的出來?王員外只打算是和尚必是知道我的心思,他故意要這麽說,故此要給兩吊錢,叫和尚去罷。濟公跪著不起來,說:“舅舅不必拿錢,實是甥兒李修緣回來了。”王員外一聽,“啊”了一聲,正在發愣,王全、李福來到。
王全一瞧這個窮和尚在這跪著,也不知所因何故,趕緊上前行禮說:“爹爹在上,孩兒有禮。”王全是在鳳鳴居聽王祿說老員外差點死了,王全甚不放心,因此趕緊回來,見老員外正在門首,王全上前一磕頭。王安士說:“兒呀,你回來了!你可曾找著你表弟李修緣?”王全說:“孩兒並沒找著李修緣,在蕭山縣孩兒遭了一場不白之冤的官司,差點喪了性命,因此孩兒回來了。”王安士點了點頭。王全就問:“你這和尚,跟我們走了一遭,爲何在此跪著?”濟公說:“表兄,你不認識我了,我就是你表弟李修緣回來了。”李福一看說:“你這和尚真是蒙事,吃了我們一頓飯,你還來假充我小主人?我家公子,我是認得的。”和尚說:“李福哥,你是不認識我了,我一洗瞼,你就認識了。”王安士一聽,說:“好,你進來洗洗臉,我看看。”立刻濟公同一著衆人來到書房。
老員外吩咐家人打臉水來,家人答應,立刻把臉水打來,濟公一洗臉,把臉上的泥都洗去了。王安士再一看,何嘗不是李修緣?王全一看就哭了,說:“表弟你在蕭山縣見著我,你爲何不說?你要說了,我早就把衣裳給你換了,何必叫你受這一路的苦楚。”李福一看說:“哎呀!公子爺,你老人家千萬不可見怪,老奴實在太莽撞了。言語冒犯,望公子爺多多恕罪。”濟公說:“你不必行禮,不知不怪。”王安士看出是自己的外甥,落到這般光景,老員外倒覺傷心,又是心疼,不覺掉下淚來。說:“修緣你這孩子,怎麽做了和尚了?”濟公並不說實話,說:“我皆因由家中出去,遇見一個化小緣的窮和尚,他勸我出家。他說‘當了和尚,吃遍天下。’說在哪裏都不用盤費。我一想也好,我就跟他出了家了。後來他把我的衣裳全誆了跑了,我一作急,我就瘋了,因此我也不思回來。現在我在外面化小緣,道遊四方,無拘無束,到處爲家。常言說’一日旦有三抄米,不做人間酬應僧。’我一想出家倒比在家好,跳出紅塵,靜觀雲水,笑傲江湖,醉裏乾坤,壺中日月,榮辱不驚,禍福不計。雖處寂寥之濱,而心中快樂。雖僅藜藿之食,而物外逍遙。我是‘到處有緣到處樂,隨時隨分隨時安’。”王員外一聽,說:“你這孩子真是胡鬧,家中萬貫家財,享不盡的榮華,受不盡的富貴,你自己要不出去,何必落到這般景況?從生人以來,你哪裏穿過這樣破爛的衣裳?再說你父母在日,由你從小就給你走下親事,現在劉素素姑娘,父母早已故世,跟著他舅舅董員外住家,時常催我把你找回去,好迎娶過門。你這一出去,知道的,是你自己要出去的,不知道的,還說我貪圖你家的富貴,把你逼走了。你快把你這髒衣裳脫下來罷!王孝,你到裏面把公子爺的衣服拿出來,給他換上。”立刻家人答應,由裏面抱出一包袱衣裳來。
濟公換上文生公子的衣裳,把自己的舊帽、僧袍捲好,說:“舅舅可千萬別把我這破衣裳捺了,捺了可有罪。等我還俗的時候,還得用這身衣裳。”王員外說:“既然如是,把這衣服拿到裏面去,交給安人收起來。等我擇一個好日子,到國清寺去給你還俗。”濟公點頭答應。老員外吩咐擺酒,家人答應。正要挨抹桌案,裏面婆子出來說:“老員外,老安人說了,叫李公子爺,同咱們公子爺到裏頭去呢,老安人要瞧瞧哪!”王安士說:“好,兒呀,你同修緣到裏面見見安人。”王全這纔同李修緣來到裏面。老安人一來多日沒見自己的兒子,二則也要瞧瞧外甥,王全先給娘親行了禮,李修緣這纔給舅母行禮。老安人說:“修緣你在旁邊坐下,我且問你,這幾年在外面做什麽呢?”李修緣還是不說實話,就照著跟員外說的話,又對安人一說。在裏面說了幾句話,家人進來說:“書房擺上酒了,老員外等著眼二位公子爺吃飯呢。”王全、李修緣這纔站起來,夠奔外面。
來到書房,老員外正在這裏等候,家人已然把乾鮮果品、冷葷熱炒擺上。今天王安士心中甚爲暢快,兒子也回來了,外甥也回來了,可以同在一桌吃酒,一面談心。老員外在上面坐,叫李修緣在旁邊上手裏坐下,王全在下手裏,爺三個在同桌而食,開懷暢飲。甥舅父子一面吃酒,一面懽談,老員外要問問甥兒,這幾年在外面的根本源流細情。焉想到李修緣並不說實話,不肯說出自己的道德來歷,言語總帶著一半勸解老員外。濟公要打算度脫娘舅,出家脩行,無奈王安士貪戀紅塵,執迷不悟。三個人吃完了晚飯,把殘桌撤去,倒上茶來。老員外吩咐把臥具搬出來,今天同在書房安歇。家人把鋪蓋鋪設停當,老員外在一張床上,王全同修緣在一張床上躺下,談心敘話。王安士恐怕兒子外甥在外行路乏神,說多了話傷神,催促早睡。老員外說:“不便說話了,今天早點歇著,明天起來再說罷。”老員外說完了話,二目一閉,心神一定,正在迷迷離離昏昏沉沉之際。老員外再一擡頭,嚇得亡魂皆冒,濟公禪師要施佛法,大展神通,暗度娘舅。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九回妖婦現形喚醒文美真人贈藥救好脩緣話說王安士剛纔睡著,忽見四外火起來了。王安士嚇得魂不附體,又怕把兒子外甥燒在裏面,趕緊說:“王全、修緣,快跟我走!”王全、李修緣跟著王安士就跑出來。正往前走著,只見後面來了一隻猛虎,搖頭擺尾,張著血盆大嘴,就趕過來。王安士帶著王全李修緣,撒腿就跑,猛虎後面急追正往前跑著,見眼前一道小河,截住去路,並沒有船隻,王安士一想:“這可了不得了,要叫猛虎追上就沒了命了。”正在心中著急,忽見河裏的水“嘩拉”一響,當中露出一座蓮臺。在蓮臺上坐著一位老僧,頭戴五佛冠,身穿古銅色僧衣。脖頸上掛著一百單八顆念珠,盤膝打坐,雙手打著悶心。王安士一瞧,趕緊就說:“聖僧救命。”那老和尚口唸:“南無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說著話,老和尚掐了一朵蓮花,捺在河內,立刻這朵蓮花變了一隻船。那老和尚說:“王善人,你等上船罷。”王安士自己要上船,又怕猛虎趕到把兒子外甥吃了,趕緊叫修緣快上船,“兒呀,快上船。”王全李修緣點頭,剛纔上船,王安士還沒上船,猛虎趕到,張牙舞爪,張嘴就咬,王員外嚇的“呀”的一聲,驚醒了。
睜眼一看,自己嚇得一身冷汗,原來是南柯一夢。王安士覺著心中亂跳,方一明白,就聽李修練那裏嚷:“舅舅,可了不得了。”王安士說:“修緣你嚷什麽?”李修緣說:“我做了一個怕夢,我看見咱們房子著了火,舅舅帶我們兩個人跑出去,又遇見一隻老虎追咱們。咱們正跑著,見眼前一道大河過不去,忽然有一位老和尚坐著蓮臺,招了一朵蓮花,扔在河裏,變了一隻船,他說‘苦海無邊,回頭是岸’。我同我表兄剛上船,瞧老虎來咬你,把我嚇醒了。”王員外一聽,說:“真乃怪事,我方纔也是做這個夢。”李修緣說:“舅舅要依我說,還是出家好,我看出家倒比在家好。人生百歲終是死,莫若修福種德,不脩今世修來世。出家,了一身之冤孽,像你老人家這個歲數,更應當出家纔是。”王安士說:“你這孩子,瘋瘋顛顛,還說出家?我那裏家中一呼百喏,出家有甚好處?你這孩子不想想,你在外面這幾年出家,落的何等困苦艱難,風吹雨灑?再說你李氏門中就是你一條根,並無三兄四弟,總想著光宗耀祖,顯達門庭,封妻蔭子,可以接續香煙。孟子曰:‘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你既讀孔孟之書,必達周公之禮。莫不是你就忘懷了?”李修緣說:“舅舅此言差矣!你豈不知一子得道,九祖升天。”老員外嘆了一聲,賭氣不說了。又覺一沉睡,照樣又一夢,如是者三次。書中交代:這是濟公禪師要渡脫王安士,出離苦海。不想王安士連得三警,並不醒悟。聽外面天交三鼓,自己思想了半天,又復睡去。天光一亮,老員外、王全、李修緣俱起來了,家人伺候洗臉,吃菜吃點心。
濟公就問:“舅舅,那韓文美韓大哥他怎麽沒過來?”王員外說:“你韓大哥現在病著呢。”濟公說:“咱們得去瞧瞧他去,這幾年老沒見了。”王員外說:“好,你我一同過去。”王全也跟著,三個人來到韓員外門首。一叫門,家人由裏面出來一瞧,說:“老員外過來了。”王安士說:“你到裏面回稟一聲,就提我外甥李修緣回來了,特意來望你家公子。”家人隨即轉身進去,少時出來說:“員外,我家公子有請。”王安士這纔帶領李修緣,往裏夠奔。來到韓文美的臥室一瞧,韓成也在屋中,大衆彼此行禮。濟公一看韓文美瘦得不像樣子,臉上一點血色都沒有。韓文美一瞧是李修緣,不是外人,有數年不見,趕緊說:“李賢弟,你這幾年上哪去的?”濟公說:“我在外面化小緣來著。”韓文美說:“你化小緣一嚮可好?”濟公說:“化小緣也沒什麽好與不好,無非是到處有吃有喝就是了。韓大哥你這病,怎麽不吃藥呢?”韓文美說:“吃了許多的藥了,也不見好。”濟公說:“我這裏有一塊藥,給你吃罷。”韓文美說:“什麽藥?”濟公說:“伸腿瞪眼丸。”文美說:“兄弟你別跟我玩笑呀,怎麽給我伸腿瞪眼丸吃?”濟公說:“你不知道,這藥一伸腿,一瞪眼,就好了,能治百病。這塊藥不是我的,是我偷濟顛和尚的。”王員外拿眼瞪了他一眼,濟公說:“真是我偷的這個藥,無論男女老幼,諸般雜癥,一吃就好。”韓文美立刻把藥吃了,真立刻覺著神清氣爽。濟公說:“你這病是什麽病?你知道不知道?”韓文美說:“不知道。”和尚說:“我知道你這病是虛癆。”韓文美說:“兄弟,你這可胡說。”濟公說:“不但我說你是虛癆,你還帶著妖氣,你的眼睛都發渾了。”韓文美說:“兄弟你是瘋了麽?”濟公說:“我一點不瘋,我瞧瞧我韓大嫂子在哪裏呢?”韓文美說:“在西廂房呢。”濟公說:“我去瞧瞧去。”說著話,往外就走,衆人也都跟出來。
濟公來到西廂房一看,說:“可是她,便是妖精。”韓文美說:“兄弟真瘋了,這是你嫂子麽,怎麽你說是妖精呢?這也就是兄弟你說,要是別人滿嘴胡說,我立刻就把他轟出去。”濟公也不答話,過去照定韓文美之妻,就是一個嘴巴,韓文美一看,就要翻臉,就見他妻子一張嘴,一口黑氣照濟公一噴,濟公當時翻身栽倒在地,人事不知,如同死了一樣。妖精現露原形,一陣風竟自去了。韓文美看的明白,妖精現了原形,是有小驢子大的一個香獐子,架風逃走。韓文美自己也愣了,心中這纔明白,敢情是這麽一個香樟子,天天跟我同牀共枕,事到如今,我這纔知道。從前思愛,至此成空,昔日風流,而今安在?不怪人說芙蓉白面,盡是帶玉的骷髏,美艷紅妝,亦係殺人的利刃,韓文美從此醒悟。
這個時節,王員外見外甥被妖精噴倒,真急了,連忙叫:“修緣醒來。”連叫數聲,叫之不應,喚之不醒,王員外一跺腳,說:“這可怎麽好?盼來盼去,好容易把他盼回來。這要一死,真算是活該。”王全也著了急,老員外心中一想:“真要是李修緣由這一死。我把他的一分家業,全給他辦了喪事。“自己癡呆獃正在發愣,由外面進來一個家人,說:“王員外,現在外面來了一位老道,是梅花真人。他說知道李公子被妖精噴了,他特意前來搭救,他有仙丹妙藥,能夠起死回生。”王員外一聽,趕緊吩咐有請,只見老道由外面進來。王員外說:“仙長你老人家慈悲慈悲罷。”老道掏出一塊藥來,叫人用陰陽水化開,給濟公灌下去。果然少時就聽濟公肚子裏“咕咯咯”一響,睜開二目,翻身爬起來,立刻好了。濟公裝不認識孫道全,王員外一見孫道全將李修緣搭救好了,這纔說:“仙長,你老人家別走了,前者救了我的性命,今天又救了我外甥,我實在感恩不盡。先請到我家去吃酒,我有一點薄意,要奉送仙長。”韓成此時也知道兒媳婦果是妖精,前者把老道打出去,大爲飽愧,趕緊上前賠禮說:“前者我實在粗魯,冒犯真人,我今天給真人陪罪。”老道哈哈一笑說:“二位員外,你我後會有期,我還有公事在身,暫且告辭。”說罷孫道全架趨腳風竟自去了。老道是奉濟公之命,夠奔上清宮去,給東方太悅老仙翁送信,這話不提。
單說王員外見老道走了,這纔帶領王全李修緣告辭,回到家中。剛要擺酒,只見張士芳由外面進來,這小子自從燒了三清觀,他就把講棚杜安人給他那四百銀子,連嫖帶賭把銀子都輸沒了。自己一想,還是沒落剩,又聽說王全、李修緣都回來了,張士芳一想:“這兩人一回來,我姑母就不能任我所爲了。這兩個小子可是我的噎隔。”他豈不想人家是自己的產業,爲什麽是他的噎隔。這小人天生來的狼心狗肺,他一想這兩人一回來,我姑母就不能給我錢,我莫如想法把他兩個人一害,將來王安士一死,百萬家資就全是我的了。想罷到藥鋪買了一百錢砒霜,一百錢紅研,藥鋪問他:“買這毒藥做什麽?”漲士芳說:“配耗子藥。”將砒霜紅礬帶好,一直來到王安士家,要施展毒計,暗害王全、李修緣。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張士芳暗帶砒霜紅礬,來到王安士家。一見老員外,張士芳說:“姑父你好了,我聽說我兩個兄弟回來了,我特意來瞧瞧。”王安士並不知張士芳勾串老道陷害他,還以爲張士芳是好人。怎麽一段緣故呢?皆因老安人偏疼內姪,王安士病好了,老安人給士芳倒說了許多的好話,說:“你病著,還是張士芳這孩子眼不錯,見他兄弟不在家,瞧你要死,什麽事都張羅在頭裏。又給講棚,又去講槓,在這裏幫忙,亂了好幾天,見你好了纔走的。”王安士聽夫人所說,信以爲真,說:“這孩子就是不務正,其實倒沒別的不好。”今天張士芳一來,王安士倒很懽喜。說:“張士芳,你瞧你兩個表弟都回來了,你從此改邪歸正,我給修緣把喜事辦了,我也給你說個媳婦。”張士芳一瞧說:“表弟,你這幾年哪去了?我還真想你。”這小子嘴裏說好話,心裏盤算:“回頭我拍冷子,就把毒藥給擱在萊裏,再不然擱在酒裏,飯碗裏,把他們兩個人一害死,我就發了財。”心裏思想害入,嘴裏很是仁義道德。李修緣說:“張大哥來了!咱們回頭一處吃飯罷。”王安士說:“好,你三個人在一桌吃,我瞧著倒喜懽。”說著話,家人把酒茶擺上,王全、李修緣、張士芳在當中上坐,這兩個人皆在兩旁邊。
剛要喝酒,濟公說:“張大哥你瞧我這時候,要一跟人家在一個桌上吃飯,我就害怕,心裏總留著神。如今好人少,壞人多,我總怕嘴裏說好話,心裏打算要害我,買一百錢砒霜,一百錢紅礬,抽冷子給擱到飯碗裏,再不然給擱到酒裏。”張士芳一聽,說:“表弟,你這是瘋了?誰能夠害你呀?”濟公說:“去年有我們一個同伴的,也是窮和尚,他跟我一處吃飯,帶著毒藥,差點把我害了。由那一回,我跟人家一處吃飯,我常留神。其實,咱們自己哥們,你還能害我麽?張大哥,你別多心,你身上帶著砒霜沒有?”張士芳說:“沒有。”濟公說:“你帶著紅礬哪?”張士芳說:“更沒有。”將公說:“我也知道,你不能,總是留點神好。”說的張士芳心裏亂跳。本來他心裏有病。他還納悶,怎麽世界上有這一件事,嚇的他也不敢往出掏?一天兩頓飯,他也沒敢擱。天色已晚,老員外說:“張士芳你要沒走,你們三個人在這書房睡,我到後面去。”張士芳說:“就是罷。”老員外歸後面去,這三個人在書房安歇,王全同濟公在一張床上,張士芳在一張床上。
王全躺下就睡著了,濟公也打鼾呼,惟有張士芳翻來覆去睡不著。心中盤算,我總得把他們兩個人設法害了,我纔能發財,想來想去,沉沉昏昏睡去。剛纔一沉,只見由外面進來一個人,有五十多歲,白臉膛,黑鬍子,頭戴青布纓翎帽,穿著青布靠衫,腰扎皮挺帶,薄底鸚腦窄腰快靴,手拿追魂取命牌。後面跟定一個小鬼,面似青泥,兩道紅眉,紅頭髮滋著,赤著背,圍著虎皮戰裙,手裏鋸翎針釘狼牙棒。張士芳一瞧,嚇了一哆嗦。這公差說:“張士芳你所作所爲的事你可知道,現在有人把你告下來了,你跟著走罷。”嘩的一抖鐵鏈,把張士芳鎖上,拉著就走。張士芳說:“什麽事?”這位公差說:“你到了就知道了。”拉他趕快走著。張士芳就瞧走的這道路黃沙暗暗,仿彿平生沒走過的道路,正往前走,見眼前一座牌樓,上寫“陰陽界”。張士芳一想:“了不得了,必是到了陰曹地府”。過了牌樓,往前走了不遠,只見眼前一座城地,好生險惡。但見:
陰風慘慘,黑霧漫漫。陰風中仿彿問號哭之聲,黑霧內依稀見魑魅之像。披枷戴鎖,未知何日離陰山。據解臼春,不識甚時離獄地。目蓮母斜欹欄桿望孩兒,賈充妻呆坐奈河盼漢子。馬面牛頭,簇擁著曹操纔過去;喪門吊容,勾率的王莽又重來。正是人間不見姦淫輩,地府堆積受罪人。
張士芳一看,正在吃驚,只見有一個大鬼,身高一丈,膀闊三停,面似瓦灰,紅眉毛,紅眼睛,披散著頭髮,一身的毛,手拿三股託天叉,長得兇惡無比,高聲叫道:“汝是何方的遊魂,來掩酆都地獄?快些說來,免受捉拿。”這麽差說:“鬼王兄請了,我奉閻羅天子之命,將張士芳的鬼魂勾到。”大鬼說:“既然如是,放爾過去。”這公差拉著往前走,只見眼前一座大門,西邊站立無數猙獰惡鬼,門口有一副對聯,上聯是;“陽世姦雄,傷天害理皆由你。”下聯是:“陰曹地府,古往今來放過誰。”橫匾是:“你可來了。”張士芳一看,嚇得膽戰心驚。
進了大門一瞧。裏面仿彿像一座銀安殿,殿柱上有一副對聯,上聯是:“莫胡爲,幻夢生花,算算眼前實不實,徒勞機巧。”下聯是:“休大膽,熱鐵洋銅,摸摸心頭怕不怕,仔細思量。”橫匾是:“善惡分明。”張士芳擡頭一看,上面是閻羅天子,端然正坐,頭戴五龍盤珠冠,龍頭朝前,龍尾朝後,身穿淡黃色滾龍袍,腰橫玉帶,篆底官靴。再往臉上一著,面如刀鐵,三綹黑鬍鬚,飄灑在胸前,真是鐵面無私,令人可怕。左右兩旁站著文武判官,一位拿著善惡簿,一位拿著生死簿,那判官都是頭戴軟翅烏紗,身穿大紅袍,圓領闊袖,束著一條犀角寶帶,足下方頭皂靴。兩旁還有牛頭馬面,許多猙獰惡鬼,排班站立。這位公差口稱:“閻羅天子在上,鬼卒奉敕音將張士芳鬼魂帶到。”張士芳自己不由就跪下了。閻羅天子在上面,往下一看,說:“張土芳,你前世倒是積福做德,應在今世拓生富貴人家,享安閒自在之福。不想你已胡作非爲,俱都是傷天害理,在外面尋花問柳,敗壞良家婦女,損陰喪德。你又謀害你姑父王安士,今又想謀害你表弟王全、李修緣,實屬罪大惡極。來呀!鬼卒你帶張士芳先過秦廣王,楚江王,宋帝王,五官王,卞城王,泰山王,都市王,平等王,轉輪王,左三曹,右四曹,七十四司,然後帶他遊遍地獄。”
鬼卒一聲答應,拉著張士芳見過十殿閻羅,然後來到一個所在。一瞧,有兩個猙猙惡鬼,縛著一個人,拿刀割舌頭。張士芳一看,說:“鬼王兄,這是怎麽回事?”公差說:“這個人在陽世之間,好談人閨閫,搬弄是非,胡言亂語,死後應入割舌地獄。”張士芳瞧著可怕。又往前走,有一個開膛摘心的,張士芳又問,鬼卒說:“這個人在陽世瞞心昧已,好淫邪盜,死後應入剜心地獄。”說罷又往前走,見有一座刀山,有幾個大鬼,舉起人來,就往上扳,都是刀尖衝上,軋的人身上鮮血直流,張士芳說:“這是因爲什麽?”鬼卒說:“這是不孝父母,打爹駡娘,恨天怨地,喝雨呵風,死後應上刀山地獄。”再往前走,一看,有一根鐵柱,燒的通紅,叫一個人去拖,不抱有大鬼就打,張士芳說:“這個怎麽回事?”鬼卒說:“這人在陽世好淫婦女,敗人名節,死後應抱火柱。”說罷又往前走,見有一座冰池,把人剝的赤身露體,臥在冰池凍著,張士芳一看就問,鬼卒說:“這人在生前唱大鼓書,專唱淫詞,引誘良家婦女失身喪節,死應該入寒冰地獄。”再往前看,有一個血池,有許多婦人在裏面喝髒血,張士芳又問,鬼卒說:
“這些婦人,有不敬翁姑的,有不惜五穀的,有不信神佛的,有不敬丈夫的,死後應該入汙池喝血,此即血汙池也。”看罷,又往前走了不遠,再一看有一槓秤,吊著一個人的脊背,說這個人在生前專用大斗小秤,損人利己,應該這樣報應。再一看,有倒磨磨的,有下油鍋的,有千刀萬剮的,有剝皮抽筋的,種種不一,都是在身前殺人放火,好盜邪婬,是些犯罪的人。張士芳遊夠多時,再一看有兩座金橋銀橋,有一個老者,長的慈眉善目,有兩個金童銀童,把著兩把扇,每人手裏托著一個盤子,盤子裏有一把招扇,一塊醒木。張士芳就問:“這個人爲何這樣清閒?”鬼卒說:“這個人在陽世,說評書,談今論古,講道德,講仁義。普渡羣迷,勸人行善。死後金童銀童相送過金橋銀橋,超生在富貴人家。凡在陽世修橋補路,放生,齋僧佈道,冬施薑湯,夏捨涼菜,濟困扶危,敬天地,禮神明,奉祖先,孝雙親,這些人死後必過金橋銀橋。”張士芳自己點點頭,不怪人說,“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張士芳遊遍地獄,復又帶他一見閻王爺,閻王爺吩咐:“把張士芳捺在油鍋炸了吧。”鬼卒一聲答應,眼瞧一個大油鋼,燒的油滾滾的,沸騰騰的,把張士芳拿起來,往裏就捺,嚇的張士芳“哎呀”一聲,睜眼一看,有一宗岔事驚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一回到地府見罪人惡心不改遇妖怪起淫心喪命傾生話說鬼卒把張士芳往油鍋裏一捺,張士芳嚇得“哎喲”了一聲,一睜眼原來是南柯一夢。自己還在屋裏床上躺著,嚇得一身汗,被褥都濕了。剛一睜眼,就聽和尚那裏嚷:“可了不得了,心疼死我了,我的張大哥。”張士芳道:“李賢弟,你嚷什麽?”和尚說:“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來了兩個官人,把你鎖了去見閻王爺。閻爺王叫鬼卒帶你遊地獄,我在後面跟著。你遊完了地獄,閻王爺說你害王員外,又不知還想害什麽人,我瞧把你捺在油鍋裏,炸了個嘣脆透酥,把我嚇醒了。”張土芳一聽:“怪呀,怎麽我做的夢他知道呢?”自己心裏又一想:“做夢是心頭想,哪有這些事呢?還是得想法子把他們兩個人害了,我纔能發財。不然,是不行。”心裏想著,又睡著了,照樣又是一夢。這回沒往油鍋裏捺,往刀山上一捺,又嚇醒了,又是—身冷汗。如是三次,張士芳嚇的心中亂跳。聽外面天交三鼓,張士芳一想:“我別在這睡了,這屋子有毛病,再睡得把我嚇死。”想罷,翻身爬起來說:“二位賢弟你們睡吧,我要走了。”王全也醒了說:“張大哥,半夜三更你上哪去?”張士芳說:“你別管,我是不在這了。”王全說:“既然如此,你叫家人並門。”張士芳穿好了衣裳,跑出來叫家人開門。衆人都剛睡著了,起來給他開門關好,沒有一個不駡他,本來這小子素常就不得人心。
張士芳出了永寧村,一直來到海棠橋,擡頭一看,秋月當空,水光似鏡,正在殘秋景況,金風飄灑,樹尖枝葉都髮黃了。再一看橋下,一汪秋水,冷咬咬真望東流。夜深人靜,鷄犬無聲,張士芳站在橋上,自己一想:“半夜三更上哪兒呢?莫若到勾欄院去,可以住一夜。”自己正在心中思想,忽聽北邊樹林之內,有婦人啼哭的聲音。張士芳順著聲音找去,到切近一看,果然是一個少婦,也不過至大有二十齡,嬌滴滴的聲音,哭得透著悲慘的了不得。張士芳借著月光一細看,這位婦人真是花容月貌,窄小金蓮不到三寸,稱得起峨眉杏眼,芙蓉白面,頭上腳下真個十成人才。張士芳一見,淫心已動,他本是個色中的餓鬼,花裏的魔王,忙叫道:“這位小孃子,爲何黑夜的光景在此啼哭?”這婦人擡頭看了一看說:“這位公子大爺要問,小婦人章氏,只爲我丈夫不成人,好賭錢,把一分家業都押寶輸了,直落到家中日無隔宿之糧。這還不算。他今天因爲要錢,把我賣了,要指著還給輸帳,我故此晚上偷著出來。我打算在這裏痛哭一場,我一上吊,就算完了,一死方休。大爺你想,我是一點活路沒有。”
張士芳一聽,心中一動,這可是便宜事,趕緊說:“小孃子,你別想不開,人死不能復生,你正在青春少年,死了太可惜的,你跟了我去好不好?”這婦人說:“喲,我跟你去上哪去?”張士芳說:“我告訴你,你在這訪打聽打聽,我姓張叫張士芳,是這本地的財主,家裏有房屋地產,買賣銀樓緞號,我也是新近失的家,皆因沒有相對的,我也沒續弦。不是人家不給添房,再不然就是我不願意,我總要親眼得見人才長得好,我纔要呢。你要跟了我去,咱們兩個人倒是郎才女貌。你一進門就當家,成箱子衣服穿,論匣子戴首飾,一呼百諾,你瞧好不好?”這婦人說:“公子爺你在哪住?”張士芳說:“你跟我走罷。”伸手就要拉。這婦人說:“你瞧誰來了?”張士芳一回頭並沒人,再回頭一瞧,那婦人沒了。
張士芳正在一愣,過來一個香獐子,就在張士芳咽喉一口,把張士芳按倒就吃,就剩下一個腦袋、一條大腿沒吃。書中交代:這個婦人就是香獐子變的,奉濟公禪師之命,在這裏等著吃張士芳。這小子也是心太壞了,纔能落到這樣收成,妖精從此走了。第二天王安士聽說張士芳走了。就派家人出來尋找,看見張士芳的人頭及大腿一條,回去一回稟王安士,王安士叫家人給買了一口棺材,把張士芳的腦袋腿裝上,埋在亂葬岡上。這話休提。
單說王安士要給李修緣還俗,然後好娶親。擇了一個好日子,先叫人給國清寺的方丈送信。李修緣本是當初國清寺許的跳墻的和尚,這天老員外同王全送李修緣上國清寺去跳墻,老員外叫家人備上三匹馬,把李修緣原就那身破僧衣帶上,衆家人也都騎馬跟隨,剛一走出永寧村門口,和尚一施展騐法,他這匹馬就先跑了。和尚來到一座樹林子,翻身下馬,把文生公子的衣裳都脫了去,仍舊把自己僧衣穿好,用手一指,把馬拴在樹上,用影身法,把馬影起來。和尚剛要往前走,只見那邊來了五六個窮和尚,說:“咱們快些走,晚了可就趕不上了。今天董員外的外甥女,劉百萬的女兒劉素素,齋僧佈道,每人給二百錢,每人給一個饅頭。這位姑娘原本許配李節度之子李修緣,哪知李修緣由十八歲走了,不知去嚮,姑娘就住在舅舅家。董員外要給姑娘另找婆家,姑娘說:‘忠臣不侍二主,烈女不嫁二夫,至死不二。’這位姑娘大才,咱們天臺縣的紳衿富戶,都惦記說這位姑娘,董員外也逼著,叫姑娘不必等李修緣,另給找婆家。姑娘沒法了,出了一個對子,說誰要對上,就把姑娘給誰。姑娘這是難人,所以咱們臺州府的舉監生員都對不上,碰釘子碰多了。姑娘最好行善,咱們去領饅頭錢去。”濟公聽見這片言語,知道這是未過門的妻子,濟公便趕過去說:“辛苦辛苦,咱們一同走。”衆和尚一看,說:“你也是去領饅頭上董家莊麽?”濟公說:“可不是麽。”
說著話,眼前不遠,出了這樹林子,就是董家莊。一進村口,路北大門,門口高搭席棚,衆僧人來到門首一看,有管家放錢放饅頭。濟公說:“我們一共七個和尚,給七個饅頭,一吊四百錢,都交給我罷,我再分給他們。”管家就拿了七個饅頭,都有一斤重一個,一吊四百錢,交給濟公。濟公拿著說:“饅頭你們自己拿著,錢到那邊慢慢分去。”
說著話,一瞧門內擺著一張桌子,上面有筆墨硯,押著一條對于,是十一個字,都有寶蓋。寫的是:“寄寓客家,牢守寒窻空寂寞。”和尚就問:“這條對子是幹什麽的?”管家說:“這是我們姑娘出的,我們員外說了,要有老頭給對上下聯,認一門乾親。要有僧道給對上,我們員外給修廟,要是文生公子給對上,只要年歲相當,情願把姑娘許配他。這個對子把我們本地唸書人難住多了。”濟公說:“我給你對個下聯行不行?”管家說:“你能有這個才學,能配上下聯,我們員外給你準修一座廟。”和尚拿起筆來就寫,寫完了,管家拿進去,叫婆子交給姑娘。姑娘一看,連聲贊美,真乃奇文妙文絕文。本來這條對子是不好對,他這上聯十一字都用寶蓋,再說姑娘這條對子就說有終身之事。父母雙亡,在舅舅家住著,就算寄寓客家一般,牢守寒窻空寂寞,說的是自己孤身一人,獨坐香閨心中寂寞,何時是出頭之日。要得下聯,還得意思對。十一字,字也得一個樣。或是全是亂絞絲,或是三點水,或是口字旁,或是單力人,雙力人,或用言字旁,全得言字。濟公對的下聯,全是走之寫的,是:“遠避迷途,退還蓮迳返逍遙。”這十一個字的意思是說:這位劉素素姑娘自落身以來,就是胎裏素,一點葷腥都不吃。他本是一位蓮花羅漢一轉,錯投了女胎。今天濟公來對這對子,是暗渡他未過門的妻子。遠避迷途,言是人生在世上,如同大夢一場,仿彿在迷途之內,遠避迷途,即是要躲開迷途之意。退還蓮徑返逍遙,是不如出家倒逍遙自在。姑娘一看,連聲稱贊說:“快把這個人叫進來,我要見見。”家人說:“是一個窮和尚。”姑娘說:“無論是僧是道,我要看。”家人到外面找和尚,蹤跡不見。
和尚拿著一用四百錢,施展騐法走了。這六個和尚一展眼,沒留神,見和尚沒了,這六個和尚緊緊就追。剛追出村口,一瞧,濟公正坐在地下挑錢呢,自言自語說:“這個是小錢,這二百不夠數。”這六個和尚一瞧,氣往上撞,大家過來圍上濟公就打。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二回脩緣公子朝寶悅知覺羅漢會崑崙話說濟公在地下數錢,六個化小緣的和尚趕到。大衆說:“好和尚,你把我們六個人的錢都拐了來,你還在這裏數錢?”說著話,這六個和尚過來就是一拳。濟公說:“咱們一個對一個的打。”六個和尚圍著濟公動手,誰要打濟公一拳,濟公必還一拳,六個人都不能多佔便宜。正在動手之際,只見正北來了兩匹坐騎,騎馬的正是王孝、王福。老員外見李修緣的馬驚下來,趕緊派家人追趕。兩位管家正在尋找,見李公子又穿上了破僧衣,跟衆和尚打起來了,王孝趕緊下馬說:“別打別打。”衆窮和尚說:“你別管,他把我們的錢誆了去。”王孝說:“你們別胡說了,還不滾開,這是我家公子爺。”衆和尚一聽,就不敢動手了。王孝說:“你們真要造反了?還不拿了錢走嗎?”衆和尚一聽,每人拿了二百錢,諾諾而退。王孝說:“公子爺你上哪去了?”濟公說:“我跟他們上董家莊化緣去了,領了一個饅頭二百錢。”王孝說:“晚公子爺,你也不怕人家恥笑,那不是外人家,董員外跟咱們還是親戚呢?你的馬呢?”和尚說:“那邊樹上拴著呢。”王孝說:“我們方纔怎麽沒有瞧見?”和尚用手一指說:“那不是。”王孝、王福一回頭,果然馬在樹上掛著,這纔一同來到樹林,把馬解下來。濟公翻身上馬,同家人回來。王員外說:“你上哪去了?”濟公說:“沒上哪去,我化緣去了。”王安士說:“你這孩子是胡鬧,已然要還俗,你還忘不了化緣?從此可不許你再化緣了。”濟公點頭答應。衆人催馬,這纔夠奔山坡國清寺來。
原本這寺在半山坡裏,衆人催馬,剛來到山坡以下,只見國清寺廟門以外,兩邊一對一對和尚,站著班迎接,大約有數十對僧人。王安士一看,只打算廟內方丈知道王員外有錢,要這樣的恭敬。其實不然,當初國清寺的老方丈叫性空長老,現在老方丈圓寂了,是性空長老的徒弟寶悅和尚當家。性空長老乃是一位得道的高僧,臨圓寂之時,把徒弟寶悅叫到跟前,說:“某年某月某日,有知覺羅漢前來降香,必須如此這般,這等這樣。”故此寶悅和尚謹記在心。今天由大殿前往外排班,是五十四對,一百零八位和尚各穿扁衫,手拿手爐手盤。口唸:“真佛,迎接知覺羅漢。”王安士哪裏知道其中的細情?衆人來到廟前下馬,濟公說:“這些個秃葫蘆頭。”大衆和尚心裏說:“這個和尚真討人嫌,他說我們是秃葫蘆頭,他也是和尚。”衆僧都是凡夫俗子,也不知道濟公的來歷。王員外衆人一進廟,寶悅和尚迎接出來,見了濟公打問訊,濟公也答禮相還,老員外並不解其意。寶悅說:“老員外來了。”王安士說:“方丈怎麽稱呼?”和尚說:“我叫寶悅。”書的節目,是修緣公子朝寶悅,知覺羅漢會崑崙。
王安士今天來到國清寺,先施捨衆僧人每人一件僧袍,每人一雙僧鞋,每人給錢兩吊。方丈請老員外在禪堂待茶,王安士說:“我今天特意給我外甥李修緣跳墻還俗,求老方丈慈悲慈悲罷。”寶悅和尚點頭,吩咐外面預備,衆人來到大殿以前燒土香,在大殿前擱著一條板櫈,就算是墻。寶悅和尚說:“老員外,你外甥跳墻,我得打他一百禪杖,趕出廟去。”王安士一聽,說:“我外甥懦弱的身體,要打一百禪杖,他如何受的了?”寶悅和尚說:“不用真拿大禪杖,就拿一百根筷子以代禪杖,打一下算十下。”老員外說:“這就是了。”寶悅和尚說:“修緣,我打過了你,你跳過板櫈,跑出廟門就算完了。”“濟公點頭,寶悅拿起筷子一比,打一下,說:“啊,初一不燒香,十五不禮拜。前殿不打掃,後殿堆土塊。終朝飲美酒,狗肉隨身帶。出家亦無緣,送你還侯寨。脫下織綴來,趕出山門外。”說完了,叫李修緣跳墻,濟公跳過板櫈,撒腿就往山門跑。王安士說:“別跑。”這句話來說完,就聽李修緣嚷:“我收不住腳了。”王安士衆人趕緊往外追,眼見李修緣掉在萬丈深的山澗之內。老員外一瞧一跺腳,說:“修緣兒呀!不想你死在這裏。”立刻放聲痛哭。寶悅和尚說:“老員外不便傷感,李修緣大有來歷。”老員外說:“罷了,他既是死了,我回家把他那份家業,全都給他唸經設壇化了。”王全說:“爹爹不便這般,我看我表弟有些個道德,也許回家來點化你老人家,還不定死活呢?”寶悅和尚說:“公子之言有理,老員外請回罷。”王安士一概不聽,回家要超度李修緣。
書中交代:濟公哪裏去了呢?羅漢借著遁法,夠奔上清宮而來。來到上清官一打門,由裏面出來了一個道童,一見是個窮和尚,破僧衣短袖短領,腰繫絨綠,疙裏疙瘩,光著兩隻腳,穿著兩隻草鞋,襤樓不堪,濟公早把三光閉住,道童就問:“和尚,你找誰呀?”和尚說:“煩勞仙童到裏面回京一聲,就說我是西湖靈隱寺濟顛僧,前來拜訪你家觀主。”道童一聽,“呵”了一聲,說:“你就是濟顛僧麽?你等著罷!”和尚說:“可以。”道童這纔往裏回稟,此時老仙翁正會著客呢。
書中交代:什麽人在這坐著呢?原來是上清宮後天母宮的玉面長壽仙姑。他是五雲洞五雲老祖的女兒,他正在洞中打坐,忽見上清宮裏有一股妖氣衝天,玉面長老妖狐一想:“怎麽上清宮會有妖精呢?我何不到那瞧瞧,是怎麽一段事。”自己這纔來到上清宮。老仙翁見了他,以仙姑呼之,他見老仙翁,就稱呼老仙翁,這兩個人是對兵不鬭。老仙翁知道他父親是五雲老祖,管押天下羣妖,無論大小精靈,只是要被毛帶角,橫骨穿心,不是四造所生,脊背朝天,就屬五雲老祖所管。他有一宗聚妖幡,要一晃,天下的妖精,全都得來到,仙翁故此也不惹他。玉面老妖狐也知道老仙翁道德深遠,廟裏有鎮觀之寶,有乾坤奧妙大葫蘆,無論什麽妖精裝在裏面,一時三刻化爲膿血,他也不敢惹老仙翁。
今天老仙翁聽說天面長壽仙姑來了,趕緊降階相迎,說:“仙姑來了,因何這樣閒在?”老妖狐說:“仙翁,我看你這廟內有一股妖氣衝天,不知是什麽一段緣故?”老仙翁用掌一指,說:“你來看。”老妖一看屋裏房枕上,倒吊著一個小和尚,頭上有黑氣。老妖狐說:“這個和尚是誰呀?”老仙翁說:“塵世上出了個濟顛和尚,興三寶,滅三清,欺負我三清教門下,火燒了祥雲觀,燒死張妙興,火燒雲煙塔,雷擊華清風,捉拿張妙元,戲耍措道緣、張道陵。這個妖精是濟顛的徒弟,我把他吊起來,等濟顛。濟顛一天不來,我吊他一天,哪時濟顛來了,我把他放開,我要看他是何等人物。”玉面老妖狐說:“老仙翁,哪時濟顛來了,你千萬替我送信。我大徒弟在臨安城周宅,跟周公子有一段金玉良緣,無故被他趕回來。我三徒弟章氏香娘,在永寧村韓員外家,也被他趕回來。我還有一個小徒弟,在小月屯被他殺了。我說我徒弟不會跟他們鬭法麽?他們說惹不起他。哪時濟顛僧要來了,你給我一個信,我來略施小術,就把他拿了,替我徒兒們報報仇。”老仙翁說:“好,既是仙姑肯費其心,哪時濟顛僧來,我必給你送信。”
正說著話,童子進來說:“師父,濟顛找你來了。”其實濟顛沒這麽說,是說來拜訪觀主,他要給這麽傳話。老仙翁也是個高人,趕緊說:“有請!”道童出來並不說“有請”,說:“我師父叫你走進去呢。”和尚並不嗅怪,說:“可以,進去就進去。”當時濟公禪師腳步踉蹌,一溜歪斜,“梯拖梯拖“夠奔裏面。一見老仙翁,要僧道鬭法,且看下回分解。第一百五十三回玉面狐上清宮訪道濟禪師天臺山會仙話說老仙翁吩咐“有請濟公!”老仙翁心中思想:“我見濟顛看看是何許人也?要是大路金仙,頭上有白氣。要是西方的羅漢,頭上有金光、佛光、靈光。他要是妖精,必有黑氣。要是凡夫俗子,我也看得出來。”正在思想之際,見和尚自外面進來,老仙翁一看,乃是凡夫俗子,心裏說:“聞名不如見面,見面勝是聞名。格道緣張道陵大也無能,受他的挫辱,真正可笑。”老妖狐一看,也是這樣想,憑他一個凡夫俗子,我徒弟會不敢惹他?和尚來到鶴軒一看,這院子是東跨院,北房五間,明三暗五。北上房鶴軒簾優高捲,靠北墻一張條桌,上面擺著許多的經卷,老子道德五千言。正當中掛著乾坤奧妙大葫蘆,頭前一張八仙桌,兩邊有椅子,上首椅子上坐著一個道姑,約有四十來往的年歲,白淨面皮,很透著年少的樣子,長的甚爲美貌,頭戴青布道冠,身穿藍布道袍,青護領相襯,白襪雲鞋,下首椅子上坐著老仙翁。
和尚一看,說:“你們公母倆好呀?”玉面老妖狐一聽臊的面一紅,老仙翁一聽,“呵”了一聲,說:“來者是靈隱寺濟公?”和尚說:“豈敢!仙翁,我叫道濟。”仙翁說:“道濟。”和尚說:“喲,好說,太悅。”老仙翁說:“顛僧。”和尚說:“毛道。”老仙翁說:“顛僧真乃大膽。”和尚說:
“膽子小,還不敢來呢!”老妖狐說:“我打算怎樣個濟顛和尚呢?原來是一個丐僧。你瞧你這件破僧衣,實在難堪。”和尚微然一笑,說:“是人莫笑我這件破僧衣,我這件僧衣甚出奇。三萬六千窟窿眼,六十四塊補釘嵌。打開遮天能蓋地,認上袖袂一僧衣。冬煖夏涼春溫熱,秋今時節蟲遠離。有人要問價多少,萬兩黃金不與衣。”老仙翁一聽,哈哈大笑說:“你知道你的僧衣有好處,你可知道我這身上穿的納頭?我常說:這被頭,不中看,不是紗來不說緞。冬天穿上煖如綿,夏天穿上如涼扇。不拆洗,不替換;也不染,也不練,不用紅花,不用靛。線物八萬四千行,補釘六百七十片。乾三連,坤大斷;離中虛,坎中滿;中間星斗朗朗明,外邊世界無邊岸。也曾穿至廣寒宮,也曾穿赴場桃宴。休笑這件被頭衣,飛騰直上靈霄殿。”和尚一聽說:“好好好!你把我徒弟拿來叫我來怎麽樣呢?”老仙翁說:“和尚,你可知世事如碁局,不著者便是高手,一身似瓦甕,打破了纔見真空。”和尚說:“你可知道一枝竹杖擔風月,擔起亦要歇肩,兩個空拳握古今,握住也須放手。”老仙翁說:“好,既然如是,咱們兩個人,今天就分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和尚說:“你先把我徒弟放開,有什麽話咱們再講。”老仙翁說:“可以。”立刻先把小悟禪放下來。悟禪一晃腦袋,說:“師父,你瞧咱們爺們,準沒含糊,吊了我這幾天,我準哼哈沒有?”濟公說:“好,這纔是我的徒弟。”老仙翁說:“顛僧,咱們到院中來較量較量。”和尚說:“毛道,你出來。”
老仙翁剛要動手,玉面長壽仙姑說:“仙翁暫且息怒,諒此無名小輩,何必仙翁跟他動手?割鷄焉用牛刀,待我拿他吧。”說著話,那老妖狐拉出寶劍,照定和尚劈頭剁來。和尚一閃身,啦溜躲開,伸手一把沒摸住,老妖狐臊的面紅耳赤。
說:“好顛僧,膽子真不小,仙姑今天非得將你拿住不可。”和尚說:“哪是膽子不小?旗桿上縛鷄翎。”老妖狐一劍跟著一劍,和尚真快,哦溜溜直跑,左一把,右一把,老妖狐真急了,說:“顛僧真正找死,我叫你知道我的利害,待仙姑用寶取你。“說話中間,掏出一根捆仙繩,長夠九寸九,按三寸三分爲三才,又名叫子母陰魂繩。這繩子煉的時候,先得害一個懷男胎的婦人,把婦人開了膛,用子母血把這根繩子染了,有符咒推著,借天地正氣,日月精華,煉七七四十九日。這繩子扔起來,能長能短,無論什麽妖精,捆上就現原形,連大路金仙捆上都得去五百年道行。今天老妖狐把這根繩子祭起來,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眼瞧這根繩金光繞繚,直奔和尚。和尚就嚷:“了不得了,快救人呀!”話音未了,這根繩早已把和尚捆上,和尚翻身栽倒。仙姑微然一笑,說:“我打算濟顛有多大法力?原來是個無能之輩,我也不殺你,爾等去把他搭著,扔到後面山洞裏去罷。老仙翁,你看我略施小術,就把他拿住。“老仙翁一看,哈哈大笑,說:“這點小法術,他就不行了,爾等把他捺到後山去罷。”
此時雷鳴、陳亮、孫道全都在後面,小悟彈在旁,瞧著師父被人家捆上,有心過去罷,又不是這兩個人的對手,雖然不敢過去,口中不乾不淨的還是直駡。玉面長壽仙姑一聽,氣往上撞,說:“要不然,我倒不殺濟顛和尚,衝著你,我把他殺了。”說罷,就要舉寶劍殺。老仙翁趕緊就攔,說:“仙姑且慢動手,我這廟中是清靜之地,要把他殺了,豈不把我這院子髒了?”
正說著話,只見由外面“梯拖梯拖”和尚來了,老仙翁老妖狐一瞧愣了,再一看捆的不是和尚,是老仙翁的二徒弟小道童。老仙翁把徒弟放開一瞧,捆的都沒氣了。老仙翁氣的鬚眉皆張,先把徒弟救了,給了一塊藥吃。老妖狐說:“好顛僧,你真氣死我也。”和尚說:“我氣死你,你就死罷。”老妖孤立刻伸手,又掏出一種寶貝來,口中唸唸有詞,和尚一看,由半懸空來了許多毒蛇怪蟒,兔鹿狐槽,這個就要咬和尚,那個就要盤和尚。和尚哈哈一笑,用手一指,口唸“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立刻一道黃光,這些東西全都化爲紙的,這本是障眼法。老妖狐一見,說:“好顛僧,膽敢破我的法寶?真是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今天你休怨仙姑狠毒,這是你自找其禍。”說罷,口中唸唸有詞,一抖手,只聽“呱啦”一聲,一道火光,原來是一塊石頭,泰山壓頂,照和尚砸下來。他這塊石頭名叫雷火石。最利害無比,勿論什麽精靈,打上就也死。島洞金仙,要被石子打上,得打去白光。今天濟公一看,說:“呦,好東西。”用手一指,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這塊石頭一道黃光,復就歸原,被和尚一揚手接了去。
老妖狐見和尚連破他三宗法寶,不能取勝,自己臊的滿面通紅。老仙翁說:“仙姑,你不便跟他爲仇做對,待我來拿他。“擺寶劍照和尚就剁,和尚刺溜一閃身,一把沒摸著,老仙翁就把八仙劍的門路施展開了,真是:拐李先生劍法高,洞賓架勢甚英豪,鍾離背劍清風客,果老湛盧削鳳毛。國舅走動神鬼懼,綵和四面放光毫。仙姑擺下八仙陣,湘子追魂命難逃。老仙翁這個八仙劍施展開了,和尚圍著亂繞,老仙翁的劍又砍不到和尚的身上,老道真急了,此時陳亮、雷鳴、孫道全、夜行鬼小崑崙郭順,都得了信,來到前面一看,郭順說:“這怎麽辦?僧道都是我師父,打起來了。”依著孫道全打算,衆人過去給老道跪著,給講合。見老仙翁那個氣大了,動著手,老道說:“顛僧,就憑你這麽個凡夫俗子,也敢這樣個猖狂?你叫我三聲祖師爺,我燒你不死。”和尚說:“毛道,你叫我三聲祖宗大和尚老爺,我也叫你不活。”老道一聽,氣往上撞,立刻口中一唸咒,就地起了一陣狂風,真是:
好大風,好大風,聲如牛吼令人驚。損林木如同劈砍,遮日光殺氣騰空。天昏離,宇宙封;滾滾塵沙來的兇。從古也聞風古怪,不似今朝古怪風。
一陣狂風大作,和尚衆人一看,又一宗岔事驚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四回老仙翁法鬭濟公請葫蘆驚走妖狐話說老仙翁一唸咒,一陣狂風大作。和尚一看,老道會分身法,又變出一個老仙翁來,也是跟他一樣,手裏拿著寶劍,這個拿寶劍就砍,那個就扎。和尚說:“好的,老道會分案,又下了一個。”說著話,兩個老道各掐訣唸咒,兩個老道化出四個來。四個老道還是不行,把和尚圍上,和尚滋溜滋溜跑得真快,四個老道還是砍不著和尚。四個老道一唸咒,變八個,八個化十六個計六個變三十二個,三十二個化六十四個,老道一院子都滿了。和尚滋溜滋溜亂跑,和尚說:“我可真急了。”立刻和尚抓了一把土,口唸“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一陣狂風,變出無數的老仙姑,這個老仙姑抱著那個老道不肯放,那個老仙姑抱了那個老仙翁叫乖乖。老道一瞧,事情不好,當時把舌尖咬破,一口血噴出來,把無數的老道收回去,仙姑也化了。五面老妖狐氣的要與和尚拼命,臊得滿面紅赤。老仙翁說:“仙姑不用著急,待我今天要顛僧的命。”立刻由那屋裏,把乾坤奧妙大葫蘆拿出來。老妖狐知道這葫蘆的利害,無論什麽妖精收到裏面,一時三刻化爲膿血,老妖狐他雖有八千年道行,他也當不了,急忙一跺腳,架起妖風,竟自逃走。
老仙翁把葫蘆在手中一擎,說:“顛僧,你可認識我這葫蘆?”和尚說:“我怎麽不認識?這必是酒鋪裏的幌子,給你偷來的。我常在酒鋪裏喝酒,聽說你要賒酒,酒鋪不賒給你,你一恨,把人家幌子偷來。”老仙翁說:“你胡說!你可知道我這葫蘆的來歷?”和尚說:“我不是說酒鋪的幌子嗎?”老仙翁道:“告訴你:蔓是甲年栽,花是甲年開。甲日結葫蘆,還得甲時摘。裏面按五行,外面按三才。吸得精靈物,霎時化灰塵。我這葫蘆經過四個甲子。無論什麽精靈裝在裏面,一時三刻化爲膿血。你別看我葫蘆小,能裝三山五嶽,萬國九洲。”和尚說:“還有些什麽個奧妙呢?”老仙翁說:“我要把你裝在裏頭,六個時辰,就把你化爲膿血。”和尚說:“咱們兩個人,也沒有這麽大冤仇呀,你何必要我的命呢?你把我要裝到裏面,我要難受,我說‘道爺你燒了我罷。’我一嚷,你可把我放出來。”老仙翁說:“可以,只要你知我的利害,服了我,我就饒你。”和尚說:“隨你裝罷。”老仙翁立刻把葫蘆蓋一拔,口中唸唸有詞,只見出來一道霞光,金光繞繚,瑞氣千條,霞光一片,看著把和尚一裹,展眼之際,就見和尚給霞光繞的瞧不真了。老仙翁把霞光一收,葫蘆蓋一蓋,老仙翁叫道:“顛僧。”就聽和尚在葫蘆裏答應“哎”。老仙翁說:“顛僧,你覺著怎麽樣。”就聽葫蘆裏說:“這倒很好,我有個地方住著倒不惜。”老仙翁說:“顛僧,你不央求我,少時就把你化了。”
這個時候,夜行鬼小崑崙郭順、孫道全、雷鳴、陳亮連小悟禪;都給老仙翁跪下了,衆人說:“祖師爺饒命,我師父有點瘋瘋癲癲,你不要跟他一般見識。”郭順說:“濟公也是我的師父,前是我師父在曲州府五里碑也救過我的性命,求師父看在弟子面上,把濟公救出來罷。”老仙翁說:“我山人原本和他往日無冤,近日無仇,皆因他興三寶滅王清,欺負我們三清教的門人太過,我也要給三清教轉轉臉面。既是救過我徒弟,你等起來,我山人不要他的命就是了。”衆人這纔起來。
老仙翁剛要往外放濟顛,只見和尚又打外面“梯拖梯拖”進來了。衆人一瞧,也都愣了。老仙翁“呵”了一聲,說:“顛僧,我將你裝在葫蘆之內,你怎麽會跑出來了?”和尚說:“我在裏邊悶的很,故此擠了出來。”老仙翁一瞧,葫蘆蓋蓋著,怎麽會擠出來呢?葫蘆還覺著很沉重,老仙翁掀開蓋往外一倒,“叭噠”倒出來,原來是和尚那一頂破僧帽。老仙翁說:“原來是這一頂破僧帽。”和尚說:“你別瞧不起這頂破僧帽,你還經不住我這頂帽子一打呢。”老仙翁一想:“我仰觀知天文,俯察知地理,我怕他這僧帽?”想罷,說:“和尚,你這帽子有多大來歷?”和尚說:“倒沒有什麽來歷,有點利害。”老仙翁說:“我卻不信,你把帽子的利害,拿出來我瞧瞧。”和尚說:“可以。”立刻把帽子往上一攝,口唸六字真言,老道一瞧。這帽子起在半懸空,霞光萬道,瑞氣千條,金光繞鐐,猶如一座泰山,照老道壓下來。老仙翁一看,暗說:“不好”,心中一動,“這個和尚必有點來歷,也須是故意戲耍我。”
老道見帽子要落下來,老道知道是利害,真急了,口中一唸真言,立刻天門開了,由天靈蓋出來有一尺多長的一個小老道,伸上兩隻手要接帽子。這就是老道的那點真道行,將來他家功成了,把皮肉囊一脫,就由天靈門走了。要不然,一落生的孩子,天靈蓋會動,那就是天門。等到一懂人事,會說話了,天門就閉上了。老道自己這點真靈,今天顯露出來,和尚這帽子要真打下來,得把老道打去五百年的道行。濟公想和老道無冤無仇,又知道老道素常是好人,羅漢爺不忍傷他,用手一指,把帽子收回去。說:“仙翁,你別聽褚道緣、張道陵一面之詞,火燒祥雲觀,只因張妙興無故施展五鬼針頭法,七箭鎖陽喉,惡化梁萬蒼;雷擊華清風,因爲他煉五鬼陰風劍、子母陰魂劍害人;孟清元身受國法,因他在馬家湖殺人,皆因他等爲非作惡,實不可解。我和尚有好生之德,並非無故殺害生靈。褚道緣年幼無知,他要跟我和尚做對,我和尚纔報應他。大概仙翁你也不知我和尚是誰。”
說著話,和尚摸著天靈蓋,露出佛光、金光、靈光,老仙翁一看,和尚身高丈六,頭如麥斗,面如獬蓋,身穿直綴,赤著兩隻腳,光著兩隻腿,是一位活包包的知覺羅漢。老仙翁一看,連忙稽首,口唸“無量佛”,說:“原來是聖僧,弟子不知,多有冒犯!望聖僧大發慈悲,不要跟弟子一般見識,聖僧請屋裏坐。”和尚說:“仙翁不便陪罪,你我倒要多親近呢。”老仙翁立刻把和尚讓到屋中,吩咐童子擺酒。和尚說:“且慢吃酒,我奉煩仙翁一件事。”仙翁說:“聖僧有什麽事,只管吩咐。”和尚說:“現在我姐舅王安士家中要唸經設壇,我這裏有一封信柬,求老仙翁架趁腳風,送到永寧村,交到就回來,你我再吃酒。”老仙翁說:“是。”立刻接過字柬,竟自去了。
書中交代:王安士從國清寺回來,要搭棚辦事,叫國清寺給唸經,用九十九個和尚,要三放焰口,一百零八個和尚,唸梁王經,誰勸也不聽。老員外正要派家人去張羅,辦事搭棚,知會親友,大辦白事,超度李修緣。王員外要打算把李修緣的那一份家業,全都給花了。正在忙亂之際,外面一聲“無量佛”家人一看,是一位老道:面如古月,髮如三冬雪,鬚賽九秋霜,一部銀髯,身穿破搆直,身背後背定乾坤奧妙大葫蘆。家人有認識的,說:“這不是天臺山的那位神仙麽?”這方都知道天臺山上有神仙,在山下也瞧的見山上隱隱有樹有廟,就是人上不去。山前沒有山道,且山上毒蛇怪蟒極多,也沒有人敢去。老仙翁常下山採藥,人人都知道他是神仙。其實後山有道上去,並不費事,有樹遮著,沒有人知道。老仙翁也不告訴人,不願跟仕宦人來往,山上所爲清淨。今天老仙翁來到門首,說:“我乃天臺山上清宮崑崙子是也,貧道特意前來給你王善人送信。”家人把信接過,拿到這裏面遊。”回稟員外爺,現有天臺山那裏神仙前來送信。”王安士接過信,打開一看,“呵”了一聲。
不知濟公上面寫的什麽,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五回送書信良言勸娘舅回靈隱廣亮請聖僧話說王安士打開書信一看,認得是李修緣的筆跡。上面寫著四句話,寫的是:
不必唸經與設壇,實是未死李修緣。大略不過三二載,修緣必定轉回還。
王安士一看,“呵”了一聲,甚爲詫異,立刻叫家人把老道請進來。家人出來再找老道,蹤跡不見。老仙翁早架趁腳風回到廟中,說:“聖僧吩咐,弟子已將信送去。”和尚說:“勞駕,勞駕。”仙翁說:“不便太謙。”和尚說:“我和尚將來還有奉求之事,非仙翁助我一臂之力不可。”老仙翁說:“只要聖僧給我一個信,我必到。”立刻吩咐擺酒,老仙翁陪著和尚喝酒。二人一盤桓,倒是道義相投。老仙翁說:“聖僧這打算上哪去?”和尚說:“我得回廟,現在我廟中有要緊事,有人找我,不回去是不行的,但只一件,別的徒弟都可以帶回廟去,惟有這個徒弟,他是個妖精。若到臨安城,天子腳下,多有不便。”老仙翁道:“那倒好辦,我給他寫封信,叫他奔九松山松泉寺去,給長眉羅漢去看廟,長眉羅漢叫羅空長老,僧門中是他掌教。他本是韋馱轉世,手使降魔寶桿,所有天下的精妖,皆屬靈空長老所管。道門中就是萬松山紫霞真人李涵齡掌教,他兩個人十年一查山,大概三兩天必到我那裏來。聖僧何妨在我這多住幾天,等地二人來了,我給你引見引見。”和尚說:“我實在有事,你我後會有期,就煩仙翁給寫一封信,叫我徒弟悟禪去。”老仙翁當時寫了一封信,由濟公交給悟禪,悟禪立刻告辭,竟自去了。和尚說:“雷鳴、陳亮,你二人拿我這簡帖,附耳如此這般,別給我耽誤事。”雷鳴、陳亮點頭,和尚說:“悟真,你也回你的廟,安置安置,到靈隱寺找我去。”孫道全點頭,同雷鳴、陳亮各自告辭,一同下山去了。和尚同老仙翁喝完了酒,和尚也告辭,老仙翁送到外面。
和尚告了別,一施展騐法,展眼到了靈隱寺。剛到廟門首說:“辛苦,辛苦。”門頭借一瞧,說:“濟師父你可回來了,監寺的廣亮找了你幾天了,打發人在臨安各酒館連你所認識的各施主家都找過了,你快上監寺的屋裏去罷。”和尚說:“可以。”“梯他梯他”進了廟。剛來到裏面,廣亮瞧見說:“師弟,你回來了!到我這屋裏來罷。”濟公說:“師兄,你好呢?”廣亮說:“好,承問承問。”立刻把濟公讓到屋中。廣亮說:“師弟,你多日沒回來了,我今日給你接風。我知道你吃葷,我給你擺一桌上等海味,師弟,你可一個人吃。我們吃素,都不能陪你呢,去多要幾斤好紹興酒來。”手下伺候人答應而去,工夫不大,把酒擺上。濟公也不謙讓,坐下就吃。喝了三盃酒之後,濟公道:“吃人酒飯,得與人做事,使人錢財,得與人消災。師兄,今天請我喝酒,必然有事罷?素常我在廟裏一喝酒,你就說我犯了清規,應當打四十軍棍,趕出廟去,這都是你的主意。今天你做主叫我喝酒,你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廣亮說:“你別說了,我今天是給你陪不是的。素常我們哥倆有些言差語錯,別管怎麽樣,我們總不是外人,你還能記很麽?”濟公說:“你別繞彎了,不用這些零碎,有什麽話見直說罷。”廣亮說:“既如是..”便嚮外道:“你們兩個人進來,給你師叔磕頭。”說著話,只見由外面進來兩個小和尚。給濟公跪下磕頭,跪著不起來。濟公一看這兩個小和尚,都是面黃肌瘦,羅漢爺一按靈光,早已察覺明白。
這兩個小和尚是怎麽一段事。皆因石杭縣南門外頭,有一座萬緣橋,這座橋年深日久失修,全都坍了,不能走人。萬緣橋本是一條大路,行路人極多,橋坍了,隔著一條河,過不去來往人了。後來就有人在這河裏擺渡,過一個空行人要十個錢,過一個挑子要五十錢,過一輛車要一百錢,過一頂轎要二百錢,一天這擺渡,能落幾十吊錢。過路人非得打這邊過了,沒處可繞,日子長了,他就靠擺渡訛人,就有人瞧出便宜來。人爲財死,鳥爲食亡。人家也在那邊擺擺渡,比他那邊減價一半,自然他這邊就沒有買賣了。他就不叫人家擺,人家說:“你也不奉官,許你擺,就得許我。”兩造裏一爭競,就打起來了。彼此一邀人,一打羣架,兩下裏都受了傷,就在石杭縣打了官司。
知縣一坐堂,把原被告帶上去一訊問,兩個人一個姓趙行大,一個姓楊行三。知縣道:“你們因爲什麽打架?”趙大說:“回稟老爺,只因萬緣橋坍了,不能過人,我在那裏擺擺渡,他也擺擺渡,搶我的買賣。”楊三說:“回稟老爺,他擺渡,過一個人要十個錢,挑子要五十,一輛車要一百錢,一頂轎要二百。我擺渡比他減價一半,所爲渡人,他不叫我擺,所以打起來,他邀人把我的夥計都打傷了。”知縣一聽說:“你這兩個東西都混帳,萬緣橋係官道,誰許你們在這裏批人生事?每人罰你們五百吊錢,交出來,好公修萬緣橋。下去具結完了案,不然我要重辦你們。”這兩個人無法,每人交五百吊錢。
知縣把地方傳來一問:“這座萬緣橋,可以修補修補行不行?”地方說:“回老爺,這座萬緣橋自宋室鼎立以來,這橋工程浩大,獨立難成,縣不易修。”知縣一聽,立刻坐轎,帶人來到萬緣橋一騐,瞧那橋邊兩岸泊的塼石都沒了,還有新起的印。知縣一問地方說:“這橋上的塼石,都哪去了?”地方說:“下役不知被誰偷去?”知縣回衙,立刻派人各處去訪查,”看萬緣橋的石頭大塼在誰家,前來稟我知道,我必要重辦他。”官人領堂諭出來一訪,見海潮寺的後墻,有橋上塼石修的。官人看明白,立刻回真知縣,知縣立刻出簽票,鎖帶海潮寺的和尚。
海潮寺的方丈名叫廣慧,他有兩個徒弟,叫智清、智靜。官人來到廣慧廟中,就把師徒三個鎖到門。老爺一開堂,吩咐把僧人帶上來,廣慧同智清、智靜上堂,各報名磕頭。知縣說:“你既是出家人,就應該奉公守法,無故把萬緣橋的塼石偷去,賣錢修墻,你是認打認罰?要認打,我把你的廟入官,還要重重辦你。認罰,你給我化緣,化一萬銀子修萬緣橋。”廣慧說:“僧人願意認罰化緣。”知縣說:“你們願意認罰就好。”立刻派了四個官人,押著廣慧、智清、智靜,每人背五塊塼頭遊街,還叫他手打銅鑼,嘴裏說:“聲尊列位請聽言,手打銅鑼來化緣,施主要問因何故?只因偷了萬緣橋的塼。”四個官人押著,不說就打。天天出去,這五塊塼背著,誰瞧見誰也不施捨,都說:“有錢也不給賊和尚。”師徒三個,這點罪實在受不了啦。廣慧說:“智清、智靜,你兩個人到靈隱寺去找你師叔去罷,他在那廟裏監寺。他那廟裏有一位活佛濟顛,叫你師叔求求活佛濟顛慈悲慈悲,求給咱們化緣。他老人家名頭高大,化兩萬都化得了。”這纔在官人手裏化了兩個錢,在老爺跟前給遞了病呈,提說和尚都病了,老爺準了病假,智清、智靜夠奔靈隱寺而來.一見廣亮,智清說:“師叔,了不得了,出了塌天大禍。”廣亮一問,智清就把偷塼現在怎麽化緣受罪的話一說,又說:“我師父叫我來找師叔,你給轉求活佛濟顛,幫我們化化緣。他老人家名頭高大,準化的出來。”廣亮說:“他可有點奇巧古怪的能爲,這臨安城紳董富戶,上至宰相下至庶人,沒有不敬服他的,他給人家治的病就多了。無奈地多日沒回廟了,他不定在那酒飯館裏,再不然,就是臨安城這些富戶家裏住著。”就趕緊派人去找,所有各酒飯館,是濟公有往來的地方,全找到了,都沒找著。今天找了第五天,忽然濟公回來,廣亮這纔宜酒款待。要求羅漢爺化緣。
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六回騐橋口捉拿賊和尚見縣主重修萬緣橋話說濟公回到廟中,廣亮甚爲喜悅,先給濟公要了一桌酒,這纔叫智清、智靜進來給濟公磕頭。濟公說:“師兄,你瞧,我昨天做了一個夢。”廣亮說:“做甚夢?”濟公說:“我夢見一個賊和尚,又帶著兩個生賊,每個背著五塊塼,手打銅鑼,口中直嚷:‘尊聲列位請聽言,手打銅鑼來化緣。施主要問因何故?只因偷了萬緣橋的塼。’有四個官人押著,不嚷就打,你說這個夢新鮮不新鮮?”廣亮一想:“怪呀,他怎麽會知道?”這纔說:“師弟,你做這夢,倒是真事。這兩個小和尚是我的師姪,他師父叫廣慧,在萬緣橋海潮寺當家。只因他們把萬綠橋的塼頭搬了幾塊,現在石杭縣把他們師徒三個鎖了去,叫他們背著塼,化一萬銀子修萬緣橋。你想誰能施捨?他們實在受不了這個罪,知道師弟的能爲,故此求求你慈悲慈悲。師弟,你衝著我,功德功德罷。”智清、智靜說:“師叔,你老人家要不答應,我兩個人跪著不起來。”濟公說:“你們兩個人起來!我就知道這頓飯不能白吃,這桌菜席是一萬兩銀子。”廣亮說:“多慈悲罷。”濟公說:“就是,回頭咱們一同走。”智清、智靜這纔起來,說:“師叔何時走呀?”濟公說:“今天就走,回頭就化緣,明天就動工修萬緣橋。”智清、智靜心說:“這可是吹著玩。”嘴裏說:“那是很好。”濟公吃喝完畢,說:“咱們走呀。”廣亮說:“師弟,等你回來,我再來謝你。”和尚說:“不用謝,小事一段。”說著同智清、智靜出了靈隱寺,順大路往前走。
和尚一邊往前走,信口唱著山歌說:
勸世人,要修福,茅屋不漏心便足。布衣不破勝羅俗。遠去人間是與非,連場做戲相桓舞。也不華,也不樸,一心正直無私處。終朝睡到日三竿,起來一碗黃齏素。粥一碗,菜一箸,自歌自舞無拘束。容來相顧奉清茶,客去還將轅馬扶。或談詩,或品竹,空笑他人終碌碌。南北奔馳爲利名,爲誰辛苦爲誰辱。七情深,兒愛度,雨裏鮮花風裏燭。多少烏頭送白老,多少老人爲少哭。滿庫金,滿堂玉,何曾免得無常路。臨危只落一場空,衹有孤身無伴僕。大墳高,厚棺木,此身亦嚮黃泉赴。世上總無再活人,何須苦苦多忙碌。張門田,李門屋,今日錢家明日陸。桑田變海海爲田,從來如此多反復。時未來,眉莫蹙,八字窮通有遲速。甘羅十二受秦恩,太公八十食周祿。笑阿房,談今古,古來興廢如碁局。本勸世人即回頭,我今打破迷魂路。
和尚唸著往前走,智清、智靜二人跟隨。和尚說:“你們二人快點走行不行?”智清說:“行。”和尚說:“腿是你們兩人的不是?”智清、智靜說:“師叔,你說這話真新鮮,腿在我們兩人身上長的,又怎麽不是我們的?”和尚道。”我給你們轟著走。”智清說:“怎麽轟?”和尚說:“我一唸咒,你們就走快了。”智清、智靜說:“唸罷。”和尚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這兩個人身不由己、仿彿有人在後面推著一般,行走如飛,收不住了。智清就嚷:“師叔呀,你快把法術收了罷!眼前是樹呀,碰上就得腦漿進裂呀!”和尚後面就嚷:“不要緊,唵敕令赫!拐彎就過去了。”智清、智靜果然到樹林子,一拐彎就過去。又往前跑,智清說:“了不得了,眼前是河,掉下就淹死。”和尚說:“不要緊,加點勁就躥過去了。”說著話,眼瞧到了有三四丈寬的河,真仿彿有人托著腳飛過去了。展眼之際,來到石杭縣,這兩人也跑不動了,躺在地下起不來了。和尚來給每人一塊藥吃,和尚說:“你們兩人先到廟裏給你師父送信,別往哪去。我上知縣衙門去找知縣講理去,問問他爲什麽鎖我們和尚?智清、智靜,你兩個人隨後到衙門來找我,今天少時我就要化緣,明天動工修萬緣橋。”智清、智靜點頭,竟自去了。
和尚一直來到石杭縣,邁步竟往衙門裏走。值日班頭一瞧,是個窮和尚,官人立刻攔住,說:“和尚上哪去?”和尚說:“我到裏面倒口茶喝。”官人說:“你睜眼瞧瞧,這是賣茶的鋪子麽?”和尚說:“不賣茶。我到裏頭吃頓飯,買一壺酒喝。”這個官人說:“你這和尚,真是胡鬧,這也不賣酒飯。”和尚說:“那麽賣什麽?”官人說:“什麽也不賣,這是衙門。“和尚說:“衙門是做什麽的?”官人說:“衙門是打官司的。”和尚道:“我就打官司吧!”官人說:“你打官司告誰呀?”和尚說:“我告你罷。”官人說:“你這和尚是瘋子,你憑什麽告我?我把你惹你了?”和尚說:“我不告你,沒人可告,咱們兩個人打一場官司罷。”官人說:“這都是沒有的事。”和尚說:“怎麽沒有?這就是真的麽!”
正在吵嚷之際,只見裏面一聲咳嗽,說:“外面什麽人在此喧嘩?”衆人一看,說:“老管家出來了。”只見由裏面出來一位老者,年過花甲,頭戴四楞巾,身穿皂緞色鋼氅,白襪
雲鞋。官人一看,說:“老管家,你看這個窮和尚無故前來攪鬧。”老管家擡頭一看,說:“原來是聖僧。”趕緊跪倒給和尚磕頭。官人一瞧愣了,心裏說:“這個和尚必有點來歷,我們老管家都給他磕頭,也不知和尚是誰?”
書中交代:這位老管家名叫徐忠,這石杭縣的大老爺,原本姓徐,雙名致平。前者探囊取物趙斌,夜探秦相府閣天樓,盜五雷八卦天師符,巧遇尹土雄,就搭救徐致平主僕的性命,見過濟公。徐致平連登科甲,榜下即用知縣,就陞在這石杭縣做知縣,故此今天老管家認識濟公,趕緊行禮,說:“聖僧,你老人家從哪裏來?我家老爺時常想念聖僧,爲何不叫他等通稟?”和尚說:“叫他等通稟?這位頭兒跟我要門包,我就剩三兩銀子,都給他了,他不答應,跟我要十兩銀子,不然他不肯回,叫我走。故此我跟他吵嚷起來,你出來了。”徐忠一聽,說:“你們真乃膽大,竟敢跟聖僧要銀子?還不把銀子拿出來!你們素日間,想必做了多弊了。”官人說:“老管家,你別聽大師父的話,我實不要門包。”和尚說:“你分明在懷裏揣著呢,我的三兩銀子是四件,你說沒有,你把帶子解下抖抖。”徐忠說:“對,你身上有銀子沒有?”這個官人方纔給人家托了一件人情,剛分了三兩銀子,在懷裏揣著。這一來,鬧的張口結舌,說:“老管家,我腰裏有三兩銀子,可是我自己的。”徐忠說:“你滿嘴胡說,還不給聖僧?要不給,我給你回稟老爺,革去你的差事。”官人嚇的無法,委委屈屈把銀子拿出來,說:“大師父,給你罷。”和尚哈哈一笑說:“我不要,我這是管教管教你。誰叫你多管閒事?你要攔阻我,叫你認識認識,我和尚乃是靈隱寺濟顛僧是也。我再來,你就別攔我了。”官人說:“是。”大衆一聽,是濟顛活佛來了,衆人就吵嚷動了。
和尚同徐忠來到裏面,徐致平一見,趕緊行禮,說:“聖僧久違,今天是從哪裏來?”和尚說:“我今天來見你一件事。”徐致平說:“聖僧什麽事?”和尚說:“海潮寺的和尚跟我有點瓜葛,求老爺把他放了,我給你化緣修萬緣橋。”徐致平說:“是,弟子實不知海潮寺的和尚跟聖僧有瓜葛,我要知道,天膽也不敢鎖拿他們,既是聖僧要給化緣修萬緣橋,弟子倒有個主意。”和尚說:“你有甚主意?”徐致平這纔如此如此說畢,和尚一聽,哈哈大笑。
不知致平說出何等語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七回施佛法善度王太和因家貧經營離故土話說濟公來到石杭縣,提說要化緣修萬緣橋,徐致平說:“聖惜既是說給化緣,何必聖僧親自去化?我這地方上有十家紳土財主,每家捐他們一千兩銀子修橋就行了。”和尚哈哈一笑,說:“老爺不必分心,我自有道理。”正說著話,兩個小和尚來了,在外面伺候濟公。知縣立刻吩咐把廣慧傳來,當堂釋放,徐致平說:“現有濟公來給你等講情,本縣看在濟公的面上,把你等放回,從此各守清規,萬緣橋有濟公替你等化緣,不用你們了,下去罷。”濟公說:“智清、智靜別走,我還有事。”兩個小和尚答應,廣慧謝過老爺,自己回廟。
這個信外面就嚷動了,都知道現有濟公活佛來化緣,要修萬緣橋。知縣這裏擺酒款待聖僧,正喝著酒,外面當差人進來回稟,說:“現有十家紳士遞了一張公稟,請老爺過目。”書中交代,外面聽說濟公來了,人的名,樹的影,大衆一傳嚷,傳到十家財主耳朵裏。衆人一商量,說:“咱們大衆得見見這位濟公活佛,他老人家既是來化緣修萬緣橋,每人拿一干銀子來,修這座橋。”衆人議定,就寫了一張公稟,來見知縣。當差人接進來,給徐致平一瞧,徐致平說:“聖僧,你看十家紳士,聽說你老人家來了,他等自相情願,每家出一千銀子,衝著聖僧修萬緣橋。”和尚說:“我和尚化緣,化一萬銀子,就化一家,不化十家。你問他誰一個人給一萬銀子,我和尚纔要呢。”徐致平說:“聖僧,你別得罪他們,這地方可就是他們十家有錢,除此之外,別人拿不起,要得罪他們,可沒人施捨了。”和尚說:“不要緊,我回頭上興隆莊王百萬化去。”徐致平說:“聖僧,你千萬別去,那王百萬可是人稱王善人。每逢冬天旅粥,夏天施涼茶暑湯,他報效過皇上銀子,捐了個五品員外。可就是一樣,他最恨和尚老道,不齋僧,不佈道。前者在我這裏打過幾回官司,都是因爲僧道化緣,不但不施捨,反把僧道打了,拿片子送到我衙門來。念他是個善人,也不肯得罪他。聖僧,萬萬去不得。”和尚哈哈一笑,說:“老爺不必管我,和尚今天非得去不可。他既不施捨,我和尚纔化他,要化他一萬銀子,他不能給九千九百九十九兩,我今天就要化出來,明天就要動工,我和尚要沒有這點手段,我也不來,倒要叫老爺你瞧瞧。智清、智靜跟我走。老爺,咱們回頭再談。”徐致平也攔不了。
和尚帶領兩個小和尚,出了石杭縣衙門,一直來興隆莊。剛一進東村口,濟公就說:“智清、智靜,你兩個人帶著法器沒有?”智清說:“我帶著手盤呢。”智靜說:“我帶著木魚子。”濟公說:“好,打著唸著走。”智清說:“唸什麽呀?”濟公說:“咱們唸子弟焰口遊街。”智清說:“就是。”立刻唸著往前走,過路的人一瞧,都說這是半瘋。往前走了不遠,只見路北一座廣亮大門,門口上馬石,下馬石,有八株龍爪槐樹,上有幌繩,拴著有百八十匹騾馬,對面八字影壁。這所房屋高大無比,一概是磨塼對縫,雕刻荷花。和尚來到門首一看,迎門抹的棋盤心,白灰塗的影壁,真白花瓦砌的咕嚕錢。
和尚一道“辛苦”,由門房出來一位管家,有二十多歲,道:“和尚你快去罷!你看我們門上貼著,僧道概不化緣,我們員外可是個善人,就是不齋僧佈道。前者來了一個老道,不叫他化,他偏要化,我們員外出來,拿馬棒打了一頓,還給送衙門去。這幸虧我們員外沒在外頭,你要化一吊香錢我給你,你快走,我可說的是好話。”和尚說:“你給我,你可知道我要化多少錢?”管家說:“你要化多少錢?”和尚說:“我化一萬銀子,修萬緣橋,還得今天施捨給我,明天就不要了。”管家說:“我不叫你化,可是爲你好。”心裏說:“這個和尚必是窮瘋了。”和尚說:“如要不叫我化,你得借枝筆我使使,我在影壁上寫幾個字,我在門口減三聲,我就走。”管家說:“那行。”立刻把筆拿出來,和尚接過筆來,在影壁上寫了幾句。管家說:“和尚可借你這點筆法,真可以的。”和尚說:“那是自然。”和尚就嚷:“化緣來了!餵!”拿手比劃著往裏捺。管家說:“你這是幹什麽?”和尚說:“往裏捺呀!”管家說:“你嚷罷,我們員外要出來就得了。”和尚就大嚷了三聲,說:“回頭你們員外要出來,勞你駕,就提靈隱寺濟顛僧要化一萬銀子,修萬緣橋,明天給就不要了。他要不施捨,就提我說的,他不久必有一場橫禍飛災,我和尚走了。”說罷,和尚就走,管家也不解其意。
焉想到和尚走了,王員外帶著四個家人,由裏面出來。原本員外在後面書房裏坐著看書,耳輪中就聽外面喊嚷:“化緣來了!餵!”連嚷了三聲,王員外心中納悶,暗說:“怪道,這院子是五層房,素常外面有叫賣東西裏面聽不見?”王員外一想:“外面喊嚷化緣來了呀,我怎會聽得真真切切?”立刻帶著四個家人出來,王員外就問:“什麽人在此喧嘩?”管家正要叫瓦匠拿灰水把影壁上的字塗去了,省得員外瞧見,還沒塗呢,員外出來了,管家說:“員外要問,方纔來了一個窮和尚來化緣。”員外說:“你沒告訴他麽?我這裏僧道一概無緣。”
管家說:“我告訴他了,他跟我要筆在影壁上寫了幾個字,他說員外出來,叫我告訴你,他是靈隱寺濟顛僧,他要化一萬銀子修萬緣橋,他說員外爺施捨,今天施捨,明天給他他就不要了。員外要不施捨,必有一場橫禍飛災。”王員外一聽,擡頭一看,影壁上和尚寫的墨跡淋灕,王員外“呀”了一聲,說:“趕緊把和尚追回來,我施捨一萬銀子。”借家也不知所因何故?趕緊追趕和尚。
書中交代:王員外爲什麽一瞧影壁上的字,就要施捨一萬銀子呢?這其中有一段緣故。
這位工員外名叫太和,原是這興隆莊生長,幼年的時節,家中很有錢。父母給定下前莊韓員外之女爲婚,與王太和同歲。不料王太和少運乖舛,七歲喪父,九歲喪母,把一份家業全被一家坑騙了,自己過的一年不如一年。長到十六歲,家中這落得柴無一把,米無半升,自己住的這所房子,都被人家拆著零碎賣了,就剩了兩間破屋。王太和已到十六歲,自己一想:“莫非束手待斃不成,總得想個主意,護住身衣口食纔好。”左思右想,實在無法,把家中的破爛書收拾收拾,買點筆墨紙張,挑著書箱出去遊學,到各學館去做買賣。遊來遊去,遊到松江府地面,學館也多。太和做買賣,人也和藹,凡事死店活人開,做買賣是運籌,有道定生財。王太和做出條路來,各學館的學生都不買別人的東西,專等他去,買他的筆墨紙張。越做越活動,也就有利息了,王太和就在這西門城外,有一座難提寺內住著,過了有二三年的光景,自己存下有五六十兩的銀子。王太和自己雖說年輕,在外面創業,並不貪浮華,很務本分。
這天王太和走在松江府大街,見有許多人圍著擁擠不動,王太和一瞧,是一個卦棚。藍布棚上有白字,是一副對聯,上聯是:“一筆如刀,劈破昆山分玉石。”下聯是:“雙瞳似電,衝開滄海辨魚龍。”王太和也擠到裏面一看,是一位老道,面如古月,一部銀髯,飄灑在胸前,頭戴青布道冠,身穿藍布道袍,青護領相襯,白襪雲鞋。看這位老道精神百倍,髮如三冬雪,鬢賽九秋霜,真是仙風道骨。抹著卦攤,上面擺著是六天的卦盤,按單折重交,有十二元辰,接八八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天,擺著各樣的卦子,有父母兄弟妻子宮鬼等類。就聽老道說:“山人也能算卦,也能看相,可是誠則靈。可是有一節,要直話前來問我,愛奉承另找別人,卦禮倒不拘多少。”大衆也有算卦的,有叫老道相面看,一個個沒有說老道相的不對。王太和一想:“我也叫老道來相相我的終身大運。”這纔說:“道爺,給我看看相。”老道睜眼一看,就一愣,說:“貧道我可是直言無隱,尊家可別惱。”王太和說:“君子問禍不間福,道爺只管說。”老道這纔從頭至尾一說,王太和不聽猶可,一聽嚇得顏色更變。
不知老道說的何等言詞,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八回李涵齡神相度羣迷王太和財色不迷性話說王太和給老道一相面,老道說:“可是直言無隱,尊家可別見怪。”王太和說:“道爺只管說。”老道說:“看閣下的相貌,可與衆不同,額無主骨,眼無守睛,雙眉寒散。主于兄弟無靠,山根塌陷,主于祖業不擎,準頭爲土星,主人之財庫,左爲井,右爲竈,井竈太空,有財而無庫,你是一世不能存財。螣蛇文入口,將來必主于餓死,你七歲喪父,九歲喪母,十六歲犯驛馬星。這幾年在外面奔忙勞碌,幸喜你還勤儉,也沒落下什麽,從此之後,你是一天不如一天。尊家的相貌,貧道也就不能往下再說了。”王太和一聽老道所說之話,已過之事,果然一點不錯,大概未來之事,也必有準。把卦金給了,就初到準提寺,自己一思想:“我終歸餓死,我還往前奔什麽?莫如我趕緊回家,把親事退了,叫我岳父給姑娘另找婆家。我是這個命,別連纍人家。”心中越想越難過,真如萬把鋼刀扎心一般,買賣也不做了,告訴和尚把房交了,自己挑著書箱,由松江府往回夠奔。
這天走在半路上,本來是無精打采,垂頭喪氣,也覺著纍了,就在大道邊樹林子歇息歇息。剛來到樹林子一瞧,見地下有一個黃緞子包袱,自己把書挑放下,把包袱撿起來,打開一看,裏面有一個硬木小匣子,有領鎖著,有一個黃緞子小口袋,裏面有鑰匙。王太和拿鑰匙把鎖開開一看,匣子裏是黃澄澄,兩對金鐲子,兩頭赤金手飾。宋朝年間,黃金最貴,每一兩可換白銀五十兩。大概這兩對閾有八兩一對,首飾約有五六兩一頭,大概可值一干兩銀子還多些。王太和一想:“我自己終歸得餓死,我別害人家,要是這個東西是這個本主丢的,丢的起不要緊,倘若要是家人給主人做事,或替人辦事,把這東西丢了,就有性命之憂。我莫如在這裏等等,有人來找,我給人家。”想罷,把這個包袱包好,放在書箱裏,王太和就在地下一坐。
等了工夫不大,只見由北邊飛也似趕來了一個騎馬的,是一匹黑馬,走的甚快,親至切近,馬站住,這人翻身下馬。王太和一看,這個人是長隨的打扮,有二十多歲,白淨面皮,看這人臉上顏色都變了,驚惶失色的樣子,熱汗直流,下了馬趕奔上前,衝王太和一抱拳,說:“這位先生請了!在下姓蘇叫蘇興,在臨安蘇北山蘇員外家當從人。今奉我家員外之命,到松江府我們姑嬭嬭家,取來一個包袱,內中是兩對金鐲,兩頭金首飾。走在這裏,我這馬一眼岔驚下了去,把包袱由馬上掉下來,我也下不了馬,好容易把馬勒住,我這纔回來找包袱。可沒碰見有過路的人,先生你老人家要看見我這包袱,你老人家得救我。我要把這包袱丢了,我就得一死。你老人家若見擡著,給了我,可就救了我的命了,將來我必有一分人心。”王太和點了點頭,打開書箱把包袱拿出來,說:“你瞧瞧,這點東西對是不對?”蘇興一看說:“先生,你真是我的重生父母,救了我的命了。要沒這個東西,我真得死。也就是你老人家這樣好人,千金不昧。未領教先生貴姓呀?”王太和說:“我是石杭縣興隆莊的人,我叫王太和。”蘇興說:“老人家何時到了臨安城,可千萬要到青竹巷四條衚衕,蘇北山蘇員外家來找我,我叫蘇興。”王太和說:“是了罷。”蘇興實在心裏過不去,掏出五兩銀子,說:“先生,我也不敢說謝你,我盡我這點窮心,給你老人家買一杯茶吃。”王太和微然一笑,說:“你胡鬧,我打算要你的銀子,我撿著你這東西,就不給你了,你趁此拿著去罷。”蘇興見了王太和實意不肯要,自己也無法,便道:“先生,既是不要,我也不敢相強。先生哪時到了臨安,可千萬賞臉來找我。”說罷,趴地下給王太和磕了一個頭,竟自告辭走了。王太和自己還是心裏頓想:“老道所說的七歲喪父,九歲喪母,十六歲犯驛馬星,真的說賽神仙,未到先知其實。”書中交代:這個老道本是大路的活神仙,乃是萬松山雲霞觀的紫霞真人李涵齡。老道下山,並不是相面算卦爲要錢,所爲是普渡羣迷,教化衆生,故此斷事如見。
王太和哪裏知道老道的來歷?今天見蘇興走後,王太和煩了半天,纔挑了書箱往前趕路。這天正往前走,上不靠村,下不著店,天有日落之時,偶然雲生西北,霧長東南,狂風暴雨下起來了。王太和想要找個地方避避雨,見眼前一座破廟,又沒有和尚老道,墻俱都坍了,中有大殿三間,尚可避雨。王太和趕到切近,剛要進大殿,一瞧大殿裏有一位十七八歲的姑娘,長得十分美貌,正在大殿裏避雨呢。王太和一瞧一愣,自己一想,“男女授受不親,雖然是四野無人,我焉能不避嫌疑,壞人名節?我莫若就在外面廓下避避雨罷。”想果,王太和就在大殿以外廓簷下一蹲,並不與那女子說話。焉想到雨越下越大,直下到天有五更方住,平地數尺深的水,幸喜山道水下去的快,天亮水都流沒了。王太和挑起書箱就要走,那女子可說了話,說:“這位君子尊姓?”王太和說:“我姓王。”那女子說:“尊家乃是一位好人,奴家姓馬,叫馬玉榮。就在這前面馬家莊住家,望求尊駕擕帶我幾步。”王太和說:“那有何妨。”
立刻送著姑娘來到馬家莊。
這位姑娘家有父母,有哥哥,姑娘原本在她舅舅家住著,跟舅母拌了幾句嘴,姑娘賭氣回家,走到半路,遇著雨了。王太和把姑娘送到門首,自己要走,姑娘到家跟父母哥哥一提,在廟裏避雨,遇見王太和怎麽是好人,連大殿都沒進來,並未答話,今天送到家來,把這話一說,姑娘的父母退出來,把王太和讓到屋中,置酒款待,一家老小甚是感激。姑娘的父親說:“尊家貴姓?是哪裏人?昨天小女原本在她舅舅家住著,因爲拌一兩句嘴,姑娘也大任性,她舅母也不該叫她一個人回來。偏巧趕上下雨,在廟裏避雨,幸虧遇見尊駕,乃是正直君子。這要遇見歹人,那還了得?”王太和說:“我姓王,叫王太和,原本是興隆莊的人。往後姑娘別叫她一個人走路,總要有人跟著纔好。”馬老文說:“是是,王先生可以在我家多住幾天罷。”王太和說:“我還有事。”立刻告辭,姑娘的父母千恩萬謝送出來,王太和這纔順大路往回走。
這天到了自己家中,他這幾間破房子,有本村一個苦人住著呢,王太和到家,自然還得讓他住。王太和把書箱放下,自己甚爲淒慘,吃了點東西,安歇睡覺。次日親身到韓員外家去追婚,韓員外在他年幼的時節,把女兒給他,那時王家還有錢呢。自從他父母一死,一年不如一年,後來聽說王太和出了外了,韓員外家裏有幾頃地,也算是鄉下財主,也不能把女兒另聘了,就得等他。姑娘跟王太和同庚,偏巧姑娘心重,自己想著命不好,將來到婆家也得受苦,日積月纍,一憂愁把兩隻眼睛急瞎了,雙目失明,王太和還不知道呢。今天來一見韓員外,兩下寒喧了幾句,太和便道:“我打算叫你老人家把姑娘另聘罷,我的命苦,別連纍了姑娘跟我受罪。所有的定禮,我也不要了。”韓員外說:“那可不行,現在我女兒把眼瞎了,你走的時節,可沒有殘疾。現在我也不能再給人家,你趕緊搬娶過去,你自己慢慢的混。若說你做個小買賣,二三百銀子我給你拿,你只要勤儉,還不可以吃飯麽?”王太和一聽姑娘已把眼瞎了,自己一想:“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該當要討飯,我前頭走,拉著一個瞎子,這倒也不錯。”想罷,說:“岳父既是你女兒把眼瞎了,我也不能說不要,你可得成全我,我也沒有多錢辦事。”韓員外說:“倒好辦,你有轎子就招人。”王太和自己無法,這有幾十兩銀子,回家張羅辦事,定了吉日,把妻子娶過來。
他這個時節,也沒有親戚來往人情,韓員外打算女兒過門後,過一兩個月,再給王太和拿錢做買賣。焉想到王太和娶過來,末到半月,王太和晚上睡不著,思想這日子怎麽過,翻來復去睜著眼。偶見地下有一個火毬,滾到南墻根沒了,一連三天。王太和就跟他妻子說道:“地下有個火毬,你是瞧不見,滾來滾去,不知是什麽道理?”韓氏說:“許是鬧財罷。”王太和說:“也許有的事。”韓氏說:“你瞧準了,拿我的金簪插到那裏,等明天創開瞧瞧。”王太和果然把金簪記上,次日用鐵鍬一創,創到有二尺許,只聽“咯當”一響,王太和仔細一看,目瞪癡呆。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五十九回得金寶福隨相轉訪娘親跋涉天涯話說王太和拿鐵鍬一刨,刨了二尺多深,就聽“咯當”一響。王太和一瞧是石板,揭開石板一看,是一框金元寶銀元寶。金元寶都是一百兩一個的馬蹄金,銀元寶是二百兩一個的大元寶。王太和一看,先拿出一個來,照樣理好,也不敢聲張。次日到岳父家提說要蓋房,韓員外說:“你有錢麽?”王太和說:“沒有多錢,對付著辦。”先買了兩個銀櫃,找木厰子一看,他這片地基不小,先蓋三間瓦房。隨著動工,隨著往外搬運金銀,把房蓋好了,把金元寶一數,是六百個,每個能換銀五千兩,銀元寶是四百個,共一千個,從此陡然大富,有三百多萬銀子。在本地開的銀樓緞號,置買田地房產,大衆都知道王太和發了財回來了,都不知道怎麽發了財。王太和自己想起,當初在松江府老道給我相面,說我該當餓死,現在我得了這大家私,還能餓得死麽?老道幾乎耽誤了我終身的大事。從此不信服和尚老道,說僧道都是謠言惑衆。
王太和每年冬施粥,夏施奈,捨棉襖棉褲,遇窮苦人等,貧老病瞎,必要周濟,就是不齋僧佈道。今天爲什麽要把和尚找回來,施捨一萬兩銀子呢?只因他瞧見影壁上寫的字了,濟公寫的是兩首絕句。頭一首是:昔日松江問子平,涵齡道我一身窮。事至而今陡然富,皆因蘇興馬玉容。第二首是:夢醒更深三更無,見一紅光奔正南。揭開石板仔細看,四六黃白整一千。王太和一看,暗道:“怪呀,我的事沒人知道,這和尚可是神仙?”故此趕緊叫家人追回來。
管家追出村口,一瞧和尚正往前走,管家說:“大師父請回來,我家員外施給一萬銀子。”和尚這纔轉身回來。王太和一見,說:“聖僧請裏面坐。”和尚來到書房,有家人獻茶,王太和說:“聖僧,我的事情,聖僧何以知曉?”和尚說:“你那事瞞不了我,你休要毀謗僧道。你可知道有兩句話,‘心不好,命窮苦,直到了心好命也好,富貴直到老。命好心不好,中途夭折了’。人要做些陰騭事,能逢凶化吉,遇難成樣。當初老道給你相面之時,你是螣蛇紋入口,主于餓死。你做這兩件陰騭事,你這螣蛇紋通下來,變爲壽帶紋。”王太和這纔如夢方醒,和尚說:“你要不信,我還有個主意,給你瞧瞧。你拿一萬銀子,在海潮寺做功德修萬緣橋,明天吉日興工,你叫人擡四塊石頭來。我寫上四句話,一塊上寫一句,擱在萬緣橋旁邊,派兩個家人看著。頭一塊石頭,叫大衆白瞧白看,誰要看第二塊石頭,跟他要二百兩銀子,要瞧第三塊是三百兩,看第四塊是五百兩。這一千兩銀子,助你修萬緣橋作爲酒錢,可別說是我寫的,就說是神仙寫的。”王太和一想,說:“誰花二百兩銀子瞧一塊石頭呀?我雖有錢,我也不能那麽冤。”和尚說:“你不信,你瞧著有人瞧沒有?”王太和立時叫人到海潮寺,收拾預備做公館,又叫家人搭了四塊石頭,給和尚把字寫好,把四塊石頭放好,叫家人看著。王太和也在海潮寺同和尚住著,沒事下棋。萬緣橋就動工修起來了,兩個家人看著四塊石頭說:“衆位礁石頭,頭一塊是白瞧白看,瞧第二塊是二百兩銀。”街市上都吵嚷動了,大衆圍著,瞧石頭上有字,寫的是七個字:“不姓高來本姓梁。”大衆一瞧,都說這兩個人是財迷,誰能花二百銀子瞧石頭?衆人紛紛議論。過了有十幾天,也並沒有一個問的,都是瞧瞧頭一塊,一笑就走。這天王太和就說:“聖僧,你老人家說有瞧石頭的,怎麽不靈呢?”和尚說:“你別忙,大約不過五天,就有人來瞧。”
果然到第四天,忽然來了一個文生公子,頭戴翠藍色文生巾,身穿翠藍綢文生氅,腰繫絲縧,白襪雲鞋,白淨面皮,俊品人物,帶著兩個書童,挑著琴劍書箱。來到近前一看,這位文生公子就問:“這石頭是誰寫的?”家人說:“神仙寫的。”文生公子說:“神仙在哪裏。”家人說:“你不用管神仙在哪裏,你要瞧第二塊,是二百兩銀子,頭一塊是白瞧。”這位文生公子說:“我給二百銀子,你搭開我瞧瞧。”家人就趕緊到海潮寺回稟員外,道:“有人來瞧石頭了。”王太和心裏說:“真有這等樣人,肯花二百銀子瞧石頭?”自己不信,來到這裏一瞧,是一位文生公子打扮。王太和說:“尊駕要瞧石頭嗎?”這公子說:“不錯。”王太和說:“瞧第二塊石頭二百銀子。”這公子說:“我給二百銀子。”立刻打開書箱,拿出四兩黃金,折銀二百兩,交與王太和。王太和叫家人把石頭搭開,衆家人都不願意搭。王太和說:“你們誰來搭?每人我給二兩銀子賞。”大衆一聽,這個也是搭,那個也要搭?都搶著要搭。不到一刻,搭開一塊,這位公子一瞧第二塊更愣了。
書中交代:這位公子爲什麽他要花二百銀子瞧第二塊石頭呢?這內中有一段隱情。頭一塊石頭上寫的是”不姓高來本姓梁”。這位公子就是不姓高來本姓梁。他原本是這石杭縣梁王莊的人,他五歲的時節,正趕上金來交兵,干離怖大隊反到江南,他母親帶著他逃難,正趕上賊隊把他母子衝散了,兒子找不著娘了,站在街上哭。由那邊來了一個人,歪戴著帽子,閃披著大繪,說:“小孩子,你哭什麽呢?”小孩雖說五歲,倒很伶俐,說話很清楚,說:“我是梁王莊的,我叫興郎。我娘帶我逃走,反遇見賊,把我娘衝散了,我找不著了。”這人說:“這跟我找你娘去罷,我是你舅舅。”梁興郎人小不肯吃虧,說:“你不是我舅舅,你是我哥哥,你帶我找我媽去罷。”這人說:“跟我走。”
立時帶著梁興郎一走,來到甘泉縣地面,住在高家店,這地方太平,他打算把梁興郎賣了。偏巧這開店的高掌櫃就是夫婦兩個,家有百萬豪富,他也不指著開店吃飯,所爲應苦親友。這夫婦沒兒沒女,就問他帶著小孩是你什麽人呀?這拐子手說:“我姓郎叫郎贊,這是我外甥。他父親都叫賊兵掠了去,這孩子跟著我也贅手,我打算找個主把他賣了。”高掌櫃說:“我瞧瞧,”把興即叫到櫃房去,一給吃的,說:“你姓什麽?”梁興郎說:“我姓梁,叫興郎。”高掌櫃說:“他是你舅舅麽?”梁興郎說:“不是,我不認得他。我娘帶我逃難,遇見賊,我娘丢了。他說他是我舅舅,我就說你是我哥哥。他說帶我找我娘去。”高掌櫃問明白,一問拐子手要賣多少錢,郎贊說:“五十兩銀子。”高掌櫃說:“五十兩,我留下了,你給寫一張字罷。”郎贊說:“我不會寫字。”高掌櫃說:“你不會寫字,叫我先生代筆。我們這裏可有規矩,說五十兩可是減半,給二十五兩,在店裏賣有三成用錢,五十兩是十五兩,叫先生寫字是十兩,刨盡了,一兩不找。你去罷,沒你的錢了。你要不答應,我把你送到衙門去,照拐子手辦你。”郎贊一聽也愣了,大衆作好作歹,算給了他幾吊錢盤費,郎贊走了。
高掌櫃人稱高百萬,在家裏以員外呼之,把梁興郎留下,僱老媽哄著,要一奉十,起名高得計。後來請先生教他唸書,到十六歲娶媳婦,也是本處楊百萬的女兒。楊員外也是夫婦兩個,就是一個女兒。過了有五六年,楊員外夫婦也死了,梁興郎這點造化大了。兩分百萬家私都歸他一人。這天梁興郎跟他妻子說:“我本是梁王莊的人,現在我養生父母已死,我要出去訪訪我親生母,去找個下落。如死了,我把屍骨請回來。如沒死,我把娘親找回來。找這一去,多帶黃金,少帶白銀,暗藏珠寶,扮作遊學的書生。說不定幾年回來,家中全靠孃子料理。”楊氏說:“官人這是一分孝道,我也不能攔,官人去罷。“梁興郎這纔帶了兩個書童出來,逢山朝山,逢廟拜廟,求神佛保佑母子相見。今天來到萬緣橋一瞧石頭,羅漢爺指引孝子迷途,母子團圓。”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梁興郎來到萬緣橋一瞧,石頭上寫的是:“不姓高來本姓梁。”自己一想,“我出來這些日子,並沒訪著一點頭緒,我也不知梁王莊在哪裏?這也須是神人指示。只要把我娘親找著,花幾千兩也不要緊。”故拿出四兩黃金折二百銀子。王員外叫家人把頭一塊石頭搭開,梁興郎一看第二塊上寫的是:“巧妝改扮覓萱堂”。梁興郎一看,這明明是我。這纔問:“第三塊還有字麽?”家人說:“要瞧第三塊,是三百銀子。”梁興即一看,說:“我倒要瞧瞧。”立刻又拿六兩黃金折三百兩銀,交給王太和。王太和一想:“真怪,真有人拿銀子瞧。”叫家人把第三塊搭開,梁興郎一看,第三塊寫的是:“興郎要見生身母。”梁興郎一看,這更對了,說:“你把這塊拿開我看。”家人說:“要看第四塊,是五百兩。”梁興郎說:“你怎麽訛人哪?”家人說:“不訛人,你愛瞧就瞧,不愛瞧不瞧。”梁興郎一想:“已然花了五百,再花五百,只要有了我娘親的下落,慢說花一千,兩千也花。”想罷又拿出十錠黃金。王太和叫人搭開第四塊一瞧,第四塊上寫:“去到臨安問法王。”梁興郎一瞧這句話,“呀”了一聲,幾乎翻身栽倒。自己一想,了不得了,這許是有人知道我由家中出來的心思,設出圈套,誆騙我一千銀。”自己又一想:“我的乳名沒人知道,此真令人難測。”自己這纔問道:“衆人且知道這臨安法王,是怎麽一段事?可是地名?可是人名?”大衆一個個俱皆搖頭,說:“不知道。”梁興郎自己心中真如萬把鋼刀扎心。
正在發愣,那邊來了一位老丈。衆人說:“你要打聽,問這位老頭罷,他叫福地聖人,什麽事他都知道。”梁興郎趕緊施禮,說:“借問老丈,可知道這臨安法王是在哪裏?”這老者說:“你要間臨安,由這往東南走二十餘里,有一座興隆鎮,上那裏打聽去,這裏沒人知道。”
梁興郎一聽,無奈叫書重挑起琴劍書箱,一直夠奔東南,約走了有二十餘里,見前面有一座鎮店。村口外樹林下有二位老者在樹旁酌棋,一位是白臉長髯,一位長的清奇古怪,梁興郎連忙上前說:“二位老人家請了!我打聽打聽,有個臨安法王,二位老人家可知道?”這位老者一聽說:“臨安我可知道,當初金宋未交兵以前,這座興隆鎮就叫臨安鎮,後來來室天下太平,改叫爲興隆鎮,這個法王我可不知。”那位老者道:“賢弟,你是不知道,我比你大幾歲,我十二三歲的時節,你還是小孩不記事。這村口如意菴尼姑廟,我記的就叫法王菴,後來改的如意菴。你去打聽法王,尊駕到那裏去打聽罷。”梁興郎一聽,謝過二位老龍趕緊帶了書童,進了村口一瞧,路北裏有一座廟,山門上寫著“如意菴”。上前一叩門,由裏出來了一個小尼姑,把門開開,說:“施主找誰?”梁興郎說:“我是前來燒香。”小尼姑說:“我們這是尼僧廟。”梁興郎說:“不管是甚廟,我要燒古香。”小尼僧便領到大殿,梁興郎燒上一炷,燒完了香,說:“小師父,你帶領我在廟裏遊逛遊逛。”小尼僧說:“可以。”立刻帶著梁興郎到各院中觀看。這個廟是三層殿,有東西跨院,甚爲寬敞,遊來遊去,來到一個東跨院,這院中是北房三間,東西配房,北房門外掛著一塊匾,上寫”冰心堂”三字。梁興郎一看,就知道這院中有孀婦守節,正在一愣,只見由北上房出來一位老婆婆,有六十多歲。鬢白成霜,穿的衣服平常,梁興郎一看這位老太太的模樣,不由自己心中一慘,二目落淚。這位老太太一看他,也覺著眼圈一酸,眼淚落下來了。母子天性所感,老太太並不敢認,說:“這位先生尊姓?”梁興郎說:“我姓梁,乳名叫興郎。”老太太一聽,心如刀剜,說:“兒呀!我只打算今生今世,你我母子不能相見,沒想到爲娘還見著你了。”梁興郎叫了一聲:“親娘呀!”也哭起來了。
書中交代:他母親怎麽會落到這廟裏呢?凡事自有個定數,自從母子一失散,老太太找不著孩兒,自己一想:“我還活什麽?”想欲自盡,幸遇見一位好人勸解老太太,說:“你別死,倘若你兒在著,將來也可以母子見面。你暫爲找個尼廟一住,慢慢再尋訪你的孩兒。”老太太一想也是,就投奔這法王菴來了。這個廟離梁王莊三里地,這廟裏老尼也是忠厚人,見梁老太太這分光景,老尼僧說:“你就在我這住著罷,哪時你兒有了下落,你再走,沒有音,你就跟我在廟裏脩行罷。”梁老太太就在這廟中苦守,早晚侍奉佛祖。
後來附近村莊都知道廟裏有個梁李氏守節,大衆送了一塊匾,寫了“冰心堂”三字。梁老太太終日吃齋唸佛,禱告神靈顯應,叫母子可以見面。今天果然梁興郎來了,母子見面,抱頭痛哭,興郎說:“娘親,你老人家不必哭了,孩兒現在甘泉縣娶了親了。我養身父母把我撫養大了,現在二老已經故世,孩兒纔得出來尋找我娘親,多蒙神人指示,得見你老人家。娘親生養孩兒一場,未能在你老人家前晨昏定省,叫你老人家受這樣清苦。孩兒今天接娘親家去,還可以享兩天安閒自在之福。”老太太一聽,說:“兒呀,今天你我母子見面,也算是神靈默佑。爲娘終日燒香禱告,但願你我母子見一面,現在我瞧見你,就得了,你也不必接我回去。我已然是出了家,侍奉佛祖,我也就不想再還俗了。”梁興郎一聽,苦苦哀哀,總要請老娘回去。老太太執意不肯,梁興郎無法,就把家眷接到興隆鎮來,給老太太單買一座廟,叫老太太在廟裏脩行靜養,梁興郎不時到廟裏去問候。
這天梁興郎回想萬綠橋,瞧瞧這幾塊石頭,是什麽人寫的呢?我倒要訪問訪問。自己帶著兩個書童來到萬緣橋一看,萬緣橋已快告竣,梁興郎一打聽,方知是濟公禪師寫的。梁興郎要見見這活佛濟顛,正赴上王太和同濟公來到萬緣橋監工,有人指引告訴他:“這位窮和尚就是靈隱寺濟公長者。”梁興郎趕奔上前,說:“聖僧在上,弟子有禮,前者多蒙聖僧指示,我找著我娘親,弟子實在感恩不盡。”和尚說:“你起來,不必行禮。你母子既見了面,你要好好的盡孝,你回去罷。”梁興郎還要承謝禮物給聖僧長老,和尚說:“不必,我和尚常說,一不積財,二不積怨,睡也安然,走也方便。”梁興郎無法,竟自告辭去了。
王太和正同和尚在這裏監工,偶然忽覺得對面來了一陣旋風,和尚說:“來了,來了。”王太和一看,隨著這陣風,來了一個老道,被髮仗劍,身高八尺,黃瞼膛,三綹黑鬍鬚,穿著藍緞色道袍。王太和一看一愣,見老道趕奔上前,給濟公行禮。來者老道非是別人,正是黃臉真人孫道全。和尚說:“悟真你幹什麽來?”孫道全說:“弟子自天臺山分手,回到自己廟中,把廟中安置好了。到靈隱寺找你老人家,聽說你老人家來修萬緣橋,我就在廟裏住著。焉想到臨安城出了塌天大禍,錢塘知縣派我來請你老人家。”和尚一按靈光,早已察覺明白。
書中交代:怎麽一段事呢?只因錢塘縣新任趙文輝,他本是兩榜出身咱到任以來,兩袖清風,愛民如子,焉想到地面上出了一件逆案。秦丞相的兄弟花花大歲王勝仙、他本是個惡霸,在本地無所不爲,依仗著他哥哥是當朝宰相,無人敢惹他。王勝仙家中有二三十個如夫人侍妾,就有一個得寵的愛妾,就是田國本那個妹子。本來她是歌妓出身,琵琶絲弦,自己能歌能唱。這天王勝仙要到西湖湖心亭去取樂吃酒,先叫田氏坐著轎,帶著婆子丫環先去。三乘轎正走在西湖蘇堤,忽然來了一陣旋風,圍著轎子,繞了幾個彎,擡轎的人都睜不開眼,急至旋風過去,再一看田氏蹤跡不見,小轎內婆子、丫環,一刀之傷殞命,大衆嚇的目瞪癡呆。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濟公全傳(四)
(清)郭小亭著第一百六十一回逛西湖惡霸遇妖風看偈語私訪白魚寺話說王勝仙的愛妾被旋風刮去了,婆子丫環被殺,一無兇手,二無對證。有人報與王勝仙,王勝仙勃然大怒,給錢塘縣三天限,要破案。錢塘縣一聽這個信息,趕緊帶領行房仵作一騐屍,婆子丫環都是哽嗓咽喉,一刀之傷身亡,生前致命,並無二處。知縣一想,這件事甚是奇異,回到衙門,派趙頭、張頭、王頭、李頭趕緊捉拿兇手。趙頭、王頭趕緊給老爺磕頭,說:“回稟老爺,這件案,求老爺開恩,下役辦不了。老爺想情,要是人可以鎖來,這旋風怎麽拿得了?”知縣說:“這旋風其中定有緣故,你們得想法子給我辦。現在王大人給三無限,要不把兇手拿著,連本縣也耽不了。”趙頭說:“老爺要辦這奇巧案,可有一個人辦的了。”老爺說:“誰?快說來!”趙頭說:“現在靈隱寺濟公長老,他乃是當世的活佛,神通廣大,法術無邊,善曉過去未來之事。老爺去到靈隱寺拜訪濟公,求他老人家給占算占算,可以能把這案辦出來。”知縣一聽,說:“好。”立刻傳轎,帶領趙頭、王頭、張頭、李頭、孫頭、劉頭、耿頭、馬頭,一齊來到靈隱寺。
當差人過去一問,門頭僧說:“濟公設在廟裏。”正趕上孫道全在廟內住著,他由天臺山回到自己廟內,安置好了,來到靈隱寺找濟公。濟公未在廟內,孫道全就在廟內等著。今天聽說錢塘縣來拜訪濟公,孫道全出來一見,說:“我師父上萬緣橋去了,老爺有什麽事?”知縣說:“尊駕原來是少師父。“孫道全說:“是。”知縣說:“少師父,求你辛苦辛苦,把聖僧請回行不行?”孫道全說:“那倒行,老爺有什麽要緊事麽?”知縣就把王勝仙的夫人被旋風刮去了,婆子丫環被殺之故一說,孫道全說:“請老爺回衙門去聽信罷,我去找我師父去。”知縣說;”少師父要去,得明天回來纔好,往返有二三百里。”孫道全說:“那行,一千里我也能一天回來了。”知縣半信半疑回去。
孫道全架著趁腳風,兩個時辰就來到萬緣橋。見濟公一行禮,說:“奉錢塘縣知縣之命,來請師父。”和尚說:“錢塘縣幹什麽請我?”孫道全把旋風殺人之故,從頭至尾一說,和尚說:“我現在不能回去呀,我得等萬緣橋工竣,纔能回去。我給你寫一封信,你給錢塘縣知縣送去,叫他照我書信的話行事,就把兇手拿著了。”孫道全點頭答應,和尚寫了一封信,交與孫道全,信面上是一個紹興酒壇子,上面有著七個釘子,這是和尚的花押。孫道全把書信收好,辭別了濟公,仍駕著趁腳風回來。到了縣衙門,往裏一回稟,知縣趕緊吩咐有請。孫道全來到書房,知縣說:“少師父真快,往返纔幾個時辰。”孫道全說:“我還耽誤了半天,要不然,早來了。”知縣說:“可曾見著聖僧?”孫道全說:“我師父暫時不能來,叫我帶了一封信來。”立時把信掏出來,速與知縣。知縣一瞧,信面上畫著一個酒壇子,釘著七個釘子,打開書信一看,上面寫的是:
字啟,錢塘縣老爺知悉,貧僧乃世外之人,不能與國家辦理公事。老爺要捉拿兇手,照貧僧下面這八句話行事,可能拿獲賊人。餘容晤談,書不盡言。
老爺一看,下面寫的是:
此事搔頭莫心焦,花花太歲豈肯饒?若問殺人名和姓?八月十五月半超。此事搔頭莫心急,花花太歲豈肯休?若問殺人何處住?巧妝改扮訪白魚。
老爺一看,心中忖度了半天,說:“聖僧這是叫我出去私訪,可不曉得這白魚是人名是地名?今天天色已晚,明天煩少師父出去,幫本縣訪訪這件事。”孫道全說:“可以。”知縣就把孫道全留下,款待酒飯,老爺就在書房安歇。次日老爺吃完了早飯,換上便衣,帶家人趙升出去私訪。一面派錢塘縣八個班頭,趙大、王二、張三、李四、孫五、劉六、耿七、馬八,同孫道全也出去訪查。
趙文輝帶著老管家,出了艮山門,慢慢往前走,心中躊躇,也不知這白魚是怎麽一段事?往前走了有三四里之遙,覺著身倦體乏,打算要找個地方歇息,吃一杯茶纔好。擡頭往四外一望,但只見北邊是山,半山坡松林密密,隱隱射出紅光墻,乃是一座大廟。知縣一想:“菴觀寺院,是過路的茶園,倒可以去歇息。”想罷,說:“趙升,你我到山上廟裏去找杯茶吃。“趙升點頭,主僕二人順著山坡小路,一直往前夠奔。來至切近一看,這廟四處都是松柏,十分幽雅。再一瞧,廟前有一座石牌樓,上面有“同參造化”四字,牌樓後面是正山門。東西有角門,都關著山門,上面有字,上寫“敕建古跡白魚寺”,趙文輝一看,心中一動:“濟公禪師那四句話,是‘此事搔頭莫心急,花花太歲豈肯休?若問殺人何處住,巧妝改扮訪白魚’。莫非就是這白魚寺,也未可知。”再細看東角門外,有一股小道,不長草,想必是由東角門出入。這纔來到東角叩打門環。
工夫不大,只聽裏面一聲“阿彌陀佛”把門開開,是一位小沙彌,有十八九歲,穿著半大的僧衣,白襪雲鞋,白臉膛,長的眉清目秀。小沙彌擡頭一看,說:“二位施主來此何幹?”趙文輝說:“我來這裏燒香。”小和尚說:“施主請!”趙文輝帶領家人往裏夠奔。小和尚把門關上,頭前引路,來到了大殿引著火,趙文輝燒了一古香,磕完了頭,小沙彌說:“施主請客堂坐!”這廟中前後是五層殿,同著趙大老爺由大殿往西,有四扇屏門,開著兩扇,關著兩扇。一進這西跨院,是北房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院中極其幽雅。小和尚一打西配房簾子,知縣主僕來到屋中一看,有八仙茶桌,兩邊有椅子,條桌上擺著許多的經卷。知縣在椅子上落座,小和尚說:“施主貴姓?”知縣說:“我姓趙,小師父,這廟裏有幾位當家的?”小和尚說:“有我師父,有一位師叔,我們師兄弟四個,餘者就是使喚人,施主這是從哪裏來的?”趙文輝說:“我們是從遠方來的,從此路過。”小和尚說:“是是,施主在此少坐,我去烹茶去。”小和尚更透著玲牙利齒,說著話竟自去了。
趙升見小和尚去後,他來到院中一看,北房五間,當中是穿堂,通著後面有院于,東西裏面屋中垂著帶子。趙升來到北上房,走過廳一掀東裏間簾子,聞著屋中有一陣蘭麝脂粉之香。一瞧,屋中靠北墻是一張床,掛著慢帳,屋中有梳頭桌,有鏡子,有許多婦女應用的粉缸、梳頭油瓶等類物件。趙升一想:“怪呀,和尚廟裏哪有這些用的東西?”正在瞧著納悶,小和尚由後面倒著菜來,一見趙升在這裏偷看,小和尚說:“你做什麽來這屋裏?”趙升說:“我瞧瞧。”小和尚說:“你別滿處混跑,我這廟裏常常有官府太太來燒香,你要撞著,怎麽得了?”趙升說:“你們這和尚廟裏,怎麽有粉缸梳頭油瓶等物,做怎的呢?”小和尚說:“我師父愛聞梳頭油粉味,買了爲是聞的。”趙升一聽,說:“這不像話了。”
兩個人正在狡展之際,只見後面出來一個大和尚,他的身高九尺,頭大項短,披散著頭髮,打著一道金箍,紫色臉膛,一臉的怪肉橫身,粗眉大眼,身穿藍綢子僧衣,月白綢子中衣,白襪雲鞋,手拿螢刷,說:“什麽人在此喧嘩?”小和尚說:“師父,你瞧他們來燒香,就滿室裏胡跑,我攔他他不聽。”大和尚睜眼一看,說:“又來了幾個燒香的?”小和尚說:“西配房還有一位。”和尚哈哈大笑說:“我打算是誰?原來是縣太爺。我計算你該來了,大概你所爲王勝仙之事而來。告訴你說,那件事是我做的。”知縣一聽這句話,大吃一驚,大概今天來到廟中,凶多吉少。
不知這兇僧究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二回孫道全驚走妖和尚周得山窮困被人欺話說這個和尚一見知縣,竟敢目無官長,不但不畏懼,反倒一陣狂笑。說:“縣太爺,你必是爲王勝仙那案來的,那案正是灑家做的,你來了便該怎麽樣?”知縣一瞧,這事情不好,嚇的驚慌失色,連忙說:“和尚你錯認了人了,我哪裏是縣太爺?原本是行路的客商。”兇僧哈哈一笑說:“你不用不認,錢塘縣我是常去。”知縣趙文輝說:“和尚你不要錯認人,我要告辭趕路。”說著話,站起來就要往外走,和尚道:“哪裏走!今天你自來到我這廟中,爾休想逃走!這叫放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要找尋。徒弟,來給我將賍官縛了!”立刻小和尚進來,就把趙大老爺反剪二臂縛了。
書中交代:這個和尚名叫月明,他有三個師弟,叫月朗、月空、月靜,月空、月靜沒在廟裏住著,就是月朗在這裏。這兩個和尚本是酒色之徒,廟裏有夾壁墻地窖子,藏著有幾個婦人,都是煙花柳巷買來的。這兩個和尚都會妖術邪法,那天兩個人到西湖去閒遊,見王勝仙的愛妾坐著轎,長的十分美貌,兩個和尚一看,淫心已動,月明說:“師弟,你看真是絕色的佳人,你我施展法術,把她搶了去。”當時就地祭起了一陣怪風,把田氏由轎子裏拉出來,背著就走,婆子丫環瞧見要嚷,被和尚拉出戒刀給殺了。將田氏背回廟,和尚說:“你要不從我,當把你殺了。”田氏本是歌妓出身,還有什麽不從?百般獻媚,從兩個和尚那件雲雨之事。和尚只打算這樣事沒人知道,焉想到被濟公給指出來。今天月明一瞧知縣一來,月明常瞧知縣過堂問案,不攔閒人看,故此認識他,月明一想:“他既來了,不能放他走,莫如剪草除根,省得萌芽復起。縱虎歸山,長出牙爪,定要傷人。”立時叫小和尚把知縣捆起來,趙升一看說:“好和尚,膽子真不小,敢情是賊和尚!”一邊嚷著,就往外跑。和尚說:“別叫他走了,把他拿回來。”
這句話尚未說完,外面角門“喀嚓”一響,把門踢開,由外面趙大、王二等八個班頭闖進來了。這八個班頭也是出來私訪,剛來到廟門首,就聽裏面趙升喊嚷,八個頭兒把門踢開,各拉鐵尺闖進來。就要動手,和尚用手一指,用定神法把八個人俱都定住。和尚伸手拉戒刀,剛要殺人,就聽外面一聲喊嚷:“好孽障大膽!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在此要殺人?待山人來也!”和尚一看,來者正是孫道全。和尚一想“事情不好,鬧大了,莫如三十六計走爲上著”。趕緊夠奔後面,告訴他師弟月朗,帶著小和尚開後門,一並逃走。孫道全先救了八個班頭,顧不得追趕和尚,又把縣太爺找著救了,在廟中各處一搜,由夾壁墻搜出五個婦人來,一同帶著回到衙門。一問,這五個婦人內中就有一個是王勝仙的愛妾田氏,那四個都是妓者,當堂開放。然後將白魚寺廟入官,另招住持僧人,隨即用轎子把田氏給王勝仙送回去。田氏見了王勝仙,還說沒有失節,其實,跟和尚睡了兩夜了。這也是王勝仙報應,他素來常常霸佔良家婦女,叫他的愛妾被人家搶去。田氏本是他心上的人,見找了回來,很喜懽,叫知縣案後訪拿和尚。知縣總算便宜,沒被參了。把事情辦完了,孫道全告辭回廟去。過了幾天,濟公也回來了,萬緣橋已工程報竣。知縣聽說濟公回來,濟公在廟,派人把濟公請到衙門,置酒款待,開懷暢飲。吃喝完畢,知縣說:“聖僧沒事,在我衙門多住幾天,可以盤桓盤桓。”和尚說:“我得趕緊走,還有要事,你我暇時再談。”
和尚告辭,出了錢塘縣。剛來到錢塘關,一瞧關里鄉,有一座豆腐店,門口圍著許多人,裏面磨盤也碎了,水桶也劈了,豆子撒了一地,豆腐包也撕了。裏面有一個人,穿著青布小祆,腰繫鈔包,藍中衣,藍襪子,打綳腿,兩只搬尖大尾巴靸鞋,長的兔頭蛇眼,龜背蛇腰,在那裏指手畫腳,口中亂嚷。和尚一按靈光,說:“哎呀!阿彌陀佛!你說這事,我和尚焉能不管?”真是一事不了,又接一事。
書中交代:這個豆腐店的掌櫃的,姓周叫周得山,夫婦兩個,跟前有一兒子,名叫周茂。他本是巡典州的人,只因家中年歲荒亂,度日艱難,來在這臨安錢塘關,開了一座豆腐店,養著一條驢拉磨,供著各飯館子、各大油鹽店送豆腐。買賣做的很茂盛,做了幾年。手下存下幾十兩銀子,焉想到時運不濟,一家三口都得了疾病,指身爲業的人,一不能做活、就得往外賠墊。一病病了半年,連吃藥帶養病,不但把所存的銀用盡,還拉下空子。好容易周茂能起來了,周得山叫周淺出去要要帳,好墊辦吃飯。周茂還走不動,就騎著驢出去,別處的帳都好要,惟有萬珍樓上酒館欠二十多吊錢,要去老不給。這個飯館子的東家姓孫,原本是本地的泥腿,外面號叫麻面虎孫泰來。萬珍樓的大管事的,姓廖雙名廷貴,外號叫廖貨,也不是好人。這天周茂去要帳,廖廷貴一瞧,周茂騎的驢很快,廖廷寶說:“周茂,我騎你這條驢試試,可以嗎?”周茂說:”騎罷。”廖廷貴騎著走了一趟,果然這條驢足底下真快,廖廷貴說:“周茂,你們家又不做買賣,把這條驢賣給我好不好?”周茂說:“不賣。”廖廷貴說;”我給你多些錢。”周茂說:“多給錢也不賣,告訴你說罷。別的驢拉磨磨二斗豆子,這條驢就能磨四斗。我父親病好,早晚就要開張做買賣。”廖廷貴說:“你們做豆腐有本錢麽?”周茂說:“沒有,等開張再設法子。”廖廷貴說:“不要緊,你們那時開張,沒本錢,我借給你。”周茂說:“好。”跟萬珍樓要了幾吊錢回來了。後來就把萬珍樓的欠帳也要完了,都墊辦著吃了飯。
好容易周得山病體好了,想要做買賣,沒本錢,到處去借也借不來了。周茂忽然想起廖廷貴說過,要做買賣,他借給本錢。周茂跟他父親一提,周得山說:”你去借去罷。”周茂就來到萬珍樓說:“廖掌櫃,現在我父親好了,要做買賣沒本錢,前者你提過,沒本錢你借給我們。我父親說叫我跟你提提,借二十吊錢。”廖廷貴說:“現在我可沒錢,我給你轉借罷,你明天來拿。”周茂一聽,好懽喜回去。次日又去,一見廖廷貴,廖廷貴說:“你要借二十吊可不行,我只給你借了十吊,一個月一吊錢利錢。”周茂一聽,一皺眉說:“利錢太大點。”廖廷貴說:“利錢大還沒處借去呢?你賺大你就別借。”周茂一聽無法,說:“就是罷。”廖廷貴說:“可是十吊先給九吊。”周茂也答應了。後接過來一瞧,不是現錢貼,是日子條,到下月取九吊錢。周茂說:“怎麽下月取錢呢?”廖廷貴說:“你要欠帳還人家,日子條,比空口應人準強。”周茂說:“我們不是賒帳,是用現錢買豆子,好做買賣呀!”廖廷貴說:“你要現錢,一吊可是給八百。”周茂是等錢用,無法拿了七吊二百錢回家。周茂拿到家一數,每吊短二百,只剩五吊八百實錢,還有小錢。周得山瞧著錢,嘆了一口氣,無法窮吃虧,只好買了幾斗豆子且做買賣。一天磨二斗豆子,刨去度日,只賺一百多錢。一個月要拿出一吊錢利息,到日子就來取,遲一天都不能,再不然,就叫歸回本錢。小本經營拉這十吊錢虧空,何時能補的上?這天這廖廷貴又來取利,正趕上周得山沒錢,廖廷貴不答應,周茂可就說:“廖廷貴,你多等一兩天,也不爲過,這加一錢,已利過本好幾折了。”廖廷貴一聽惱了,說:“你當初借錢的時節,怎麽不這麽說呀?我沒找你來要借給你,叫你使的。”周茂又同他分說,廖廷貴張口就駡,三言兩語,跟周茂打起來。周得山出來一拉,廖廷貴揪住周得山就打,周茂一瞧打他父親,他真急了,拿起斧子照定廖廷貴就砍,把膀劈砍傷了。廖廷貴說:“好周茂,你敢拿斧子砍我?我走了,回頭再說!”說著話,廖廷貴走了。少時他帶了有三十多人,各持刀槍木棍,來到豆腐店,把周得山父子拉躺下就打。
不知父子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三回廖廷貴倚勢欺人陳聲遠助拳惹氣話說廖廷貴帶領著數十個匪徒,各持刀槍器械,來到豆腐店,把周家父子拉出來,按倒就打。幸虧街坊各鋪戶出來勸解,廖廷貴叫衆人把豆腐店全都摔了,連磨盤也都摔碎了,水桶也劈了,一概的家夥全摔淨了。廖廷貴帶著人走了,周得山父子渾身是傷。周得山見把屋中東西都拆了,自己買賣也不能做了,周得山一想說:“兒呀,咱們活不成了,打架咱們不得人,打官司咱們也沒人情勢利。我這大的年歲,從沒受過人這樣欺負,咱們活著惹不起他,我揣上一張陰狀;我一死到陰間告他。周茂你到錢塘縣去喊冤,給我報仇,叫你娘到寧安府去告他,我這條老命不要了。”周茂也是想著要報仇,也不能攔他父親。
父子兩個正說著話,外面進來一個人,周茂一看,這個人認識,也是這本地的泥腳,素常無所不爲,敬光棍,怕財主,欺負老人,此人姓毛,外號叫毛嚷嚷。他就在這門口住,起先廖廷貴帶著人來,他也不出來,這等人家都走了,他跑出來到豆腐店,說:“誰敢上這裏來拆豆腐店?好呀,在我眼皮底下,真如抓了我的臉一樣,不知道我姓毛的在這住嗎?方纔我是沒在家,要是我在家,得把他們砍了。”他正指手畫腳,大嚷大叫,自稱人物,和尚由外面進來,照定毛嚷嚷就是一個嘴巴。毛嚷嚷一瞧,說:“好和尚,你敢打我?”和尚說:“打還是好的,誰叫你在這裏放肆?”毛嚷嚷說:“好和尚,咱們倆是一場官司。”和尚說:“你出來。”毛嚷嚷出來被和尚揪倒就打,打了三下。毛嚷嚷說:“該我打你了。”掄起拳頭就打和尚。和尚數著一來,二來,三來,和尚說:“該我打你了。”一擰拐子,把毛嚷嚷翻下去。和尚打了他三下,和尚也不多打,說:“你該打我了。”和尚自己就躺下。毛嚷嚷又打了三下,還想多打,和尚又把他翻下去。大衆瞧著,也沒人勸解,都說和尚公道,打毛嚷嚷三下,和尚就叫他打,毛嚷嚷打三下,非得和尚把他擰躺下。衆人正瞧著和尚跟他一對打三下,就聽旁邊有人說:“別打,我來也。”
衆人一看,來者這人好樣子,身高九尺以外,膀闊三停,頭戴皂緞色六瓣壯士帽巾,上按六顆明珠,身穿皂緞色箭袖袍,腰繫絲鸞帶,薄底靴子,閃披一件皂繡色英雄大氅,上繡三藍色富貴花,面似烏金紙,粗眉大眼,海下一部鋼髯灑滿前胸,來者乃是鐵面天王鄭雄。書中交代:鄭雄前者由常山縣馬家湖,跟濟公分手,自己回到家中,沒事也不上錢塘關來。只因鄭雄有一個朋友,姓陳叫陳聲遠,乃是東路保鏢的鏢頭,也在這臨安城住家,人也極其厚道。這天陳聲遠沒事,帶著家人出來閒遊,走在錢塘關外,見著有一個賣藝的在那裏練把式,圍著許多瞧熱鬧的人。陳聲遠一看,這個賣藝的,練的拳腳精通,受過名人指教,大概不是久慣走江湖的,他也不會說江湖話,也沒人把錢。在外面做生意的,算命打卦,全憑說話,應該是,未從要練先交代交代說:“衆位,在下是遠方人,不是久慣賣藝的,因爲貴方寶地,投親不遇,訪友不著,把盤資花完了。在下在家中練過幾踢鄉拳。我也不知子弟老師在哪裏住家,未能登門遞帖,前去拜望。衆位有錢幫把錢,沒錢幫站腳助威,幫個人緣。”應當得有一套江湖話,交代明白。陳聲遠一看,這個賣藝的,也不會說話,練了好幾趟也沒有幾個給捺錢的。陳聲遠一想:“君子到處有成人之美,我下去幫他練一趟,給他幾吊錢墊勢場子,周濟周濟他。”想罷叫家人陳順:“去到錢塘關裏恆源館錢鋪,給我拿五吊錢來,回頭我幫他練完了,你把錢串揪斷了,給往場子裏捺。把厰有規矩,不準帶串捺。”陳順就答應,到錢鋪取了五吊錢來。
陳聲遠進了場子說:“朋友,我幫你練一回。”賣藝的趕緊作揖說:“子弟太爺貴姓?”陳聲遠說:“我姓陳,我看你不是久慣江湖賣藝的樣子。”賣藝人說:“可不是,我也無法,我的朋友沒找著,困在這裏。子弟爺,你幫我,我給你接接拳,還是站在旁邊給你報報名?”陳聲遠說:“你也不用接拳,你旁邊看著罷。”說著剛要練,只見由外面跳進一個人來,說:“朋友先等等練,我也幫個場子。咱們兩個人摣摣拳。”陳聲遠說:“可以。”一看這人身高八尺,頭帶粉綾緞軟帕包巾,身穿粉綾緞箭袍,腰繫絲鸞帶,單襯祆,薄底靴子,閃披一件粉綾緞英雄大氅,上繡藍牡丹花,面似油粉,一面的麻子斑點,長的透著奸詐的樣子。陳聲遠剛跟這人一摣拳,偏巧陳聲遠胸前岔了氣了,陳聲遠趕緊往外路圈子一跳,說:“朋友慢動手,我岔了氣了。”焉想到這小子不懂得場面,這小子哈哈一笑說:“就憑你這樣的能爲,也要下來幫場子?”陳聲遠一聽,氣往上衝,說:“你是什麽東西?膽敢羞辱我?怎麽我岔了氣,你這樣不懂事務?”這人說:“本來你無能爲,還要遮蓋麽?”大衆一看,二人要打起來,大衆趕緊勸解,有人把那人拖走了。陳聲遠叫家人把五吊錢給了賣藝的,陳聲遠說:“衆位,哪位知道方纔這人是哪的?姓什麽,我必要去找他,這廝太不懂事務。”大衆勸解說:“大爺請回去罷,不必跟他一般見識,也不知道他是哪的。”大衆都不敢告訴他。
陳聲遠無法,岔氣岔的很厲害,自己只得回家。再找家人陳順,找不著了,自己僱了一輛車回到家中。這口氣實在出不出,少時家人陳順也回來了,陳聲遠說:“陳顧你上哪去了?我跟人家打起來,你伯人家打了你,你躲了?”陳順說:“老爺不要錯怪,小人見那粉白瞼的棍徒一走,我想老爺又不知他的名姓,我暗中跟他去了。”陳聲遠一聽,說:“好,你可曾打聽明白?”陳順說:“小人打聽明白,這廝是萬珍樓的東家,叫孫泰來,外號叫麻面虎。乃是本地的匪棍,結交官長,走動衙門,欺壓良善,無所不爲,在本地很出名的,無人敢惹。”陳聲遠說:“好,等我把病養好了,我必要前去找他。”自己氣的了不得,請人給瞧,吃了幾劑藥,也不見好。這天鐵面天王鄭雄來瞧他,兩個人是知己拜兄弟,陳聲遠說:“兄長來了,好,你給我捏捏罷,我岔了氣了。”鄭雄說:“怎麽會岔了氣?”陳聲遠說:“別提了。”就把幫場子之事,從頭至尾一說。鄭雄說:“賢弟,你只管養病,愚兄必要替你報仇去。孫泰來憑他一個泥腿,也敢欺負你我兄弟?”陳聲遠說:“兄長,不便跟他爲仇做對,兄長的身價重,跟他犯不著。等我好了,我自己去找他。”鄭雄說:“兄弟你不用管,我是不知道你岔了氣,我要知道,把靈隱寺濟公活佛請來,給你一點靈丹妙藥,準吃了就好,我娘親多年二目失明,濟公都給治好,何況你這點小癥?”家人陳順說:“鄭大官人,你提的不是靈隱寺那位瘋窮和尚?”鄭雄說:“是呀。”陳順說:“我方纔在錢塘關去買東西,瞧見那位窮和尚跟毛嚷嚷打起來了,在周老兒豆腐店門首,打一對三下呢。”鄭雄說:“我去看看,賢弟你在家裏聽信罷。我必要到萬珍樓找出個樣子來。”
鄭雄說著話,就往外走,聲遠叫家人拉沒拉住,鄭雄就一直來到錢塘關。正瞧見濟公跟毛嚷嚷廝打,鄭雄說:“別打!師父,你老人家爲什麽跟他來打?”毛嚷嚷一聽,鄭雄嚮窮和尚叫師父,他就嚇的急流勇退。本來鄭雄在臨安城威名遠震,今見鄭雄給濟公一行禮說:“師父爲什麽跟他一個無名小輩打起來?”和尚說:“我打算把這碎鐵鍋片,撿點賣了打酒吃。“鄭雄說:“師父要喝酒,弟子這裏有錢。”和尚說:“我一個人不去喝酒。”鄭雄說:“師父上哪去?弟子陪你去。”和尚說:“我上萬珍樓。”鄭雄說:“我正要上萬珍樓。”和尚說:“好。”這纔要上萬珍樓找孫泰來。
大概一場惡戰,不知吉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四回爲朋友怒找麻面虎邀師父大鬧萬珍樓話說鄭雄見了濟公,濟公說要上萬珍樓去喝酒。鄭雄說:“我正要上萬珍樓去。”和尚說:“好。”鄭雄說:“我上萬珍樓去不是喝酒,我要替朋友去報仇,找孫泰來。師父要喝酒,上別處去喝去。”和尚說:“我也要去找孫泰來。”鄭雄說:“既是師父願意去,我也不攔,你我一同走罷。”和尚說:“你先等等。”和尚來到豆腐店裏,說:“周得山你先別死,你也別寫陰狀,周茂你也先別上錢塘縣告去,我和尚替你到萬珍樓去找廖廷貴。少時必叫你過得去,準得叫廖廷貴給你陪不是,摔砸你的東西,我管保照樣賠你。你等我兩三個時辰,聽我和尚的回信,要沒有場面,你再死也不晚。”周得山聽這語一愣,說:“大師父怎麽稱呼?”和尚說:“我乃靈隱寺濟顛僧是也。”周得山耳聞聽見說過,本來濟公在臨安城名頭高大,無人不知。周得山說:“聖僧既是慈悲,我聽你老人家回信。”和尚說:“對。”這纔同鄭雄一直進了錢塘關。
往前走了不遠,北裏就是萬珍樓酒飯館,鄭雄頭裏走,一掀簾子進去。一進門,東邊是櫃房,西邊是竈,鄭雄在攔櫃上一拍,說:“呔,鄭大太爺今天在這裏照顧照顧你小子!”麻面虎孫泰來正在櫃房裏埋怨廖廷貴,不當依仗我這鋪子,拆人家的豆腐店。倘要逼出人命來,怎麽辦?再說臨安城乃藏龍臥虎之地,就許有人出來,路見不平,連我此時都收了心,不敢無故惹禍。廖廷貴說:“不必怨我呀?皆因周茂他先拿斧子砍我,你瞧瞧我這膀子有多重傷?”正說著話,只聽外面一聲喊:“孫泰來,今天鄭大太爺照顧照顧你小子!”孫泰來隔簾縫往外一看,是鐵面天王鄭雄。孫泰來知道鄭雄在臨安城晃動乾坤人物字號,鄭雄眼皮最雜,上至公侯下至庶民,沒有不認識鄭雄的。本來鄭雄也真愛交友,揮金似土,仗義疏財,慷慨大道,濟困扶危,無論是誰,求到鄭雄跟前,十吊八吊,三十五十,真不含糊,故此臨安城遠近皆知,比孫泰來的字號大的多。鄭雄是正直爲人,孫泰來是個惡霸,當面都不敢惹他,背談人人皆駡,鄭雄爲人的聲氣,是人人仰望。今天孫泰來一瞧是鄭雄,就是一愕,說:“廖廷貴你看,禍來了,鄭雄可是本地的人物,今天這是旁風邪火。他來堵著門一駡我,我要不出去,我就不用混了。頭十年他要來駡我,我不惹他不要緊,臨安城提不到我孫泰來。現在我可就栽了,往後我就不用叫字號了,再一叫字號,人家就說:‘孫泰來你不用欺負我們,鄭雄你就不敢惹?’這一句話,我就得臊死。這可講不了,我倒得鬭鬭鄭雄。廖廷貴你出去,把他用好言穩住,別叫他走。我去找人去,我一個人不是他的對手,我約了人來把他打壞了,反正是一場官司。”廖廷貴點頭,轉身出來,見鄭雄氣哼哼,廖廷貴說:“鄭大爺,你來了?爲何這麽大氣?誰得罪你老人家了?”鄭雄說:“我來找麻面虎孫泰來,叫他出來見我。”廖廷貴說:“鄭大爺你先消消氣,我們掌櫃的沒在家,你先上樓去喝盃酒,有什麽話好說,夥計來,把鄭大爺陪上樓去,給鄭大爺要兩壺酒幾樣菜,鄭大爺請罷!”夥計過來說:“鄭大爺樓上坐罷。”鄭雄一想:“冤各有頭,債各有主。我找孫泰來,他既沒在家,我不便跟別人鬧,我上樓去等他。”想罷說:“既是孫泰來沒在家,我樓上去等他,他回來叫他見我。”夥計說:“是了。”鄭雄就往裏走。
和尚由外面進來,也是一拍攔櫃說:“孫泰來,今天和尚老爺照顧照顧你小子。”廖廷貴一想:“真是壁倒衆人推。”一瞧和尚,廖廷貴想起來了,他是蒙飯吃的和尚呀!只因前者濟公知道萬珍樓是惡霸開的,他就在這白吃過兩頓飯。那一天和尚來到萬珍樓,吃了十吊多錢,和尚說;”跟我到錢鋪拿錢去。”廖廷貴叫夥計跟去,出了酒鋪,一展眼和尚沒了,夥計回去說把人跟丢了,掌櫃的打夥計一個嘴巴,駡了一頓。次日和尚又來了,一進門說:“掌櫃的,昨天我碰著朋友了,也沒給你送錢來,今天我特爲來給你送錢還帳。”大衆一想:“和尚不是蒙飯吃的,要是蒙吃蒙喝,今天就不來了。”和尚又坐下要酒要萊,什麽好吃要什麽,要了一桌子。吃完了,叫夥計一算,二帳還一,合銀子十二兩八錢,和尚說:“不多。”和尚就到櫃上說:“掌櫃,我吃了十二兩八錢,跟我上錢鋪取去罷。”廖廷貴一想:“昨天叫夥計跟著去丢了,今天別叫夥計跟著了。”廖廷貴說:“和尚,昨天你說到錢鋪取錢,你就跑了,今天又到錢鋪取錢?”和尚說:“我昨天也不是跑了,是碰見朋友說話,跟夥計走岔了。”廖廷貴說:“我同你取去罷。”跟著和尚出了酒鋪。和尚說:“你瞧過人飛沒有?”廖廷貴說:“沒有瞧過。”和尚說:“你瞧,這就是人飛。”“梯他梯他”撒腿就跑。和尚一跑,口中說:
酒似青漿肉又肥,酩酊醉後欲歸回。任憑掌櫃不賒欠,架不住貧僧腿似飛。
廖廷貴追著,展眼和尚沒了。廖廷貴回到鋪子,說:“和尚又跑了,哪時見著他,哪時揪住打他。”今天和尚自己來了。一拍櫃說:“孫泰來,今天和尚老爺來照顧照顧你。”廖廷貴一瞧惱了,說:“好和尚,你蒙了兩頓飯吃,還敢來攪我們?”和尚說:“這是好的。”鄭雄一回頭,說:“師父上樓呀。”廖廷貴一瞧,嚇的就不敢說了,說:“大師父,同鄭大爺來的,請罷。”鄭雄說:“是我師父。”廖廷貴說:“是是。”往下不敢再說別的。
和尚同鄭雄上了樓,找桌坐下,和尚說:“鄭雄你不是找孫泰來鬭氣麽?”鄭雄說:“是呀!”和尚說:“要鬧就得像個鬧的。”鄭雄一想這話對,立時把眼一睜,說:“把這樓上的酒飯座,都給我逐下去!”夥計嚇的戰戰兢兢,說:“是是。”當時樓上酒飯座共有幾十位,膽小的趕緊走了,有不怕事的,聽鄭雄一說都逐下去,就大大不悅,說:“怎麽都逐下去?我花錢喝酒,就要在這喝完了,別管是誰,要把我攆下去,非得把我腦袋揪下來,沒了我這口氣。要不然,我就不能下去。”同座人就說:“二哥,你別答言。你不認識這位是鳳山街鐵面天王鄭雄嗎?他素常是個仗義疏財,有求必應,沒得罪過人的好人,這必是飯館子裏得罪了鄭爺。本來孫泰來就是個惡霸,鄭爺這是來跟飯館鬭氣,與你我何干?咱們又跟鄭爺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要一答言打起來,這不是淤氣麽?”說的那人也不敢答言了,就算還帳,大衆下樓走了。
少時,樓上人皆走淨了,鄭雄叫夥計把小菜擺上,夥計趕緊把小萊步碟擺好。鄭雄拿起一個碟子摔了,和尚說。”我沒聽見什麽響聲,你再掉一個。”鄭雄又摔了一個。和尚說:“夥計,你們都賣什麽菜?”夥計說:“應時小賣都有。”和尚說:“你給煎炒烹炸,配幾個菜,拿幾壺酒,把夜壺給我拿來。“夥計說:“不行,你要酒可以,夜壺就是不敢拿。”鄭雄說:“去拿去,不拿把你腦袋給拿下來。”夥計賭氣下了樓,來到櫃上說:“掌櫃的,你再找人罷,我不能做這買賣。跟鄭推來的這個窮和尚,叫我拿夜壺,我不能拿,我怕壞了行規。”廖廷貴一聽,說:“這可是太難了,姓鄭的他也是一個人,掌櫃的去找人還沒來,不必等掌櫃的。我的主意,你到咱們立的把式場把那些朋友找來,先把姓鄭的拉下樓來,打他一頓再說。不論他是多大字號人物,拚出一身剮,敢把皇帝拖。”夥計答應,立時夠奔把式場來。一瞧,正有二十多人,在這裏練拳腳,素常這些人都跟孫泰來同吃同喝。今天夥計來說:“衆位,我們鋪子裏現在有人來攪鬧,掌櫃的叫我約你們去助拳。拉下來打壞了,有我們掌櫃的打官司,不與你們衆位相干。”大衆一聽,說:“就是,咱們替孫大爺去充光棍。”立刻各抄刀槍棍棒,直奔萬珍樓而來。
不知鄭雄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五回孫泰來忍氣邀知己猛英雄錯打法元僧話說衆人各持刀槍棍棒,來到萬珍樓。廖廷貴說:“衆位來了,姓鄭的坐在樓上呢!”衆人說:“是。”立刻上樓。大衆來到樓上一瞧是鄭雄,大衆都愣了。這些人都受過鄭雄好處的,逢年按節,一沒落子,就去找鄭大爺,都知道鄭雄慷慨,誰一找借錢,多少不拘,鄭雄沒駁回過,常周濟他們。今天衆人一瞧是鄭雄,大衆就不敢睜眼了。鄭雄說:“你們做什麽來了?”大衆說:“鄭爺,是你跟孫泰來嘔氣?”鄭雄說:“是呀。”衆人說;”我們要知道是你老人家,我們也不來。鄭大爺因爲什麽找孫泰來?我們給說合說合。”鄭雄說:“你不必,你們管不了。”大衆說:“我們要是管不了,幫你老人家拆他,反正不能幫他跟你翻臉。”鄭雄說:“我也不用幫著,你等去罷。”衆人這纔下樓說:“這個架我們打不了,叫你們掌櫃的另請高明罷。”說罷各自去了。廖廷貴一看,說:“這一干人都是虎頭蛇尾。”他焉知道鄭雄比孫泰來眼皮雜的多。廖廷貴正生氣,見麻面虎孫泰來來了,帶著一個大脫頭和尚。
這個和尚原本是陸安山蓮花島的,叫神拳羅漢法元。他到臨安來逛,常在萬珍樓吃飯。孫泰來一盤問和尚,知道和尚有一身好本領,他套著一交朋友,兩個人倒很親近,孫泰來把法元讓到他家裏住著。今天孫泰來一想:“要約別人,打不了鄭雄,認得鄭雄的人多。非得找生臉色,不可打鄭雄。”孫泰來知道神拳羅漢法元,本領高強,而武藝出衆。孫泰來回到家中,一見法元,造出一片捏詞,說:“法師兄,我這買賣開不來了。”法元說:“怎麽?沒有本錢不要緊,我有銀子,你只管使。”孫泰來說:“不是,本錢倒有。現在這臨安城有一個鐵面天王鄭雄,他是本地的惡霸,結交官長,走動衙門,欺壓良善。常到我鋪子吃飯,不給錢還不算,挑鼻子弄眼,吃完了就掉就砸。今天他又來了,一進門說:‘孫泰來,鄭大太爺來照顧照顧你小子。’夥計一勸他,他就張嘴駡。我在櫃房,我沒有答言,要一答言,當時就得打起來。有人把他動到樓上喝酒去,我這纔回來,你想我還怎麽能混?”法元一聽說:“不要緊,我去替你報仇去。你不便跟他翻面,把他叫出來指與我,我跟他分個高低上下。我若把他打死,不用你打官司,你說都是酒醉鬧座,你都不認識,一問三不知,神仙也沒法辦。你我一回陸安山蓮花島,他也沒地方拿兇手去。”孫泰來說:“好。”立時同法元僧夠奔萬珍樓來。
法元在門口站著,說:“你把他叫出來。”孫泰來這纔登樓梯上樓。鄭雄一瞧孫泰來上樓來,仇人見面,分外的眼紅,說:“孫泰來,我找你來了!”孫泰來說:“好,你找我來了,外面有人找你呢,你出來罷!”鄭雄說:“好,你就是預備上刀山油鍋,我姓鄭的既要來找你,我就敢試試!”說著話,鄭雄下了樓,立刻來到外面一看,站著一個大脫頭和尚。身高九尺,膀寬三停,披散著髮,給打著一道金箍,身穿藍緞色的僧衣,青緞子護領相襯,白襪青僧鞋,面如藍靛,兩道硃砂眉,一雙金睛眨出,押耳兩綹黑毫,長得兇如瘟神,猛似太歲,手拿一把螢刷。孫泰來用手一指,說:“就是這位和尚找你。”鄭雄知道這是孫泰來的爪牙,這纔說:“你一個出家人,我跟你素不相識,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找我做什麽?”法元說:“你就是鐵面天王鄭雄麽?”鄭雄說:“然也,正是某家。爾是何人?”和尚說:“灑家叫神拳羅漢法元,我找你,皆因你在本地欺壓買賣客商,爲非作惡,酒家特意前來,要結果你的性命。”鄭雄說:“好僧人,爾有多大的能爲?敢說此朗朗狂言大話。”搶拳照法元就打,法元急架相迎,二人各施所能,打在一處。真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鄭雄本來能爲出衆,受過名人指教,法元也是拳腳精通,本領高強,兩個打在一處,不分高低上下。圍著看熱鬧的人就多了,都不敢上前解勸,衆人紛紛議論,說“這場架可大了!”都知道鄭雄是本地的人物,麻面虎孫策來也是本地的惡霸,兩造都不是好惹的。鄭雄正跟法元打著,未分勝負,這時節濟顛和尚在樓上把樓窻推開往下瞧著,直說:“可了不得了,打起來了!快勸快勸!”酒鋪衆夥計大衆就嚷:“你們瞧這個蒙吃蒙喝的和尚,真可惡!”這一句話不要緊,可碰巧旁邊瞧熱鬧之中站著一個渾大漢,他聽錯了,他只打算法元是蒙吃蒙喝的和尚呢。這位渾大漢有兩天沒飯吃了,他一想:“這個黑臉的,必是酒鋪子掌櫃的,因爲這個和尚蒙吃蒙喝打起來。我要過去幫著這個黑臉掌櫃的把和尚打跑了,酒鋪掌櫃的準管我一頓飯吃。”想罷,一擺手中熟銅根,照定法元和尚就打,連鄭雄也愣了。書中交代:這位猛英雄原本乃是巡典州的人氏,姓牛名蓋,外號叫赤髮瘟神。按說書演義,他乃是前宋精忠傳牛臯之孫,乃是金毛太歲牛通之子。天生來渾濁猛勇,自年幼家傳了一身好本領,力大無窮,就是太渾。家中很是富豪,只因他父親一死,牛蓋是人事不懂,把一分家業全被家人給分散了,牛蓋自己直落到沒飯吃。他又不懂得營運,要一餓了,瞧見哪家街坊一做飯,他進去就吃人家,一家子的飯被他吃了還沒飽。先前老衝舊鄰,都不好意思,念其都是瞧他長大的,就給他吃。後來日子長了,誰能供給他吃?每逢一要吃飯,將門關上,怕牛蓋去,把門關上也不行,他把門踹了進去就搶,誰也不敢惹他。大衆實沒了法子,內中有一位殷二太爺,說:“牛蓋呀,你淨在家裏,今天這家吃。明天那家吃,又該怎麽樣了?憑你這個身量,到軍營去投效,出去一開兵一打仗,難得個頭品官豈不好嗎?”牛蓋本是個渾人,說:“頭品官是什麽?”這個說:“提督。”牛蓋說:“對,做提督去。”殷二說:“我給你一吊錢盤費,你去罷。”
牛蓋就拿著一吊錢,由家中起身。他也不知道上哪去?往前走著,牛蓋一想:“我問問軍營在哪裏呀?”想罷,見有過路的人,牛蓋在後面一嚷:“呔,站住小子。”這人回頭一瞧,牛蓋身高一丈開外,面似青泥,紅眉毛,髮似硃砂,手裏拿著一條茶杯口粗細的銅棍,這人嚇的撒腿就跑。牛蓋一看說:“好小子,不告訴我反跑了。”見人他又說:“呔,站住小子。”這個一瞧也是跑。連問了三四個,一問就跑。牛蓋想出一個主意,瞧見有過路人,他過去一把,把那人脖子一招,牛蓋說:“別跑了,小子!”嚇的這人說:“怎麽了?我拍惹了你了?”牛蓋說。”我問問你,軍營在哪裏?我們街坊說了,憑我這個身全這個樣子,投效到軍營去,一開兵打仗,我就做提督。”這人說:“你撒開我,我告你。”牛蓋說:“你可別跑。”這人說:“不跑。”牛蓋這纔撤開,這人知道他是澤人,說:“你如要投軍,上京都去。那個地方,天子腳底下,求名在朝,求利于市,你要做官上那去罷。”牛蓋說:“京都在哪裏?”這人說:“在臨安,你往北走罷。”牛蓋也還是不明白,瞧見有店,就往店進去就吃,第二天吃完了就走。店裏一要錢,牛蓋說:“老爺沒錢,等做了官給錢罷。”說完話撒腿就跑,人家又追不上。他糊裏糊塗,也不知道東西南北,這天真來到臨安了,牛蓋又一問人:“上哪投軍營?”有人說:“你上衙門投軍營去罷。”牛蓋來到錢塘縣衙門一瞧,門口有許多當差的那裏坐著,牛蓋說:“投軍營來了。”內中有一位老者就問他找誰?牛蓋說:“我們街坊說的,就憑我這身量,投到軍營,出兵打仗,準做得了官。”老者一瞧,就知道他是渾人。老者說:“你來投軍,現在沒軍務,你要找個保人保你,我給你在軍營挑分差事,吃一分糧,成全成全你。”牛蓋說:“我找保人去。”老者說:“對了。”牛蓋轉身就走,碰見過路人,他也不認識,他就說:“呔,你別走,你給我當保人。”這人說:“什麽事?我給你做保人。”牛蓋說:“營裏挑分差吃分糧,成全成全我,你給我當保人。”這人說:“我不認識你呀?”牛蓋說:“就算你認識我罷。”那人說:“不行。”牛蓋說:“不行,我再找去。”自己找來找去,來到錢塘關,瞧見鄭雄跟法元打在一處、夥計一喊蒙吃豪喝的和尚來了,牛蓋錯聽了,他只當是法元蒙吃蒙喝,鄭雄是酒鋪掌櫃的,牛蓋一擺熟銅根,奔赴上前,照定和尚就打。
不知法元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六十六回愣牛蓋窮途賣藝病符神無故被摔話說赤髮瘟神牛蓋,擺棍照法元就打。鄭雄一看,見牛蓋身高一丈有餘,頭上戴豆青色五瓣壯士巾,身穿豆青劍袖袍,腰繫絲緣,單襯襖,薄底靴予,面似青泥,兩道硃砂眉,長得兇惡無比。手中使的這條棍,真有茶杯口粗細,照法元一打,法元嚇的忙往外圈一跳。自己一想:“這條根子要打上,就得腦漿進裂。”連忙撒腿就跑。猛英雄一聲喊嚷:“好球囊的,哪裏走。”隨後就追。鄭雄也並不認識他,自己倒直發愣,麻面虎孫泰來只打算是鄭雄的幫手。
正在發愣之際,濟公禪師由樓窻裏跳下來,把麻面虎孫泰來嚇了一跳。和尚剛跳下來,只見由北邊來了四個人,是錢塘縣的四位班頭:柴元祿、杜振英、雷思遠、馬安傑,四個人是上別處辦事去,由此路過。一瞧都認識,柴頭說:“鄭大官人,跟誰辯嘴?濟公你老人家在這做什麽呢?”和尚說:“鄭爺在這錢塘關開了一座豆腐店,被孫泰來給砸了。因爲這個,我們來找他,他還要講打。”杜振英趕緊把孫泰來叫到旁邊說:“孫泰來你不認識這個和尚?這是當朝秦丞相的替僧,你惹得起麽?依我說,你趁早認罪眼輸,倒是便宜。”孫泰來說:“我也不認得這個和尚,再說豆腐店也不是我砸的,是廖廷貴砸的,我是不知道是鄭爺的買賣。”杜振英說:“廖廷貴砸的如同你砸的一般,你認個賠就得了。”孫素來說:“你們衆位分分心,瞧著賠了罷。”杜振英說:“聖僧,你給說合說合罷,豆腐店砸了什麽東西,叫孫泰來賠。”和尚說:“我給說合,準得對得起人。豆腐店門窻砸了算白砸了,不叫你賠,水桶劈了不叫你賠,豆腐糟子拆了不叫你賠,鍋碎了不叫你賠,一切碗盞家夥摔了白摔,豆腐包撕了也不叫你賠。”鄭雄說:“怎麽都不賠?”和尚說:“孫泰來你就賠那盤磨罷,那可是見過二百五十兩銀子沒賣,也不跟你多要,你就給二百五十兩銀子得了。我和尚管閒事,你們駁誰也別駁我,鄭雄也衝著我,孫泰來也衝著我。”柴頭說:“對,你們二位誰也別駁回。”孫泰來一想:“這倒不錯,和尚亮了一大片人情,這一樣就得了。”當著大衆又不好駁,只可忍著肚子疼,當時給拿著出二百五十兩銀子交給和尚。和尚說:“鄭爺,咱們走罷,勞衆位頭兒的駕。”柴頭杜頭說:“聖僧請罷!我們也要辦事去。”和尚這纔同鄭雄來到豆腐店。和尚說。”周得山你也別死了,我給你訛了麻面虎孫泰來二百五十兩銀子,全都給你。你父子好整理買賣,張門度日。”周得山一看,給和尚磕頭,千恩萬謝,自己也就不死了。張羅量家夥,重整買賣,和尚總算救了他一家人的性命。
鄭雄說:“聖僧,到弟子家去罷。”和尚這纔同鄭雄來到鳳山街。到了鄭雄家中,天已掌燈,鄭雄趕緊叫家人擺酒,陪著和尚開懷暢飲。鄭雄就問說:“聖僧,今天那個青臉使棍的猛漢,是跟聖僧認識麽?”和尚說:“我不認識。”鄭雄說:“我看他倒是個英雄,可惜不知他的姓名,也不知他哪裏去了。”和尚說:“你要找他,我明天帶你去,就把他找著。”鄭雄說:“好,聖僧帶我把那猛漢找著,我問問他。”說著話,和尚閉上了眼,直衝。鄭雄說:“聖僧爲何這樣困倦?莫不是熬了夜了?”和尚說:“我愛吃了睡,睡了喝,倒有趣。”鄭雄也只得陪著。
喝到了天交三更,忽見由房上跳下一個人來,鄭雄一看,來者正是神拳羅漢法元,手中拿著戒刀。原來法元被牛蓋追的望影而逃,好容易走脫了,法元記恨前仇,今天晚上要前來刺殺鄭雄,鄭雄一看,大吃一驚,就要抄家夥動手,法無剛邁步來到上房門,濟公禪師用手一指,口唸:“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用定神法把法無定住。濟公說:“好法元,你真膽子不小!竟敢前來行刺?你一個出家人,無故多管閒事。麻面虎孫泰來,原是本地的惡霸,欺壓良善買賣人,倚勢壓弱,你還敢助桀爲虐?今天我把你拿住,要一呈送當官,你黑夜持刀,跳墻入室,行兇作惡,你想想你這罪名,打得了打不了?我和尚是佛心人,出家人以慈悲爲本,我念你是個出家人,我和尚不忍加害于你,我今天把你放了。你改也在你,不改也在你,隨你的自便。”法元一聽,說:“罷了,和尚你在哪廟住?”和尚說:“我是靈隱寺濟顛僧是也。”法元說:“好,你我後會有期,你放了我罷。”和尚乃將定神法撤去了,法元竟自去了,回到孫泰來家,次日自己回陸安山蓮花島去了。
書中交代;牛蓋哪裏去呢?他拿著棍追和尚,把法元追丢了,他再打算回萬珍樓,找不著舊路了,他不認識路,自己可真餓了,一瞧眼前有一座大店,牛蓋拿著棍就進去。夥計一瞧說:“大爺來了!”牛蓋說:“來了!”夥計把他讓到東單間去,他也不懂挑屋子。夥計說:“大爺吃了飯沒有?”牛蓋說:“沒有。”夥計說:“你吃什麽?”牛蓋說:“要五斤酒。”夥計一聽這位是大酒量,說:“還要什麽?”牛蓋說:“要五斤牛肉,要五斤面。”夥計說:“要五斤面怎麽吃?”牛蓋說:“拿嘴吃。”夥計說:“知道拿嘴吃,要五斤面的餅罷。”牛蓋說:“對,就是餅罷,要五斤醋,五斤蒜。”夥計說:“哪有那麽些醋蒜?”牛蓋說:“少點也行,你拿來爺爺吃罷。”夥計說:“別玩笑呀!”牛蓋說:“不玩笑。”夥計即知道這是個渾人,也不理他,把酒肉給他拿來,牛蓋飽餐一頓,吃完了睡了,次日早晨又吃了一頓,吃完了就走。夥計說:“你給錢呀!”牛蓋說:“等老爺做了官給錢。”夥計說:“做什麽官呀?”牛蓋說:“做提督,憑我這樣的身量,到軍營當兵,一打仗就做了官,我們街坊說的。”夥計說:“誰管你多怎做官,你給店飯錢。”牛蓋說:“沒錢。”夥計說:“沒錢你怎麽吃飯?”牛蓋說:“餓。”夥計一想:“這是個大渾人,瞧他這樣子,拿著棍必會把式,打也打不過他。”夥計說:“你會練把式不會?”牛蓋說:“會呀?”夥計說:“你會練,我帶你到大街練把式,得了錢給我們飯錢行不行?”牛蓋說:“行呀,我哪練去?”夥計說:“我帶你去。”立時夥計買了一塊白土塊,帶領牛蓋來到了十安街,夥計畫了一個白圈說:“你練罷。”牛蓋也不懂說江湖話,他就玩棍,耍完了棍,就練拳,有人就圍上了,夥計就替他說:“人貧當街賣藝,虎瘦攔路傷人。這位也不是久慣賣藝的,在我們店裏住著,困住了。衆位瞧著練完了,有錢幫個錢緣,沒錢幫個人緣,站腳助威?”說完了話,牛蓋又練一趟,夥計說:“要錢了。”這一回見了有五六百錢。要完了錢又練,練了有三四回,見了有一吊五六百錢。夥計一瞧,夠了他的飯錢了,說:“你再練見錢,是你自己的了,我不管了,這些錢算給我的飯錢了,我要走了。”說罷,拿著錢竟自去了,牛蓋一瞧,說:“好球囊的,把錢給拿了走了,這倒不錯。”自己愣了半天,說:“我再練一頓飯錢,夠了飯錢我就不練了。”大衆瞧著可樂,他又練了兩回,見有了五六百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