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面寫著保人,蓋有水印,和尚說:「你不給,咱們是打官司。」余得水無法,給了兩吊錢。
李三德說:「大師父,你老人家是我救命的恩人,救了我,就救了我一家了,你跟著到南門外段家酒飯鋪去,我還要重謝你老人家。」和尚說:「好,我正要喝酒。」同李三德來到段家酒鋪。李三德說:「掌櫃的,你瞧我的瘡好了。」掌櫃的說:「怎樣好的?」李三德說:「這位大師父給我治好的。掌櫃的,先給要酒要菜,大師父吃多少錢都是我給。我先到家內去,叫我父母瞧瞧好放必,可別叫大師父走了。」衆人說:「就是罷。」李三德回家去,和尚在這裏喝著酒,出去出恭,到蕭山縣大堂,施展佛法,留的字柬,和尚復返回到酒鋪,住在酒鋪,晚上施展佛法,前去給知縣驚夢。次日李三德不叫和尚走,又留和尚住了一天。第三天還不叫和尚走,吃飯也不叫和尚給錢。和尚早晨起來,把兩吊錢給飯鋪留下一吊五,和尚拿著五百錢往外就走,飯鋪衆夥友說:「大師父別走,李三德留下話,不叫你走。」和尚說:「不走。我出恭就來。」
說著話,和尚出了酒鋪,直奔西關。來到段山峰的肉鋪,和尚進去說:「辛苦辛苦!」掌刀的一瞧,見和尚襤樓不堪。心說:「這和尚必是買十個錢的肉,挑肥揀瘦。」就說:「和尚買什麽?」和尚說:「買五百錢的肉。」掌刀的說:「你要肥的要瘦的?」和尚說:「大掌櫃的瞧著辦罷,我又不常吃肉,什麽好歹都行。」掌刀的一想,早晨起來頭一號買賣,倒很痛快,未免多給點,這一刀有三斤四兩,多給二兩,和尚拿起來就走。剛出門走了五步,和尚轉身又回來說:「掌櫃的,你瞧這塊肉淨是筋跟骨頭,我忘了,不常吃肉吃點肥的纔好,你給換肥的罷,越肥越好。」掌刀的一聽說:「你瞧,早問你,你可不說。」和尚說:「你給換換罷。」掌刀的一想:「給換罷。」當時又給割了一塊肥的,也夠三斤四兩。和尚拿出來,走了四步又回來了,和尚說:「掌櫃的,你瞧這肉,一煮一鍋油全化了,吃一口就得嘔心。常言說,』吃肉得潤口肉。』你給換瘦的罷。」掌刀的一聽,這個氣就大了,說:「你這是存心攪我們,大清早起的。」和尚說:「勞你駕給我換換罷。」這個無法,又把瘦的給拿了三斤一兩,少給一兩。和尚拿起來出門,邁了三步又回來了,和尚說:「掌刀的你瞧,這肉太瘦了,煮到鍋裏一點油都沒有,吃著又腥又嵌牙,你給換五花三層肥中有瘦的。不然,我不要。」掌刀的這個氣壓了又壓,忍了又忍,一想:「何必跟他辯嘴。」無奈又給換了五花三層的。和尚拿出門,走了一步又回來說:「掌刀的你瞧我,我忘了我們廟裏是大常吃素的,沒有做葷菜的家夥。我忘了,你給換熟肉菜罷。「掌刀的說:「你是存心攪我,不能給你換。」和尚說:「敢不換?」拿肉衝掌刀的臉上抛了去,掌刀的說:「好和尚,沒招你,沒惹你,你敢來找尋我?夥計們出來打他!」
一句話,由裏面出來七個夥計,就奔和尚。和尚用手一指點,這七個人眼一花,揪倒了掌刀的拳打腳踢,掌刀的直嚷:「是我。」衆人說:「打的就是你,你敢來攪我們。」掌刀的說:「我是王二。」衆夥計一瞧,可不是把掌刀的王二打了嗎?和尚在旁邊樂呢。衆人說:「怪呀!瞧著是和尚,怎麽打錯了?」大衆說:「別叫和尚走了。」衆人又一奔和尚。和尚用手一指,口中唸:「唵敕令赫!」這七個夥計,這個瞧那個有氣,過去就打,那個說:「我早就要打你,不是一天了。」六個人揪上三對,剩下一個過來把掌刀的王二揪住打上了。衆街坊鄰戶都不知因爲什麽,本鋪子的夥計打起架來,和尚在旁邊說:「咬他耳朵。」那個就真咬,和尚說:「你擰他。」那個就擰。衆人正過來勸,劉文通來了,說:「別打了,爲什麽?「和尚說:「對,別打了。」衆人這纔明白過來,這個說:「你爲什麽打我?」那個說:「你爲什麽打我?」一個個互相埋怨。劉文通說:「衆位因爲什麽?」掌刀的就把和尚買肉之故一說,劉文通說:「衆位瞧我了,他一個窮和尚,何必跟他一般見識,把五百錢給他,叫他去罷。」和尚說:「我要不衝著你,不能完。」劉文通說:「大師父也瞧我罷。」和尚說:「衝你完了,回頭咱們再見。」劉文通說:「哪個再見呀?」和尚說:「樓上見麽?」劉文通暗想這和尚怪呀。
見和尚已跑遠了,劉文通一問:「你們掌櫃的哪?」衆人說:「還沒起來。」正說著,段山峰由裏面跑出來。原本是還沒起來,就聽說跟和尚打起來,段山峰趕緊起來,往外跑說:「別叫和尚走了。」劉文通一瞧,說:「大哥不必跟他一個出家人一般見識,叫他去罷。」段山峰一看是劉文通.趕緊說:「兄弟裏面坐。」劉文通來到裏面,段山峰說:「賢弟,今天爲何來此甚早?」劉文通說:「兄長,小弟給兄長磕頭來了。」段山峰說:「什麽事?」劉文通說:「今天是我賤造。」段山峰說。」原來是賢弟今天的千秋,我倒忘了呢。」劉文通說:「我今天特意來找兄長談心,洩洩我這一肚子牢騷。我自生人以來,沒有交著幾個知已的朋友,都是汎常,誰有兄長你我知已,我常說:『酒肉兄弟千個有,急難之時一個無。』除非你我弟兄可稱知已。俗言說的不錯,』萬兩黃金容易得,一個知心也難求』。」段山峰說:「好,你我弟兄一同吃酒去。賢弟,你說咱們蕭山縣哪個酒館好?」劉文通本是精明人,不肯說出就上慶豐樓,怕段山峰起疑心,便說:「兄長,隨便上哪去都好。」段山峰說:「慶豐樓是蕭山縣第一家大酒館,好不好?」劉天通說:「好。」正合心裏。當時段山峰換好了衣裳,洗了瞼,帶上銀兩,同劉文通出來,這纔夠奔慶豐樓。
不知單鞭賽尉遲如何設法捉拿段山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七回施妙法遊戲助義士談心事冷語驚賊人話說段山峰同劉文通由鋪子出來,夠奔慶豐樓。剛一進城,就見街市上三三兩兩的官兵,都帶著軍裝械器,穿著號衣。官兵都認識段山峰、劉文通,衆人就嚷:「劉爺、段爺二位上哪裏?」段山峰說:「閒逛,衆位有什麽差事?」衆官兵說:「我們奉上憲諭伺候,也不知什麽事,聽說辦緊要的事,關乎密案。」衆官兵也並不知是拿段山峰。知縣給城守營老爺文書,就提派二百官兵扎在慶豐樓左右,聽王雄、李豹的招呼,故此大衆官兵不知。劉文通心裏明白,同著段山峰來到慶豐樓,上了樓,樓上一個座位沒有,掌櫃的告訴夥計不叫賣座,有衙門借樓辦案,故此不敢設座。劉文通、段山峰二人落了座,夥計明白,當時擦抹桌案,先把乾鮮果品、各樣酒菜擺上。
二人剛要叫菜,就聽樓梯一響,有人喊嚷:「我吃飯給錢,哪個紅了毛的不叫我上樓?」夥計一瞧,來了一個窮和尚。原本和尚由肉鋪打完架走了,見劉文通同段山峰進了慶豐樓,和尚也跟了來。剛一進飯館,夥計就說:「大師父,樓上不賣座,有人包了。」和尚說:「我就吃頓飯,今天我得了點外財,也無非在樓下吃點。要不然,我也不敢進飯館子。樓上都是闊大爺,明是一百六的菜樓上要賣二百四,我和尚也吃不起。」夥計一想樓下不要緊,讓和尚進去。
跑堂的一轉臉,和尚上了樓梯,說:「哪個紅了毛的不叫我上樓來?」到樓上找了一張桌坐下。樓上夥計一努嘴,說:「大師父。」和尚說:「幹什麽呀?」夥計當著劉文通、段山峰又不敢明說,掌櫃的也怕叫段山峰瞧出來,趕緊叫夥計說:「大師父要什麽菜,給人家要。」夥計這纔說:「大師父要什麽酒菜?」和尚說:「你們有什麽酒?」夥計說:「有白乾、陳紹、玫瑰露、五加皮、狀元紅、茵陳蓮花、白荷葉青、人參露。」和尚說:「給我來兩壺梅花鹿罷。」夥計說:「沒有梅花鹿,是玫瑰露。」和尚說:「對了,你們有什麽菜?」夥計說:「煎炒烹炸,燒燴白煮,應時小賣,午用果酌,上等高擺海味席都有。」和尚說:「就是肉拿刀一切,擱鍋裏一炒,就是那個。」夥計說:「炒肉片呀?」和尚說:「對。」夥計少時給要來。和尚一瞧,說:「不是這個,這麽一切,還有那麽一切。」夥計說:「那是炒肉絲,你將就點吃罷。」和尚說:「你這菜賣多少錢一個?」夥計說:「一百六。」和尚說:「給八十錢罷。」夥計說:「飯館子哪有還價的?」和尚說:「你也就將就點,你叫我吃東西將就點麽?」劉文通那邊一瞧,說:「把炒肉片給我們吃,夥計你再給大師父要。」夥計把菜給劉文通端過來,又給和尚要了一個炒肉絲。和尚一瞧,說:「不是,那麽一切,還得這麽一切。」夥計說:「那是肉丁炒辣醬。」和尚說:「我不要這個。」夥計無法,又把肉絲賣給別人,又給和尚要了肉丁炒辣醬來。和尚一瞧,說:「你成心攪我,我不要這辣醬。」夥計說:「你到底要什麽?」和尚說:「你沒等我說完,把肉那麽一切,這麽一切,團成蛋。」夥計說:「那是丸子。你要炸丸子。是溜丸子、氽丸子、四喜丸子、海參丸子、三鮮丸子?說明白了。」和尚說:「炸丸子賣多少錢?溜丸子賣多少錢?」夥計說:「炸丸子賣二百,溜丸子賣二百四。」和尚說:「怎麽溜丸子比炸丸子多賣錢呢?」夥計說:「溜丸子多點滷汁。」和尚說:「你給我要一個炸丸子,白要點滷行不行?」夥計說:「不行,你就要炸丸子罷。」
少時把丸子端來,和尚一瞧,說:「我要一個炸丸子,你怎麽給我來十一個?」夥計說:「這就是一個菜,大師父你再挑剔,我就要下工了。」和尚說:「我願意要吃一個大的,捧著吃的香,這可以將就點罷。可有一節,我要喝醉了,我可就摔酒盅子。」這一句把劉文通嚇了一跳,心說:「我定的擊杯爲號,如未把段山峰灌醉了,他要一摔,回頭官人都上來,段山峰準拿不住。」就聽那夥計說:「大師父,別摔呀。」和尚說:「我一摔有不願意的,請請我和尚,別惹著我,我就不摔。」夥計說:「沒有惹你。」劉文通暗想:「這個和尚真怪。」立刻說:「大師父,你別鬧了,別叫夥計耽不是,回頭吃多少錢我給。」段山峰說:「賢弟哪有這麽工夫理他。」劉文通說:「我看這個和尚太討人嫌。」兩個人說著話,越喝越高興,杯杯淨,盞盞乾。段山峰老不醉,劉文通心裏說:「每常段山峰沒有這麽大酒量,今天怎麽老不醉,醉了好拿他。」他聽和尚那裏自言自語說:「人要喝酒不醉,有主意,一提煩事,叫他心裏一頓,難得醉。」劉文通一聽,「對呀,這話一聽有理。」這纔說:「段大哥,兄弟我拿你當親哥哥一般,我有什麽事沒瞞過你,你就沒拿我當兄弟待承,有事就瞞著我,你這就不對。」段山峰說:「賢弟,此話差矣,哥哥我有什麽瞞著你了?」劉文通說:「大哥做的事,打算我不知道?其實紙裏包不住火。」段山峰說:「我做什麽事了?」劉文通說:「就是梁官屯那件事。」段山峰一聽這句話,立刻臉變紅,酒往上一撞。
書中交代,梁官屯這案,本是他做的。段山峰他原籍是湖南衡州府人,當初是綠林中的江洋大盜,善會飛簷走壁之能,逃至在蕭山縣來,開了一片肉鋪子,自己手裏也有錢,也沒有家眷,就是孤身一人,很務本份,並沒人知道他是綠林出身。這天段山峰到西關鄉去要帳,走在梁官屯見有一婦人在門前買絨線,段山峰一看,這個婦人長得十分美貌,頭上腳下無一不好。對門就是雜貨煙鋪,段山峰就來到煙鋪裏,掌櫃的都認識,說:「段掌櫃上哪去了?」段山峰說:「我去要帳來,我跟你們打聽打聽,這個買線的婦人是誰家的媳婦?」煙鋪掌櫃的說:「你不知道?這就是你們同行的賣肉劉喜的家裏麽。」段山峰一聽一愣,說:「憑劉喜長得人不壓衆,貌不驚人,他會有這麽好媳婦?」煙鋪說:「那可不是別的,人各有命定。」段山峰問明白,自己回鋪子就問夥友:「劉喜買咱們的肉,欠咱們多少錢?」夥計說:「劉喜不欠錢,現錢取現貨,也不賒給他。」段山峰說:「劉喜來取肉,別叫他走,我有話跟他說。」衆夥計答應。
次日早晨劉喜來了,夥計一告訴段山峰,段山峰出來就問:「劉喜,你一天能賣多少錢?」劉喜說:「賣二十多斤肉。」段山峰說:「你家裏幾口人夠吃的麽?」劉喜道:「家裏人口倒不多,就是我們兩口子,一天就賣這兩吊多錢的本錢,我也不敢賒帳。」段山峰說:「你要有貨,一天能賣多少呢?」劉喜說:「有貨呢,能賣五六十斤,那也就有了利了,我沒有那些本錢。」段山峰說:「不要緊,我除給你一千斤肉,你只管賣,到年節你再給我歸帳。我看你也很誠實,你瞧好不好。」劉喜說:「那更好。」段山峰所爲套著跟劉喜交朋友,焉想到劉喜是個老實人,也不往家裏讓。這天到了七月十五,段山峰就問:「劉喜,你外頭撒的帳怎麽樣了?」劉喜說:「我今天晚上上東鄉里要帳去,不能回來。」
段山峰聽說劉喜不回來,他晚上帶了鋼刀,帶著五十兩銀子,就到劉喜家走走。越門進去,見楊氏正在燈下做活,院中獨門獨院,三間北房,門沒關著。段山峰推門進去,楊氏就問:「誰?」段山峰說:「我姓段,名叫段山峰,久仰小孃子這一副芳容,今天我特意來求小娘,賜片刻之懽。我這裏有白銀五十兩,贈與小孃子,這是我一分薄意。」楊氏本是賢惠人,說:「喲,你休要滿口胡說,這幸虧我丈夫不在家,你趁此快去,我絕口不提。如要不然,我要喊嚷,你可就沒了命。」段山峰說:「你敢喊嚷,你來看。」用手一指刀,把楊氏嚇的就嚷:「救人。」段山峰恐怕有街坊聽見過來,街坊都認識,忙急拉刀,竟將婦人結果了性命,將人頭包上,捺在間壁院裏。院中有一位老頭正出恭,見捺進包裹來。還說:「這可是財神爺給的。」叫老婆點燈,一看嚇呆了,急忙包上,扔在大窪葦塘裏,卻撞會李福撿著。段山峰以爲這件事沒人知道,今天劉文通一提梁官屯這件事,段山峰嚇得顏色改變。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八回衆官人奮勇捉賊李文龍無故中計話說劉文通一說梁官屯這件事,段山峰立刻酒往上一撞。自己一想:「這件事沒人知道,聽說劉喜把笑話劉三告下來,也沒把劉三怎麽樣辦,我這事承認不得。」想罷說:「劉賢弟,我梁官屯做什麽?」劉文通說:「要得人不知,除非已莫爲,你在梁官屯殺死劉喜之妻。你打算我不知道?」段山峰說:「你滿嘴胡說,知道你便怎麽樣?」劉文通說:「現在有人要拿你,我給你送信,盡其朋友之道。」段山峰說:「除非你勾人拿我。」和尚那邊說:「對,要打起來。」和尚「叭嚓」把酒盅摔了。立時樓下王雄、李豹衆官兵喊嚷:「拿!」王雄、李豹剛一上樓,和尚用定神法給定住。段山峰一瞧不好,一腳把桌子踢翻了,扳下桌腿照劉文通就打,劉文通甩了大氅,拉出單鞭就交了手。夥計嚇的一跑,忘了樓梯,滾下去了。和尚直嚷:「了不得了。」頂起八仙桌亂跑,段山峰拿桌腿一打劉文通,和尚須著八仙桌一截,就打在八仙桌上,劉文通拿鞭打段山峰,和尚不管。段山峰一聽四面聲音,喊喚:「拿段山峰,別叫他跑了!」段山峰一想:「三十六著,走爲上策。」擰身由樓窻往外一躥,劉文通不會飛簷走壁,說:「要跑了!」和尚說:「跑不了。」段山峰剛躥下樓去,和尚也往下一躥,正砸在段山峰身上,把段山峰砸倒,官兵圍上就把段山峰鎖上。
和尚說:「你摔了我的腰,碰了我的腿。」說著話,和尚竟自去了。段山峰心中暗恨和尚,要不是和尚就走脫了,這也無法。王雄、李豹也能動了,同劉文通下了樓,帶著段山峰夠奔衙門。
來到蕭山縣,老爺立刻升堂,王雄、李豹一回話:「把段山峰拿到。」老爺問:「怎麽拿的?」王雄也不隱瞞,回說如何請劉文通幫拿,如何有一個窮和尚幫著,照實說一回,老爺又問:「窮和尚怎麽樣?」王雄一說,老爺心中明白,立刻把段山峰帶上來。老爺說:「段山峰,梁官屯劉喜之妻楊氏,你爲什麽殺的?」段山峰說:「小人不知道。」老爺勃然大怒,說:「大概抄手問事,萬不肯應,看夾棍伺候!」立時把夾棍拿過來,三棍棒爲五刑之祖,往大堂一扔,段山峰一看,說:「老爺不必動刑,我招就是了。劉喜之妻,因奸不允,故被我殺的,求老爺思典。」老爺點了點頭,叫人先把段山峰釘鐐入獄。又把劉文通叫上,看了一看,吩咐李豹、王雄拿一百銀子,賞給劉文通。劉文通不要,王雄說:「兄長別不要,老爺賞的。」劉文通說:「這麽辦罷,給官兵衆人分二十兩銀子,他們辛苦一趟,給衙門夥計大衆分二十兩,你們哥倆個每人分二十兩,剩二十兩給段山峰獄裏托置托置,別叫他受罪,盡其我交友之道。」王雄說:「就是罷。」正說著話,老爺傳王雄、李豹二人上去,老爺說:「你二人趕緊把那幫忙的窮和尚給我找來,我賞你們每人十兩銀子,找不來我重責你二人每人四十大板。」王雄、李豹下來,一想:「哪找去?」趕緊派夥計出去找窮和尚。少時夥計給領了三四個窮和尚來,都是化小緣的,也有拿著木魚的,也有拿著鼓的。王雄一瞧說:「不對,都放了罷。「這纔同李豹出來,兩個人出來尋找和尚。書中交代,和尚哪去了?原來和尚幫著拿了段山峰,正往前走,只見眼前一乘花轎擡著往西走。和尚一看,按靈光連擊三掌,和尚口唸」阿彌陀佛」,說:「這個事,我和尚焉有不管之理?」書中節目,叫巧斷垂金扇。和尚正走,見眼前有一位文生公子,懷抱著一個嬰兒,看這位文生公子臉上帶著憂愁之像,頭上的文生巾燒下窟窿一個,繡帶剩了半根,身上文生氅斜釘著七條,看那個樣子,步步必搖,似乎胸藏二酉,學富五車。書中交代,此人姓李名李文龍,原本是蕭山縣的神童,十四歲進的學,家中很有豪富,父母早喪,娶妻鄭氏,也是宦門之女,也因父母雙亡,舅母家給聘的,自幼在家中曾讀過書,頗識文字,賢惠無比。自過門以後,李文龍衹知道唸書,不懂得營運,坐吃山空,家業蕭條,一年不如一年,直過的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足之地,日無隔宿之糧,鄭氏並無半點的埋怨。實在無法,李文龍出去賣字,多少進兩個錢,夫妻買點米,日食稀粥,就黃薤爲食,苦難盡述。生了一個孩兒,今年三歲。方會叨叨學語,也不能吃飯。這天李文龍出去了半天,也沒賣出一文錢來,家中米無一粒,柴無一束,等錢吃飯。李文龍一想:「大街上糧食店新開張,我可以送副對聯,要兩個錢可以充饑。」自己這纔來到糧食店,李文龍說:「辛苦!掌櫃的,今天新張之喜,我來送一幅對聯。」掌櫃的趕緊說:「先生別寫,給你一文錢帶著喝茶罷。」李文龍說:「掌櫃的,給我一文錢,我怎麽拿?」掌櫃的說:「先生你別看不起一文錢,賣一斤糧食也未必找出一文錢來。」李文龍聽了,臊紅了瞼,錢也沒要。回到家中,李文龍說:「今天沒有錢,孃子,你可到隔壁王大娘家借二三百錢,你我好吃飯,明天我進了錢再還她。」鄭氏孃子到隔壁說:「大娘,有錢暫借給我二三百文,今天你姪兒沒賺錢來,等明天進了錢,再還你老人家。」王大娘一聽,說:「孩子,你從沒有跟我張過嘴,今天可巧家裏一個錢主沒有,回頭等我兒要給我送錢來,我給拿過去。」鄭氏回來說:「官人,王大娘沒錢。」李文龍嘆了一聲,說:「英雄志捧日,擎天難解餓。大將軍手中槍翻江攪海,不能抵擋饑、寒、窮,人生在世上,皆害這三宗病,英雄到此,也未必英雄。」
自己正在嘆息,忽聽外面打門,李文龍出來一看,是個買賣人的打扮。這人說:「我是大街德茂綢緞店的,我們東家要給一個朋友寫信,是做官人的書信,要有文理。我們鋪子人都寫不了,知道先生高才,特來請先生大筆一揮,大概我們東家必要送給先生三兩二兩的筆資,不知道先生有工夫沒有?」李文龍連連說:「有工夫,尊駕在此少候,我帶上筆袋。」立刻來到裏面說:「孃子你在家中等候,綢緞店找我寫信,我去去就來,給了我筆資,你我再吃飯。」鄭氏跟著關門。
李文龍同這人來到德茂綢緞店,剛一進鋪子,衆人都嚷:「先生來了,請坐!我們東家少時就來。」李文龍坐下,人家給倒過茶來,李文龍瞧瞧茶太濃艷,自己肚內無食,不敢喝。怕把虛火打下去,更餓得難受。等來等去,等到日色西斜,東家還沒來,李文龍等的心中焦急,問人道:「怎麽貴東家還不來?」衆人說:「少時就來。」又等了半天,天黑了,鋪子大家吃晚飯,讓先生一同吃飯,李文龍:「請罷。」眼看著人家吃上了。好容易等著東家來了,同著朋友,先應酬朋友,好容易朋友走了,東家出來,說:「枉先生駕。本要給人家寫信,方纔這位朋友給帶了信來,可不寫信了。給先生點個燈籠,請先生回去罷,改日再謝。」
李文龍餓了一天,信又不寫,自己也不能訛住人家,無法,打著一個燈籠,垂頭喪氣回家來了,一叫門,鄭氏一開門說:「官人回來了,我等你吃飯。」李文龍一愣,說:「方纔米無半粒,哪裏來的飯?」鄭氏說:「你走後,王大娘送給我三百錢來,我熬了一鍋粥。」文龍說:「好!好!好!」這纔來到屋中喫飯。鄭氏說:「官人去寫信怎麽樣了?」李文龍說:「我的運氣倒了家了,我等到掌燈,人家信不寫了。」說著話,吃完了飯,自己到後院去出恭。剛帶下,就聽後門有人拍門說:「孃子,我來了。你不是說你丈夫給人家寫信?我學生特意來探望孃子,快開門來!」李文龍一聽這話,氣得站起來就開門說:「好賊。」那人拔頭就跑,一把沒揪著。那人由袖口掉下一宗物件。李文龍撿到屋中一看,氣得顏色更變。
不知所因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九回見字柬立志體妻濟禪師善救烈婦話說李文龍撿起這宗東西,拿到屋中一看,原來是一個手捲包。打開一看,裏面有一對赤金耳墜,裏面還有三張字柬,李文龍一看,頭一張是七言絕句,上寫:
難割難捨甚牽連,雲雨歸來夢裏懽。
學生至此無別事,特意前來送墜環。
李文龍一看,氣得顏色更變。再一看第二張,也是七言絕句一首,上寫:
學生前者約佳期,孃子恩情我盡知。
回家焚香求月老,但願長久做夫妻。
李文龍越看越有氣,再一瞧第三張,是西江月,上寫:
前贈鐲串小扇,略表學生心田。寄與孃子要收嚴,莫與尊夫看見。預定佳期有日,後門暗畫白圈。雲雨歸來會巫山,定做夫妻永遠。
李文龍看罷,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自己一想:「好賤婢,做出這樣事來!原來與人私通。」李文龍一想:「字柬上有前贈過鐲串小扇,我何不找找這個東西!」本來屋中就是一個破箱子,也沒別的東西可以掩藏東西,李文龍過去就開箱子,鄭氏說:「官人開箱子找什麽?」李文龍說:「我找東西。」說著話,一翻箱子,果然箱子裏有一隻真赤金鐲子,一把垂金小扇。李文龍把鐲、扇拿來,往桌上一摔,問鄭氏這東西哪裏來的,鄭氏一瞧也愣了,說:「我不知道。」李文龍說:「好,我家裏日無隔宿之糧,哪裏來的這東西?你不知道,這東西怎麽會到箱子去?好,好,好,我李氏門中,清淨門戶,書香門第,焉能要你無廉無恥之輩跟我一處!」
說著話由家中出來,一直來到西門。城門已關,門軍一看,認得是李文龍,說:「李先生黑夜光景上哪去?我正要求先生給寫兩把扇子。」李文龍說:「寫扇子倒容易,勞駕你把城門開,我出城找人去。」門軍立刻開了城,李文龍來到二條衚衕一叫門,原來鄭氏娘家的舅媽馬氏在這住家,當初鄭氏出聘事,是舅母家出聘的,現在馬氏也居了孀,跟前有一個孩子叫賴子。李文龍來此一叫門。賴子出來把門開開,一瞧說:「大姐夫來了。」李文龍氣哼哼走到裏面,馬氏說:「大姑爺,這時候來此何幹?」李文龍說:「我請你到我家去,有要緊的事。」馬氏說:「不用說,你們夫妻又吵嘴了。依我說別吵鬧,過這份苦日子,莫叫別人家笑話,說窮極了。」李文龍說:「不是,你到我家就知道了。」馬氏無法,跟著來到李文龍家中,見鄭氏正哭得死去活來。李文龍說:「趁此把你外甥女帶了走,我這家中不要她。」馬氏說:「爲什麽呀?辯兩句嘴,也不要緊,何必這樣大氣呢。」李文龍說:「她不犯七出之條,我也不能休她。你來看這鐲子,他與人私通來的,你趁此帶了走。」馬氏說:「甥女你到我家住兩天罷,等大姑爺把氣消了,我再將你送回來。」馬氏勸著,鄭氏剛抱起孩子要走,李文龍一把把孩子奪過來,說:「鄭氏你這一走,不定嫁與張、王、李、趙什麽人,這孩子是我李文龍的,我留下。」鄭氏見把孩子穿過去,心中好似箭刺刀割一般。李文龍直催著快走,孩兒還吃著乳食,不禁哇哇直哭。
馬氏把鄭氏帶到家中,次日鄭氏孃子直哭,叫他舅母來給勸解李文龍,本來鄭氏實不知這東西是哪裏來的。馬氏來到李文龍門首一叫門,李文龍沒開門問:「誰?」馬氏說:「大姑爺有氣麽?我來勸勸你。孩子也得吃乳,我還把姑娘送回來罷。「李文龍說:「你趁此次走,誰是你的大姑爺?哪個認得你?」馬氏一聽,說:「好李文龍,你真不知自愛,你自賭氣,仿彿還求著你哩!」自己回家告訴鄭氏說:「李文龍不開門,出口不遜,我不能再給他跪門去。姑娘你就在我這裏住著罷。我這裏做針形,有你一碗粥吃。你自己拿主意,我也不能管,先嫁由爹娘,後嫁由自身。你不願意跟我住著,任憑你自便。」鄭氏一聽,放聲痛哭,又想思孩子。孩子也是想娘,李文龍見孩子要吃乳想娘,手裏又無錢,聽外面賣燒餅的來了,出去說:「賣燒餅的,我這孩子直哭,你賒給我一個燒餅,過天我再還你錢。」賣燒餅的嘆了一聲,說:「先生有所不知,我沒有本錢,賒不起。先生從沒跟我張過口,也罷,我給一個孩子吃罷,給錢不給倒不要緊。」李文龍把燒餅嚼爛了餵孩子,那焉能行?一連三天,李文龍又氣又慘,三天水米未進,孩子也餓壞了。
東壁廂有一家鄰居姓王,也是夫婦兩個人過日子,男人王瑞,在外保嫖。今天王瑞回家來,問問妻子陳氏,西隔壁李先生因爲什麽把媳婦休了。陳氏說:「你怎麽知道?」王瑞說:
「不但我知道,我還聽說李先生的媳婦在她舅母家,已然說妥了人家,給做過兵部尚書卞大人的兒子卞虎卞員外續弦,今天晚上就要娶了。你過去問問李先生,倒是因爲什麽休的?」陳氏即來到李文龍門首一打門,李文龍開門一看,說:「嫂嫂來此何幹?」陳氏說:「你大哥叫我過來打聽打聽,你爲什麽把弟妹休了。」李文龍嘆了一聲,說:「一言難盡,她犯了七出之條。」陳氏一看孩子不成樣子,陳氏說:「可了不得,這孩子要糟蹋,我這裏給你二百錢,你給孩子買點藥吃罷,給他買糕乾泡泡吃,我給你看門,你買去罷。」李文龍無奈,抱孩子出來買糕。
剛一出門,濟公來到近前,和尚說:「好孫女婿,你真膽子不小,你欺負我們娘家真沒人,把我孫女無故給休了。什麽叫七出之條?是親眼見的麽?我非得跟你打一場官司,你家裏等我,我非得告你去。」李文龍一想,平空又惹出一個爺爺來,過門也沒聽見提過,看和尚瘋瘋顛顛,李文龍心中納悶。和尚說:「好東西,我剛打外面遊方回來,出了這個事。你瞧,我這重孫子也不成樣子了,我給你點藥罷。」和尚給小孩嚼了一點藥,擱在孩子嘴裏。和尚說:「李文龍你家裏等著過堂罷。「說完了話,和尚就走。李文龍懵懂住了,也沒問問和尚倒是怎麽一段事。和尚往前走著,正碰見王雄、李豹兩個人奉老爺諭出來找和尚。王雄、李豹一瞧見和尚,王雄、李豹一商量說:「咱們過去要提說老爺叫他,和尚準不敢去,莫若咱們蒙他,把他鎖上,到衙門再放他。」李豹說:「對。」王雄見和尚來到近前,「嘩啦」一抖鐵鏈,把和尚鎖上。和尚說:「喲!爲什麽鎖我?」王雄說:「好和尚,你惹的亂子多大?衙門說去罷。」拉著來到衙內,王、李不敢把和尚鎖著見老爺,王雄說:「和尚你央求央求我們,把鐵鏈給你撤了。」和尚說:「你敢撤?你們指官詐騙。老爺一無簽,二無票,我和尚沒做犯法事,怎敢鎖我?你們央求我,我也不撤,見老爺去。」王雄一想:「這便怎處?」趕緊說:「聖僧,你老人家別和我們一般見識,我們錯了。」和尚說:「便宜你們罷。」這纔把鐵鎖撤了。王雄、李豹一回話,老爺正在大堂開放王全、李福,老爺說:「你二人幸虧見本縣,要不然,你兩個人有冤難伸,趁此二人回去,不準在外面遊蕩了。」吩咐人把他二人的東西都給他、正說著話,王雄回稟將和尚帶到,老爺吩咐有請。羅漢爺這一到大堂,剛巧斷垂金扇,搭救義夫節婦。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老爺開放了王全、李福,聽王雄一回真,和尚來了,知縣吩咐有請。和尚剛一上堂,老爺一看,跟夢中見的窮和尚一般無二,知縣趕緊站起身來,抱拳拱手說:「聖僧可是靈隱濟顛?」和尚說:「老爺忘了,咱們見過,就是王全、李福不白之冤麽?」知縣說:「是是。」趕緊吩咐人看座。和尚在旁邊落座,知縣說:「聖僧從哪裏來?」和尚說:「我是上白水猢去捉妖,由此路過。」知縣說:「原來如此,聖僧到白水湖去,紹興府知府顧國章倒跟我相好,我二人雖是屬員上司,倒是不分彼此。聖僧要去,我給知府寫一封信。」和尚說:「好,請問你老爺一句話。」知縣說:「聖僧有話請講。」和尚說:「老爺在這地面,爲官聲名如何?」知縣說:「本縣自己也不知道,聖僧可有耳聞怎麽樣?」和尚說:「老爺聲氣可倒不錯,倒是兩袖清風,愛民如子。就有一件事,老爺不應當不辦。」知縣說:「什麽事?望聖僧說明。」和尚說:「本縣內有一位生員李文龍無故休妻,老爺就不應當不辦。」知縣張甲三一愣,說:「並沒見有這案。」和尚說:「有。」老爺立刻傳值帖二爺上堂,知縣問:「可有人在你手裏狀告李文龍麽?」值帖的說:「沒有。」知縣又叫官代書來問:「可有人在你手裏寫呈狀,告李文龍麽?」代書說:「沒有。」老爺又傳值日班間:
「有人喊冤告李文龍麽?」值日說:「並沒有。」知縣說:「聖僧可曾聽見?這件事叫我難辦了。吏不舉,官不究,沒人來告狀,我怎麽辦呢?」和尚說:「有人告他。」知縣說:「誰告他?」和尚說:「我告李文龍。」知縣說:「聖僧爲何告他?」和尚說:「老爺把李文龍傳來,他要不是無故休妻,老爺拿我和尚治罪。李文龍不是外人,跟我是親戚。」知縣說:「是是。」立刻派工雄、李豹去傳李文龍。
且說李文龍回到家中,正自納悶,哪來的這麽一個瘋和尚爺爺呢?自己正在思想,聽外面打門,李文龍出來一看,王雄、李豹說:「李先生,有人把你告下來了。」李文龍說:「誰把我告下來?」王雄、李豹說:「是一個窮和尚。」李文龍一聽.立刻到裏面把鐲子、小扇墜環、字柬一並帶著,抱著孩子一同王雄、李豹來到衙門。李文龍一上堂,見窮和尚旁邊跟知縣平起平坐,心裏說:「我這官司要輸。」立刻口稱:「老父臺在上,生員李文龍有禮。」知縣一看,說:「李文龍你無故休妻,既是唸書的人知法犯法,該當何罪?」李文龍說:「回稟老爺臺,我休妻有因,何言無故?她犯了七出之條。」老爺說:「有何爲憑據?」李文龍:「回稟老爺,自那一日找出去給人家寫信回來,在後院內出恭,聽後門有人叫孃子開門.我開門一把沒揪住,那人跑了,由袖口掉下手捲包,我撿起一看,是一對金墜環,情詩三首。我一找找出金鐲、小扇,因此我將妻子鄭氏休回。老父臺請看這東西、詩句。」立刻把墜銅、小扇、詩句呈上去。老爺一看,勃然大怒,說:「你這東西就該打,先給我打他二百戒尺。」李文龍說:「請示老父臺明言,生員身犯何律,老父臺要打我。」知縣說:「打完了我再告訴你。」和尚說:「老爺瞧著我,饒恕他,暫記他二百戒尺,老爺告訴他。」知縣說:「李文龍,素常你夫妻和美不和?」李文龍說:「和美。」老爺說:「素常你妻子是賢惠人不是?」李文龍說:「素常倒賢惠。」知縣說:「卻原來你妻子素常安分,夫妻和美,你豈不知這件事有陰人陷害,捏造離間你夫婦麽?凡事要三思。你妻子與人私通,可是親眼得見麽?」和尚說:「老爺派差人把鄭氏、馬氏並賴子一並傳來。」老爺立刻教王雄、李豹下去傳人。
書中交代,鄭氏自從那日跟他舅母回來,第二日求他舅母去給勸說,馬氏到李文龍家去,李文龍不但不開門,把馬氏辱駡回去。馬氏到了家一說,鄭氏哭的死去活來。馬氏說:「我也不能再去了。」吃早飯後,就來了一個老太太,有六十多歲,到馬氏屋中來一見鄭氏,這古太太就問馬氏:「這位姑娘是難呀?」馬氏說:「這是我外甥女,給的李文龍爲妻。」這老太太說:「喲,這位姑娘頭上腳下夠多好,給的就是那窮酸李文龍麽?是怪可惜的。」馬氏說:「現在李文龍不要了,休回來了。」這老太太說:「那也好,早就該跟他散了,省得跟他受罪。這可逃出來了,我給你說個主罷,做過兵部尚書的公子卞虎卞員外,新近失的家,要續弦,這一進門就當家,成箱子穿衣裳,論匣子帶首飾,有多好?」鄭氏一聽說:「這位媽媽今年多大年紀?」這位太太說:「我六十八歲。」鄭氏說:「好,再活六十八歲,一百三十六,你這大年歲說點德行話纔是,不該拆散我夫婦,你快去罷。」這個老太太被鄭氏搶白走了。
工夫不大,又來了一個四十多歲的婦人,一見鄭氏也提說不必跟李文龍受苦,你不必想不開。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給你提提卞虎員外好不好?進門就當家,一呼百諾,出門坐轎子,鄭氏又給駁走了。一連來了四個,都是給卞虎提親。鄭氏也是聰明人,自己一想:「來了四個媒人,都給卞虎一個人提,要是提兩家還可,都提一家,這其中定有緣故。」鄭氏一想:
「這必是卞虎使出人來離間我夫婦,我莫若應允他,跟他要五百銀子給我丈夫李文龍,叫他奮志讀書,扶養孩兒。等過了門,我暗帶鋼刀一把,我活裏引話,套出卞虎的真情,我用鋼刀把卞扎死,我自己開一膛,方顯我貞節之名,叫丈夫李文龍明明白白。」想縣,就跟這個媒婆說:「我願意了,你可去罷。可有一節,我先要五百銀子,沒有銀子我不上轎。可得把我丈夫李文龍找來,我得見一面,不依著我,還是不行。」媒婆一聽,說:「那都好辦,打發人把你丈夫李文龍找來你見見,你要銀子也現成,只要你願意,我去說去。」鄭氏說:「就是罷。」媒婆去了。次日回來,就說:「停當了,今天晚上就娶,先有人送銀子來,隨後轎子就到。」
正說著話,外面打門,馬氏叫賴子開門一看,乃是二位公差。馬氏問:「找誰。」王雄、李豹說:「有人把你們告下來了。」馬氏說:「誰告下我們來。」王雄說:「李文龍。」馬氏說:「好呀!李文龍把媳婦休了,反倒把我們告下來。」王雄說:「老爺有諭,傳鄭氏、馬氏賴子去過堂。」馬氏說:「喲,我們賴子一個傻孩子,招著誰了。」王雄說:「老爺有分派。」馬氏無法,找人看家,同著鄭氏帶著賴子一同來到公堂。王雄上去一回話,老爺吩咐:「先把鄭氏帶上來。」鄭氏一上堂,李文龍的孩子已有三歲,一瞧見娘」哇」的一聲就哭了,老爺就說:「你是鄭氏?」鄭氏說:「小婦人伺候。」老爺一看鄭氏,衣服平常,說:「你丈夫李文龍爲什麽休你?」鄭氏說:「小婦人不知道。」老爺說:「你願意跟李文龍不願意呢?」鄭氏說:「小婦雖不敢說知書達禮,我也知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求老爺恩典,我願意跟我丈夫。」老爺說:「你這兩天在你舅母家裏,你舅母說什麽呢?」鄭氏說:「我求我舅母去跟我丈夫說合,我舅母被我丈夫辱駡回來,我舅母也不管了。昨天一連來了四個媒人都給我提親,都提卞虎卞員外一家,小婦人可就生了疑心,這必是卞虎主使出來,離間我夫婦。」老爺說:「你應允沒有?」鄭氏說:「我應允了。「老爺說:「你既願意跟你夫,怎麽又應允呢?」鄭氏說:「我打算跟他要五百銀子,給我丈夫李文龍,使他用功讀書,撫養我那孩兒。我雖應允,等他把我娶過去,我暗帶鋼刀,話裏引話,套出他的真情實話,我把他扎死,我一開膛,那時呈報當官,可洗出小婦人清白之名。」知縣點點頭,叫把鄭氏帶下去,帶馬氏上來。老爺一看馬氏,三十多歲,也很美貌,透著風流。老爺問道:「馬氏你外甥女被休回去,你爲何不給說合。」馬氏說:「回京老爺,小婦人到李文龍家去,李文龍不開門把我駡回去。我就跟我外甥女說,你願意在我家住著,我做針常,有你兩碗飯吃,先嫁由爹娘,後嫁由自身,我也不能管。媒人給她說親,是她自己答應的,小婦人也並沒叫她另嫁。」知縣一聽這案沒處找頭緒,這纔問:「聖僧,怎麽辦?」和尚說:「把馬氏帶到外面去,立刻把賴子帶上來。」知縣問道:「賴子你說實話,我給換新衣裳,買肉吃。」賴于本是傻子,說:「不知道。」知縣說:「你媽跟誰商量什麽計害你姐姐?「賴子說:「不知道。」老爺又問:「你媽叫誰給你姐姐說親。「賴子仍回不知道。問什麽,他總回說不知道。知縣爲了難,又問和尚,和尚把王雄、李豹叫過來,附耳如此如此,王雄、李豹點頭答應。不知和尚有何等妙計,要讅問真情,且看下回分解。第一百三十一回吐實情馬氏拉卞虎定妙計佛法捉賊人話說和尚在王雄、李豹耳邊說了幾句,王雄轉身夠奔外面。李豹拿了一方肉,在大堂用板子一打,仿彿打人一般,衆官人嚇喊堂成,說:「打,打,打!」外面馬氏就問:「打誰呢?」王雄說:「打你兒子賴子呢。」馬氏一聽,心痛的了不得。少時,和尚叫把賴子藏起來,把馬氏帶上來。馬氏一瞧他兒子沒有了,也不知擱在哪去,往大堂前一跪,老爺把驚堂木一拍,說:「馬氏你好大膽量,你做出這樣事來!方纔賴子都招了,你所做的事還不實說麽?」馬氏剛纔一愣,老爺說:「大概不用刑,你還不說,已然你兒子都說了,你還敢隱瞞?來人給我掌嘴。」馬氏一聽,嚇的顏色更變,說:「老爺不必動刑,既是賴子說了,我也說。」知縣說:「你快實說,本縣不打你。」馬氏說:「回稟老爺,小婦人居孀守寡,只因沒養廉,我跟卞虎住街坊,常給卞員外做活,卞員外常給我家裏送錢,給我打首飾,做衣裳,來往頻盈,跟小婦人通好有染。那一天卞員外到我家去,提說在城裏二條衚衕,瞧見一個西頭路北墻門出來一個婦人,二十多歲,生的標緻可愛,出來倒髒水,他騎著馬由那裏瞧見,提說怎麽長得美貌。我說:『你別胡說,那是我外甥女。』他說:『叫我給接回來拉皮條。』我說:『不行,我外甥女是貞節烈婦。』後來他交給我一對金帽子,一套垂金扇,叫我給擱到我外甥女家去。他說:『苟能夠拆散他夫婦,許給我五十兩銀子。』我把鐲子留下一隻。那一天我瞧我外甥女去,他去外廂方便,我就把鐲子、扇子放在箱子裏,這是我辦的。後來有什麽事,我就不知道,那都是卞虎做的。那一天李文龍找我,就叫我把我外甥女帶回來,我也不知是怎麽事故,這是以往從前真情實話。」老爺一聽,吩咐王雄、李豹:「給我傳卞虎。」和尚說:「老爺你傳得了來麽?」知縣說:「怎麽傳不了來?」和尚說:「你想,卞虎乃是兵部尚書之子,家裏手下人極多,又是深宅大院,官人一去,他一得著信,由後門就走了。」知縣說:「依聖僧之見,該當如何呢?」和尚說:「我帶著王雄、李豹、賴子去拿他,我自有道理。」知縣說:「好,聖僧辛苦一回罷。」和尚這纔帶領王雄、李豹、賴于出了衙門。和尚說:「二位頭兒跟賴子上他們家去等我。」王、李二人點頭答應,同賴子到馬氏家去。
和尚一直來到卞虎的門首,一瞧懸燈結綵,熱鬧非常。和尚來到大門前說:「辛苦辛苦!」門上管家一看,說:「大師父快去罷,我們員外大喜的日子,你趕什麽來了?」和尚說:「我唸喜歌來了。」管家說:「沒有出家人唸喜歌的,你快去罷。」和尚說:「咱們是鄉親,你叫我得幾吊好不好?」管家一聽和尚的口音,說:「大師父你是臺州府的麽?」和尚說:「是呀!」管家說:「我唸與你是鄉親,唸罷,唸完了,我到帳房給你要兩用。」和尚說:「勞你駕罷,我唸:懸燈結綵滿堂紅,錦繡門掛錦繡燈。和尚至此無別事,特意前來唸藏經。」管家說:「和尚你別唸藏經呀,這是叫我們員外聽見,立刻就把你送衙門。你唸吉祥的。」和尚說:「懸燈結綵滿門昌,千萬別添女家旁。福神喜神全來到,閻王有信請新郎。」管家一聽,說:「和尚你是找打,你唸好的罷。」和尚說:「我不會了,你給我要錢去罷。」
管家說:「我念你跟我是鄉親,要不然,我真給你回稟員外。」和尚說:「你給拿錢去罷。」管家到裏面要了兩吊錢拿出來,和尚扛著來到西城根二條衚衕。到了馬氏家中,王雄說:「聖僧,咱們怎麽拿卞虎。」和尚說:「賴子。」賴子就答應,和尚說:「賴子你到卞員外那去,你就說:『我娘說了,叫卞員外不必等晚上娶了,睡多了夢長,這就發轎去娶,帶五百銀子。』你說我娘說:『新人下轎子,叫卞員外親自遞給新人一個蘋果,爲是平平安安的。』你別提打官司,照我這話說。」賴于說:「噯。」他本是癡子,立刻就到廣員外家去,剛來到卞虎門首,家人都認識,說:「賴子做什麽來了?」賴子說:「我娘說了,叫下員外不用等晚上娶,睡多了夢長,這就以轎娶罷。」家人說:「是」。帶著賴子一見員外,卞虎說:「賴子你怎麽來了呢?」賴子說:「我姐說了,叫卞員外這就娶,帶了銀子,新人下轎,叫卞員外親給新人一個蘋果,平平安安的。」卞虎說:「是了,你回去罷。」賴子立刻回來。卞虎叫陪繫太太,立刻鼓樂喧天,坐著花轎來了。這裏王雄、李豹就問:「和尚,怎麽辦?轎子來了娶誰呀?」和尚說:「我上轎,你們兩個扶轎桿,你兩個人先要五百銀子,每人帶二百五。我和尚上轎,到那下轎拿他,要不然拿不了他。」正說著話,轎子到了。
和尚先把門關上,叫王雄、李豹說:「新人上轎,忌十二屆相,不用陪親太太,叫陪親太太回去罷。」王雄、李豹隔著門一說,外面陪親太太自己回去了。外頭鼓手叫:「開門,別誤了吉時。」和尚說:「吹個大開門。」外頭就吹打,和尚說:「吹個小開門,吹個半開門。」外頭說:「不會。」和尚說:「打個花得勝。」外頭就打。和尚又說:「打個孫大聖。!」
外頭鼓手說:「不會。」和尚說:「拿紅包來。」外面隔門縫往裏捺紅包,包著錢。和尚說:「擦一個一門五福,族兩個二字平安,捺三個王陽開泰。」和尚說:「還是撒滿天星。」都說完了,和尚滋溜進了屋子。王雄一開門,花轎擡進來,有管家跟著,認識王雄、李豹,管家說:「二位頭翁跟著幫忙麽?」王雄說:「可不是,帶了五百銀子來沒有?沒帶來可不上轎。」管家說:「帶來了。」王雄說:「帶來交給我們罷。」管家把銀子交給二位班頭。花轎堵著門口,和尚上了轎子,王雄、李豹扶著轎桿,吹吹打打,來到卞員外家。轎子搭到裏宅蔣平,卞虎拿著一個蘋果往轎子裏一遞,和尚接過來就吃,隨把手揪住卞虎的手腕子,卞虎心裏還說:「怎麽美人手這樣粗?必是洗衣裳洗的。」衆多的姨嬭嬭、婆子、丫環都要瞧這個美人,必是天上少有,地下決無,急至一打轎簾,是一個窮和尚,大衆鬨堂而笑。和尚說:「好卞虎,你往哪走!」王雄過去一抖鐵鏈,把卞虎鎖上,衆多家人要攔,被和尚用定身法定住,拉著卞虎來到公堂。
知縣說:「下面是卞員外?」卞虎說:「老父臺。」知縣說:「卞虎。」卞虎說:「張甲三知縣官。」知縣說:「好惡霸。」卞虎說:「好賍官。」老爺勃然大怒說:「卞虎,你好大膽量,竟敢目無宜長,咆哮公堂!你爲何定詭計,圖謀良家婦女,與馬氏通好?趁此實說。」卞虎說:「我不知道。」知縣說:「大概妙手問事,萬不肯應,拉下去給我重責四十大板!」皂班立刻將卞虎按倒,打了四十大板,打的皮開肉綻,鮮血直流,老爺又問,卞虎本是公子哥出身,從來沒受過這樣苦,焉能支架得住?這纔說:「老爺不必用刑,我實說。找原與馬氏通奸,那一天我見了鄭氏貌美,我一問馬氏,方知道是她外甥女,她說是貞節之婦。我家有一個教讀的先生,姓童雙名介眉,他給我出的主意,叫我買一對鐲子,一把小扇,先叫馬氏給鄭氏栽上賍。我家開著一座綢緞店,那天放意說請李文龍寫信,童先生給我做了兩首詩,一首詞,拿一對耳環。我派人給李文龍送去,故意叫李文龍知道,休他妻子,我可以拓媒人說到我手,這都是童先生出的主意。」知縣立刻叫書班寫了口供,問:「卞虎認打認罰?」卞虎說:「認打怎麽樣?認罰怎麽說?」知縣說:「認打呢,我革去你的員外,照例重辦。認罰呢,罰你五千銀子。」卞虎情願認罰。老爺把馬氏叫上來,打了四十嘴巴,知縣說:「我念這婦人無知,便宜你下去具結,從此安分。」又把李文龍叫上來,叫書班一念供,知縣說:「李文龍你聽見吧,你妻子本是貞節烈婦,無故被屈含冤。你趁此接回去,本縣賞你五千銀子,憤志讀書,下去具結。」李文龍給知縣磕頭,千恩萬謝,卞虎給銀子,李文龍領下去,衆人具結完案,知縣這纔說:「聖僧在我這裏住幾天罷。」和尚說:「還有那五百銀子賞王雄、李豹二人,我明天就走,要上白水湖去捉妖。」知縣擺酒款待和尚。天晚安歇。次日知縣說:「我給紹興府知府顧國章寫一封信,派王雄李豹送聖僧去好否?」和尚點頭,知縣立刻寫信,派王雄、李豹二人拿了書信同和尚同去。這纔起身,要夠奔白水湖。
真假濟顛捉妖,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二回送聖僧捉妖白水湖假濟公投刺紹興府話說濟公禪師由蕭山縣告辭,同王雄、李豹順大路夠奔白水湖。道路上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這一日剛來到紹興府東門,只見街市上男男女女,擁擠不動。王雄、李豹就打聽過路人:「什麽事這樣熱鬧?」有人說:「白水湖濟公長老捉妖。」王雄說:「怎麽,我們還沒來,就知道濟公來捉妖呢。」就聽大家紛紛議論,這個說:「我因爲瞧捉妖,行人情都沒去。」那個說:「我因爲瞧捉妖,買賣都沒做。」正說著,就聽那邊哄趕閒人,說:「大人來了,同著濟公長老在馬王廟打公館喝茶吃飯,少時就上臺捉妖。」王雄一看,頭裏是鞭牌鎖棍,旗鑼傘扇,後面跟著兩匹馬,左邊是一匹紅馬,右邊是一匹白馬,只見紅馬上騎著一個大和尚。看那樣子,跳下馬來,身高有一丈,大腦袋,膀闊三停,項短脖粗,赤紅臉,穿著黃袍,脖子上掛著一百單八顆念珠,背後帶著戒刀,白襪黃僧鞋,真像個羅漢樣子。右邊騎白馬的,是知府顧國章,頭戴展翅烏紗,身穿大紅蟒袍,玉帶官靴。旁邊就有人說:「瞧這位濟公長老,真是漢晉間羅漢樣子。」那個就說:「這許不是濟顛僧,濟顛僧是顛僧,短頭髮有二寸多長,一臉泥,破僧衣缺袖短領,腰繫絨縧,疙裏疙瘩,光著兩隻腳,拖著兩隻草鞋,襤樓不堪,酒醉瘋額,那纔是濟顛僧呢。」用手一指濟公,那人說:「就跟這位大師父不差,往來比他還職。」和尚說:「比我還髒,你認識濟公麽?」那人信口開河說:「我認識、我踉濟額有交情,去年夏天我在臨安盤桓了好幾個月呢。」和尚說:「你去年夏天不是在揚州做買賣著,怎麽你又上臨安去?」那人一聽一愣,說:「我在揚州做買賣,你怎麽知道?」和尚說:「那是我知道。」這時節王雄、李豹可就說:「聖僧,你看這裏可有一個濟顛,你要是真濟顛,咱們再投信。你要是假濟顛,可趁早別碰釘子。」和尚說:「我也不知道我是真的是假的,你們兩個人瞧著辦罷。」正說著話,馬到了跟前,濟公一聲喊嚷:「好王八猴兒狗,待我來。」過去一把,竟把假濟額的馬嚼環揪住。
書中交代,這個假濟額是怎麽一段緣故呢?原本紹興府知府顧國章到任不多的日子,東門外有一道河名叫沒澇河,這道河又叫白了溝,說濟公的全傳上都叫白水湖,愚下做書的也不能獨出己見,再爲改正,也就是白水湖就是了。這個湖的水,忽然放香,沿湖一帶的小孩子,走到那裏,聞著湖水一香,就跳下去。後來衆村莊擺設香案,衝著湖水一祭奠,只見由湖水裏出來兩股陰陽氣,聽得見說話,瞧不見人影,一天要吃一個童男,一個童女。要不給送,要把紹興府一帶地面的小孩子全吃了,一個不留。六百多村莊一會議,誰家有孩子都寫上名兒,團了紙團,擱在斗裏,天天抓,抓出誰家的,把誰家的孩子送給妖精吃。大衆一京官,知府各處張貼告示,誰能給把妖精除了,謝白銀一干兩。
這天,忽然知府的衙門口一聲」阿彌陀佛」,來了一個大和尚,赤紅臉,身高一丈,穿著黃袍,口稱:「我乃靈隱寺濟顛和尚是也,正在廟中打坐,心血來潮,知道白水湖有妖精害人,貧僧特意腳駕祥雲來到此處,所爲降妖捉怪,搭救衆民。爾等進去回稟你們太守,就說貧僧來了。」官人進去一回稟,知府迎接出來,說:「聖僧佛駕光臨,弟子有失遠迎。」跪倒行禮。這大和尚一擺手,大模大樣說:「不必行禮,頭前帶路。」來在書房坐下,知府說:「聖僧由靈隱寺來,何時起身?走了多少日子?」假濟顛和尚說:「貧僧今日早晨腳駕祥雲而來,特爲降妖。」知府說:「聖僧捉妖,用什麽東西?」和尚說:「一概不用,就在湖岸高搭法臺。」知府一面派人搭法臺,一面問和尚吃葷吃素,和尚說:「葷素皆可。」知府吩咐在東門外馬王廟打公館,陪和尚到公館用飯。用完了飯,法臺搭好,那時知府同和尚來到白水湖岸頭。和尚一跺腳,上了法臺,一燒香,心中禱告過往仙靈:「弟子本是飛龍山煉氣士,皆因白水湖妖精害人,我也不是興妖作怪,所爲把妖精除了,搭救這方黎民,望神靈保佑!」禱告已畢,畫了三道府,用戒刀帖上,一點一晃,這團火光有海碗大小,口中說:「這道符出去,一到湖裏,就叫妖精出來。」說罷往湖裏一甩,只聽湖水」嘩啦啦」一響,聲如牛吼雷鳴一般,就見水往兩旁一分,由湖裏出來兩股陰陽氣,直奔這和尚照下來。這和尚一張嘴,出來一股黑氣,把那陰陽氣頂住。他這股黑氣有核桃粗,那股陰陽氣有茶杯口粗細,眼瞧這湖裏出來的陰陽氣,把他這股黑氣直往下壓。
書中交代,這白水湖裏這妖精,有八九千年的道行,這個假濟顛,衹有五千年的道行,故此敵不住。衆人瞧著也不懂,就見這和尚熱汗直流,法臺咯吱咯吱直響。天到日色西斜,偶然雲生西北,沉雷」咕嚕嚕」一響,這股陰陽氣收回去,這和尚纍了一身汗,說:「老爺,今天貧僧未帶法寶,我回廟去取法寶,明天再來捉妖。」知府說:「聖僧回靈隱寺有幾百里,哪能就來了?」和尚說:「貧僧會駕雲。」說完了話,哦溜一股黑煙沒了,衆人都說這可是神仙。知府回衙,次日果然這和尚又來了。他原本不是這白水湖妖精的對手,他回山要請一位有本領的老道幫忙,那老道也有八九千年的道行,偏巧不肯出來管。他一怒,今天要跟白水湖的妖精來拼命。一見知府,知府知道這取了寶貝來,仍吩咐在馬王廟打公館,預備吃飯。今天就吵嚷動了,瞧熱鬧的人擁擠不動。
知府同著假濟顛夠奔馬王廟,正往前走,真濟顛一聲喊嚷,過去一把將假濟顛的馬嚼環揪住。真濟公說:「好東西,你敢前來捉妖。」假濟額一看,是一個瘋瘋顛顛的窮和尚,焉想到羅漢爺早把佛光、金光、靈光三光閉住。假濟顛看著是個凡夫俗子,連忙就問:「這位法兄請了。」真濟顛說:「你跟我論兄弟麽?」假濟顛說:「論哥們你不願意麽?」真濟顛說:「我倒怕你不願意,你上哪去?」假濟顛說:「我去捉妖去。」真濟顛說:「你去罷。」又把馬嚼環鬆開了。假濟顛同知府夠奔馬王廟去了。王雄、李豹一瞧和尚,虎頭蛇尾,過去的時節仿彿真哼,有前頸役後頸,王雄、李豹就說:「聖僧,咱們這信是投好,是不投好?」和尚說:「你們兩位瞧著辦罷。」王雄、李豹自己一想,有心不投信罷,又怕老爺想:「你管他是真濟顛假濟顛,我叫你投信你不投?」有心投罷,又怕老爺說:「瞧見一個濟顛僧,你二人爲什麽還投信,碰釘子呢?」左思右想,無奈還是投罷,這纔同著和尚來到馬王廟。王雄、李豹來到裏面門房,一道辛苦,紹興府的稿案本姓張名叫張文元,原先也在蕭山縣當過稿案,認識王雄、李豹,連忙問:「二位頭兒從哪來?一嚮可好?」王雄說:「我二人奉了縣太爺之命,來給太守下書,薦來一位濟公長老,給白水湖捉妖。」張文元一愣,說:「我們這裏有一位濟公長老,怎麽會又來了一位濟公?在哪裏?」王雄說:「在門口呢。」張文元同著來到
門口一瞧,和尚靠著影壁在地下坐著睡著了。王雄用手一指,說:「就是這位和尚。」張文元一看,嘆了一聲,說。」依我說你們二位不必投信了,瞧我們這裏這位濟公,真是羅漢的樣子。這個和尚簡直是乞丐。」王雄說:「我二人奉老爺之命來投書,不能不投呀!你給回回罷。」張文元無法,到裏面一回,知府顧國章正同假濟顛談話。張文元把信拿進來,知府一看,微微一笑說:「聖僧,你看世界上真有這等無知之輩,冒充你老人家的名姓。」假濟顛一聽,說:「怎麽回事?」知府說:「現有我的朋友蕭山縣知縣,又給薦了一個濟顛和尚來,真乃可笑。」假濟顛一聽,一哆嗦,心說:「許是真的來了。」知府說:「請進來瞧瞧罷。」立刻張文元出來一找,和尚沒了。正在各處找尋,忽聽廚房裏廚子嚷:「哪來的個窮和尚偷菜吃來了,這是給濟公長老預備的。」張文元來到廚房一看,見窮和尚偷酒喝,還大把抓菜呢。張文元說:「和尚,我們太守請你哪。」濟顛一聲答應,這纔往裏夠奔。
不知真假濟顛見面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三回真假僧會面馬神廟邀道友擕寶報前仇話說知府吩咐有請,張文元同著真濟公來到裏面。假濟顛一看,是方纔揪馬嚼環的那個窮和尚,假濟公就問:「來者法兄,怎麽稱呼。」真濟顛說:「我乃靈隱寺濟顛僧是也,你是誰呀?」假濟顛說:「我也是濟顛。」真濟顛說:「你也是濟顛,我在廟裏怎麽沒瞧見過你?」假濟顛說:「你也不用瞧見過沒瞧見過,回頭上臺做法,誰有能爲誰是真。」濟公說:「也好,咱們先吃飯要緊,千里爲官,還爲的是吃穿呢。來,擺酒擺酒!」知府立刻吩咐把酒擺上,和尚大把抓菜,抓起來還讓:「知府你吃這把。」知府一瞧,和尚伸出手來似五根炭條一般,連忙說:「請罷。」和尚大吃大喝。吃喝完畢,知府同著真濟顛、假濟額來到法臺,但則見這瞧熱鬧的人多了,假濟顛說:「法兄上臺呀。」真濟顛說:「怎麽上去?」假濟顛說:「施展法術上去呀。」真濟顛說:「我不會,我拿梯子上去。」假濟顛一跺腳上了法臺,真濟顛故意爬梯子上去。假濟顛說:「你先燒香罷。」濟公拿過香來就點,假濟顛說:「你祝告麽?」真濟公說:「祝告什麽?」假濟顛說:「你心裏有什麽,就禱告什麽。」濟公說:「我窮。」假濟顛說:「窮沒人管。」濟公就說:「我餓。」假濟顛說:「你倒是捉妖唸咒,施展法術,別耍笑作玩。」濟公說:「我不會。」把香火衝下,往香爐裏一插,真濟公一滾身跳下法臺,正碰見胡秀章、孫道全二人,說:「師父怎麽不管捉妖?」和尚說:「你們兩個人早來了,咱們不管,回頭有比咱們爺們能爲大的來捉妖,咱們瞧熱鬧罷。」濟公又說:「我先前教給的咒,忘了沒有?」孫道全說:「什麽咒呀?」和尚說:「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孫道全說:「那我記得。」和尚說:「你記得,好,你拿著寶劍,站在湖沿上,衝著湖唸我這個咒,湖水就上不來。要不然,湖水一上來,就把衆黎民全都淹了。」孫道全點頭答應,就到湖沿上去唸咒。這個時節,假濟顛在法臺上見真濟公一下去,連衆瞧熱鬧人都瞧著可笑。假濟顛在臺上畫了三道府,點著往湖裏一甩,就聽湖裏水一響,聲如牛吼,往兩旁一分,波浪滔天,由當中出來一股陰陽氣直奔法臺。假濟顛一張嘴,出來一股黑氣就把陰陽氣頂住。本來他不是湖裏妖精的對手,仍然這陰陽氣直往前趕,他這股黑氣直往回抽,眼看就要抽完了。
假濟額正在危急之際,就聽見唸一聲「無量壽佛」,又一聲「無量壽佛」,來了兩個老道。頭裏走的這老道,髮挽雙擔舍,穿著青布道袍,青緞護領相襯,腰繫黃絨縧,白襪青雲鞋,面如刃鐵,粗眉大眼,押耳黑毫,海下一部鋼髯,由如鋼針,雅似鐵線,在助下佩著寶劍,背後背著一手乾坤顛倒迷路旗。後面跟定一個老道,頭帶青緞九梁道冠,身穿藍緞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絲縧,白襪雲鞋,白臉膛,俊品人物,身背後背著周天烈火劍。
書中交代,這位白臉膛老道,乃是神童子褚道緣。前者跟濟公爲價,分手之後,他回到鐵牛嶺避修現,得了加氣傷寒病了。他師兄孫道全到臨安去找濟顛,替他報仇,一去不回來。褚道緣病好了,一打聽不但孫道全沒替他報仇,反認他濟顛和尚爲師。褚道緣這個氣就大了,他自己帶上周天烈火劍,夠奔雙松嶺王清觀。這廟中有一個老道,叫鴛鴦道張道陵,跟褚道緣至好。褚道緣知道張道陵廟中有一種鎮觀之寶,叫乾坤顛倒迷路旗,勿論什麽精靈,一晃這旗子就得顯原形,就是帶路金神,一晃這旗子就得翻身栽倒,若是凡夫俗子,能把三魂七魄晃散。褚道緣這天來到三清現,一見張道陵,就把受濟顛和尚欺辱的話一說,現在孫道全怎麽玷辱三清教,認了和尚爲師,褚道緣說:「我來求兄長替我報仇雪很,我知道你有乾坤顛倒迷路旗,你可以帶著跟我到臨安去找濟顛報仇。」張道陵說:「這件事我可不敢應允,乾坤顛倒迷路旗乃鎮觀之寶,上輩遺留。前番有蟒精來偷盜,沒盜了去,後來又來了一個壁虎精,也沒盜了去。有我師爺在日就說過,無故不準妄動,你另請高明罷。」褚道緣說:「兄長你我知己,勿論怎麽樣,兄長得替我出力,不管也要管。」張道陵見褚道緣苦苦哀求,自己無法,說一也罷,我跟你去一回就是了。」這纔請出乾坤顛倒迷路旗,帶著同褚道緣下山。這天來到臨安,同到靈隱寺一找濟顛,門頭僧說:「濟顛有人請去,上白水湖捉妖去了。」二人這纔往白水湖追趕,要找濟顛,連孫道全找著全殺,誰也不留。
這天兩個老道剛來到紹興府東門,就見街市上瞧熱鬧的人擁擠不動,紛紛傳言說:「濟公長老在白水湖捉妖。」二人來到法臺臨近一看,不是真濟顛。張道陵說:「賢弟你來看,我打算是真濟顛捉妖起精,法臺也是妖精,妖精捉妖,這倒新鮮。」
褚道緣說:「兄長你我今天上法臺,幫著這個妖精把湖裏的妖精捉了,你我二人顯顯能爲。兄長你留著寶貝迷路旗捉拿濟顛,我這周天烈火劍能清天火、地火、人火三昧真火,是我師父的寶貝,可以捉妖。」二人商量好了,來到法臺上,說:「上面僧人不必害怕,待山人前來跟你捉妖。」說罷,二人趁腳風上了法臺。
假濟顛正在不得了,恨不能有人幫著纔好,連忙說:「二真人快快大發慈悲,把妖精捉了,給民間除害。」褚道緣說:「兄長瞧我的。」立刻畫了三道符,用周天烈火劍一粘,說:「我這一道符甩在湖裏,就能叫妖精上來現原形。」自己以爲能爲大了,其實更不行,就見他把符點著,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往外一甩符,焉得到真仿佛有人從手裏把寶劍奪出去似的,連寶劍出手,落到湖內。褚道緣一跺腳說:「了不得了,把我的寶貝失了。」張道陵說:「誰叫你多管閒事,又要捉妖,這自然是失了。你我走了罷,找濟顛去罷。」褚道緣無法,立刻跳下法臺。這兩個人來的很勇,回去的更快,褚道緣垂頭喪氣同張道陵往回走。正往前走,只見前面來了兩個人,都是壯士打扮。一位是紫壯帽,紫箭袖,身披大氅,面似藍靛,髮似硃砂,紅鬍子,一位身穿藍翠褂,俊品人物,來者非是別人,正是雷鳴、陳亮。這兩個人是由小月屯來找濟公,要瞧熱鬧,正碰見兩個老道。雷鳴、陳亮不打聽也沒事,偏巧雷鳴就問:「借光,道爺是從白水湖來麽?」老道說:「是呀。」雷鳴說:「你瞧白水湖是濟公捉妖麽?」褚道緣一愣,說:「你們二位打聽濟顛,跟濟顛認識麽?」雷鳴說:「那是認識,濟顛是我們師父。」褚道緣一聽,「呵」了一聲,說:「你二人既是濟顛的徒弟,甚好。我正找濟顛,找不著,就是你二人罷,張道兄把寶劍給我,我殺他二人。」張道陵說:「何必你動手,叫你瞧瞧我這乾坤顛倒迷路旗的利害。」說著把旗子拿出來,打開一晃,口中唸唸有詞,雷鳴、陳亮這二人一瞧天旋地轉,雷鳴、陳亮破口大駡:「好個雜毛老道,二位大太爺跟你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冤各有頭,債各有主,無放眼二位大太爺做對?我殺你兩個雜毛老道。」雷鳴、陳亮打算要拉刀動手,無親身不由己,頭暈眼眩,翻身栽倒在地,不能轉動。張道陵把旗子捲上,哈哈一笑,說:「賢弟,你可以看見了。」褚道緣說:「看見了,真是寶貝。」張道陵說:「這找不著濟顛,殺他兩個徒弟,也算報了一半仇。」把寶劍遞與褚道緣,褚道緣剛要殺雷鳴、陳亮,就見那邊一聲喊嚷:「好雜毛,無故要殺我徒弟,冤有頭,債有主,待我和尚老爺與你們分個高低上下。」濟公禪師趕到,初會乾坤顛倒迷路旗。
不知僧道鬭法,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四回白水湖丢失烈火劍密松林初試迷路旗話說老道褚道緣正要殺雷鳴、陳亮,濟公禪師趕到、褚道緣一看,說:「道兄,你看濟顛來了。」張道陵說:「好,待我來。」伸手拉出乾坤顛倒迷路旗,說:「濟顛你可認得山人?」和尚說:「褚道緣,你先等等。冤各有頭,債各有主,我跟你有仇,徒弟沒招惹你,你叫我徒弟走他們的,有什麽話,咱們再說。」褚道緣說:「可以。」和尚過去把雷鳴、陳亮救起來,給了兩個人一塊藥吃,這兩個人好了。雷鳴、陳亮說:「師父,你老人家上哪去?」和尚說:「你們兩人不用管,去到白水湖等我去,我少時就去。」這兩個人走了。和尚這纔說:「你們兩個老道,打算怎麽樣?」張道陵說:「和尚,你無故欺負三清教的人,今天山人特來找你,你可認識山人這寶貝?」和尚說:「我認識怎麽樣?」張道陵說:「你要知道我的利害,跪倒給我磕頭,叫我三聲祖師爺,饒你不死。如要不然,當時我拿這乾坤顛倒迷路旗,結果你的性命。」和尚哈哈一笑說:「我叫你三聲孩子。」
張道陵一聽,氣往上撞,當時一晃迷路旗,口中唸唸有詞,眼瞧和尚滴溜溜轉,東倒西歪。老道說聲「敕令」,和尚翻身栽倒。張道陵一看,說:「賢弟你看見了,我已將和尚治住,是你殺我殺?」褚道緣說:「我立刻殺他。」隨即趕過去,惡狠狠照定和尚脖頸就是一劍。只聽寶劍當啷啷一響,和尚脖子冒火星。褚道練說:「和尚好結實脖子。」張道陵說:「這不是和尚罷。」一句話說破,再一瞧,是半截石頭樁,和尚蹤跡不見。張道陵說。」了不得,這叫替行挪移大搬運。這和尚能爲不小,既是我這寶貝拿不了他,比你我的道行大,你我不是他的對手,咱們得請能人拿他。」褚道緣說:「請誰去?」張道陵說:「請你師爺爺紫霞真人李涵齡去。」褚道緣說:「不行,我師爺爺決不管。」張道陵說:「你爺爺或者能與幫助更妙。不然,到八卦山去請坎離真人魯脩真來。他有一宗鎮觀之寶,名日乾坤子午混元袋,勿論什麽妖精裝在裏面,一時三刻化爲膿血。島洞金仙,裝在裏面,能把道行沒了,連西方的羅漢裝上,都能把金光散了。」褚道緣一想說:「也好。」二人這纔夠奔八卦山去了。
和尚借遁法走了,回歸白水湖。剛來到湖岸,雷鳴、陳亮趕過來行禮說:「承蒙師父救命,要不然,已死在老道之手。」和尚說:「不便行禮。」雷鳴、陳亮說:「師父那臺上捉妖的和尚是誰?」濟公說:「那是假濟顛。」雷鳴說:「怎麽濟顛還有假的?」和尚說:「那是自然,你瞧,了不得了,這個假濟顛要了不得。」雷鳴、陳亮瞧著也不懂,就見湖裏出來這股陰陽氣,把他這股黑煙壓的剩了有幾尺,再要少待片刻,把黑氣欺沒了,陰陽氣一捲,就把他捲到湖裏去,他這五千年道行就完了。眼瞧這假濟顛熱汗直流,法臺咯啷咯啷直響,濟公禪師心中有些不忍,這纔口唸阿彌陀佛,由腰裏把僧帽拿出來戴上。和尚說:「亮兒給我拿個折。」陳亮一想:「這倒不錯,把陳字去了,淨吃亮兒。」立刻給和尚把僧袍拿了個折。和尚把絨縧緊一緊,說:「雷鳴、陳亮你兩個人上西邊鋪子門口,雨搭底下去,我和尚有事。」雷鳴、陳亮就到鋪戶廊簷下去一站。和尚恭恭敬敬,衝西北磕了三個頭,起來也到廊簷下一站。少時雲生西北,霧長東南,沉雷一響,大雨點真有錢大,趕精雷一響,避邪湖裏,這股陰陽氣收回去了。臺上假濟顛也怕雷,他也是妖精,自己一想:「得找個有造化的人,可以躲避雷,大概知府顧國章皇上家的四品官,必有造化。」假濟顛正要找知府去,忽然往西一看,見窮和尚一摸腦袋,透出三光。他一看是身高十丈,頭如麥斗,身穿織擇,赤著兩隻腿,光著兩隻腳,是一位活報報知覺羅漢。假濟顛連忙來到真濟顛跟前,說:「聖僧你老人家救命。」和尚一掀僧袍,說:「這裏頭蹲著來,老實點,別碰了零碎。」這個時節,狂風暴雨就下來了。瞧熱鬧人,跑的跑,躲的躲,知府在看臺上也下來了。眼瞧著這法臺上的大和尚,跑到那窮和尚的僧袍底下蹲著去,知府心中納悶。
這個時節一個電閃,跟著一個雷,這霹雷老打不著。濟公一按靈光,說:「好東西,真是作怪。假濟顛你出來,我用用你。」假濟顛說:「聖僧,我不敢出去,怕雷霹。」和尚說:「不要緊,把我的帽子給你戴上。此時湖裏的妖精,給雷震迷了。他頭上頂著一塊髒布,乃婦人所用污穢之物,雷不能霹他。你到湖裏去把髒布搶過來,雷就把他擊了。」假濟顛這纔戴上濟公的僧帽,夠奔湖岸,滋溜跳下湖去。知府看得明明白白,少時呱啦一個霹雷,雨隨著就小了,就聽湖水嘩啦啦一響,妖精翻上來了。大衆一看,這個妖精,其形是龍腦袋,兩隻眼沒了,有兩條腿,長有三十餘丈,一身淨鱗。這宗東西名叫鰐魚,乃是龍種。這鰐魚天底下地上頭,衹有一個,夠五百里地長,這是個小的。這種東西最利害無比,龍之性最淫,比如龍要污了牛,下出子來,名曰特龍,污了馬,下出駒來名曰龍駒,龍污了驢。下出子名曰春龍,污了羊,生子名曰猖龍,污了豬,生子名曰獖龍,要污了野鷄,下了蛋,入地一年走一尺,四十年起蚊,它一出來,能使山崩地裂,四周帶起四十丈水來,乃是龍王爺的反叛。這個鰐魚,天下大患,今天被雷擊了,雨也住了。知府知道是窮和尚的法術,請的雷,這纔下了看臺,過來給濟公行禮,說:「聖僧佛法無邊,弟子深爲感念,請聖僧到衙門一敘。」和尚說:「太守大人,你把這鰐魚叫人擡回去。他那兩隻眼,是兩顆避水珠,在內腎囊裏,取出來,乃是無價之寶。他週身骨頭節裏都是珠子,他那兩隻爪,是真鍬玦。大人你得這個魚,取出珠子來,勝似敵國之富。」知府一聽,喜樂非常,吩咐把方纔那假濟顛騎的馬,給聖僧備過來。手下人答應,旁邊胡秀章趕過來,說:「聖僧你老人家上衙門去,我要回家了,在家中候著你老人家。」和尚點頭,雷鳴、陳亮、孫道全過來,隨著濟公左右。
和尚上了馬,同知府並馬而行,剛走到紹興府東門,忽然濟公騎的這匹馬一叫,連躥帶跳,往北就跑。知府趕緊吩咐人快截馬。大衆官人都嚷截,但是誰也沒截住。和尚的馬,一直往北跑下去了。雷鳴、陳亮、孫道全隨後追趕,和尚這匹馬奔走如飛,跑下有二十多里來。和尚說:「好東西,真跟我玩笑。」正往前走著,眼前樹林子一聲:「阿彌陀佛,師父別走,弟子給你老人家送帽子來了。」濟公一看,正是假濟顛。
書中交代:這個假濟顛怎麽一段緣故呢?只因紹興府正南有一座會稽山,山下住著一個打柴的,姓李名雲。這個人乃是飽學,時運不佳,家中貧寒,不能唸書。家有老母,李雲事母至孝,就指著打柴度日。一天打兩擔柴,一擔柴餘米,一擔柴自己燒。這天拿著扁擔板斧,到山上去打柴,剛走到山口,就見那裏有一條大蟒,有好幾十丈長,兩隻眼似兩盞燈,張著血盆似的大嘴。李雲嚇得魂不附體,把扁擔、板斧都丢了。跑回家去,嚇得戰戰兢兢。他母親就問:「兒呀,怎麽了?」李雲說:「嚇死我了,我拿著扁擔、板斧剛要上山去打柴,剛走到山口,看見一條大蟒,真有水缸粗細,有好幾十丈長,兩隻眼像兩盞燈,張著大嘴要吃我,嚇的我把扁擔、板斧都掠了,趕緊跑回來。」老太太一聽,說:「扁擔板斧倒是小事,只是我兒有命,可以養贍爲娘。」次日李雲還得去打柴,家中又並無餘糧,無親眼街坊又借了一根扁擔,一把斧子,夠奔會稽山。剛來到山口一看,大蟒尚未走,嚇得李雲又把扁擔斧子捺了,又跑回去。老太太一看,見李雲嚇的顏色更變,又問:「李雲爲何驚慌?」李雲說:「大蟒還在那裏。」老太太說:「可別去了。」又過了一天。次日家中顆粒俱無,不去就得餓著,李雲想:「我把人家擔繩等件也都捺在那裏,怎麽賠人家?」這樣一想,不顧命了,當時由家中出來,夠奔山口,撿扁擔打柴。
不知李雲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五回濟公請雷誅妖怪飛龍誠心拜聖僧話說李雲因家中無柴米,老母不能充饑,自己無法,來到山口,一檢兩條扁擔,兩把板斧。大蟒也並不吃他。李雲由蟒邊走過去,上山打柴,挑柴回來,仍由蟒旁邊過,大蟒也不動彈。後來一傳,嚷動了會稽縣知縣。來祭奠大蟒。知縣燒香說:「大蟒你真有道德,你快走,找深山洞府參修去,可以成正果,少得民間作亂。」果然一陣風,大蟒起在半懸空,往四外一看,見有一座山洞,洞裏有一股妖氣。大蟒搖身一變,變了一個老道,頭戴九梁巾,身穿藍道袍,白襪雲鞋,來到洞門。往裏一看,裏面有一個和尚,端然正坐,閉目參修。老道說:「這位道兄請了。」和尚一看說:「道兄從哪裏來的?」蟒老道說:「我原本在虎邱山禪家院參修,那裏有大造化人佔了,我此時無地安身。師兄你怎麽稱呼?在此何幹?」和尚說:「我乃飛龍僧是也,在洞中脩真養性。未領教道兄怎麽稱呼?修煉有多少年代?」蟒老道說:「我有八千多年的道行,我乃無名氏。你有多少年的功德?」和尚說:「我有五千年的道行。我雖是五千年,我可做了些功德事,常在外面施符水治病,了然功德,常常下山,不在洞內。道兄既是沒處去,何妨你就在我洞中一同參修,你我彼此也有個伴當。」老道說:「也好。」就同飛龍僧二人在一處,時常盤道說法。這天和尚說:「道兄,你在洞裏養靜罷,我要下山去做功德事。」老道說:「好,你去罷,我也不懂的做功德,我就懂的參星拜斗,務正參修,不求有功,但求無過。」
和尚下了山,在外面治病。聽說白水湖妖精鬧的利害,飛龍僧想:「知府貼榜文,請人捉妖,我要把妖精除了,也是一件功德事。」自己一想:「我見知府,我說,我是飛龍僧,他準不恭敬我。聽說塵世有個濟顛僧,名頭高大,莫如我變做個濟顛僧,知府準恭敬我,他又沒見過濟顛僧什麽樣兒。」他自己想,濟顛必是個大羅漢樣子。他這纔變了一個大和尚,赤紅臉,穿黃袍,一見知府很恭敬,焉想到一捉妖,他不是那湖裏妖精的敵手。他說回廟去取法寶,他是回了山了,一見蟒老道,提說在白水湖捉妖之故。飛龍僧說:「道兄,你幫我把妖精捉了,你我也是一件功德。」老道說:「我不行,我也不會法術。再說咱們兩個人也是妖精,又非正果,哪有妖去拿妖的道理,你自己去罷,我也不想有功,但求無過就是了。」飛龍僧一想:「蟒道真不懂交情,也罷,我也不用你,明天我自己去,跟白水湖妖精一死相拼,拼著我這五千年道行不要了,我捉不了他我也就不回山了。倘如上天有眼,可憐我,也許我成了事。」
到次日,這纔來跟妖精拼命,偏巧遇見真濟公。他想:「濟公他老人家,乃是羅漢,我趁此機何不認聖僧爲師,也可以學點法術。」濟公叫他戴著帽子,到湖裏把鰐魚頭上的婦人髒布搶了去,雷把鰐魚擊了。飛龍僧在暗中看著,知府給濟公備馬,請濟公上衙門。他暗中一打濟公這匹馬,馬往北跑走來,他這纔由樹林繞出來,口稱:「聖僧別走,弟子給你老人家送帽子來了,來聖僧大發慈悲,收弟子做個徒弟罷。」濟公禪師一看,原來是假濟顛,哈哈大笑說:「你要拜我和尚爲師,我瞧你是什麽變的。」假濟顛說:「師父要瞧我的本像,那倒現成。」立刻把帽子遞給濟公,他把身形一晃,露出本像。濟公一看、這宗東西,有二十餘丈長,有十二條腿,也是龍腦袋,他本是龍種,龍要污了蜈蚣,就生這宗獸,名叫飛龍,故此他叫飛龍僧。濟公看罷,說:「你要認我和尚爲師,我不能收你,我們和尚都是人,沒有畜類當和尚的。」飛龍僧留留直叫,人有人言,首有獸語,說:「聖僧慈悲慈悲罷。」和尚說:「你要認我也行,我把你用火燒了,你再投胎,託生人世,長大了,我收你做徒弟。」飛龍說:「火燒不好受。」和尚說:「要不然,我拿石頭把你打死。」飛龍說:「我捨不得我這五千年的道行。」和尚說:「要不然,我不收你。」飛龍一聽,身形一晃,一溜煙沒了。忽然濟公的這匹馬又驚了,和尚說:「好東西,你這可是存心跟我耍笑。」說著話,正往前走,只見跟前一晃,來了一個和尚,也是短頭髮有二寸多長,一臉的油膩,破僧衣,短袖缺領,腰繫絨縧,疙裏疙瘩,光著兩隻腳,穿著兩隻草鞋,跟濟公一個樣子的打扮。來到近前說:「師父你這收我不收我?」濟公一瞧也樂了,說:「也罷,我和尚收你就是了,你過來。」濟公用手拍著他的天靈蓋,說道:「你得道紹興南,出家會稽山,神通多廣大,捨藥濟貧寒,脩行飛龍洞,道德五千年,拜在貧僧面,賜名叫悟禪。」小和尚立刻給濟公磕了頭。濟公說:「徒弟跟我走罷。」
師徒二人剛要往回走,雷鳴、陳亮、孫道全三個人追趕下來,遠遠一看,雷鳴說:「老三你看咱們師父分身法。」孫道全說:「不是,東邊站著窮和尚,是方纔那個假濟顛變的,西邊站著那纔是咱們師父呢。」雷鳴說:「你怎麽瞧得出來?」孫道全說:「我拿符水洗過眼,我看的出來。他頭上有黑氣是妖精。」陳亮說:「什麽妖精?」孫道全說:「看不出,衹知道是妖精。」說著話走到切近。濟公說:「雷鳴、陳亮、悟真過來見見你師兄,我收他做徒弟,起名悟禪。」雷鳴、陳亮說:「師父你收徒弟,有個先來後到,我們先進門,他後進門,怎麽他倒是師兄呢?」濟公說:「不論先收後收。他的道行比你們大,過來見見。」雷鳴說:「比比身量,他也矮得多。」雷鳴、陳亮過來,要跟悟撣比,悟禪趕緊跑在旁邊躲閃。濟公說:「你跑什麽?」悟禪說:「師父不是別的,我身子零碎東西多,怕他們兩人挨著我,得便偷的什麽。」雷鳴說:「好,你這個嘴真尖。」濟公說:「別空鬧,咱們走罷。」師徒五個,這纔回到知府衙門,濟公下了馬,大家往裏夠奔。來到書房,知府顧國章一瞧一愣,說:「哪位是濟公?」和尚說:「這是我的徒弟悟彈,改頭換面,你們就不認識了。」知府說:「原來是少師父,請坐請坐。」立刻大衆落座,有家人獻茶,知府吩咐擺兩桌酒,悟禪、悟真、雷鳴、陳亮四個人一桌,知府陪著濟公喝酒談說。
正喝著酒,進來家人回稟,拿著一封信,說:「大人家裏來了信了,有緊要的事,請大人過目。」知府接過信來一看,嘆了一聲:「聖僧請你看罷,我的官運實在不好。」和尚說:「怎麽?」知府說:「現在家有老母,今年已七十餘歲,病的甚沉重,倘然我娘親一故,我豈不是要丁憂守制」。和尚一按靈光,說:「不要緊,我和尚有藥,管叫老太太吃了多活幾年。」知府說:「雖有藥那也不行,我家離有一千八百里,遙遙往返,得走一個月,有藥也趕不上。」和尚說:「不要緊,叫我的徒弟給你家裏送去。悟禪過來。」悟禪說:「伺候師父。」和尚說:「我派你給太守家裏去送藥,得幾天回來?」悟禪說:「大人家裏不是山東麽?」知府說:「是。」悟禪說:「要沒什麽耽誤,有兩個時辰,我就回來。」知府一聽,心中有些不信:「少師父你要真能兩個時辰打回來,我寫一封信,求師父把藥送到我家裏,有一掛多寶串,給我要來。」悟禪說:「那行。」濟公給了一塊藥,交給悟禪。悟彈說:「師父我走了。」濟公說:「你去罷。」悟禪剛一出門,轉身又回來,說:「師父我不去了。」濟公說:「怎麽?」悟禪說:「師父你瞧,知府有多大樣子,這麽遠我去給送藥,他連送都不送,仿彿應當則分,我不去了。」知府一聽說:「少師父,不要見怪,我疏忽了,少師父請,我送你。」悟禪這纔往外走,知府剛送出衙門,說:「少師父多辛苦。」悟禪一晃腦袋,吱溜一股煙沒了。就聽二門裏「哎喲、噗冬嘩啦」,怎麽一回事呢?原來家人剛打廚房拿油盤,托著四樣菜來上菜,一進二門,只見一個小和尚一晃腦袋,一溜煙沒了,嚇得他油盤也掉了,跌了一個跟頭。知府故作沒瞧見,這就是大人不見小人過。知府進來陪著擠公喝酒,偶然和尚一哆嗦,趕緊把雷鳴、陳亮叫到無人之處。濟公禪師說一夕話,把雷鳴、陳亮嚇的趕緊就走。
不知所因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六回知府衙悟禪施妙法曹娥江雷陳趕賊船話說濟公禪師正喝著酒,打了一個冷戰,一按靈光,早已占算明白,連忙站起身,把雷鳴,陳亮叫到無人之處,說:「雷鳴、陳亮。你們兩個人是我徒弟不是?」雷鳴、陳亮說:「師父這話從哪裏說起呀?」和尚說:「我待你兩個人好不好?「雷、陳說。」怎麽不好?」和尚說。」我救你兩個人的性命有幾回?」雷鳴、陳亮說:「有數次了。師父待我二人恩同再造,有什麽話,只管吩咐。」和尚說:「既是我待你二人不錯,現在我和尚有事,你二人可肯盡其心?」雷鳴、陳亮說:「師父有什麽事戰二人萬死不辭。」和尚說:「好,我這一回到白水湖,一來是捉妖,二來所爲夠奔天臺縣去,探望我娘舅。現在我舅舅派我表兄王全,同我家的老管家出來找我,今天我表兄同老家人,可上了賊船了。天到正午,他二人就有性命之憂,準活不了。你二人要是我徒弟,趕緊出紹興府,順江岸一直往西,夠奔曹娥江,春江裏有一隻船,那就是賊船。你們看有一個年輕的文生公子,那就是你師伯王全,有一個老頭,那就是老管家李福。船上沒有別的客,餘者船上的人都是賊。你二人趕緊去,天一到正午,他二人可就沒了命了。你二人要救不了你師伯王全,從此也就不必見我了,也不算是我徒弟。」雷鳴、陳亮一聽這句話,也顧不得跟知府告辭,撒腿就跑,跑出衙門,奔出了南門。
二人順江岸施展陸地飛騰法,一直往西,一口氣跑有二十多里。看看有已正,微緩一緩,又跑二十多里。剛來到曹娥江地面,遠遠有一隻小船,就見由船的後廂出來一人,手拿一把鋼刀,夠奔前艙。二人來到臨近,見有一人從前艙裏提出一顆血淋淋的人頭,是個少年的人頭。雷鳴一瞧就急了,船離著岸有三丈多遠。雷鳴一聲喊嚷:「好囚囊的!」一個急勁,擰身就往船上躥。沒踴到船上,噗冬掉在江內。陳亮一看,眼就紅了,自己想:「我二哥一死,我焉能獨生?」來到江岸,施展鷂子穿雲三蹤法,擰身往船上一躥,前腳剛落到船沿上,船上那人舉刀照定陳亮劈頭就剁。
書中交代,這隻船正是賍船。坐船中的非是別人,正是王全、李福。凡事也是該因,王全、李福由蕭山縣完了官司,依著王全還要尋找表弟李修緣。李福說:「公子爺依我說,你老人家回去罷。頭一件,老員外雖說一天找著一天回去,一年找著一年回去,找不著我家公子,不準回去。據我想老員外也是不放心公子爺,你是讀書的人,聖人有云:父母在,不遠遊,遊必有方。再說我家公子也未必準找的著,這幾年的工夫,還不定生死存亡,再往後天氣一天冷似一天,一到三冬,天寒地冷,你我在外面,早起晚睡,我老奴倒不要緊,公子爺懦弱身體,焉能受得了這樣辛苦?再說無故遭這件官司,呼吸間有性命之憂,要不是上天有眼,神佛保佑,你我主僕有冤難伸,豈不置之于死地?倒不如你我回家去,也省得老員外提心吊膽,以待來春天煖開花,老奴再同公子爺出來尋找。你道是與不是?」公子王全想:「也是。」回想這場官司,也令人膽戰心驚。這纔說:「既然如是,你我回去走罷。」主僕二人順大路,饑餐渴飲,曉行夜宿往回走。這天來至小江口鎮店,李福說:「公子爺,天也不早了,你我找店罷,明天由此地碼頭可以僱船了,也少省得走旱路。早晚起歇,跋涉艱難,甚爲勞乏,錯過站道,就得耽驚駭怕。」王全點頭答應,就在小江口找了一座萬盛客店,主僕進了店,夥計讓到北上房,是一明兩暗三間。李福把褫套放下,擦臉喝茶,歇息了片刻,要酒要菜,主僕二人同桌而食。
正在吃酒之際,聽外面有人說話:「掌櫃的,客人都坐滿了罷?」掌櫃的說:「有幾十位住客。」這人在院中喊嚷:「哪位僱船?我們船是天臺縣的,有塔船走的沒有?我們是捎帶腳,明天開船。」王全、李福聽見,正要出來商量僱船,只見有一人來到上房,一開門說:「你們這屋裏客人,是上哪去的?僱船罷?」王全看這個人有三十多歲,白臉膛,俊品人物,頭上挽著牛心髮售,身穿藍布小褂,月白中衣,藍襪子打綳腿,兩隻舊青布鞋。王全看這位很眼熟,這個人一看王全世一愣,邁步進來說:「這位客人貴姓呀?」王全說:「我姓王。」這個人啊了一聲說:「你老人家是臺州府天臺縣永寧村的人麽?」王全說:「是呀。」這人趕緊上前,行禮,說:「原來是公子爺,你不認識小人了。」李福說:「你是誰呀?」這人說:「李伯父,你真是貴人多忘事,小姪給我公子爺當過伴童,名叫進福呀。」王全也想起來了,說:「進福,你怎麽會在這裏?做什麽呢?」進福嘆了一聲,說:「公子爺別提了,一言難盡。」
書中交代:這個進福原本年幼的時節,他父母是鄉下人,皆因旱澇不收,家裏過不了,把他賣給王安士家中,永遠爲奴。王安士就叫進福侍候王全唸書,當伴童,後來進福長到十八九歲,手裏也有兩個錢,在外面無所不爲,吃喝嫖賭全有。進福不但吃喝嫖賭,後來宅內有一個做針線的僕人,也有二十多歲,跟進福通好有染,被進福拐出去,在外賃房過日子,就算是他的外家,進福可還在王員外家裏伺候。凡事紙裹包不住火,要得人不知,除非已莫爲。進福把老婆子拐出去,被老員外叫手下人把進福捆了起來一打。老員外說:「我這家裏,乃是書香門第,禮樂人家。你這奴才,敢做出這樣傷天害理之事!」要把進福活活打死。那時衆人給他講情,王員外本是個善人,把進福趕出去,從此不準他進門。衆僕人把他放開,老員外立刻叫:「走!是他的東西全給他。」進福哭哭啼啼,一見全少爺,提說老員外要趕出去。王全說:「我給你三十兩銀子,你先出去,過幾個月等老員外把氣消了,再給央求,與你求情,你再回來。」
因爲這個事,進福由王員外家出來,有幾年光景。今天在這小江口店中遇見,王全就問:「進福,此時做何生意呢?」進福說:「公子爺有所不知,自從老員外把我攆出來,我受了罪了。現在如今我就在這碼頭上,當一名攏班,給人家船上攬買賣。一吊錢的買賣我有一百錢,一天掙一百吃一百,掙二百吃二百。」王全說:「誰叫你自己不安分呢?你要在我家,到如今也不至這樣。跟你一同當書童的,現在老員外都給配了婚,娶了媳婦,住在老員外房子內,還管吃穿。你今天既見著我,我還帶你回去就是了。明天我這裏有衣裳,先給你一兩件,等到家再給你換。」進福說:「公子爺帶我回去,恐怕老員外不答應罷?」王全說:「不要緊,我給你求求,大概老員外也不至跟你一般見識。」進福說:「那敢情好。公子爺你這是上哪去了?素常你不是出門的人哪。」王全嘆了一聲說:「我奉員外之命,叫我出來找尋我表弟李修緣,叫我多帶黃金,少帶白銀,暗藏珠寶,一天找著,一天回去,一年找著一年回去,找不著不準回去。在蕭山縣打了一場無頭案的官司,呼吸間把命沒了,現在天也冷了,我打算回家過年。」進福一聽這話,心中一動,一瞧王全的祝套不小,大概金銀珠寶值錢的東西不少了:「我何必跟他回家,當一輩子奴才,永遠伺候人。我何不勾串賊船,把他主僕一害,大概他必有一萬兩萬的,我跟船上二一添作五,分一半還有一萬,有一萬還分有五千呢。我找個地方,娶一房媳婦,豈不是逍遙自在,無拘無束。」想罷說:「公子爺我去找船去,我僱船準得便宜。」王全說:「好,你去罷。」
進福出了店一想:「聽說姜家爺們使船是黑船,一年做兩場買賣,很富足,我找他們商量去。」當時來到碼頭一瞧,偏巧姜家的船在這裏靠著。進福上了船一瞧,管船的姜成老頭,正在船上。進福說:「姜管船的,我跟你商量事,你可別多心。我聽說你們爺們做黑的買賣?」姜成說:「你滿嘴胡說!」進福說:「你聽我說,現在我有一個舊主人,主僕兩個,帶著有金珠細軟的東西,少說也有一萬銀,衹有多的。咱們走在半路,把他一害,咱們二一添作五,你一半我一半,你也發了財,我也發財了,從此洗手,你瞧好不好?」
不知姜成如何答應,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七回小江口主僕遇故舊惡奴才勾賊害主人話說進福糧管船的姜成一商量,姜成聽他這些話,就問:「你這主人在哪裏呢?」進福說:「在萬盛店住著,你願意我就帶你去見見。」姜成本是久慣害人的人,他外號叫混海龍,有三個兒子,叫姜龍、姜虎、姜豹,有一個姪子叫姜彪。船上沒外人,親爺們五個人,稱姜家五虎。素常地不攬鋪戶生意的買賣,專攬孤行客,或兩三個人,行囊多,楊套大,走在半路,把人殺了往江裏一推,東西就是他的了。今天進福一說,他焉有不願意之理?姜成說:「辦就照這樣罷,我同你到店裏見見去。」進福同姜成來到萬盛店,一見王全、李福,進福說:「公子爺我把船僱妥了。偏巧人家這只船,是上臺州府去的,順便稍帶腳,不等人,明天開船,我把管船的帶來了。」王全一看,是個老者。王全就問:「上臺州府搭船要多少錢?」姜成說:「大爺不用說價,我們這船是去裝貨,沒人僱,也是明天開船,帶坐是白得錢了,到了,大爺願意多給就多給,少給也不爭競,你瞧著辦罷。」王全想,這倒痛快,說:「既然如是,明天上船罷,進福你就不用走罷。」姜成說:「大爺今天上船罷,明天天一亮就開船走了。」王全本是趕路的心急,很不能一時到家,一想很好,立刻算還店帳,叫進福去買點路菜,打點酒,叫李福打著祖套,隨同姜成,來到碼頭上了船。少時,進福把酒菜都買來。
次日天光一亮,提簡撤挑,拽風篷開了船。王全、李福起來,喝了一碗茶,往前行著,見水勢甚狂,波浪滔天。王全叫李福把菜打開,喝點酒可以解悶。船往前走,剛來到曹娥江地面,天有正午,此地遍野荒郊,無人行路,江裏又沒有同伴的船隻。進福由後稍裏拿出一把刀,來到前艙,一把就把王全的胸前文生氅揪住,說:「王全,你打算大太爺真跟你回去,還當奴才去?你那算在睡裏夢裏,我把你一殺,把金珠跟管船的一分,就算完了。你也該死了,好吃也吃過,好穿也穿過,死了也不冤。」李福此時「哎呀」一聲,翻身栽倒,嚇死過去。王全嚇的戰戰兢兢,說:「你、你、你這奴才真要造反麽?」進福哈哈一笑說:「是要反。」立刻一舉鋼刀,只聽「噗冬」一聲響,紅光皆冒,鮮血崩流,人頭滾在船板之上。王全可沒死,進福的腦袋掉下來了。
怎麽進福拿刀殺人,他腦袋會掉下來呢?這內中有一段緣故,凡事好人必有好報,常言說,害人先害己,這話誠然不錯,小子也是該死的。王全以思禮相待,不但不記恨他的前情,反要把他帶回家去,給他飯吃。他不講以恩報德,反生禍心,這也是報應循環是不爽了。原來他一舉刀沒往下落,姜龍一刀,把他殺了。這是怎麽一段故事呢?原本是混海龍姜成自己一想:「爲甚做了買賣害了人,分給他一半呢?莫若把他也殺了,一則可以把銀子獨吞,二來也省得犯案。」故此叫姜龍把進福殺了。他只顧跟王全說話,沒留神身後,美龍把進福一殺,王全一嚇也躺了下來了。
姜龍提著人頭出來,這個時節,雷鳴、陳亮趕到。雷鳴遠遠瞧見,有人由後稍拿刀奔前艙,原是進福。見把人頭拿出來,可是進福的人頭。雷鳴往船上躥沒躥到,掉下江去。陳亮剛躥到船上,尚未站穩,姜龍照陳亮攔頭就是一刀。陳亮一閃身,也就掉下江去。陳亮一低頭,本來前腳剛一粘船,借勁使勁,躥到船頭。姜龍跟著又一刀,也是陳亮真是身體靈便,急又一閃身,這纔拉出刀來回手。姜龍一聲喊嚷:「合字風緊,抄家夥!」一句話,混海龍姜成、姜虎、姜豹、姜彪,一齊抄起刀出來,把陳亮圍住。陳亮想:「不妙!一人難敵四漢,好漢難打雙拳。」船上地方又窄狹,陳亮又不會水,又怕掉下河去。正在危急之間,只見正東水面上來了一個窮和尚,破僧衣,短袖缺領,腰繫絨縧,疙裏疙瘩,光著兩隻腳,穿著兩隻草鞋,梯他梯他在水上走,如履平地一般。姜龍、姜虎一瞧就愣。陳亮瞧見,只當是濟公來了。
書中交代:來者非是濟公,乃是悟禪。悟禪打哪來呢?書一落筆,難寫兩件事。濟公打發雷鳴、陳亮走後,仍到書房吃酒。知府說:「聖僧,二位令徒哪去了?」和尚說:「我叫他二人辦事去了。」說著話,喝酒談心,工夫不大,風門一開,悟禪由外面進來,說:「師父,你瞧我回來得快不快?」濟公說:「快,你把藥送到了?」悟禪說:「送到了。我把多寶串帶來了,大人你瞧瞧。」知府顧國章接來一看,果然不錯,說:「真乃神也仙也,少師父多有辛苦也。」濟公說:「徒弟你別歇著,給我辦點事,我派你師弟雷鳴、陳亮去到曹娥江救你師伯王全。他二人也要受害,你趕緊去把他們都救了,把賊船給他毀了,叫雷鳴、陳亮暗中跟著,保護我表兄王全、家人李福,就提我說的。」悟禪說:「是了。」轉身就往外走,剛一到院子,管家二爺過來攔住說:「少師父,方纔你一晃腦袋,一溜煙就沒了,嚇的我把油盤菜都摔了。我也沒瞧明白,你再晃一回我看看,行不行?」悟禪說:「那行,你跟我出衙門去。「管家跟著出了衙門,悟禪說:「那裏人多,你跟我找沒人的地方,我叫你瞧。」管家跟著出了西門,說:「少師父你晃罷。」悟禪說:「你瞧,後頭有人追下你來。」管家一回頭,沒人,再一瞧和尚,沒有了。管家想:「這個和尚真壞冤我,叫我眼出西門來了。」沒瞧見,無奈自回去。
悟禪來到曹娥江,打水波上走。他本是龍,在水上如走平地。到了這裏一瞧,陳亮正不得了局。悟禪一張嘴,把五個賊人俱皆噴倒,立刻到水裏,把雷鳴撈上來,擱在河坡,頭衝下,往下控水。這纔到船上,把王全、李福都抱下船來,連褥套東西都給拿下來,擱在這兩個人眼前。此時,王全、李福尚未緩醒過來,陳亮只當是濟公來了,趕前來連忙行禮說:「多蒙師父前來搭救,要不然,我等性命休矣。」悟祥說:「我不是師父,我是你小師兄悟禪,奉師父之命,特叫我前來搭救你等。師父說了,叫你兩個人暗保師伯王全。我要把賊船給燒了,報應賊人。今天辦一回盂蘭會,燒真船真人。」說著話,悟彈就把船上的柴草引著,當下烈燄飛騰,把五個賊人燒的焦頭爛額。這幾個賊人也是一輩子沒做好事,惡貫滿盈,先見了火德星君,船板燒到底上一散,往江裏一沉,又見水底龍王,然後纔見閻羅天子。悟禪把船燒了,竟自回去。
陳亮見雷鳴慢慢把水吐出,緩醒過來,一睜眼見陳亮在旁邊站著。陳亮說:「二哥你好了?」雷鳴說:「老三,我曾記得栽下江去,你怎麽救我的?那隻船哪去了?」陳亮說:「不是我救的,是師父派小師兄悟禪救的。」就把方纔之事,對雷鳴細說一遍。雷鳴這纔明白,翻身起來,把濕衣擱在那邊樹上曬著。陳亮說:「二哥,咱們師父說了,叫咱們暗保師伯王全。」「雷鳴點頭答應,遠遠暗藏在樹後頭瞧著,見王全、李福蘇醒過來。王全一睜眼,看天已黑了,滿天星斗,說:「哎呀,李福,你我主僕是生是死了?」李福春所有的東西源套概不短少,都在旁邊,這纔說:「公子爺,這必是神靈顯應,救了你我主僕二人性命。」王全說:「真嚇死我也,怎麽船也沒了?真乃奇怪。」李福說:「公子爺,你我趁此走罷,這黑夜的光景,荒郊野外,路靜人稀,倘如再有歹人,也是了不得的。」說著話,立刻扛起褥套,主僕往前行走。雷鳴早把衣服穿好,同陳亮在後面遠遠跑隨,王全、李福並不知道後面有人跟著。雷鳴、陳亮眼來跟去,走在山內,遇見三岔路口,一個也沒瞧見,王全主僕往哪條路去?把跟的人丢了。雷鳴、陳亮就進了當中這條路的山口,都是高峰峻嶺,越走道路越崎嶇,月被雲蒙,也分不出東西南北,大峰俯視小峰,前嶺高接後嶺,越走越迷。陳亮說:「二哥別走了,你我站住,辨辨方嚮罷。」二人正在大嶺站住,也聽不見鷄鳴犬吠之聲,忽聽有鐘聲響亮,二人順鐘音找至切近一看,原來是一座古廟,焉想到二位英雄,今天誤入八卦山,又遇見一場殺身之禍。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三十八回救衆人悟禪燒賊寇二義土誤入八卦山話說雷鳴、陳亮二人迷失路徑,忽聽有鐘響之聲。二人順著響亮的聲音,找到切近一看,乃是山中一座古廟,露出月光。一看山門上有字,寫的是」松陰觀」。兩個人來到角門叫門,只聽裏面一聲「無量佛」,出來兩個道童。這個說:」師弟你猜誰來了?」那個說:「許是雲霞觀的紫霞真人李涵陵,再不然就是東方太悅老仙翁,也許是白雲仙長。不是白雲仙長,就是野鶴真人。除非是這幾個人,別無他人上咱們廟裏來。」說著話開了門,道童兒一瞧,說:「哪裏來的凡夫俗子?」雷鳴、陳亮趕緊說:「仙童請了,我們二人原是迷失真路,誤踏寶山,求仙童回真觀主一聲,望求現主方便方便,我二人借宿一宮。」小道童拿眼瞧了一瞧,說:「兩個人姓甚名誰呀?」陳亮說:「我姓陳名叫陳亮,他姓雷叫雷鳴。我二人原是鎮江府保鏢的,由紹興府來,走迷了。」童子說:「你二人在此等候,我到裏面回稟一聲,不定我家祖爺肯見你們不肯。」陳亮說:「好,仙童多費心罷。」小道童進去,工夫不大,出來說:「我家祖爺叫你兩個人進去呢。」雷鳴、陳亮這纔往裏走,小道童把門關上。
二人跟著來到院內一看,院中栽松種竹,清風飄然。正當中大殿帶月臺,月臺上有一個老道,正在那裏打坐現月。東西各有配殿。果然是院中別有一洞天。陳亮心中思想:「人生在世上,如同大夢一場,爭名奪利,好勝逞強,人皆被利鎖名繮所纏,難怪人說道:鐵甲將軍夜渡關,朝臣待漏五更寒,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倒不如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出了家在山中參修,另有一番清雅。」陳亮看罷,小道用手一指說:「這就是這家祖師爺。」雷鳴、陳亮來至切近一看,見這老道髮如三冬雪,鬚賽九秋霜,穿著古銅色道袍,白襪雲履鞋,真是仙風道骨。雷鳴、陳亮就知道這位老道是道高德重之人,趕緊行禮,說:「仙長在上,弟子雷鳴、陳亮參見祖師爺。」老道口唸」無量佛」說:「二位遠方來臨,請至鶴軒一敘。」說著話,站起身來,帶領雷鳴、陳亮夠奔東配房。道童一打簾子,屋中掌著燈,雷鳴、陳亮一看屋中,心中大吃一驚。陳亮一想:「這個老道非妖而即怪,非鬼而即狐,定不是人。「何以見得呢?看他這屋中的擺設;全都是世上罕有之物,各樣的盆景古玩,俱都是珊瑚瑪瑙,碧犀翡翠,價值連城,雷鳴、陳亮平生目未所睹。陳亮就問:「長老,這是天堂還是人間呢?」老道哈哈一笑說:「這是人間,哪裏來的天堂。」
書中交代,這個老道原本姓魯,當初他乃是宋朝一家國公,自己看破了紅塵,出家當了老道,道號修其,人送外號叫坎離真人。自己來這座山的地理,由府裏發來的帑銀修蓋這座廟。這座山名叫八卦山,乃是半天產半人工修的,俗常人體打算進來,一繞就迷了。今天雷鳴、陳亮是誤入八卦山,要是誠心來,凡夫俗子來不了。魯脩真在廟中多年,把府裏心愛的陳設,都搬到廟裏來,自己也好做道學,頗有點道德,素常也不與世俗人來往,所有跟他常在一處的,也都是清高之人。今天雷鳴、陳亮看他這屋子,故此詫異。老道讓二人坐了,問:「二位尊姓?」雷鳴、陳亮各通了名姓,說:「我二人原是保鏢爲生,未領教仙長貴上下,怎樣稱呼?」老道說:「山人姓魯,雙名脩真。二位今天與山人遇緣,大概二位沒吃飯罷?我這廟中有現成的素菜,二位倒不必做假。」陳亮見老道很恭敬,實在也不推辭,說:「祖師爺既是慈悲,我二人實沒用過飯。」老道說:「好。」立刻吩咐童子備酒,重予答應,當即擦抹桌案,杯盤連絡一擺,雷鳴、陳亮一看,廟中真講究,一概的磁器都是九江器皿,上面都有」松陰觀」三個字,素鮮的果品,都是上等的素菜。二人落座,老道一旁主座相陪,開懷暢飲、雷鳴、陳亮心中甚爲感激,跟老道生而未會,素不相識,親非骨肉亦非朋友人家。這一分優待,雷鳴、陳亮本是熱心的人,心中輾轉,「也不能白吃老道,到臨走可以多送香資。」
正在喝酒談心,忽聽外面訂門,老道吩咐童子出去看看去。道童立刻夠奔門外,再開門一看,非是別人,乃是神童子褚道緣同鴛鴦道張道陵。這兩個人由前者在白水湖跟濟公做對,濟公施展五行挪移大搬運,走後,鴛鴦道張道陵跟褚道緣一商量,要找坎離真人下山捉拿濟顛和尚,報仇雪恨,今天這纔來到松陰觀。小道童一看,說:「你兩個人來此何幹??褚道緣說:「小師兄請了!我二人來給祖師爺送信,有緊要的事,求二位小道兄到裏面回稟一聲,我二入要求見祖師。」小道童說:「祖師爺會著客呢。」褚道綠說:「誰在這裏廣小道童說:「一個姓雷,一個姓陳,他們說是鎮江府的保鏢的。」褚道緣一聽,說:「了不得了,我告訴你說,我們兩人來非爲別故,只因塵世上出了一個濟顛僧,興三上,滅三清,無故跟三清教做對。現在這個姓雷姓陳的,就是濟顛和尚的徒弟,這兩個人是江洋大盜,必沒安著好心。這就是濟顛打發來的,知道祖師爺廟中值錢東西多,必是要來偷東西,你快到裏面享一聲。」道童轉身進來,魯脩真就問:「什麽人叫門?」小道童說:
「張道陵、褚道緣來了。」雷鳴、陳亮一聽,大吃一驚,就知是這兩個老道不是好人,魯脩真就說:「二位慢慢喝著,來的這兩個人,論起來還比我小兩輩呢。我跟紫霞真人李涵齡相好,這是李涵齡徒弟。」雷鳴、陳亮說:「我二人見他們多有不便,莫若躲開。」魯脩真說:「也好,你二位要不願見,就到裏間屋中去坐著。」雷鳴、陳亮趕緊進到南裏間去。
魯脩真吩咐道童:「把他兩個人給我叫進來。」道童轉身出去,少時同褚道緣二人進來,到了裏面,兩個老道跪倒行禮,說:「祖師爺在上,弟子褚道緣、張道陵參見祖師爺。」魯脩真說:「你兩個人來此何幹?」褚道緣說:「我二人來給祖師爺送信,塵世上出了一個濟顛僧,興三寶,滅三清地說,咱們三清教沒人,都是極毛帶角,橫骨插心,脊背朝天,不是日造所生,無故跟三清教做對。求祖師爺下山捉拿濟顛僧,給咱們三清教轉轉臉。」魯脩真一聽說:「我聽說濟額僧乃是個得道的高僧,焉能無故說出這樣話來?這必是你這兩個孽障,來搬弄是非,胡言亂語,滿嘴胡說。」褚道緣說:「弟子不敢在祖師爺跟前撒謊,實有其事,求祖師爺大發慈悲罷!」魯脩真說:「既然如是,你兩個人去把濟顛給我找來問問他。」褚道緣道:「我兩人找不了來,我二人見了濟顛僧也不是他的對手,方纔我二人聽小師兄說,祖師爺這裏來了一個姓雷的,一個姓陳的,是鎮江府的人。」魯脩真說:「不錯。」張道陵、褚道緣說:「祖師爺你老人家可千萬別拿這兩個人當好人,這兩個人原本是濟顛的徒弟,必是濟顛僧主使來的,知道祖師爺廟裏有陳設古玩,前來做賊。這兩個人原本是綠林中江洋大盜,祖師爺可千萬別放他們走了。」坎離真人魯脩真一聽,說:「你兩人滿口胡言亂道,我看這兩個人,並非姦滑之輩,尚且未走,還在這裏。」褚道緣說:「祖師爺說我們撒謊,如果不信,現有憑據。這兩個人身上準有刀,並有夜行衣包,要沒有夜行衣包,沒有刀,那就算我們兩個人妄言,祖師爺你拿我二人治罪。」魯脩真一聽,「也有理,真假難別。」這纔說:「既是你二人這樣說,這倒要看看,他二人如果真有夜行衣,休想出我這松陰觀。要沒有夜行衣,衹有刀,那不算,他二人是保鏢的,應該帶兵刃防身,我必要處治你二人。」格道緣說:「就是。「魯脩真這纔站起身來,一同夠奔南裏間,要搜雷鳴、陳亮。不知二位英雄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第一百三十九回八卦山雷陳逢妖道三清現張董設奸謀話說備脩真一進裏間屋子,再找雷鳴、陳亮,蹤跡不見。一揪床幃,見床底下東墻挖了一個大窟窿,拿燈一照,窟窿旁邊地下擱著一錠黃金,重夠五兩。宋朝年間黃金白壁最貴,每一兩能換五十兩白銀。書中交代屆鳴、陳亮在裏間屋中坐著,就知道這兩個老道要搬弄是非,動手又不是老道的對手,前者在白水湖就差點被老道殺了,今天要見著還不能善罷干休。陳亮一想:「三十六著,走著爲上策。」跟雷鳴一商量,挖了一個窟窿鑽出去。陳亮說:「二哥咱們這樣走了,這廟裏老道待你我甚厚,咱們能白吃人家的?咱們給他留下黃金一錠,以表寸心。」故此擱在地下一錠金子。魯脩真一瞧人沒了,留個一錠黃金,老道就明白了,立刻勃然大怒,說:「你這兩個孽障,分明是搬弄是非。我並非見財開眼,想必人家是好人,臨走不但我屋中的東西分毫不短,反給留下這一錠黃金,不白吃我家頓飯。你這兩個孽障,實在可惱,我要不看在李涵齡的面上,你兩個無故來攪我,焉能容你?便宜你兩個東西,來!道童,把他兩個人給我趕出廟去!」這兩個人又不敢不走,無奈轉身往外夠奔,道童跟著關門。來到外面,褚道緣說:「小師兄,我二人今天求你方便方便,天也太晚了,我二人在你們屋裏藏藏,別叫祖師爺知道,天亮就走行不行?」小道童說:「也罷,你二人就在我們屋裏蹲半夜罷。可別說話,叫祖師爺知道。我們可擔不起。」張道陵、褚道緣點頭,兩個人就在道童屋裏坐了半夜。
天色大亮,這兩個告辭出了松陰觀,正往前走,猛一擡頭,見雷鳴、陳亮在那南坡坐著。怎麽這兩人還沒走呢?並非是不走,由半夜出了廟,打算要走,走來走去,繞回來了,直走了半夜,也沒離開松陰觀。本來這八卦山曲曲彎彎是難走,陳亮二人進去的時節,也是誤衝誤撞。見天亮了,陳亮道:「二哥咱們歇歇罷,怎麽出不去呢?」二人正歇著,見角門一開,褚道緣、張道陵出來了,雷鳴說:「了不得了,這兩個雜毛來了。」諸道緣一瞧哈哈一笑說:「道兄,你瞧這兩個小輩還沒走,這可活不了。」張道陵說:「交給我拿他們。」伸手把乾坤顛倒迷路旗拿出了,趕奔嚮前,說:「兩個小輩,這往哪裏走?」雷鳴氣往上撞說:「老三,咱們跟他拼了,把兩個雜毛宰了。」陳亮說:「好,老道,我二人跟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無故跟我二人苦苦做對,我這命不要了。」老道哈哈一笑,把旗子一晃,口中唸唸有詞,雷鳴、陳亮打算擺刀過去動手,焉想到身不由己,只見天旋地轉,二人頭昏眼眩翻身栽倒。
張道陵把旗子捲上,仍插在背後,伸手拉出寶劍,褚道緣說:「道兄交給我殺罷。」張道陵把寶劍遞給褚道緣,褚道緣剛要過去,只見由西邊石頭後有一長身,正是濟公。和尚哈哈一笑說:「好雜毛,無故要殺我徒弟,咱們老爺們較量較量。」老道一瞧,就一愣。書中交代:濟公打哪兒來呢?不但濟公一個人來了。連悟禪、悟真都來了。和尚在紹興府衙門同知府吃酒,悟禪救了雷鳴、陳亮、王全、李福,把賊船燒了,仍回到知府衙門。來到書房,一見濟公,濟公說:「徒弟回來了。」悟禪說:「回來了。」把救人的事一說,濟公說:「好,喝酒罷!」悟禪同孫道全一桌去喝酒。吃喝完畢,知府顧國章說:「聖僧不用走了,你老人家在這裏住幾天罷。」和尚說:「不走就不走。」家人把殘桌撤去,伺候條,知府陪和尚談心敘話。晚上仍是預備兩桌席,吃完了晚飯,天到二鼓,知府告辭歸後面去。濟公說:「悟禪、悟真,明天天一微亮,你我就起來走,夠奔八卦山。你們師弟雷鳴、陳亮有難,咱們得去救他。」悟禪悟真說:「是了。」當時安歇。
天剛微亮,濟公說:「咱們該走了,誰有能爲,誰先到八卦山。」孫道全說:「我走的慢,笨馬先飛,我頭裏走。」和尚給知府留了四個字,寫的是「暫且告別」。和尚說:「悟禪,看誰走的快,咱們爺倆賽賽。」小悟樣一想:「我準比我師父快。」立刻一晃腦袋,哦溜沒了。急至趕到八卦山一瞧,濟公在那坐著呢。悟禪說:「師父怎麽先來了?」和尚說:「你的道行還差得多,孫道全還沒到呢,他先走的。」孫道全擰著袍袖,架著趁腳風直跑,纍了一身大汗。末後纔趕到。師徒三個先後剛來到,只見張道陵已把雷鳴、陳亮置躺下,褚道緣剛要殺這兩個人,和尚哈哈一笑,張道陵一瞧,說:「好顛僧,前者你施展五行挪移大搬運逃走,今天還敢前來送死?」悟禪一晃腦袋,滋溜沒了,把兩個老道嚇了一哆嗦。濟公說:「好雜毛,今天咱們到此,分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這句話沒說完,一瞧悟禪又回來了,手裏拿著一根旗子,說:「師父你瞧,我把雜毛的旗子偷來了。」張道陵回手一摸,身背後插著一根檀木棍,老道氣得哇呀呀直嚷。濟公說:「把旗子給我,拿他的旗子拿他。」老道心說:「我的旗子,他也不會使,沒咒語不行。」焉想到和尚拿著旗子一晃,口唸:「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立刻兩個老道就天旋地轉,身不由己,翻身栽倒,不能轉動。
和尚過去,把雷鳴、陳亮救起,這兩個人給師父行禮。和尚說:「雷鳴、陳亮,這兩個老道無故欺負你們,你兩個人報應他們,不準你們要他的命,愛怎麽報應怎麽辦!」陳亮說:「二哥,咱們把兩個老道衣裳剝下來,拿了當了吃,好嗎?」雷鳴點頭,立刻把老道連褲子都給脫下來。陳亮說:「這個褚道緣頂可恨,應把張道陵擱在褚道緣身上。」兩個老道都赤身露體,褚道緣在底下趴著,張道陵在上頭壓著。雷鳴、陳亮把兩個老道的衣裳用包袱包好,這纔問:「師父咱們上哪兒去?」和尚說:「悟真你等知道師父的出身來歷不知?」孫道全說:「不知。」和尚說:「我本是臺州府天臺縣永寧村的人民,我這一來,一則爲白水湖捉妖,二則爲探望娘舅。此番我表兄王全出來找我,可往回走著,我舅舅王安士家中,現在被明人陷害,差不多就要沒命。我要帶你小師兄去找坎離真人,有要緊事,不能不去見他,將來我有一步大難臨身,非用他不可。悟真你過來,」附耳如此這般,又說:「你帶著雷鳴陳亮急速去,你給我去辦這件事,也不枉你我師徒一場。」孫道全說:「記住了,謹遵師父之命。」立刻帶領雷鳴、陳亮起身,夠奔永寧村。
書中交代:王安士被何人所害呢?一落筆難寫兩件事。只因王安士叫公子王全尋找李修緣,家中雖有百萬之富,家裏沒有親丁,只剩下夫婦兩個。安人娘家有一個內姪,叫張士芳。當初張士芳家裏,也是財主,只因張士芳父母一死,他吃喝嫖賭,無所不爲,把一分家業全花完了,自己弄的連住處都沒有。就在永寧村外,有一座三清現廟,老道姓董叫太清,原先跟張士芳家中有來往,他沒地方住,就在廟裏浮居。張士芳也無所事事,坑蒙拐騙,在外面還是眼花臥柳,常找王員外家要錢。先前給他每次三二百兩,後來不時來要,也還給他十兩八兩,老安人偏疼內姪,偷著還常給他銀子。張士芳這天跟董老道說:「我聽見你們做老道的,能夠害人。找跟你商量,你願意發財不願意?」董老道說:「害人可能行,害誰呀?」張士芳說:「我姑父王安士。家有百萬之富,現在我表弟王全出去找我親家表弟李修緣去,不定幾年回來。但李修緣家當初也有百萬家資,也歸了王安士。你要能把我姑父給害了,家裏沒人,我姑母準叫我總辦喪議,準得剩幾萬,我難得發財。」老道說:「你發財,我白害人麽?多了我也不要你,給我五百銀子,我能叫他七天準死。」張士芳說:「只要我姑父能死,我準給你五百銀子。」老道說:「口說無憑,你得寫給我一張借字據。」張士芳說:「寫。」立刻拿筆就寫:
立借字人張士芳,今因手乏,借到三清現老道董太清紋銀五百兩,每月按三分行息。恐後無憑,立字存照。並無中保來人,張士芳親筆畫押。
寫完了字,一問老道怎麽害法,老道這纔要施展妖術毒計,陷害主員外。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張士芳把借字寫完了,一問老道,老道說:「你只要把你姑父的生日八字問來,我就能把他的魂拘來,叫他七天準死。」張士芳說:「那容易。」立刻他就夠奔王員外家裏來。衆人看見他,就不耐煩,王福說:「王孝,你瞧這小子又來了,不要臉,不是來借錢,就是來偷點什麽。」大衆當著面,可又不敢得罪他,他是老安人的內姪。見張士芳來到切近,大衆都嚷:「張公子來了。」張士芳說:「來了。」邁步就往裏走。他一過去,衆家人又駡他:「這小子家裏沒做好事,早晚餵了狗。」張士芳來到裏面,王安士正吃飯,一瞧見他,就一皺眉。張士芳說:「姑父纔吃飯呀?」王安士說:「你這孩子又做什麽來了?我瞧見你,又氣又疼。瞧著你父母都死了,又怪苦的,可氣你這孩子不務正,在外面無所不爲。你自己要務本分,我的鋪子那都交給你管,給你成家立業。無奈你是癩狗,扶不上墻去。」張士芳也不愛聽。來到裏間屋中,一見安人,安人一見說:「這孩子又來了,不用說,必是又沒錢花了。來要錢對不對?我這有二兩碎銀子給你登,你自己留著吃飯,我也不敢多給你,多給你,你也是胡花去。」張士芳把銀子取過來,說:「姑母,我並不是要錢來了,我是來打聽打聽,我姑父多怎的生日。」老安人一聽說:「罷了,你還惦念著你姑父的生日呢,總算沒白疼了。你姑父的生日,你也應該來給磕頭。你姑父的生日快到了,他是八月二十七日生的。」張士芳說:「什麽時辰?」安人說:「午時。」老太太哪想到他生出這樣狠毒之計?拿他不當外人,全都信口說了。
張士芳趕緊聽明白,回到三清現,一見董太清,老道就問:「你打聽來沒有?」張士芳說:「我問明白了,我姑父是八月二十六日午時生的。」老道說:「好,我給你開了個單子,你去買點東西,你有錢沒有?」張士芳說:「有,我有二兩銀子。」老道說:「你去買東西,順便找一枝桃木來。」張士芳照單把東西全買齊了,並找了一枝桃木枝,回來交給老道。老道把桃木做成一個人樣。也有耳、目、口、鼻、四肢手足,把王安士的生辰八字寫好,擱在桃木人裏。等到天有三更,星斗出全了,老道在院中擺設香茶,把道冠摘了,扎頭繩解開,披散髮售。手中拿著寶劍,預備一個攝魂瓶。老道把香燭照著,用黃毛邊紙畫了三道符,用寶劍尖把符貼上,香菜根濺無根水,一酒五穀糧食,口中唸唸有詞,一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立刻把王安士的三魂拘來一魂,七晚拘來一魄,放在攝魂瓶之內,用紅綢子一蒙,五色線一繫,畫了一道符,貼在瓶口之上。老道把瓶揣在懷內,這纔說:「張士芳,明天你一早到王員外家去,別等王安士起來,你把這個挑木人拿著,他要是在炕上睡,你給擱在褥子底下,要在床上睡,你偷著拿黃蠟給粘在床底下,準保七天,叫他準死。」張士芳說:「那行。」立刻把桃木人帶好。
次日一清早,他到王安士家來,兩眼發直,一直就往裏走,奔至王安士的臥室,掀簾子就進來,他又是個晚輩,也沒有攔他。老安人起來了,王安上尚未睡醒,張士芳到了屋中說:「姑父還沒起來呀?」安人說:「你別驚動他,你姑父晚上睡得晚,家務勞心,安歇很遲。你這孩子這麽早又做什麽來了?」張士芳說:「沒事,我到這來瞧瞧。」說著話,一瞧是床,得使他就把桃木人給粘在床底下了。自己回到三清觀,就是三天沒出門。
第四天張士芳一早就到王安士家裏來,一瞧老安人正在哭哭啼啼。張士芳明知故問:「姑母爲什麽哭呀?」老安人說:「孩子你來了,你瞧你姑父,由打你來那一天,就沒起來,人事不知,昏迷不醒,也不吃,也不喝。請了多少先生,都沒給開藥方,一瞧就推,都說瞧不出什麽病來。你兄弟王全也沒在家,這可怎麽好?」張士芳一聽,這小子精神來了,說:「老太太,你這還不張羅,給我姑父準備後事?咱們這人家,還等著人死了纔定規,這個我兄弟不在家,我就如同跟我兄弟一樣,我就得張羅,給我姑父預備預備。姑母你別糊塗了,我姑父這大的年紀,到了歲數了,快張羅後事罷!我兄弟在家,我不管,他既不在家,就是我是近人。我姑父有棺材沒有?」安人說:「棺材早有了,你姑父那年自己買了兩口陰沉木的壽材,三千銀子,在廟裏寄存著呢。」張士芳說:「既是棺材有了,也得講棚講槓,別等人倒了頭再辦。一來也忙不過來,二來也叫別人笑話,這樣大財主沒人辦事。老太太你只管放心,我是你內便,總比底下人給你辦事強,他們底下人辦什麽事,都是賺錢,我辦事,將來我兄弟回來,我自對得起我兄弟。姑母你給拿銀子來,我先去講棚講槓要緊。」安人本沒有主意,架不住三句好話,立刻開箱,就拿銀子。這個時節家人王得祿進來說:「太太,老員外這病,總得請人瞧。東村有一位張先生,聽說是名醫,可以把他請來瞧瞧,好不好?」安人尚未答言,張士芳答了話說:「你們這些東西混帳,老員外已是要死的人了,你還要拿苦水灌我姑父,你們安著什麽心?所爲請先生抓藥好賺錢,由不了你們,快出去。」王得祿一聽,心裏說:「這小子真可恨,他願意老員外死,他好謀總辦喪儀。」心裏駡他,當面又不敢惹他,他是老安人的內親,無奈王得祿只好轉身出去。他剛出去,管家王孝由外面進來說:「安人,老員外許是受了邪了,要不然,請個捉妖的來瞧瞧。」張士芳一聽說:「你滿嘴胡說,我們最不信服妖言惑衆,你快滾出去。姑母你別聽他們胡出主意了,你給我拿銀子,我辦事去罷。」老太太拿出四百銀子來交給他,張士芳轉身往外就走。
王孝一想:「這小子沒安好心,我要叫你賺了一個錢,算我白混了。」王孝就在後面,遠遠跟著。見張士芳進了後街天和棚鋪,張士芳一道辛苦,李掌櫃說:「張公子,什麽事?」張士芳說:「我姑父王安士勢必死,我來講棚。前後搭過脊棚,要煖棚客座,兩麪包新細席,滿帶花活,四面玻璃窻戶,要五色。天井子門口招過街樓,起脊帶花活,扎綵子,要鼓手。樓子裏面招天花座,滿要五色綵綢。扎月亮門帶欄桿,月臺要鋪地錦。靈前要玻璃因門,扎綵綢帶牌樓,周圍月臺,要玻璃欄桿,全要新材料,搭七七四十幾天,連夥計酒錢都包在內,要多少銀子?」掌櫃的拿算一合,說:「別人來講,得六百銀子,你來給五百兩,至已盡己的價錢。」張士芳磨讓到四百兩,講停當了,叫掌櫃的開單子,開八百兩銀子。堂櫃的給開了單子,張士芳說:「明天送定銀。」拿了單子出來。
王孝見他走了,王孝到棚鋪去說:「掌櫃的,方纔張士芳來講的什麽棚?」掌櫃的照樣一說,王孝說:「多少銀子?」掌櫃的說:「八百兩。」王孝說:「你別胡說,我們太大叫我出來講,誰家便宜用誰的。你說實話,不然,你的買賣也不能停當。」掌櫃的無法,說:「原是四百兩,他叫我開八百兩。」王孝說:「你照樣給我開四百兩的單子,準管保用你的。」掌櫃的開了單子,王孝拿著出來。一瞧張士芳進了德義槓房,也是一見掌櫃的,提說王安士要死,要六十四人換槓班,要新繡白罩片,繡五福捧壽,擡槓的滿穿甲衣靴子,用八對白牌,六十對紅牌。現銷官街全分幡傘,要新繡的全分執事,要鞭牌鎖根,劊于手執刀。旨意亭子,全分鑾駕,龍旗龍根,今旗令箭,對子馬影。亭子要香亭,綵亭,鶴鹿回春,用二十四對小傘,滿堂孝,清音鼓手三堂,什幡喪車鼓子,要滿新軟片,要旗鑼傘扇,魂轎、魂椅、魂車,用七曲紅羅傘,棺材頭裏要福祿好,擱童子,前護後擁,由倒頭滿亮槓。四十九天,加錢在內,一共多少銀子?掌櫃的一合算,要一干兩,說來說去,要八百兩。說妥,張士芳叫開一千六百兩的單。他走了,王孝又到杜房盤問明白,也是照樣開八百兩的單子。王孝出來,見張士芳回來,王孝也跟回來。
不知二人見了安人,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一回衆家人忠心護主孫道全奉命救人話說張士芳把棚槓講妥,開了兩個單子,都沒留定錢,四百銀子在他懷裏揣著。回來見安人,老太太就問:「孩子,你把棚槓都定妥了?」張士芳說:「姑母不用你老人家分心,我辦事準得鮮明,咱們家裏搭棚,不能叫人家恥笑。我定的是搭過脊棚,都要起脊帶瓦據,最後搭煖棚客座,兩麪包細席,不漏木頭,滿帶花活,四面玻璃窻戶,要五色天井子。門口搭過街牌樓,起脊帶花,活扎綵子,有鼓手樓子,裏面砲口座,搭大花座,要五色綢子,扎月亮門,帶欄桿,月臺,有鋪地錦。靈前因門滿月玻璃的,扎綵綢帶牌樓。周圍月臺,玻璃欄桿。這個棚,要叫別人講去,難得一千銀,我只八百兩。講得先省二百銀子,我辦事不能叫我兄弟回來抱怨。」老安人一個女流之輩,哪裏懂得,只說:「不多,不多。」旁邊王孝站著,等地說完了,說:「張公子你在誰家定的棚?」張士芳說:「天和棚鋪。」王孝說:「我也在天和棚鋪講的。照你所說的東西一樣不短,短一樣你到答應,可是四百兩講的。還告訴你說,你講槓多少錢。」張士芳說:「一千六百兩。」王孝說:「我講的八百兩,也跟你所用的東西一個樣。」張士芳一聽一愣,這小子真是口巧舌能,當時說:「姑母你別聽他們的,他們打算把我鬧開,他們好賺錢,沒有這麽便宜麽。」老太太一聽,嘆了一聲說:「王孝,你們這是何必,我內姪他還能賺我的錢麽?你們去罷。」王孝一聽老安人說他不能賺錢,自己一說:「我一片好心白費了。」賭氣轉身出來。衆家人在大門堂裏坐著,一個個生氣,這個說:「張士芳這小子,狠心狗肺。」那個說:「就盼著咱們公子爺一回來,這小子就得滾開,省得他這裏充二號主人。」
大家正在紛紛議論,只聽外面一聲:「無量佛!貧道閒遊三山,悶踏五嶽,訪道學仙,貧道我乃是梅花山梅花嶺梅花道人。」衆家人一看,來了一位羽土黃冠,玄門道教。頭戴青緞九梁道巾,身穿寶藍緞道袍,青護領相襯,腰繫杏黃絲縧,白襪雲鞋,背背一口寶劍,綠沙魚皮套,黃絨穩頭,黃絨一挽手,手執一把螢刷,面似淡金,細眉朗目,鼻直口方,三綹黑鬍鬚飄在胸前,根根見肉,真是仙風道骨,一表非俗。衆家人就問:「道爺來何幹?」老道乃答曰:「貧道乃梅花山梅花嶺梅花道人,正在洞中打坐,心血來潮,掐指一算,知道王善人有難,貧道腳駕祥雲,前來搭救,爾等到裏面通稟,貧道並不要分文資財,所爲了然功德。」家人一聽,說:「道爺來救我們員外爺呀?」老道說:「正是。」王孝一聽,甚爲喜悅,趕緊往裏飛跑。來到裏面,說:「安人大喜!」老太太一聽,說:「這東西混帳,員外爺堪可要死,你還說大喜?喜從何來?」王孝說:「現在外面來了一位老道,說是梅花山的神仙,他說能救員外,豈不是大喜?」張士芳一聽,趕緊就攔說:「你們哪弄來的老道?妖言惑衆,卻不是來蒙兩個錢?有銀子也不給他,趁早叫他快去。」王孝說:「人家老道說了,他是行好不要錢。」張士芳說:「你滿嘴胡說,他不要錢,莫非自己帶著鍋走?」王孝說:「人家自己說不要錢。」旁邊王全之妻董氏可就說:「王孝你把老道請進來,給員外瞧瞧也好,倘若瞧好了,真比一干兩二千兩還化呢。瞧不好,可不能給他。」王孝說:「是。」立刻轉身,來到外面,說:「道爺我家夫人有諸。」老道點頭,大搖大擺,往裏就走。
書中交代,來者老道,非爲別人,正是黃面真人孫道全。奉濟公之命,前來搭救王安士。同雷鳴、陳亮來到海棠橋,叫雷鳴、陳亮在酒館等著,孫道全這纔來到王員外門首,假充神仙。同家人來到裏面,張士芳一瞧,就說:「你這牛鼻子老道,哪來的?跑到這裏來冤人。」孫道全口唸」無量佛」說:「貧道我不能跟你一般見識,我要來搭救王善人。」張士芳說:「你不用妖言惑衆,你知道老員外是什麽病?」老道說:「山人自然知道,但是恐其說出來,有人難以在這裏站著,怕他臉上掛不住。」張士芳說:「你倒說說老員外是什麽病?」老道說:「王老員外乃是被陰人陷害。」張士芳說:「你滿嘴胡說,老員外素常待人甚厚,是一位善人,哪個家人能害老員外?」老道說:「倒不是家人陷害,我出家人以慈悲爲門,善念爲本,說話要留口德,不能明說,常言道『話到舌尖留半句,事從禮上讓三來』。」張士芳說:「老道你真是造謠言,倒是誰陷害老員外?」老道微然一笑說:「你真要問害老員外之人?乃是男子之身,陰毒婦人之心,內宅之親,外姓之人。」張士芳一聽這幾句話,臉上變顏變色。衆家人大衆一聽,都猜疑是他,內宅之親,外姓之人,不是他是誰?大衆明白,又不敢說,都拿眼瞧他。張士芳惱羞變成怒說:「老道你不用信口胡說,你說有陰人陷害,有什麽憑據?」老道說:「那是有憑據,你把家人叫過一個來?」張士芳說:「叫家人幹什麽?王得祿過來。」老道說:「家人,你到老員外床底下床板上,模有個挑水人拿下來。」王得祿果然到床底下伸手一摸,說:「不錯,有東西。」立刻把桃木人拿下來,一看,其形眼人一樣,裏面有老員外的生辰八字。張士芳這小子心中有鬼,他溜出來了,直奔三清現。一見董太清,張士芳說:「董道爺你這個方兒真靈,我姑父只打那一天就沒起來,昏迷不醒。我姑父一死,我就能張羅辦白事。」董太清說:「總得七天,人纔能夠死,不到七天是不行的。」張士芳說:「靈可是靈,白費了。」董太清說:「什麽?」張士芳說:「今天來了一個老道,是梅花山的梅花真人,他說能給王安士治病,他叫家人把桃木人給拿出來。他還說出害王員外的人,是男子之身,陰毒婦人之心,內宅之親,外姓之人,不是我是誰?他算沒說明我的名姓,我跑出來了。」董太清說:「我告訴你,勿論他是誰,他也救不了,由那一天晚上,我做法把王安士的三魂拘來一魂,七魄拘來兩魄,我在這攝魂瓶裝著,他焉能好的了。」張士芳一聽,說:「雖然你把王安士的魂拘來,在攝魂瓶裝著,要據我想,這個梅花真人必來找你要攝魂瓶。」董太清說:「他不來便罷,他如果真來,我先將他結果了性命。」張士芳說:「怕你不行。我瞧人家那個老道,真是仙風道骨,穿著藍緞子道袍,黃臉膛,三綹黑鬍子比你闊的多,大概能爲比你大。找你來要,你不給也許要了你的命。」董太清說:「你真是氣死我也。」
正說著話,就聽外面一聲「無量佛」。張士芳說:「是不是來了?」董太清一聽,氣往上撞,自己一想:「好老道,竟敢壞我的事,還敢找到我門口來?我給他個先下手的爲強,後下手的遭殃。」想罷由墻上把寶劍摘下來,手中擎著劍,氣哼哼往外夠奔。一開門,舉劍剛要剁,一瞧不是梅花真人,見門外站定這個老道,身高八尺,膀闊三停,頭上挽著牛心髮署,身穿青布道袍,腰繫絲緣,白襪雲鞋,肋下佩著一口寶劍,綠沙魚皮鞘,黃絨穗頭,黃絨挽手,肩擔一根扁擔,扁擔上有兩個包裹,面如刀鐵,兩道重眉,一雙眼賽如環,鼻直口方,押耳兩給黑毫,短擁擁一部鋼髯,尤如鋼針,軋似鐵線,根根見肉。董太清剛要用寶劍剁,一瞧不是外人,趕緊把寶劍擎住,嚇得亡魂皆冒,急忙上前行禮。
不知來者老道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二回二妖道貪財施邪術兩豪傑設計盜魂瓶話說董太清拿寶劍出來一瞧,不是別人,正是他師兄張太素,由外面回來,董太清趕緊一行禮,張太素一瞧,氣往上衝,說:「好師弟,我教會了你能爲,你會拿寶劍要殺我?這倒不錯。」董太清說:「師兄莫生氣,這內中有一段隱情。」張太素說:「什麽隱情?」董太清說:「師兄進來說。」張太素來到裏面,說:「怎麽一段事?」董太清說:「師兄,你教給我害人那個方法,卻是真靈,現在我害了一個人。」張太素說:「害誰。」量太清說:「害永寧村的王安士。」張太素一聽,勃然大怒,說:「好,你害別人我不惱,你害王安士,我且問你,咱們廟裏兩頃香火地誰施捨的?」董太清說:「王安士。」張太素說:「修蓋大殿誰的銀子?」董太清說:「王安士。」張太纍說:「化緣薄誰給寫的?一年四季供燈油誰供給?廟中喫的糧米誰施捨的?」董太清說:「也是王安士。」張太纍說:「你既知道都是王安士,他是咱們廟裏頭一家施主,你害他,你還有良心麽?」董太清說:「我倒不是要害他,是張士芳叫我害他的,許給我五百銀子。」張太素一聽,「呵」了一聲說:「既是五百銀子還罷了,殺人倒落兩把血呀!我只打算白害了人呢,這還可以。」張士芳一聽不好,這一提五百銀子,見張太素也是見財起意的強徒。張太素說:「你害人爲什麽拿寶劍砍我呢?」董太清說:「現在有一個梅花真人把桃木人要去了,我只打算他來找我要攝魂瓶,我故此拿寶劍出去,這個老道要壞我們的事。」張太素說:「不要緊,我教給你害人七天準死,我還會叫他當天就死的法子。張士芳,你去買點應用的東西,今天晚上我管保叫王安士咽氣,明天張士芳你就辦白事。」張士芳甚爲喜悅,立刻把應用的東西買來。
等到天有二改以後,星斗出全了,張太素在院中擺設香案,把包頭上扎頭繩解開,被散開頭髮,手中仗劍,燒土香,一禱告:「三清教主在上,保佑弟子張太素,把王安士害了。得張士芳五百銀子,我再給三清教主掛袍,還願上供。」其實三清教主,也不能爲掛袍上供就保佑他害人,也沒有這不開眼的神仙。張太素得告完了,畫了三道符,用寶劍尖一挑,點著,口中唸唸有詞。三道符燒完,老道一用寶劍,說聲:「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赫!」把攝魂瓶打開。立時就見一陣陣冷氣吸人,一聲聲山林失色,「咕咯咯」聲如牛吼,「嘩啦啦」進來一個,滴溜溜就地亂轉,原來正是王安士魂魄。一陣陰風慘慘,眼瞧老道就把魂魄收在攝魂瓶之內,用紅綢子一封,五色線一繫,兩個老道同張士芳來到西配房屋中。這屋裏靠西墻有條桌,頭前八仙桌,兩邊有椅子。兩個老道在椅子上一坐,把攝魂瓶放在條桌當中。張太索說:「張士芳,你不信你去瞧去,你姑父此時咽了氣了。明天你辦白事,你可得給五百銀子,不給我照樣收拾你。」張士芳說:「我焉有不給之理?」
正說著話,就聽東配房後有人喊嚷:「我要上吊了。」張太素一聽,說:「賢弟你聽東邊有人喊嚷要上吊,你我去瞧瞧,焉有不管之理?」董太清說:「瞧瞧去,我聽聲音像東後院。」說著話,兩個老道同張士芳出來,將門倒帶上,繞到東配房後。一看,本來院裏有一棵樹,在樹上搭著一件大氅,見這人頭戴翠藍色六瓣壯士帽,藍翠箭館薄底靴乾,白臉膛俊品人物,正解下絲緣,搭在樹上掛套,口中自言自語:「罷了,人是生有處,死有地,閻王造就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死了死了,萬事皆休。」老道一看說:「朋友,你怎麽跑到我們院裏上吊來了?我們跟你無冤無仇,素不相識,你這可不必。」這人擡頭一看,說:「道爺不可見怪,我實不知道這廟裏有人,我只打算是空廟呢。我要知道有觀主,我天大膽也不敢來攪擾。」老道一聽,這人說話很通情理,這纔說:「朋友,你爲什麽要尋死呢?我看尊駕,堂堂一表非俗,大概不致不明白,爲何尋此短見?」這人嘆了一聲說:「道爺要問,一言難盡。我本是鎮江人,保鏢爲業。我保著二十萬銀子鏢,走在這東邊漫窪裏,不想出來一夥強盜,約有四五十人,把我截住,要擋鏢車。我一提我們鏢局子的字號,這些賊人也不懂場面,他們說:『就是皇上從此路過,也要留買路金錢。』我一動手,他們人多勢衆,我一人焉能敵得了?二十萬銀子,被他們劫了去,我自己越想越沒路。有心回去,這場官司打不了,客人焉能答應?叫我賠,我哪有銀子賠?我一想,莫如一死方休。」董太清說:「你家裏有什麽人呢?」這人說:「家中有白髮的娘親,綠鬢的妻子,未成丁的幼兒,母老妻單子幼。」老道說:「既是你家中有老母妻子,你要一死,家中一家子全蠍了。使我勸你,你別想不開。你到本地衙門去報去,留下策底,你還是回去,你總是實有其事。客人不信,叫他到本地衙門來細查此案,客人不能夠要你的命。你想對不對?你趕快去罷,我也不讓你廟裏坐著了,今天我們廟裏有佛事。」這人點點頭,說:「多虧道爺開導我,我謝謝道爺。」立刻深施一禮,由樹上把銅田拿下來,立刻跳墻出去。
老道轉身往回走,剛來到院中,只見西配房屋中有一個人,紅鬍子,藍靛臉,正要盜攝魂瓶。老道一看,氣往上撞說:
「孽障大膽!」立刻把門堵住。
書中交代:來者非是別人,正是雷鳴、陳亮。這兩個人打哪來呢?原來孫道全在王安士家中,把桃木人拿下來,王員外還是不能起來,衆家人就問說:「仙長,你老人家看我家員外是什麽病?」孫道全說:「你家員外被人陷害,失了魂了,我得去給找魂去。」衆家人說:「好,道爺哪裏找去?」老道說:「你們不用管我,今天晚上把你員外的魂給找來就好了。」衆家人說:「員外的病,只要你老人家救得了痊癒,難得好好謝你。」老道說:「我倒不要謝禮,所爲了然功德,我要去找魂,晚上再見。」說罷出了王宅,一直來到海棠橋酒館之內。雷鳴、陳亮兩人在喝酒等著呢,見孫道全來了、陳亮說:「師兄喝酒罷。」三個人吃喝完了,孫道全把雷鳴、陳亮叫到酒館以外無人之處,說:「二位師弟,師父有吩咐,叫你二人今天晚上夠奔西邊那座三清觀。師父提說,那廟裏西配房屋中,條案桌上有一個瓶,叫攝魂瓶,咱們施主王安士的魂,被那廟裏老道拘了去,擱在瓶裏,你二人去把瓶盜來,就把王員外救了。可干萬要小心,那兩個老道可不好惹,都會妖術邪法,你二人可要留神。」
雷鳴、陳亮點頭,立刻往前走。雷鳴說:「三弟,咱們二個人你盜我盜?」陳亮說:「二弟,你飛簷走壁之能,竊取靈妙之巧,比我強。講說口巧舌能,見什麽也說什麽,機靈便,眼力健,我比你強。二哥,你盜瓶,我使調虎離山計,把老道調出來。」雷鳴說:「你怎樣使調虎離山的妙計呢?」陳亮說:「我沒準,瞧事做事,也許放火,也許裝神作鬼。」兩個人說著話,來到廟門以外。陳亮說:「二哥你在西邊,瞧著我打東邊使調虎離山計。」陳亮上墻一看,兩個老道在西配房裏,一間後院東首有一棵樹,陳亮這纔嚷「上吊」。雷鳴瞧兩個老道出去,他由房上下來,剛要進西配房,雷鳴又怕屋裏還有人,方纔也沒問孫道全他這廟裏有幾個老道。雷鳴心中一猶疑,又怕兩個老道回來撞上,他又到東邊來探探,聽兩個老道正與陳亮說話,雷鳴復反回來,剛要推門,又怕屋中有人,聽了一聽,纔推門進去。兩個老道回來了,見雷鳴正要伸手拿攝魂瓶,董太清一聲喊嚷,「好孽障大膽!」雷鳴一回頭,見老道已到門口,顧不得拿攝魂瓶,拉刀想要往外闖,焉想這張太素用手一指,竟把雷鳴用定神法定住。
不知雷鳴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三回雷鳴智殺張太素悟禪氣吹董太清話說張太素用定神法把雷鳴制住,老道心中就明白了。說:「賢弟,方纔白臉上吊的,是跟他一處的。一個是調虎離山計,一個來盜瓶,對不對?」董太清說:「有理。」立刻吩咐張士芳把雷鳴捆上。兩個老道坐下說:「你這廝好大膽量,竟敢前來盜攝魂瓶?你姓什麽?誰叫你來的?那個白臉使調虎離山計是誰?趁此說實話。」雷鳴說:「我一個人來的,那個白臉不認識。」張太素說:「誰叫你來偷盜攝魂瓶的?」雷鳴說:「我自己要來偷的。」張太清說:「你怎麽不偷別的,單偷我這瓶子呢?」雷鳴說:「做賊的瞧見什麽就偷什麽,我愛這瓶子,我就要偷。」張太素說:「你這廝大概不說實話,張士芳給我把繩棍拿來,我非打你,你也不說。」張士芳立刻把繩子拿來,張太素就把雷鳴的衣服解開,用繩子霑水一抽,雷鳴破口大駡,「叭叭叭」一連就是數十鞭,打的雷鳴身上盡是傷。陳亮在外面等候多時,不見雷鳴出來,陳亮暗中一探,老道正打雷鳴。陳亮一看二哥挨打,心中難受,有心下去,又知道老道妖術邪法,不是老道的對手,不下去,瞧著二哥受這樣委屈,心中又不忍。陳亮真急了,一瞧大殿後面堆著許多乾柴,陳亮立刻揭出火來,給把柴草點著,少時連大殿都著了。張士芳偶然看外面一亮,往外一瞧,大殿火起來了,張士芳說:「可了不得了,大殿著了火。」董太清一聽,先把桌上攝魂瓶揣起來,同張太素、張士芳出來,到後面打算救火。
陳亮此時進去,把雷鳴背出來,一直夠奔海棠橋。再回來一看,三清觀烈燄飛騰,火光大作。陳亮來到海棠橋,孫道全說:「二位師弟把攝魂瓶盜來沒有?」陳亮說:「師兄你看,不但攝魂瓶沒盜來,我二哥被老道打了一身傷,我使調虎離山計,纔救出來。咱們得找個地方,叫二哥歇歇,上點止痛的藥方好。」孫道全說:「只可到王宅去罷。」這纔帶領陳亮,背著雷鳴,來到王宅。先叫陳亮在旁邊等著,老道一叫門,管家王孝開門一看,說:「仙長來了甚好。」孫道全說:「我有兩個採魂童受纍了,要借你們書房歇歇。你等可別偷著瞧。」王孝說:「是了,我們躲開,你同著進去罷。」老道這纔同著陳亮,把雷鳴背到書房,擱到裏間屋中,叫雷鳴定定神,敷上金瘡止痛散,把簾子落下。老道在外間屋中一坐,少時有家人進來獻茶,說:「祖師爺你給我們員外把魂找來沒有?我們員外可咽了氣了。」老道說:「你告訴裏面安人,不要緊,可千萬別哭,我準管保死不了。」
正說著話,就聽外面一亂,說:「三清現著了火,把廟滿燒了。孫道全見家人出去,說:「二位師弟,你們兩個人這個亂惹大了,三清觀廟都燒了,那兩個老道準要來找我拼命。」陳亮說:「那也無法,我焉能瞧我二哥活活打死呢?他不來便罷,他要來咱們三個人跟他拼命。」孫道全說:「事已至此,二位師弟也不必管。那兩個妖道都會邪術,你兩個動手也是白送死,莫若你二人逃命去罷,我自有道理。他要找我,我跟他去就是了。」說著話已然東方發白,只聽外面叫門,家人出去一看,是董太清、張太素。
兩個老道見大殿東西配殿一點沒剩,只燒的片瓦無存,兩個老道一跺腳說:「張士芳因爲你把我的廟都燒了,我兩人非得找這個梅花真人去拼命,這兩個人必是梅花真人主使來的。」張太素說:「我知道這個真人,是靈猿化身,咱們去找他去。」立刻來到王安上門首,一叫門,家人開門一看認識,說:「董道爺、張道爺,二位這麽早,來此何幹?」張太素說:「你們這裏住著一個梅花真人麽?」管家說:「不錯呀。」張太索說:「你叫他出來,就提我二人找他有事。」家人立刻到裏面說:「仙長爺,現在外面有三清現的董道節、張道爺找你。」孫道全一聽說:「二位師弟,走你們的罷。」雷鳴陳亮說:「師兄,我二人惹的禍,要一走豈不叫兄長受纍?」老道說:「你二人去罷,我去見他。」孫道全當時來到外面一見,董太清一瞧認識,說:「原來是你呀。」孫道全說:「二位道友有什麽話?咱們找清靜地方說去。兩個人事情,彼此說出來,叫人家恥笑。你我都是三清教的門人,咱們的事,找地方說去。」張太素說:「跟我走。」三個老道一直夠奔海棠橋而來。焉想到雷鳴、陳亮早越房出來,後面遠遠暗中跟隨。三個老道來到海棠橋,天光大亮,張太素說:「孫道全你說罷。」孫道全說:「咱們往北去,到天臺山下,那裏沒人說去。」張太素說:「走。」
三個人一直到天臺山下。孫道全說:「二位道友找我爲什麽。」董太清說:「你無故壞我的事,你主使一個藍臉,一個白臉,把我的廟燒了,我焉能容你!」孫道全說:「二位道友不便動怒,咱們彼此都是三清教的人,你把攝魂瓶給我,好叫王員外給你修廟,照樣賠你,也別管藍白臉那兩個人。咱們一概不提,你瞧好不好?」董太清說:「你那算白說,今天我非得把你宰了,方出我胸中之氣,我拿攝魂瓶,我自己會叫王員外修廟,何必你叫王員外給我修廟?」孫道全說:「二位別生氣,慢慢說。」重太清哪裏肯聽,伸手拉出寶劍,照定孫道全就是一劍。孫道全並不還手,往旁邊一閃,口中直央求說:「二位道友饒了我罷,我給賠罪磕頭,還不行嗎?」董太清一劍跟著一劍,張太素臉朝南站著瞧著,說:「非殺了你不出我二人之氣。」口中直駡。
這個時節,雷鳴、陳亮兩個由東邊繞到北邊去,蹲在石頭背後,雷鳴一瞧說:「三弟,你瞧咱們師兄不還手,盡躲。這兩個老道真可恨,我先把這兩個老道冷不防宰了,以報打我之仇。」說著話,雷鳴拉出刀來,慢慢往前就走,張太清臉朝南站著,雷鳴由北邊打他身後頭往前來,心裏說:「你要不回頭,我就把你宰了。」焉想到老道也是惡貫滿盈,該當死,並沒回頭,只顧瞧董太清動手。雷鳴湊到近前,冷不防手起刀落。「撲哧」一下,紅光崩現,鮮血直流,張太素的人頭滾落在地,死屍栽倒。董太清一瞧,師兄被那藍臉殺了,說:「好孫道全,我說你們是一黨不是?把我師兄殺了,我今天非要你們的命不可。」雷鳴、陳亮說:「咱們三個人,要他的命。」
正說著話,只見張太素的人頭忽然由地下飛起來,有兩丈多高,照定董太清的腦袋砸下去。董太清說:「師兄你死的屈,你別鬧鬼呀!你找你的仇人,我準給你報仇。」正說著話,人頭又飛起來,又照他打去,一連數次。大衆留神一看,在西邊石頭後頭,有個小和尚在那裏吹呢。孫道全一看,認識是悟禪。書中交代:悟禪打哪來呢?原來濟公帶悟禪到松陰觀,一拜魯脩真。本來魯脩真是個脩道的人,跟濟公一談,知道濟公是得道的高僧,二人倒是道義相交。和尚把乾坤顛倒迷路旗送給魯脩真,和尚說:「我將來到常山院慈雲觀,有一步大難,非道友救我不可。」魯脩真說:「聖僧有用我之處,給我信,我必到。」越談越對,就留和尚師徒住下。次日天剛亮,和尚說:
「悟禪你到天臺山下去,救你三個師弟去。」悟禪點頭,來到天臺山下,在暗中藏著,見孫道全直央求,後來見雷鳴把張太素殺了,悟禪這纔吹人頭打董太清。孫道全一瞧見,說:「小師兄快來。」董太清也瞧見,說:「好妖精,竟敢這樣無禮!」悟禪一撇肚子,一口氣把董太清給吹起來,離地有一丈,「撲冬」把老道摔下來。悟禪又吹,吹起來摔下去。正摔董太清。忽聽山坡一聲「無量佛」,說:
山中清,山中清,萬緣不到好脩行。眼前浮雲傾富貴,崖下流水無困模。是是非非不管我,長長短短沒人爭。惟有一時動情處,嶺頭一曲古英風。」
一位老道信口作歌而來,大衆睜睛一看,嚇得亡魂皆冒。
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四回老仙翁一怒捉悟禪二義士夜探天臺山話說語禪正在氣吹董太清,忽聽山坡一聲「無量佛」信口作歌,來了一位老道。頭戴舊布道巾,身穿破袖頭,白續高腰襪子,直搭護膝,厚底雲履,面如古月,鶴髮童顏,一部銀髯,真是髮如三冬雪,鬚賽九秋霜,在手中提著花籃,背後背著乾坤奧妙大葫蘆,來者老道非別,乃是天臺山上清宮東方太悅老仙翁崑崙子。董太清一看,趕緊跪倒,口稱:「祖師爺在上,弟子給祖師爺叩頭。」孫道全也跪下了,悟禪也嚇得不敢吹了,雷鳴、陳亮不知這個老道的來歷。這位老道在天臺山上,道德深遠。這座天臺山,有四十五里地高,他的廟站在上面,叫接雲嶺。這座山上,豺狼虎豹、毒蛇惺蟒極多,凡夫俗子也到不了。孫道全、董太清都認識,故此趕緊行禮。老仙翁一著說:「你兩個人爲何如此爭鬭?從實說來!這個妖精是誰?」孫道全說:「回稟祖師爺,這個小和尚是我師兄,我拜濟顛和尚爲師,我要跟濟顛學習點能爲法術。」老仙翁一聽說:「好,我山人正要找濟顛呢。」老仙翁爲什麽要找濟公作對呢?這內中有一段緣故。
書中交代:只因前者褚道緣、張道陵兩個老道被雷鳴陳亮給把衣袋都剝了去,兩個老道及至還醒過來,一瞧赤身露體,褚道緣說:「這怎麽好?要在街上一走,誰瞧見,誰不打耳光子的?」老道張道陵說:「咱們到天臺山上清官去找祖師爺去罷。」兩個人白天不敢走,等天黑,還是走山裏,不敢走村莊。到上清宮,一打門,小道童由裏面出來,一開門說:「二位怎麽連褲子都沒有了?必是賭輸了。」褚道緣說:「不是,我二人被濟顛和尚欺負苦了。我二人要見見祖師爺,求祖師爺替我們報仇。」說著話,來到裏面。一見老仙翁,老仙翁這個氣就大了,說:「兩個東西,怎麽這樣不要臉?連褲子都沒了?」張道陵說:「祖師爺有所不知,塵世上出了一個濟顛和尚,興三寶,滅三清,他說:『三清教沒有人,都是畜類,全都是披毛戴角,都是四造所生,脊背朝天,橫骨插心。』他把我二人的衣服全都剝去了,求祖師爺大發慈悲,給我們報仇,也給我們三清教轉轉臉。」老仙翁一聽說:「我聽說濟顛和尚是個羅漢,怎麽會說出這些話來?童兒去拿出兩身衣服來,叫兩個人穿上。那時我見著濟顛,我倒要問問他。」褚道緣張道陵兩個人穿上衣服,在廟裏住了一天走了。
今天老仙翁早晨起來,在山上採藥,看見山下一股妖氣,直衝斗牛之間,故此這纔下山來看看。一問孫道全,他提說拜濟公爲師,故此老仙翁說:「我正要找濟顛僧。」又問:「你兩個人爲何爭鬭?」孫道全說:「奉濟公之命,搭救王安士。」怎麽董太清、張太素害人拘魂,從頭至尾,細述一遍。董太清說:「祖師爺,你看孫道全無故他使人把我的廟燒了,方纔那個藍臉把我師兄殺了。」老仙翁說:「董太清,你這孽障,無故不守本分,貪財害人,張太素死有餘辜。你把攝魂瓶拿出來,不準你再動手,山人今天便宜你。」董太清不敢不拿出來,立刻把攝魂瓶拿出來。老仙翁說:「孫道全你拿攝魂瓶去救王安士,這個小妖精是你的小師兄呀,我把他帶上山去吊起來。你給你師父濟顛送信,叫他前來見我,他一天不來,我把他吊一天,他兩天不來,我把他徒弟吊兩天,哪時他來,我把這妖精放下。」孫道全也不敢多說,悟禪就嚇的不敢跑。怎麽不敢跑呢?知道老仙翁身後背著那乾坤奧妙大葫蘆,無論什麽妖精裝到裏面,一時三刻化爲膿血。老仙翁立刻把悟禪擱到花籃之內,老道竟自上山去了。
雷鳴、陳亮這兩個人就急了,雷鳴說:「師兄,你瞧這個雜毛老道,把咱們小師兄捉了去,你爲何不管呀?」孫道全說:「你二位師弟有所不知,這個老道可惹不起,神通廣大,法術無邊,連咱們小師兄他那麽大道行都不敢跑,我更不敢惹了。」雷鳴、陳亮一聽,氣往上衝說:「你惹不起,我兩個人可惹得起!咱們小師兄被他弄了走,我二人焉能袖手旁觀?」孫道全說:「二位師弟打算怎麽樣呢?」雷鳴說:「這個老道不是就在山上廟裏住麽?」孫道全說:「是呀。」雷鳴、陳亮說:「我二人非得把老道宰了,給小師兄報仇不可。」孫道全說:「二位師弟可千萬不可任性,這個老道可非同別人可比,你二人豈不是白送死?依我說,趁早別碰釘子。」雷鳴、陳亮說:「你說不算,我二人拼著我們兩條命不要了。」說著話,往山上就跑,孫道全再三欄也攔不住。這兩個人隨後就追老道,展眼再瞧,老道不見了。這兩個人焉能追得上?老道駕著趁腳風走了。這兩個人追去,山路甚是崎嶇,坷坎不平。正往前走,見眼前一道洞溝,南北有五丈餘寬,深有萬丈,當中衹有一道獨木橋,東西沒有路,非得走這根獨木過不去。陳亮一看,這根木頭年深日久,都朽了,用手一挖,木屑就往下面掉。陳亮說:「二弟,你看非得走這獨木橋過不去。要走在當中這一斷,摔下去落在山洞裏,就得摔個肉泥爛醬。」雷鳴說。」咱們拼個死去,非得把老道殺了,把小師兄救回來。」陳亮說:「是。」兩個人把心一橫,立刻施展陸地飛騰法,就打這根木頭上走過來,也沒怎麽樣。
二人這纔又往前走,約走了數里之遙,忽見眼前有一隻猛虎,兩隻眼燈籠相似,張著血盆大嘴,尾巴來回直擺,把地下的石子掃的往上直飛。雷鳴、陳亮兩個人一看,嚇的亡魂。雷鳴說:「老三,你看這可要沒命。」有心回去罷,走在獨木橋也許掉下去,虎若要追,也跑不了。兩個人一想:「該死也活不了。」拉出刀來,直往前走,走到猛虎眼前,老虎拿鼻子聞聞,一搖尾竟自走了,雷鳴、陳亮嚇的一身冷汗。陳亮說:「二哥,咱兩個人許沒有人味了,老虎瞧見聞聞,都搖尾不吃。」雷鳴說:「咱們兩個人走罷,不該是他嘴裏食。」說著話,二人又往前走,眼見日已西沉。正往前走,只見大嶺上有一條大蟒,足有三十餘丈長,有缸粗細,兩隻眼似兩盞燈。雷鳴、陳亮被老虎嚇得一身冷汗,覺著毛骨竦然,剛把汗乾了些,身上仿佛長點力氣,這又瞧見大蟒,把兩個人又嚇得驚魂千里。不往前走是不行,山上又沒有兩條路,陳亮說:「二哥,生有處,死有地,方纔老虎沒吃咱們,這大蟒也許不害人。咱們愣往前闖。」正說著,只見這條大蟒一陣怪風,竟自去了。雷鳴、陳亮說:「好險,好險,你我兩世爲人。」二人微緩了緩,又往上走來。
到了上清宮,約有二更天,一著滿天星斗,蒙蒙月色,山影靜悄悄,空落落。見這座廟前至後三層大殿,周圍地勢佔的不少。正山門坐落北嚮,上面有字,是泥金匾刻的字,上寫「護國敕建上清宮」。東西有角門,都關著,廟門口有兩根旗桿,廟裏有兩根旗桿。雷鳴、陳亮二人看罷,擰身躥上墻去,往裏一望,正當中大殿五間,帶月臺,東西各有配殿,中院栽松種竹,清風飄然。大殿東邊,有四扇屏風門套著,是第二層院子。兩個人躥房越脊,施展飛簷走壁,如履平地相仿,往後夠奔。站在房上一看,東跨院裏有燈光,這院中也是四合房。北上房五間,南倒座五間,東西配房各三間,北上房屋中射出燈光。雷鳴、陳亮來到北上房前披,施展珍珠倒捲簾,夜叉探海式,往屋中一看,見屋中靠北墻條案上面有些經卷,頭前八仙桌上面有一盞燈,兩邊有椅子,老道正在上首椅子上坐著,在燈下看書。這屋中是明三暗五,再一看房柁上吊著悟禪,繩子掛著腳,頭衝下吊著倒勢。雷鳴、陳亮一看,氣往上撞,立刻拉刀將手伸出,由上面一翻身跳下來,往屋中就聞,一掀簾子,打算擺刀殺老道。焉想到老道一擡頭,說:「好孽障!大膽的狂徒!」用手一指,用定神法就把雷鳴、陳亮定住。雷鳴、陳亮氣往上撞,破口大駡。老道立時吩咐來人:「這兩個小輩,將他縛到後面去,結果性命。」
不知二位英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五回永寧村法救王安士韓家院捉拿章香娘話說老仙翁把雷鳴、陳亮制往,吩咐把二人擡到後面去結果性命。這個時節,旁邊過來一人說:「師父,你老人家大發慈悲罷!這兩個人是弟子的結拜兄弟,又是我的救命恩人。求祖師爺看在弟子面上,饒恕他二人罷!二位賢弟跟我到後面去。」雷鳴、陳亮一看,說話這人乃是夜行鬼小崑崙郭順。雷鳴、陳亮正破口大駡,郭順說:「二位賢弟別駡了。」立刻把雷鳴、陳亮帶到後面去,老仙翁還怒氣未息。天光剛亮,只聽外面一聲「無量佛」,小道童出來一看,來者乃是孫道全。
書中交代,孫道全自從山下見雷鳴、陳亮追趕老仙翁去,他也無法,拿著攝魂瓶,夠奔永寧村。來到王安士家一打門,家人一看,說:「道爺來了,可曾把我們員外爺的魂給找來?」孫道全說:「找來了。」家人立刻同孫道全來到裏面,一看王員外已然如同死人一般。孫道全把攝魂瓶拿出來,打開一唸咒,王安士的魂歸了竅。當時王安士「啊呀」了一聲,一睜眼說:「我好悶得很。」衆人一瞧,老員外說出話來都喜懽了。安人說:「員外你好了。」員外說:「我沒有病,仿佛做了一場大夢。」衆家人說:「員外爺,你躺了好幾天了,昏迷不醒。要不是這位仙長把你老人家救了,就了不得了。」老員外說:「原來如此。」立刻翻身起來,如同好人一般,要給老道磕頭。
孫道全說:「老員外千萬別給我磕頭,我要損陽壽。」家人先給拿過桂圓榮來,王安士喝了。就覺得心裏發空,家裏有現成的燕窩粥,先給員外喝了一碗,老員外請真人外面書房坐,老員外也就不敢給老道行禮了,穿好了衣服,借著來到書房,叫家人預備上等果酒。衆人無不感念老道的好處,家人把酒擺上,老員外陪著孫道全蠍酒談心。
老道喝著酒,忽然往東一看,一股妖氣直衝霄漢。書房是西房,正往東看,老道就問:「老員外,這東院裏是甚麽人住著?」王安士說:「那院裏是我一個拜弟,姓韓名成,跟我也是世交?」老道說:「他家裏有什麽人?」王安士說:「他家裏夫婦兩個,有一個兒子,叫韓文美,有媳婦,道爺說這個做什麽?」孫道全說:「我看那院裏有一股妖氣衝天,那院中準有妖精。」王安士一聽,說道:「沒聽說他家裏鬧妖精,真人看著準有妖精?」老道說:「那不假,準有。」王安士一想,我跟韓員外至有交情,既知道焉有不管之理?說:「道爺,既瞧出來,何妨慈悲,跟我過去給把妖精除了。那院裏韓員外跟我至好,也不是外人。」孫道全說:「可以,我山人去瞧瞧。」老員外立刻同老道來到隔壁一叫門,韓員外家的管家出來開門,一看說:「王員外,你老人家好了?」王安士說:「好了,你家員外可在家裏?」家人說:「在家裏。」王安士說:「你到裏面通稟一聲,我來見你家員外有事。」家人立刻進去一回享,韓成趕緊迎接出來。孫道全一看,這位韓員外好樣子,身高八尺,膀闊三停,頭戴寶藍員外巾,迎面嵌美玉,他本是武舉出身,身服藍緞員外氅,腰繫絲縧,白沫雲履,面如紫玉,濃眉大眼,三綹黑鬍鬚。一見王安士,連忙施禮說,「兄長欠安,可曾好了?小弟少來問候。」王安士說:「你我兄弟知己,勿敘套言。」韓成說:「這位道爺是誰?」王安士說:「這位乃是梅花真人,我的病就是這位道爺救的。」韓成拱手往裏讓。來到書房落座,家人獻上菜來,王安士說:「今天我同道爺來,非爲別放,我方纔正在書房吃酒,真人看你這院中有妖精。我想你我知己,我不能不管,我求真人過來,給你降妖捉怪。」韓成說:「我這院中沒鬧過妖精,道爺怎麽瞧有妖精呢?」孫道全說:「我看這股妖氣,還是陰氣,必是女妖。員外你把女眷連婆子丫鬟都叫出來,真人一瞧,就瞧出來。」韓成說:「可以。」立刻叫家人給內室送信,叫安人、少嬭嬭、衆婆子、丫鬟都出來。少時內宅女眷都出來,老道來到院中一看,有一位婦人二十多歲,長得姿容美絕,秀麗無雙,有兩個丫鬟攙著。孫道全一看這個婦人是妖精,老道拉出寶劍一指說:「好妖精見了山人還敢大模大樣?」這婦人並不言語。孫道全說:「你還不現原形?」這婦人也不言語,孫道全舉寶劍趕過去就要砍。
這個少婦非是別人,乃是韓成的兒媳婦。怎麽會是妖精呢?這其中有一段情節,韓成之子韓文美,本是個唸書的人,當初跟王全、李修緣都是同窻的書友,就是韓文美年歲居長,王全次之,李修緣頂小。皆因李修緣一走,王全也不唸書了,韓文美就剩下一個人自己在家中用功。偏巧他妻子故世,韓文美就無心唸書,時常帶著書童出去遊山玩景,以解心中之悶。韓成打算給他續室,老不合適,高不成,低不就,故此耽誤下了。這天韓文美帶著書童又出去遊玩,走到永寧村西.覺著口乾舌燥,韓文美就說:「童子,你我到哪裏去歇息歇息,找杯茶吃。」童子說:「眼前這不是清靜菴麽?廟裏老尼姑,不是公子爺的師傅?咱們到廟裏去喝茶好不好?」韓文美一想:「也好。」立刻同書重來到廟門口叫門。
工夫不大,就見由裏面出來一個小尼姑,把門開開,說:「公子爺來了。」韓文美說:「老師傅可在廟裏?」小尼姑說:
「在廟中,公子爺請裏面坐罷!」韓文美帶領書童。這纔往裏夠奔。一直來到西跨院。這院中是西房三間。北房三間。南房三間。小尼姑來到北房禪堂。一打簾子,說:「師父,韓公子來了。」這房裏老尼僧法名妙慧,一聽說韓公子爺來了,趕緊由裏出來,說:「公子爺來了,怎麽這麽閒在?」韓文美趕緊行禮,說:「師父一嚮可好?弟子有禮。」老尼說:「好,公子爺請坐!」韓文美坐下,老尼姑叫來人倒茶來,只聽裏面屋中一聲答應,真是嬌滴滴聲音,一掀簾子,由裏面出來一個帶髮脩行的少婦。韓文美一看,真似貌比天仙,給韓文美過來一倒茶,韓文美就聞著婦人身上帶著有一陣蘭麝之香。這婦人把茶倒上,慢閃秋波,斜包杏眼,瞧了韓文美一眼,轉身進屋中去。韓文美一瞧這婦人,當時心神飄蕩,這纔問老尼僧:「這位婦人是誰呀?」妙慧說:「這是我新收的徒弟,他姓章,名叫香娘,他原是這村北的人。他丈夫放世,家有婆母,要逼他改嫁。他不願改嫁,情願出家,拜我爲師,就在我這廟裏,侍奉佛祖。」韓文美點了點頭,坐了片刻,立刻告辭,一出廟,真仿彿把魂留在廟裏。到了家中,茶思飯想,躺在炕上茶飯懶用,一閉眼就見章氏香娘在眼前,自己得了單思病。
韓員外夫婦跟前就是這二子,一見兒子病了,趕緊清名醫醫治,醫家先生也瞧不出甚病癥來,一天不如一天。那韓成一想:「這病來的怪。」就把書重叫過來一盤問:「我家公子上哪去了?不說實話,把你打死。」書童不敢隱瞞,就把上清靜菴裏去,遇見章香娘之故一說,韓成夫婦疼兒子,趕緊叫人把清靜菴老尼姑接來。安人說:「親家,你瞧你徒弟病得利害,你得救你徒弟,我夫婦就是這一個兒。」老尼姑說:「我怎麽救他?」安人說:「你廟裏聽說有一個章氏香娘,你只要給我兒把親提妥了,他的病就好了。」老尼姑說:「喲,人家跟我出家,我勸人家改嫁,那如何使得?」安人說:「你費費心罷,只要你給提妥了,我必當重謝你。」老尼姑說:「我提著瞧罷。「當時老尼姑回去,到廟中跟章氏香娘一提,先前章氏不願意,後來香娘願意了。老尼姑給韓宅送信,韓成還是定轎子娶,照娶姑娘一樣。韓文美一聽說走了,病就一天比一天見好,等娶過來,夫妻恩愛的如膠似漆,公婆也懽喜兒媳婦,婆子、丫鬟都沒有不跟少嬭嬭合適的,半年多的光景,也沒人知道他是妖精。今天無故被孫道全看出來,孫道全擺寶劍剛要剁,焉想到韓成惱了,由後面冷不防打孫道全一個嘴巴,挾起來,來到大門外,把老道扔下,說:「你哪來的老道?跑到我家裏來撒野!說我好好的媳婦是妖精,你快滾罷。」說完了話,關上大門回頭進去。孫道全一想:「正是,『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自己也覺得臉上無光,莫若找我師父,我把妖精捉了,可以轉轉瞼。」想罷立刻往前就走。剛一出了巷口,就聽後面忽然起了一陣怪風,諒情必是妖精追趕下來。
不知孫道全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四十六回孫道全捉妖遇害濟禪師拉船報恩話說孫道全出了永寧村,正往前走,忽聽由後面起了一陣怪風,颳的走石飛沙四起。孫道全一聞這陣風,異香撲鼻,心裏說:「了不得了,這個妖精追下我來,要跟我做對。」正在心中思想,何嘗不是?只聽後面有人說話:「好孫道全,你往哪走?仙姑娘跟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敗我的事,拆散我的金玉良緣。我仙姑這幾年沒吃人了,今天我開開殺戒,把你吃了,我好飽餐一頓。」孫道全一回頭,果然是那個婦人追下來了。孫道全趕緊拉出寶劍一指,說:「好妖怪,你好大膽量,竟敢跟山人前來做對?我今天結果你的性命。」妖精說:「並非我仙姑娘找你,你無故懷著鬼胎,壞我的事,我焉能饒你?」孫道全擺劍就剁,妖精一閃身,抖手舉起一塊混元如意石,這石頭能大能小,起在空中好似一座泰山,照孫道全頭項打來。孫道全也有點能爲,受過廣法真人沈妙亮的傳授,一瞧石頭打下來,趕緊口唸護身咒,掐劍訣一指,說聲「敕令」,立刻石子現了一道黃光,墜落于地。妖精一瞧,說:「好孫道全,你敢破仙姑的法寶。」立刻又一抖手,孫道全一看,無數的長蟲奔孫道全要咬。孫道全知道這是障眼法,立刻把舌尖嚼破,往上一噴,這些長蟲完全現出原形,都是紙的。妖精勃然大怒說:「孫道全,你敢破仙姑的法術。」說著,一癟撇肚子一張嘴,噴出一道黃光,這是她三千多年的內丹。孫道全立刻覺著身子一麻,翻身栽倒。那妖精哈哈一笑說:「我打算你有多大能爲?原來就是這樣,今天合該我吃你。」立刻把孫道全一提,來到山神廟,把孫道全擱在裏面。妖精把門一關,打算要現原形吃孫道全。
正在這般情況,就聽門外哈哈一笑說:「好孽障,真乃大膽,竟敢要吃我徒弟?來,來,來,咱們爺們較量較量。」妖精一聽,往外一看,來了一個窮和尚。書中交代:來者乃是濟公。濟公由八卦山叫悟禪走後,跟坎離真人魯脩真告辭。魯修其說:「聖僧何妨在我這廟裏多住幾天?你我可以盤桓盤桓。」和尚說:「我還有要緊事故,你我後會有期。」和尚出離了八卦山,往前行走,來到一個小碼頭,見王全、李福正進酒館,和尚也掀簾子進去。王全、張福剛坐下,要了一桌酒席,和尚也進來,嚮王全說:「鄉親纔走到這裏?」王全一看,是蕭山縣樹林子裏遇見那窮和尚,王全說:「大師父,你也來了。」和尚說:「你們二位,這些日子纔到這裏?」王全說:「別提了,我二人在蕭山縣遭了一場官司,耽誤了幾天?」和尚說:「鄉親你回家去罷,你不必找你表弟,找也找不著。你一天到家,你表弟也是一天到家,你兩天到家,他也兩天到家,你哪時到家,他也就到家了。」王全說:「是、是,大師父沒吃飯吧?」和尚說:「可不是。」王全說:「你在這裏一同吃罷。」和尚說:「敢情好。」王全立刻叫夥計拿過一份筷碗碟來,和尚就坐下。夥計把乾鮮果品菜蔬上齊,和尚大把抓菜,李福就瞧著不願意,和尚抓起來還讓呢:「你們二位吃這把。」王全一瞧,和尚真髒,滿臉抹油,王全嫌髒說:「和尚你吃罷,那盤子都是你吃。」和尚說:「我就得其所哉!」王全吃點不吃了,李福也抱了,和尚大吃大喝大抓,連跑堂的都拿眼瞪和尚。跑堂的心說:「好容易來了一位闊大爺,要成桌的酒席吃不了,好吃的剩點,這叫和尚拿手一抓怎麽吃?」王全見和尚吃完了,叫夥計算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