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鳴陳亮惡賊人,廣結天下衆綠林。前者劫牢反過獄,原爲惲芳係至親。
老爺看了這個字柬,心中暗想:“好怪,這字柬是哪裏來的?”當時要拿雷鳴、陳亮,看看手下官兵,沒有一個有能爲的。故此以怒變喜,賞二人一桌酒席,用穩軍計穩住,暗派官人看著兩個人。一面趕緊遣人去把小玄罎周瑞、赤面虎羅鑣找來,可以拿雷鳴、陳亮。老爺越想這四句話來的怪異。又一看雷鳴這口刀,跟馬家湖明火執仗賊人拿的刀一樣,更覺生疑。知縣一想:“把蓬頭鬼惲芳提出,叫他認識。他要不認得雷鳴、陳亮,這其中必有緣故。他是認得,必是雷鳴、陳亮跟他等是一黨。前者劫牢反獄必有他二人。”其實這件事要真把惲芳提出來,惲芳銀玉山縣的有仇,他必說認識。賊咬一口,入骨三分。雷鳴、陳亮跳在黃河也洗不清。
凡事該因。老爺正要標監牌,就聽外面叫喊:“陰天大老爺,晴天大老爺,我冤枉,冤苦了我了。”老爺正要問外面什麽事喧嘩,只見濟公外面走進來,拉著一位文生,直奔公堂。
書中交代:濟公由哪裏來呢?和尚由十里莊打發雷鳴、陳亮走後,帶領柴、杜二位班頭正往前走,只見眼前來了一乘小轎,走的至急。和尚一瞧,說:“哎呀,阿彌陀佛,你說這個事,焉能不管。”說著話,和尚帶著二位班頭,跟著小轎,進了一座村莊。只見路北大門、小轎擡進去。和尚說:“老柴、老杜,你們兩個人在外面等等。”和尚來到大門裏說:“辛苦,辛苦。”由房門出來一位管家,說:“大師父,你要化緣別處去罷。你來的不巧,你要頭三天來,我們員外還施捨呢。此時我們員外心裏頓著呢,僧道無緣,一概不施捨了。”和尚說:“你們員外爲什麽事情,煩你跟我說說。”管家說:“你是出家人,跟你說也無用,你既要問,我告訴你。我們三少嬭嬭要臨盆,現在三天沒生養下來,請了多少收生姿都不行。有說保孩子不保大人的,有說保大人不保孩子的。方纔剛用轎子把劉媽媽接來。我員外煩的了不得。”和尚說:“不要緊,你回稟你們員外,就說我和尚專會催生。”管家說:“和尚你找打了!誰家叫和尚進產房催生。”和尚說:“你不明白,我有催生的靈藥,吃下去立刻生下。”管家說:“這就是了。我給你回稟一聲。”立刻管家進去,一回稟,老員外正在病急亂投醫,趕緊吩咐把和尚請進來。管家出去說:“我們員外有請。”和尚跟著來到書房。老員外一瞧,是個窮和尚,立時讓坐,說:“聖僧,可能給催生的藥。”和尚點了點頭,羅漢爺施佛法要搭救第一的善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來到書房。老員外說:“大師父寶刹在哪裏?”和尚說:“西湖靈隱寺。上一字道,下一字濟,訛言傳說濟顛僧,就是我。老員外怎麽稱呼?”老員外說:“我姓趙,名叫德芳。方纔聽家人說,聖伯有妙藥,能治催生即下。聖僧要能給催生下來,我必當重謝。”和尚說:“我這裏有一塊藥,你拿進去,用陰陽水化開,給產婦吃下去,包管立見功效。”趙德芳把藥交給家人拿進去,告訴明白,這裏陪著和尚說話。少時,僕婦出來說:“老員外大喜,藥吃下去,立刻生產,你得了孫子。”趙德芳一聽甚爲喜悅,說:“聖僧真是神仙也。”立刻吩咐擺酒。和尚說:“我外面還帶著兩個跟班的,在門口站著。”老員外一聽,趕緊叫家人把柴、杜二位班頭讓到裏面。
家人把酒擺上、衆人入座吃酒。趙德芳說:“我有一事不明,要在聖借跟前請教。”和尚說:“什麽事?”趙德芳說:“我實不瞞聖僧,當初我是指身爲業,耍人出身。瞞心昧己,白手成家,我掙了個家業。去年我六十壽做生日,我有三個兒女、三房兒媳婦,我就把我兒叫到跟前。我說,兒呀,老夫成立.家業,就是一根空心種,買人家的,能買十二兩算一斤,賣給人家十四兩算一斤,秤桿裏面有水銀。前者我買了幾千斤棉花,有一斤多得四兩,那賣棉花的客人賠了本錢,加氣傷寒死了,我就心中抱愧。現在我兒女滿堂,從此不做虧心事了。當時把這秤桿砸了,我打算改惡嚮善。焉想到上天無限,把秤砸了,沒有一個月,我大兒子死了,大兒媳婦改嫁他人。事情剛辦完,我二兒也死了,二兒媳也往前走了。過了沒兩個月,我三兒子也死了。我三媳婦懷有孕,尚未改嫁。聖僧你看,這不是修橋補路雙瞎眼,殺人放火子孫多,怎麽行善倒遭惡報呢?”和尚哈哈一笑說:“你不必亂想。我告訴你說,你大兒子原是當初一個賣藥材的客人,你算計他死了,他投生你大兒子,來找你要帳,你二子是給你敗家來的,你三兒子要給你闖下塌天大禍,你到年老該得餓死。皆因你改惡嚮善,上天有眼,把你三個敗家子收了去。你這是算第一善人,比如寡婦失節,不如老妓從良。”趙德芳一聽,如夢方醒,說:“多蒙聖僧指教。現在我得了一個孫男,可能成立否?”和尚說:“你這個孫子,將來能給你光宗耀祖,改換門庭。”趙德芳說:“這就是了,聖僧喝酒罷。”喝完了酒,天色已晚。和尚同柴、杜就住在這裏。
次日天光一亮,和尚起來說:“出恭。”由趙宅來到了常山縣城內十字街。見路北裏有一座門樓,門口站著二十多人,吵吵嚷嚷。和尚說:“衆位都在這裏做什麽呢廣大衆說:“我們等瞧病的。這裏許先生是名醫,一天就瞧二十個門診,多了不瞧。來早了,纔趕得上呢,我們都早來等著上號,先生還沒起來。”和尚說:“是了,我去叫他去。”說著話,邁步來到門洞裏,和尚就嚷:“瞧病的掌櫃的沒起來。”管家由門房出來說:“和尚你別胡說。瞧病的哪有掌櫃的?”和尚說:“有夥計?”嚴管家說:“也沒夥計,這裏有先生。”和尚說:“把先生叫出來,我要瞧病。”正說著話,先生由裏面出來。和尚一瞧,這位先生頭戴翠藍色文生巾,身穿翠藍色文生氅,腰繫絲緣,厚底竹履鞋。這位先生乃是本地的醫生,名叫許景魁。今天纔起來,聽外面喊叫瞧病的掌櫃的,故此趕出來。一瞧是個窮和尚。許景魁說:“和尚什麽事?”和尚說:“要瞧病。”許先生一想:“給他瞧瞧就完了。”這纔走到門房來瞧。來到門房,和尚說:“我渾身酸懶,大腿膀硬。”許先生說:“給你診診脈。”和尚一伸大腿。許先生說:“伸過手來。”和尚說:“我只打算著脈在腿上呢。”這纔一伸手。先生說:“診手腕。”和尚說:“不診手腦袋?你診罷。”許先生診了半天,說:“和尚你沒有病呀。”和尚說:“有病。”許先生說:“我看你六脈平和,沒有病。”和尚說:“我有病。不但我有病,你也有病。你這病,非我治不行。”許先生說:“我有什麽病?”和尚說:“你一肚子陰胎鬼胎。”許先生說:“和尚你滿口胡說。”和尚說:“胡說?咱們兩個人是一場官司。“說著話,和尚一把把許先生絲緣揪住,就往外拉。大衆攔著說:“什麽事打官司?”和尚:“你們別管。”拉了就走,誰也拉不住。和尚力氣大,一直拉到常山縣。和尚就嚷:“陰天大老爺,晴天大老爺,冤苦了我。”官人正要攔阻,老爺一看是濟公,趕緊吩咐把孫康氏等帶下去。說:“聖僧請坐。”知縣也認識許景魁,他到街門看過病。知縣說:“聖僧跟許先生什麽事?”和尚說:“老爺要問,昨天我住在趙德芳家,我病了。趙員外見我病了,提說請名醫許景魁給我瞧。就是他的馬錢太貴,一出門要六吊,一到關鄉就是二十吊,一過五里地就要二十四吊。我說:我瞧不起,我自己去罷。今天早晨,趙員外給了我五十兩銀子。我由趙家在自己走了二十里路,纔進城到許先生家裏去瞧門診。他就問我有錢沒有?我說有銀子,我把五十兩銀子掏出來放在桌上。他把銀子揣在懷裏,他說我是有銀子折受的,把銀子給他就沒病了。他叫我走。我要銀子,他不給我。因此我揪他來打官司。”知縣一聽,這也太奇了,說:“許景魁你爲何瞞昧聖僧的銀子?”許景魁說:“回稟老爺,醫生也不致這樣無禮。我原本因家務纏綿,起得晚些。剛起來,聽外面有人喊。我出來一瞧,是這個和尚。他叫我瞧病,我瞧他沒有病。他說我有病,有一肚子明胎鬼胎。他就說我來跟他打官司。我並沒見他的銀子。”和尚說:“你可別虧心。你在懷裏揣著呢。老爺不信,聽他解下絲縧抖抖。”老爺說:“許景魁你懷裏有銀子。”許景魁說:“沒有。”老爺說:“既沒有,你抖抖。”許景魁果然把絲縧解下,一抖,掉在地下一個紙團。許景魁正要拈,和尚一伸手拈起來說:“老爺看。”老爺把這紙團打開一看,是個草底子,勾點塗抹,上寫是:
雷鳴陳亮惡減人,廣結天下衆綠林。前者劫牢反過獄,原爲惲芳是至親。
老爺一著說:“許景魁,你這東西哪裏來的?”許景魁說:“我拈的。”老爺說:“你早晨纔起來,哪裏拈的。”許景魁說:“院裏拈的。”老爺說:“怎麽這樣巧?”和尚說:“老爺把孫康氏帶上來。”立刻知縣叫人帶孫康氏。孫康氏一瞧說:“許賢弟,你來了。”許景魁說:“嫂嫂你因何在此?”老爺說:“孫康氏,你怎麽認得許先生?”孫康氏說:“回老爺,我丈夫在日開藥鋪,跟他是拜兄弟。我丈夫病著,也是他瞧的。我丈夫死,有他幫著辦理喪事。出殯之後,小婦人嚮他說,寡婦門前是非多,我有事去請你,你不必到我家來,他從此就沒來。故此認識。”和尚又說:“把孫二虎帶上來。”孫二虎一上堂說:“許大叔,你來了。”老爺說:“孫二虎,他跟你哥哥是拜兄弟,你何以叫他大叔?”孫二虎說:“不錯,先前我同許先生論弟兄。只因我常找許先生借錢,借十吊給十吊,借八千給八千,我不敢同他論兄弟,我叫大叔。”和尚說:“把他們都帶下去。”立刻都把衆人帶下去。和尚說:“單把孫二虎帶上來。”孫二虎又上來。和尚說:“孫二虎,方纔許景魁可都說了,你還不說?老爺把他夾起來。”知縣一想:“這倒好,和尚替坐堂。”立刻吩咐把孫二虎一夾。孫二虎說:“老爺不必動刑。許景魁既說了,我也說。”老爺說:“你從實說來。”孫二虎這纔從頭至尾述了一遍。老爺一聽,這纔明白。
不知說出何等話來,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孫二虎聽說許景魁已然招了,他這纔說:“老爺不必動刑,我招了。原本我時常去找許先生借錢。他那一天就說,孫二虎,你是財主。我說,我怎麽是財主?他說,你叔伯哥哥死了,你勸你嫂子改嫁,他家裏有三萬銀子家主。她帶一萬走,分給各族一萬,你還得一萬呢。你豈不是財主?,凡事謀事在人,成事在天。我就嚮我嫂子一說,我嫂子駡了我一頓。從此不準我再說這話。後來許先生常問我說了未說。我一想,他媳婦死了,他必是要我嫂子,我就冤他。我說,我給你說說。他說是爲我發財,他倒不打算要我嫂子。我又一說,他說怕我嫂子不願意。我說,我給你說著瞧。他就答應了。我仗著這件事,常去嚮他借錢。這天他說,二虎你常跟我借錢,你倒是跟你嫂子說了沒有?我說,你死了心罷,我嫂子不嫁人。他說他瞧見我嫂子門前買線肚子大,其中必有緣故。他又說,二虎,我給你一口刀,你去問你嫂子,她這肚子大是怎麽一段情節?你嫂子要說私通了人,你把她攆出去,家私豈不是你的?我一想也對。我這纔拿刀到我嫂子家去,偏巧僕婦都沒在家。我正在問我嫂子,雷鳴、陳亮把我勸出來。我跟許先生一提,他說不要緊。他跟刑房杜先生相好,他叫我把腦袋拍了來喊告。他暗中給托,管保我官司打贏了,把雷鳴、陳亮治了罪。這是已往從前真情實話。”老爺叫招房先生把供寫了,立刻連孫康氏、許景魁一並帶上堂來。叫招房先生當了大衆一唸供,許景魁嚇得顏色改變。老爺把驚堂木一拍說:“許景魁,你是唸書的人,竟敢謀奪漏婦,調竣人家的家務,你知法犯法,你是認打認罰?”許景魁說:“認打怎麽樣?認罰怎麽樣?”老爺說:“認打我要重重的辦你。認罰我打你一百戒尺,給你留臉,罰你三千銀子,給孫康氏修貞節牌坊。”許景魁說:“醫生情願認罰。“老爺吩咐,立刻打了許景魁一百戒尺,當堂具結,派官人押著去取銀子。老爺說:“孫二虎,你這廝無故妄告,持刀行兇,欺辱寡婦,圖謀家產。來人!拉下去打四十大板。”照宋朝例,枷號一百日釋放。
知縣這纔說:“聖憎,你看孫康氏這肚子怎麽辦?”和尚說:“她這肚子是胎。”知縣說:“聖僧不要取笑,她是三年的寡婦,哪裏有胎?”和尚說:“老爺不信,叫她當堂分娩。此胎有些不同。”老爺說:“別在大堂分娩。”和尚給了一塊藥,派官媒帶到空房去生產。官媒帶下去,來到空房,把藥吃下去,立刻生下了一個血胎,有西瓜大小,血蛋一個。官媒拿到大堂,給老爺瞧。和尚一掩面說:“拿下去。”知縣說:“這是什麽?”和尚說:“此是血胎,乃是氣裹血而成。婦人以經血爲主,一個月不來爲疾經,二個月不來爲病經。三個月不來爲經閉,七個月不來爲乾血勞。這宗血胎,也是一個月一長。”老爺這纔明白,吩咐把孫康氏送回家去。知縣又問:“聖僧,現在雷鳴、陳亮這二人又怎麽辦。方纔在大堂之前,雷鳴咆哮公堂,亮刀行兇,我正要提惲芳,正值聖僧來了。”和尚說:“那一天我走時,在簽筒底下留了一張宇,老爺一看就明白了。”知縣挪開簽筒一瞧,果然有一張字束。老爺打開一看,上面寫的是四句話:
字啟太爺細思尋,莫把良民當賊人。馬家湖內誅羣寇,多虧徒兒楊、雷、陳。
老爺一看,心中明白,說:“原來是聖僧的門徒,本縣不知。”立刻先出革條,把刑房杜芳假公濟私、貪賍受賄、捏寫假字、以害公事,把他革了。這纔派人叫雷鳴、陳亮上來。
老爺把刀還給雷鳴,賞給二人十兩銀子。雷明、陳亮給師父行禮。和尚說:“我叫你們兩個人去辦事,你二人要多管閒事。”陳亮說:“要不是師父前來搭救,我二人冤枉何以得伸。”和尚說。”你兩個人快走罷。”雷、陳謝過了老爺,辭別和尚,出了衙門。
二人順前大路往前直走。走到日落西沉,見自前有一座村莊。東西的街道,南北有店有鋪戶。二人進了一座店,字號”三益”。夥計把兩個人讓到北上房,打過洗臉水,倒過茶來。二人要酒要菜,吃喝完畢。因日間走路勞乏,寬農解帶安歇了。次日早晨起來,雷鳴一看,別的東西不短,就是褲子沒有了。雷鳴說:“老三,你把我的褲子藏起來。”陳亮說:“沒有。”陳亮一瞧,褲子也沒了。陳亮說:“怪呀,我的褲子也沒了。”二人起來,圍著英雄結坐著。心中一想,有心叫夥計,又不好說把褲子丢了。陳亮說:“二哥,不用找了。叫夥計給買兩條褲子,不拘多少錢。”夥計說:“好,要買褲子倒巧了。早起東跨院有一個客人,拿出兩條褲子,叫我給當也可,賣也可,要二十兩銀子。我沒地方賣去,我瞧他有點瘋了。”陳亮說:“你拿來我們瞧瞧。”夥計出去,少時拿了兩條褲子來。陳亮一瞧,原是他二人的褲子。兩個人拿起來就穿上。夥計一瞧,心說:“這兩位怎麽沒褲子?”雷鳴說:“夥計,這個賣褲子的在哪屋裏?你帶我們瞧瞧去。”夥計點頭,帶著雷鳴、陳亮來到東跨院。正到院中,就聽屋裏有人說話,是南邊人的口音,說:“哈呀,混賬東西,拿褲子給哪裏賣去,還不回來。”夥計說:“就是這屋裏。”二人邁步進去一看,見外間屋靠北墻,一張條桌,頭前一張八仙桌,旁邊有椅子,上手椅子上坐著一個人。頭戴翠藍色武生公子巾,雙垂燭籠走穗。身穿翠藍色銅氅,腰繫淺綠絲騖帶,薄底靴子。白臉膛,俊品人物,粗眉大眼。雷鳴一著說:“你這東西,跟我們兩個人玩笑。”
書中交代:這個人姓柳,名瑞,字春華,綽號人稱踏雪無痕。也在玉山縣三十六友之內,跟雷鳴、陳亮是拜兄弟。這個人雖係儒雅的相貌,最好詼諧。柳端是由如意村出來,奉楊明的母親之命,找楊明。他來到這北新莊,住了有幾天了。皆因風聞此地有一個惡棍,叫追魂太歲吳坤。柳瑞要訪查訪查這個惡棍的行爲,如果是惡棍,他要給這一方除害。在這店住了好幾天,也沒訪出有什麽事。昨天雷鳴、陳亮來,他瞧見,故意要跟雷、陳耍笑。今天雷、陳二人過來,柳瑞這纔說:“雷二哥、陳三哥,一嚮可好?”上前行禮。陳亮說:“柳賢弟,爲何在這裏住著?”柳瑞說:“我奉楊伯母之命,出來找楊大哥。”陳亮說:“現在楊大哥回去了。我們前天由常山縣分手,大概一兩天就許到家了。”柳瑞說:“你們三位怎麽會遇見?”陳亮嘆了一聲說:“一言難盡。”就把華雲龍爲非作惡,縹傷三友的事,如此如此一說。說畢,柳瑞一聽,咬牙忿恨,說:“好華雲龍,真是忘恩負義。楊大哥撒綠林帖,成全他,待他甚厚,他施展這樣狠毒之心!我哪時見了他,我必要結果他的性命。”陳亮說:“不必提他了。你這上哪去?”柳瑞說:“我聽見說此地有個惡霸,我要訪訪。”陳亮說:“我二人一同出去訪去。”
三個人一同來到上房,吃了早飯,一同出去。出了村口,往前走不遠,只見眼前有一人要上吊。口中說:“蒼天,蒼天,不睜眼的神佛!無耳目的天地!罷了罷了。”陳亮三人一瞧,見一人頭戴藍綢四楞巾,藍綢子銅鞋,不到四十歲。三個人趕過去,陳亮說:“朋友,爲何上吊?看尊駕並非濁人,所因何故?你說說。”那人嘆了一聲,說:“我生不如死。”三位要問,從頭至尾一說。三位英雄一聽,氣往上衝,要多管閒事。焉想到又勾出一場是非。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雷鳴、陳亮、柳瑞三個人一問這人爲何上吊,這人說:“我姓閻,名叫文華。我乃是丹徒縣人。我自幼學而未成,學會了丹青畫。只因年歲荒亂,我領妻子曹氏,女兒瑞明,來到這北新莊店中居住,我出去到人家畫畫度日。那一日走到吳家堡,有一位莊主,叫追魂太歲吳坤,他把我叫進去,問我能畫什麽。我說,會畫山水人物,花木翎毛。他問我會畫避火圖不會。我說也行。他叫我給他畫了幾張。他一瞧願意,問我要多少錢一工,我要一吊錢。他說我明天到店裏找你去,次日他就騎著馬來了。我店中就是一間房,也無處躲避。他進來就瞧見我妻子女兒。我女兒今年一十七歲,長的有幾分姿色。焉想到他這一見,暗懷不良之心。他嚮我說,叫我開一座畫兒鋪,他借我二百銀子。我一想很好,就在這村裏路北,開了一間門面的畫鋪,字號古芳閣,後面帶住家。我就給他畫了許多畫兒。開張有兩個多月,昨天他騎馬出來,到我鋪子,拿著一匣金首飾,一對金鐲子,說寄存在我鋪子,回頭拿。我想這有何妨?他昨天晚上也沒來拿,我把東西鎖在櫃內,今天早晨,他來取東西,我開櫃一瞧,東西沒了,鑰匙並未動。他立刻反了面,說我昧起來,叫手下人打了我幾下,把我妻子女兒搶了去,他說做押帳,拿東西去贖回。不然,不給我。我實不是瞞心昧己,我又惹不起他,故此我一回想。死了就罷了。”陳亮說:“你別死。你同我們到你家去。我們自有道理。”
閻文華點頭,同了三個人來到古芳閣。陳亮說:“你把應帶的東西,收拾好了。今天夜裏,我去把你妻子女兒搶回來。給你點金銀,你逃走行不行?”閻文華說:“三位要能把我家口找回來,我情願離開此地。”柳瑞說:“你等著三更天見。”三個人復又出來。到吳家堡一看,這所莊院甚大,四面佔四里地,墻上有鷄爪釘,周圍有護在壕岸,上栽著委楊柳。南莊門大開,裏面有幾個惡奴。頭前有吊橋,後面有角門。三個人探明白了道路,這纔回店。
到店裏要酒菜,吃完了夜飯,候到天有二鼓,店中都睡了,三個人換好了夜行農,把白晝的衣服,用包裹包好,斜插式繫在腰間,由廈中出來,將門倒帶,畫了記號,擰身躥房越脊,出了北新莊三里路,來到吳家堡。到了莊墻下,由兜囊掏出百鏈套鎖扔上去,抓住墻頭,揪繩上去。摘了百鏈套鎖,帶了兜囊。三個人擡頭一看,見這所莊院,真是樓臺亭閣,甚是齊整。三個人躥房越脊,各處哨探。到一所院落,是四合房,北房三間,南房三間,東西各有配房。北上房西裏間燈影閃閃,人影搖搖。三個人來到北房,珍珠倒捲來,夜叉探海式,往屋中一看,順前簷的炕,抗有小桌,點著蠟燈。炕上擱著兩包袱衣裳,桌上有金首飾,銀首飾,珍珠翡翠首飾。炕上坐著一位婦人,有四十來往的年歲,旁有一個女子,不過十七八歲,長得十分美色。地下有四個僕婦,正然說:“你不要想不開,在你們家裏,吃些個粗茶淡飯,穿些個麤布破衣。只要跟我們莊主,豈不享榮華富貴?我們勸你爲好,你叫你女兒別哭了,抹點粉,我們莊主爲你們不是一天的心機,你要把我們太歲爺招惱了,一陣亂棍,把你母女打死,誰來給你們報仇?莫說你們,就是這本地人,誰家姑娘媳婦長的好,太歲爺說搶就搶。本家找來,好情好理,還許給幾十兩銀子。要不答應,就是一頓亂棍打死,往後花園子一埋。”這女子說:“我情願死。活著跟我娘爲人,死了一處做鬼。”
雷鳴、陳亮聽的明白。一拉柳瑞說:“跟我來。”三個人跳下去,亮出刀衝進屋中。嚇得四個僕婦戰戰兢兢。柳瑞說:“你們誰要嚷,先殺誰。”僕婦說:“大太爺饒命不嚷。”柳瑞把這些細軟金銀,打了一個包袱,把兩個僕婦的嘴堵上,叫這兩個堅壯的僕婦,背起她母女來,跟了走。”你們要一嚷就殺。”僕婦只得點頭答應。柳瑞說:“二位兄長,在此暗中少候。我先把她母女送回去,少時就來。”雷、陳點頭,叫僕婦背了這母女,柳瑞拿著包裹後面跟著。開了後花園子角門,一直來到古芳閣。柳瑞上前叫門,閻文華正在心中盼想,聽外面打門,出來一瞧,是柳瑞。柳瑞叫僕婦背進去放下。柳瑞說:“本來要把你們殺了。你兩個人已背了一趟,就不殺你了。先把你兩個擁上,口堵上,等我回頭再放你們。”這纔說:“閻文華,你趕緊帶你妻子女兒逃命罷。這一包袱是細軟金銀,我再給你三十兩銀子,你們快走,我還要回去殺惡霸。”閻文華千恩萬謝。柳瑞說:“你也不用謝。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年相見,後會有期。”閻文華立刻帶領家眷逃走。
柳瑞復返回到吳家堡,找著雷鳴、陳亮。三個人復又哨探,來到一所院落,見北大廳五間,屋中燈光明亮,有八仙椅子,上手坐定一人,頭戴青綢四楞巾,身穿大紅緞箭袖袍,週身繡三藍牡丹花,面如油粉,兩道黑劍眉,一雙環眼,押耳墨毫,一部鋼髯,長得兇惡無比,手裏拿著一把折扇,這個正是惡棍追魂太歲吳坤。他原先也是西川綠林人,因爲發了一件邪財,自己來到這裏隱蔽,仍然惡習不改。在外面交絡官長,走動衙門,殺男掠女,無所不爲。雷鳴、陳亮、柳瑞,今天在暗中一看,就知是惡棍。就聽惡棍那裏說:“孩子們,天有什麽時光?”家人說:“不到三鼓。”正說著話,只見由外面進來一個惡奴說:“回稟太歲,外面來了你的一位故友。西川路的乾坤盜鼠華雲龍,來拜你老人家。”吳坤一聽說:“哎呀,華二弟來了!我正在想念他。孩子們,開莊門,待我前去迎接。”雷鳴等在房上聽的明白。少時就見把華雲龍讓進來了。
書中交代:華雲龍自從古天山逃走,自己一想無地可投,有心回西川,西川沒有窩子了。有心回玉山縣,又怕楊明不能留他。自己悔恨當初做事不該狠毒,到如今只落得遍地仇人。華雲龍此時坐如癡,立如呆,如同雷轟頂上時。饑不知,飽不知,如熱鍋上螞蟻。自己信步往前走,忽然想起吳坤,聽說在吳家堡很有聲氣。他打算來躲避,可以安身。啟天不敢來,怕有人瞧見,故此晚上來找吳坤。叫家人往裏一回稟,吳坤把他迎接進去,雷鳴、陳亮在房上一瞧,華雲龍又黃又瘦,不似從前。吳坤把華雲龍迎到屋中落座。吳坤說:“華二弟,從哪裏來?”華雲龍說:“一言難盡。你我兄弟,自西川分手,倏經幾載。我在玉山縣,有威鎮八方楊明的引薦,交了幾個朋友。現在皆因我逛臨安,惹了禍,鬧得無地可投。”吳坤說:“什麽禍事?”華雲龍就把秦相府偷盜玉揭鳳冠,泰山樓殺人,烏竹菴強奸,如此如此一說。吳坤說:“你在我這裏住著罷。就即使有人來拿你,都有我呢。現在你有一個知己的朋友發了財,你知道不知道?”華雲龍說:“哪位?”吳坤說:“在西川坐地分賍的鎮山豹田園本。現在曲州府大發財源。結交官長,走動衙門,手下人也多,財也厚,聽說跟秦相府還結了親。我知道跟你知己。”華雲龍一聽說:“我要找田大哥去。兄長可別多心。我到他那裏住煩了,再到兄長這裏來。現在我盤費缺乏。“吳坤說:“不要緊。孩兒們開庫拿銀子。”這個時節。雷鳴在房上一想:“趁此機會,可以拿華雲龍。一則給衆朋友報仇,二則交給濟公,以完公事。”想罷纔要伸手拿刀,捉拿淫賊。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雷鳴、陳亮一見華雲龍,氣往上衝。伸手拉刀,要下去捉拿淫賊。柳瑞一手把雷鳴揪住,說:“二哥、三哥,打算怎麽樣?”雷鳴說:“你我下去,將華雲龍拿住。”柳瑞說:“二位兄長且慢。依我相勸,不必這樣。一則你我人力不多,他這裏餘黨甚衆。二則你我又不在官應役,就即便把華雲龍拿住,往哪裏送?再說咱們總跟他當初神前一勝香。既有今日,何必當初。只可叫他不仁,你我不可不義。他爲非做惡自有濟公拿他。你我何必跟他爲仇?況且也未必拿的了他。”陳亮一聽也有理。說。”二哥,不用管他,由他去罷。”雷鳴也只可點頭。三位英雄,在暗中觀看。就聽華雲龍說:“吳大哥,你給我點盤費,我先到田大哥那裏住些日子,我再來到兄長家裏住著。只要有你們二位,我就不怕了。”吳坤說:“也好。孩兒們開庫拿銀子去。”管家吳豹,點上了燈籠,尋著鑰匙,出了大廳。三位英雄在暗中一聽,惡棍家裏還有庫,三個人一商量,在暗中跟隨。只見吳豹打著燈籠,由大廳的東箭道,往後夠奔。來到第二層院子,往東有一個角門,一進角門,這裏有間更房,裏面有幾個打更的。吳豹說:“辛苦衆位。”打更的一瞧說:“管家什麽事?”吳豹說:“我奉莊主之命,來開庫拿銀子。莊主爺來了朋友了。”打更的王二說:“什麽人來了?”吳豹說:“西川路的乾坤盜鼠華雲龍二太爺來了。”王二說:“管家去罷。”吳豹來到北房臺階,把燈籠擱在地上,拿鑰匙開門,把門開開了。回頭一瞧,燈籠沒了。吳豹一想:“這必是打更的王二跟我要笑。”自己復反回到更房門口。一瞧燈籠在更房門口地上擱著,也滅了。吳豹說:“王二你們誰把燈籠給我偷來?’衆打更的說:“沒有。我們大衆都沒出屋子,誰拿你的燈籠。”吳豹說:“你們不要不認,沒拿,燈籠怎麽會跑到這來?”說著話,又把燈籠點上,復反夠奔北房。焉想到這個時節,雷鳴、陳亮、柳瑞早進了屋子。
三個人來到屋中一瞧,都是大櫃躺箱。三個人正要開箱子拿銀子,見吳豹來了。三個人趕緊藏到東裏間屋中櫃底下。吳豹進來開櫃,拿了兩封銀子。轉身出去,把門帶上鎖了。三位英雄也在櫃裏,每人拿了兩封銀子,想要出去,一瞧門已鎖住。用手一摸,窻都是鐵條,墻前都是用鐵葉子包的閘板。雷鳴、陳亮一摸,說:“這可糟了,出不去了。”柳瑞急中生巧說:“不要緊。”立刻柳瑞一裝貓叫。打更的聽,說:“管家回來。你把貓關在屋裏了。”吳豹一聽,復反回來。說:“這個貍花貓真可恨。它是老跟腳。”說著話,用鑰匙又把門開開。在外間屋用燈籠一照,沒有。吳豹進了西裏間。三位英雄由東裏間早溜出去,上了房。柳瑞又一學貓叫。打更的說:“貓出來上了房了。”吳豹這纔出來,把門鎖上,夠奔前面。
三位英雄在暗中觀看,家人把銀子拿到大廳,交給華雲龍,喊人立刻告辭。吳坤一直送到大門以外說:“華二弟,你過幾天來。愚兄這裏恭候。”華雲龍告辭去了。吳坤邁步回家。剛一進大門,焉想到柳瑞早在門後藏著。冷不防照賊人一刀,竟把吳坤結果了性命。家人一陣大亂,柳瑞早擰身躥出來。家人次日報官相騐,再拿兇手,哪裏拿去?柳瑞把惡棍除了,三位英雄就回了店中安息。次日早晨起來。柳瑞說:“二位兄長上哪去?”雷鳴、陳亮說:“我們上曲州府給濟公辦事。”柳瑞說:“我還要訪幾位朋友,你我兄弟分手,改日再見。”三個人算還店帳,由店中出來。
不表柳瑞,單說雷鳴、陳亮,順大路夠奔曲州府。剛來到五里碑東村口外,只見路北有一座廟,廟門口站著一條大漢,穿青皂褂,形色枯槁,站立不穩,日中喊叫:“蒼天蒼天!不睜眼的神佛,無耳目的天地,沒想到我落在這般景況。”雷鳴一瞧認識,說:“原來是他。”二位英雄趕奔上前。說:“二哥,爲何這般景況?”這大漢一瞧說:“你兩個是牛頭馬面,前來拿我?”雷鳴說:“你是瘋了。我二人是雷鳴、陳亮。”這大漢說:“你二人不是牛頭馬面,是黃幡童子,接我上西天。“陳亮說:“二哥,你不認識人了。我二人是雷鳴、陳亮。”這大漢心中一明白說:“原來是雷鳴、陳亮二位賢弟,痛死我也。”說完了話,翻身栽倒,不能動轉。陳亮趕緊到村口裏有一家門首叫門。由裏面出來一位老者說:“尊駕找誰?”陳亮說:“老丈,借我一個碗,給我一口開水,那廟門口有我一個朋友,病的甚重,我給他化點藥吃。”老丈說:“原來如是,那大漢是尊駕的朋友。他在我們這村口外,病了好幾天了。頭兩天,我還給他送點粥吃。這兩天,見他病體甚重,我們也不敢給了。尊駕在此少候,我去拿水去。”說著活,回身進去。端出一碗水來,遞給陳亮。陳亮拿了來,把濟公那塊藥化開,給那人灌下去,少時就聽他肚腹一響,氣引血走,血引氣行,當時五髒六腑覺得清爽,去了火病,當時翻起身來,說:“陳、雷二位賢弟,由哪來。”陳亮說:“郭二哥好了。”
書中交代。這個人不是別人,他姓郭,名順,外號人稱小崑崙,又叫夜行鬼。當年也在玉山縣三十六友之內。自己看破了綠林,拜東方太悅老仙翁爲師,出家當了老道。在外面雲遊四方,要贖一身之冤孽。焉想到來到這五里碑病了。自己在外面化緣,手中又無錢住店,就在這廟門口躺著。頭兩天,村口還有人給點吃的,這兩天病的沉重,都不敢給了,怕他死了擔不是。今天雷鳴、陳亮來給他把病治好。郭順這纔問二位賢弟從哪來。陳亮說:“由常山縣,濟公特派我二人來救你。現有濟公一封信,交給你,叫你照信行事。”郭順接過書信一看,這纔明白。當時嚮北叩頭,謝濟公救命之恩。說:“二位賢弟,盤費富餘不富餘?”陳亮說:“有。”郭順說:“我到臨安去給濟公辦事。”陳亮、雷鳴給郭順一封銀子。郭順說:“二位賢弟受纍。改日再謝。”告辭竟自去了。
且說雷鳴、陳亮夠奔曲州府來。到城內十字街,往北一拐,見路西有一座酒店。二人掀簾子進去,一瞧有樓,二人這纔上樓,見樓上很清潔,二個人找了一張桌坐下。跑堂的過來說:“二位大爺喝酒麽?”陳亮說:“喝酒。”跑堂的說:“二位要喝酒,樓下去喝罷。”陳亮說:“怎麽今天樓上不賣座呢?”跑堂的說:“今天這樓上,有我們本地三太爺包下了。二位請下面去喝罷。”雷鳴一聽這話,把眼一瞪說:“任憑哪個三太爺,今天二大爺要在這樓上喝定了。”跑堂的說:“大爺別生氣。凡事有個先來後到。比如你老人家要先來定下座,我們就不能再賣給別人。”陳亮說:“二哥不要粗魯。你我樓下喝也是一樣。”雷鳴這纔同陳亮復反下了樓。來到後堂,找了一張桌坐下。夥計趕緊過來,揩抹桌案,說:“二位大爺要什麽酒菜?”陳亮說:“你們這裏賣什麽?”跑堂的說:“我們這裏應時小賣,煎烹燒烤,大碟小破中碟,南北碗菜,午用果酌,上等高擺海味席,一應俱全,要什麽都有。二位大爺,隨便要罷。”陳亮說:“你給煎炒烹炸配四個菜來,兩壺女貞陳紹。菜只要好吃,不怕多花錢。”夥計說:“是。”立刻給要了。少時把酒菜端上來。陳亮就問:“夥計貴姓?”跑堂的說:“我姓劉。二位大爺多照應點。”陳亮說:“我跟你打聽一件事。這樓上三太爺請客,是你們西安縣知縣的兄弟,稱呼三太爺,是嗎?”夥計說:“不是。”陳亮說:“要不然,必是一位年高有德、是一位好人,大家以三太爺呼之。”夥計說:“不是。“陳亮說:“怎麽叫三太爺呢?”夥計說:“二位大爺不是我們本地人,不知道詳細。我看看要沒來,我告訴二位大爺。”說罷,他往外一看沒來,劉二過來說:“我跟你說。”陳亮說:“你說罷。”夥計低言對陳亮如此如此一說。二位英雄一聽,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
不知所因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雷鳴、陳亮一問跑堂的,這個三太爺是何許人。跑堂的說:“二位大爺要問,這三太爺,是我們本地的惡霸。在本地結交官長,走動衙門,本地沒有敢意。家裏打手有一百八十個。”陳亮說:“這個三太爺姓什麽?”夥計說:“姓楊,名慶,外號人稱金翅雕。”陳亮說:“他們必是親哥三個。還有大太爺、二太爺嗎?”夥計說:“不是親哥們,聽說是異姓兄弟。大爺叫鎮山豹田國本,二爺叫鷂子眼邱成。”雷鳴、陳亮聽明白。
正喝著酒,只見由外面進來一個管家,歪戴著帽子,閃披著大氅,進來說:“掌櫃的,菜齊了沒有?三太爺少時就來。“掌櫃的說:“齊了,請三太爺來罷。”雷鳴、陳亮往外一看,就知道這個人是個惡奴的樣子。少時,外面又進來一個惡奴。說:“三太爺來了。”跑堂的趕緊按著告訴桌上:“衆酒座站起來,三太爺來了。”夥計一說,衆酒座全都站起來。夥計一告訴雷鳴、陳亮,也叫這二位英雄站起來,三太爺來了。陳亮說:“三太爺來,我們怎麽站起來,三太爺替我給飯帳麽?”夥計說:“不給。”陳亮說:“既不給,我們不能站起來。”夥計說:“我可是爲你們好,你們二位要不站起來,可了不得。“雷鳴說。”我自生人以來,老沒找著了不得,今天我倒要瞧瞧了不得怎麽樣。”夥計怕惹事,叫衆客人在頭裏站著,擋著他們。雷鳴、陳亮又要瞧瞧惡霸什麽樣,不站起來,頭裏擋著瞧不見,二位也只好站起來。見外面進來三個人,頭二位都是藍綢四楞巾,藍綢子銅氅,篆底官靴,都是拱肩梭背。這兩個本是本縣的刀筆先生,一位姓曹,一位姓盧。後頭跟著這位三太爺,是身高六尺,頭戴寶藍逍遙員外巾,身穿寶藍緞寬領闊袖袍,週身繡團花,足下薄底靴子,打扮的文不文,武不武。三十多歲,黃尖尖的臉膛,兩道細眉,一雙三角眼,明露著精明強壯,暗隱著鬼計多端,不是好人的樣子。雷鳴一看說:“老三,原來是這小子。當初他也是西川路的賊,怎麽此時會這麽大勢利。”陳亮見惡霸衆人上了樓,把夥計叫過來。陳亮說:“這個三太爺來,爲什麽都站起來,莫非全都怕他?”夥計說:“告訴你罷,他跟秦丞相是親戚。但說鄉民,就是本地知府,也不敢得罪他。他要稍不願意,給秦丞相一封信,就能把知府撤調了。”陳亮一聽,這還了得。又問夥計:“你三太爺在哪裏住?”夥計說:“由我們這鋪子往北走,到北頭往東,一進東衚衕路北大門,門口八字影壁,就是他那處,房子很高大。”陳亮打聽明白,吃喝完畢,給了酒飯帳,出了酒鋪往北,到北頭往東一拐,果見路北大門。二位英雄探明白了道路,就在城內大街找了一座店,字號是“億魁老店”,坐西朝東。二人來到店中,找了北院西房。夥計打洗臉水倒茶,陳亮說:“二哥,你看這惡霸,大概必是無所不爲。今天晚上,咱們去哨探哨探。”雷鳴點頭答應。
二人直候到天交二鼓,店中俱備安息,二位英雄。這纔把夜行衣換好,收拾停當,由屋中出來,將門倒帶,畫了記號,當時探身廊房越脊,展眼之際,二人來到惡霸的宅院。躥房超脊,在暗中暗探,來到一所院落。是北房五間,南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五間。北上房廊簷下,掛著四個紗燈,屋中燈光閃爍。雷鳴、陳亮在東房後房坡往下礁,見屋中有兩個家人,正在探抹桌案。這個家人說道:“咱們莊主爺來了朋友了。”那個家人說:“誰來了?”這個家人說:“乾坤盜鼠華雲龍華二太爺來了。少時咱們莊主陪著華二太爺,在這屋裏吃飯。”雷鳴、陳亮在暗中聽的明白。
工夫不大,只見上房西邊角門,燈光一閃,有兩個家人,頭前打著燈籠,後面跟著四個人。頭一個就是華雲龍,第二個這人,身高九尺,膀闊三停,頭戴鵝黃色六瓣壯士巾,上按六顆明鏡,繡雲羅傘蓋花貫魚長,身穿翠緞窄領瘦袖箭袖袍。腰繫五綵絲騖帶。蛋青襯衫,薄底靴子,被一件鵝黃色英雄大氅,上繡三藍富貴花。再往臉上看,面如白粉,兩道劍眉,一雙環眼,裂腮,押耳黑毫顧下一部鋼髯,這個就是鎮山豹田國本。第三個穿白愛素,黑臉膛,乃是鷂子眼邱成。第四個穿藍掛翠,就是金翅雕楊慶。四個人一同來到北上房屋中落座。就聽田國本說:“華二弟,自從你我分手,候經四載。愚兄念你非是一天。你在臨安做的那點小事,你要早到我這裏來,給臨安秦相寫一封信,把海捕公文追回去,把和尚追回去,早就完了案。你不來,我哪裏知道你的事?”華雲龍說:“兄長在這裏,你哪裏知道,我新近聽見追魂太歲吳坤吳大哥說,我纔知道兄長在這裏住著。我這有兩件東西,送給兄長留著罷。”田國本說:“什麽呀?”華雲龍說:“我在秦相府得的奇幻玲球透體白玉銅,十王桂嵌寶垂珠鳳冠。這兩件東西,是價值連城,無價之寶,可就是沒處買去。”田國本說:“賢弟,你先帶著,等我生日那時,還有舊日綠林的幾位朋友來,你當了衆人,你再給我,也叫他等開開眼。你我弟兄認識多年,也不枉我常誇獎你。我常跟朋友提你武藝超羣,做這樣驚天動地之事。你在我這裏住著,我給秦相一封信,管保叫了官司完了。”華雲龍說:“兄長怎麽跟秦相有往來?”田國本說:“賢弟,你不知道,我跟秦相是親戚。慢說你這點小事,告訴你說,前任知府不合我的意,我給秦相寫了一封信,就把知府調了任。現在這個知府姓張,自他到任,我去拜他,他不但不見我,反說了些不情由的話,我又給秦相寫了一封信。我們是親戚,給我寫了回信來,叫我查他的劣跡。再給秦相寫信,好參他。我前者報了一回盜案。實對賢弟說罷,我這家裏誰敢來?盜案原本我自己做的。那幾個綠林的朋友,晚上來虛張聲勢。我寫了一張大失單,交到知府衙門,叫他地面出這個案,他一個拿不著,我就可以叫他挪窩。我還想起一件事來:後面看花園的那老頭,也是無用的人,邱二弟,你摘他的瓢,給知府送禮去。”鴿子眼邱成點頭出去。
這個時節,有家人來回稟:“現有造月篷程智遠、西路虎賀東風回來了。”田國本盼時有請。家人出去,工夫不大,帶進兩個人來。一個穿白愛素,一穿藍掛翠。來到大廳,彼此見禮。田國本說:“程賢弟、賀賢弟,二人回來了。劣兄煩你二人,到臨安西湖靈隱寺去,把廟裏方丈、知客、監寺等,全都殺了回來,行不行?”程志遠、賀東風說:“這乃小事,我二人立刻起身。”田國本說:“好,帶上盤費。你二人去罷。”
這兩個剛走,鴿子眼邱成,手提著一個血淋淋的一人頭,到大廳說:“兄長,你看殺了。”田國本說:“你拿包裹包上,給知府送去罷。”雷鳴、陳亮在暗中瞧著不知他怎麽給知府送禮去。陳亮說:“二哥,咱們跟著。”雷鳴點頭。只見邱成用包將人頭包裹好,施展飛簷走壁,來到知府衙門的三堂。把人頭包袱掛在房格子上,竟自去了。雷鳴、陳亮看的明白。一數由西往東數,第十七根房椽子。雷鳴說:“老三,咱們把人頭拿回去,掛在田國本家去。”陳亮說:“不用。師父說過,叫咱們記在心裏,看在眼裏,不可多管閒事。你我回去罷。”二人這纔回店。
次日知府一起來,看見房簷上掛著包袱。叫人一數,由西往東數第十六根房椽子上拿下來。打開一看,是一個男子的人頭。知府嚇的驚慌失色。
不知太守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知府張有德叫人打開包裹,一看是人頭,知府勃然大怒。立刻派人,把安西縣知縣曾大老爺請來。知縣一見太守行禮說:“大人呼喚卑職,有何吩咐?”太守說:“昨天衙內,竟有賊人在我這三堂房簷下,由西往東房椽子上,掛了一個包裹,裏面是一顆血淋淋的人頭。竟有賊人這樣大膽,貴縣趕緊派人,給我捉拿兇手。訪查係何人被殺,屍身究落在何處。”知縣一聽,連說:“是。大人不便動怒,候卑職趕緊派人緝拿。”太守說:“貴縣要急速辦去,本府也派人緝捕。”知縣點頭回衙。立刻把手下快班劉春泰、李從福叫上來。老爺吩咐:“爾可即速給我拿賊,拿著我賞銀五十兩。拿不著,我要重重責罰你們。”劉春泰、李從福點頭答應。立刻下來,聚集手下眼明手快的夥計,同府衙門的班頭,在十字街路西酒店會齊。大衆商量辦案,衆官人都來到酒店後堂。衆夥計就問:“什麽案?”劉春泰說:“在知府衙門三堂,由西往東數,第十七根房椽子上,掛著一個人頭。老爺說了,辦著賞五十兩銀子,辦不著要重重責罰。”衆夥計官人一聽,一個個緊皺眉頭。都說:“這案子不大好辦。”
衆人正在議論之際,就聽酒鋪門口,有人說話。說:“都是你把包裹掛在由西往東數,第十七根房椽子上。”又有人說:“不是你叫我掛的麽?”衆官人一聽,剛纔一愣。只見由外面進來一個窮和尚,同著兩個人,都是月白的褲褂,骨頭鈕子,左大襟,四隻鞋四樣:一隻開口僧,一隻山東皂,一隻踢死牛,一隻搬尖鞿、衆班頭瞧著這一僧兩俗,語音不對,面生可疑,說話有因。
書中交代:來者非是別人,正是濟公帶領柴、杜二位班頭。和尚由常山縣,叫雷鳴、陳亮走後,和尚告辭,回到趙員外家中,柴、杜二位班頭,正等急了。見和尚回來,趙員外就問:“聖僧哪去了?”和尚說:“我在外面蹲著出恭,瞧見一個人,拿著錢褡褳直往外漏錢。我就後面跟著檢,直跟了有八里地。”趙員外說:“大概聖僧撿了錢不少罷。”和尚說:“我隨著檢,隨往懷裏揣,檢完了,我一摸,懷腰裏沒繫著帶子,隨著又都掉了,一個錢也沒落著。”趙員外一聽也樂了。立刻吩咐擺酒,又留和尚住了一天。次日和尚要告辭,趙員外還要留,說:“聖僧何妨多住幾天。”和尚道:“我實在有事。”員外拿出五十兩銀子來說:“聖僧帶著路上喝酒。”和尚說:“不要不要。拿著銀子怪重的。”柴頭說:“師父不拿著,回頭咱們吃飯住店,又沒錢。依我說,拿著罷。”和尚說:“拿著你拿著,用包袱包起。”柴頭就用包裹包好,和尚說:“你們要拿華雲龍,你們兩個有什麽能爲?”柴頭說:“我有飛簷走壁之能。”和尚說:“你們把這個銀子包袱,由西往東數,第十七根房椽子,你要能給掛上了,我就帶你們拿華雲龍去。”柴頭說:“那算什麽。”當時拿著包袱,一縱身,一隻手扒住房簷,一隻手把包袱掛上。柴頭說:“師父,你瞧是第十七根不是。”和尚說:“走罷。”柴頭說:“把包裹拿下來呀。”“別不害臊了。真拿人家的銀子,跟人家有什麽交情。走罷。”柴頭一想:“你不怕餓著,我們豈怕餓。”賭氣也不言語。和尚告辭,趙員外送到外面。
和尚帶領二位班頭,出了趙員外的莊,一直來到曲州府。走到酒店門口,和尚說:“咱們進去喝酒。”柴頭說:“進店喝酒,有錢麽?”和尚說:“把包袱掛在由西往東數,第十七根房椽子上,你又問我。”柴頭說:“不是你叫我掛的麽?”和尚說:“我叫你接的?”“這是冤魂不散,神差鬼使,叫你掛的。”柴頭說:“什麽神差鬼使。”和尚說:“走罷。”說著話,進了酒鋪,坐下要菜。這時,安西縣與府裏的衆官人,都看上了和尚。和尚吃的有八成飽了,和尚又說:“你把包袱給掛在第十七根房椽子上,這回走不了了。”柴頭說:“不是你叫我掛的麽。”劉春泰越聽越是,這纔過來說:“朋友,由西往東數,第十七根房椽子的包袱,是你掛的?”柴頭說:“是我掛的。”劉春泰說:“好。這場官司你打了罷。”柴頭剛要分辨,和尚說:“不用說了,官司打了,我們可沒有飯錢。”劉頭說:“飯錢我給。”柴頭也不言語。就知道和尚不安好心,要吃人家一頓飯。直至吃喝完畢,一算帳,和尚吃了十兩零三錢。劉頭說:“我給了,三位跟我們走罷。”和尚說:“好。”
大衆一同出了酒館,來到知府衙門。劉頭說:“朋友,你說說罷,在三堂第十七根房椽子上掛的人頭,是殺的什麽人?屍身現在哪裏?你可說罷。”柴頭一聽說:“什麽人頭不人頭!我不知道。”劉春泰說:“方纔在酒館,不是你說的,由西往東數,第十七根椽子上掛的包裹,是你掛的麽?”柴頭說:“不錯。我告訴你說,我姓柴,叫柴元祿,他叫杜振英,我二人是臨安的馬快。這個和尚,是濟公,奉秦丞相趙太守諭,出來辦案,拿乾坤盜鼠華雲龍。昨天我們住在趙家莊,今天早晨,濟公問我們有什麽能爲,要辦華雲龍,我說,會飛簷走壁,濟公叫我把五十兩銀子的包袱,掛在由西往東數第十七根房椽子上,看看我的能爲,我掛的上掛不上。包袱是我掛的,可是銀子包袱。你要不信,我這裏有海捕公文。”劉春泰一聽,心說:“這頓酒錢白花了。”往裏一回察,知府在京中見過濟公,知道濟公是得道高僧,趕緊吩咐,把聖僧請到書房。
和尚一見太守,彼此各敘寒溫,太守說:“聖僧從哪裏來?”和尚說:“我奉秦相所托,帶著兩個班頭,出來辦案,捉拿乾坤盜鼠華雲龍。這個賊人,盜了秦相府的玉鐲鳳冠,在泰山樓殺死人命,烏竹菴因奸不允殺死少婦。這個賊人,現在老爺的地面窩藏。”知府說:“在哪裏?”和尚說:“在鎮山豹田國本家。”知府一聽說,“原來如是。我自到任,上任官就跟我說,本地有一個勢棍田國本,他跟秦相是親戚,上任知府,就是他蠱惑秦相給他調任。我自到任,他來拜過我一次。我一問,是什麽人,說是本地的民人。我說,他是黎民百姓,無官職,不應無故拜官,我也沒見他。後來他家裏報明火執仗,我也不知是真是假。昨天晚上,無故在我這三堂房椽子上,掛了一個人頭,我想其中必有緣故。”和尚說:“不要緊。老爺只要把田國本拿住,這案就都破了。可有一節,老爺要派官人去拿,可拿不了。田國本房子也多,外面一有信,打草驚蛇,賊就跑走了。老爺你坐轎子去拜他,我和尚扮作老爺的跟班,把賊人穩住,我可以拿他。”老爺說:“聖僧扮跟班行得麽?”和尚說道:“行得。老書把跟班的衣服,給我拿一身來。”立時給和尚打了洗臉水。和尚一洗臉,本來濟公五官清秀,無非是臉上太黑。把僧帽揣在懷內,戴上皂緞色軟帕包巾,穿上一件皂緞色大田,把草鞋脫了,換上薄底靴子,打扮好了,知府一看很像。老爺自己換好了官服,吩咐外面打轎。柴元祿、杜振英、劉春泰、李從福,還有許多官人,一並跟隨。
老爺上了轎,鞭牌鎖棍,及旗鑼傘扇銅鑼開道,一直來到田國本家門口拜會。家人進去一回,田國本正在大廳同邱成、楊慶、華雲龍說話,家人回稟說:“現有知府來拜。”田國本一聽一愣,說:“衆位賢弟,前者我拜知府,他不見我。今天放他來拜我,恐是其中有詐。”邱成說:“兄長不必多疑,大概知府他知道兄長跟秦相是親戚。他前者不見兄長,他這是來賠不是。”田國本一聽也有理,說:“二位賢弟,在東西配房去躲著。要有動作,你二人再出來動手。華二弟你到花園子,擺桌酒,你喝酒去。待我見他。”衆人點頭,田國本這纔出來迎接知府。
不知濟公如何捉賊,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鎮山豹田國本,聽說知府來拜,立刻由裏面出來迎接。到了大門外,一瞧,見許多的官人跟隨,知府坐著大轎。田國本來到轎前,說:“公祖大人駕到,草民田國本接待來遲,望乞大人恕罪。”知府張有德立刻吩咐轎子撤擡桿,去扶手,當時下轎。知府說:“久仰田員外大名,今幸得會,員外何必太謙。”田國本說:“大人請。”知府往裏走,濟公貼身隨後跟。從衆班頭,都在二門外站住,濟公與知府來到大廳。田國本說:“大人請坐。”知府坐下。田國本並不謙讓,也坐下相陪,吩咐手下人獻茶。田國本說:“今天大人駕臨,有何貴幹?”知府說:“本府久聞員外大名,特來拜訪,藉此暢談。”說著話,濟公站在知府身後,身上往隔扇上一靠,二目一閉,好似要睡。田國本一瞧說:“大人尊管家,必是熬了夜,身體困倦,何妨到外面歇歇去。”濟公借他這句話,一睜眼往外就走,知府也並不攔。
和尚出了大廳,直奔花園。來到花園角門,探頭往裏一看,見花園齊整,煖閣涼亭,樓臺小樹,正北是三間花廳,乾坤盜鼠華雲龍,站在花廳門首,正往角門這邊看。賊人原本在花廳裏,擺了一桌酒,自己也喝不下去,終然賊人膽虛,心中盤算:“知府無故來拜,其中必有隱情。”自己一想:“莫非前來拿我?”心中實屬不安。站起身出了花廳,往外探頭瞧見濟公是跟班的打扮,又洗了瞼,華雲龍認不出來,點首叫濟公,華雲龍要問問知府帶多少人,做什麽來了。華雲龍直叫:“二爺,這裏來。”濟公也不言語。華雲龍一想,這個跟班的,不是聾子,定是啞子,賭氣也不叫了。進了花廳,濟公隨著,來到花廳門首,用兩手把門一植,說:“華雲龍,你這可跑不了了。”華雲龍一聽,是濟公的口音。喊人嚇的亡魂皆冒,華雲龍說:“師父,你老人家爲什麽拿我?”和尚說:“我倒不打算拿你。我要拿你,在小月屯馬靜的夾壁墻也把你拿了。再不然,蓬萊觀陸通攢住你腿的,我也就拿住你了。”華雲龍一想:“是呀,這爲什麽拿我呢?”和尚說:“田國本到知府衙門去送信,叫我拿你來。”華雲龍一聽說:“好。田國本狗娘養的,真是人面獸心。”和尚說:“你就認了命罷。”即用手一指,已把華雲龍用定神法定住。
和尚轉身出來,來到二門,把柴元祿、杜振英叫進去,來到花園,和尚說:“這是華雲龍,就拿住了,你們去鎖罷。”柴、杜二人喜出望外,來到花廳一瞧,果然不錯,這纔抖鐵鏈把淫賊鎖上。和尚一伸手,由華雲龍兜囊,把奇巧玲球透體白玉鐲、十三掛嵌寶垂珠鳳冠掏出來交給梁元祿。和尚說:“帶著走,拿田國本去。”
書中交代:田國本原本是西川坐地分賍的大賊頭。他自己因爲金銀也存足了,手下綠林人,在外面做的案也多了,田國本恐怕一人犯案,牽連大衆,自己擕眷逃至曲州府。手裏有銀錢,就在那買房落戶,同邱成、楊慶三個人,在這裏隱遁。先前倒是循規蹈矩。後來皆因秦丞相的兄弟花花太歲王勝仙來到曲州府取租錢,在曲州府打了公館。田國本去拜王勝仙,打算要走王勝仙的門子,著王勝仙喜愛什麽。見王勝仙古玩字畫金珠一概不愛,就是喜愛美女,除愛美女,別無所好,田國本一想,定了一個美女胭粉計。他花了三千銀子,買了一個歌妓,長得十分美貌,名叫玉蘭。田國本就把玉蘭叫到跟前,說:“玉蘭,我打算拿你走個門子,把你給秦丞相的兄弟。不知你意下如何?”玉蘭說:“員外有什麽話只管吩咐。”田國本說:“我明天清王勝仙來吃飯。你打扮淡妝素服,故意到廳房去,作爲找我。叫王勝仙看見你,他要問我,我就說你是我妹子,在家守寡。他要願意,我把你聘給他,你也可以享榮華,受富貴,比跟我勝強百倍,我也得一門好親戚。”玉蘭點頭。
次日田國本就把王勝仙請來吃飯。正在廳房喝酒談話,玉蘭打扮好了,來到廳房門首說:“員外在屋裏沒有?”說著話,一掀簾子,故意說:“喲,這婆子丫環真可根,這屋裏有生客坐著,也不告訴我。”說罷,斜膘杏眼,瞧了三勝仙兩眼,放下簾子回歸後面。王勝仙瞧的眼都直了,這纔問:“田員外,這是你什麽人?”田國本故意嘆了一聲說:“這是我的小妹。她出閣不到一個月,丈夫死了。現在就在我家住著,倒是我一塊病。”王勝仙說:“員外何不再給找個人家另聘呢?”田國本說:“沒有合適的主,我也不肯給。”王勝仙也沒肯再往下說。吃完了飯,告辭,自己回了公館。王勝仙就對衆家人說:“我自生人以來,沒見過這樣的美女,就是田國本他的個妹子,實在貌比西施。”旁邊有家人王懷忠說:“太歲爺,我去跟田員外說去,就提你老人家續弦,大概他也願意給。”王勝燦說:“好。你若能給我說要了,我給你二百兩銀子。”王懷忠說:“就是罷。”立刻到田國本家,一見田國本,提說王勝仙求親之事。田國本正願意,就把玉蘭給了王勝仙。過門之後,田國本從此倚仗跟秦相的兄弟結了親,在本地無所不爲,結交官長,走動衙門,包攬詞訟。前任知府是清官,不合他的意,他給王勝仙一封信,王勝仙一見秦相,秦相奏折子,把知府調開。這個知府張有德,又不合他的心,又給王勝仙一封信,王勝仙又一見秦丞相,秦丞相就問:“你怎麽個親戚,皇上家的命官,都不合他的意?焉能由他調遣。”王勝仙碰了秦丞相的釘子,就給田國本寫回信,命他查知府的劣跡,再參他。
田國本前次捏報盜劫,這次又派邱成送人頭,打算要把知府毀了。焉想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賊人也是惡貫滿盈,今天正在廳房陪知府談話,見柴、杜二位班頭,鎖著華雲龍,同濟公來到廳房。田國本一見,勃然大怒。說:“什麽人膽大,敢在我這裏辦案!”賊人站起身,意慾動手。濟公手一指,把田國本定住。劉春泰趕進來一抖鐵鏈,把賊人領上。鷂于眼邱成、金翅雕楊慶聽見一亂,躥出來拉刀要拒捕,也被濟公用定神法定住,一並鎖上。知府吩咐打道回衙,立刻押解喊人,一同回到衙門。老爺升堂,吩咐將放告牌搭出去,少時就有二十多人,皆來告田國本。也有告他霸佔房產的,也有告他搶奪婦女的,也有告他因帳目折算田地的,種種不一。這個時節,安西縣曾大老爺,派人來請濟公,到衙門去喝酒。和尚去後,知府訊問了衆賊的口供,暫爲看押起來。候濟公回來,再解了走。這曲州府街市上,吵嚷動了,都知道靈隱寺濟公拿了華雲龍、田國本、二大爺、三太爺。
這一吵嚷不要緊,驚動了江洋大盜,一個叫追雲燕子姚殿光,一個叫過度流星雷天化。這兩個賊人,乃是玉山縣三十六友之內的,正在曲州府這裏住著,聽說華雲龍被濟顛和尚拿到知府衙門,姚殿光說:“雷賢弟,咱們跟華雲龍金蘭之好,不知道便罷,既知道,你我不能不管。咱們或是劫牢反獄,或是把濟顛和尚殺了,給華二弟報仇,總得設法把華雲龍救出來。”雷天化說:“兄長言之有理。你我到外面探訪探訪去。”兩個人由店裏出來,在街市閒遊,天光已然點燈,只見由對面兩個從人,攙著一個窮和尚。從人說:“師父,你是喝醉了罷。”和尚說:“沒醉。我就是拿華雲龍的濟公和尚,有不服的,只管來對我。”姚殿光一聽是濟顛和尚,賊人要伸手拉刀,替華雲龍報仇。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由知縣衙門吃完了酒飯出來,兩個人攙著,正遇見兩個賊人。和尚自言自語說:“我就是拿華雲龍的濟顛。”姚殿光一聽,意慾拉刀過去動手。自己又一回思:“先別莽撞。華雲龍既被和尚拿住,和尚必然能爲不小,我二人明過去,未必是和尚的對手。莫如暗中瞧和尚住在哪裏,晚上去行刺,叫他明搶容易躲,暗箭最難防。”賊人這是心裏的話。和尚嘴裏就說:“對。瞧準了我和尚,我今天住府衙門西跨院內,要不服就去找我去。”兩個賦人一想:“真怪,我們心裏的事,和尚給說出來,這個和尚許有點來歷。”暗中跟著,見和尚進了府署。
姚殿光、雷天化探明道路,二人回店。到店中喫喝完畢,候有二鼓以後,把夜行衣換好,由店中躥房越脊,來到衙門。找到西院一瞧,屋中有燈光,兩個人一看,和尚躺在床上睡了。姚殿光說:“你巡風,我進去殺他。”雷天化點頭。姚殿光剛要掀簾子進去,和尚一翻身爬起來,說:“好東西,你往哪裏走!”賊人嚇的拔頭就跑,和尚隨後就追。這兩個人跑出府衙門,和尚追出府衙門。這兩個人直跑了半夜,和尚追了半夜。天光亮了,兩個人跑出了城,好容易瞧後面沒人追了。眼前一個樹林子,靠左山坡,兩個人要歇息歇息,剛一到樹林子,和
尚說:“纔來。”嚇的兩個賊人就要跑。和尚用手一指,把兩個人定住。和尚說:“我也不打你們,我也不駡你們。我拘蠍子把你們咬死。”
正說著話,只聽山坡一聲“無量佛”。和尚一看,來了一個老道。頭戴如意道冠,身穿藍緞道袍,腰繫絲緣,白襪雲鞋,助下佩著寶劍,畫如童子一般。
書中交代:這個老道,乃是鐵牛嶺避修觀的。姓格,名道緣,外號人稱神童子。他師父叫廣法真人沈妙亮,乃是萬松山雲霞觀紫霞真人李涵陵的徒弟,褚道緣是李涵陵的徒孫。他在避修現出家,每逢早晨起來,他要在外面閒遊,借天地之正氣,能精神倍長。今日閒遊來至此地,姚殿光、雷天化一瞧,趕緊就嚷:“道爺救人。”褚道綠擡頭一看說:“我爲什麽救你們,你們是哪的?”姚殿光說:“我二人是玉山縣的人。因爲我們有個拜弟兄,被這個和尚拿了,我二人要替朋友報仇,沒想到被和尚把我們制住,要拘蠍子咬我們。道爺救命罷。”褚道緣一聽說:“你二人既是玉山縣的人,有一個夜行鬼小崑崙郭順,你們可認識?”姚殿光說:“那不是外人,郭順我們是拜兄弟。”裕道綠一聽:“既然如是,這和尚是誰?”姚殿光說:“是濟顛。”格道緣一聽,呵了一聲。說:“原來是濟顛僧!我山人找他,如同鑽木取火,正要拿他,這倒巧了。我風聞濟額和尚在常山縣捉拿孟清元,雷擊華清風,火燒張妙興,害死姜天瑞,屢次跟三清教爲仇。我正要拿濟額給三清教報仇,今天顛僧你可來了!”和尚說:“雜毛老道,你打算怎麽樣?”格道綠說:“好濟顛,你若知道祖師爺利害,跪倒叫我三聲祖師爺,我饒恕你不死。”和尚說:“好老道,你跪倒給我磕頭,叫我三聲祖宗爺,我也不能饒你。”老道一聽,氣往上撞,拉寶劍照和尚劈頭就砍。和尚一閃身,滴溜轉在老道身後,托了老道一把,老道回頭擺寶劍,照和尚就扎,和尚圍著老道直轉,擰一把、捏一把、拘一把、捕一把,老道真急了,說:“好顛僧,真乃大膽,待山人用法寶取你。”伸手由兜囊掏出一個扣仙鐘。這宗法寶,是他師父給他的,勿論什立妖精扣上,就得現原形。老道往空中一簽,口中唸唸有詞,鐘能大能小,往下一落,眼瞧把和尚扣在底下。
褚道緣一看說:“我打算濟顛有多大能爲,原來是一個凡夫俗子。”過去要救姚殿光、雷天化。就聽身後有人說:“老道,你敢多管閒事。”老道回頭一看,是和尚。老道暗說:“好顛僧,我把他扣在鐘下,怎麽會出來了!”老道立刻由兜囊掏出一根捆仙繩來。說:“和尚,我叫你知道我的利害。”和尚一瞧說:“可了不得了,格道爺,你饒了我罷。”桔道緣說:“和尚你無故欺負三清教,我焉能饒你!”說著話把捆仙繩一抖,和尚沒躲開,竟把和尚捆上了。這個捆仙繩,也是無論什麽妖精擁上,就現了原形。褚道緣見把和尚捆上,老道哈哈一笑說:“和尚,你叫我三聲祖師爺,我放你逃走。如其不然,我當時把你捺到山洞裏。”和尚說:“我叫你三聲孫子。”老道一聽,氣往上撞。當時夾起和尚,往山洞一捺。和尚一把揪住老道的大領,“呲喇”一下,竟把藍緞道袍撕下一半去。和尚落在萬丈深山洞之內。
老道見和尚掉下去,自己嘆了一聲說:“我師父叫我不要無故害人,今天我作了孽了。”自己愣了半天,大概和尚掉下去已死,不能復生,老道這纔過來,把姚殿光、雷天化救了。老道說:“我已把和尚捺在山澗摔死,你兩個人去罷。”姚殿光二人謝過老道,竟自去了。老道一想:“不必回廟去吃飯,我就在眼前鎮店上找個酒鋪,要一壺酒,要一個溜丸子,要半斤餅,一碗木樨湯,就得了。”想罷進了村口,只見路西是酒鋪,酒鋪門口,站著夥計,衝老道一指說:“來了。”老道回頭,瞧後面並沒人,老道也不知夥計說誰呢。自己來到酒鋪,找一張桌子坐下,夥計追:“道爺來了。”褚道緣說:“來了。”夥計也並不問老道要什麽菜,擦抹桌案,拿過一壺酒來,一碟溜丸子,一碗木樨湯,半斤餅。老道一想:“怪呀,真是思衣得衣,思食得食。”老道說:“夥計,你怎麽知道我要吃這個?”夥計說:“那是知道。”老道說:“罷了,你們這買賣要發財。”少時吃喝完了,夥計一算帳,三吊二百八。老道說:“溜丸于賣多少錢?”夥計說:“二百四。”老道說:“怎麽算三吊二百八呢?”夥計說:“你吃了四百八,你師老爺吃兩吊八,叫你給算一處。”老道說:“誰是我師老爺?在哪裏?”夥計說:“是個窮和尚,走了,吃兩吊八。不然,我們也不能叫他走,他給留下半件藍緞道相,還有一根絲縧綠。他說,教你給錢,把緞子絲緣給你。”老道氣得瞪著眼說:“你滿口胡說。他是和尚,我是老道,他怎麽是我師老爺!”夥計說:“方纔和尚說,你當老道當煩了。要當和尚,認他做師爺爺。他教你趕緊追,晚了他就不要了。你要不認兩吊八百錢,我們留這絲縧和緞子,也可賣出錢來。”老道有心不要,又怕配去顏色不對,還得多花錢。老道無奈,把三吊二百八飯錢給了。出來,要追上和尚一死相拼。
老道正往前追,對面來了一個走路的,說:“道爺姓褚不是?”老道說:“是呀。”這人說:“方纔我碰見一個和尚,他說是你師爺爺,叫我給你帶信,叫你快去追,晚了他就不要你了。”老道說:“你滿嘴放屁!是你師爺爺!”這人說:“老道你真不講理,和尚叫我給你帶信,我好意告訴你,你又怎麽駡我呢。”老道也不還言,氣得兩眼發赤,就追和尚,追來追去,見眼前有井,有幾個人在井臺上打水。老道也渴了,要喝點水。剛來到近前,老道說:“辛苦。賞我點水喝。”打水的人說:“道爺叫褚道緣麽?”老道說:“不錯。”這人說:“方纔你師爺爺說了,留下話叫你少喝罷,怕你鬧肚子。”老道說:“誰是我師爺?”這人說:“窮和尚。”老道說:“那是你師爺。”這人說:“老道你怎麽出口傷人?你別喝了!”老道說:“不喝就不喝。”氣得老道要瘋,出門就跑。剛來到一個村頭,老道正往前走,只見由村口裏出來二十多人,一個個擰著眉毛,瞪象眼睛。老道也不留神,焉想到這些人過來,把老道圍住,揪住就打,不容分說。
不知所因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神童子褚道緣正往前追趕和尚,由村裏出來二十多人,揪住老道就打。老道也不知所因何故。書中交代,濟公跑到這個村裏,有一個茶館子,喝茶的人不少。和尚來到這裏,說:“衆位快救我!”大衆說:“怎麽了?”和尚說:“村外有一個老道,他在村外拿寶劍,要給村裏下陣霧,他說,叫這村裏都生病,非他治不好。他好訛化三千銀子。我一勸他,他惱了。他道我壞他的事,拿寶劍要殺我。”大衆一聽說:“這還了得,咱們把老道拿住活埋了。”
衆人這纔跑出村來,一瞧果有一個老道,手拿寶劍,兩眼發直。大衆過來,揪住就打。諸道緣直嚷:“衆位爲什麽打我?”衆人說:“你來下陣霧,要害我們村裏人,不打你等什麽!”老道;說:“誰說的?”衆人說:“和尚說的。”老道說:“好。我跟和尚有仇,衆位別聽他的話。我是鐵牛嶺避修觀的,我叫神童子褚道緣,我正要找和尚。他在哪裏,咱們對對。”大衆一同來到茶鋪,一瞧和尚沒了。衆人說:“和尚哪去了?”內中有人說:“和尚到隔壁給田二爺瞧瘋病去了。”老道一聽,恨不得把和尚拿住干刀萬剮,方出胸中之氣。趕緊來到田宅門首。喊叫:“濟顛僧快出來,山人跟你一死相拼!”
話說和尚原本在茶鋪子坐著,衆人去打老道,和尚說:“我和尚指著瞧病爲生,勿論什麽瘋癥,我專能治。”房邊就過來一個人,說:“大師父,我們田二爺瘋了不是一天,見人就打,現在在後面空房鎖著,你能治麽?”和尚說:“我一治就好。”這人說:“既然如是,你跟我來。”帶著和尚,來到院內。和尚說:“瘋子在哪裏。”這人說:“在後院鎖著。”和尚叫把鑰匙拿來,和尚來到後面,把鎖一開,瘋子由裏面跑出來,來到門首,老道正叫和尚,瘋子出來揪住老道要打,把老道按捺下,又踢又打,打完了,撒了老道脖子上一泡尿,好容易,大衆把瘋子拉回去。和尚說:“我這裏有一塊藥,回頭給他吃了就好。”和尚拿了點東西,由院中出來,只見大衆正勸老道:“回去罷,他是個瘋子,這有什麽法。”老道猛一擡頭,見和尚在那邊站著直樂。老道一瞧,氣衝肺腑,說:“好和尚,你往哪走!”和尚撥頭就跑,老道隨後就追。追出村口,一瞧和尚沒了。
見眼前有三間土地廟,老道聽後有腳步的聲音,褚道緣繞到廟後一看,是一位老道。頭戴鵝黃道冠,身穿鵝黃道飽,水襪雲鞋,面如三秋古月,一部銀髯,背後背著分光劍。褚道緣一看,不是別人,正是他師父廣法真人沈妙亮。褚道緣趕緊跪倒磕頭,說:“師父在上,弟子有禮。”他師父不言語。褚道緣又磕頭說:“師父在上,弟子有禮。”越磕頭越不言語。褚道緣也不知他師父因何瞪著眼不理他,正在納悶,和尚由那邊過來說:“褚道緣,你就是這樣道行,一個鷄蛋窩,你就磕一百多頭,明天給你個鴨蛋窩,叫你值二百頭。”褚道緣聽和尚一說,再一瞧,是一根葦子挑著一個鷄蛋窩。褚道緣氣得顏色更變,伸手拉寶劍,和尚沒有了。褚道緣愣了半天,見天色已晚,自己夠奔三清觀,他師叔李妙清的廟。
褚道緣來到廟內,李妙清說:“道緣從哪來?”褚道緣—一背訴前情。李妙清一聽說:“不要緊,明天我同你找濟額去。”褚道緣坐著生氣,也不言語。李妙清叫他吃飯,他也不吃,自己賭氣睡了。次日李妙清尚未起來,格道緣由廟中就出來,要找和尚以死相拼。
出廟走來不遠,只見對面來了一個老道,頭戴鵝黃道冠,身穿鵝黃道袍,背著分光劍。褚道緣一看,只當是和尚又是用鴨蛋窩耍笑他。焉想到這真是沈妙亮。原來沈妙亮自己化緣,化了一干銀子修廟。自己立過暫:化緣的銀子,自己要妄用,必遭天雷之報。現在他使了二百多銀子,他恐怕應了誓,故要來找李妙清借銀子,補這項虧空。今天駕著超腳風來見褚道緣來了。
沈妙亮正要問徒弟上哪去,見褚道緣把眼一瞪,說:“好鴨蛋窩,你打算我不認得你。”沈妙亮一瞧說:“褚道緣不是瘋了麽!”褚道緣拉出寶劍就砍。沈妙亮用手一指,把褚道綠定住說:“你這孽障,真是無故找死。”伸手拉出分光劍,要殺褚道緣。褚道綠這纔明白,知道不是鴨蛋窩,真是師父到了。趕緊說:“師父先別殺我。我有下情。”沈妙亮說:“好孽障,你爲什麽叫我鴨蛋窩?趁此快說!”褚道緣當時把根本緣由,一訴前情,沈妙亮這纔明白說:“這就是了。你先跟我到你師叔廟裏,少時有什麽事再辦。”褚道綠這纔跟隨沈妙亮,一同來到三清觀。一見李妙清,沈妙亮說:“賢弟,你師姪跟濟顛和尚爲仇做對,受這樣的欺辱,你既知道,你爲何不解勸道緣,知之不聞?”李妙清說:“昨天他住在我這裏,我今天早晨沒起來,他就走了,沒等我勸他,這也怨不上我來。”
正說話間,就聽外面喊嚷:“沈妙亮、李妙清,快出來。”沈妙亮一聽,只當是濟顛和尚來了,一同來到外面。一看,見廟門首站定一人,頭挽牛心髮髻,身穿藍布褲襖。沈妙亮剛要問:“找誰。”這人把眼一瞪,用手一指。說:“好膽大沈妙亮!你化緣修廟,你對天發誓。不使這裏的銀子,今膽敢用二百餘兩,吾神特意請雷來擊你。”沈妙亮一想:“我的事,別無二人知曉。”一聽這話,嚇的連忙跪倒說:“祖師爺,大發慈悲,弟子趕緊賠補。”李妙清也當是神靈顯聖,趕緊跪倒說:“你老人家是哪位祖師爺?”這人”撲哧”一笑說:“李道爺,你不認識我了,我就是本村賣豆腐的老吳。”李妙情方纔明白說:“老吳,你爲何來裝神仙。”老吳說:“我不是自己要來的,是有一個窮和尚,他花五百錢僱我來的。他教給我的話,叫我這樣說。”
正說著話,猛擡頭一看,見和尚來了。老吳說:“這不是和尚來了。”沈妙亮一看,原來是一個丐僧,襤樓不堪。說:“這就是濟顛和尚麽?”褚道緣說:“不錯。”沈妙亮說:“待我問他。”和尚來到近前,沈妙亮說:“顛僧,你爲何這樣欺我徒弟?著實可惱!你要說出情理來,我山人饒你不死。你要說不出理來,今天定然結果你的性命。”和尚哈哈一笑說:“沈妙亮,你這廝好說大話。他也不知和尚老爺的厲害。”沈妙亮一聽說:“顛僧,好生無禮。我先拿住你。”當時拉出分光劍,照定和尚就砍,和尚滴溜就躲開。真是身體靈便;圍著老道亂轉,擰一把、捏一把、掏一把、捅一把。老道真急了,口中唸唸有詞,就見平地起了一陣旋風,變出兩個沈妙亮來了,都是一樣打扮。這個照和尚就砍,那個照和尚就扎。和尚說:“好東西,沒搭窩就下了一個。”老道還是寶劍砍不著和尚。老道又一唸咒,當時化出四個沈妙亮來,把和尚一圍。和尚亂跑,圍不住。老道四個變八個,八個變十六個,十六個化三十二個,俱是手拿寶劍。和尚一瞧說:“我可真急了。”當時就地抓了一把土,和尚就跑。沈妙亮收住騐法,隨後就追。
和尚轉眼跑遠了,進了一座村鎮。路西有酒樓,和尚進了酒館,上了樓。一看,樓上坐著一個老道。頭戴九梁道冠,身穿藍緞子道飽,青護領相襯,白襪雲靴,面如紫玉,粗眉大眼,花白鬍鬚,灑滿胸前。桌上擱著一個包裹,很規矩的樣子,也是剛纔來。這個老道,乃是戴家堡玄真觀的,姓鄭,名叫玄脩。今天由此路過,要在這裏吃飯。和尚一上樓,瞧見老道,和尚說:“道爺纔來。”老道說:“是。大師父纔來。”和尚說:“道爺,這邊一處吃罷。”老道說:“請請。”和尚找了一張桌坐下,夥計過來擦抹桌案。羅漢爺眼珠一轉,計上心頭,要在酒館戲耍鄭玄脩。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來到酒樓,找了一張桌坐下,夥計給擺上林筷。老道就問:“夥計,你們這裏有素菜麽,我吃素。”夥計說:“有。”和尚說:“我是吃葷。”夥計說:“葷素都有。”和尚說:“你先給道爺要一個炸面片,我敬的。”老道一想:“我又不認的和尚,人家敬我榮,我也得回敬。”趕緊叫夥計:“給大師父要一個炸九子,我敬的。”夥計答應。少時把菜給端來,和尚要了酒,又叫:“夥計,給老道要一個酷炒豆芽菜,我敬的。”老道又給和尚要一碗朵九子,和尚又給老道要一個炒豆腐,老道又給和尚要一個爆羊肉。和尚給老道要了素白菜湯,老道又給和尚要了一個炒肉絲。兩個人換著吃。和尚就叫夥計過來。和尚說:“回頭道爺吃了多少錢,我給就是。”夥計說:“是了。”老道聽見。老道吃完了,就叫夥計算帳:“和尚吃多少錢我給。”和尚趕緊說:“道爺別讓了,我給。”老道說著話,就要解包袱,包袱裏有二百銀子。和尚說:“我給。”一把手把老道的包袱搶過來,和尚拿著下了樓。老道只當是和尚熱心腸,下樓到櫃上去把錢給了,再把包袱拿回來。老道左等也不來,右等和尚也不來。叫夥計下樓瞧瞧,夥計回來說:“和尚早走了。”老道一想:“和尚是騙子,把我二百銀子也拐了去,也沒給飯錢。”還幸虧老道兜囊有散碎銀子,趕緊把飯錢給了,下了樓就追和尚。
剛追到村口,一瞧,和尚正在村口地下,把包袱打開,瞧銀子的成色。和尚自言自語說:“這是高白,這塊是有成色。這塊太湖,不定好不好。”老道鄭玄脩一瞧,說:“好,和尚,你拐了我的銀子,你還瞧成色。”過來按住和尚就打,和尚就數著:“一下了,兩下了。”老道打了和尚五拳,和尚說:“該我打你了。”一擰老道的拐子,把老道翻在底下,打了老道五拳,就往下一躺說:“該你打我了。”老道又打了和尚五拳。和尚一擰老道的拐子,又把老道翻下去。瞧熱鬧的人,也都不勸說。這兩人打架打不錯,一個人打五拳。那個說:“和尚公道,打老道五拳,和尚自己就躺下,叫老道打。老道不公道,非等和尚把他翻下去。”老道一聽說:“我還不公道,他吃了我一頓飯,把我二百銀子拐出來,我還不公道!”
衆人正要勸解,沈妙亮、李妙清、褚道緣趕到。沈妙亮說:“和尚。我正然找你,你在這哪!我倒問問你,爲什麽欺負我徒弟?”和尚說:“他自己找的,無故多管閒事。我告訴你,沈妙亮連你也不行。我和尚是謙讓著你。”沈妙亮說:“和尚你有多大來歷!”和尚說:“我有幾句話你聽聽:昔日英名四海聞,殺妻訪道入玄門。涵陵賜汝分光劍,方入三清古道門。”
沈妙亮一聽和尚這幾句話,自己一陣發愣。書中交代:沈妙亮當初原本是江西人,以保鏢爲生,名叫沈國棟,在外面威名遠震。常出外保鏢,家中妻子曹氏,兩口人過日子。這天沈國棟歇工在家,出去正在茶鋪子喝茶,旁邊有一個人談閒話,這個人說:“世界上的事難說。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肖。如沈國棟在外面保縹,是個英雄。家中妻做出那些鮮廉寡恥之事,可惜沈國棟那樣的英雄,叫妻子給毀了。”這個說:“你怎的知道?”那個說:“我有個親戚,跟沈國棟是近鄰,我常到我的親戚家裏去。聽見說,沈國棟的妻子太無廉恥,這件事要叫沈國棟知道了,準得出人命。”那人說:“也許不能知道,誰敢說這個話。”沈國棟旁邊聽見,故作未聞,也不認識這兩個人。這兩個人也並不認識沈國棟,聞其名,未見其面。沈國棟聽到心裏,回了家,也並不提。這天沈國棟就說要出外,曹氏就問,得多少日子回來,沈國棟說,得兩個多月,有要緊的事。沈國棟由家中出來,就在附近有個小鎮店,離他家三里地,找了一座店住下。晚上起更以後,自己帶上刀,由店中出來,暗中到家裏一探,並沒有動作。自己仍回店睡了。
次日晚上有二更天,他又到家裏來一探,就聽他妻子屋中,有男女懽笑之聲。沈國棟把窻戶捅了一個窟窿,往屋中一瞧,見他妻子濃妝艷抹,打扮的鮮明。床上擺著床桌,桌上有酒菜,在旁坐著一個文生公子,長的俊品人物。沈國棟一瞧,認識是隔壁的孫公子,名叫祖父,號叫秀峰。還是一個宦家,上輩做過教官,也是祖上無德,出這樣浮浪子弟,跟曾氏通好。就聽他妻子說:“這兩天他在家裏,我恐怕你來,叫他撞上,多有不便。好容易他可走了,這趟得去兩個多月呢。”這公子說:“孃子,這兩天我詩書懶唸,萊思飯想,恨不能你我朝夕在一處懽樂,纔合我的心。”曹氏說:“你願意做長久夫妻不願意?”孫公子說:“怎麽做長久夫妻?”曹氏說:“你給我買一包毒藥來,等他回來,我給他接風洗塵,把毒藥下在酒裏,把他毒死,你我豈不是長久夫妻麽?”沈國棟聽到這裏,心中一陣難過。自已一想,至親者莫若父子,至近者莫過夫妻。真是夫妻同牀,心隔千里。自己無名火往上一撞,闖進屋中,竟將兩個人結果了性命,自己打算投案官司,三五天官司完了,自己一想、人生在世上,猶如大夢一場,功名富貴妻財子祿,一概是假,盡皆...
人生七十古來少,先除幼年後除老。中間光景不多時,又有閒愁與煩惱。過了中秋月不明,過了清明花不好。花前月下且高歌,急須滿把金樽倒。世上錢多用不盡,潮裏官多做不了。官大錢多心轉憂,落得自家白頭早。春夏秋冬彈指間,鐘送黃昏鷄報曉。諸君細看眼前人,一年一度埋荒草。草裏高低多少墳,一年一半無人掃。
和尚唱著山歌,來到曲州府。知府張有德一瞧說:“聖僧哪裏去了?我正派人各處去尋找聖僧。”和尚說:“我碰了朋友喝酒來著。老爺找我和尚什麽事。”知府說:“我已然把華雲龍、田國本等二人的口供問了,賊人俱皆招認。等聖僧來,我派人一同將賊人解到臨安去。”和尚說:“好。”知府派兩個頭目,帶十個兵,用差船走水路,把賊人木櫳囚車搭上船上。和尚帶柴、杜二班頭告辭。知府送到河垻,和尚上了船,立刻開船。和尚說:“二位班頭,這可大喜。把賊人解到臨安,上衙門領一千二百銀子賞,每人六百兩。”柴頭、杜頭也喜懽了說:“我二人多蒙師父成全。”大家談著閒話,船往下走著。
一天走到小龍口地面。焉想到由水內來了四個江洋大盜,要搶劫木櫳囚車。
不知濟公如何擋賊,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同柴、杜二位班頭,押解四個賊人船隻,正往前走。這天走到小龍口,濟公忽然靈機一動,就知道水裏來了賊人。和尚說:“我在船上悶的很。我出個主意,釣公道魚罷。“大衆說:“怎麽叫公道魚?”和尚說:“我釣魚,也不用網,也不用鈎子。你們給我找一根大繩子,我拴一個活套。往水裏一掠,我一唸咒,叫魚自己上套裏去。我要鈞一個百十多斤的魚,咱們大家吃好不好?”大衆說:“好。”就給和尚找了一根大繩。和尚掛了一個來回套,墜上石塊,捺在水內。和尚就說:“進去進去。”大衆都不信服,和尚說:“拿住了,你們幫著往上揪。”衆人往上一揪,果然很沉重。揪出水來,一瞧不是魚,原本是一個人。頭戴分水魚皮帽,水衣水靠,魚皮岔油綢子連腳褲,黃臉膛,三十多歲,和尚叫人把他棚上。和尚說:“還有。”又把繩子捺下去。果然工夫不大,又揪上一個來,是白臉膛,也是水衣水靠。
書中交代,這是怎麽回事呢?只因前者把姚殿光、雷天化放走,這兩個人到陸陽山去約人,約了四個人。一個叫金毛海馬孫得亮,一個叫火腿江豬孫得明,一個叫水夜叉韓龍,一個叫浪裏鑽韓慶。知道押解華雲龍,衆宜人必由水路走,叫這幾個賊人,在小龍口等候搶劫,探聽明白,船來到了,孫得亮、孫得明先來奔船底,自己身不由己,就鑽在套裏,被和尚拉上去捆上。
和尚說:“你們這些東西,膽子真不小。姓什麽?叫什麽?做什麽來了?”孫得亮、孫得明各通了姓名,說:“我二人一時懵懂,被朋友所使來的,師父慈悲慈悲罷,我二人情願認你老人家爲師。”和尚說:“我要把你兩個人放了,還來不來?”孫得亮說:“再不敢來了。”和尚說:“我要有事,用你二人行不行?”孫得亮說:“師父要有用我二人之處,萬死不辭。”和尚說:“既然如是,我把你兩人放了。你叫你們那兩個夥計,也別來了,我也不拿他了。”這兩人放開起來,給和尚磕頭,和尚附耳說:“如此如此。”二人點頭跳下水去,竟自去了。柴元祿、杜振英一看說:“要不是師父,我二人哪裏知道水裏有人。”和尚說:“你二人放心罷,這就沒了事了。”
這天往前走,相隔臨安不遠,和尚說:“我要頭裏走了。”柴、杜說:“師父別走。倘師父走後,出了差錯,那還了得。”和尚說:“不要緊,沒有差錯。我說沒有,你二人只管放心。有了差錯,那算我和尚的差錯。”和尚說著話,下了船,施展騐法,來到錢塘門。
和尚剛一進門,只見錢塘縣知縣,坐著轎子,鳴鑼開道,後面衆多官人,鎖著一個罪人,帶著手銬腳鐐。和尚擡頭一看。口唸:“阿彌陀佛!這樣事,我和尚焉能不管。要不管,這個樣的好人,屈打成招,就得死在雲陽市口,殘害生命,我和尚焉能瞧著。”說著話,和尚過去說:“衆位都頭,帶著什麽案呀?”官人一瞧,有認識和尚的官人說:“濟師父,告訴你,他是圖財害命的路劫。”和尚說:“有點屈枉,把他放了罷。”衆人說:“誰的主意。”和尚說:“我的主意。”官人說:“你的主意不行。”說著話,就見這個罪人的爹娘妻子孩兒,一個個哭哭啼啼,甚爲可慘。
書中交代:這個罪人,原本姓馮,雙名元慶。住家在臨安城東二條衚衕。家有父母妻子孩兒。他本是錘金匠的手藝人,極其精明誠實。他有個師弟姓劉,叫文玉,在鎮江府開錘金作。只因買賣賠纍,用人不當,寫信把馮元慶請去,給他照料買賣。馮元慶實心任事,不辭勞苦,幫著他師弟,經理買賣,四五年的景況,把所賠的錢找回來,反到賺了錢。劉文玉就拿馮元慶當做親弟兄,深爲感激馮元慶的這份勞苦,要把買賣給馮元慶一半股分,每年馮元慶回家一次。不想馮元慶日久積勞,常常染病,實不能支持。跟劉文玉說:“我要回家歇工。把病養好了再來。”劉文玉見師兄病體甚重,也不能阻。給了五十兩銀子,叫他回家養病。馮元慶自己還有二十兩銀子,也帶著。僱了一隻船,回臨安。這天到了臨安,天已掌燈,管船不叫馮元慶下船,說:“天晚了,明天再下船。”馮元慶是恨不能一時到家,自己拿了鋪蓋褥套,下了船,走到東城城下。自己本來帶著病,走不動了,離家尚有二里地,自己打算歇歇走。焉想到往地下一坐,就睡著了。天有二鼓,打更的過來瞧見,把馮元慶叫醒了,打更的說:“你怎麽在這裏睡著,這裏常鬧路劫!”馮元慶說:“我是二條衚衕住家,我由鎮江府病了回來,剛下船,我走到這裏走不動歇歇,沒想到睡著了。”打更的說:“你快回去罷。”馮元慶剛要走,打更的拿燈籠來照,眼前一個男子死屍,脖頸有一刀傷,是剛殺的。打更的把馮元慶揪住。說:“你膽敢殺了人裝睡呢,你別走了。”馮元慶說:“我不知道。”打更的說:“那可不行,你走不了。”當時揪著馮元慶,找本地面官人,立刻把馮元慶送到縣衙門。
新陞這位錢塘縣姓段,叫段不清。一聽官人回稟,即刻升堂,把馮元慶帶上。老爺一問,馮元慶說:“回老爺,小人姓馮,叫馮元慶,我在東城根二條衚衕住家,我是錘金的手藝,由鎮江府做買賣,因病坐船回家,下船晚了。走到樹林子走不動,歇息睡著了,打更的把我叫醒,眼前就有一個死屍,我並不知誰人殺的。”知縣說:“你這話全不對,拉下去打。”打完了又問,馮元慶仍說不知,立刻把馮元慶押起來。
次日知縣一到屍厰騐屍。有人認屍說:“被殺人是錢塘縣大街天和錢鋪掌櫃的姓韓。昨天到濟通門外糧店取了七十兩銀子,一夜沒回鋪子,不知被誰殺了,銀子也沒了。”知縣騐屍回來,一搜馮元慶的被套內,有七十兩銀子。知縣一想,更不是別人了,必是他謀財害命,用嚴刑苦拷。馮元慶受刑不過,一想:“情屈命不屈,必是前世的冤家對頭。”自己說:“老爺不必用刑,是我殺的。”知縣問:“哪裏的刀?”馮元慶說:“隨身帶的刀。”知縣教他畫了供,就把案定了。往府裏一詳文書。知府趙鳳山,是個精明官長,一瞧口供恍惚,言語支離,這個案辦不下去,把知縣的詳文駁了。楊鳳山府批提案,要府訊,親自讅問。知縣今天提出這案,坐轎叫官人押解上知府衙門,馮元慶的父母妻子,都趕了來,他娘說:“兒呀,你怎麽做出這樣事來?”馮元慶嘆了一聲說:“爹娘,二老雙親呀,白生養孩兒一場,孩兒不能夠在爹娘跟前養老送終了。孩兒哪裏做這樣事,這也是我事屈命不屈,有口難分訴,嚴刑難受。我那時出來到雲陽市口,家裏給我買一口棺材,把屍首領回去就是了。”他爹娘妻子一聽這話,心如刀絞,就一個個淚如雨下。衆瞧熱鬧人,瞧著都可憐。
這個時節,和尚過來。說:“他冤屈。你們把他放了罷。“官人說:“誰敢把他放了?你見知府去,叫知府放了,我們沒有那麽大膽子。”旁邊有認識和尚的說:“濟公你要打算救他,你見知府去。”和尚說:“我就見知府去。”立刻和尚頭前來到知府衙門。一道辛苦,官人問:“找誰?”和尚說:“你回稟你們老爺,就提靈隱寺濟額前來。”官人一聽,哪敢怠慢,趕緊進去回稟。知府趙鳳山,由前者秦相府濟公帶兩個班頭出去拿華雲龍,直到如今兩個月有餘,渺無音信,心中甚爲懸唸。今天聽說濟公回來,趕緊吩咐:“有請。”官人出來讓著,和尚往裏夠奔,知府降階相迎,舉手抱拳說:“聖僧一路風霜,多有辛苦。”和尚說:“好說好說。”一同來到書房落座。纔獻上茶,手下官人進去一回稟:“現有錢塘縣大老爺,把兇犯馮元慶帶到了。”知府說:“叫他少待,我這裏會客。“和尚說:“老爺升堂罷,我和尚特爲此事而來。”趙鳳山說:“我的兩個班頭呢?師父可將華雲龍拿住?”和尚說:“隨後就來,少時再說。這件事老爺先升堂問案,我和尚要瞧瞧問供。”知府立刻傳伺候,升坐大堂。
知縣上來行禮。說:“卑職將馮元慶帶到,候大人訊供。”知府叫人給知縣搬了旁座坐下、知縣瞧一個窮和尚,也在旁亂坐著。心說:“我是皇上家的命官,民之父母,他一個窮和尚,也配大堂坐著。”知縣有些不悅,他也不知濟公是秦相爺替僧。這時,知府把馮元慶帶上來,知府說:“馮元慶,東樹林圖財害命,可是你殺的?”馮元慶說:“老爺不必問了,我領罪就是了。”知府說:“你說實話,是怎麽殺的?”馮元慶說:“小人實在冤屈。縣太爺嚴刑讅訊,小人受刑不過。”自己又把前番被屈之事一說。知府一想,現有活佛在此,我何不求他老人家給分辨。想罷,說:“聖僧,你老人家瞧,這件事如何辦?”和尚哈哈一笑,這纔搭救良民正曲直,捉拿兇手問根由。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趙太守讅問馮元慶,問濟公怎麽辦.和尚說:“老爺要問,馮元慶是被屈含冤。”知府說:“聖僧既說馮元慶是屈枉,殺人兇手倒是誰呢?”和尚說:“兇手好辦。我和尚出去就把兇手拿來。”知府說:“聖僧慈悲慈悲罷。”和尚說:“老爺可派兩個人跟我去。”知府派雷思遠、馬安傑跟聖僧前去辦案。雷頭、馬頭同和尚出了衙門,和尚說:“我叫你們鎖誰就領誰,叫你們拿誰就拿誰。”雷頭、馬頭說:“那是自然。”
說著話往前走,對面來了一個人,穿著一身重孝,手裏提著菜筐。和尚過去說:“你幹什麽去?”這人說:“我去買菜去。”和尚說:“你穿誰的孝?”這人說:“我穿我母親的孝。”和尚說:“雷頭過來,把他鎖上。”雷頭過來,就把這穿孝人鎖上。這人說:“你們爲什麽鎖我?”和尚說:“你母親死了,你爲什麽不給她放焰口唸經呀。”這人說:“我沒有錢。”和尚說:“不行,咱們就打場官司罷。雷頭,把他帶了衙門去。”雷頭一聽和尚說的這不像話,也不知和尚是什麽心思,也不敢違背,當時帶領這人就走。馬安傑就問:“朋友你貴姓。”這人說:“我姓徐,叫徐忠,在東城根四條衚衕住家,我是廚行的手藝。”雷思遠又問:“你母親怎麽死的?”徐忠說:“緊痰絕老病復發死的。”和尚說:“你也不說實話。把他的孝衣白鞋脫下來,帶到衙門去,叫老爺問他去罷。”
來到衙門,先把他的孝衣脫下來,帶著來到裏面,一回稟老爺,老爺立刻升堂,把徐忠帶上來,和尚在旁邊一坐,老爺說:“你姓什麽?”徐忠說:“我姓徐,名忠。”和尚說:“你母親倒是怎麽死的?”徐忠說:“緊痰絕死的。”知府說:“聖僧,他倒是怎麽一段情節?”和尚說:“他把他母親害死的。”知府一聽一愣,說:“徐忠你要說實話。”徐忠說:“回老爺,我母親實在病死的。”和尚說:“老爺去騐屍去,就知道了。”知府立刻傳刑房件作,帶領衙役人等,一同去騐屍。知府坐著轎,押著徐忠,和尚跟隨一同來到徐忠家中。本地面官人衆街鄰,都說:“老爺胡鬧,明明徐忠他母親是病死的,衆人幫著入殮的。”知府吩咐將棺材擡出來。徐忠說:“老爺要開棺騐不出傷來,該當如何?”知府說:“你這東西混帳!濟公活佛既說你母親有緣故死的,必有緣故。來,開棺給我騐。”立刻官人把棺材打開。刑房仵作過來一瞧,見老太太死屍並無緣故,是好死的。連刑房仵作也都愣了。心說:“我們老爺無故要開棺,這一來紗帽要保不住。”
知府問仵作:“死屍有傷沒有?”件作癡呆獃發愣,知府也大吃一驚。和尚微然一笑說:“徐忠你還不說實話?”徐忠說:“我母親是好死的。老爺無故要開棺相騐,我有什麽法子。”和尚趕過來,照著棺材墻頭一腳,把棺材堵頭踹掉了,由棺材裏滾出一顆男子的人頭來。知府一看,勃然大怒。說:“這人頭是哪來的。”和尚說:“請老爺問他。”徐忠嚇的顏色更變。說:“老爺要問這個人頭,不是外人,是我兄弟,他叫徐二混。我兄弟他在錢塘街錢鋪打雜,那一天他晚上回來,拿著七十兩銀子。我兩個人一喝酒,他喝多了,我問他銀子哪來的,他說非是親弟兄,他也不說。他說他們錢鋪掌櫃的,那天晚上,到通濟門外糧店取銀子,他知道,他拿了一把刀,在東樹林等著,他把韓掌櫃殺死,把銀子得回來。我一聽怕他犯了事,把我連纍上,我把他用酒灌醉了,我把他殺了,我們老太太一著急死了。我就把我兄弟的腦袋,擱在我母親棺材底下,我把他的死屍,藏在炕洞裏。我以爲人不知鬼不覺,沒想到今天老爺查出來。這是已往從前真情實話。”知府說:“聖僧,這件事怎麽辦?”和尚說:“把天和錢鋪少東人傳來圓案。告訴他父親是他們鋪子打雜的徐二混殺的。”立刻就把錢鋪少東人傳到,說明白徐二混已死,叫他當堂具結。知府派官人押著徐忠起賍,又將他母親埋葬,把徐忠邊遠充軍,老爺同和尚回衙門,將馮元慶提出來。他本是被屈含冤,老爺當堂釋放。這件事;臨安城吵嚷動了。若非濟公長老,誰能辨的了這件奇巧案。知府把馮元慶放了,行文上憲,參了錢塘縣知縣段不清,輕視人命,辦事糊徐,不堪委用,奉旨把知縣革了職。留下濟公喝酒,這纔問:“聖僧,怎麽拿的華雲龍?”和尚把已往從前之事一說。
少時有人回稟,柴元祿、杜振英將差事解到。知府立刻升堂。給曲州府一套回文,賞了曲州府押解官人二十兩銀子,打發衆官人回去。柴元祿、杜振英上來交差,將華雲龍拿住。窩主田國本、邱成、楊慶一並解到聽讅。奇巧玲戲透體白玉銅,十三掛嵌寶垂珠鳳冠得回呈交。知府一看,並未傷損,就是鳳冠短了一顆珠子。立刻吩咐將賊人帶上來。手下人把華雲龍、田國本、邱成、楊慶帶上堂來,知府說:“誰叫華雲龍?”四個賊人,各自報名。知府說:“華雲龍,在臨安烏竹菴,因奸不允,殺死少婦;泰山樓白晝殺死秦祿;秦相府盜五銅鳳冠,粉壁墻題詩,俱都是你做的嗎?”華雲龍說:“是我。”知府說:“田國本、邱成、楊慶,你等窩藏華雲龍可是不假?”田國本一想:“我滿招認,也不要緊,只要我們親戚知道,必不殺我。”賊人也都拍認。知府吩咐:“暫把賊人釘鐐入獄。”和尚說:“我要告辭回廟瞧瞧,等明天秦相親讅賊人之時,我再去。”知府說:“也好,聖僧請罷。”
和尚告辭,出了知府衙門。剛來到冷泉亭,正碰見夜行鬼小崑崙郭順,郭順趕緊給濟公磕頭。和尚說:“郭順不用行禮。前者我叫雷鳴、陳亮給你一封信,你可看見?”郭順說:“前者多蒙師父救命之思。我見著信,即來到臨安。白天住居,晚上天天在靈隱寺大殿房上隱趴。那天來了兩個賊,是造月蓬程智遠,西路虎賀東風,到廟中行刺,被我將賊人趕走。”濟公說:“好。你這上哪去?”郭順說:“瞧我師父去。”和尚說:“你見你師父,給我代問好。”郭順說:“是。”竟自告辭去了。和尚來到靈隱寺廟門首,門頭借一瞧說:“濟師父回來了。”濟公說:“辛苦衆位。我到後面瞧瞧老和尚。”說著話來到廟內。見了見老和尚,自己回到自己住的屋內安歇。
次日有秦相派人到廟中請濟公,和尚立刻來到秦府。秦相一見說:“聖僧,這一路風霜,多受辛苦。我特意置酒給聖僧接風。”和尚說:“相爺一嚮可好?”秦相說:“承問承問。”立刻來到書房,擺上酒筵,落座吃酒。方吃喝完畢,有家人進來,回稟:“相爺,知府押解盜玉圍鳳冠賊人,來到相府外聽讅。”秦胡立刻吩咐:“請太守進來。”知府來到書房,給相爺行禮,把玉圖鳳冠呈上。秦相一瞧、甚爲喜悅、寶貝失而復得,此乃大幸也。當時將賊人帶上來。秦相一問華雲龍,盡皆招認。秦相說:“粉壁墻題詩是你親筆?”華雲龍說:“是。”秦相還怕錯拿了,當面叫華雲龍拿筆把詩寫出來。秦相看他筆跡相符,秦相這纔吩咐知府把衆賊人仍帶回衙門入獄。秦相擬定,衆賊不分首從,一並斬首。連野鷄溜子劉昌、鐵腿猿猴王通一並出斬,在錢塘門外高搭監斬棚。這件事嚷動了全城,這天瞧熱鬧人擁擠不堪。
焉想到有兩個江洋大盜,聽說要斬華雲龍,這兩個人,也是玉山縣三十六友之內的,一個叫金面鬼焦亮,一個叫律令鬼何清這兩個人,由北省回來,從臨安路過,聽說華雲龍要出斬,焦亮、何清,也不知道華雲龍犯的何罪,要知道也就不管了。兩個人一想:“我們跟華雲龍八拜之交。他在臨安打了官司,我二人既知道,焉能袖手旁觀。”焦亮跟何清一商量,二人各帶鋼刀一把,當時夠奔錢塘門外,要搶劫法場。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金面鬼焦亮、律令鬼何清二人商量好了,來到法場。一看,天光早些,差事還沒出來。二人一瞧,對面有一個酒鋪。二人掀簾子進去,一看酒飯座不少,跑堂的一看,這兩個人都長得不俗:金面鬼焦亮,是紫壯帽,紫箭袖袍,繫絲鸞帶,薄底靴子,閃披寶藍英雄大氅,上繡金牡丹花,面似淡金,粗眉大眼;律令鬼何清,是黃白臉膛,穿翠藍褂,都是一表非俗。跑堂的趕緊騰了一張桌,讓兩個人坐下,要酒要菜。就聽衆酒飯座大家紛紛議論,說:“這個華雲龍,在臨安鬧的地動天翻。在尼姑菴殺人,泰山樓殺人,秦相府盜玉鐲鳳冠。要不是濟公和尚帶人出去拿,這個樣的江洋大盜,馬快焉能辦的了?”焦亮、何清一聽,是和尚拿的,二人低聲一商量:“今天先劫法場,把華二哥救了,然後咱們再找這個和尚,把和尚殺了,給華二哥報仇。”
正說著話,由外面進來一個窮和尚。大衆有認得的就嚷。這個說:“濟師父來了!”那個說:“聖僧來了!”和尚說:“衆位別嚷,我就是拿華雲龍的和尚,拿華雲龍的就是我。有不服的,只管找我。”焦亮、何清一瞧,心裏說:“原來就是這麽個窮和尚拿的我們華二哥。今天我們先到法場,然後跟這個和尚,看他往哪廟裏去,晚上去殺他。”和尚瞧了一瞧,在這兩個人的旁邊坐下,也要了酒菜。
工夫不大,就聽外面瞧熱鬧人一陣大亂,說:“差事來了!”由北面一下車,兩個官人攙著一個,頭一個就是鎮山豹田國本。都是繩縛二臂,背著招子。田國本很不含糊說:“我在下叫田國本。閻王造就三更死,誰敢留人到五更。生有處,死有地。我乃堂堂正正,英雄烈烈,轟轟豪傑,死而無懼。雖然身受國法,很不算什麽。”第二個就是鐵腿猿猴王通,口中直駡:“我姓王,名通。我也不是殺人兇犯,又非響馬的強盜,但我只因替兄報仇,要殺知府楊再田。沒殺成他,今天身受國法王章。我雖死,也是好朋友,死後我有陰魂,也把楊再田活捉活拿。”第三個是野鷄溜子劉昌。這小子垂頭垂氣,低著頭心想:“無緣無故被華雲龍牽連,不分首從,全都斬決,連自己此時靈魂都沒有了。”第四個是邱成,第五個是楊慶,都比劉昌還強的。第六個是華雲龍,自己談笑自若,說:“衆位瞧熱鬧人聽真,在下我就是乾坤盜鼠華雲龍。我自生以來,殺人也過了百了。我吃也吃過,我穿也穿過,大丈夫生而何懽,死而何懼?我今天身受國法,不過二十餘年,又長成這樣。頭裏衆朋友都是我的摯友,應該活著一處爲人,死了一處做鬼。衆位比我年長,應當叫他們衆位頭裏走。”衆瞧熱鬧人,一陣大亂。
這時酒鋪裏有愛貪熱鬧的,也往外跑。金面鬼焦亮、律令鬼何清聽差事到了,二人伸手拉刀,嚇的夥計往桌底下躲,就喊:“掌櫃的救命!”焦亮剛把刀拉出來一舉,何清尚未拉出刀來,和尚用手一指,一個“唵敕令赫”,把這兩人定住。和尚頭裏站著,這兩人在後面比著不能動轉。就聽外面喊嚷:
“好刀!”華雲龍人頭落地,瞧熱鬧人四散,和尚就往外走,說:“掌櫃的,給我寫上。”掌櫃的說:“是了,濟師父請罷。有你徒弟楊猛、陳孝留下話,你勿論錢多少,不跟你要。到三節跟楊太爺去要錢。”和尚說:“掌櫃的,我跟你要點東西,給不給?”掌櫃的說:“要什麽?”和尚說:“我要你們一個老倭瓜。”掌櫃的說:“你拿罷。”和尚扛起一個倭瓜,出了酒鋪,信口唱著山歌道:
堪嘆人生不誤空,迷花亂酒逞英雄。圖勞到底還吾祖,漏盡之時死現功。弄巧長如貓撲鼠,光陰恰似箭流行。偶然使得精神盡,願把屍身葬土中。仔細思想從頭看,便是南柯一夢中。急忙忙,西復東,亂叢叢,辱與榮,虛飄飄,一氣化作五更風,百年破。夢牢籠。夢醒人何在?夢覺化無蹤。說什麽鳴儀鳳,說什麽入雲龍,說什麽三王業,說什麽五霸功。說什麽蘇秦口辯,說什麽項羽英雄。我這裏站立不寧,坐臥魔生。睜開醉眼運窮通,看破了本來面,看破了自在容。看破了紅塵滾滾,看破了天地始終。只等到五運皆空,那時間一性縱橫。
和尚唱著歌往前走。焦亮、何清此時也能動了。自己尚不醒悟,要殺和尚。兩個人給了酒飯帳,從後面跟出來。和尚一直來到靈隱寺門首,門頭僧說:“老濟回來了。”和尚說:“辛苦衆位。”和尚來到門首不往裏走,和尚說:“我在大雄寶殿西跨院西房由北頭數頭一間,我在那屋裏住,誰要打算和尚,勒死和尚,就到那屋裏去。”門頭僧說:“你這是個半瘋,誰跟你有那麽大仇。”和尚說:“反正你們兩人心裏明白。”焦亮、何清一聽,暗想這可活該,晚上省的我們找尋。
二人見和尚進了廟,二人找了一座酒館,吃完了酒,找了一座店。等到天交二鼓,兩人把夜行衣換上,皂緞色軟帕包巾,身穿三叉通口夜行衣,週身扣好了骨鈕寸絆,頭前帶好了百寶囊,裏面有千里火自明燈鑰匙,一切應用的東西。皂緞子兜襠褲,藍緞子襪子,打花綳腿,倒納千層底靸鞋,把刀插在軟皮鞘內。二人出來,施展飛簷走壁,直奔靈隱寺。來到廟中,找到西跨院一看,各屋裏全都睡了,惟有北頭那一間西房有燈光。二人來到窻外,把窻紙舔破一看:只見屋中一張床,一張桌子,屋裏什麽也沒有。墻上有一個黃磁碗,半碗油,棉花霑點著。廟裏有規矩,每人晚上管油的只給兩羹匙油,今天濟公要加多,管油的不給,和尚說:“我沒在廟裏有好幾個月,你按天包給我。”管油的沒法,多添了兩羹匙油。見和尚手拿酒瓶。自言自語說:“生有處,死有地。我昨天晚上就沒做好夢,夢見腦袋掉下來,今天就許有賊息子來殺我。”焦亮、何清還不介意。
少時見和尚枕著倭瓜睡了,焦亮說:“我殺他,你給巡風。”何清點頭。焦亮剛要開門,就聽和尚說:“好東西,好大膽量。”焦亮嚇了一跳。又聽和尚說:“你要咬我呀,好大老鼠。”焦亮一聽,和尚說老鼠呢。等了半天,聽和尚睡著了,焦亮又剛要開門,就聽和尚說:“好東西,你可真找死,打算要害我呀。”焦亮嚇的心裏亂跳。又聽和尚說:“好大個蠍子,虧得我沒睡著。要睡著了,可了不得。”焦亮一聽,心說:“真是這麽巧。”無奈又等到天交三鼓。聽和尚呼聲震耳,焦亮進了屋中。見燈昏昏慘慘,先把燈吹了,把包袱油紙往地下一鋪,伸手摸著短頭髮,手起刀落,竟把腦袋砍下來,擱在包袱包好,同何清這纔上房回店。焦亮說:“咱們去找楊明去,跟他講講理。華雲龍跟三十六友結拜,是楊明撒綠林帖,傳綠林箭,他的引見。現在華雲龍在臨安犯罪,他爲何不管?”何清說:
“也好。”二人這纔起身。
兩人在道路之上,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這天到江西玉山縣鳳凰嶺如意村,到了威鎮八方楊明的門首,金面鬼焦亮、律會鬼何清,擡頭一看,二人呀了一聲,忽然想起事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焦亮、何清二人來到楊明門首,見門前懸掛燈綵。焦亮忽然想起來說:“何賢弟,今天你我來巧了,今天是楊老伯母的生日,我還忘了呢,今天正應當來拜壽。”何清說:“對。”二人來到門首,家人一瞧說:“原來是焦大爺、何大爺,你快進去罷。廳房人不少呢,只等你們二位了。”焦亮、何清來裏面一看,人真正不少,有追雲燕子姚殿光,過度流星雷天化,干里腿楊順,千里獨行楊得瑞,飛天鬼石成瑞,飛天火祖秦元亮,立地瘟神馬兆熊,金毛海馬孫得亮,火眼江豬孫得明,水夜叉韓龍,浪裏鑽韓慶,鐵面夜叉馬靜,摘星步斗戴瑞,順水推舟陶仁,登平渡水陶芳,踏雪無痕柳瑞,一干衆人,都在這裏,見金面鬼焦亮、律令鬼何清二人進來,大衆齊站起來謙讓,彼此行禮。楊明說:“二位賢弟來了,我想著怕你兩個人來不了,還真沒忘了。”焦亮說:“我二人先給老太太拜壽去。”楊明說:“二位賢弟來到就是了,先喝酒,少時我替你二人說到就是了。”焦亮、何清二人坐下。楊明說:“今天我們三十六友,不能齊了。有死的,有出外的,有不知去嚮的,總得短幾位。”衆人說:“那是自然。”飛天鬼石成瑞就問焦亮二人從哪來。焦亮說:“由京都。”石成瑞說:“京都可有什麽新聞?”焦亮說:“有新聞,殺華雲龍。”楊明一聽說:“謝天謝地。”焦亮說:“楊大哥,華雲龍是你的引見,跟三十六友結拜,他不好,你應當管他,現在他死在臨安,身受國法,你怎麽倒說謝天謝地?”楊明說:“焦賢弟,你知道華雲龍所作所爲不知道?”焦亮說:“不知。”楊明就把華雲龍大鬧臨安,烏竹菴因奸不允殺死貞節烈婦,泰山樓殺人,秦相府盜玉鐲鳳冠,趙家樓怎麽採花,大柳林怎麽鏢傷三友,怎麽夜入蓬萊觀,後又鏢傷三友的話,從頭至尾一說。秦元亮、馬兆熊聽見提華雲龍,很不能生食華雲龍之肉。焦亮、何清一聽,說:“了不得,我二人做錯了事了。”楊明說:“你二人做錯了什麽事?”焦亮說:“大哥可知道濟顛僧?”楊明說:“知道。”焦亮說:“我二人不知細情,替華雲龍報仇,把和尚殺了。”楊明一聽說:“濟公那是活佛,你怎麽配殺得了?”焦亮說:“你不信,人頭在包袱包著帶來了。”楊明說:“你打開我瞧瞧。“焦亮立刻打開一看,就愣了,原來是半個老倭瓜。上面有四句話,寫的是:可笑焦亮與河清,誤把倭瓜當我僧。—人勉強行此事,難免當下有災星。衆人一看,鬨堂大笑。馬靜說:“濟公乃是活佛,在我家毗盧寺捉過妖,你們如何殺得了!濟公說的話,準得應騐,說你二人有災,你二人還得趕緊躲避。”焦亮說:“我二人回家躲幾天,然後到靈隱寺找聖僧,給他老人家賠不是。”大衆說:“言之有理。”衆人在楊明家熱鬧了兩天,過了壽日,衆人告辭,各分南北東西。且說馬靜同焦亮、何清,一同奔小月屯。這天來到小月屯,有日色西斜之時,見小月屯裏家家關門閉戶,街上問一個人都沒有,素常不是這個樣子,馬靜說:“這是怎麽了?莫非有什麽緣故?”三個人來到馬靜家門前一叫,門裏面何氏孃子出來問:“誰呀?”馬靜說:“我。”何氏一聽,把門開開道:“你可回來了,小月屯住不得了!可了不得了!“說著話,來到裏面。馬靜就問:“怎麽了?”何氏說:“由你走後,天天到初鼓以後,由西來一陣風,也不知是妖、是怪、是鬼嚷,喴喴啕啕,衝誰家門口一笑,第二天準死人。今天第七天,鬧了六天,死了六個人了,西邊本家馬大爺死了,第二天隔壁李大爺死了,故家家嚇的到晚半天,就不敢出來,連鋪戶都上店門不敢賣了。”何清一聽說:“哪有的事,我就不信;在外面行俠做義,老沒遇見過鬼,晚上我等他。”焦亮說:“對。晚上也不管他是什麽,咱們拿刀斬他。”馬靜說:“你二人不要胡鬧。”何清說:“不要緊。”三個人說著話,吃完了晚飯。
天有初鼓後,就所由正西來了一陣風,颳得人毛骨驚然。何清、焦亮二人拿刀往外就跑。只見由正西來了一團白氣,其形有一丈多,也瞧不出是什麽來。焦亮、何清一聲喊嚷:“好大膽妖怪,待我二人結果你的性命。”說罷,擺刀就剁。這股白氣,照兩個人一撲,兩人跑回院中,躺在地下,人事不知,昏迷不醒。這個東西,衝馬靜對門一笑走了。馬靜見這兩個人躺在院中,叫之不應,喚之不語,如死人一般。天光亮了,聽對門街坊哭起來,當家人劉二爺死了。門口燒引魂車,馬靜正在著急,聽外面叫門,馬靜出來一看,是雷鳴、陳亮。馬靜說:“二位賢弟,從哪來?”雷鳴、陳亮說:“我二人由曲州府上揚大哥家去,濟公拿華雲龍之時,我二人正在曲州府,我二人到楊大哥家去,聽說焦亮、何清得罪了濟公。楊大哥叫我二人來陪焦亮,何清,到臨安給濟公賠不是去。”馬靜說:“二位賢弟來此甚巧。焦亮、何清被妖怪給撲了。二位賢弟辛苦一趟把濟公請來,一則搭救這方人,二則求他老人家慈悲慈悲、救焦亮、何清。”雷鳴說:“怎麽回事?”馬靜把二人讓到裏面,就把鬧喴喴啕啕之故,從頭至尾一說。雷鳴、陳亮聽明白,見焦亮、何清果然死人一般,這纔告辭。從馬靜家出來,順大路夠奔臨安城。
書中交代,和尚自拿了華雲龍、衆賊出斬之後,就在廟裏住著,沒事,出去找本處幾個徒弟來吃酒盤桓。這天來了一個老道,到廟裏找濟公。門頭僧一瞧,這個老道,身高八尺,頭戴青緞九梁道冠,身穿藍緞子道袍,腰繫杏黃絲縧,白襪雲鞋,背後背著一口寶劍,綠鯊魚皮鞘,鋼什件黃絨鼻子,手拿蠅佛,面似淡金,長眉朗目,高鼻穗梁,四字口,三綹黑鬍鬚,飄灑胸前,真正是太白李金星降世,一表非俗。這個老道,原是四明山玄妙觀出家,姓孫,叫道全,乃是諸道緣的大師兄。因諸道緣前者回廟病了,加氣傷寒。孫道全去瞧他,問:“師弟什麽病?”褚道緣說:“是濟顛和尚氣的。”就把前番事一說,孫道全說:“不管緊,我去找濟顛,把他殺了給你報仇。”諸道緣說:“師兄當真敢去,我病就好了。”孫道全說:“這就是。”當時孫道全起身,這天正來到臨安,住在錢塘門店裏。次日來到靈隱寺,一問門頭僧,濟顛可在廟內,門頭僧說:“你找濟顛,不知他出去了沒有。他要出去,可不定三天五日,一月半月纔回來。要在廟內,少時他必出來。等有人出來問問。”
老道等著,少時,只見由裏面出來一個窮和尚,破僧衣,短袖缺領,僧帽在左邊腰裏掖著。老道說:“你可是濟顛?”和尚說:“不是。我們師兄弟四個,胡顛,亂顛,混顛,濟顛。我叫胡顛。”老道說:“你把濟顛叫出來。”和尚說:“我喝酒你給錢,我就給你叫去。”老道抓給和尚兩把錢。和尚進去,等候工夫大了,好容易又見窮和尚由裏面出來。老道說:“你給叫濟顛,怎麽不出來?”和尚說:“我不知道。你認錯了人罷,我叫混顛,你瞧我帽子在哪掖著。”老道一瞧,帽子在頭前披著。老道說:“你不是胡顛。”和尚說:“我不是的,胡顛是我大師兄,他喝了酒就睡。”老道說:“混顛,你把濟顛叫來。”和尚說:“我不能白給你跑,你得請我喝酒。”老道又給了兩把錢。和尚進去,直等到日色西斜,只見裏面出來一個窮和尚。老道也認不準了。說:“你是胡顛是混顛?”和尚說:“我叫亂顛。你找誰?”老道說:“我找濟顛。”和尚說:“我給你叫去,你請我喝酒。”老道說:“你不是混顛麽?”和尚說:“你不瞧我帽子。”老道一瞧,帽子在後頭掖著。又給了兩把錢。直等到天黑,也沒人出來,老道賭氣回了店。今天又來,堵著廟門駡濟顛。
正駕著,雷鳴、陳亮來了。雷鳴說:“雜毛你怎麽駡我師父?”老道一聽說:“你是濟顛的徒弟。”雷鳴說:“是呀。”老道說:“好。我找不著濟顛,就是你罷。”用手一指,用定神法把雷鳴、陳亮定住。老道伸手拉寶劍,要結果二位英雄性命。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孫道全技寶劍,正要殺雷鳴、陳亮,就聽廟裏一聲喊嚷:“哈哈。好雜毛,休要欺負我徒弟,待我來跟你分個高低上下。”老道一瞧,由廟中出來一個窮和尚:破僧衣,短袖缺領,腰繫絨縧,疙裏疙瘩,頭髮有二寸多長,一臉油泥,光著兩隻腳,穿著兩隻草鞋,三分不像人,七分倒像鬼。老道說:“你是濟顛?”和尚說:“正是,然也!你別欺辱我徒弟。冤各有頭,債各有主。”和尚把雷鳴、陳亮定神法撤了。雷鳴、陳亮說:“師父,我二人由小月屯來找你來了。”和尚說:“你二人不用說,我都知道,你兩個人頭裏走,我跟老道說句話,我隨後就到。”和尚說:“老道,咱們兩個人,找沒人地方說去。”老道說:“甚好。”
和尚頭裏走,老道隨後跟著,展眼之際,和尚沒了。老道遍找,找不著了。自己無奈,只好回店罷。老道又一想,盤費用盡了,想法子弄點錢,好吃飯住店,再訪查和尚。老道就在街上,買了二斤切糕回到店中,把棗兒豆子都挖了去,把切糕團成九子,用飛金貼成衣子,用藥一薰,把丸子帶在兜囊。老道來到錢塘關,找地方賃了一張桌子,他說捨藥,桌子用一天一百錢,講明白了。老道拿著一個木頭盒,就在這裏一站,口中唸道:“貧道乃梅花山梅花嶺梅花道人是也。正在洞中打坐,心血來潮,我格指一算,知道這方有難,貧道腳踏祥雲,來至此處,捨藥濟人。衆位要求方,勿論多少錢,擱在我這盒裏,我會給把藥取來。”老道一唸,就有許多人圍上。內中有好事人拿二百錢,往老道這盒子一擱,老道把盒蓋一蓋,老道用手指一指,口唸:“無量佛。”把盒子打開一瞧,錢沒有了,一粒藥在盒裏。老道說:“衆位看見了,這藥是太上老君賜的,能治造虛百損,五勞七傷,婦人胎前產後,男人五積六聚,勿論男女大小,諸般雜癥百病,一吃就好了。把藥拿回去,用陰陽瓦焙了,用紅糖沖服。”大衆一瞧,錢擱在盆裏就沒了,藥就來了,真是神仙稀奇之事。凡世上人,都是少所見多所怪。老道這是換數,他是搬運法,能把錢換在腰裏去,把藥換在盆裏來。大衆瞧著一新鮮,這個也要討,那個也要討。老道說:“衆位別瞧我這盒子小,能裝得三山五嶽,大衆等不信,拿錢試試。擱一吊也沒了,擱八百也沒了。”
老道正在誆錢捨藥、高興之際,那邊和尚來了。和尚遠遠一瞧,心裏說:“好雜毛老道,又在這裏誆人家的資財呢。拿切糕丸換錢。”和尚遠遠瞧明白,見眼前地下鋪著一張毛頭紙。上寫告白:
四方仁人君子得知:小婦人張門吳氏,丈夫貿易在外,我家中婆娘病故,衣衾棺槨擡葬,手無分文,萬出無奈,只得叩求四方仁人君子,施惻隱之心,量力幫助。衆人扶湊,聚少成多,俾得將婆母可埋葬,以免屍骸暴露。歿存均感大德也。
和尚來到近前一瞧,許多人圍著看,並無一人給錢的。和尚說:“你們有錢給她幾百,也是好事。”旁邊有一個人,扛著五百吊,說:“和尚,你別說便宜話,你給他幾百,我就給他幾百。”和尚說:“我給他,你敢和我比著給麽?”這個人說:“就憑你這麽樣窮和尚,我不敢跟你比?我給他一吊。”和尚說:“我也給一吊。”和尚由兜囊一掏,口唸:“唵敕令赫。”掏出五把錢,約一吊多,給了那婦人。那人說:“我再給五百。”和尚又一掏兜囊,口唸:“唵敕令赫。”掏出三百來,和尚又一掏,掏出二百來。這串錢是大黃銅錢,拿紅絲穿著,和尚也掏出來。旁邊有一個人瞧見,“呦”了一聲。
旁邊這個人,書中交代,姓張,叫張大。他因爲手麻木,拿著二百文黃銅錢,今天同著他一個拜弟李二,兩個人出來閒遊。張大要出恭,把這二百錢交給李二拿著。李二見老道捨藥真奇怪,他要討藥,又投有錢,就把這二百錢擱在老道盒裏,討了一粒藥。張大出完了恭,一問錢,李二說我給老道了,討了一粒藥,回家我再還你。張大說:“花了花了罷。”二人又來到這裏瞧熱鬧。見和尚捨錢,一掏把這串錢掏出來。張大他認識這串錢是他的,就問:“李二,怎麽這串錢,跑到和尚腰裏去了。”李二說:“真怪。”這兩個人又跑來到老道這裏,瞧見有一個人,拿著五百錢討藥,把錢放在盆裏,老道一唸無量佛,錢沒了。這兩個人趕到這邊來,來瞧神仙傳道。見和尚一伸手:“唵敕令赫。”掏出五百來,果是老道方纔討藥的那五百。這兩個人正事也不辦了,又跑回老道這邊來。又見有一個人討藥,八百錢,老道擱在盒裏,老道一掀盒沒了。這兩個人趕緊跑回和尚這邊來,又一瞧,和尚一伸手:“唵敕令赫。”果然在腰內又掏出八百來。惟有這些衆人,也不知道這兩個人來回跑什麽。
直到天晚,老道一想:“錢也誆的不少了,該回去了。”老道說:“衆位明天見罷,我山人今天不施捨了。”大衆全散了。老道伸手一摸,錢兜內一個銅錢都沒有了。老道一愕,說:“怪呀!”張大、李二兩個人一笑說:“沒了。”老道說:“好呀,必是你兩個人拿了去。”張大說:“我們又沒到你跟前去,怎麽我們拿了去?”老道說:“你怎麽知道沒了。”張大、李二說:“我們兩個人瞧了半天了。你的錢都給一個窮和尚捨了棺材錢。你這裏進五百,那邊和尚掏出五百來。”老道說:“和尚在哪裏?”張大說:“就在那邊。”老道一想:“這必是濟顛,我找他跟他拼命。”老道剛要走,旁邊過來一個人說:“道爺別走,給賃桌子錢。”老道說:“我一個錢都沒有了。”那人說:“那可不行。你把蠅刷留下做押賬罷,我給你押在對門紙鋪裏,明天拿一百錢來取蠅刷。”老道無法,把蠅刷留下,氣得鬚眉皆豎,要找和尚一死相拼,急得再找和尚,蹤跡已不見。
書中交代,和尚用搬運法,把老道的錢,都搬運完了,都施捨給了這婦人。連別人給的,湊了有二十多吊錢。和尚說:“大孃子,你把錢拿回去買口棺木,先把你婆母成殮起來。你丈夫不過半個月,也就回來了。”張吳氏給和尚磕了一個頭,竟自去了。
和尚這纔往前走,擡頭一看,一股怒氣直衝霄漢。和尚口唸:“阿彌陀佛!這件事,焉有不管之理?我和尚一事不了,又接上一事。”說著話,和尚擡頭一看,見路西裏酒鋪新開張,字號“雙義樓”。門口滿掛花紅,高搭席棚。都是紅呢紅綢子,釘著金字,有衆親友送的“財源茂盛,利達三江”、“如日之昇,如月之恆”吉慶話。和尚掀簾子進去一看,坐滿了,擁擠不動,一點地方沒有。爲什麽酒飯座會這樣多呢?只因貪賤吃窮人。今天新開張,減價一半,一百二的菜,賣六十;二百四的菜,賣一百二;故此都來吃飯。和尚一瞧沒地方,有一個胖子剛來,他一個人坐著,把腿擱在板櫈上,一人坐兩人的地方。和尚過去也不言語,就坐在胖子腿上。這胖子說:“和尚你不硌的慌。”和尚說:“我覺得很柔軟,不硌的慌。”跑堂的趕緊過來說:“二位對著坐。”胖子無奈,把腿拿下去。和尚坐下了。夥計說:“大師父要菜,可得候候,這位胖爺也是剛來,要了一個南煎丸子,還得等著呢。”和尚說:“不忙,我也要一個南煎丸子,你先給我壺酒,我喝著,菜哪裏來哪時吃。”夥計說:“就是罷。”要了一壺酒,和尚喝著。少時端了丸子上來,乃是胖子先要的。夥計剛往桌上一擱,和尚就是一把抓了一個丸子,往嘴裏就塞。夥計說:“這是胖爺先說的,不是你的。”和尚說:“他要的給他。”由嘴裏吐出來,連痰帶吐沫擱在盤子裏。胖子一瞧,說:“我不要了。”夥計說:“胖爺不用著急,我再給你要。”少時又給端來,夥計說:“這個丸子纔應當是和尚要的哪。”和尚說:“這是我的我吃。”又抓了一把。胖子賭氣,躲開和尚,在別的桌上另要去。和尚吃完了兩盤丸子,叫夥計算帳。羅漢爺施展佛法,大顯神通,要戲耍掌櫃的。焉想到又勾出一場人命是非。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在雙義樓吃完了酒飯,叫跑堂的算帳。跑堂的一算,說:“一共七百二十文。”和尚說:“不多。外加八十給八百罷。”夥計說:“大師父,謝謝。”和尚說:“給我寫上帳。”夥計說:“那可不行。今天新開張,一概不賠,減價一半,俱要現錢。”和尚說:“你敢不寫帳,咱們是一場官司。”夥計一聽這話,自己一想:“我何必跟他費話,我告訴掌櫃的,隨他意賒不賒。”想罷,夥計來到櫃上說:“掌櫃的,那位大師父吃了八百錢,要寫帳,他說不給他寫帳,要打官司。”掌櫃的擡頭一看,見和尚窮苦不堪。掌櫃的說:“夥計,你不用眼和尚爭競,他是個窮人,我由困苦間過來,我知道窮人的難處,你告訴他,給他寫上。”夥計過去說:“大師父,我們掌櫃說,給你寫上了。”和尚說:“要寫寫兩吊,找給我一用二百錢,我帶著零花。我出來沒帶零錢。”夥計一聽,說:“掌櫃的,聽見沒有?”掌櫃的嘆了一聲說:“昨天我還沒飯吃,今天我開了這座鋪子,做了好幾萬銀子的買賣,還總算上天有眼,今天我總算大喜慶的日子了,也罷,和尚是個出家人,我給他一吊二百錢,你告訴大師父說,只當我捨在廟裏了。”夥計立刻把一吊二百錢,給和尚拿過來。和尚說:“再給我要一壺酒,要一個菜。”夥計說:“你不是吃完了再找呀。”夥計又給要了酒菜,和尚又喝了。
旁邊酒飯座,就有無知的人,見和尚吃完了找錢,不找要打官司,掌櫃的找給他,必是怕打官司,這兩個人吃完了,叫夥計一算,吃了兩吊,要找三吊,一共寫五用,掌櫃的也給找了。俗話說的不錯,善門難開,善門難閉。旁邊又有三個人,吃了三吊五。給四吊,要寫十吊,找六吊。掌櫃的一聽可惱了,當時說:“衆位,我開這個鋪子,我說昨天沒飯吃;今天做了幾萬銀子的買賣,我可不是明火路劫,偷來搶來的銀子,也不是挖著銀礦。方纔和尚找錢,我知道窮人的難處,再說他是出家人,我只當施捨了。衆位倒跟和尚學,吃兩吊找三吊。我想都是老街舊鄰,很不好意思,到咱們這個小鋪子來,說吃四吊,要找六吊。恐怕別處也不能這麽找法嗎!我可不是怕打官司,我是窮人出身,在這方也不是一年半年,衆位別欺負我,我可不叫人欺負。哪位要找,可趁早說話。”這衆人一聽,全都愣了。
正在這番光景,一掀簾子,進來一個人,說:“掌櫃的,該我二百銀子,還不給我嗎?”掌櫃的一瞧,這個人歪著帽子,閃披著大髦,五十多歲,黃臉膛,兩道短眉毛,一雙小圓眼,鷹鼻子,裂腮額,微有幾根黃鬍子,上頭七根,下八根,這人姓姚,名變,字荒山,素常就在外面訛人,無事生非,今天聽說雙義樓掌櫃的怕打官司,吃飯倒找錢,這姚荒山想要來訛掌櫃的。一進門就說:“掌櫃的,該我二百銀子,還不該給我麽。”掌櫃的一聽,氣往上撞。過來照定姚荒山,就是一個嘴巴。焉想到這一嘴巴使姚荒山翻身栽倒,絕命身亡。衆酒飯座一陣大亂。
書中交代,這位掌櫃的,本姓李,名叫李興,當年在酒飯館跑堂。人也勤儉,又正在年輕力壯,很安本分,做了幾年買賣,手中存有幾百吊錢。就有人見他有錢說:“李興,你爲何不說個親事,也可以生兒養女。”李興說:“我倒打算安家,沒人給說。”立刻就有人給提親,是寡婦老太太有個姑娘,一說就說妥了。擇日迎娶過門。娶過來,岳母無人照管,也就跟著他,又過了兩年,生養了兩個孩子,未免他一個人一份手藝,家內四口人吃飯,所進不敷所出。偏巧有一位飯座姓趙,是財主,見李興很和氣,被家所纍,趙老頭就問:“李興,你一個人手藝,家裏夠過的麽?”李興說:“不夠。有什麽法子?”趙老頭說:“我成全成全你。你找一地方,我給你五百銀子,你自己開一個小飯館。好不好?”李興深爲願意,一想做買賣,比做手藝強的多了。自己就在錢塘門外,開了一座小酒鋪,五百銀子成本。偏巧時運不濟,買賣作賠本了。趙老頭一看,買賣是不行了。這天說:“李興。你倒不必爲難。買賣做賠了,我也不要了,我送給你自己支持去罷。再弄好了,我也不要了,你關門我也不管。”李興也無法,自己把夥友都散了,就剩了一個小夥計,李興自己掌竈,後院帶住家,一天一天對付著。
這天忽然來了幾個人,騎著馬來到門首下馬,就問:“掌櫃的,有清淨地方沒有?”李興說:“有。”這幾個人下馬,少時來了幾頂轎子。衆人下轎進來,都是衣帽鮮明,很闊,當時要酒要菜,帶著天平,種的都是十兩一個的馬蹄金,這個分三百兩,那個分二百兩,分完了,也沒吃多少東西,說:“借掌櫃的光,掌櫃的忙了半天,給你五兩銀子罷。”李興說:“謝謝衆位大爺。”衆人走了,李興一想,正沒有錢,有這五兩銀子,可以多買點貨,支持幾天。自己一擦抹桌案,一瞧桌上有個銀幅子。李興一瞧,裏面有十兩一錠、二十錠馬蹄金,是方纔人家忘下的。李興拿到裏面去。他妻子王氏問:“什麽?”李興說:“飯座落下的二十錠黃金。”王氏一看說:“這可是財神爺叫咱們發財!你快買香祭祭財神爺。”李興說:“做什麽呀?這算咱們的了?我要留下,難得把我折磨死,誰找來,趁早給誰。”王氏一聽說:“你窮的這個樣,偷還偷不到手,撿著還給人家,那可不行!”李興說:“由不了你,收起來,誰找來給誰。”夫妻爲這件事,拌起嘴來。
頭一天也沒人來找,次日天有正午,由外面進來一個騎馬的,是長隨的打扮,下馬進來問:“掌櫃的,昨天我們管家大人在這吃飯,有個銀帽子,落在這裏沒有?我們大人叫我來問問。”李興說:“誰丢的什麽東西,你說我聽。”這位二爺說:“昨天在這裏吃飯,那是秦相府四位管家大人。因爲給相爺置墳地,剩了一千二百兩黃金。大都管秦安,二都管秦順,三都管秦志,四都管秦明,每人分二百兩。給裏頭丫頭婆子分二百兩。大衆三爺們分二百兩。昨天回去,短了一份,是個藍綢銀帽子,十兩一錠,裏面有二十錠黃金。管家大人叫我問問,落在這裏沒有。”李興忙到裏面,拿出來說:“你瞧對不對?”這二爺一著說:“罷了,你真不愛財。我告訴你,我們管家大人,不準知道丢在你鋪子,丢也丢得起,你我每人十錠分了,好不好?你也發了財,我也發了財。”李興說:“那可不行,我要打算分,我就說沒有,我一個人就留下了。”這二爺說:“我是鬧著玩。”李興說:“我跟你給管家大人送了去罷。”當時一同來到秦安家。一見四位大管家,李興一瞧,是昨天吃飯那幾位,把銀帽子拿出來,原物交回。秦安說:“你真不瞞昧,給你一錠金子喝酒罷。”李興說:“貴管家大人,要沒這件事,我倒要。有這件事,我不能要。”秦安說:“就是罷,你不要,請回罷。”李興自己兩手空空,回來到家中一瞧,王氏正哭著。李興說:“你哭什麽。”王氏說:“我跟你這活忘八受罪!得了金子,你沒命要給人送回去。”李興說:“我實告訴你,野草難肥胎瘦馬,橫財不富命窮人。我要這金子,倒許我沒了命。”兩口子爲這件事,打了好幾天架。
過了有一個多月,就見西邊綢緞鋪關了,滿拆滿蓋,平地起五五二十五間,一所三層樓,說是開飯館子。磨塼對縫,油漆綵畫,無一不鮮明,都是大木厰的官木。李興一想:“更糟了,這大飯館子一開張,我這小飯館,更不用賣了。”見飯館子修齊了,高搭席棚,次日就開張。這天晚上,忽然來了小轎一乘。有一位二爺,拿著包裹,來到李興的鋪子說:“哪位姓李?”李興說:“我姓李。”這位二爺說:“你換上衣裳上轎罷,我們四位管家大人,叫我來接你。”李興說:“我不去。”這位二爺說:“不去也得去。”李興說:“我去,走罷。”這二爺說:“你坐轎吧。”李興說:“我沒坐過轎子。”叫他換衣裳,他也不換,跟著來到雙義樓。來到廳房一瞧,秦安、秦順、秦志、秦明都在這裏。李興說:“四位管家找我什麽事?”秦安說:“我們現在有一位引見官,托我們求相爺的事,給了五萬兩銀子,我們四個人這五萬兩投分,想你是個朋友,給你開這座雙義樓。基地是八干兩,修益使了一萬二千兩,連這所房子置家夥,連鋪子家夥磁器都是江西定燒的,共用一萬兩。下餘二萬銀,在錢鋪存著。我們四個人送給你的,房子、買賣都算你的。我四人喜愛你心好,咱們今天磕頭換帖,如久後我們要窮了,你還不管麽?”李興不答應也不行,立時預備三牲祭禮磕了頭,一序年齒,就是李興小,把王氏也接來了。今天新開,所有送禮的,都是四位管家知會的,連本地紳商,大小官員,都來送禮賀喜。都衝著四位管家大人,有求相爺的事,先見管家。樓上滿是親友應酬賀喜來的人,樓下賣座,故此和尚要找錢,李興說:“昨天沒飯吃,今天自本自立,開這大的買賣。”焉想到冤家路窄,姚荒山來訛詐,被李興一個嘴巴,他就死了。大衆一亂,李興想:“這是我命小福薄,沒有這個造化。”自己一想:“打官司罷。”
這時樓上四位管家,早得了信,把李興叫上樓一問,李興說:“皆因他來訛我,要二百銀子,我打了他一個嘴巴,他就死了。”秦安說:“不要緊。賢弟,你只管放心,決叫你抵不了償。”當時叫人把雷頭請過來。李興一看,這位雷頭好像五十多歲,四方臉,一表非俗。這位雷頭,是錢塘縣八班班總,今天也來給賀喜,秦安給李興一引見,二人彼此行禮。秦安說:“雷二哥,這件事你給想法子了罷;勿論多大人情,都有我們哥四個。”雷頭說:“是了。”當時下樓,一找本地面官人,本地面官人過來,雷頭說:“是劉三兄弟麽。”劉三說:“雷頭少見哪。”雪頭把劉三叫到無人之處。說:“劉三,這件事給他了了罷。你過去就說,你別訛了。前者你訛錢鋪,我給了的,你別裝著玩了。你把死屍給架在大道邊,一報無名男子,吏不舉,官不究,叫掌櫃的給你弄三百吊二百吊的,你衝著我給辦罷。”劉三一聽說:“雷頭,你說這話可不對。三百吊錢我移屍,這件事我擔不了。要說交朋友都好說,要講三二百吊錢,我可賣不著。”雷頭說:“得了,只當你交朋友了,久後你有用我的時候,我決不能含糊。你衝著我給辦罷。”劉三這纔來到死屍跟前說:“你別要裝死人了,前者你訛錢鋪,我給了你的,今天人家新開張,你別攪了,跟我走。”說著話,就往外架。
衆酒飯座都知道是死了,正要架,就聽見外面有人哭:“舅舅呀,舅舅啊,你死的好苦,我外甥必給你報仇。”衆人睜眼一看,來的那人,怎生打扮。有贊爲證:
頭戴四楞巾,卻像從前眼中攢出。身穿青布氅,又好似煤窰內滾來。兩道粗眉,明露奸詐。一雙刁眼,暗隱禍胎。耳小脣薄非人類,鼻歪項短是姦雄。逢錢急寫借帖,天下無不可用之錢。遇飯便充陪客,世上哪有難吃之飯。挑詞架訟爲生理,坑崩拐騙是經營。
此人姓史,名丹,字不得,外號人稱鐵公鷄,素日專訛人爲生。今日來到雙義樓,聽說打死人了,他一看認識,是他同伴之人姚荒山。他想要訛人,故說是他舅舅,劉三也不敢攙了。雷頭過來一拉史丹說:“你跟我來,我有話合你說。”二人進了雅座。外邊有人看著死屍,只見從外面進來一個道人,正是黃面真人孫道全,要找濟公鬭法。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一回善心人終得善報奸險輩欺人被欺話說史丹正哭之際,從裏面出來一個老班頭,姓雷名玉,乃是錢塘縣八班的總頭,今天也來送禮。一見史不得直哭,雷頭知道這個史不得,素常淨指著插圈告狀,訛人吃飯。趕緊把史不得叫到屋中,雷頭說:“史爺別哭了,死的是你什麽人?”史不得說:“死的是我舅舅,雷頭你不用管,我得給我舅舅報仇。”雷頭說:“史爺你不用著急,凡事皆是該因,這鋪子掌櫃的也並沒打他,他自己大概必是病虛了的人,一口氣閉了。怎樣叫掌櫃的給他買一口好棺材,給你弄個三百兩二百兩的,你逢年接節,給你舅舅上上墳,燒點紙錢,也就得了。”焉想到史不得這小子,更是打官司的油子,他一想:“我當時先別答應,要一答應,把姚荒山一成殮,一埋葬,不給我銀子,我也沒法子,我也不能再告他,連我私和人命,我也擔不了。莫如我咬定牙關,跟他打官司,過一堂下來,他給我銀子到手,我再顧他的哄,那時錢也到了手,我還算好朋友。”想罷說:“雷頭,你管不了。勿論多少錢,我也不能賣我舅舅的屍骨,我非得叫他給我舅舅抵償不可!”雷頭怎麽勸也不行。
焉想到這時節,外面來了一個老道,正是黃面真人孫道全。老道只因被和尚把他賣切糕丸的錢,都給搬運盡了,老道要找和尚。來到這裏一看,大衆正在談論,掌櫃的一個嘴巴,會把人打死了。孫道全聽明白,說:“掌櫃的是哪位。”李興說:“是我。做什麽?”老道說:“我能夠叫這死屍活了,站起來走在別處再死,省得你打官司。你管我一頓飯,我就能給你辦這件事。”李興一聽,說:“好,道爺,你真能叫死屍站起來,挪開,慢說一頓飯,我還要重謝呢。”老道說:“是罷。”立刻拉出寶劍,口中唸唸有詞。立刻把魂拘來滴溜滴溜直轉,老道眼瞧剛要入竅,滴溜又跑了。老道一想怪呀,莫非有毛女,或四眼人給衝了,要不然不能呀。老道又唸咒,又把魂拘來,眼瞧剛要入竅,滴溜又跑了。如是者三次,老道可就留了神了。老道回頭一看,見身後面有一個窮和尚,用法術給破了。老道一瞧,正是濟顛。老道照和尚臉上“呸”啐了一口。和尚說:“好的。你可啐了我。”說著話,和尚一仰身躺下。蹬蹬腿,咧咧嘴,嘔的一聲死了。大衆一亂說:“了不得,老道又啐死一個人了。”本地面官人過來,抖鐵鏈就把老道鎖上,老道直唸“無量怫。無...
且說雙義樓史不得把姚荒山背走之後,大衆說:“李掌櫃運氣好,不該遭事。這個和尚真怪,怎麽老道一啐會死了。”那個說:“我瞧瞧啐了哪裏?”這人過來一瞧和尚,和尚齜牙衝他一樂。這人嚇的一哆嗦說:“嚇死我了!”旁邊就有人說:
“怎麽了?”這人說:“和尚跟我一樂。”大衆說:“你別瞎說。和尚死了,還能樂。”這人說:“是真的。”正說著話,和尚一翻身爬起來就跑。官人正鎖著老道上衙門去,和尚趕到說:“衆位別鎖老道了,我和尚沒死。”官入一瞧說:“既是和尚活了,立刻給老值撤去鐵鏈。”老道一瞧他:“好和尚,我山人焉能跟你善罷干休。”和尚說:“你因爲什麽要跟我和尚爲仇做對?”黃面真人說:“我因爲我師弟褚道緣被你給氣病了,我要替他報仇。”和尚說:“褚道緣他是自找,我和尚跟他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他無故幫著兩個不認識的賊人要逞能,跟我和尚做對,我和尚焉能容他。大概你也不知道我和尚的來歷,我和尚叫你瞧瞧。”用手一摸天靈蓋,現出佛光靈光金光,老道嚇的跪倒磕頭說:“原來是得道的聖僧,弟子愚昧無知,求聖僧格外慈悲。弟子要認你老人家爲師。”和尚說:“你要認我爲師,你...
老道要自己盡心,好跟師父學法術。頭一天先打裏頭脫,當趁褂子,打酒買肉。第二天當趁飽。花完了,又當道袍頂趁褂子。末了,把趁褂也當了,老道光著膀子,和尚說:“沒錢你去罷,我收徒弟都得有錢,不要你了。”老道說:“我不走,我等著呢。”和尚說:“你等什麽?”老道說:“等西北風下來凍死。”和尚說:“我教你唸咒,唸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你跪著學。”老道說:“這會唸的。”當時老道跪下,口唸:“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剛唸完,由地下飛起一塊小塼頭,打在老道腦袋上。老道說:“師父,這是怎麽了?”和尚說:“這是咒催的。我教給你,你瞧見塼堆就磕頭,你說,塼頭在上,老道有禮。我不唸咒,你也別起。”老道說:“那我不成了瘋子,我不練了。”和尚說:“你要打算發財,你瞧由廟外進來的人,大喊一聲,那就是你的落兒來了。”老道就在那大雄寶殿裏往外瞧。工夫不大,果然就聽外面大喊一聲,進來兩個人。
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二回請濟公捉妖白水湖小月屯羅漢施妙法話說孫道全正在大殿往外看,只見外面進來兩個人,都是家人的打扮,頭上青扎巾,身穿青銅氅,口中喊...
周福、周祿拉著老道,一直來到太平街周宅,到了書房,周員外正同胡秀章在書房等候。一見周福、周祿拉進一個老道來,赤著背,周員外就問:“周福,這是誰?”周福說:“這是濟公長老的徒弟。”正說著話,濟公進來。周員外連忙舉手抱拳說:“聖僧久違。”和尚說:“彼此彼此。”周半城叫過胡秀章來說:“我給你引見引見,這就是濟公活佛。這是我的摯友胡秀章。”和尚瞧了一瞧,見這位胡秀章,是文生打扮。穿藍翠褂,三十開外的年歲,倒是儒儒雅雅。胡秀章過來給和尚行禮,說:“久仰聖僧大名,今幸得會,真乃三生有幸。我聽我周大哥說,你老人家佛法無邊。現在白水湖鬧妖精,每天妖精要吃一個童男,一個童女。我原本家眷在白水湖住,家中有一兒一女,現在家中來信,叫我急速回去。求聖僧大發慈悲,到紹興去一趟,降妖捉怪,給百姓除害。”和尚說:“降妖捉怪倒可以行。但我和尚要去,一則沒有盤費,二來我這個徒弟太淘氣,我留下他甚不放心。”胡秀章說:“聖僧只管放心,盤費我有。令徒叫他可以跟了去。”和尚說:“那行了,悟真跟我走。”老道說:“我跟了去倒行。我光著膀子,可不能去。”胡秀章說:“那倒是小事。我趕緊派人給你買衣裳去。”老道說:“倒不用買,我有衣裳都當在錢塘關,給我師父打酒喝了。拿錢贖來就得了。”胡秀章說:“你有當票?”老道把當票拿出來。老道說:“員外再破費一百錢,我有一個蠅刷在錢塘關紙鋪押著,拿一百錢就取來了。”周員外立刻派家丁去贖當,少時連衣服蠅刷一並拿來。老道打扮好,仍然又是仙風道骨的樣子。人是衣,馬是鞍,這話不錯。和尚說:“咱們上白水湖去,可得走小月屯,我還有個約會,有我徒弟請我捉妖,然後再上白水湖。”胡秀章說:“就是罷。”和尚立刻帶領孫道全,同胡秀章三個人告辭,周員外送到外面作別。
和尚帶領兩個人,順大路往前行走,這天來到小月屯馬靜門首。和尚一叫門,裏面馬靜正同雷鳴、陳亮談話,提說濟公隨後就到。正說著聽外面打門,馬靜出來開門,一看是濟公,馬靜趕緊行禮,說:“師父可來了,現在焦亮、何清這二十多天,昏迷不醒,茶水未進,如同死人一般,就是胸前有點熱,你老人家快救命罷。”和尚說:“有話裏頭去說。”大衆一同來到裏面。和尚說:“雷鳴陳亮過來見見,這是我收的徒弟叫悟真,你們給師兄行禮。”又給胡秀章都見引了。和尚說:“馬靜,鬧什麽妖精?”馬靜說:“可了不得了!請你老人家去的時節,小月屯死了有六七個人。現在一天死一個,由西頭一家挨一家,死了有二十多個人了。昨天西隔壁張家死了人,今天就該我這個門裏了。天天初鼓以後,由西來一陣風,這宗東西有一丈高,是白的,也瞧不出是什麽來。此怪一來就嚷:喴喴啕啕。衝誰門口一笑,必定死人。”和尚說:“原來如是。不要緊,今天我和尚倒要瞧瞧這個鹼喊掏掏是怎麽樣。”馬靜說:“師父,慈悲慈悲,先把焦亮、何清教活了。”和尚說:“容易。”一伸手掏出兩塊藥來,給馬靜拿陰陽水化開,把他兩個人的牙關撬開灌下去。少時,就聽焦亮、何清兩個人肚腹咕嚕嚕一響,心裏一明白,翻身爬起來,復舊如初,就仿彿做了一場大夢一樣。馬靜說:“二位賢弟被妖精噴了,躺在地下,人事不知,二十餘日。今天多虧濟公活佛,前來給你二人仙丹妙藥吃了纔好。你二人還不知給聖僧磕頭。”焦亮、何清這纔明白,趕緊給濟全行禮,說:“我二人前者得罪聖僧,聖僧並不記恨,反來救我二人,活命之恩,我二人實深感激,給你老人家磕頭。”和尚說:“不用磕頭,起來罷,這乃小事。”這兩個人站起來。和尚說:“別的都不要緊,喝酒倒是大事。天也不早了,該喝酒了。有什麽事吃飽再辦。”馬靜立刻答應。趕緊抹擦桌案,把酒菜擺上。和尚坐上座,大衆兩旁陪著。
和尚又吃又喝,直吃到初更以後,就聽由正西風響。馬靜說:“師父,妖精來了!”這句話尚未說完,就聽外面這陣風颳得毛骨驚然,就聽喊嚷”喊喊掏掏”。和尚這纔站起身來,往外夠奔,一溜歪斜,腳步踉蹌,和尚說:“我倒要瞧瞧究竟是什麽東西。”說著話,夠奔門首。剛一出大門,只見由正西來了一股白氣,身高有一丈,直奔馬靜門首而來。今天和尚要不來就該當馬靜這個門口死人了。凡事也是遭劫的在數,在數的難逃。和尚一看說:“好東西。你敢興妖作怪。”和尚把僧帽拿下來,照這宗東西一砍,竟把這宗東西捺在地下。和尚說:“拿住了。”馬靜、焦亮、何清,連孫道全大衆都出來觀看。
不知拿住是什麽妖精,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三回奉父諭主僕離故土表兄弟對面不相識話說衆人出來一看,這宗東西,其形像人,一概盡是人骨頭,大約有一百八十塊湊成,左手拿著勾魂取命牌,右手拿著人的骷髏骨。
書中交代:這宗東西,名叫百骨人魔,原本是有一個妖道煉成的,能使他招魂。凡事無根不生,皆因慈雲觀有一個老道,叫赤髮靈宮邵華風,他要拘五百陰魂,練一座陰魂陣。他打發五個老道出來,招五百魂。這五個老道,一個叫前殿真人長樂天,一個叫後殿真人李樂山,還有左殿真人鄭華川,右殿真人李華山,還有一個七星道人劉元素,每人出來招一百陰魂。劉元素就在這小月屯正西,有一座三皇廟,他佔了這座廟。在亂葬崗子,找了一百塊死人骨頭,練在一處,用符咒一催,把這百骨人魔練成了。每天初鼓以後,老道在廟中院內,設擺香案,預備一個葫蘆,給百骨人魔一面招魂取命牌,叫他出來,到小月屯招一個魂回去,老道把魂拘來,收在葫蘆之內,打算是一百天,就把魂招夠了,小月屯就得死一百個人。沒想到今天被濟公把魔拿住。和尚隨後就夠奔三皇廟,打算要捉拿老道。焉想到老道真有點能爲,今天正在院中做法,見燈光一綠,就知有人破了他的法術。又見正東上金光繚繞,瑞氣千條,老道揣起葫蘆,架趁腳風竟自逃回慈雲觀去了。從此跟濟顛和尚已結了仇。和尚來到三星廟,老道早已逃走。和尚這纔復返回到小月屯,叫馬靜等把這個百骨人魔,架火燒了。和尚說:“這又得了,從此小月屯安然無事。”馬靜謝過濟公,次日和尚告辭。雷鳴、陳亮說:“師父,你老人家到白水湖去捉妖,我二人隨後找師父去。”和尚說:“去罷。”當時帶領孫道全、胡秀章告辭。出了小月屯,順大路往前夠奔。
道路上有話即長,無話即短。這天走到蕭山縣地面,正往前走,見大道旁邊樹林子,有兩個人。在那裏歇息:一位是文生公子打扮,頭帶翠藍色文生巾,雙飄秀帶,身穿翠藍色文生氅,腰繫絲縧,白繞高腰襪子,厚底竹履鞋,三十來往的年歲,白臉膛,俊品人物;跟著一個老者,是家人的打扮,青截帽,青銅氅,有五十多歲,花白鬍鬚。和尚一看,不是外人,立刻叫孫道全、胡秀章頭前走,先往白水湖約會,不見不散。孫道全說:“師父上哪去?”和尚說:“我辦點事,隨後就到。”這兩個人頭前走了。和尚梯他梯他,來到樹林,衝這位文生公子,打了一個問訊,道:“施主請了。”
書中交代,這位文生公子不是別人,乃是羅漢爺的親表兄,奉父命尋找表弟李修緣。此人姓王名全,乃是臺州府天臺縣永寧村人,是濟公的娘舅王安士之子。原本濟公自年幼的時節,父親就把親事定下了。定的是劉家莊劉百萬的女兒劉素素。這位姑娘自落胎,就是胎裏素,一點葷東西都不吃。自濟公離家之後,偏巧姑娘父母雙亡,就剩下姑娘孤身一人,跟著舅舅董員外家住著。董員外的女兒,又是王安士的兒婦,乃是親上做親。姑娘劉素素也長大了,董員外催王安士找他外甥李修緣,找回來好把姑娘婚嫁。王安士也不知外甥李修緣,是上哪裏去了,人嘴兩張皮,有說李修緣自己走的,有說是王安士把外甥逼走的。王安士這天把自己孩兒叫過來,叫王全同家人李福,出去找你表弟李修緣,多帶黃金,少帶白銀,暗藏珠寶,一天找著,一天回來,兩天找著,兩天回來,一年找著,一年回來,十年找著,十年回來,找不著不許回來。王員外所爲,省得人家說把外甥逼走了。王全謹遵父命,帶著老管家李福,出離了家鄉,在各處尋找。所過州府縣城,必要貼合白,僱人打聽訪問著。有說李修緣出了家了,也不知道實在下落。
今天王全同李福走在這蕭山縣地面,也覺著纍了,王全說:“哎呀,老管家,你我主僕這一出來,在外面被霜帶月,找不著我表弟,我與你何時纔能回去?我也實在纍了。”李福說:“公子爺不必著急,凡事自有定數。你我歇息歇息再走。”說著話來到大柳林子,就地而坐。李福把掘套放在地下,兩個人正在歇息,和尚來到近前說:“施主請了,貴姓呀?”王全說:“我姓王。”和尚可認識他表兄王全,王全可不認識表弟了。不但王全不敢認,連老管家李福,初時把羅漢爺抱大的,他原來是濟公當初的老僕,他都認不出來了。
原來濟公當初在家的時節,白面書生的模樣,是文生公子的打扮。現在到外面風吹雨打,一臉的油泥,短頭髮有二寸多長,又是出家人,把本來面目全遮蓋住了,故此王全、李福都不認識。和尚又問:“施主貴處?”和尚是明知故問。王全說:“我是臺州府天臺縣永寧村人氏。”和尚說:“我也是臺州府天臺縣人,咱們還是鄉親。施主有錢施捨,給我和尚幾個錢喝壺酒。”王全一想,一個出家人,這又何妨?伸手抓了兩把錢,遞給和尚。和尚把錢接過來,道:“施主給兩把錢與我,我倒難爲了。喝酒使不了,吃一頓飯又不夠。施主要給,給我一頓飯錢。”王全說:“就是罷。”又給和尚掏了兩把錢、和尚接過錢來說:“施主給這錢,倒叫我力難。”王生說。”怎麽給你錢倒叫你爲了難?”和尚說:“不是別的,喝酒吃飯使不了,贖件衣裳又不夠,施主行好行到了底,再給我點錢,我湊著弄一件衣裳。”王全一想:“一兩吊錢不算什麽,只當施捨在廟裏頭。”當時又給和尚換出兩大把錢,給了和尚。和尚說:“施主給我這些錢,更叫我爲難了。吃飯贖衣裳倒夠了,回家盤費又沒有。”王全尚未答話,家人李福大不願意,說:“和尚你別不知自愛,給你錢倒叫你爲難了,你還有夠沒有?你真是瞧見好說話的人了。”和尚微然一笑說:“我和尚不要白錢,我和尚專會相面,我送你一相。我看施主印堂發暗,此地不可久待,聽我和尚良言相勸,趕緊起身,這叫趨吉避兇之法。聽與不聽,任憑施主,我和尚要走了。”說完了話,和尚踢踏踢踏腳步踉蹌,一溜歪斜,竟自去了。
和尚走後,老管家李福就說:“你老人家不用信服,這個大道邊,什麽事都有,你說是唸書的,他就跟你講論子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你說是練武的,他就能講弓刀石馬步箭。你說是山南的,他也是山南的。你說是海北的,他就是海北。反正他說是鄉親,無非是誆錢套事。公子爺你老人家沒出過外,外頭什麽事都許遇見。”王全說:“他一個出家人,給他一兩吊錢,不算什麽。你我不拘于什麽,省點就有了。”主僕二人,說了半天話,李福覺著肚腹疼。說:“公子爺你老人家看著東西,我要走動走動。”王全說:“你去罷。”李福一瞧,南邊有一片葦子,他就進了葦塘去出恭。王全等了半天,見李福出完了恭,由葦塘出來,拿著一個藍包袱。王全說:“哪裏的包裹?”李福說:“公子爺你看,我方纔出恭撿來。”王全說:“你趁早照舊給人家擱回去。要是有錢人,本人丢的,丢得起,尚不要緊,要是替人辦事,或者是還人家的,咱們拿了走,人家就有性命之憂。”李福說:“我打開瞧瞧是什麽,再擱回去。”說著話,把包袱打開一看,原來是血淋淋一顆少婦的人頭。李福大吃一驚,王全說:“你快送回去!”這句話尚未說完,由正北來了十幾位公差。一瞧說:“這可活該,你們殺了人,還在這裏看人頭呢,找沒找著碰上了。”趕過來“嘩啦”一抖鐵鏈,就把王全、李福鎖上。李福說:“這人頭是我檢的。”官人說:“那可不行,到衙門去說罷。”當時拉著王全、李福,夠奔蕭山縣。
不知二人被屈含冤,這場官司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四回撿人頭主僕遭官司救表兄夢中見縣主話說李福撿了一個婦人的人頭,正被官人看見,將王全、李福鎖上。書中交代,原本蕭山縣出了一件無頭案。西門外梁官屯,有一個賣肉的名叫劉喜,家中夫婦兩口度日,劉喜在東關鄉賣肉。這天七月十五,天已日色西斜,劉喜到東關外鄉村去要帳,走在蕭山縣衙門門口,碰見衙門的官人劉三。這個人最愛玩笑,外號叫笑話劉三。劉三就問劉喜上哪去,劉喜說:“我上東關外鄉村要帳去。”劉三說:“天不早了、你今天還回來的麽?”劉喜說:“我就住在東關外鄉村之中,明天回來。”劉三是愛說玩笑,說:“劉喜你今天不回去,我晚上到你家裏,跟你媳婦睡去。”劉喜說:“你敢去,我媳婦把你駡出來。”劉三說:“她敢駡我,我把她宰了。”說完了話,劉喜就走了。次日劉喜一回家,他妻子被人殺了,人頭蹤跡不見。劉喜到蕭山縣一喊冤,就把劉三告下來,說劉三因奸不允,把他妻子殺了。老爺是清官,姓張名甲三,是兩榜出身,立刻一升堂,把劉三帶上來,一問劉喜,劉喜就把昨天劉三所說的話一回,“今天我妻子果被他殺了。”老爺一問:“劉三,爲什麽殺劉喜之妻?”劉三嚇了一驚,就回稟老爺:“昨天我是跟劉喜說玩笑,他妻子被誰所殺,下役實不知道。昨天我在衙門上班,看守差事,一夜並沒出衙門。”老爺不信,一問衆官人,大家遞保狀,保劉三實係一夜沒出去。老爺這纔派兩個班頭王雄、李豹王天限,出去拿兇手,拿著有重賞,拿不著重責不貸。
王雄、李豹領諭,帶領手下夥計出來辦案。三天蹤影皆無,限滿一見老爺,老爺把官人每人打了四十板,又給三天限。又過了三天,沒拿著,老爺又打,一連打了三回。今天是十二天,要拿不著又得挨打。王雄、李豹帶領衆夥計出門,剛走到大柳林,見李福正打開包裹著,衆官人一瞧是少婦的人頭,鮮血淋灕。大衆說:“這可活該,今天不能挨打了。”過來就把王全、李福鎖上,一直夠奔衙門。來到班房,王雄進去一回老爺,立刻升堂,把王全、李福帶上去。老爺一看,就知道其中有緣故。做官的人,講究聆音察理,鑒貌辨色。著王全是懦弱書生,李福是個老人家,老爺就問:“下面兩個人姓什麽?”王全說:“老父臺在上,生員王全有禮。”李福說:“大老爺在上,小人李福磕頭。”老爺問道:“王全你是哪裏人氏?”王全說:“生員是臺州府天臺縣永寧村人氏,奉父命帶著家人李福,出來尋找我表弟。”老爺說:“王全你既是天臺縣人,爲何來到我這地面,在梁官屯殺死賣肉劉喜之妻?”王全說:“回老父臺,生員並未殺人,一概不知。”老爺說:“你沒殺人,怎麽人頭在你手裏?”王全說:“實是我這家人李福,在葦塘裏出恭檢的,求老父臺格外施思。”老爺把驚堂木一拍,說:“滿嘴胡說,大概抄手問事萬不肯應。來,看夾棍伺候。”老爺這也是一半威嚇,手下官人答應,剛要取夾棍,忽然大堂面前一陣旋風,颳的對面不見人。這陣風過去,老爺看公案桌上有一張字,上寫的是:
堂神顯聖法無邊,你幸今朝遇巧緣。二人並非真兇犯,速拿兇手把案完。
老爺一看,“呵”了一聲,半晌無語,這纔吩咐把王全、李福帶下去,看押起來,不準難爲了他二人,該吃給吃,該喝給他們喝。手下官人答應,老爺立刻退了堂。來到書房,手下人預備晚飯,老爺吃完了晚飯,書房喝茶,坐在燈下,心中輾轉這案。見王全是一個唸書的人,李福是個誠實的樣子,斷不能做這樣惡事,忽然大堂起一陣怪風,也不知哪裏來的字柬,越想越怪,自己躊躇著,不覺兩手伏几而臥。剛一閉眼,見外面進來一個窮和尚,短頭髮有二寸餘長,一臉油泥,破僧衣短袖缺領,腰繫絨縧,疙裏疙瘩,光著兩隻腳,穿兩隻草鞋。老爺問道:“什麽人?”和尚說:“我。”老爺說:“你是誰?”和尚說:
我本靈隱醉濟顛,應爲白水過蕭山。老爺要斷無頭案,須謝貧僧酒一罎。
老爺一聽,說:“酒倒有,你可知道兇手是誰?”和尚撥頭就走,老爺說:“回來。”和尚並不回頭,老爺一急,又嚷:“回來。”睡夢之際,嚷出口來,正趕上兩個家人張福、張祿在旁邊站著伺候。見老爺睡著了,張福低聲跟張祿說:“昨天我跟他們擲骰子,輸了好幾吊,老爺睡了,哥哥你在這裏伺候,我再去跟他們耍要。”張祿說:“你快去快來。”張福點頭,剛要往外走,老爺做夢說:“回來。”老爺說的是”叫和尚回來,張祿嚇著了,只當是他要擲骰子去被老爺聽見了,叫他回來呢,說:“小人沒走。”老爺醒了,夢中的事記得清清楚楚。立刻吩咐張祿把筆硯拿來,張祿答應,拿過紙筆墨硯,老爺就把夢中和尚說的這四句話寫出來。老爺拿著瞧這四句,心中納悶,瞧來瞧去,往桌上一靠,又睡著了。只見和尚由外面梯他梯他又來了,老爺就問:“和尚,方纔你說的話我不明白。我且問你,你可知道殺人的兇手是誰?你告訴我,我必謝你一罎酒。”和尚說:“老爺要問,我是西湖靈隱濟顛。因到白水,路過蕭山。王全、李福,不白之冤。殺人兇手,現在西關。與原告同類,非同等閒。追究劉喜,此案可完。”和尚說完了話,回頭就走。老爺說:“你說的我還不明白,你回來。”和尚又走了。老爺一驚醒了,當時拿筆把這十三句話又寫出來。老爺聽外面天交二鼓,自己一想,這夢實實怪的很,未免一陣發愣,坐夠多時,不知不覺又把眼睛閉上了。渺渺茫茫,迷迷離離,剛纔一沉,瞧見那窮和尚又來了。老爺一看,問:“和尚,到底殺人兇手是誰?你要說明白。”和尚微然一笑,說:“老爺當真要問兇手?是絨縧兩截,大石難擕。未雨先行,持刀見血。”和尚說完了話,竟自去了。老爺一睜二目,原來還是一夢。只聽外面天交三鼓,知縣又把這四句話寫出來,知縣張甲三,本是兩榜出身,滿腹經綸,懷揣錦繡,一想這四句話是偈語。絨絳兩截必是斷,大石難擕即是山,未雨先行,風乃雨之頭定是風,持刀見血乃是殺,湊成四字,即“斷山風殺。”知縣一想:“必是音同字不同,兇手必是段山峰。”自己思索了半天,已然夜深人靜,這纔安歐睡覺。
次日早晨起來,淨面吃茶,立刻傳壯皂快三班升堂。老爺嚮衆人問道:“本地人可有叫段山峰的?你等誰知道?”旁邊過來一個書辦先生說:“回稟老爺,本縣有一個宰豬的屠戶,叫段山峰。”知縣一聽,“立刻派王雄、李豹給我急拘鎖拿段山峰。”王雄、李豹一聽,嚇得顏色更變,立刻給老爺磕頭說:“回享老爺恩典,段山峰下役實在拿不了。”老爺說:“怎麽?”王雄、李豹說:“回老爺,段山峰有斷凳截石之能,大塊石頭一掌能擊石如粉,勿論什麽結實板櫈,坐著一使勁,板凳就兩截。段山峰能爲出衆,本領高強,下役實在拿不了,求老爺恩典。”知縣一聽,氣往上衝,一拍驚堂木說:“做官者究情問理,辦案者設法拿賊,我派你們辦,就得給我辦。”王雄、李豹還只是磕頭,再一看,老爺退了堂,轉過屏風,歸後宅去了。王雄、李豹這纔來到班房,王雄說:“這怎麽好?慢說你我兩人,就是二十人也拿不了段山峰.”李豹忽然想起一個人來,要捉拿段山峰不費吹灰之力。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五回奉堂諭捉段山峰邀朋友定計慶豐樓話說知縣派王雄、李豹捉拿段山峰,王雄、李豹知道段山峰能爲武藝出衆,不但拿不了,還恐怕有性命之憂。李豹說:“我不是段山峰對手,王頭你也如是.自有人是段山峰的對手。”王雄說:“難呀?”李豹說:“你忘了,當年不是單鞭賽尉遲劉文通,在藝場中賣弄,贏過段山峰一掌?咱們跟劉大哥知己相交,何不找他,叫他幫著,大概不致推辭。”王雄說:“有理。”二人趕緊夠奔後街。
往東一拐,路北的門樓,就是劉文通的住家。二人上前一叫門,劉文通剛起來,漱過口,出來開門。一看是王雄、李豹,劉文通說:“二位賢弟打哪來?”王雄說:“由衙門來?”劉文通指手往裏讓,來到廳房落座,王雄說:“兄長沒處去走鏢?”劉文通說:“剛從外面回來不多日子,二位賢弟因何這樣閒在?”王雄說:“我們哥倆來找你來了,只因梁官屯賣肉的劉喜之妻被殺,老爺派我們捉拿段山峰,我二人實拿不了,求兄長助一臂之力,捉拿段山峰。”劉文通一聽,說:“段山峰能爲武藝超羣,我也是拿不了。”王雄說:“兄長不必推辭,當年兄長在賣藝場中,贏過段山峰一掌。除非兄長,蕭山縣沒有人是段山峰的對手。”劉文通說:“二位賢弟休要提起當年那一掌,提起那件事來,我更覺心中難過。當年是西門外來了一個賣藝的,我看那賣藝人並非久慣做江湖買賣的,倒是受過名人的指教,大概是被窮所擠。我想下去幫個場,多給他湊些錢,沒想到段山峰也下來了,跟我比試。我二人一摣拳,我就知道段山峰的能力比我強,我想要一輸他,我這鏢行就不用吃了。我就說:‘姓段的朋友,我倆遠日無冤,近日無仇,我就指著保鏢吃飯。’我把話遞過去,段山峰倒是個朋友,一點就透,他故意讓了我一掌,他說:‘不枉他叫單鞭賽尉遲。’他走了,我自己明知他是讓著我,我次日去找他,給他賠不是,我二人因此倒交了朋友,常來常往。他跟我也是朋友,你兩個人也跟我是朋友,要是別人拿段山峰,我知道得給他送信纔對,這是你兩人要拿他,我也不能給他送信,我也不能幫你們拿他。”王雄、李豹再三說,劉文通也不答應。
王雄、李豹實在沒了法,兩個人到裏面去見劉文通的母親,二人見老太太一行禮,老太太就問:“你兩個人這般早從哪來?”王雄說:“伯母有所不知,現在衙門裏出了逆案。”老太太說:“什麽逆案?”王雄說:“段山峰能爲出衆,我二人拿不了。”老太太說:“莫非蕭山縣就沒有比段山峰能爲大的麽?你二人不會請人幫著拿嗎?”王雄說:“別人不行,就是我大哥可以拿能。”老太太說:“你沒跟你大哥提麽?”王雄說:“提了,我大哥他說跟段山峰相好,他不肯幫我們拿。”老太太說:“你把你大哥給我叫來。”王雄立刻到外面,把劉文通叫進去。劉文通說:“娘親呼喚孩兒,有何吩咐?”老太太說:“你兩個兄弟來找你幫著拿段山峰,你爲何不管?”劉文通說:“娘親有所不知,我跟段山峰也是朋友相交,且他能爲出衆,孩兒也恐其被他所算。倘若孩兒受了傷,我又無三兄四弟,誰人服侍老娘?”老太太說:“你這話不對,你就不應當跟匪類人來往,本地面既有這樣匪惡之徒,你就應該早把他除了。老身我派你幫著去拿段山峰,你去不去?”劉文通本是個孝子,說:“娘親既吩咐叫孩兒去,孩兒焉敢違背。”老太太說:“既然如是,你跟王雄、李豹三個人商量著辦去罷。”三個人這纔來到外面,劉文通說:“二位賢弟要怎麽去拿?假使拿不了,一則打草驚蛇,二來你我還得受他的傷。”王雄說:“依兄長怎麽辦?”劉文通說:“要依我,你兩個人回衙門見大老爺,請老爺給調城守營二百官兵,本衙門一百快手,你二人先給慶豐樓酒館送信,叫掌櫃的明天樓上別賣座,我把段山峰誆在酒樓上吃酒,把他灌醉了,你們叫這三百人在慶豐樓四面埋伏,聽我擊杯爲號,大家再動手拿他。我不摔酒盃,你等作事,可別莽撞,要一個拿不著跑了,再想拿可就費了事,可千萬叫官兵要嚴密,莫說出辦誰來。”王雄說:“就是罷。”
二人告辭,回到衙門,一見老爺,老爺說:“你二人把段山峰拿來了?”王雄說:“沒有,有求老爺給城守營一個信,調城守營二百官兵,並傳本衙門一百快手,別提辦誰,明天在慶豐樓四面埋伏。下役還請了一個朋友是保鏢的,幫著捉拿段山峰。”老爺一聽,說:“這一個段山峰怎麽這麽費事?”王雄說:“實在段山峰本領高強,若非定計,恐拿不了。”老爺說:“是罷。”王雄、李豹纔一同來到慶豐樓,一見掌櫃的,王雄說:“掌櫃的,你這鋪子一天賣多少錢?”掌櫃的說:“賣一百多吊錢。”王雄說:“明天你們樓上面別賣座,一天該賺多少錢,我們照數給。明天借你們樓上辦案,同單鞭賽尉遲來的人,那可就是差事。你可囑咐你們衆夥友,千萬別走漏消息,要漏風聲,這案情重大,你可得跟著打官司。”掌櫃的說:“二位頭目,只管放心,沒有走漏消息。”王雄、李豹都安置經了,這纔來到劉文通家,告訴劉文通都照樣辦妥。劉文通說:“你二人回去罷。”次日早晨,劉文通起來,換上衣服,暗帶單鞭,由家中出來,一直夠奔西關。剛來到段山峰肉鋪門口,一瞧圍著好些人,有一個窮和尚在那裏打架。
書中交代,這個窮和尚非是別人,正是濟公和尚。他在大柳林見衆官人把王全、李福拿走了,和尚也進了南門。剛一進城,只見路東裏一座絨線鋪子,掌櫃的姓余名叫余得水,在鋪子門口,有一個人腿上長著人面瘡,正在那裏借著太陽亮瘡。和尚一看,口唸”南無阿彌陀佛”。原本這個長瘡之人,姓李叫李三德,乃是跑堂的手藝人,極其和藹。家中有父母,有妻有子,就指著他一個人靠手藝度日。只因南門外有一座段家茶樓帶賣酒飯,買賣做虧空了,段掌櫃的要收市關門,就有人說:“你們關門?你把李三德找來,叫他給你跑堂。那個人和氣能事,人緣也厚,就許他買賣給你做好了。”掌櫃的果然把李三德找來,酒飯座越來越多,都衝著李三德和氣,愛招顧,二年多的景況,買賣反倒賺了錢。掌櫃的自然另眼看待李三德,年節多給李三德餽送,時常也墊補他,三德家裏也夠過日子的。偏巧李三德腿上長了人面瘡口,自己又不敢歇工,家中指他一人吃飯。掌櫃的見李三德一瘸一癲,實支持不了。這天掌櫃的就說:“李三德你歇工罷。”李三德一聽,大吃一驚,說:“掌櫃的,你要辭我,我倒願意歇工,無奈我家中四五口人,要吃閒不起。”掌櫃的說:“我倒不是辭你,我看你實在掙扎不住。我這買賣是你給我做好了的,你只管歇工養病,我照舊按月給你工錢。我這裏有四十吊錢,給你養疾,只要有人給你包治,花幾十吊錢我給。”李三德一想,掌櫃的既是體恤,這纔回家養病。病越來越重,沒錢叫孩子到鋪子取去,日子長了,內中夥友就有人說閒話,說:“咱們起早睡晚,也掙一分工錢,人家家裏吃太平宴。”孩子回來一傳舌,李三德一氣,架著拐到鋪子去。一見衆人,李三德說:“素常我沒得罪衆位,現在我得這宗冤孽病,掌櫃的體恤我,怎麽我孩子來取錢,衆位說起閒話來?”大衆說:“沒人說閒話,你別聽孩子傳言,你回去養病罷。”衆人動著,李三德往回走,走在絨線鋪門首,絨線鋪掌櫃的余得水素常認識,就說:“李老三,你還沒好麽?”李三德說:“別提了,我這病難好,這叫陰瘡。我也不知做了什麽損德的事,我一死,我家裏全得現眼。”余得水說:“你找人治治,沒錢花幾吊我給,只要能治得好。”他準知道不容易治,他要說這樣便宜話。焉想到濟公活佛趕到,羅漢爺施佛法,要搭救李三德,戲耍余得水。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百二十六回余得水逞口失錢財濟長老戲耍掌刀人話說余得水正說便宜話,和尚趕到說:“朋友你這腿怎麽了呢?”李三德說:“人面瘡。”和尚說:“你願意好,不願意好?”李三德說:“爲什麽不願意好?”和尚說:“就怕好不了。”余得水說:“和尚你這不是費話?你要能給治好了,花三吊四吊藥錢我給。”和尚說:“你準給嗎?”余得水說:“只要治好了,我就給。”和尚說:“你也不用給三吊四吊,你給兩吊錢,我就給他治好了。你可得拿一張紙,把你鋪子的字號水印按上,你拿筆我開幾樣藥,有的,你蓋水印,到鋪子取藥去。”余得水一想:“這樣的惡癥,焉能說好就好。”立刻就拿了一張紙,打了水印,交給和尚。和尚要過筆來,寫了半天,誰也沒瞧見和尚寫的什麽。和尚寫完了說:“我要給他治好了,你可給兩吊錢。”余得水說:“我給。”和尚嚼了一塊藥,給李三德糊在瘡口之上,當時就見爛肉膿血直往外流,流淨了,和尚用手一摸瘡口,和尚口唸:“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好了罷。”立刻瘡口平了,復舊如初。李三德站起來了,衆瞧熱鬧人齊說道:“真是活神仙也,靈丹妙藥。”和尚說:“余掌櫃你給兩吊錢罷。”余得水也愣了。他本是說便宜話,不打算真給錢,見和尚要錢,余得水說:“得了,大師父你真跟我要錢?”和尚說:“你說便宜話,不給錢,那可不行。我這裏有張字,有你的水印。”和尚拿出來一唸,上面寫的是:
長瘡之人李三德,約我和尚來治腿,言明藥價兩吊錢,中保之人余得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