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濟公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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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暗訪察路遇乾坤鼠~得私信雷陳遇盟兄

馬靜走後,華雲龍拿了菜筐出去,買了些菜,正往回走,只見雷鳴、陳亮二人慌忙跑來。一見華雲龍,雷鳴、陳亮說:“華二哥,你原來在此!你還不快跑?後面有靈隱寺濟公長老前來拿你。”華雲龍嚮二位說:“賢弟,你我由幹家口分手,你二人上哪裏去了,你們怎麽知道濟公來拿我?”雷鳴、陳亮把上項之事,如此如此,述了一番。”現在濟公領著二班頭隨後就到,他說小月屯見,大概必是算出你在這裏。”華雲龍一聽這話,心中猶疑,正打算仍下菜筐要跑,只見那裏馬靜來了。三個過去,給馬靜行禮,馬靜說:“雷、陳二位賢弟,既來到這裏爲何不到我家,你們三個站在這裏說話?”雷鳴、陳亮又把上項之事也說了一遍,馬靜說:“不要緊,雷、陳二位賢弟,華二弟,都跟我來。”四個人一同直來到馬靜家中。

馬靜把菜拿到裏面去,四個人來到東配房,華雲龍說:“馬大哥,我來到這裏尚未給老伯母請安,你帶我去見見伯母。”雷鳴、陳亮一聽說:“原該如是。”馬靜說:“老太太有點身體不安,倒不必驚動她老人家,三位賢弟請坐罷。”少時間酒菜得了,四個人吃酒,談心敘話。馬靜又細問雷鳴、陳亮濟公的根本源流,陳亮從頭至尾,又細說一遍。馬靜一聽,哈哈大笑說:“二位賢弟,就憑一個和尚帶同兩個班頭,就要拿你華二哥?就有二百官兵將他圍上,也未必拿得了他。再說他在我這裏,更沒人敢來拿他。他不來便罷,他要來時,我先拿他,將他結果了性命。”雷鳴、陳亮說:“馬大哥你趁早別說這話,你可不知濟公長老的能爲,你要一唸道,他可就來了。他能掐會算,其你要從前門跑,他在前門培著,你要打後門走,他在後門等著,你往東,他在東面迎你,你往西,他又在西面候你,叫你夠四面八方無處可跑,就得爲他束手被擒。”這幾句話,馬靜一聽,氣得拍案大嚷,說:“你兩人休要長他人威風,滅自己的銳氣,如來時,你看。”用手一指,“在東墻有一軸富貴牡丹圖,把畫捲起來,裏面是轉板門夾壁墻,進去就是地窖子,你們可以在這裏面藏躲。”這句話尚未說完,就聽外面打門說:“華雲龍在這裏沒有?在這裏叫他出來,見見我和尚。”雷鳴、陳亮一聽,嚇得顏色改變,說:“馬大哥,你瞧,和尚來了。”馬靜就把這軸畫捲起來,說:“你們三個人都進去,自有我一面承管。”三個人無法,進到夾墻之內,馬靜把畫放下來,往外夠奔。

書中交代:濟公從哪裏來?和尚自從雷鳴、陳亮走後,和尚領著兩位班頭往前走,走來走去,天也不早了,肚也餓了,見前有酒館,濟公進去,柴頭心說:“要是和尚吃我們就吃,反正有給錢的。”三個人坐下,和尚要了幾壺酒,吃了個酒足飯飽,和尚說:“堂官,給我拿個溺壺來,我要溺尿。”堂官說:“我們管拿酒壺,不管拿夜壺,你外頭去溺去罷。”和尚站起來說:“給我拿兩壺酒捆著,我回頭來喝。”說著話,和尚出去。柴頭、杜頭等著和尚,老是不來了,柴頭說:“老杜,了不得了,吃酒飯沒有錢,和尚走了拿我兩個人押了桌。”柴頭說:“咱們兩個也溜罷。”瞧夥計要端萊沒留神,柴、杜二人一溜出來,到外面正碰見和尚。柴頭說:“好呀,你出來拿我兩個人押了桌。”和尚說:“你們兩人跟我走,晚上我有錢。“柴頭、杜頭嘴裏答應,心裏說:“晚上我們兩人吃完了先走,拿和尚押桌。”果然晚上三人到酒館吃飯,柴杜二人忙忙吃完了,站起來就走,和尚說:“你們兩個人走呀?”柴頭、杜頭說:“早起你拿我們兩人押帳,我們不走怎麽樣?”說著話,兩個人走了,跑堂過來把濟公看上。

不知濟公如何走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四英雄馬宅談心~濟禪師酒館治病

話說濟公同柴杜二位班頭在酒館吃飯,柴頭杜頭先吃跑了,杜頭站起來說:“出恭去了。”柴頭站起來說:“我要小便去。“和尚說:“對,你們兩個人都走,拿我和尚押桌。”柴頭說:“你上次怎麽先走了,把我兩人留下?橫豎沒錢,我們先走。“說著話,二人都出去。夥計一聽:“這兩個人是蒙吃蒙喝的。“夥計留神看著和尚,和尚在那裏,也不言語。偏巧外面有一個人,端了一碗木樨湯,端著正往外走,外面進來一人,慌慌張張,把碗碰掉了,湯也灑了,灑了那人一身,這個叫賠碗,那個叫賠衣裳,兩個人口角相爭打起來了。衆位酒客也一陣大亂,夥計只顧勸架,沒留神,和尚趁亂出了酒館。來到村頭,見柴、杜二頭那裏坐著,和尚說:“好的,你二人吃飽了也不管了。”柴頭說:“你早起爲何吃完了走了?”和尚說:“對,算你有理。”柴頭說:“師父你怎麽出來的?”和尚說:“我叫掌櫃的寫上帳。”柴頭說:“人家認識你嗎?給你寫帳。”和尚說:“你們就不用管了。我出個主意,我們三個人捉迷懞,我藏起來,你們要找著,明天早起我給飯吃,你們要找不著,明天我吃你們。”柴頭一聽,說:“這倒不錯。”和尚就藏起來,這兩個人找遍了也找不著,焉想到和尚連夜夠奔小月屯而來。

天亮,和尚來到李平的酒店門首,夥計將掛幌子,和尚邁步進了酒館,一瞧有六張桌,桌上都擺著四碟,一碟煮鷄子,一碟豆腐乾,一碟鹽水豆,一碟糖麻花。和尚找了一張桌子坐下,拿過一個鷄子,往桌上磕。和尚說:“掌櫃的。”磕一下鷄子,叫一聲“掌櫃的”。夥計一瞧說:“大清早起,和尚你夠多討人嫌,磕著鷄子叫掌櫃的。”和尚說:“你賣幾個大錢?”夥計說:“這麽大個的,賣幾個大錢?”和尚說:“我問你是鷄子。”夥計說:“鷄子賣六個錢。”和尚說:“豆腐乾賣幾個大錢?”夥計說:“三個錢一塊。”和尚說:“這碟豆兒賣幾吊錢?”夥計說:“這一碟豆子,怎麽可賣幾吊錢?”和尚說:“倒不是別的,我瞧這豆子皮上,難爲你做的折子,工夫大了。”夥計說:“和尚你真是有心,這豆子是水泡的自來折。”和尚說:“敢情你是自來的折子。”夥計一聽,說:“和尚,別玩笑,我有自來折?”和尚說:“不是,我也說是豆子,你給我拿兩壺酒來。”夥計就拿了兩壺。和尚喝完了,又添了幾壺,一共吃了六壺酒。和尚叫夥計算帳,夥計一算,一共二百五十六文。和尚說:“你給我寫上罷。”夥計說:“大清早起,你攪了半天,吃完了酒不給錢,那不行。”和尚說:“你便寫上,怎麽不行?”

二人正在爭論,李平由裏面出來,問:“夥計,什麽事?”夥計說:“喝完了酒不給錢。”李平說:“和尚你沒帶錢,坐下就喝酒?”和尚說:“我是在你這酒店等人,是你們這方熟人,他約會我叫我來喝酒等他,不然,我也不喝酒。我等他半天也沒來,故此我和尚沒給酒錢。”李平說:“你幾時定的約會?”和尚說:“去年定的。”李平說:“在什麽地方約定的?”和尚說:“路遇約的。”李平說:“跟你約會這個人姓什麽?”和尚說:“我忘了。”李平是打算問問和尚,只要和尚提出個熟人,就不跟和尚要酒錢,叫他走。一聽這話,李平說:“和尚,你這可是胡說。”和尚說:“我不胡說,因我和尚會瞧內外兩科,勿論男婦老幼的病癥,我都能瞧。這個人約我來,叫我瞧病,我把這個人的名姓忘了。”李平一聽和尚會瞧病,想起兄弟李安病的已在垂危之際,倘若和尚能治,豈不甚好。想罷說。”和尚,你既能治病,我兄弟是癆病,你能瞧不能?”和尚說:“能瞧,可以手到病除。”李平說:“你要真能給治好了,不但不跟你要酒錢,還要謝謝你,給你和尚換換衣裳。”和尚說:“感謝。”

李平領著和尚來到後面,一瞧,只見李安在炕上躺著,哼聲不止,面如白紙,一點血色也沒有了,眼睛角也開了,鼻子翅發訕,耳朵邊也幹了。他本是童子癆,李平爲叫他兄弟保養身體,叫他在鋪子住著,焉想到病體越發沉重,今天和尚一瞧,李平說:“和尚你能治不能?”和尚說:“能治,我這裏有藥。“和尚掏出一塊藥來,李平說:“什麽藥?”和尚說:“伸腿瞪眼丸。”李平說:“這個名可不好。”和尚說:“我這藥吃了,一伸腿一瞪眼就好了。告訴你,我這藥是:此藥隨身用不窮,並非丸散與膏丹;專治人間百般癥,八寶伸腿瞪眼丸。”

和尚把藥擱在嘴裏就嚼,李安一瞧,嫌和尚髒,直說:“哎呀,我不吃。”和尚把藥嚼爛了,用手一指,李安的口不由的張開,和尚“呸”的一口,連藥帶吐沫粘痰啐在李安嘴裏,“咕嚕”把藥咽下去。工夫不大,就覺著肚子“咕嚕嚕”一響,氣引血走,血引氣行,五府六髒透爽暢快,四肢覺得有力,身上如失泰山一般,清氣上升,濁氣下降,立刻說:“好藥,好藥,如同仙丹。”坐起身來就要喝水,喝下水去就覺著餓,要吃東西。李平一瞧,心中甚爲喜悅,說:“師父這藥,果然真好,就是名兒不好聽。”和尚說:“我這藥還有一個名兒。”李平說:“叫什麽?”和尚說:“叫要命丹,你兄弟是已然要死沒了命,吃了我這藥,把命要回來,故此叫要命丹。”李平說:“這就是了,還有一位老太太是痰中帶血,師父能瞧否?”和尚說:“能瞧,不算什麽。”李平說:“師父既能瞧,我拜兄馬靜的母親,是多年的老病,痰中帶血,病的甚厲害,我同你老人家去給瞧瞧。”和尚說:“瞧病倒行,就怕人家又沒請先生,你同了去,到門口不叫進去,那是多麽難以爲情。”李平說:“他家如同我家一樣,要不是,我也不能管。師父只管放心,跟我同去罷。”

和尚同著李平由酒店出來,李平問:“師父在哪裏出家?”和尚說:“我是西湖靈隱寺出家,上一字道,下一字濟,訛言傳說濟顛就是我。”說著話,二人來到馬靜的門首。李平剛要叫門,和尚說:“我叫。”這纔一聲喊嚷:“華雲龍在這裏沒有?”李平說:“師父方纔你說什麽?”濟公說:“你不用管。”少時,馬靜出來一開門,說:“賢弟,你叫門來著。”李平說:“不是我叫門,是這位大師父,是我同來的。這位和尚是靈隱寺濟禪師,把我兄弟病給治好,我同他老人家來給老太太治病。”馬靜一愣,說:“賢弟你來的不湊巧,我這裏坐著朋友,你先把和尚邀回去,候我去請罷。”和尚說:“對不對?我猜著了。是不是不叫進去?”李平說:“大哥,你胡鬧!有什麽朋友在這裏坐著,我見不得?給老太太瞧病,何必瞞人呢?老太太的病不可耽誤,要不是濟公給我兄弟治好,我也不同來了。”馬靜還說:“過天再瞧。”李平真急了,帶著和尚望裏就走。這兩個人本是知己的患難朋友,馬靜也不好說什麽,也就隨著進來。

和尚自嚮東配房走,馬靜趕忙一把手把和尚揪住,說:“大師父,請上房坐罷。”和尚說:“怎麽不叫上這東屋裏去?”馬靜說:“有客。”和尚說:“有三位堂客,反正一個跑不了。”李平也不知內中底細,心說:“這是書房應該讓客,怎麽馬大哥不叫和尚進去?”扒窻戶瞧瞧沒有人,李平納悶。三個人來到上房,李平說:“師父你給瞧病,我回去預備酒菜,回頭師父到我鋪子去吃酒,咱們茶水不擾。”和尚說:“你去罷。”

李平走後,和尚掏出一塊藥來,要陰陽水化開,給老太太灌下去。少時,老太太覺著神清氣爽,就坐起來說:“兒呀,爲娘病了這好幾月不能翻身,怎麽今天忽然好了。”馬靜說:“娘親不知,現有靈隱寺濟公給你老人家吃了靈丹妙藥。”老太太一聽是靈隱寺濟公給他治的,知道濟公愛吃酒,說:“兒呀,你給濟公磕頭,同濟公喝酒去罷。”馬靜過來說:“我娘親教我給師父磕頭,請師父到外面喝酒去。”濟公說:“好。”站起身來,直奔東配房。

不知濟公怎樣捉拿華雲龍,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李平爲友請濟公~馬靜捉姦毗盧寺

話說馬靜見濟公給老太太把病治好,心中甚爲喜悅,遵母命給濟公磕了頭,無奈請和尚到東配房來喝酒。和尚跟著來到東配房,一著擺著一桌殘菜,四份杯筷,和尚說:“誰在這裏喝酒。”馬靜說:“我喝酒。”和尚說:“你喝酒,爲甚四份杯筷?”馬靜說:“我四面轉著喝。”立刻把殘菜撤去,另整杯盤,同濟公落座吃酒。和尚說:“你貴姓?”馬靜說:“我叫馬靜。”和尚說:“我跟你打聽一個人,你可認識?”馬靜說:“誰?”和尚說:“我有個徒孫馬元章,你認得不認得?”馬靜心說:“這個和尚真可恨,說我叔父是他徒孫。”瞪了和尚一眼,說:“不認得這馬元章。”和尚說:“我給你母親把病治好了,你怎麽謝謝我?”馬靜說:“師父任你要多少藥錢,多少金銀?你說,我必從命。”和尚說:“我倒不要錢了,我最喜愛字畫。”馬靜說:“你喜愛字畫,只要我有的,你只管拿了去。”和尚說:“別的我俱不要,我就要這張富貴牡丹圖。”馬靜說:“可以,回頭你走的時節給你帶了去。”和尚說:“我說要就要。”站起來就要去摘,馬靜連忙擋住,說:“師父別動,一摘就有許多塵土,這飯菜怎麽吃?你且吃完飯再摘。”和尚說:“這也行得,反正我今天不出房子,看他一個也跑不了。”

此時雷鳴、陳亮同華雲龍在夾壁墻裏,聽得明明白白,嚇得三個人戰戰兢兢。馬靜心說:“這個和尚可留不得,莫若我一刀把他殺了,省得他找我二弟。他死後,我給他修一座塔,報答他給我母親治病之恩,逢年過節,給他燒點紙錢。”想罷,自己到屋中,暗把單刀帶好,陪著和尚喝酒。拿酒灌和尚,想要把和尚灌醉。給和尚斟一盅,和尚喝一盅,直喝到天有掌燈以後。和尚自言自語,說:“喝了這些酒者不醉,醉了也好,就省得喝了。”和尚坐在那裏直哼哼,馬靜說:“師父爲什麽哼哼,喝醉了麽?”和尚說:“我要出恭。”馬靜說:“要出恭外頭去。”和尚站起來,馬靜跟著出來,一邊走著,和尚道:“馬靜你瞧我這藥好不好?”馬靜說:“好。”和尚說:“馬靜你猜那藥值多少錢?”馬靜說:“多少錢?”和尚說:“我那藥合一文錢一丸,”馬靜說:“那藥真便宜。”和尚說:“便宜可便宜,我今後打算不再配了。如今的人沒好良心,我和尚給治好了病,反倒安心要殺我,我死後還給我修一座塔,逢年過節還給我燒化紙錢,就算報答我。”馬靜一聽這話,暗想:“這個和尚真怪。”

說著話,來到東村口,和尚蹲下,馬靜繞來繞去,繞到和尚身後,拉刀照和尚就砍,和尚用手一指,用定身法把馬靜定住。馬靜舉著刀不能轉動,和尚就嚷:“了不得了,殺了和尚了。”小月屯村莊居戶甚多,聽見喊嚷,大家拿著燈光出來看。馬靜可嚇著了,心說:“我這裏拿著刀不能動,人家問我,我說什麽?”焉想到和尚一使佛法,大衆都沒看見,過去了。

馬靜說:“師父,我錯了,你老人家不要跟我一般見識。”和尚說:“你跟我動刀,你何不把刀拿你婦人的情人,殺他好不好?”馬靜說:“我不知在哪裏。”和尚說:“你跟我去捉姦。”馬靜跟著和尚來到毗盧寺,和尚說:“就在這廟裏。”

馬靜說:“待我破門。”和尚說:“捉姦哪有敲門的?你真是呆笨。”馬靜說:“捉姦還有行家?我沒捉過,不叫門怎麽樣呢?和尚說:“你躥進墻去。”馬靜說:“我躥墻,你怎麽進去?”和尚說:“我也會躥。”馬靜這纔一擰身躥上墻去,一瞧和尚已在墻內蹲著。馬靜說:“你怎麽進來?”和尚說:“我擠進來的。”馬靜說:“由哪裏擠進來的?”和尚說:“由墻裏擠進來的。”馬靜說:“師父擠我瞧瞧。”濟公往墻上一擠,口唸:“唵敕令赫。”馬靜一瞧,和尚沒了。和尚又唸:“唵敕令赫。”馬靜一瞧,和尚又有了。馬靜說:“這個擠法倒不錯,明天我學學。”和尚說:“你跟我走。”和尚帶領馬靜往後奔。

這座廟原本是三層殿,越過頭層大殿,來到二層大殿,由東角門穿過去,是東跨院,這院子裏栽松種竹,清氣飄然,北上房燈光朗朗,人影搖搖。馬靜來到窻根外,把窻紙濕了個小窟窿,往裏一看,這上房本是前廊後廈,屋內靠北墻是一張大床,地上有桌椅條凳,床上擱著一張小牀桌,點著蠟燈,正當中坐著一個婦人,穿著一身華美衣服,打扮著濃妝艷抹,甚是鮮明。馬靜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妻子何氏,兩邊坐著兩個和尚。上首坐的這個和尚,身體胖大,赤著背,穿著陽給中衣,白襪青鞋。面皮微黑,粗眉大眼。馬靜一看,認得是探花郎高慶。下面這個和尚,黃臉膛,瘦小枯乾,穿著灰色僧祖,白沫青鞋,乃是小白虎周蘭。就聽高慶、周蘭說。”嫂嫂今天怎麽這樣閒著?我二人聽說馬靜回來,嫂嫂不能出來,我二人真是茶思飯想。沒想到,今天嫂嫂來了。”何氏說:“不然,我也不能來。今天是家裏來了一個濟顛和尚,給老太太治病,馬靜陪著和尚吃酒,我告訴家裏,說上娘家去,我纔到這裏來,省得你們兩個人想我。我今天也不回去了,明天再回去,我就說住在娘家。你二人快給我預備點吃的,我還沒吃飯呢。”

馬靜一看,氣得三屍神暴跳,自己一想:“真是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辱賤婢,做出這樣無廉無恥之事。”立刻伸手拉出刀來,闖到屋中,手起刀落,先把探花郎高慶殺死。小白虎周蘭,踹後窻戶出去逃命,何氏站起來往外就跑,馬靜隨後就追,剛趕到院中,見何氏用手一摸臉,兩個眼珠子掉出來,有一尺多長,嚇得馬靜大吃一驚。這婦人說:“好好,焉敢管我的事。”說著話,一張嘴,一口黑氣噴來,馬靜翻身栽倒。

書中交代:馬靜的妻子何氏,可並不會噴黑氣,這其中有一段隱情。原本何氏孃子,乃是知三從,曉四德,明七貞,懂九烈,根本人家之女。他娘家兄弟叫律令鬼何清,乃是玉山縣三十六友之內的俠義英雄,當初馬靜與何清乃是結義的弟兄,先交朋友,從後結的親。

這天何清來探望馬靜,兩個人坐在書房談話,何清說:“姐丈,咱們三十六友之內有一個人出了家,當了老道,你知道不知道?”馬靜說:“誰出了家?”何清說:“黑沙嶺的郭爺,夜行鬼小崑崙郭順,他出了家。那一天我碰見他,瞧他帶著道冠,穿著道袍,我說:‘你瘋了。’他說:‘怎麽瘋了?’我說:‘你爲何穿老道的衣服。’他說:‘我看破了紅塵,人在世上,如同大夢一場。’他出了家,他師父是一位高道,乃是天臺山上清宮的,復姓東方雙名太悅,人稱老仙翁,外號崑崙子。有一宗寶貝,名曰‘五行奧妙大葫蘆’,這葫蘆能裝三山五嶽,勿論什麽精靈,在裏面一時三刻,化爲膿血,將來老道一死,葫蘆就是他的。他師父給他三道符,一道能捉妖淨宅,一道避魑魅魍魎,一道能保身,避狼虎豺豹。我把他那道捉妖的符偷來,你瞧瞧。”馬靜一看,何清說:“我不知道他靈不靈?”馬靜說:“咱們試試。”何清說:“怎麽試?”馬靜說:“現在慶豐村王員外家,他兒子被妖精迷住,貼出告白條來,誰能捉妖把他兒子病治好了,謝銀二百兩。我去舉薦你,你就充何法官。”何清說:“就是,倘要能了,就得了二百兩銀子。”

馬靜就到慶豐村王員外家一說,王員外求之不得,就把何清請了。王員外問:“何法捉妖,用什麽東西?”何清說:“一概不用。”王員外說:“人家捉妖,都用黃紙硃砂等類,何法官怎麽全不用呢?”何清說。”你就把你兒搭出來,我到你兒的臥室去等捉妖。”王員外立刻吩咐,把公子挪出來。何清吃過了飯,有人帶領來到後院公子的臥室,何清就把這道符貼在裏面屋門上。他在床上一躺,瞪著眼,等到天有二鼓,只聽外面狂風大作。何清睜眼一看,嚇得毛骨驚然。

不知何清怎樣捉妖,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律令鬼王宅捉妖~醉禪師古寺治狐

話說何清躺在公子臥室,時有二鼓,聽外面一陣狂風。何清本不會捉妖,心中暗自擔驚,心裏說:“真要是妖精一來,若這道符不管事,我趁早踹窻戶逃走。”正在思想之際,聽外面有”咯噠咯噠”木頭的聲音,由外面進來一個女人,長得千嬌百媚,萬種風流。怎見得,有贊爲證:

一陣陣香風撲面,一聲聲燕語透啼。妖滴滴柳眉杏眼,嫩生生粉臉桃腮。櫻桃口內把玉排,粉面香腮可愛。身穿藍衫可體,金蓮香裙可蓋;恰似嫦娥降玉臺,猶如神仙下界來。

何清一看,心說:“敢情這就是妖精。”就聽這婦人說:“什麽人膽大,敢來到仙姑的臥室?”說著話就往裏走。剛一走進裏間屋門,只看見那道符顯出一道金光練繞,直射那婦人那婦人”哎呀。”一聲,撥頭便走。何清趕過去一刀,剁下一隻紅繡鞋,鮮血淋淋,何清就說:“拿住妖精了。”王員外有許多的家人俱在別的屋裏伺候,點著燈,聽何清一嚷:“拿住了。”大家掌燈光過來,說:“何法官可將妖精捉住?”何清說。”你們看紅繡鞋成精,被我殺了。”大衆一看,果然是隻紅繡鞋,鮮血淋淋。王員外謝了何清二百兩銀子,把那道符留下貼著。

何清走後,妖精果不鬧了,焉想到王宅不鬧了,馬靜家裏鬧起來,平白無事,眼見著桌上的茶壺茶碗沒人動,自己會滾在地下。馬靜膽子也大,把刀拉出來往桌上一拍,破口大駡說:“什麽東西敢在我家鬧?”可是駡也不行,馬靜一想,何清那道符避邪,就使人到王員外家把那道符要來。貼在馬靜家中,果然馬靜家中就不鬧了,王宅又鬧起妖精來,王員外又遣人把符要回來貼上,就不鬧了,馬靜剛把符給了王員外,馬靜家又鬧了。這樣往返兩家,鬧了有半年。馬靜正走鴻運,也不理論,焉想妖精跟馬靜結了仇。妖精就在毗盧寺廟裏住著,凡事是以邪招邪,禍無根不生,探花郎高慶、小白虎周蘭他兩個人本是淫賊,跟馬元章出了家,有馬元章看管,他兩個人不敢胡作非爲。先前兩個人常到馬靜家中去,或要錢、或送東西,高慶見馬靜之妻何氏美貌,高慶在廟裏常跟周蘭說:“你瞧馬靜的媳婦,長的有多好。”後來何氏嚮馬靜說:“不必叫高慶、周蘭到家裏來,三姑六婆實淫盜之媒,和尚到家裏來總不便。廟裏沒錢、你可以給送去。”馬靜一想也是。這天到廟裏告訴高慶、周蘭:“不便到家去,如沒錢我給你們送。”這兩個人遂不能到馬家去,也見不到何氏了。

高慶跟周蘭在廟裏,天天唸道:“恨不能再見何氏一面方快。”這天忽然外面打門,高、周二人開門一看,乃是馬靜之妻何氏。書中交代:可不是真何氏,乃是妖精變的。這兩個人一看,說:“嫂嫂由哪來?怎麽這樣瞧著?”妖精說:“二位賢弟到家裏去,我早看出你兩人的心思,今天你馬大哥出了外,我來瞧瞧你兩個人。”高慶、周蘭一聽,喜出望外,說:“嫂嫂請裏面坐。”把假何氏讓到裏面,高慶、周蘭二人爭先求懽,假何氏任其雲雨巫山之事,高、周二人如獲至寶。妖精一來爲盜取真陽;二則跟馬靜有仇,變作何氏的模樣,直由馬靜家裏出來到廟內,免得高、周二人疑心,叫李平瞧見,好教李平告訴馬靜,馬靜必把妻子何氏殺了,鬧得他家務目亂。

妖精天天到廟裏來,與高、周二人作樂。這天忽然不來了,高慶一打聽,知道了馬靜在外回來,兩個人茶思飯想。今天忽又來了,妖精說,馬靜陪著和尚給老太太治病,他偷空來的,高、周二人懽喜非常。今天馬靜也認作真何氏,把高慶殺死,再追出何氏來。妖精把馬靜噴倒,說:“好馬靜,仙姑老不吃人,今天活該把你吃了。”妖精正要上前吃馬靜,濟公趕過來說:“你先別吃人來,我給你看看我這相貌好不好?咱們二人商議商議,你跟我去罷。”妖精一看,說:“嚇,好和尚,你真不要臉,敢和我說這樣無臉的言語?我來拿你。”照定和尚吐了一口黑氣,立刻和尚哈哈大笑說:“妖精,你愛和尚,可知道有一個故事嗎?在大晉朝,有個柳太師知道有一個高僧在深山脩道,名爲紅蓮和尚,派人去請三次,並不下山,柳太師甚惱,叫人把勾欄妓女荷花找來,告訴她:‘你能到深山把紅蓮和尚合你辦那件雲雨之事,叫他失了真道,我給你二百銀子。’荷花說:‘大人給我一乘小轎,兩個婆子,我扮做官宦人家小姐,叫他不敢小看我。’柳太師照樣全給了,荷花乃乘轎到山內古廟進香拜見老和尚。到了方丈之內,只見老和尚端然正坐,閉目養神。荷花放作妖聲說:‘老和尚慈悲慈悲,我肚腹疼痛,我病非男子肚臍對我肚臍纔能好,此時我肚腹疼痛難過了。’和尚一聽口唸:‘阿彌陀佛。’說:‘小姐,不要胡說,男女因片刻之懽,誤了一生之名節。我和尚乃出家人,坐守深山,應該戒殺盜淫妄酒,小姐乃閨門秀女,我焉敢做這傷天害理之事?再說小姐必係官宦之女,尚未出閣,恐將來鬧出是非,豈不拍污了上人的臉面?小姐請要三思。’荷花本是妓女,被柳太師所托,今天見和尚所說之話,荷花‘撲哧’一笑,往和尚懷中一撲,說:‘老和尚慈悲慈悲罷,奴家心中難過。’老和尚一聞脂粉頭油,異香撲鼻。見荷花百般獻媚,俗言說的不錯,’眼不見,嘴不饞,耳不聽,心不煩,人非草木,誰能無情?’老和尚一陣心神飄蕩,被荷花纏繞的慾火難耐,當時從荷花那件雲雨之事。荷花回到柳太師府,把引誘和尚、和尚依從的話,說了一遍。太師給了荷花二百兩銀子,隨後作了一首詩,派家人給和尚送到廟裏去。和尚打開一看,上寫的是:紅蓮和尚脩行好,數載苦守在廟中;可惜十年甘露水,流入荷花兩瓣中。和尚一瞧,明白其中隱情,自己羞愧難當,懸梁自縊。死後陰魂不散,轉世投胎,柳太師家的夫人所生一女,係和尚所託生。姑娘大了,名叫柳翠雲,專好勾引和尚,那就是紅蓮和尚的報應柳太師。常有人說:“大頭和尚戲柳翠,就是愛和尚的這段故事。”且說濟公過來戲耍妖精,妖精哪裏看得起濟公?施展妖術,要和尚鬭法。和尚微微一笑,說:“你來我看有何能爲?”妖精祭起混元石子,照定和尚打去,濟公說:“你這孽畜,膽大無知。”伸手把石子接住,又把草鞋脫下來,照定妖精打去,妖精往旁邊一閃。濟公手一指,說:“拐彎,拐彎。”那草鞋一拐,正打在妖精瞼上。妖精大怒,說:“好一顛僧,仙姑我和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必跟我做對?”濟公說:“你今無故攪亂他安善之家,害王員外之子,又在馬靜家中鬧的人不安生。你又假託人之面貌,敗壞佛門。”說罷,將僧帽摘下來,說:“看我法寶來取你。”照定妖精一扔,立刻一片紅光把妖精罩使,和尚先過去,到房中取了一碗水,把妙藥一塊放在碗內,一化成藥,給馬靜灌下,水到肚內,只聽“咕嚕嚕”一響,“哇”的吐出幾口黑水來,翻身起來說:

“好賤婢,你害的我好苦。”濟公說:“你不要生氣,你看看你妻子在哪裏?已現原形。”馬靜回頭一看、“呀”了一聲。不知看見是怎麽一段原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臥虎橋淫賊殺和尚~慶豐屯濟公救文生

說話馬靜睜眼一看,見濟公僧帽罩著一個狐貍。有狗大小。濟公說:“你瞧,這就是你媳婦。”馬靜說:“師父,我妻子乃是狐貍?”濟公說:“你妻子不是狐貍。這個狐貍跟你有仇,它變的你妻子模樣,擾亂家務要害你。你媳婦現在家裏,她原本是好人,你不要聽了李平的話,先前李平瞧見的,就是妖精變的。你把李乎找來,叫他瞧瞧,也可以洗出你的朋友。”

馬靜聽罷,趕緊去到酒鋪把李平找來。李平來到廟中一看,是一個大狐貍,李平說:“這是什麽緣故?”馬靜就把從頭至尾的話,對李平一說,李平這纔明白何氏嫂嫂是好人。和尚說:“馬靜,你把狐貍殺了。”馬靜拉出刀來,照狐貍一刀,和尚用手一指,狐貍腦袋掉下來。和尚說:“你找柴草點著,把狐貍同高慶的死屍一並燒了。”馬靜就找了柴草,連高慶的死屍並狐貍一並燒了。

和尚說:“馬靜,你可把華雲龍放出來呀!還是我到你家裏去拿他?”馬靜說:“慈悲慈悲罷!可以看在我的面上,饒恕了他罷。”和尚說:“那可不行!華雲龍罪大惡極,你要不放出來,我到你家拿他,你得跟著打官司。”馬靜說:“我還是把他放出了,師父再拿他。”和尚說:“也好,你去罷。”

馬靜謝過了濟公,自己這纔回到家中一看,果然他妻子回娘家去剛纔回來。馬靜甚爲感激濟公的好處,自己來到東配房把夾壁墻開了,說:“三位賢弟出來。”華雲龍、雷鳴、陳亮三個人說:“馬大哥,和尚哪裏去了?”馬靜說:“華二弟,你快逃命罷!濟公他算出你在我這夾壁墻內,我實不能隱瞞你了。我托我的朋友把和尚絆住,少時和尚就來拿你,你快走罷!出了門,你可快走,我也不管你在東西南北,任憑你自己。和尚也不定在哪邊等你,你自己酌量。”華雲龍一聽,嚇的顏色更變,不能不走,這纔謝過了馬靜,馬靜送出大門,華雲龍慌不擇路,一直夠奔正南。

往南走了有三里路,眼前有一道橋,名叫臥虎橋,華雲龍一看,橋下有一個和尚,正探頭往外瞧。華雲龍嚇的就要跑,自己又一想:“盡跑當了什麽,莫如我掏出鏢來打和尚一鏢,叫他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打不了他,我姓華的這條命也不要了,跟他一死相拼。”想罷,掏出鏢來,和尚又一探頭,華雲龍抖手一鏢,正打在和尚的咽喉。華雲龍趕過去一刀,把和尚腦袋砍下來,“咕嚕”滾在河內。華雲龍把刀擦了擦入鞘內,自己一陣狂笑說。”我打算這麽個濟顛和尚,項長三頭,肩生六臂,敢情就是這樣無能之輩,也是個肉體凡胎。聽雷鳴、陳亮一說,濟頗不亞如神仙,我華雲龍還要到臨安,再鬧個二次,叫他等看看。”自己正在揚揚得意,就聽後面有人說:“好華雲龍,我看你往哪裏走?”華雲龍回頭一看,是濟顛和尚,賊人嚇的魂飛魄散,撒腿就跑。

書中交代,這是怎麽一段事呢?方纔華雲龍殺的和尚,不是濟顛,乃是由毗盧寺跑出來的小白虎周蘭在橋底下藏著。他只當是馬靜追下來,細一瞧不是馬靜,他也沒想到華雲龍拿鏢打他。這小子也沒做好事,他叫小白虎,犯了地名,這道橋叫臥虎橋。華雲龍認著是把濟公打死,故此濟公一說話,華雲龍嚇的沒了魂,盡命進走。和尚隨後緊緊趕來,華雲龍圍著慶豐屯繞,和尚直追了一夜,天光亮了,把華雲龍也追丢了。

和尚慢慢往前尋找,見眼前圍了一四人,和尚說:“我進去瞧瞧。”內中有一個人,最討人嫌。和尚說:“借光。”那人說:“借光給多少錢利錢?”和尚說:“要多少錢給多少錢。”那人說:“我還擠不進去呢。你還擠什麽?”和尚用定頭裏的人脖子上一吹,那人覺著脖子一股涼氣,一回頭,和尚擠進去。那人說:“和尚,你爲什麽吹我脖子?”和尚說:“你脖子上停著一個蚊子,我怕叮了你,我是好心吹蚊子呢。”和尚又照頭裏那人一吹,那人一回頭,和尚擠到裏面去。那人說:“你做什麽又吹我?”和尚說:“那蚊子由他的脖子上,飛到你脖子上來。”

和尚走到裏面一瞧,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赤身露體,身上一根線都沒有,頭挽牛心髮髻,品貌端方,長的不俗。衆人問:“你這是怎麽一段事?”這人說:“渴。”衆人問:“你是哪裏人”這人說:“渴。”衆人說:“你姓什麽呀?”這人說”渴。”衆人說:“你叫什麽呀?爲何不穿衣裳?”這人說:“渴。”和尚說:“他是河沽縣的,叫河沽。”大衆說:“和尚別胡說了。”和尚來到旁邊一鋪戶說:“事櫃的,借我一個碗,給點水給那赤身露體的喝,他直嚷渴。”掌櫃的說:“我們不給,倘喝了水竟自死了,我們反擔不起。”和尚一瞧,那邊菜園子有人在那裏打轆轤汲水,和尚過去說:“辛苦,有水沒有?”那打水的說:“做什麽?”和尚說:“跳井。”那人說:“跳井別處跳去,我們不準在這裏跳。”和尚說:“你們有桶,借我一個桶打點水。”那人說:“沒有,你要好好來說,倒許借給你,你說跳井,有也不借給你。”和尚說:“你要不借給我,我就跳下井去,叫你打一場人命官司。”那人說:“你只要不要命,跳了井,我就打一場人命官司,就怕你不敢死。”和尚說:“你瞧我敢死不敢死。”說著話,和尚跳下井去。

那人大吃一驚,前到井口一看,和尚沒跳下井去,兩隻腳掛住井口,倒掛蠟燭,腦袋衝下,和尚拿僧帽舀水呢。本來井也淺,那人一瞧說:“和尚你嚇殺了我,我看你怎麽上來。”和尚使了一個鯉魚單鷂子翻身上來,說:“我不用跟你借桶,你瞧我帽子舀水行不行?”本來帽子的油垢多了,盛水都不漏,和尚拿著來到這赤身男子的跟前,把水給他喝了,和尚把僧衣脫下來,給這人蓋上。

工夫不大,這人出了一身冷汗,大衆一瞧說:“好了。”就見這人“哎呀”了一聲,說:“好和尚,你害的我好苦。”破口大駡。衆人瞧著,就有氣不平的說:“你這人可真太不懂情理,和尚給你找了水,把僧衣給你蓋上,你出了汗好了,你不說謝謝和尚,反倒駡和尚,真是以怨報德,太實無禮。”這人“唉”了一聲說:“衆位有所不知,我駡的不是這位和尚。我姓張叫張文魁,乃是文生秀才,在龍遊縣北門外張家莊住家。因家中這幾年種落不收,度日艱難,我到臨安找我娘舅,借了二百兩銀子回家,好墊辦過日子。沒想到走在半路上,我覺著肚腹疼痛,坐在樹林子歇息,來了一個秃頭和尚,面如噴血紫臉膛,一臉的斑點,他問我’怎樣了’,我說‘肚腹痛’。他給我一丸黑藥,我吃了就覺著不能動轉,他把我的包裹連銀子都拿了去。我一發迷懞,也不知道怎麽會來到這裏,落到這般光景,我駡的是那個和尚。”大衆說:“這就是了。”濟公說:“我把僧衣給你穿,你跟我走罷。”張文魁站起來,跟著濟公走。

跟前有一座酒館,和尚就往裏走,夥計一瞧,一個和尚穿著破衣草鞋,光著背,一個穿著破僧袍。夥計只當是要飯的乞丐,夥計說:“餵,和尚,沒有剩的。”和尚說:“新鮮的都不愛吃,吃剩的?胡說。”和尚帶領張文魁,直奔後堂落座。和尚說:“掌櫃的,你別瞧我們穿的破,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招好顧主,財神爺來了。”夥計說:“是。”和尚說:“給我煎炒烹炸,配十六個菜來,兩壺人參露酒。”夥計說:“人參露賣一吊二百錢一壺,這裏便宜一半呢。”夥計也不敢說不賣給他,飯館子又沒有先要錢的規矩,只得楷抹桌案,把菜給要了,把酒拿過來。菜都給上好,和尚讓文魁吃,張文魁說:“我不吃。”和尚說:“你怎麽不吃?”張文魁說:“吃完了,沒錢給人家。”和尚說:“沒錢你嚷什麽,反正吃完了再說。他要打,就賣給他兩下,他打輕了不怕,打重了得給養傷,倒有了下落。”夥計在旁一聽:“這倒不錯,和尚賣打來了。”和尚正同張文魁說著話,忽然由外面闖進兩個人來,一聲叫嚷:“好和尚,你在這裏。”說著話,直奔濟公而來。

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二班頭饑餓尋和尚~兩豪傑酒館求濟公

話說濟公正在酒館跟文魁說話,由外面進來了兩個人。夥計一看,這兩個人穿著月白褲褂,左大襟,白骨頭鈕子,原來是柴元祿、杜振英二位班頭。他兩人自從跟和尚捉迷藏,這兩個人找不著和尚,柴、杜二人腰中一文錢沒有,連夜追到小月屯。次日直餓了一天一夜,圍著小月屯找遍了,也沒找著和尚。兩個人又餓又氣,正在街上閒遊,遠遠望見濟公赤著背,同著一個人,穿著和尚的僧衣,進了酒館。柴、杜二人來到酒館一看,柴頭說:“好,你在這裏吃上了,我們兩個人直餓了一天一夜。”和尚說:“你們兩個人嘴懶。爲什麽不吃呢。”柴、杜二人說:“沒錢,吃什麽?”夥計說:“這倒不錯,又來了兩個白吃的。”柴、杜二人餓急了,坐下就吃。夥計暗中告訴掌櫃的說:“一個窮和尚同著一個光眼子的,又來了兩個怯貨,大概都是沒錢。”掌櫃的說:“等他們吃完再說。”

正在這般光景,只聽外面一聲喊嚷:“老三,你我到裏面吃盃酒,好一座慶豐樓。”說著話,進來兩個人。頭前一位赤髮紅鬚藍顛臉。紫緞色壯士帽,紫箭袖袍,腰繫皮挺帶,披藍緞色英雄大氅,後跟這位身穿白褂,翠白臉膛,俊品人物,正是風裏雲煙雷鳴,聖手白猿陳亮。這兩個人在馬靜家,自華雲龍走後,馬靜說:“雷、陳二位賢弟,在我這裏多住幾天罷。“雷鳴、陳亮說:“兄臺不必相留,我二人還有事呢,天亮我二人就要告辭。”等到天亮,雷鳴、陳亮告辭,馬靜說:“二位賢弟,吃了飯再走。”陳亮說:“我二人實有要緊事呢,你我知己之交,何在一頓飯。”當時二人由馬靜家出來,一直往南,來到慶豐樓。

二人想要吃盃酒再走,邁步進了酒館,二人直奔後堂,擡頭一看,見濟公同柴、杜二位班頭在那裏吃酒,雷鳴、陳亮趕緊上前給濟公行禮。掌櫃的見這二人穿的衣裳整齊,過去給窮和尚行禮,心中甚爲詫異。雷鳴說:“師父,你老人家從哪裏來?怎麽赤著背,把僧衣給他穿上?這位是誰?”濟公就把救張文魁事說了一遍,雷、陳二位這纔明白。和尚說:“陳亮你先同著張文魁出去,到故衣鋪中給他買一身衣服鞋襪。”陳亮點頭答應,領著張文魁出去,到了衣鋪,買的文生巾,文生氅,白襪雲鞋,褲襪襟衫,俱都穿好,回到酒館,把僧衣給了和尚。大家歸座,要酒添菜,和尚說:“雷鳴、陳亮,你們兩個人誰帶著錢?周濟周濟張文魁。”陳亮說:“我有四錠黃金,自留兩錠,把他兩錠,每錠可以換五十兩銀子。”雷鳴說:“我有五十兩銀子,給他罷。”說著,兩個人便摘出來,遞給張文魁。文魁說:“我與二位萍水之交,如此厚贈,我實慚愧之甚。”雷鳴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區區銀兩,何足掛齒。”

衆人吃酒,陳亮、雷鳴二人把濟公拉到別的桌上無人之處,濟公說:“你們兩個人鬼鬼祟祟什麽事?”陳亮說:“師父,你老人家慈悲慈悲罷,看在我二人面上,你老人家別拿華雲龍。你回臨安去,我二人給你老人家叩頭。”濟公說:“你二人不叫我拿華雲龍,好辦。陳亮,你去買一張信紙,一個信封,到櫃上借一枝筆來。”陳亮不知和尚要寫什麽東西,即到外面買了信紙信封,到櫃上借了枝筆,拿過來交給和尚。和尚背著雷鳴、陳亮寫了半天,把信封封好,信面上畫了一個酒罎子,這是和尚的花樣。陳亮說:“師父,這是什麽用?”和尚說:“我把信交給你二人帶回,回頭你兩人把張文魁送到龍遊縣北門外張家莊,你二人進北門路西有一座酒樓,字號是‘會仙樓’,你兩個人進去,上樓在樓門口頭一張桌上坐下,打開我這封信來看,要是華雲龍今天晚上沒有做這件事,我和尚就不拿他。”雷鳴、陳亮也不知和尚寫的是什麽東西,二人只得點頭答應。和尚說:“我叫你兩個人把張文魁送到家裏去,你兩個人若不送到了,叫我和尚算出來,和尚要你兩個人的命。”雷、陳二人說。“是。”和尚說:“你兩個人送到了張文魁,若不入北門,不上會仙樓去,我和尚算出來,要你兩個人的命。你兩個人到會仙樓去,若不上樓,不在靠樓門頭一張桌上坐下,我和尚算出來,要你兩個人的命。你兩個人在頭一張桌上坐下,不打開我這一封信瞧,我算出來,要你兩個人的命。”雷鳴、陳亮一聽,這倒不錯,錯一點就要命。二人點頭,把信收好。吃喝完了,把酒飯帳給了,和尚說:“張文魁,我派他二人把你送到家去。你跟他二人走罷。”張文魁給和尚磕了頭,跟著雷鳴、陳亮,三個人在和尚跟前告辭。

出了酒館,順大路直奔龍遊縣,三十餘里也不甚遠,三個不知不覺到了龍遊縣北門,張文魁說:“既然離我家不遠,二位思公到我家裏坐坐罷。”雷鳴、陳亮說:“既是離你家不遠,你回去罷,我二人還有事呢。”張文魁再三謙讓,這兩個人不去,張文魁無法,又謝了雷鳴、陳亮,自己告辭去了。雷鳴說:“三弟,你我進北門瞧瞧去。”兩個人進了北門,往南行走,擡頭一看,果然路西裏有一座會仙樓,門口掛著酒牌子,上有“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應時小賣,午用果酌,聞香下馬,知味停車,裏門刀叉亂響。二人邁步往裏面奔,一進門南邊是竈,北邊是竈!二人直奔後面,地方甚爲寬闊,樓下酒飯座甚多。靠北墻是樓梯,二人登樓梯上樓,靠樓門有一張桌。

雷鳴、陳亮剛纔落下座,就聽樓下有人讓帳說:“華二哥你不用讓,這筆帳我們早給了。”陳亮一聽一愣,往樓下一瞧,原來是華雲龍同著兩個人在樓下讓帳,一個人是壯士打扮,頭戴翠藍色六瓣壯士帽,上安六顆明珠,身穿翠藍箭袖袍,腰繫絲駕帶,薄底靴子,肩披一件藍緞色英雄大氅,三十以外的年歲,黃瞼膜,細眉圓眼。一個人是武生打扮,二十以外的年歲,青白的臉膛。陳亮一看,說:“雷二哥;你看兩個人同著華二哥,決不是好人。”雷鳴說:“你不必管他,你瞧瞧師父這封字束寫的是什麽。”陳亮把字束拿出來一看,就是一愣,說;“二哥,你看,了不得了。”雷鳴說:“我看什麽?我又不識字,你唸與我聽就得了。”陳亮說:“師父只是幾句解活,我唸你聽了,上寫是:俠心義膽壯千秋,爲救雲龍苦謀求。今至龍遊三更後,北門密訪趙家樓。有染美女伊須護,剪惡先當斷賊頭。雲龍今夜無此事,貧僧明日返杭州。”

陳亮唸罷這張字束說:“二哥,師父這八句話,是說華雲龍今夜要在趙家樓採花。師父又說,華二哥今天要沒這事,他老人家就不拿他。這件事可真假難辨,叫你我二人暗中瞧著,保護貞節烈女。咱們打聽打聽趙家樓在哪裏。”雷鳴說:“就是。”二人這纔要了幾壺酒,要了四碟菜,吃喝完了,給了酒飯帳,二人一同下樓。

出了酒館往北走,見對面來了一位老者,蒼頭皓首,鬚髮皆白,陳亮過去施禮說:“借問老文,有一個趙家樓在哪裏?叩求老丈指示明白。”那老者一聽,說:“尊駕打聽趙家樓?小老兒今年七十餘歲,在這裏根生土長,大小衚衕沒有我不知道的,只是沒有趙家樓這個地名。哎呀!我們這本地倒有一家財主姓趙,人稱他趙善人,他家裏可有樓房。”陳亮一聽,真是隨機應變,趕緊說:“不錯,是人家托我帶一封信,說龍遊縣北門裏有一家財主姓趙,有樓,是我方纔說的不明白。”老文說:“你要找趙善人家,你往北瞧路東有一座德泰裕糧店,北邊那條衚衕叫興隆街,你進衚衕一直往東,到東頭路北的大門口有‘樂善好施’的匾額,有棵大槐樹,那就是趙宅。”陳亮、雷鳴打聽明白,二位英雄這纔要夜探趙家樓,保護貞節烈女,捉拿淫賊華雲龍。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看字柬尋訪趙家樓~見孝婦英雄施惻隱

說話雷鳴、陳亮聽老丈說明了道路,二人一直往北,走了不遠,果見路東有一座德泰裕糧店。北隔壁是一條大街,二人進了舊興隆街一直往東頭一看,見路北裏是廣亮大門,門口有兩個龍爪槐,門上有”樂善好施”的匾額。陳亮一看,知道里面栽著內掛。書中交代,什麽叫內掛呢?此乃是江湖綠林中的黑話。保鏢的調坎,說叫內掛,街上賣藝的叫星掛。陳亮看罷,同著雷鳴二人又往東走。瞧大門東邊有一個嚮北小衚衕,雷鳴、陳亮二人進了小衚衕,一直往北,這個衚衕甚窄,大約也衹有二尺度。陳亮說:二哥,你瞧這個小衚衕,要是對面來了胖子就擠不過去。”二人來到北頭一看,西墻裏是趙宅的花園子。雷鳴、陳亮站在高坡之處一望,見一座花園,裏面極其講究,有假山子石,有月牙河,牡丹亭,薔蔽架,小舟船,留芳閣,避暑樓,賞雪亭,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花園子當中有三間樓房,支著樓窻,掛著簾子,有幾個僕婦丫環拿了小筐下樓摘花,摘後又復上樓。陳亮說:二哥,你看這樓上必住著姑娘婦女。”隔著簾子,也瞧不出是姑娘還是少婦,二人也不肯緊望裏瞧,又怕人家裏面瞧見。陳亮說:“二哥,你我今天晚上就由這條路來探訪。”說著話,二人復又往南。剛纔出了小衚衕,只見趙善人門口,圍著一圈子人。陳亮一愣:“方纔進小衚衕的時候,這裏並沒人,這是什麽事?”陳亮分開衆人,擠進去一看,是一個年輕的少婦,頭上抹著白布,身上穿著孝衣,繫著麻辮子,白布蒙鞋,旁邊站著一個老者,在地下鋪著一張紙,上寫著一張告白:

四方爺合得知,小婦人劉王氏,在舊興隆街西頭路北住家。只因家中寒難,婆婆憂慮日深,舊疾復發,服藥無效,于昨日中時病故。小婦人丈夫素作小本營生,現在身患惡瘡,不能動轉,小婦人婆婆一故,衣食棺木皆無,家中素無隔宿之糧,當賣俱空,遭此大難,惟喚奈何?萬出無奈,叩乞四方仁人君子,施惻隱之心。自古有麥舟之助,脫驂之誼,今古皆然。倘蒙垂憐,量力資助,共成善舉,以免小婦人婆婆屍骸暴露,則歿存均感矣!

劉王氏拜叩。

陳亮一看,甚爲可慘,就聽旁邊站著那老者說:“衆位大爺,這婦人是老漢的鄰人,只因她婆婆死了,她丈夫生了瘡,不能殯葬,她家裏又沒人,我同著她出來,求四方仁人君子老爺們,行好積德,有一個賑濟她一個。”大家輻輳,旁邊就有好行善的,瞧著可憐,剛要掏錢,旁又有一人說:“老兄,你不必信,這個不知是真是假?怕是借此做生意的。”這一句話,那人要掏錢就不掏了。這就是一言興邦,一言喪邦。說壞話這人,姓陳,名叫事不足,外號叫壞事有餘。陳亮一瞧,說:“二哥,這是好事,我們兩個人周濟周濟她。”雷鳴說:“好”。掏出一包銀子。有十餘兩,遞給那婦人,陳亮說:“這銀子一共約有四十兩,你拿去回家買棺木罷,省得你一個婦人家在這裏抛頭露面的。”這婦人一見陳亮給這些銀子,趕緊問:“二位恩公貴姓大名?”陳亮說:“你也不用問我,我們也不是這裏人,你也不必打算報答,你回去罷。”

書中交代,這個婦人倒沒想到過路的人有如此行好事的,她本意化趙善人家。當初趙善人常施捨棺材,皆因無恥之徒鬧壞了事,沒有死人,也穿了孝袍到趙家磕頭化材,誆了棺材,他把木頭劈開賣了,因此趙宅現在不施材了,非得瞧見是真死人纔捨。這婦人原打算到趙宅門口來化趙善人,沒有想到雷鳴、陳亮二人周濟她這些銀兩,那婦人謝了陳亮二位竟自去了。

雷、陳二人做了這件好事,見婦人去後,纔出了興隆街西口,找了一座酒樓,二人吃酒,直吃到天有初鼓以後。會了酒飯帳,二人出了酒館,找在無人之處,把夜行衣包打開,換上皂緞色軟扎巾,迎門技慈茹葉,穿上三岔通口寸帕衣,週身扣好了骨鈕,寸半羅漢股絲縧,在胸前雙拉蝴蝶扣,把走穗掖于兩肋,頭前帶好了百寶囊的兜子,裏面有千里火、自明燈、撥門撬戶的小家夥,一切應用的對象,皂緞兜當棍褲、藍緞子襪子、打花綳腿、倒納千層底的趿鞋,把刀插在軟皮鞘內,擰好了扎把簧,把白晝的衣服包在包囊之內,斜插式繫在腰間,擡了擡背膀,收拾停當,二人擰身躥上房去,越脊穿房,往前夠奔。

二人走到一所院落,是北房三間,東裏間屋中有燈光閃閃,人影搖搖,猛然聽屋中說:“孃子,你把二位恩公供上了麽?燒了香麽?”就聽有婦人說:“供上了。”又聽說:“孃子,你歇歇罷,明天再去買棺材。真難爲你,這幾天受這樣纍,你歇息睡覺罷。總算老天爺沒絕人之路,真有這樣揮金如土的人。”陳亮在房上一聽,說話甚耳熟。一拉雷鳴,二人由房上躥下來,到窻根外,把窻紙濕了個大窟窿,往屋中一看,見地下停著一個死人,是老太太;順前簷的炕上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腿上長著有碗大瘡;靠東墻有一張桌,桌上供著牌位,上寫“二位恩公之神位”。燒著三注香,地下站立一個婦人,正是那白天的化棺材的婦人。

陳亮見這婦人往炕上一躺,和衣而臥,把燈吹了。陳亮一拉雷鳴,二人來到東墻根,陳亮低聲說:“了不得了,那婦人把咱們兩個供上燒香牌位,上寫著‘二位恩公之神位’。”雷鳴說:‘供上怕什麽?”陳亮說:“二弟你可不知道,你沒看過閒書,古來隋唐上有一位叔寶秦瓊,他在臨潼山救了唐王李淵,唐王李淵問他姓叫什麽,秦瓊走遠了說:‘我叫秦瓊’。唐王李淵沒聽明白,回去供瓊五大將軍,折受的秦瓊在潞州城當鐧賣馬。你我凡夫俗子,他若供著燒香,豈不把你我折受壞了?”雷鳴說:“我去把牌位偷出來。”陳亮說:“你偷出來,明天他再寫了。”雷鳴說:“怎麽樣辦?”

二人正說著話,只見墻上往下一捧土,陳亮、雷鳴只當是華雲龍到趙家樓採花去,走在這裏。二人趕緊往墻根下一貼,翻著臉往上瞧著,只見由墻外立起一根杉桿,上面綁著橫根,這叫蜈蚣梯子,由外面上來一個小毛賊,眼望四下裏瞧。書中交代,來的這個喊人姓錢,叫錢心勝。小小子原來在興隆街住,素日無所不爲。吃喝嫖賭,把老人家的產業都花完了,媳婦出去給人家當僕婦,他在家裏也無甚事。今日白晝,他瞧見雷、陳二人周濟對王氏一包銀子,有四十餘兩,錢心勝恨不能把銀子給他。晚間,他這纔想出主意,做好了蜈蚣梯子,來到劉家,上了墻瞧了一瞧順梯子下去,掏出一把小刀,來到上房撥門,撥一下,聽一下,撥了三下,將門撥開。賊人進去一瞧,屋內也沒有箱子櫃。劉王氏夫婦睡著了。本來也沒地方擱銀子,就在席底下捆著,賊人一模就摸到手中了,心中頗爲懽喜。由屋中出來,順著蜈蚣梯子爬上墻去,騎在墻上把杉桿提出去,立在墻外,順著梯子下去。雷、陳二人看的明明白白,心上說:“好賊人,真是狠心狗肺,人家死了人沒棺材,叩頭化來的銀子他給偷了去。”陳亮氣往上撞,說:“二哥,你在這裏等我,別走,我去追他。”雷鳴說:“就是。”陳亮這纔伸手拉刀,躥出墻外。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錢心勝黑夜偷銀兩~聖手猿暗探趙家樓

話說陳亮拉刀躥出來一看,見賊人一晃,進了路北一個門樓。陳亮趕過去,由門經一看,見賊人在院中把蜈蚣梯子解了,拿著進了北上房。陳亮擰身即到院內,這院內是北房三間,見賊人到北房東裏間,點上了燈。陳亮來到窻外,把窻紙濕了個小窟窿,往屋中一看,這屋裏是順後簷的炕,炕上擱著一張床桌,擱著一堆棉被,地下有八仙桌,錢櫃機凳,桌上擱著一盞燈。賊人坐在炕上,把銀子掏出來,樂得心花俱開,把錢包打開,瞧著自言自語,拿出一塊銀子來說:“這塊銀子置房,這塊銀子買地,這塊銀子做買賣。”說了半天,把銀子包起來,擱在錢櫃之內,由錢櫃裏拿出一吊錢來,拿了一百文,拿酒壺出去打酒。陳亮早成在房上。

錢心勝出來把門帶上,唱著哈哈腔,又唱二簧,又唱時調小麯,自己懽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來到酒鋪,說:“王掌櫃給我打酒。”這個酒銷掌櫃的是山西人,叫老西。錢心勝先前常誆老西的酒喝,到晚上去打酒,老西上門,隔著小洞兒賣酒,錢心勝帶兩把一樣的酒壺.灌上一壺涼水,拿空壺給老西打酒,老西打好了遞給錢心髒,錢心髒說:“掌櫃的給我記上帳罷。“老西說。”不賒。”鐵心勝說:“不賒,你把酒倒下罷。”他把那壺涼水遞給老西,老西倒在酒罎子裏,錢心勝白換一壺酒。日子長了,老西生了疑心,因近來吃酒的都說酒不好。這天錢心勝又打酒,把酒打上,他要賒,老西說:“不賒。”錢心勝說:“不賒,你倒下罷。”又把涼水遞進去。老西一嚐是涼水,出來把錢心勝揪住,一瞧他是兩把壺,老西跟錢心勝打起來,有人給勸了。今天錢心勝一說打酒,老西道:“錢先生你又來騙酒來。”錢心勝說:“我先給你錢,打一百錢的酒。”把酒打上,錢心股拿著酒壺,心滿意足回來。剛一到門口,陳亮由後面一把手,把錢心勝的脖子一捏。

書中交代,錢心勝走後,陳亮到他屋中,開了錢櫃,把銀子拿出來,連他剩的九百錢也拿著,把他炕上的棉被,用火點著,拿桌一押,來到外面等著。見錢心勝打酒回來,陳亮過去將賊人揪住,拉出刀來說:“你要嚷,我要你的命。”賊人也不敢嚷。陳亮把他捆上,把嘴塞上,往大門口外頭一擱,陳亮說:“我乃夜遊神是也,專察人間善惡,你偷了人家的銀子,應當叫你報應。”說完了話,陳亮走了。

錢心勝往院裏一瞧,屋中煙直往外冒,錢心勝著急,又不能動,塞著嘴又不能嚷,直哼的嚷不出來。由東面過來兩個打更的,一個拿梆子,一個拿鑼,這個說:“這條衚衕甚不清淨”。那人說:“你別嚇我,我膽子小呀。”說著活,就聽“哼”的一聲,嚇得兩個打更的背脊發麻,這個說:“是鬼呀。”那個說:“多怕呀。”正說著,又聽”哼”了一下,這個打更的壯著膽子過來一瞧,認得原來是錢心勝,鼻子內嚷嚷不出來,想叫人聽得,好過來把他放了。于是,兩個打更的這纔把他解開,嘴裏的東西掏出來,打更的說:“錢先生,你怎麽被人捆上?把我兩個人嚇著了。”錢心勝說:“我遇見夜遊神了,你們二位請罷。”喊人趕緊到屋中,一瞧被褥全燒著了,即忙把火救滅,再開錢櫃一瞧,銀子沒有了,連錢也沒有了,這是賊

人報應。

不講錢心勝,再說陳亮拿著銀錢回到劉王氏院中,偷進屋中,把老太太的死屍手板開,把銀子擱到死屍左手裏,把錢擱到右手裏,把桌上供的牌位撕了,來到院中,拿了個破盆“扒叉”往地上一擲。劉王氏夫妻也驚醒了,趕緊點上燈一瞧,見老太太死屍左手拿著銀子,右手拿著錢,夫妻二人正在納悶。陳亮外面喊嚷說:“本家主人聽真,明天不準再供恩公的牌位,再供必有大禍,我要去也。”說完了話,雷鳴。陳亮擰身上房,直奔趙家樓來。

來到趙家花園,暗中瞧探,院中一無人聲,二無犬吠。二人躥到裏面,直奔樓下,擰身竄到樓上,見閣上東間點著燈,二人來到窻外,把窻紙濕破,往裏一看,這屋裏真是幽雅佳境,靠北墻是一張湘妃竹的床,床上掛著洋縐的帳幔,當中掛著花籃,裏面有茉莉夜來香,床上有藤席涼枕,香牛皮的夾被,兩旁是赤金的帳鈎,線緞的床圍;靠東墻有一張俏頭案,當中擺著水晶金魚缸,裏面養著龍睛鳳尾淡黃魚,桌上擺著金鐘玉盤,兩頭擺著一支珊瑚樹,一棵翡翠的白菜,還有各種磁器;靠西墻外邊,有一張月牙桌,桌上有鏡子,上面有粉缸,梳頭油瓶,一切婦人應用的對象;靠窻戶一張八仙桌,鑲著墨玉的棋盤心,兩邊有把太師椅子,桌上有圖書,盤裏面擱著文房四寶,有斑竹鐫成一支筆筒,裏面有幾支筆;東墻上掛著一軸條山,畫的是富貴牡丹圖,兩旁有兩條對聯,上寫:

女紅各月四十有五日,飲酒百年三萬六千觴。

陳亮著夠多時,見屋中衹有一個僕婦,並無別人,復返同雷鳴二人下樓。陳亮說:“這樓上沒有人,二哥,你我同到前面瞧瞧去。”二人施展飛簷走壁即房超脊本領,如履平地相仿,往前夠奔。這院中是三層居,頭一層是待客廳、外書房,陳亮、雷鳴二人來到二層子東配房,趴在後房坡,往下一看,見房簷下掛著八角燈,北上房屋中燈光閃灼,見有兩個男瞿瞿抱著絃子胡琴,兩個女瞿瞿彈琵琶打洋琴,正在彈唱。原來今天是趙員外的壽誕之期,大家忙亂了一天,親友來祝壽,天色已晚,大家陸續告辭。雷鳴、陳亮看夠多時,陳亮說:“二哥,你我到後面去等著罷,本家大概有喜事,總得親友散淨了,本家纔能安歇呢。”二人復反障房超脊,來到後面,在暗中等著。

直等到天交二鼓,忽見由前面燈光一閃,有兩個丫環打著燈籠,兩個僕婦攙著一位女子,雷鳴、陳亮暗中借燈光一看,這位女子真是千嬌百媚,萬種風流,怎見得?有詞爲證;只聞香風陣陣,行動百媚千嬌。巧筆丹青難畫描,週身上下堆俏。身穿藍衫可體,金釵輕籠鬢梢,墜金小扇手中搖,粉面香腮帶笑。

陳亮暗中一看,果然絕世無雙,頭上腳下,無一不好。陳亮再一看,這女子後面,又有兩個丫環攙著一位女子,也不過十八九歲,尤加美貌。見這位女子怎樣打扮?有贊爲證:

頭上烏雲,巧挽盤龍髻。髻心橫插白玉簪,簪插雲鬢飛綵鳳。鳳祆襯花百子衫,杉袖半吞描蓊腕。腕帶釧鐲是法藍,藍緞綰裙捏百褶。褶下微露小金蓮,蓮花褲腿鴛鴦帶。帶佩魯珠顏色鮮,鮮妍長就芙蓉面。面似桃花眉柳彎,彎彎柳眉襯杏眼。眼含秋水鼻懸膽,丹朱一點櫻桃口。口內銀牙糯米含,含情不露多嬌女。女中魁元,好似仙女臨凡。

陳亮看罷,心中暗爲贊美,再一看後面,還有一位十六七的女子,也有兩個丫環攙著。陳亮細看:

這佳人,天然秀,不比尋常婦女流。烏雲巧挽青絲髻,黑真真長就了未擦油。眉兒彎,如春柳,秋波兒眼清兒漏。鼻樑端正櫻桃口,耳墜金環掛玉鈎。穿一件,藕色氅;翠挽袖,內襯羅衫樓外樓。百褶宮裙把金蓮透,端又正,尖又瘦。瞧著好像不會走,行動猶如鳳點頭。心兒靈,性兒秀,美貌天仙比她醜,真正是貌美豐姿體態溫柔。

雷鳴、陳亮看了這三位女子,真是一個比一個強,梨花面,杏蕊腮,瑤池仙子月殿嫦娥恐不如也。這三位小姐,這個說:“你碰了我了。”那個說:“你踩了我的腳。”說說笑笑,都順著樓梯上樓進去,陳亮同雷鳴來到窻外一瞧,見三位姑娘都把衣裳脫了,這個說:“妹妹,你可纍著了,老員外的生日,有多少親友來,哪裏得走?你我此刻且歇息罷。”只見三位姑娘喝了一碗茶,把床帳一放,和衣而臥。丫環把燈吹了,衆人夠奔西裏間安歇。

陳亮、雷鳴在暗中等著,天交王鼓,忽然來了三個江洋大盜要來採花。

不知二俠義如何捉拿淫賊,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見美麗淫賊邀知己~遇故舊三人同採花

話說雷鳴、陳亮見三位姑娘安歇,兩個人奉濟公之命,在暗中保護,等候捉拿淫賊。陳亮說:“二哥,你看這三位女子,果然是十分人才,世上第一的美人,不怪華雲龍要來採花。”兩個人說著話,在暗中藏著,忽然打一塊石子來,見東墻上一連三條黑影,行走如飛,都是穿著夜行衣。陳亮說:“二哥你看,果然師父未卜先知,有先見之明。你看這三個人,當中走的是華雲龍,頭裏走的那個,我認識他,也是西川人,跟華雲龍是拜兄弟,也是個採花淫賊,叫桃花浪子韓秀,後面走的那個人,我可不認識。”雷鳴說:“後面那個我認識,叫白蓮秀土惲飛。”說著話,見三個賊人直奔樓房東裏間去了。

書中交代,華雲龍自從馬靜家出來,被濟公追了一夜,好容易逃脫了,自己直奔龍遊縣而來。剛來到北門,擡頭一看,見眼前來了兩個人,一個是穿翠藍褂,壯土打扮,乃是桃花浪子韓秀,一位是武士公子打扮,正是白蓮秀士惲飛。這兩個人也是西川路上有名的江洋大盜,跟華雲龍是知己相交同類之友。今天一見華雲龍,兩個人趕奔上前行禮說:“華二哥你一嚮可好,怎麽今日會來到這裏?”華雲龍一看,說:“原是二位賢弟,哎呀!呼吸之間,你我弟兄恐今世不能見面了。”韓秀、惲飛說:“兄長何出此言?”華雲龍說:“你我弟兄自西川分手,我在外面事多了。”就把三訪鳳凰嶺,巧遇威鎮八方,後來在臨安烏竹菴採花傷人,泰山樓殺死秦祿,秦相止府盜玉鐲鳳冠的事,從頭至尾對二人述說了一番。

韓秀、惲飛說:“好,兄長中京都做這樣驚天動地的事,真算出類拔萃。兄長這打算上哪去?”華雲龍說:“我也無地可投。”韓秀說:“兄長可曾帶薰香盒子?”華雲龍說:“做什麽?”韓秀說:“我告訴二哥,我們兩個人來到這龍遊縣,住在十字街富盛店,有十數天。我二人沒事閒遊,在興隆街有一家趙姓,是大財主家,裏有花園樓房,我們那日瞧見樓窻口有三個女子,長得絕類無雙,真可算天下第一佳人,世間罕有。我二人沒薰香盒子,不敢去採花,恐怕人家裏頭人多,倒反爲不美。我二人自那天瞧見,時刻惦念在心,沒有主意,要不碰見兄長,我二人打算要走。你要帶著薰香,該當你我作樂,要得這樣美人,你我生平之願足矣。”華雲龍一聽,淫心一動說:“好辦,你我弟兄先喝酒去。”三個人這纔一同復返進城,來到會仙樓要酒要菜,開懷暢飲,快樂非常。

三個人都吃的酒足飯飽,夥計一算帳,三個人一讓帳,樓上陳亮、雷鳴剛來到,瞧見華雲龍同著兩個人,這三個人可不知雷鳴、陳亮在樓上,韓秀會了帳,三個人出來酒飯店,韓秀說:“華二哥,你我仍回富盛店罷,不必在街市閒遊。”華雲龍說:“好。”三個人同來到十字街富盛店。夥計一瞧,說:“二位大爺又回來了?”韓秀說:“我們碰見朋友,暫且不走了,還要盤桓幾天,你把上房開了。”夥計答應,拿鑰匙把門開了,三個人來到上房,夥計端上一壺茶來,三個人也俱有點醉了,華雲龍說:“你我沒事,可以睡一覺。”三個人就躺下睡了。

睡到天黑起來,要酒要菜吃喝完了,天有初鼓,韓秀、渾飛說:“二哥,咱們走罷。”華雲龍說:“你們兩個人真是笨頭,哪有這麽早去的?人家沒有睡呢。倘被人瞧見一嚷,看家的、護院的出來,把你我拿住了,如何是好?偷盜採花總在三更以後,路靜人稀,都睡著了纔能使薰香。”

這兩個賊人無奈,急得了不得,好容易盼到三更。三個賦人換好夜行農,由屋中出來,店裏早都睡了,將門反帶、留下個記號,擰身上房。躥房超脊,行走如飛,心急似箭,來到花園,見靜寂寂,空落落,一無人聲,二無犬吠,先用問路石一打探,聽沒有動靜,三個賊人直奔樓房。來到窻兒外,華雲龍先掏出六個布捲,三個人把鼻孔塞好,華雲龍把薰香盒子點著,一拉仙鶴嘴,把窻紙通了個小窟窿,把仙鶴嘴擱了進去,一拉尾巴,兩個翅膀一扇,這股煙由嘴裏冒進屋子裏去。此時陳亮、雷鳴來到樓房上前坡趴著。三個人覺著工夫不小了,把薰香盒子撤出來收好,把上下的窻戶搞下來,三個人躥到屋裏,華雲龍一晃火折把燈點上。此時那三位姑娘都被香薰過去,人事不知,這乃趙員外一個姪女兩個女兒。華雲龍撩起帳子,借燈光一看,這三女子真正貌比西施。賊人心中甚爲喜悅,韓秀說:“華二哥你瞧,好不好。”華雲龍說:“果然是好,你我弟兄每人一個,也不必挑選。我出個主意,寫三張字,一、二、三,咱們三個人拈鬮,省得爭奪。”韓秀說:“也好,這三個女子,我都愛。要依我說,咱們三個人樂完了,每人背一個走,每人有這麽一個媳婦,總算這世沒白來。”

雷鳴二人在房上一聽賊人所說的話,二位英雄把肺都氣炸了,陳亮趕緊夠奔前面,自己要去給本家送信,雷鳴揭起瓦來,照定華雲龍就是一瓦。華雲龍正要寫字拈鬮,臉嚮裏說話,由後面來了一瓦,正打在後腦海上,把腦袋也打破了。雷鳴打了賊人一瓦,趕緊跳下來要跑,三個賊人由裏面躥出來就追。雷鳴趕緊把香牛皮的隔面具戴上,遮住本來面目,見三個賊人追出來,雷鳴準知道這三個賊人的能爲,都是藝業出衆,自知敵不過了,不敢動手,躥房越脊就跑。賊人要想把雷鳴追上瞧瞧是誰,焉想到前面人聲喊嚷起來。原本是陳亮先來到前面,站在房上喊嚷:“本家主人聽真,後面樓上有賊,快去拿賊去,晚了可就了不得了。”陳亮說完了話,隱在一旁。

本家的看家的、護院的、打更的、打雜的,衆人聽見,各執燈球火把,齊聲喊嚷”拿賊”。三個賊人本打算要追殺雷鳴,聽得人聲嘈雜,三個賊人不敢再追。華雲龍說:“合字風緊,扯活罷。”三個人躥房越省,竟自逃走。雷鳴找著陳亮,二人也躥出來,到無人之地,把包裹打開,將夜行衣脫了,把白晝衣換好。陳亮說:“二哥,你我不必管了,叫濟公拿華雲龍罷。”雷鳴說:“對,咱們不管。這三個人真可恨,亂臣賊子,人人得而珠之。”說著話,等到天光大亮,紅日東昇。陳亮說:“二哥,咱們找師父去。”

二人慢慢往前正走,只見對面來了兩個行路的,這個說:“二哥,你去瞧熱鬧去罷,在東門外頭,有一個人買棺材擱著正往前走,來了一個窮和尚把棺材截住不叫走,他問:‘買棺材是裝衣裳,是裝錢?’人家說‘是裝死人’,和尚就要躺在棺材裏試試。人家不叫試,和尚把棺材踢壞了,打起架來。你去瞧去罷。”陳亮一聽,說:“二哥,這必是濟公,咱們去瞧瞧。”二人來到東門外一瞧,果然是濟公。

書中交代,濟公在酒館打發雷鳴、陳亮送張文魁走後,同柴、杜二班頭由酒館出來,柴頭說:“師父,你老人家說到千家口就把華雲龍拿住,直到如今倒是怎麽樣?”和尚說:“你們跟我到龍遊縣去,準把華雲龍拿住。”柴、杜二人跟著濟公來到龍遊縣。天已黑了,三個人找了宿店,要酒要菜,吃喝完畢,要了三份鋪蓋,躺下睡了。柴頭道:“師父,明天店錢飯錢怎麽辦呢?”和尚說:“不要緊,都有我呢。”睡到四更天,和尚起來,悄悄到了院中,一拍窻戶說:“柴、杜頭,明天龍遊縣見。沒有店錢飯錢,我可不管,我要走了。”說完了話,和尚跳墻出店一直來到東門外。

和尚一蹲,等到太陽出來,只見由那邊來了四個人擡著棺材,後跟著一個老丈。和尚過去把拾棺材的攔住,和尚說:“擡上哪裏去?”擡棺材的說:“進城。”和尚說:“這棺材是盛衣裳的,是盛錢的?”有掌櫃的跟著過來說:“和尚你瘋了,哪有買棺料盛衣裳的?這是裝死人的。”和尚說:“裝死人先得活人試試長短,你擱下,我躺下裏頭試試。”掌櫃的說:“不能叫你試。”和尚過去一腳,把棺材踢破了。掌櫃的一瞧,氣往上衝,吩咐夥計要打和尚。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奉師命趨吉避兇~華雲龍鏢傷三友

話說濟公過去一腳把棺材踢了。掌櫃的一瞧真急了,要打和尚。書中交代,濟公爲什麽攔住棺材不叫走呢?皆因棺材鋪掌櫃的心田不公。這個買棺材的老丈姓李,就是跟著劉王氏化棺材的。那老者原是因劉王氏家中沒人,她丈夫劉福生了瘡,不能動轉,所以幫他們的忙。有雷鳴、陳亮周濟四十多兩銀子,劉王氏就煩李老丈去買棺材。李老丈也不會買,來到東門外同峰鋸厰,一瞧這口棺材,足夠四五六的尺寸,漆著黑油。一間掌櫃的賣多少錢?這位掌櫃的說:“十五兩銀子。”這口棺材,是削簷鈎頭,原是兩層板包的,裏面是鉋花鋸末,外頭一上油,瞧著好象杉木,實是碎木頭做的,盡值五兩銀子。掌櫃的是成心冤人,嚮李老丈要十五兩,連擡代理二十兩銀子。李老丈也不懂還價,就答應了。掌櫃的一想:“這號買賣做著了,可以剩十幾兩銀子,又夠定一個月的夥食。”趕緊叫四個夥計,擡著跟去入殮。

哪想剛走到東門,和尚攔住,要躺在裏頭試一試。掌櫃的不肯,和尚用腳一踢,把一層薄板踢碎了,由裏面直掉下鋸末。李老丈一瞧說:“我不要了。我只說是厚木頭,哪知裏面淨是鋸末,我不能要。”掌櫃的一想,已然銀子到手,和尚給他破了,氣往上衝。吩咐夥計:“你們拉住盡打。”四個夥計就奔上來,要揪濟公。濟公用手一指,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這四個夥計眼定了,瞧著他們掌櫃的,當是和尚。四個夥計揪住掌櫃的就打。掌櫃的說:“別打,是我。”夥計說:“打的就是你。你爲什麽攪我的買賣?”掌櫃的說:“我是王掌櫃。”四個夥計方纔明白過來,一瞧把掌櫃的打了。復反四個人又要揪和尚打。

這個時光,雷鳴、陳亮趕到。陳亮說:“別打,怎麽回事情?”掌櫃的一瞧,這兩個都是壯土打扮,相貌不俗。說:“二位大爺別管,我跟和尚是一場官司。”李老丈一瞧,認識是二位恩公。陳亮說:“因爲什麽?”李老丈說:“二位恩公要問,皆因劉王氏家中沒人,托我買棺材,我上了年歲瞧不真,我只當這棺材真有四五寸厚。哪知是兩層薄板夾著鋸末。”陳亮一看說:“掌櫃的,你這就不對了,作買賣不準欺人,你趁早給人家換一口好棺材。不準爭鬭。要不然,我拿片子送你。”掌櫃的也不知雷鳴、陳亮有多大勢力,敢怒而不敢言。濟公掏出一塊藥來,說:“李老丈,你把這塊藥拿回去,給劉福敷在瘡上,包管藥到病除。”李老丈說:“大師父什麽稱呼?”陳亮說:“這是靈隱寺濟公長老。”李老丈謝了濟公,拿著藥,同棺材鋪掌櫃的回店,另換了一口棺材,擡到劉福家。把藥給劉福上了,瘡也好了,把他母親葬埋了,一家人感念濟公的好處,這話不表。

單說濟公見了雷鳴、陳亮,和尚說:“你們兩個人由哪裏來?”陳亮說:“別提了,我二人再也不管華雲龍的事了。”濟公說:“好,咱們喝酒去罷。”三個人進了城,來到一座酒店。到了後堂,要酒要菜。濟公喝著酒,嘆了一聲。陳亮說:“師父爲何嘆氣唉聲?”和尚說:“我看你兩個人怪慘的。”陳亮說:“慘什麽?”和尚說:“天有什麽時候?”陳亮說:

“天有巴初,早的很。”和尚說:“天交正午,你兩個人就準要死。”陳亮一聽,大吃一驚,知濟公是未卜先知。陳亮說:“師父,既知道我二人有大難,可以躲得了躲不了?”濟公說:“你二人要打算趨吉避兇,天到正午,你兩個人須出了龍遊縣的交界,方可躲得了。”陳亮也不知龍遊縣有多大地方。忙問走堂的:“這龍遊縣的交界有多遠?”夥計說:“往西有三十餘里,嚮東有五六十里,往南北俱有七八十里。”陳亮一聽,就是往西近。這纔說:“師父,我兩個人這就逃命了。”濟公說:“你走罷。天交正午千萬可要離開。”陳、雷二人說:“是。”二人給了酒錢,出了酒店,一直往西。

剛一出西門。雷鳴道:“老三,我實困了,走不了。一夜沒睡,我眼睛睜不開,腿也走不動。”陳亮說:“二哥,你快走罷。師父的話,不可不信。”說著話又往前走。眼前是大柳林。雷鳴說:“我可實在走不動了。”陳亮說:“你不走,可許有性命之憂。”雷鳴說:“這裏又沒有人,找歇息罷。”說著話,他就在地下一坐。往樹上一靠就睡著了。陳亮心神不安,也不敢睡,坐在旁邊。工夫不大,只見由南來了一個人,正是華雲龍。

書中交代,華雲龍自從趙家樓逃走,三個賊人回了店。華雲龍是埋怨韓秀、惲飛:“要不是你兩個人,我何至涉這危險。”渾飛說:“你別埋怨我們,倒是你願意去。我們兩個人要上臨安逛去。你走你的罷。”這兩個人今天一早走了。華雲龍心中很煩,自己出來閒遊,正走在大柳林。一瞧是雷鳴、陳亮。華雲龍心中一動:“昨天在趙家樓跟我動手,好象雷鳴?也許是他。”陳亮這個人機靈,趕緊站起來說:“華二哥一嚮可好?從哪裏來,怎麽還不遠走?”華雲龍說:“你們兩個人從哪裏來?”陳亮說:“我們由小月屯來。”正說著話,雷鳴醒了。

一睜眼說:“華二哥,恭喜,賀喜,大喜呀。”華雲龍說:“喜從何來?”雷鳴這個人口直心快,不懂撒謊說:“你在趙家樓採花做案,還不是大喜?”華雲龍說:“你怎麽知道?”雷鳴說:“要得人不知,除非已莫爲。”華雲龍說”好,昨天是你這小輩跟我動手。”雷鳴一聽說:“好,狗娘養的,你駡我小輩,我拿刀剁了你。”說著話,拉出刀來,照雲龍就剁。賊人擺刀相迎。二人殺在一處。陳亮說:“華二哥、雷二哥,不可動手。三兩句話翻了臉,你我自己弟兄,豈不被人恥笑?”雷鳴哪裏肯聽,一刀跟著一刀,恨不能把華雲龍殺了,方出胸中惡氣。

賊人的武藝,比雷鳴強的多。故意遊鬭,把雷鳴擂的渾身是汗。陳亮一瞧,把刀拉出來說:“雷二哥閃開。”雷鳴閃身躲開。陳亮說:“華二哥,你也站住。咱們弟兄是金蘭之好,你們兩個人一動手,叫兄弟幫誰?華二哥你走你的。”雷鳴把口氣緩過來,又擺刀過來動手。工夫大了,還是不行。陳亮一瞧,又過來攔住說:“華二哥,你是個做哥哥的,總得有容讓。異姓有情非異姓,同胞無義枉同胞。”說著話,雷鳴把氣歇過來,仍然擺刀照華雲龍要砍。陳亮又過來相勸。如是者三次。華雲龍說:“好呀!你兩個入使這車輪戰法。他乏了,你過來說,他歇了又動手。就叫你兩個小輩擺刀來過,華二太爺也不放在心上。”

正動著手,忽然華雲龍掉頭就跑。雷鳴剛往前一追,賊人回頭喊說:“鏢來。”抖手就是一毒藥鏢。雷鳴見鏢打來,一閃身沒躲開,正打在華蓋穴上,翻身栽倒。雷鳴覺著鏢打上,半身一發麻,就知道沒了命了。陳亮趕過來說:“二哥怎麽樣?”雷鳴說:“我完了。我受了毒藥鏢,十二個時辰準死。賢弟,你走罷。你要念兄弟之情,你到玉山縣鳳凰嶺,找威鎮八方楊明。告訴楊大哥,說華雲龍拿毒鏢打我。楊大哥若念兄弟交情,叫他撤綠林帖,請綠林人佈四網陣,拿華雲龍。你只要把他的心擱到我靈前一祭,就是你盡了弟兄的義氣。”陳亮一聽這些話,好似萬把鋼刀穿心。不亞如刀挖肺腑、箭刺心窩一般。誰知道華雲龍的毒鏢,跟楊明學的,打上沒有解藥,情知雷鳴準死。華雲龍在那裏站著,聽雷鳴叫陳亮送信。華雲龍一想:“真要那麽辦,我這條命活不了。莫若我斬草除根。”想罷照陳亮一鏢,正打在陳亮背脊之上。陳亮哈哈大笑,說:“姓華的,你成全了我。綠林中知道,有雷鳴就有陳亮。雷鳴一死,我焉得獨生。我兩個一處爲人,死了一處做鬼。”說著話,藥性一發,雷鳴、陳亮疼的就地亂滾。華雲龍一看,心上說:“我跟他二人是拜兄弟,何必瞧著他亂滾受罪?莫若把他二人殺了。”賊人還算是好心,伸手拉刀要結果他二人性命。

不知二位英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鎮八方賭氣找張榮~乾坤鼠毒鏢打楊明

話說淫賊華雲龍在大柳林用毒鏢打了雷鳴、陳亮,正要過去殺二人。只聽後面有人說:“華二賢弟,你要殺什麽人?”華雲龍回頭一看,只見後面來了一人。身高八尺,頭戴翠藍色扎巾,擂金抹額,二龍鬭寶,迎門一朵絨球,秃秃亂晃。身穿藍箭袖袍,絲騖帶繫腰,足下薄底快靴,身披寶藍英雄大氅,週身繡牡丹花。面如滿月,眉分八綵,目如朗星,準頭端正,頷下三給鬚髯,飄灑胸前,助下佩刀。手中提小包袱,來者非別,正是大義威鎮八方楊明!

華雲龍一看,吃一驚。暗說:“他來了可不好辦。”賊人眼珠一轉,計上心頭,趕緊說:“楊大哥,一嚮可好?”楊明說:“你要殺什麽人?”華雲龍說:“我要殺雷鳴、陳亮。”楊明一聽一愣,說:“華二弟,爲什麽要殺他兩個人?”華雲龍說:“兄長要問,只因雷鳴、陳亮兩個人無所不爲。在臨安府烏竹菴採花,因奸不允,殺死帶髮脩行的少婦,刀傷老尼姑。又在泰山樓殺死淨街太歲秦祿。在秦相府盜了秦相的玉鐲鳳冠。昨天在這龍遊縣北門裏趙家樓來花。是我今天碰見他兩個人。我用好言相勸,他兩個人拉刀跟我動手,反殺我。我纔用毒藥鏢將他二人打倒。我一想不必叫他兩人受罪,我要殺他。”楊明一聽說:“二弟,你不該用毒藥鏢打他。自己弟兄,下這樣的毒手。”華雲龍說:“兄長,你看有人來了。”用手一指。楊明一回頭,華雲龍也就抖手一毒鏢,正打在楊明的琵琶骨上。眼瞧楊明翻身栽倒。

書中交代,楊明本不是出門的人。家中開著鏢局子,又有銀錢,又有勢利。皆因華雲龍有一個拜弟,叫黑風鬼張榮,也是西川人。張榮這天到楊明家找華雲龍。家人進去一回稟,楊明出來一看,見張榮有二十來往的年歲,武生公子打扮。楊明說:“尊賀貴姓,來此何幹?”張榮說:“我乃是西川人,姓張名榮,跟華雲龍是拜兄弟。我聽說他在這如意村楊大爺家中住著,我特來找他。”楊明一聽,說:“你既是華雲龍的拜弟,你我弟兄,都不是外人。現在華雲龍到臨安城逛去了,又約三兩個月就回來。你也不必去找他,就在我這裏住罷。”楊明這個人最好交友,就把張榮讓到家中。說:“你要悶時,可到嫖局子去坐坐。”

張榮就在楊明家住著。不想張榮忽然病了。楊明給清先生調治,精心用意,好容易把張榮調養好了。張榮說:“兄長待我這番光景,我實感激。我給兄長叩頭,認爲義兄。”楊明說:“張賢弟是華二弟的拜弟,就如同我拜弟一樣,何必再要磕頭呢?”張榮說:“那不算。”一定要給楊明磕頭。當時給楊明磕了頭,到裏面見太太行了禮,見過了滿氏嫂嫂。從此就拿他更不當外人,內外不避。

楊明的妻子,本來長的容顏美貌,人才出衆,很賢惠無比。張榮這小子,素常說話一點規矩沒有。楊老太太是一位正直人,常常當面說張榮。滿氏孃子怕給他丈夫得罪朋友,常給張榮掩蓋。焉想到張榮這小于誤想了。他疑滿氏心中有了他。那天楊明不在家,張榮也就到裏面去。老太太正睡午覺。滿氏孃子在屋中做活。張榮說:“嫂嫂,做什麽活?”滿氏說:“做襪子。”

張榮說:“我瞧瞧。”滿氏一遞。張榮並不是要瞧。他沒懷好心,要調戲滿氏。他一接,伸手一拉滿氏的手腕子。滿氏立刻把臉一沉。說:“你這廝可真不要臉。”滿氏照定張榮臉上就是一個嘴巴。這小子可不知道滿氏是一身的好能爲。她父親名叫滿得公,綽號人稱鐵棍無敵。膝下無兒,把一身的武藝,都傳授了女兒。滿氏今天一變臉,把張榮打了一個嘴巴。嚇得那小子跑到前面,拿上自己的小包袱,不辭而別,竟自逃走。

後來楊明回來,問張榮哪去了。滿氏還不肯說,怕丈夫知道生氣。有這兩句話:“父不憂心因子孝,家無煩惱爲妻賢。“這話一點不錯。滿氏不肯說,楊明再三追問。滿氏無法,纔把張榮如何調戲的話說了。楊明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楊明說:“非得找他不可。哪裏見著,哪裏結果他小輩的性命。他竟敢在我家這樣無禮!我拿他當自己兄弟,這廝真是人面獸心。”越想越氣。次日告訴老太太,說要出去保鏢。帶上盤費兵刃,由家中出來,尋找張榮。

這天走在龍遊縣的西南,見眼前有一片葦塘。有一位老者,欲要跳河。楊明過去一把揪住,說:“老丈爲何跳河?這大的年歲,尋此短見。你跟我說。”老丈擡頭一看,唉了一聲,說:“這位大爺,要問小老兒,我姓康雙名得元。我膝下無兒,過繼了一個姪兒,叫康成。自己有一個女兒,許配臨安開雜貨鋪的張家,尚未過門。前者來了信,要娶我的女兒。我把家裏房產賣了幾百銀子,叫我女兒騎著一條驢,連我繼兒,打算一同到臨安去就親。今天早起出了店,連我兒帶我女兒都走丢了。我也找不著了,我故此要跳河一死就完了。”楊明說:“你兒多大年歲?你女兒多大年歲?”康德元說:“我繼子今年二十八歲,我女兒十八歲。”楊明說:“素常他們和睦不和睦?”康德元說:“他兄妹素常不和。”楊明說:“你別尋死。我代你找去。找著更好,找不著你也別死。你跟我走。”康老丈說:“大爺貴姓。”楊明通了名姓。老丈一聽,說:“原來是保鏢達官、威鎮八方楊爺。我久仰久仰。”楊明說:“你跟我走。”領了老文正嚮前走,見大柳林華雲龍拿刀要去殺人。楊明說:

“華二弟要殺什麽人?”華雲龍回頭一瞧,是保鏢師父來了,賊人心中暗說:“不好。我要說拿毒鏢打了雷鳴、陳亮,他準要我的命。莫如我一狠二毒三絕計。雖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當初華雲龍不會打毒嫖。他知道楊明會打毒鏢。他苦苦要跟楊明學。楊明就囑咐過他,說:“這毒鏢是三十六味毒藥,十八味草藥,非有蛇紅蛋尾木變石不能配。你學會了,不可輕易妄動。打上了只要一見血就死,沒有解藥。”今天華雲龍見楊明走來,賊人暗說不好,趕緊過來行禮。楊明問要殺什麽人,華雲龍說要殺雷鳴、陳亮。楊明說爲什麽事,華雲龍把他做的事說了,我纔拿毒鏢打他。楊明一聽,就一愣,說你不該拿毒鏢打他。華雲龍說,你瞧有人來了。楊明一回頭,賊人抖手一鏢,正打在琵琶骨。

楊明被打倒。哈哈一笑,說:“好,這是我交朋友的下場!我教會了你,你能拿鏢打我。天下人,你都可以打了。”康得元一瞧,氣往上衝。說:“好賊人,你嘴裏說好話,你施展這樣狠毒之心!把楊大爺打了,我這條老命不要了,跟你拼了。”華雲龍一瞧,說:“老頭兒,你休要前來送死。”說著話,賊人把刀拉出來。楊明此時痛的亂滾。汗毬子真有黃豆大小,直往下流。說:“康老丈,你去你的罷。我本打算要救你,替你把女兒找回來。這我的命沒了,我也救不了你。你趁此去罷,不必生瘀氣。這是我楊明交朋友的好處!來來,華雲龍,你把我殺了罷。”康德元倒是個熱心腸的人。見楊明這般光景,心中瞧著難過。老頭說:“好淫賊,你這廝人面獸心。你先把我殺了罷,我正不願意活著。”說著話,把脖子一伸。華雲龍說:“你這老匹夫!真是放著天堂大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找尋。”康德元說:“你把我殺了好。”華雲龍一想:“我何必殺他,跟他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便宜他去罷。”想罷說:“老匹夫,你不必自己討死。我殺你,我也不算英雄。你去罷。”賊人一想:“莫若我把他三人一殺,我遠走高飛,也沒人知道。”想罷,拉刀要結果楊明、雷鳴、陳亮三個人。正在這般光景,就聽草中呱噠的一響。華雲龍回頭一看,來者正是濟公禪師。大約賊人難脫活命。

不知濟公由何處而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大柳林濟公驚淫賊~小酒館班頭見聖僧

話說華雲龍見濟公,嚇得魂飛膽裂。濟公說:“好華雲龍,你往哪裏走。”書中交代,濟公從哪裏來呢?只因和尚半夜裏由店裏走了,柴頭、杜頭也不敢睡了,怕的第二天沒錢給店飯帳。兩個人沒等店裏起來,二人也跳墻出來,一直夠奔龍遊縣衙門。來到衙門口一瞧,對過是茶鋪子。兩個人進了茶館一瞧,有幾位龍遊的班頭在那裏喝茶。柴頭說:“借問有一個和尚,你們衆位瞧見沒有?”衆人說:“回頭就過堂。”嘩頭說:“什麽事。”那人說:“不是三官廟的二和尚投帶婦人那案麽!柴頭說:“不是。我打聽的是一個窮和尚。”旁邊有一人說:“方纔有一個窮和尚,在東門外攔住擡棺材的不叫走。你們二位上那裏去找罷。”柴、杜二人,復又來到東門外一找,還是沒有。二人到各處酒飯館,找來找去,找到一座小酒館,把濟公找著了。柴頭說:“好的,你在這裏。你半夜裏又跑了,我們兩人沒受這個罪,你趁早說罷。”和尚說:“你們二人坐下。”柴頭、村頭坐下。和尚叫添酒添菜。

二人喝著酒,和尚說:“小便。”由酒館出來,一直出了西門。正往前走,兩旁是河,當中一條小道。由對面來了一匹驢,騎著一個女子,跟著一個男子。這男子長的免頭蛇眼。正是康成同康德元的女兒。原本康成這小子沒好心,他打算把妹子賣幾百兩銀子,娶個媳婦,豈不是樂事。早起由店裏出來,他牽著驢子,趲了小衚衕。姑娘問:“爹爹哪去了?”康成說:“你走罷,在頭裏等呢。”姑娘不願意,在驢上又下不來。正走在這股小道,濟公早已占算明白。在那裏一站,擋著路過不去。康成就說:“和尚,你回去罷。”和尚說:“你回去罷。”康成說:“我們這是驢。”和尚說:“我是人。”康成說:“你沒瞧見我們是堂客?”和尚說:“我是官客。”康成說:“我們回不過去。”和尚說:“我拐不過彎來。”康成說:“你這和尚真可恨。”和尚說:“好東西。”用手一指,口唸“唵嘛呢叭咪吽”。用定神法將康成定住。和尚又一指驢,姑娘就迷住了。和尚牽驢就往前走。

來到大柳林,和尚一指,驢就站住。華雲龍正要殺雷鳴、陳亮、楊明,和尚說:“好華雲龍,你往哪走。”華雲龍一瞧,撥頭就跑。和尚隨後就追。此時雷鳴、陳亮還醒過來,心裏明白。陳亮一瞧說:“楊大哥怎麽了?”楊明說:“華雲龍拿毒鏢打了我。你們兩人爲什麽被他打了?”陳亮說:“我因爲在臨安要出家,濟公收我做徒弟。要開水澆頭,切菜刀落髮,我跑出來。在店裏住著,聽著華雲龍在臨安城烏竹菴採花,因奸不允,殺死少婦。又在泰山樓殺死淨街太歲。又在秦相府盜了奇巧玲球透體白玉銅,十三排嵌寶垂珠鳳冠。後來鐵腿猿猴王通、野鷄溜子劉昌,破了案被拿,招出華雲龍來。有靈隱寺濟公,帶著兩位班頭,到千家口去拿他。我聽見,到千家口給他送信,碰見雷二哥。我二人同華雲龍在小月屯馬靜的夾壁墻藏著。後來濟公要拿他。我二人苦求濟公不要拿他。濟公給我二人一封信,說華雲龍在這龍遊縣北門內趙家樓來花,叫我二人保護閨門貞潔。果然昨天華雲龍同韓秀、渾飛三個人去採花。已然用薰香把人家姑娘薰過去。三個人已進了屋子。被我二人給攪了。今天在這裏碰見,說翻了,他用毒鏢把我兩個人打了。”陳亮說完了話,疼的又昏過去了。楊明一聽,說:“好華雲龍,做這場傷天害理的事,真算我交朋友交著了。”康德元說:“楊大爺,你覺怎麽樣?”楊明說:“我不行了。”

雷鳴說:“你死不得的。我二人死了倒不要緊。上無父母的牽纏,下無妻子的掛礙。死了死了,一死就了,萬事皆休。你老兄臺有白髮的娘親,綠鬢的妻子,未成了的幼兒。母老妻單子幼,你死了怎麽辦?”這一句話,說的楊明心中一慘。雷鳴此時也疼的昏過去。楊明心中萬把鋼刀扎心。猛一擡頭,見那邊樹上有一個窮和尚上了吊,手足亂蹬亂劃。楊明一看,說:“康老丈,你過去把那上吊的救下。”康德元一看,果然樹上吊著一個人。趕緊往前跑去。剛來到和尚跟前,和尚跳下來了。倒把康老丈嚇了一跳。康德元說:“和尚你沒死呀?”和尚說:“我吊的是後腦勺子。我試試難受不難受。要不難受,我纔上吊呢。”康德元說:“你爲什麽上吊?”和尚說:“我師父交我五兩銀子買僧袍僧鞋,我把銀子丢了。我不敢回去,怕師父打我,故此上吊。”康老文說:“爲幾兩銀子,何必如此短見?你跟我來。”帶著和尚來到楊明路前。楊明問:“爲甚事尋死?”和尚—一告訴。楊明說:“你爲五兩銀子,何必尋死?我這腰中銀幅子有銀,你拿幾兩去。”和尚伸手把銀帽子打開,有散碎銀子二十多兩。和尚一瞧,說:“比我的銀子還多呢,就是太碎些,有點成色。”楊明一聽,說:“和尚,你將就用罷。”和尚說:“也只得將就些。”拿著銀子就走了。康老丈在旁,瞧著氣就大了。說:“這個和尚,真不知事,倒像該給他的,連一句情理話也不說,真是可氣。白給他銀子,他還挑成色。”

正說著話,和尚走了幾步,又回來說:“當局者迷。我只顧了銀子,也忘了問你。你爲什麽在這裏躺著睡了?”楊明說:“我是被賊人打了毒鏢,活不了了,十二個時辰準死。”和尚說:“你要死你死罷。我走了。”說完了就走。走了幾步又回來,和尚說:“你貴姓?”楊明說:“我姓楊。”和尚說:“你真要死,我同你商量一件事。”楊明一想:“必是和尚聽說要死,他不忍把銀子都拿了走,他許給我買一口棺材。”想罷說:“和尚,你商量什麽?”和尚說:“我瞧你這身衣服很好,可值幾兩銀子。你死了也是給人剝去,白便宜了人家。莫如你脫下來送給我罷。”楊明一聽,氣往上撞,說:“你這和尚,好不通情理。氣死我也。”心中一氣,嫖傷一疼,就昏過去了。康德元說:“你這和尚真太淘氣。楊大爺周濟你銀子,你不說謝,反說這些話。你不是欺負人麽?”

正說話間,雷鳴、陳亮又醒過來。睜眼一瞧,見濟公在那裏站著。兩個人掙扎起來磕頭。口嚷:“聖僧救命。”康德元也不知和尚是誰。和尚過去說:“你們兩個人怎麽了?”陳亮說:“華雲龍拿毒鏢打了我們。師父救命罷。”和尚說:“我叫你二人出龍遊交界,你們不聽。受了毒嫖,我也救不了你。你我師徒一場,你們死了,我給你唸三卷往生咒罷。”陳亮說:“師父救命罷。”和尚說:“可不定行不行。”掏出藥來,給雷鳴、陳亮每人吃一塊。把鏢拔下來,把藥嚼了,上在傷口。二人展眼之際,復舊如初,好了。過來給濟公行禮。陳亮說:“求師父替楊大哥治治罷。”和尚又把楊明鏢拔下來。楊明一疼,蘇醒過來。和尚上了藥,也把一塊藥與楊明吃了。楊明也好了。陳亮說:“楊大哥,這就是靈隱寺的濟公長老。”楊明過來行了禮。濟公在雷鳴耳邊說:“你知道爲什麽華雲龍拿鏢打你?”雷鳴說:“不知。”和尚說:“有一個壞人,我已拿住,在南邊小道站住。你殺他去。”雷鳴說:“我去。”

雷鳴走後,楊明、陳亮還不知道做什麽去。楊明說:“康老丈你過來,見見這位靈隱寺活佛濟公。你求求他老人家,好給你找女兒。”康德元過來叩頭,求聖僧慈悲慈悲。和尚說:“你不用著急,你女兒在樹林外頭。”和尚把騐法一撤,康德元一瞧,果然女兒騎著驢子站在那裏發愣。康德元說:“和尚,給我找找我兒。”和尚說:“我派雷鳴殺他去了。”康德元說:“怎麽?”和尚說:“你問你女兒就知道了。要留著他,他就要害你了。”康德元謝過濟公,帶著女兒走了。不久雷鳴也回來。和尚說:“你們跟我拿華雲龍去。”衆人跟濟公往北走。走了不遠,忽然和尚不見了。再一看,華雲龍同著一個人,在那裏站著。三位英雄一瞧,氣往上衝,伸手拉刀要捉拿淫賊。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施佛法戲耍豪傑~楊雷陳又遇淫賊

話說濟公叫楊明、雷鳴、陳亮跟著往北走了不遠。三位英雄一瞧,濟公沒有了。再一看,眼前樹林子,華雲龍同一個人在那裏站著。三英雄一瞧,這人身長一丈,頭加麥斗。頭戴皂級色六瓣壯士巾,身穿縣緞色箭袖飽,腰繫絲駕帶。單村襖,薄底靴子。面似黑鍋底,粗眉大眼,直鼻闊口。扛著一條四楞繽鐵鐧。楊明細細一看,不是別人,就是絳豐縣的原籍、姓陸名通。這個人天生的一條大漢。父早喪,母王氏。家中也是寒苦,全仗王老太太做針尚度日。陸通長到一十六歲,人情世故一概不懂。這天王老太太說:“兒呀,你也這麽大了,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爲娘的也老了,你有什麽能爲找飯吃?”陸通說:“不要緊,我找去。”說著話就出去了。少時陸通拿回二斤餅來,說:“娘呀,吃罷。”老太太一瞧,說:“你哪裏拿來的?”陸通說:“我方纔出去。見有一小子拿著餅。我過去打他一個嘴巴,把餅就搶來了。”老太太一聽,說:“你這孩子,怎麽這樣渾!國有王法,律有明條。你在街上打搶,叫人家拿著,就了不得了!明天不準搶了。”陸通本是個渾人,出去搶慣了,不管是誰,瞧見了便搶。人都不敢惹他,因他天生來的力氣大,再也打他不過。

這天本地有一位吳孝廉,家裏是財主,最好行善。開著許多的店鋪。見陸通在他鋪子門口搶東西,吳孝廉就問:“什麽人?好大膽!竟敢白晝打搶。把他揪住,拿片子送在衙門裏治罪。”旁有一位老者是好人,說:“吳大爺,你老人家不認得他。他叫陸通,是個渾人。他家中孤兒老母,沒有養活。這個人雖然太渾,最孝母,搶了東西給他母親吃。你老人家可以周濟他,也是德行。”吳孝廉本是個善人。一聽陸通是個孝子,人人可敬。叫陸通過來,說:“你姓什麽?”陸通說:“我姓陸叫通。”孝廉說:“你別搶了。每天到德裕糧店取一吊錢,給你母子度日,好不好?”陸通說:“你一天給一吊錢,好小子。”吳孝廉一聽,這倒不錯。施捨一吊錢,落一個好小子,倒不錯。知道陸通是個揮人,也不怪他。陸通就每天拿一吊錢,買了吃的,先給母親吃,剩下的他全吃了。

這天他吃完了飯,把家裏一條鐵棍,拿出山裏去遊玩。正趕上有二十一家獵戶打圍,趕下許多的獐貓野鹿。陸通瞧見,他過去拿棍全給打死,挑起來就走。衆獵戶趕到。大衆說:“我們撒下圍趕下來的野獸,黑漢你別給拿了走。”陸通說:“不許爺爺拿去,你們搶罷,誰搶了去是誰的。”豬戶過來跟他動手,不是他的對手。大衆無法,不要了。陸通把野獸挑著一賣。他不知值多少錢,給錢就賣。把錢拿回家去,就不上糧店要那一吊錢。天天到山裏去打野獸,衆獵人都不敢惹他。大衆一商量說:“陸通天天攪咱們。咱們跟他商量,每天給他一吊錢,叫他幫咱們打獵,省得他搶我們。”這天又碰見陸通,跟他商量。一天給他一吊錢,叫他幫著打野獸,給衆獵戶分。陸通也願意。一天拿一吊錢到家裏,給老母買吃的。

這天他老娘死了,陸通回來,他也不懂。見老娘在炕上躺著,也不說話。陸通就叫:“娘呀,吃飯罷。”街坊上過來一瞧,說:“你老娘死了。”陸通說:“什麽叫死了?”街坊說:

“死了,就不說話了,不吃東西啦。你買一口棺材埋了。不然,擱兩天就臭了。”陸通說:“這叫做死了?也不說話,也不吃東西。買一口棺材埋去,不然擱兩天就臭了。”街坊說:“對了。”陸通過去,把老娘背起來,往外就走。街坊說:“你上哪去?”陸通說:“上棺材鋪,瞧哪口棺材好,擱裏頭就得了。”街坊說:“你真是個渾子!沒有背著死屍滿街跑的。你擱下,你去找獵戶,叫他們買一口棺材埋了。”陸通答應,到獵戶家去。大衆問:“你做什麽來了?”陸通說:“老娘死了,也不說話,也不吃東西了。買一口棺材埋了。要不然,過兩天就臭了。我找你們給買棺材。”大衆一想:“這倒不錯,他是個孝子。”內中就有好人說:“這是好事,咱們大家湊著買一口棺材,把他老娘給理了。”陸通剩自己一個人,仍然幫衆人打獵。一天要一吊錢,這二十一家獵戶,都不願意,又不敢不給他。

這天內中有一個姓殷的,外號叫殷到底,說:“咱們每天給陸通一吊錢,冤不冤?”大衆說:“沒法子。”殷到底說:“你們衆位每人交給我一吊錢,我能把他發出去。”大衆說:“你能辦的了,我們二十家,交你二十吊錢。”殷到底允了。大衆給了他的錢。這天請陸通吃飯。陸通本是渾人,請吃就吃,殷到底說:“陸通,你跟著我們這些獵戶在一處,一天一吊錢,你也發不了財。你發財願意不願意?”陸通說:“怎麽發財?”殷到底說:“你到常山縣去,找南路鏢頭追雲燕子黃雲。你把他捉住,跟他要二百銀子。就憑你這個腦袋,這個身量,他就有得給你,你算是人物字號。”陸通說:“我就去。”段到底說:“我給你兩吊錢盤費,你拿了去。”陸通本是揮人,拿了棒錘認真,拿著兩吊錢就起身。

來到常山縣,他不知道打聽人要說句謙恭話。過去把過路的人一把揪住,這個人嚇的不知道爲什麽。陸通說:“小子,你告訴我,追雲燕子黃雲在哪裏住?”這人說:“就在這路北店裏。”陸通說:“你要冤我,我把你腦袋砍下來。”挾著這人到店門首。那人說:“把我放開罷。就是這店裏。”陸通這纔把人家放開。那人瞧陸通這個樣,也不敢惹他,自己竟自去了。陸通站在店門口,喊嚷:“姓黃的給銀子。”追雲燕子黃雲,正在店裏。聽外面叫姓黃的給銀子。黃雲一想:“我並不欠人的銀子。”自己來到外面一瞧,站著一個大漢,並不認識。黃雲說:“你找誰呀?”陸通說:“我找姓黃的。”黃雲說:“做什麽?”陸通說:“要二百銀子。”黃雲說:“該你的?”陸通說:“不該。”黃雲說:“你認識姓黃的麽?”陸通說:“不認識。”黃雲說:“你不認識,爲什麽找他要銀子?”陸通說:“姓殷的叫我找姓黃的,要二百銀子。說我就長了人物,立了字號。就憑我這個腦袋,這個身量,不給不行。”

黃雲一聽,心中明白,知他是個渾人,必是有人叫他來的。黃雲一想:“這個人倒很雄壯。莫如我把他支到楊明兄處,叫楊明兄長調理來。入在鏢行裏,倒是個膀臂。”想罷,說:“你進來。”陸通就跟著來裏面。黃雲問:“你姓什麽?”陸通說:“我姓陸,叫通。你姓什麽?”黃雲說:“我姓黃。”陸通說:“你是黃雲?給我二百銀子。”黃雲說:“你別忙,我告訴你一個人。你找他跟他要四百銀,你去不去?”陸通說:“去。”黃雲寫了一封信,拿出十兩銀子說:“你到玉山縣,去找威鎮八方楊明。見了他,和他要四百兩銀子。”陸通答應,拿了書信銀子出來。他不認得玉山縣。要打探人,見了人問一聲:“順,站著。”嚇的人家就跑。問了好多人,一順就跑。陸通想出主意。見村頭站著兩個人說話,陸通繞在人家身後,伸手把那人脖子一捏。陸通說:“你小子別跑。”嚇得旁邊那人拔腳就跑。這個跑不了了,他問:“怎麽了?”陸通說:“我問你上玉山縣往哪裏去?”這人說:“往北。”陸通一放手,把那人跌在地上,腿也折了。從此不敢再在外頭蹉著。陸通他也這樣問人,遇見壞人,明是往北說往南。遇見好人,纔告訴他正道。走了八天,纔到玉山縣。好容易遇見好人,告訴他楊明的門口。陸通兩天沒吃飯,有銀子也不知換錢。來到門口,用鐵棍一打門。管家出來開門。問:“找誰?”陸通說:“你姓楊?”管家說:“是。”陸通說:“給我四百銀子。”管家到裏面回稟。楊明出來一瞧不認識,問:“找誰?”陸通說:“找姓楊的要四百銀子。”楊明一愣,說:“你找姓楊的要銀子,可該你的?”陸通說:“不該。”楊明說:“不該,要什麽銀子?”陸通說:“是保鏢姓黃的叫我來的。”連十兩銀子一封書信,同拿出來,交給楊明。楊明拆書一看,心中這纔明白。

不知信上寫著何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猛漢聽言找黃雲~義士見信收陸通

話說楊明拆開書信一看,原本是黃雲叫楊明把陸通收下。教訓教訓他,將來可以當鏢局子夥計。楊明這纔問他貴姓。陸通說:“我姓陸,叫陸通。”楊明喚他進來。陸通來到裏面。楊明說:“你家中有什麽人?”陸通說:“家裏有老娘。”楊明說:“你有老娘,你出來誰替你照應?”陸通說:“我老娘死了。不吃東西,也不說話了。拿棺材裝上埋了,不然,擱兩天就臭了。”楊明說:“你沒吃飯麽?”陸通說:“兩天沒吃了。”楊明說:“你爲什麽有銀子不換吃?”陸通說:“什麽叫銀子,我不知道。”楊明吩咐給預備飯。當時叫廚子一備。陸通這頓吃了有三斤米飯,真吃飽了。楊明說:“陸通,你就在我這裏住著罷。每天我給你飯吃,我收你做兄弟。”陸通說:“我也叫你兄弟。”楊明說:“不對,你叫我兄長。”陸通說:“就是罷。”

楊明把陸通國在家裏,天天教給他人情世故。住了有兩個多月,還是教不清楚。陸通是天生來的渾人。這天老太太知道了,問楊明:“外面住著什麽人?我聽說你留野人在這住著。”楊明說:“倒是一個渾濁的人。”老太太說:“你帶來我瞧瞧。”楊明來到外面說:“賢弟。”陸通也懂了,說:“兄長。”楊明說:“我帶你進去見見老娘。”陸通說:“死了,也不說話了。”楊明說:“誰死了?”陸通說:“我老娘死了。”楊明說:“你老娘死了,我老娘沒死。”陸通說:“怎麽還不死?”楊明說:“胡說!見了老太太,你可規矩些。”陸通點頭。跟著楊明往裏走。

剛一進上房,楊明說:“你在外間屋子站著,等我到裏面回稟老太太一聲。”楊明進裏間去。陸通擡頭一看,正面上是穿衣鏡。他沒見過,瞧裏面一條大漢。陸通一睜眼,鏡子裏自然也一睜眼。他用手一指,鏡子裏他的影也嚮他一指。陸通趕上前一腳,把鏡子踢了。楊明出來說:“怎麽了?”陸通說:“跑了。這小子直跟我睜眼。”楊明一瞧,見鏡子也碎了,也無法。帶陸通進到裏面,說:“你見見。”陸通說:“老娘在上,兄弟有禮。”楊明說:“胡說!你見我稱兄弟,怎麽見老娘也稱兄弟?”陸通說:“稱什麽?”楊明說:“你說,老娘在上,孩兒有禮。”陸通又說:“老娘在上,孩兒有禮。”楊明說:“對了,你見嫂嫂。”陸通說:“嫂嫂在上,孩兒有禮。”楊明說:“又不對了。”陸通說:“怎麽?”楊明說:“你見嫂嫂,稱呼兄弟。”陸通說:“嫂嫂在上,兄弟有禮。”楊明說:“這是你姪兒姪女。”陸通說:“姪兒姪女在上,兄弟有禮。”楊明一聽也笑了,說:“你跟我到外面去罷。”陸通就在楊明家住著。楊明也不拿他當外人。素常沒事,楊明就教他說話。後來楊明見他略明白些。楊明叫他夠奔陸陽山去找碗飯吃。陸陽山蓮花島有一位和尚,叫花面如來法洪,也是在長江五省保鏢的鏢頭。楊明給他寫了一封信,叫陸通去跟花面如來法洪當夥計。出去跟著保鏢,每月掙十幾兩銀子,也都交給楊明。沒衣裳跟楊明要,楊明的家就算他的家。

陸通在外面,保鏢有四五年的景況,人送外號萬里飛。來皆因他是天生兩隻飛毛腿。今天是保鏢回來,要到楊明家去瞧瞧。正走在這裏,見華雲龍慌慌張張,由對面跑來。原本華雲龍被濟公退下來。陸通一瞧,認識華雲龍,在楊明家裏見過。陸通說:“你小子哪去?”華雲龍一瞧,說:“陸賢弟,你怎麽叫我小子?”陸通說:“我忘了。華二哥你哪去?”華雲龍說:“我有事。”陸通說:“你同我瞧楊大哥去。”華雲龍說:“我不去。”陸通說:“你不去,我把你捆上扛著去。”華雲龍一想,知道陸通的脾氣,說得出來行得出來。賊人一想,莫如我拿鏢打他。又知道陸通跟法洪和尚煉的一身金鐘罩。華雲龍一想,非得拿鏢打他的眼睛、或梗嗓、或肚臍。金鐘罩這三處是命門。華雲龍說:“你瞧,樹上有兩個腦袋的烏鴉。”陸通揚著眉一瞧,問:“在哪裏?”華雲龍正要掏鏢打他,只見楊明、雷鳴、陳亮趕到。雷鳴一聲喊:“好球囊的,你往哪走?”華雲龍一瞧,撒腿就跑。楊明這纔說:“陸通,你幹什麽呢?”陸通說:“我瞧兩個腦袋的烏鴉。”過來給楊大哥行禮。又見過雷二哥、陳三弟。陸通說:“你們爲什麽把雲龍追跑了?”雷鳴說:“方纔華雲龍拿毒藥鏢把我二人連楊大哥都打傷了。”陸通一聽,把眼一睜說:“好狗娘養的!鏢打雷鳴、陳亮我倒不惱,決不該打我楊大哥。我去找上他,要他的命。”說著話,撒腿就跑。

楊明見陸通追華雲龍去,知道他是飛毛腿,這三個人也趕不上。遂說:“雷、陳二位賢弟,你我找個地方住罷,天也不早了。”陳亮說:“這北邊就是蓬萊山,咱找孔二哥去罷。”楊明說:“也好。你我見了朋友,千萬不必提著華雲龍鏢打咱們。”陳亮說:“怎麽還給他瞞著?”楊明說:“倒不是幫他瞞著,恐其朋友錯想。不知道的,倒許說你我交朋友不好,要好,怎麽朋友會打咱們呢?咱們不必提他。叫他自己行去,大約必有惡貫滿盈之時。”說著話,夠奔山坡而來。這山上有一座蓬萊觀。有一位老道,叫矮腳真人孔貴。當初這個人,也在玉山縣三十六友之內。他自己看破了綠林沒下場頭,因此上山出了家。今天楊明、雷鳴、陳亮三個人忽然想起來,要到蓬萊觀瞧瞧孔貴,這纔一同順著山坡上山。

來到半山一看,這廟頭裏有一個牌樓,上有四個字,寫的是:“蓬萊仙境”。這廟是兩層殿,坐北嚮南,正中山門,兩旁邊角門。三個人來到東角門一拍,裏面出來了一個道重,把門開來,一瞧認識,說:“楊大爺、雷叔父、陳叔父,由哪裏來?”道童趕緊行禮。楊明說:“你師父可在廟裏?”道童說:“在裏面。”楊明說:“你到裏面,回稟一聲,說我三個人來看望他的。”道童說:“是。三位伯父叔父先到裏面坐。”楊明同雷鳴、陳亮進去。小道童把門關好。這殿中北房是大殿,東西各有配房三間。把三個人請到西配房。一打簾子,三個人進去。見這屋中甚是乾淨。靠西頭一張俏頭几,擺著老子道德五千言。頭前一張八仙桌。兩邊有太師椅子。迎面掛著一軸大挑條山,畫的是四仙出洞。兩旁有一幅對聯,寫的是:

怕事忍事不生事,自然無事。

平心守心不欺心,何等放心。

三個人落了座,陳亮說:“楊大哥,你看這廟裏,極其清雅。院中栽松種竹,清氣飄然,這鶴軒裏倒很潔淨,真是別有一洞天。”說著話,小道童出去烹茶。只聽外面有腳步聲音,口唸”無量壽佛”。口中又信口說道:“尋真謀入蓬萊島,青松不改人自老。採藥童子未回來,落花滿地無人掃。”只見簾板一起,孔貴由外面進來,這個人是五短的身材,頭戴青緞道冠,身穿藍布道袍,白襪雲鞋。面皮微紫,燕尾髭鬚,濃眉大眼。一進來說:“原來大哥二弟三弟來了。由哪裏來?”雷鳴說:“差一點你我弟兄不能見了。”孔貴說:“雷二弟這話從哪裏說起?”楊明瞧了雷鳴一眼,陳亮一睜雷鳴。孔貴說:“楊大哥,陳三弟,你我弟兄知己的朋友,有什麽話瞞我呢?”雷鳴說:“楊大哥,老三,不必瞧我,反正我不說華雲龍拿鏢打咱們。”楊明一聽,說:“你這是不說!要說該怎麽說呢?”孔貴說:“華雲龍怎麽回事?”楊明嘆了一聲說:“孔二弟,你問陳老三,叫他說說。”陳亮這纔把華雲龍在臨安怎麽採花殺人,盜玉鋼鳳冠,怎麽在趙家樓來花,怎麽鏢傷三友,多虧濟公搭救,已往從前之事,細說一遍。孔貴一聽,說:“好華雲龍,真是忘恩負義!我要是前三年的脾氣,當時下山,拿刀找他去。當初要不是楊大哥給撒綠林帖,三十六友結拜,難認得華雲龍是誰?”楊明說:“孔二弟,不便提了,你我談別的。”孔貴吩咐童子,檢素菜,預備酒。當時童子把裏間桌椅排好。四個人來到屋中喫酒談心。

正喝著酒。外面童子說:“了不得了,廚房有了火了。”四人一聽,趕緊奔到後面。一瞧,廚房窻戶紙看了。趕緊拿花盆裏水撲滅。孔貴要打小道童不留神。楊明說:“孔二弟你倒別打童子。你聞,有硫磺味。你我是做什麽的,這分明是調虎離山計!你找到外面去。”四個人來到外面西配房。剛纔坐下,就聽床下咕咕嚕嚕一響,仿彿肚子裏腸響。楊明說:“孔二弟,你養狗哪?”孔貴說:“沒有。”楊明說:“我聽床底下有腸鳴之聲。拿燈來照照。”正說著話,由床下往外一竄,正是華雲龍。楊明伸手拉刀。

不知賊人由何處而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蓬萊現四英雄談心~密松林猛豪傑受騙

話說楊明、孔貴、雷鳴、陳亮四位英雄,把火救滅,復又來到前面西配房。聽床下有一陣腸鳴之聲。剛要拿燈照,只見華雲龍由床底下出來。書中交代,華雲龍自從樹林逃走,正往前跑,後面猛英雄萬里飛來陸通追趕下來。口中叫喊:“好華雲龍球囊的!你鏢打楊大哥,我把你腦袋拿下來。”華雲龍回頭一看,嚇得驚慌失色。知道陸通是兩只飛毛腿,賊入料想走不脫。眼看就趕到了,華雲龍趕緊上了一個棵大樹。陸通他不會上樹,來到這裏說:“華雲龍你下來。我打你一百棍,就燒了你。”華雲龍一想,慢說打一百根,恐怕打一棍就死了。陸通在下面直嚷:“你要不下來,我把樹打倒了。”說著話拿棍就打。華雲龍一瞧,他拿棍打的這個村直晃,工夫大了,真許打倒了。華雲龍賊心生智,把英雄氅脫下來,說:“陸通,你瞧,我要駕雲。”把英雄氅往西一捺。陸通本是渾人,拿棍就追過去。華雲龍往東跳下來。陸通設瞧見。賊人這纔逃脫了。

一看天色已晚,華雲龍一想:“我奔蓬萊觀,找矮腳真人孔貴。”想罷來到廟外。剛要叫門,自己心中一動:“且慢。倘若楊明、雷鳴、陳亮在這裏,可了不得。莫若我暗中瞧探瞧探。”主意已定,擰身躥上房去。一見西配房有燈光。華雲龍來至切近,暗中一聽,正是雷鳴、陳亮眼孔貴提起這件事,雲龍一想:“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一不做,二不休。用調虎離山計,將他幾個人調出去,我藏在屋中。等他睡了,我全要把他們結果了性命。”自己這纔到後面放一把火,把四個人調出去。賊人來到屋內,藏在床底下,焉想到天不由人,華雲龍肚子餓了。咕嚕咕嚕一響,被楊明等聽見,要拿燈照。華雲龍實在藏不住了,由床底下跳出來,給楊明跪下。雷鳴一瞧眼就紅了,伸手拉刀要結果華雲龍性命。楊明緊說:“雷二弟,不準。只可叫他不仁,你我兄弟不可不義。”華雲龍嚮雷鳴跪著說:“小弟身該萬死。我也沒臉活著。兄長你把我殺了罷。”楊明哈哈一笑,說:“我殺你做什麽。我同你也無冤無仇。你趁此請罷。”雷鳴又要拉刀。楊明這個人是大德君子,寬洪大度,倒解勸雷鳴不可,叫華雲龍起來去罷。

華雲龍立起身來也不走,無皮無瞼說:“孔二哥,我餓了,你給我吃點。”孔貴心中有些不悅,也有些不肯,說:“酒也沒了,菜也完了。你要吃,叫童了來給你華二叔熬點粥。”童子進來說:“華二叔好呀,我給你磕頭。”華雲龍趕緊上前攔住。童子說:“我再給你磕一個。你再來,可別放火來了。山上沒有水,我師父還打我們,說我們不留神。”說的雲龍瞼上一紅一白的。小童出去,把粥熬好了,端上兩碗來。華雲龍一瞧,小米粥,熱氣騰騰。端起來剛要喝,就聽外面打門甚急,叫:“開門來!開門來”大衆一聽,聲音像是陸通。華雲龍一聽,嚇得驚魂乾里,說:“楊大哥你救我救到底。陸通他一瞧見了我,就要把我腦袋揪了去。”楊明說:“他是個渾人,一見你也不容我說話,他就跟你動手。叫我怎麽救你?你去躲罷。”華雲龍說:“我在哪躲?”楊明說:“你方纔在哪兒躲著,還在哪兒躲去罷了,又來問我。”華雲龍無法,又往床底下一躲。孔貴吩咐小童出去開門。道重來到外面,開門一看,正是陸通。

書中交代,陸通被華雲龍所騙,說要駕雲,撩起英雄氅來。陸通追過去一看,衣裳掉在地上,裏面有一支鏢。陸通一瞧華雲龍沒了。他說:“這小子會地遁。”自己站了半天,天色已晚,剛往北一走,只見眼前黑呼呼的三尺多高,也沒腦袋也沒腿,衝陸通嗚的一聲。陸通一瞧說:“這是什麽東西?”拿棍過去,照這個一打。這個東西陽起來有一丈多高,落在陸通身上。把陸通砸了一個筋斗,嚇得陸通心中亂跳。爬起來就往南跑。剛嚮南一走,眼前一晃。這個東西又叫了一聲,又把陸通跌了一個筋斗。陸通也不知道是鬼是魔,是妖怪,嚇得又往西跑。西邊也有一個三尺多高的,沒腦袋沒足。陸通掉頭往東跑。幸喜東面沒有。陸通往前飛跑。自己一想,沒處可去。忽想起蓬萊觀。這纔順著山坡,來到廟門叫開門。

道童一開門,陸通往裏就跑,跑進西配房中。楊明衆人一瞧見陸通顏色都改了。楊明說:“陸通,你打哪來?”陸通說:“也不知什麽,三尺多高,也沒腦袋也沒足,把我嚇了。”楊明說。”你坐下。我問你,你如見了華雲龍怎麽樣?”陸通說:“我見了他,把球囊的腦袋揪下來。”楊明說:“不可。若以後見了華雲龍,不準你無禮。”陸通最聽楊明的話,自己哼了一聲說:“要不是楊大哥說,我決不饒他。”雷鳴嚮床下一指,伸了兩個手指,用手一比,是告訴陸通說,華二在床底下,叫他揪出來,把華雲龍摔死。雷鳴把手一比,陸通錯想了。瞧桌上有兩碗粥,只當是叫他喝粥,喝完了把碗摔了。陸通拿起粥來就唱,喝完了把碗摔在地下,摔碎了。孔貴一瞧說:“這做怎麽了?”陸通說:“雷鳴叫我摔了。”雷鳴說:“你渾蛋。”楊明說:“陸通,不準你打華雲龍,聽見沒有。”陸通說:“是了。”華雲龍聽了明白,這纔由床底下鑽出來,就給陸通作揖。陸通一瞧說:“你小子在這哪!要不是楊大哥說,我不揪你腦袋,我非得要你的命。”華雲龍說:“你別跟我一般見識。你把我的粥也喝了。孔二哥,我還是俄,怎麽辦?”孔貴無奈,又吩咐道童:“再給你華二叔熬點粥來罷。”兩個道童就有些不願意,嘟嘟囔囔地兩個人去熬粥,這個把米裏搭一把沙土,那個就把鹹菜拿尿泡了,說:“給他愛吃不吃。”工夫不大,把粥熬熟了,給華雲龍端過去。華雲龍一聞,打鼻子裏就嗅見粥香。正是:“餓咽糟糠甜似蜜,飽飫烹宰也無香。”

華雲龍剛要喝,就聽外面打門說:“借光您哪。華雲龍在這裏沒有?”華雲龍一聽,是濟公的聲音。嚇得驚傷六葉連肝肺,嚇壞三毛七孔心。雷鳴一聽,哈哈大笑說:“華雲龍你這可跑不了了,你別聽和尚在前面叫門,你往後跑他能後面等著;你往東,他在東邊截著;往西,他在西邊堵著。你不用打算跑。“華雲龍說:“衆位給我講講情,我先躲著。衆位給我求求和尚行不行?我給衆位叩頭。”雷鳴是好人,見雲龍苦苦的哀求,說:“你出去且躲。我們見了濟公,給你求情。”華雲龍趕緊出去。躲在西配房的北墻極角。陸通說:“我沒見過和尚,我也躲出去。”雷鳴這纔叫小道童去迎接濟公。

書中交代,濟公打哪來呢?自從白天濟公由大柳林拿著楊明的銀子,回到酒館。柴、杜二人等急了,見和尚回來,柴頭說:“師父出恭,怎麽這半天?”和尚把銀子掏出來,往桌上一擱。柴頭說:“這是哪來的銀子?”和尚說:“對你說,工夫大,得等著,有好處。”跑堂一看,心說:“這個和尚不老實,必是個賊,偷來的銀子。”和尚給了酒飯帳,剛要走,就聽衆飯座有人說:“二哥,你瞧咱們龍遊縣好幾任知縣,都是貪官。好容易陞來了這位吳老爺,真是兩袖清風,愛民如子。沒想到南門外頭秀才高折桂家花園子鬧妖精,請了一位葉半仙捉妖,妖沒捉成,卻把腦袋沒了。一無兇手,二無對證。北門外高家錢鋪門口,無緣無故砍死一個叫劉二混的,也沒兇手。這兩條命案,知縣就擔不了,恐怕要革職。”柴頭一聽,說:“師父,你知南門外高家花園子死的這個老道,跟北門高家錢鋪門口死的這個是誰殺的?”和尚說:“你兩個人少說話,少管閒事。豈不知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不用管人家的事。”柴頭碰了個釘子。三個人出了酒館,柴頭說:“咱們住店罷。”和尚走過好幾座店,都不住。來到一座德興老店,和尚進去。夥計說:“三位來了。”和尚說:“來了。有上房麽?”夥計說:“上房有一位大師父住著,你住配房罷。”三個人來到東配房。和尚說:“柴頭,你猜方纔衆人說本地那兩條命案誰殺的?”柴頭說:“方纔問你,你又不說。我不問你,你又問我。”和尚說:“方纔是茶館,莫談國事。這是店家,就同家裏一樣,可以講得。”柴頭說:“你說是誰殺的?”和尚說:“兇手殺的。”柴頭說:“我也知道是兇手。兇手是誰?”和尚說:“兇手是殺人的那個。”柴頭說:“你是開玩笑嗎?”和尚用手一指,說:“你瞧,兇手來了。”柴頭只聽外面一聲叫喊。

往外一看,不知兇手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德興店班頭見兇僧~蓬萊觀濟公找淫賊

話說濟公同柴頭、杜頭三個人在店中正提說龍遊縣這兩條命案。柴頭問:“和尚,知道不知道?”和尚用手望外一指說:“你瞧,兇手來了。”柴頭往外一看,聽外面一聲叫喊“阿彌陀佛”,由外面進來一個和尚,身高九尺,頭大項短,被散著髮,打著一道金箍。面如噴血,粗眉大眼,兩隻眼朔朔的放光。穿了青僧衣,肋下佩著戒刀。夥計就嚷:“大師父回來了。酒菜都預備齊了。”那和尚說:“罷了。”說著話進了北上房。柴頭說:“師父你瞧這個和尚,長的甚兇惡。”濟公說:“不用管他,咱們要酒要菜。”當時叫夥計要酒要菜。

吃喝完了,濟公說:“夥計,你給我說一聲,告訴住店的,說我們這東配房住著一位大師父,兩位在家,別的屋中不準哼哼咳嗽。要吵了和尚,和尚就到他們屋裏去咳嗽一夜。”夥計說:“我不管這個事。”濟公說:“我不叫你白說,我給你一塊銀子。”掏出一塊銀子,有二兩多重。夥計一瞧,說:“和尚你真把銀子給我,我就說。”和尚說:“給你,我和尚有錢,就愛這麽花。”夥計接過銀子去就嚷:“衆位住店的聽其,我們這東配房住著一位和尚,兩位在家人。和尚說,不叫別的屋裏哼哼咳嗽。誰要一咳嗽,和尚上誰屋裏去咳嗽一夜。”濟公說:“夥計,你回來。你說,住店客人睡覺老實點睡去。要在一個屋裏湊合,我和尚知道,也上他們屋裏湊著睡去。”夥計說:“這話我可不敢說,我怕人家打我。”濟公說:“你要說,我再給你一塊銀子。”夥計說:“你給我銀子我就說。”柴頭說:“師父,你這是有銀子白受用。”和尚說:“我願意這樣花。”又給了夥計一塊銀子。夥計又給照樣說了一遍。旁邊屋裏住店的一聽,趕緊叫夥計給我搬屋子。夥計說:“做什麽?”住店的這個人說:“我是疾病,愛咳嗽,我趁早躲開些兒好。”夥計說:“不要緊,你睡你的,我爲得幾兩銀子。這個和尚是半瘋,不用管他。”說著話,夥計到前面去。濟公同柴頭、杜頭也睡覺。

柴頭、杜頭枕著包裹,和尚頭枕著茶壺,睡到有二更天,和尚把茶壺也弄碎了,弄了一炕的茶。和尚就喊:“了不得了,殺了人了!快救人哪。”嚇得掌櫃的、夥計全起來了。夥計跑過來一瞧說:“怎麽了?”和尚說:“我要出恭。”夥計說:“你要出恭,你怎麽嚷殺人?嚇我們。”和尚說:“我要不這麽說,你們就不出來了。我叫你起來,跟我出恭去。”夥計說:“你出恭有茅房,我不跟你去。”和尚說:“你給我打著燈籠,跟我去出恭。不叫你白跟著,我給你五兩銀子。”夥計說:“真的。”和尚說:“我不說瞎話。”夥計就把燈點著,跟了和尚奔茅房。和尚說:“你就在茅房外頭立著,把燈籠舉高的,不許探頭探胞往裏瞧。要瞧一瞧,五兩銀子我就不給。”夥計說:“就是罷。”

和尚進了茅房,一使騐法,跳墻出去,直奔蓬萊觀。走到樹林裏,見陸通正拿棍打華雲龍的英雄氅。和尚用僧袍把腦袋一蒙,嚮陸通喊了一聲,把陸通跌了一個筋斗。三面截著,叫陸通奔嚮蓬萊觀。羅漢爺後面跟著,來到蓬萊觀門首。等陸通進去,裏面亂完了,和尚這纔一拍門,說:“借光。華雲龍在這裏沒有?”嚇得華雲龍央求衆人給講情,他同陸通躲在院內。楊明叫道童掌燈,衆人出來迎接。一開門,衆人過來行禮。和尚哈哈一笑說:“你們都在這哪。”楊明說:“是,師父打哪來”濟公說:“我由龍遊縣來。”楊明說:“師父請裏面坐。”和尚點頭,進了廟門。小道童把門關好。衆人圍著來到西配房。和尚一瞧,床桌上有酒有菜,就在靠北墻椅子上面嚮南坐下。楊明說:“師父喝酒罷。”斟了一盅酒遞給濟公。孔貴就在和尚對面椅子上坐下。他本是矮子,嚮椅子上就一躥。和尚一擡頭,說:“這位道友貴姓呀?”孔貴趕緊跳下來說:“弟子姓孔叫孔貴,人送小號矮腳真人。”和尚說:“坐下坐下,不要拘束。”孔貴剛跳上椅子坐下,和尚說:“道友,你出家多少年了?”孔貴又跳下說:“弟子是半路上出家的,有七八年了。”和尚說:“坐下說話。”孔貴又跳上椅子坐下。和尚說:一廟內有幾位令徒?”孔貴又跳下來說:“四個童子。”和尚說:“別拘束,坐下坐下。”陳亮一瞧也樂了,說:“孔二哥,你坐著說罷。你不知道師父的脾氣,最好耍笑。瞧你身材矮,跳上去跳下來,這是成心和你作玩。”濟公哈哈一笑說:“好陳亮,我正要瞧海裏蹦,給你說破了。”孔貴說:“師父,你我一家人,別瞧海裏哪呀,師父喝酒罷。”

這時,外面華雲龍直央求陸通,給陸通叩頭說:“陸賢弟,你把英雄氅給我罷。”陸通本是肉眼佛心人,見華雲龍一磕頭,他就把英雄氅給了他,華雲龍說:“陸賢弟你蹲下來,我踏著你的肩頭,趴窻戶。我要瞧瞧這個顛和尚什麽樣?”陸通說:“你瞧瞧就下來。不然,我摔個球囊的。”華雲龍說:“就是”踏了陸通的肩膀。賊人一趴背墻的窻戶,往裏一瞧,見和尚面嚮南坐著。華雲龍一想:“我叫他明搶容易躲,暗箭最難防。我一鏢把他打死,省得他拿我。”想罷掏出鏢來,照定和尚後腦海就是一鏢。和尚一閃身,這鏢正打在孔貴的椅子上。嚇得孔貴跳下椅子說:“無量佛,無量佛。”和尚說:“喲,好東西,你要謀害和尚。陸通,你把他腿攢住,別叫他跑了。”陸通在外面就答應喊嚷:“攢住了。”和尚站起來,往外就要走。孔貴趕緊攔住說:“師父,你老人家要拿他。哪裏都拿得了,何必在我這廟裏拿他。這要送當官,在我廟裏拿的,連我得跟著打官司,我就跟他是一黨。師父慈悲慈悲罷。”楊明也說:“師父,你老人家今天看在我等的面上饒了他。孔貴已然是出家有好幾年了,別叫他受了連纍。師父慈悲慈悲罷。”和尚說:“也罷。既是你等大衆給華雲龍講情,我看在你等面上,今天我不拿他。陸通,你攢著華雲龍的腿,把他隔墻摔出去。外面是山澗,把他摔到外面,滾下山澗餵了狼罷。”陸通本是個渾人,說什麽聽什麽。他就攢著摔華雲龍的腿,隔著廟墻往外一摔。也不知華雲龍摔死沒摔死,暫且不表。

陸通把賊人摔出去,他這纔來到西配房屋中。睜眼一瞧,見和尚一臉的泥,頭髮有二寸多長。破僧衣,短袖缺領。腰繫絲縧,疙裏疙瘩。光著兩隻腳,穿著兩隻草鞋。猛英雄上下直打量和尚。楊明說:“陸通你還不給師父行禮。”陸通說:“這不像師父。”濟公說:“好東西,你說不像師父,你瞧我樣兒不好。”當時把僧袍往腦袋上一蒙,衝他喊了一聲。嚇的陸通往外就跑。楊明說:“怎麽了?”陸通說:“好利害。”楊明說:“你進來,快給師父叩頭罷。”陸通這纔跪嚮濟公行禮。濟公說:“給你怕不怕?”陸通說:“怕了,師父別喊了。”楊明說:“師父喝酒罷。”

濟公喝了一盃酒,嘆了一聲。楊明就問:“師父怎麽了?”和尚說:“我瞧著你五個人臉上氣色不好,必有大兇危險。不出一個月之內,你五個人有性命之憂。”楊明衆人一聽,大吃一驚。知道濟公說話必應,趕緊說:“師父,你老人家得救我們。”和尚說:“你們要聽我和尚的良言相勸,這一個月之內,你五個人別出了蓬萊觀,可以趨吉避兇。要不聽我的話,一個月之內,你五個人要出蓬萊觀有性命之憂。我可不救了。你們可別說我和尚心狠。”楊明、孔貴說:“就是。我們一個月不出去,謹遵師父之命。師父在這裏可以住幾天再走。”和尚說:“我還有事情,少時就走。”大衆說著話,天色大亮。和尚說:“我要走了。我囑咐你們的話,可要記住了。”大衆點點頭,送濟公夠奔外面。和尚直到廟門,又諄諄囑咐一遍。和尚這纔順山坡下山。

剛一進城,來到十字街,只見由對面來了許多的官兵。有幾位班頭鎖著兩個人,正是柴元祿、杜振英。和尚按靈光一算,早已明白。

不知柴、杜二位研頭因何被人鎖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丢公文柴杜被捉~說假話聖僧投案

話說濟公剛走到十字街,見許多的官兵衙役鎖著柴元祿、杜振英。書中交代,一支筆難寫兩件事。怎麽柴、杜二位班頭會被人鎖上呢?這其中有一段隱情。和尚由店裏起來說出恭,柴、杜二人在屋中等候。工夫大了,不見和尚出恭回來。柴頭可就說:“杜賢弟,你瞧和尚真是半瘋。把茶壺弄碎了,灑了一坑的茶,把包裹也霑濕了。”杜振英說:“打開包袱瞧瞧罷,也許海捕公文也濕了。”

二人把包袱打開一看,果然文書濕了一個尖角。雖有油紙包著,日子多了,油紙磨破了,故此印進水去。二人把文書拿出來了,放在炕上。又等了半天,和尚還不進來。柴頭說:“咱們瞧瞧去,和尚又許出了岔子。”

二人出了東配房。來到茅房一瞧,見夥計拿著燈籠在茅房外頭站著發愣。柴頭說:“我們那位和尚出恭,還沒出完呢?”夥計也等急了,探頭往裏一瞧,和尚蹤跡不見。夥計說:“怪呀,怎麽會沒有了?”柴頭說:“怎麽啦?”夥計說:“我瞧著和尚進了茅房,怎麽會沒有了?”柴頭說:“是不是和尚走了?”杜振英說:“真是被你猜著了。”

說著話二人轉身往回走。只見由東配房他們住的房裏出來一個人,穿著一身夜行農,擰身上房。柴頭、杜頭一愣,這個時節要追也追不上。柴頭說:“快到屋裏瞧瞧丢了東西沒有。”二人趕緊來到屋中一看,辦華雲龍的海捕文書沒有了。柴頭就嚷起來,夥計過來問:“什麽事?”柴頭說:“我們丢了東西了。”夥計說:“這倒不錯。你們來了三個人,剩了兩個。反說丢了東西,打算訛我們可不成?你打聽打聽我們這店裏,開了不是一年半年。都要這樣訛起來,我們的買賣就不用做了。”柴頭是真急了。

夥計一吵鬧,掌櫃的也過來。這個店的東家,原本是龍遊縣的三班總頭楊國棟。在本地很是人物,無人不知。今天掌櫃的過來一問,夥計說:“他們來了三個人。有一個和尚,也不知哪去了。他們兩個人還說丢了東西。”掌櫃的一聽說:“好,這必是和尚把東西拿了走,他們活局子訛咱們。夥計,你問問住居的衆位客人去,丢東西沒有?要丢了東西,跟他們兩個人要。”夥計就嚷:“衆位住店的客人,瞧瞧屋裏丢東西沒有?要丢了,趁早說。”

各屋裏全點上燈。夥計按著屋子問,裏面都答話說沒丢什麽。

問來問去,問到上房屋裏,沒人答話,夥計說:“上房的大師父丢東西沒有?”連問了數聲,屋裏並不答言。夥計一推門,門虛掩著。夥計進去一瞧,裏間屋子有燈光,夥計剛一鍁簾子,“喲”了一聲,嚇的掉頭往外就跑。掌櫃和衆夥友一瞧,這個夥計顏色都變了。大衆就問:“怎麽了?”這個夥計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緩了半天,說:“我的媽,嚇死我了。”大衆來到上房一看,見那個秀頭和尚的大腦袋掉在地下,死屍坐在椅子上。半倚半靠,掌櫃的一瞧說:“別叫東配房那兩個人走了!這必是他們一同來的那個窮和尚,把這個秃頭和尚殺了跑了。”大衆一想,這話對。趕緊來到東配房,就把柴元祿、杜振英堵住。掌櫃的說:“窮和尚殺了人跑了。你兩人必知道。人命關天,我擔不了,咱們是一場官司。”柴元祿、杜振英實不知情,哪能應答。大衆一吵,嚷了半夜。掌櫃的說:“衆位別叫這兩人走了。”當時叫地保給縣裏送信。

少時,該班頭役官兵都來了,劉頭說:“你們二位,打官司去罷。”嘩啦一抖鐵鏈,把柴元祿、杜振英鎖上。柴頭說:“衆位班頭鎖我們,因爲什麽?”劉頭說:“你們二位不必分說,有什麽話到堂上說去。”柴元祿、杜振英把公文丢了,本來著急。這又出了人命案,心中暗恨和尚。天光亮了,衆官兵衙役拉著柴元祿、杜振英夠奔龍遊縣去過堂。

出了楊家店,剛走到十字街,濟公由對面來了。和尚一瞧說:“好的,你們這兩行人,到底是暈天亮。還要把花把的瓢摘了。摘了,不急付流扯活,可叫翅子窰的鸚爪孫把你們兩個浮住。這還得叫我跟著打官司。”柴頭、杜頭一聽和尚這話,把眼都氣直了。

書中交代,和尚說的這是什麽話?這原本是江湖黑話。暈天,就是夜裏,把花把的瓢摘了,是拿刀把和尚殺了。不急付流扯活、叫翅子窰的鸚爪孫浮住,說是不跑被官人拿住。柴頭一聽,說:“好和尚,難教給你這些話?”和尚說:“不是你們兩人教給我的嗎?”官人一聽說:“大師父是朋友,全說了。官司你打了罷。”和尚說:“打了。好朋友做好朋友當。”小夥計散役過來,一抖鐵鏈,把和尚鎖上,拉著就走。這個散役說:“和尚真是好朋友。”和尚說:“那是。衝這一手,喝你的酒多不多?”這個散役本是新當差的,一聽和尚要喝酒,他說:“你走罷。你喝我的酒,你真是得了屋子想炕。”和尚說:“你這東西,給臉不要臉。我和尚衝你官司不打了。”說著話,和尚一抖鐵鏈上了房。

劉頭一瞧,過來打了夥計一個嘴巴說:“你這是把差事擠走了,你擔得了?”小夥計也不敢言語。劉頭說:“大師父請下來。喝酒我請。”和尚說:“我衝你官司打了。”說著話,和尚竄下來,說:“劉頭貴姓呀?”劉頭說:“大師父這是存心。叫我劉頭,又問我貴姓。”和尚說:“你請我哪喝?”劉頭說:“龍遊縣衙門對過,有一座大酒飯館,什麽都有。你想吃什麽要什麽,我決不吝惜。我那裏有帳,現錢我可沒有。”和尚說:“就是罷。”

說著話來到龍遊縣衙門對過。一瞧,路南的酒館字號是“三義居”。和尚同衆人進了酒店,來到後堂落座。劉頭說:“和尚你是好朋友,不能叫我們費事。你回頭把案全說了。”和尚說:“全說。一點不留。”劉頭說:“南門外頭那案是你罷?”和尚說:“是我。”劉頭說:“北門外高家錢鋪門口那案也是你罷?”和尚說:“是我。有什麽話,吃完了再說。”劉頭說:“也好。回頭吃完了飯,到班房,你把案一說,一寫單子遞上去,就得了。”和尚說:“先吃。夥計過來。”柴頭、杜頭知道和尚這是沒安好心,要吃人家。夥計過來問:“大師父吃什麽?”和尚說:“你們有什麽?”夥計說:“應時小賣,上等海味席,一應俱全。”和尚說:“你給我辦一桌上等海味席,五斤陳紹。”夥計答應,當時擦抹桌案。菜碟擺好,酒燙熱了,乾鮮果品、冷葷熱炒,擺了一桌子。和尚說:“柴頭、杜頭,你們兩個人不吃,瞧我吃。”和尚又吃又喝。

劉頭一瞧,心說:“和尚這是想開了。這幾條人命,反正一定案,就得當時立軌之罪。”見和尚吃了個酒足飯飽。叫夥計一算帳,共合十兩四錢。劉頭說:“寫我的帳。”這纔帶領和尚與柴、杜二人,一同來到衙門班房。劉頭說:“和尚你說吧。南門外秀才高折桂的花園裏,請了老道葉秋霜捉妖,在法臺上,老道的腦袋沒了,是怎麽一段事?”和尚說:“我不知道。”劉頭說:“你這就不對了。方纔你說南門外的案子是你做的,你怎麽又不認了。”和尚說:“我說的是南門外我偷過一個小鷄子,人命案我可沒做過,我沒有那麽大膽子。”劉頭說:“北門外高家錢鋪門口,無緣無故一刀之傷,脖脛連筋。那條命案是你呀?”和尚說:“不是。我在北門外,那一天在高家錢鋪門口,撿了一個大貍花貓。我偷了走,別的我不知道。”劉頭說:“你這可是不對。我沒問你偷鷄偷貓的案。東門外楊家店殺死秃頭和尚,這總是你了?”和尚說:“那我更不知道了。”劉頭說:“你這時不說,回頭等老爺一升堂,用刑一拷,三推六問,你也得招認!那就晚了。”和尚說:“我真不知道。那也無法。”衆班頭賭氣,也不問了。有人進去回稟老爺。老爺當時傳壯皂快三班,立刻升堂,吩咐帶和尚。

不知濟公上堂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龍遊縣日辦三案~二龍居耍笑兇徒

話說濟公來到衙門,工夫不大,老爺升堂,吩咐帶和尚。濟公來到大堂一站。見這位老爺,五官端正,一表非俗。老爺往下面一瞧:“你這僧人,見了本縣爲何不跪?”濟公說:“老爺爲官,官宦自有官宦貴,僧家也有僧家尊。我又不犯國法王章,這裏又沒有佛祖,我跪的是哪個?”老爺一聽說:“你這僧人叫什麽?在哪裏廟裏出家?”和尚說:“老爺要問,我乃是靈隱寺濟顛和尚。老爺可知道濟公的名頭高大?”老爺一想:“濟公乃是秦相的替僧,焉能這個樣子?”心中有些不信。老爺說:“你是濟顛,東門外楊家店內脫頭和尚被殺,你必知情?”和尚說:“我一概不知。”老爺說:“你既是靈隱寺的濟顛,來此何乾?”和尚說:“老爺要問,我是奉秦相諭,帶著臨安兩個班頭出來辦案,捉拿臨安盜玉鐲鳳冠的賊人華雲龍。”老爺吩咐:“把兩個班頭帶上來。”立刻把柴、杜二人帶上公堂。柴元祿說:“老爺在上,下役柴元祿給老爺請安。”杜振英也給老爺行禮。老爺問說:“你兩個人是臨安的班頭?”柴元祿說:“是下役在臨安太守衙門當捕快。”老爺說:“既是你們出來辦案,可有海捕公文?拿來我看。”濟公說:“老爺要問公文,是昨天晚上在店裏丢的。”老爺一聽這話,勃然大怒,說:“沒這麽巧事。大概我抄手問事,萬不肯應。先把和尚給我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打完了再問。”旁邊皂班一聲答應,過來就把和尚拉下堂去。和尚就說:“我要挨打了。”連嚷了兩聲。皂班說:“和尚你嚷也不行,快趴下,叫我們費事。”

正在這般光景,只聽外面一聲叫嚷:“千萬別打,我來了。”說著話由外面跑進一個人來。直奔公堂之上,道:“老爺千萬別打和尚。下役尹士雄,我認得這是靈隱寺濟公。”知縣說:“尹士雄你怎麽認的?”尹土雄說:“當初救徐治平徐大老爺,我在秦相府閣天樓盜五雷八卦天師符,我見過濟公一次。老爺,打不得的。”書中交代,尹土雄怎麽會在這衙門當官人呢?只因前者在臨安秦相府盜五雷八卦天師符之後,搭救了徐治平。後來徐治平連登科甲,榜下即用知縣。尹士雄去找徐治平,要踉徐治平去當差役。徐治平說:“你是我救命的恩人,你跟我當差,我坐著叫你站著,我居心不安。要叫你坐著,又不成規矩。我給你薦舉一個地方去當差罷。”就把尹土雄薦在龍遊縣。吳大老爺跟徐治平乃是同窻知己的朋友,也不能錯待了尹士雄。就留下他叫他當八班的班總。今天尹士雄正在外面班房坐著,聽說要打濟顛和尚,尹士雄一想:“要是濟顛和尚,我認識,我去瞧瞧去。”故此這纔來到公堂。一看,果然是濟公。尹士雄趕緊回稟老爺。

老爺聽說,急忙下了坐位,上前說:“聖僧千萬不可見怪,弟子是一時的懵懂。今請聖僧上坐。”和尚說:“老爺說哪裏話來,你不知不爲罪。”知縣忙忙賠禮,說:“弟子久聞聖僧大名,善曉過去未來之事,佛法無邊。現在弟子這龍遊縣出了三條命案,都是一無兇手,二無對證。求聖僧你老人家給占算占算罷。”濟公說:“不用占算。老爺把文房四寶拿來,我和尚給你寫出來好不好?”老爺一聽,趕緊取過紙墨筆硯,交與濟公。濟公背著人,在袖口裏寫好封好。和尚說:“老爺,你把我這張字柬帶好。等著你到東門外楊家店騐完了屍回來,那時轎子一落平,你打開我這張宇柬瞧。這三條命案,我都給你寫明白。可別早打開。如早打開,可不靈了。”知縣吳老爺點頭,接過字柬一看,上面畫一個酒罎子,釘著七個鋸子。這是和尚的花樣。老爺把字柬收好,和尚說:“老爺,你派你的兩位班頭楊國棟、尹土雄跟我和尚辦案去。叫我這兩個班頭暫在衙門歇歇。”知縣答應,叫楊國棟、尹土雄跟聖僧去辦案。兩位班頭答應,跟著和尚下堂,一同出了衙門。

尹士雄說:“聖僧一嚮可好?”和尚說:“好。沒有病。”尹士雄說:“楊大哥。我聽說嫂嫂不是病著麽?”楊國棟說:“不錯。”尹士雄說:“大哥你給濟公叩頭,求求他老人家。真稱得妙藥仙丹,手到病除。無論什麽病,都能治的好。”楊國棟一聽,立刻給和尚行禮,說:“聖僧慈悲慈悲罷,給我點妙藥靈丹。”濟公說:“不要忙。丹藥倒有,咱們先辦案去要緊。”尹土雄說:“師父上哪去辦案?”和尚說:“上五里碑。”這兩個人一瞧,和尚往前走三步,往後退兩步。尹士雄說:“聖僧你怎麽這樣走?什麽時候走得到呢。快點走呀。”和尚說:“我要快走,你兩個人跟得上麽?”楊國棟說:“跟得上。“和尚邁步”踢踏踢踏”就走,電轉星飛。這兩人隨後就追,展眼之際,和尚沒影子了。

這兩個人一想,快追罷,反正同到五里碑相見。兩個人一追,焉想到和尚藏在小衚衕裏。等這兩個人追過去,和尚由小衚衕出來,慢慢往前走。走了不遠,見路西裏有一座酒館。掌櫃的姓孫,正拿筆寫花帳。到節下一算,說多少是多少。多寫兩筆,人家也不查細帳。掌櫃的翻著帳,拿著筆正要往下寫。和尚邁步進去說:“辛苦,掌櫃的姓孫嗎?”掌櫃的說:“我姓孫。什麽事?”和尚說:“你跟龍遊縣的三班班總楊國棟是拜弟兄是不是?”掌櫃說:“不惜。”和尚說:“楊國棟的媳婦死了,你知道不知道?”掌櫃的一聽,吃了一驚。一著急,筆往下一落,把帳上畫了一道黑圈。自己一瞧,反把帳都勾了。掌櫃的說:“和尚你怎麽知道?”和尚說:“今天早起,楊頭到我的廟裏去,講接三焰口。他說五個和尚接三,七個和尚放焰口,搭鬼面坐。我說七個人接三,十一個人放焰口,搭天花座。臨完了唯一出四郎探母,代打臉掛鬍子。”掌櫃的一聽,說:“你們廟裏焰口真熱鬧。”和尚說:“熱鬧。楊頭告訴我說,叫我順便來給個信。故此我纔來送信。”掌櫃說:“大師父勞駕。裏面坐,喝碗茶,吃盅酒罷。”和尚說:“好。我正想喝酒。”掌櫃的立刻叫夥計拿了兩壺酒給和尚喝。掌櫃的說:“我跟楊頭換帖,我不能不去。回頭先到餑餑鋪定一桌餑餑。記我的帳。”那幾個夥計說:“素日楊頭跟咱們都不錯。咱們大家送份公禮,到布鋪撕八尺藍呢,叫刻字鋪做四個金字,要‘駕返瑤池’。”大衆說:“就是罷。”

和尚喝完了酒,說:“我走了。”大衆還說:“勞駕。”和尚無故給人家報喪,誆了兩壺酒吃。

出了酒店,慢慢往前走,來到十字街。和尚擡頭一看,見路南有一座酒飯店,字號是”德隆居”。刀砧亂響,過賣傳菜,裏面酒飯座擠不動,偏擠滿了。對過路北也有一座酒飯館,字號”二龍居”,裏面一個飯座沒有,掌櫃的坐在店內衝噸,跑堂的坐著發愁,竈上空敲擀面仗。和尚邁步進了二龍居。和尚說:“夥計,你這屋裏怎麽這樣清淨?”夥計說:“大師爺別提了。先前老掌櫃的在日,這屋裏的買賣,龍遊縣是要算頭一家,誰不知二龍居?現在我們老掌櫃的去了世。我們少掌櫃的,可就差得多。真是買賣在人做。他一接手,買賣就不好。又偏巧我們這屋裏的夥計出去,在對過開了一座德隆居。雖然說船多不礙江,可是人家那屋裏一天比一天好,我們一天不如一天。昨天賣了八百多錢。大家吃了,今天還沒開張。我是這屋裏的徒弟。我打算賭口氣,多買點貨,跟對過比著賣。他賣一百二的菜,我賣一百。無奈我有心沒力。”和尚哈哈一笑,說:“你願意多賣錢不願意?”夥計說:“怎麽不願意?”和尚說:“你既願意,我有主意。”羅漢這纔施佛法,大展神通,要在二龍居招酒座,捉拿兇手。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聽閒言一怒打和尚~騐屍厰兇犯吐實情

話說濟公來到二龍居,聽夥計一說,和尚說:“你願意多賣錢不願意?”夥計說:“我願意多賣錢。可是你瞧,沒有多少貨。就是幾斤肉,還有十幾斤面,有一隻小鷄子,酒也不多。就是有座沒東西,怎麽多賣錢?”和尚說:“不要緊。有水沒有?”夥計說:“後頭有井。”和尚說:“有水就得有酒。你就打水當酒賣,我準保沒人挑眼。我能叫你當時賣一百吊錢。我叫掌櫃的搖搖算盤。叫竈上小勺敲大勺。我要兩壺酒,你就唱白乾兩壺。叫他們咬賣,回頭就有座。做飯館子的買賣,是要熱鬧纔好。”夥計也是窮急了,就依著和尚主意,告訴掌櫃的搖算盤,竈上就敲勺,摔擀麵杖。和尚說:“來兩壺酒。”夥計喊道:“白乾兩壺。”掌櫃的、衆人全都答應,喊嚷賣呀。

夥計剛把酒給和尚拿了來,外面進來了酒客,夥計一瞧,認得是對過雜糧店的陳掌櫃。素常這位陳掌櫃最惱喝酒的人。他屋裏的夥計,要一喝酒,被他知道就不要了。今天他自己剛吃完飯,在門口漱口,心裏一迷,進了二龍居說:“來兩壺酒。“夥計知道陳掌櫃素不吃酒,就問他道:“陳掌櫃,今天怎麽也要喝酒?”陳掌櫃把眼一瞪,說:“我要喝。你管我麽。”夥計碰了個釘子,給他拿了兩壺酒過來。陳掌櫃心裏一明白,自己一想:“我剛吃完飯,我又不喝酒,怎麽心裏一胡塗就要喝酒呢?”自己再一想:“既然要了,我倒嚐嚐酒是什麽味。”他不喝酒的人,今天也喝上了。

這個時節,又進來一個酒客。兩眼發直,手裏端著一個碗。買了三個錢的韭菜花,一個錢香油。他出來買東西,走到二龍居門口,心裏一迷,進來坐下說:“來兩壺酒。”夥計答應,把酒拿過來。這個人忽然明白了咱已一想:“我家的飯沒吃完,怎麽我進來要酒呢?”自己正發愣,外面又是進來一個人。也端著一個碗,裏面有兩塊豆腐,原本家裏等作做菜。走在酒店門口,自己不由的進來了,坐下就要酒。夥計把酒拿過來。這纔明白了,回想家裏等著做菜,叫我買豆腐。自己說:“幹什麽進來要兩壺酒吃呢?”這個說:“我有韭菜花,你把豆腐擱在內拌著,咱們兩個喝罷。我也沒打算成心來喝酒。”這兩人也喝上了。三五成羣,直往裏走。

忽見外面進來一人。手裏拿著五包菜,進來坐下,自言自語說:“老二,給你一包。老三,給你一包。老四,給你一包。老五,給你一包。夥計,來十壺酒,先來六個菜。你們哥四個,想什麽要什麽。”夥計一瞧,見他一人好象眼幾個人說話。也不知怎麽回事。書中交代,這個人原本是拜兄弟五個,他行大。請四位兄弟吃飯,它定的是德隆居。那四個人進了德隆居。他一迷糊,仿彿瞧見那四個人都在這裏坐著,因此把酒菜要了。夥計給端了來,他這明白了。自己一想:“這是二龍居。”已然把菜要了,也無法了。即到德隆居一瞧,那四個人等著他,還沒要菜。他把四個人叫過來。少時,酒座就滿了。夥計也忙不過來了。

人一多,酒都打完了。夥計一想,沒酒打涼水。當時到後面打了一桶涼水,倒到酒罎子裏拿酒壺灌了,就給酒座拿過兩壺去。剛給拿過去,那位酒座就叫:“夥計過來。”夥計一想:“了不得了,必是給涼水,不答應了。”夥計趕緊過來說:“大爺什麽事。”這位酒客說:“你們這酒怎麽改了?”夥計說:“許是打錯了。”這位酒客說:“這個酒比先前的好得多。要是老賣這個酒,我就每天來吃。”夥計一想:“真怪!怎麽給他涼水,他反說好呢?”屋中酒客,隨來隨往,擁擠不堪。

只見由外面又進來兩個人。頭裏這人是青白臉膛,兩道短眉毛,一雙三角眼,營鼻子,俏下頜,兩腮無肉,穿著一身青,歪戴著帽子,肩披著大蛇。後面限定一人,也是免頭蛇眼,龜背蛇腰。這兩個人一進來,衆酒客全嚷:“三爺四爺,這邊喝罷。”這兩個人說:“衆位別嚷。”走進來就在和尚後面一張桌子坐下。夥計一瞧,是這兩個人,就一皺眉,知道這兩個人素常淨講究嘴上抹石灰白吃。夥計無奈,過來擦抹桌案說:“二位要什麽酒菜?”這兩個人要了兩壺酒,兩個菜,喝上了。和尚一回頭說:“二位纔來呀。”這二人沒聽見,也沒答話。和尚把桌子一拍說:“我和尚讓好朋友,不理我還罷了。就憑你們兩個忘八,也在這裏充好朋友不理我。我和尚二十頃稻田地、兩座廟,都花在你們媳婦身上,把你們養活了。這回不理我,充好朋友。”這兩個人也不知道和尚是駡誰,也不能答話。衆酒飯客可都知道和尚是駡這兩個人。衆人心說:“敢情這兩個人是忘八,不是好朋友。”都拿眼瞧著這兩個人。和尚直駡,這兩個人有一個說:“我問問他駡誰呢。”說著話,就站起來。那個說:“老四,你坐下。和尚說二十頃稻田地、兩座廟都花了,花在你家裏。你去問他是嗎?”這個說:“別胡說,那是花在你家裏。”這個說:“你既不認得,你何必去問他?”說著話這個又坐下了。和尚說:“我駡的是你。”兩人一聽這話,真急了,站起來說:“和尚你駡誰呢?”和尚說:“我二十頃稻田地、兩座廟都花在你們家裏,你二人媳婦身上。今天叫我做衣裳,明天叫我打鐲子。你們兩人見我窮了,不理我了。”這兩個人一聽這話,氣得顏色更改,說:“好和尚,你認得我們兩個人是誰?只要你說出我二人的名姓來,就算你把二十頃稻田地花在我們女人身上了。”和尚一聽,說:“你叫抓天鷂鷹張福,行三。你家裏就是兩口人,你媳婦是白臉膛,今年二十五歲。你叫過街老鼠李祿,行四。你家裏也是小兩口。你媳婦是黑黃臉膛。我花了許多錢,你還不知道?連你們家裏有幾床被,我都知道。”這兩個人一聽,真急了,就要跟和尚動手。和尚說:“要打,咱們外頭街上打去,別連纍人家的買賣。”

說著話,張福、李祿同和尚三人出了酒店。張福、李祿就要揪和尚。和尚圍著這兩個人繞彎。擰一把,掐一把,這兩個人老揪不住和尚。張福急了,掄拳照著和尚腦袋就是一拳,正打在後腦袋上。直仿彿打在豆腐上,撲的一下,拳頭打在腦袋裏去,立刻花紅腦漿進流。和尚說:“你可打了我了。”翻身栽倒,蹬蹬腿,咧咧嘴,和尚氣絕身亡。張福大吃一驚,心說:“好糟腦袋!我一拳就會打碎了。”本地面官人過來說:“好,你們打死人了。”張福說:“是李祿打死的。”李祿說:“是張福打死的。”官人說:“你們二人不用爭論,到衙門再說去罷。”嘩啦一抖鐵鏈,把兩個人鎖上。

剛要帶著走,就見由正東上鳴鑼開道。說:“閒人躲開,縣太爺轎子來了。”書中交代,知縣是坐著轎子,到東門外楊家店去騐屍。帶著刑房仵作,來到楊家店。仵作找本地面官人,給預備五十斤酒,洗洗手。要一領新席,一個新鍋。地方姓干,叫干出身。趕緊跑來說:“衆位頭兒閉閉眼罷。騐完了,我必有個麪子。”仵作說:“就是。你給預備半斤酒洗洗手。”當時一騐,仵作一報說:“皮吞肉捲,生前致命。一刀之傷,並無二處。”先生寫了屍格。老爺把店裏掌櫃的叫過來一問:“這個和尚被誰殺死,你可知道?”掌櫃的回老爺:“昨日三更,不知被誰殺死?”老爺問:“他在這裏住了多少日子?幾個人住店?”掌櫃的說:“就是他一個人,住了二十三天。”老爺說:“你店裏幾個夥計?誰跟和尚不對?”掌櫃的說:“八個夥計,都在這裏。沒有跟和尚不對。”老爺吩咐:“你且把死屍成殮起來。”掌櫃的答應。老爺吩咐打轎回衙。仵作找地方問:“怎麽樣?”地方說:“你們幾位要面,到對過每位吃兩碗,我來算。”仵作說:“我只當是騐完給我們幾吊錢哪。哪知叫我們吃面。我們也不吃,底下有事。咱們再說。”賭氣跟著老爺的轎子,一同回衙。剛走到十字街,官人過來說:“回稟老爺,打死和尚了。”老爺說:“哪裏的和尚?”官人說:“一個窮和尚。已然拿住兩個兇手。”老爺吩咐轎子蔣平,帶兇手。當時把張福、李祿往轎前一帶。老爺一讅問口供,焉想到又招出一條人命案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著字柬心皈聖僧~追屍身路遇班頭

話說知縣吩咐把兇手帶過來。宜人把張福、李祿帶過來。知縣一著說:“你們兩個人姓什麽?”這個說:“小人叫抓天鷂鷹張福。”那個說:“小人叫過街老鼠李祿。”老爺說:“你兩個人誰把和尚打死的?”李祿說:“是張福把那和尚打死的,我是勸架來著。”張福說:“李祿打死的。”李爺說:“你這兩個東西混帳。倒是誰打死的?”李祿說:“老爺不信,瞧張福手上有血。他說我打死的,我手上沒血。”老爺立刻派官人一騐,果然張福手上有血。知縣說:“張福,明明是你打死的。你還狡賴。”張福說:“回老爺,和尚是我打死的。北門外高家錢鋪門口,一刀砍死劉二混,可是李祿殺的。”

老爺一聽一愣。書中交代,怪不得和尚說他兩個人是忘八,原本張福、李祿這兩個人是破落戶出身,在外面做光棍,欺財主,無所不爲。家裏每人娶了個媳婦。這兩個人在外面盡交的有錢的浮蕩子弟。瞧見人家一有錢,這兩個人就套著跟人家交朋友,沒有交不上的,愛吃的人,他就先請他吃;愛嫖的人,他也陪著他嫖。日子長了,他就帶往自己家裏,叫他女人勾引人家。他作爲不知道,充好朋友。不是嚮人家借錢,就是嚮人家借當。他女人叫他今天打鐲子,明天又叫置衣裳,兩口子吃人家。怎麽劉二混會被李祿殺了呢?皆因劉二混有個本家,給了他幾百兩銀子。李祿見劉二混有了錢,他就把劉二混招到家去住著,吃喝不分。李祿的妻子一勾引劉二混,劉二混也是年輕的人,焉有不貪色的?把自己銀子拿出來,吃喝穿戴,全是他的。後來劉二混把銀子都花完了,還在李祿家吃喝,李祿就往外攆,劉二混說:“我把錢都花在你們家裏,我也沒處去,你叫走不行。你們吃我就吃,你們喝我就喝。”李祿實沒有法子,也攆不出去,心中暗恨劉二混。

這天張福跟李祿兩人在酒館網喝酒談心。這兩個是拜兄弟,彼此一類,誰也不瞞誰。李祿說:“張三哥你瞧,現在我家裏這個劉二混,他吃我喝我,訛住我了,我也攆不出去,實在可恨。我打算把他約出來,請他喝酒。拿酒把地灌醉了,我把他殺了。三哥,你給幫個忙兒行不行?以後你也有用我的地方,我也不能含糊。”張福說:“就是罷。”兩個商量好了。

次日把劉二混約出來喝酒,李祿暗帶鋼刀一把。兩個人拿酒一灌劉二混,劉二混本來心裏又煩,酒吃多了。吃的酩酊大醉,不能轉動,人事不知,李祿由酒店把他背出來。天有二更以後,張福跟著,走到高家錢鋪門口,見衆鋪戶都關去,四外無人。李祿素常跟高家錢鋪有仇,皆因換銀子,錢鋪給他要錢,他老說合的少,常常口角相爭。李祿一想:“就把劉二混殺在他鋪門口,叫他打一場無頭案的官司。”說罷,立刻將劉二混放在地下。劉二混醉的人事不知,李祿拿出刀來,一刀竟將劉二混結果了性命。殺完了,同張福各自回家。兩個人從此更親近了。自打算這件事人不知,鬼不覺,就算完了,焉想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天張福一想:“打死和尚,李祿往我身上推乾淨。”心中一恨,這纔回稟老爺:“和尚是我打死的。高家錢鋪門口,一刀殺死劉二混,那可是李祿殺的。”張福就把從前已往之一事,如此這般一回京,老爺聽明白了,這纔問李祿怎麽殺的。李祿張口結舌說:“是張福的主意。他幫我殺的。”老爺說:“你這兩個東西混帳之極。來人先把他兩個人押起來,本縣先騐屍。”

剛要吩咐仵作騐屍,忽然想起濟公那件字柬:“和尚就叫我由東門外回頭,轎子一落平,就看字束。我倒看看和尚的字束寫的是什麽東西?”想罷掏出來字束,拆開了看,上寫是:“貧僧今日必死,老爺前來騐屍。吩咐仵作莫相移,休叫貧僧露體。”知縣一看,暗爲點頭。果然濟公有先見之明。立刻吩咐件作:“不準脫和尚的衣裳移動死屍,就騐腦袋上的傷就是了。”件作答應,過來看明白說:“回稟老爺,和尚後腦海有二寸多長、三寸多寬的傷。傷了致命處,花紅腦漿迸流。”老爺點了點頭,叫招房先生把屍格寫了,吩咐先用席將和尚蓋上,派地方官人看著,老爺這纔叫官人押張福、李祿回龍遊縣衙門。

老爺走後,地方本面的官人,拿席把和尚的死屍蓋上。衆官人來到二龍居說:“掌櫃的,這件事吏不舉、官不究。我們要一回老爺,由你這鋪子裏打的架,你就得跟著打官司。”掌櫃的說:“衆位,沒這個事,來到我這裏喝酒,我也沒含糊,何況乎有事?將來這件事完了,我必有一分人心。”叫夥計來給衆位打酒,炒幾樣菜。衆人坐下,地方說:“劉頭你瞧和尚腦袋,怎麽只一拳就會打碎了?”劉頭說:“我想著也怪。”掌櫃的說:“可惜這位和尚死了,是我們的財神爺。平常我這屋裏沒上過座,今天都是他招接來的座。和尚要不死,我每天管他兩頓飯吃。”地方說:“你別胡鬧了。我瞧和尚是怎麽樣死的?”說著話,就跑出來一掀席,只見和尚朝他齜牙一動。嚇了往裏就跑。官人忙問:“怎麽了?”地方說:“死屍朝我一笑。”官人說:“你別胡說了。已然死了,還能朝你笑?必是你眼迷離了。我瞧去。”這個官人過來剛一掀席,和尚一翻身坐起來了,拿手一摸腦袋說“哎喲”,站起來往南就跑。地方官人就追,叫喊:“截住走屍呀。”衆人一聽,走了屍,誰不躲遠遠的,都怕死屍碰著就要死。

和尚一直出了南門,往東,剛到東南城門邊,往北一拐,見眼前一個人,身高不滿五尺,五短的身材。頭戴紫金帽,身穿紫箭袖飽,腰繫絲縧,薄底靴子。面皮微紫,兇眉惡目,押耳兩給黑毫,手中拿著包袱。和尚一看,心裏說:“要辦龍遊縣這兩條命案,就在此人身上。”和尚自言自語說:“這個龍遊縣的地方,可不比外鄉村鎮。要是外鄉人來到這兒吃東西,恐怕都不懂的,準叫人家恥笑。”和尚說著話,趕在這個人頭裏走。這個矮子一聽和尚的話,心中一想。”這龍遊縣的地方,與別處不同。真是一處不到一處迷,是處不到永不知。我何不跟著和尚?他要進酒館要什麽,我也要什麽,準不露怯了。”想罷,跟著和尚走。

來到東門關鄉,見和尚進了路北一座酒館,這矮子也進了酒館。見和尚腳一蹬板櫈說:“來呀,小子拿壺酒來。”這個矮子一想:“這地方許是這個規矩。”他也腳一蹬板櫈說:“來呀,小子拿壺酒來。”跑堂的一瞧:“這倒不錯。”他不敢說這個矮子,跑堂的說:“大師父,別這麽叫小子。”和尚說:“算我錯了。你給我來一壺酒,要有兩層皮有陷的來一個。”夥計心說:“和尚連餡餅都不懂。”夥計剛要走,這個矮子也說:“小子,給我來一壺好酒,要兩層皮有餡的來一個。”夥計一想:“這兩個人倒是一樣排場來的。”趕緊給和尚拿了一壺酒、一個餡餅。也給矮子一壺酒、一個餡餅。和尚拿一根筷子當中一扎說:“吃這個東西,不會吃,叫人家笑話。”和尚拿筷子一批,一口就咬了半個。這個矮子也拿一根筷子一批。剛一咬,連熱氣帶油,把嘴燙了。和尚一連要了十壺酒、十碟餡餅。這個人也照樣要了十壺酒、十碟餡餅。和尚吃完,把十個碟子拿手一舉,這個矮子也一舉。和尚望下一落,仿彿要摔;這個人也往下一撒手,把十個碟子摔了。和尚沒撒手,見那人摔了,和尚哈哈一笑說:“冤家小子。”這個一聽,說:“好和尚,你冤我那可不行。”和尚拿這十個碟子照那人臉上就砍,把腦袋也砍破了。這人當時氣往上撞,要跟和尚一死相拼。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濟公飯館打賊人~徐沛旅店遇故友

話說濟公拿碟子照這人一砍,這人真急了,要跟和尚動手。和尚往外就跑,這人隨後就追。夥計一瞧,這是活局。這兩個人吃完了,把碟子摔了,裝打架,成心不給錢。夥計隨後也追出來。後面就喊:“二位別走,給了酒錢。二十壺酒,二十碟餡餅。不給錢可不行。”和尚也不回頭,一直進了東門。這矮子隨後緊緊追趕說:“好和尚,無緣無故你拿碟子砍我,我焉能跟你干休!你上天,我趕到你靈霄殿。你入地,我趕到你水晶宮,好歹把你趕上。”和尚一邊往前跑一邊嚷:“了不得了,咱們兩人是一場官司。”

和尚說著話,跑到十字街,正碰見楊國棟、尹土雄由正南而來。這兩個頭兒也是追和尚。直追到五里碑,也沒有追著。楊頭說:“咱們回去罷。”二人復返往回走。剛走到南門,地方官人一瞧說:“尹頭、楊頭,瞧見死屍沒有?”尹土雄說:“哪有死屍?”地方說:“在我段上死了個窮和尚。”尹士雄說:“在你的地面上,我們還沒走到十字街,怎麽會瞧見呢?”地方說:“不是。這個死屍走了屍,跑出了南門。”尹士雄就問:“死的是什麽人?”地方就把抓天鷂鷹張福,過街老鼠李祿怎樣打死窮和尚,老爺騐了屍怎麽派人看著,和尚走屍跑的話,從頭至尾一說。楊國棟一聽說:“了不得了,濟公被人打死了。”尹士雄說:“你們不知道,濟公神通廣大,死不了。咱們一同回去罷。”地方官人這纔同尹士雄、楊國棟一同回來。

剛走到十字街,見和尚由正東跑來。地方一瞧說:“死屍來了。”尹土雄、楊國棟趕緊就問:“師父怎麽回事?”和尚說:“了不得了,我們兩人是一場官司,別叫追我的那矮子跑了。”尹士雄、楊國棟過去,就把那矮子截住。尹土雄說:“朋友別走了。你跟和尚打一場官司罷。”那人說:“好。我們是得打官司。”尹土雄過去,“嘩啦”一抖鐵鏈,就把這矮子鎖住。這矮子說道:“和尚打官司,也不能鎖我。”尹士雄說:“我們老爺有吩咐,在家人要跟出家人打官司,先鎖在家人,不鎖和尚。你走罷。”

拉著這人剛要走,後面酒店夥計趕到說:“別走。”楊國棟一瞧認識。說:“劉夥計什麽事?”夥計說:“這位吃了十碟餡餅、十壺酒。和尚吃了十碟餡餅、十壺酒。兩人一打架,把二十碟都給摔了,酒錢也沒給,兩個人就跑出來了。”楊國棟說:“夥計你且回去罷。寫我的帳,該多少錢我給。”夥計一聽,說:“既是楊大爺這麽說,我就回去了。”夥計轉身走了。和尚說:“咱們上衙門去打官司去。”地方官人過來說:“楊頭,你替我回回老爺罷,大師父又活了。我就不上衙門去了。”楊頭說:“就是罷。”尹士雄拉著這個矮子,大衆往北走。

走了不遠,路西酒鋪內孫掌櫃跑出來說:“楊大爺你煩惱了。”楊頭一愣,說:“我什麽事煩惱?”孫掌櫃說:“不是楊大嬭嬭死了麽?”楊頭說:“這話是誰說的?”孫掌櫃用手一指,說:“就是這位大師父給送的信。”楊頭說:“師父怎給我報喪來著?”和尚說:“我跟他鬧著玩。因他給人家寫花帳。”孫掌櫃一聽說:“好和尚,你無故誆我,我把禮物都買了,還沒送去。你就賠我。”楊頭說:“得了,孫賢弟你今受點委屈罷。這位和尚也不是外人,瞧著我罷。”尹士雄說:“師父你怎麽說人家死了,本來已經病著。”和尚說:“一咒十年旺,就死不了啦。”楊國棟說:“師父慈悲慈悲,給我一塊藥。”和尚點頭,掏了一塊藥,給了楊國棟。這矮子就問:“這個和尚,是哪廟裏的?”尹士雄說:“你要問和尚?我告訴你,跟和尚打官司,算你露了瞼,增了光。這是靈隱寺濟顛和尚。”這矮子一聽,呵了一聲說:“他是濟顛哪!官司我不打了。”說著話,冷不防一抖鐵鏈,擰身躥上房去。和尚說:“別叫他走了,龍遊縣這兩條命案,都在他一人身上。”

書中交代,這個人姓徐名沛,名號叫小神飛,也是西川路的江洋大盜。龍遊縣的兩條命案,怎麽會在他身上呢?這其中有一段隱情。南門外高宅捉妖的那個老道葉秋霜,當初也是綠林人。後來在南門外三清現出了家。他得了一部邪書,名叫《陰魔寶錄》,上面有練邪術的法子,能練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移山倒海、五行變化、點石成金、捉妖的法子、拘五鬼的法子、擒妖捉鬼各種的法子。這天老道正在廟裏練功夫,來了一個僧人,乃是西川路五鬼之內的,姓李叫李兆明,外號人稱開風鬼,跟老道係故舊之交,來望著老道。兩個人一見面,各敘寒溫。葉秋霜就問:“李賢弟打哪來?”李兆明說:“由西川來。西川的綠林窩子給人家挑了,我也無處投奔。”老道就留下李兆明在廟裏住著。老道早晚練功夫,李兆明就問:“練的是什麽功夫?”老道就說:“得了一部天書,能練各種法術。”李兆明說:“道兄,你教給我練練。”老道說:“你練不了。要練一天得磕一千頭。”李兆明一想:“他這是不教給我。”心中暗恨著老道。這天高折桂請老道捉妖,李兆明知道這件事,他暗中跟著老道在法臺捉妖。李兆明就後一刀,把老道殺了,把這本書得在手內。他也沒回家,他就住在德興楊家店,沒事在店裏瞧書,早晚練功夫。

這天開風鬼李兆明在店門口站著,只見由東面來了一個人,乃是小神飛徐沛。一見和尚,趕緊過來行禮。李兆明就問:

“徐賢弟打哪來?”徐沛說:“我要到臨安逛去。西川綠林的朋友都散了,我也無地可投。”李兆明把徐沛讓到店裏。一談話,徐沛就問李兆明在這住著做什麽呢?李兆明說:“我得了一部天書,練功夫呢。”徐沛說:“你教給我練練。”李兆明說:“你要練也行。你得找一個幼女天靈蓋來。”徐沛說:“找天靈蓋練什麽?”李兆明說:“能練千里眼、順風耳。”徐沛本是渾人,他就出來找幼女天靈蓋。遇見看墳的,他就問:“這墳裏理的什麽人?”看墳的只當是他要偷墳掘墓,也不肯告訴,說:“不知道。”徐沛連問了好幾個,都不告訴他。他也問煩了,正在樹林發愣歇著,由對面來了一個僧人,架著拐,是個瘸子。一見徐沛說:“徐賢弟,你在這做什麽呢”徐沛一瞧,認識這個和尚。叫晝瘸僧馮元志,也是西川路的江洋大盜。怎麽叫晝瘸僧呢?皆因白天架著拐裝瘸子,晚上上房飛簷走壁更靈便。他爲是遮蓋,叫人家知道他是瘸子,不能做賊。今天一見徐沛,問徐沛做什麽呢?徐沛把李兆明叫他找女兒天靈蓋、練功夫的話說了一遍。馮元志說:“徐賢弟,你真實心眼。李兆明他是冤你。今天晚上我同你到店裏,把李兆明殺了。你就把天書得過來,好不好?”徐沛說:“好。”馮元志他原本跟李兆明有仇,這叫借刀殺人。

兩個人商量好了,一同到酒館,吃完了飯。天有二鼓,來到德興店。馮元志巡風,徐沛下去,進了上房一瞧,李兆明正趴在桌上睡了。徐沛手起刀落,把李兆明殺了,把書得在手內。剛要往外走,就聽上房嚷:“殺了人了。”嚇了徐沛一跳。濟公嚷殺了人,那就上房殺了人。後來聽和尚說出恭去,上了茅廁。馮元志他巡風。聽屋裏說公文濕了。他也不知飲麽公文。見柴頭同杜頭出去找和尚,馮元志由房上下來,進屋中一瞧,是憲批柴元祿、杜振英捉拿乾坤盜鼠華雲龍的公文,馮元志就把公文瑞在懷裏,由廈中出來上房。柴頭、杜頭已瞧見,當時要追也沒把馮元志追上。賊人盜了公文,等徐沛出來,馮元志就問:“怎麽樣了?”徐沛說:“我已然把天書得來。咱們上哪去?”馮元志說:“咱們上開化縣去。現在鐵佛寺金眼佛姜天瑞姜大哥,撒綠林帖、傳綠林箭。在西川路綠林朋友好幾十位,在他廟裏。他要修夾壁墻地窖子,所爲綠林人有了案,可以在他那裏躲避,是個扎足之地,咱們上開化縣去。”徐沛說:“也好。”

二人順大路望前走。走到一座樹林,見對面來了一個人。二人擡頭一看,真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小神飛夜刺開風鬼~濟禪師耍笑捉飛賊

話說晝病僧馮元志、小神飛徐沛二人正往前走,只見對面來了一個人,正是乾坤盜鼠華雲龍。馮元志、徐沛二人趕緊上前行禮說:“華二哥由哪裏來?”華雲龍說:“我由蓬萊觀來。好險,好險!幾被陸通把我摔死。”馮元志就問:“怎麽回事?”華雲龍就把已往從前之事,細說了一遍。馮元志說:“華二哥,我告訴你一件事,叫你放心。我把拿你的海捕公文盜了來。”華雲龍說:“真的麽?”馮元志就把殺李兆明、徐沛得天書、巧遇兩個班頭、在店裏把文書怎麽盜來的話,對華雲龍一說。華雲龍這纔明白,說:“你們二位上哪裏去?”馮元志說:“上開化縣,你我一同走罷。現在鐵佛寺金眼佛姜天瑞,撒綠林帖,請了多少朋友。要一同修夾壁墻地窖子呢!咱們三個人,一同去罷。”華雲龍說:“也好。”三個人這纔一同走。

這天來到開化縣鐵佛寺,一瞧廟裏廟外,人煙稠密。三個人一打聽,問什麽事?有人說:“廟裏鐵佛顯聖,口吐人言。”三個人一直進廟,直奔後面。一瞧,就是金眼佛姜天瑞一個在廟裏。三個人給姜天瑞一行禮。馮元志說:“姜大哥。衆位朋友哪裏去了?”姜天瑞說:“衆位朋友都出去,分四路去做買賣。這裏還有幾位,叫他出來,給你三人引見引見。”大家彼此行禮。美天瑞說:“三位由哪裏來?”華雲龍就把自己的事一說,徐沛也把自己之事一說。姜天瑞說:“徐賢弟,你得的什麽書?給我瞧瞧。”徐沛就把書拿出來,交姜天瑞。姜天瑞一瞧,說:“徐賢弟,這書你也用不著,我留下了。”徐沛心中大大不悅,自己一想:“我的東西,我還沒愛夠。我又沒說給他,他竟留下,實實可氣。”心裏大不願意,又不可說不給。惹不起姜天瑞,自己默默無言。華雲龍這時說:“我要走”。姜天瑞說:“怎麽?”華雲龍說:“我心裏不安。怕濟顛和尚一來,一個跑不了,那時連纍了你們衆位。”姜天瑞一聽說:“衆位朋友,哪位到龍遊縣去,把這濟顛和尚殺了,把人頭帶來。誰有這個膽量,替華二弟充光棍?”徐沛說:“我去。”徐沛心裏有自己的心思:“我到龍遊縣不犯事便罷,犯了事,我先把他們拉出來,一個跑不了。”他是暗恨姜天瑞,故此他說”我去”。姜天瑞說:“好。徐賢弟你辛苦一趟罷。”徐沛這纔由開化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