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 / 濟公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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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回 暗訪察路遇乾坤鼠~得私信雷陳遇盟兄

馬靜走後,華雲龍拿了菜筐出去,買了些菜,正往回走,只見雷鳴、陳亮二人慌忙跑來。一見華雲龍,雷鳴、陳亮說:「華二哥,你原來在此!你還不快跑?後面有靈隱寺濟公長老前來拿你。」華雲龍嚮二位說:「賢弟,你我由幹家口分手,你二人上哪裏去了,你們怎麽知道濟公來拿我?」雷鳴、陳亮把上項之事,如此如此,述了一番。」現在濟公領著二班頭隨後就到,他說小月屯見,大概必是算出你在這裏。」華雲龍一聽這話,心中猶疑,正打算仍下菜筐要跑,只見那裏馬靜來了。三個過去,給馬靜行禮,馬靜說:「雷、陳二位賢弟,既來到這裏爲何不到我家,你們三個站在這裏說話?」雷鳴、陳亮又把上項之事也說了一遍,馬靜說:「不要緊,雷、陳二位賢弟,華二弟,都跟我來。」四個人一同直來到馬靜家中。

馬靜把菜拿到裏面去,四個人來到東配房,華雲龍說:「馬大哥,我來到這裏尚未給老伯母請安,你帶我去見見伯母。」雷鳴、陳亮一聽說:「原該如是。」馬靜說:「老太太有點身體不安,倒不必驚動她老人家,三位賢弟請坐罷。」少時間酒菜得了,四個人吃酒,談心敘話。馬靜又細問雷鳴、陳亮濟公的根本源流,陳亮從頭至尾,又細說一遍。馬靜一聽,哈哈大笑說:「二位賢弟,就憑一個和尚帶同兩個班頭,就要拿你華二哥?就有二百官兵將他圍上,也未必拿得了他。再說他在我這裏,更沒人敢來拿他。他不來便罷,他要來時,我先拿他,將他結果了性命。」雷鳴、陳亮說:「馬大哥你趁早別說這話,你可不知濟公長老的能爲,你要一唸道,他可就來了。他能掐會算,其你要從前門跑,他在前門培著,你要打後門走,他在後門等著,你往東,他在東面迎你,你往西,他又在西面候你,叫你夠四面八方無處可跑,就得爲他束手被擒。」這幾句話,馬靜一聽,氣得拍案大嚷,說:「你兩人休要長他人威風,滅自己的銳氣,如來時,你看。」用手一指,「在東墻有一軸富貴牡丹圖,把畫捲起來,裏面是轉板門夾壁墻,進去就是地窖子,你們可以在這裏面藏躲。」這句話尚未說完,就聽外面打門說:「華雲龍在這裏沒有?在這裏叫他出來,見見我和尚。」雷鳴、陳亮一聽,嚇得顏色改變,說:「馬大哥,你瞧,和尚來了。」馬靜就把這軸畫捲起來,說:「你們三個人都進去,自有我一面承管。」三個人無法,進到夾墻之內,馬靜把畫放下來,往外夠奔。

書中交代:濟公從哪裏來?和尚自從雷鳴、陳亮走後,和尚領著兩位班頭往前走,走來走去,天也不早了,肚也餓了,見前有酒館,濟公進去,柴頭心說:「要是和尚吃我們就吃,反正有給錢的。」三個人坐下,和尚要了幾壺酒,吃了個酒足飯飽,和尚說:「堂官,給我拿個溺壺來,我要溺尿。」堂官說:「我們管拿酒壺,不管拿夜壺,你外頭去溺去罷。」和尚站起來說:「給我拿兩壺酒捆著,我回頭來喝。」說著話,和尚出去。柴頭、杜頭等著和尚,老是不來了,柴頭說:「老杜,了不得了,吃酒飯沒有錢,和尚走了拿我兩個人押了桌。」柴頭說:「咱們兩個也溜罷。」瞧夥計要端萊沒留神,柴、杜二人一溜出來,到外面正碰見和尚。柴頭說:「好呀,你出來拿我兩個人押了桌。」和尚說:「你們兩人跟我走,晚上我有錢。「柴頭、杜頭嘴裏答應,心裏說:「晚上我們兩人吃完了先走,拿和尚押桌。」果然晚上三人到酒館吃飯,柴杜二人忙忙吃完了,站起來就走,和尚說:「你們兩個人走呀?」柴頭、杜頭說:「早起你拿我們兩人押帳,我們不走怎麽樣?」說著話,兩個人走了,跑堂過來把濟公看上。

不知濟公如何走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三回 四英雄馬宅談心~濟禪師酒館治病

話說濟公同柴杜二位班頭在酒館吃飯,柴頭杜頭先吃跑了,杜頭站起來說:「出恭去了。」柴頭站起來說:「我要小便去。「和尚說:「對,你們兩個人都走,拿我和尚押桌。」柴頭說:「你上次怎麽先走了,把我兩人留下?橫豎沒錢,我們先走。「說著話,二人都出去。夥計一聽:「這兩個人是蒙吃蒙喝的。「夥計留神看著和尚,和尚在那裏,也不言語。偏巧外面有一個人,端了一碗木樨湯,端著正往外走,外面進來一人,慌慌張張,把碗碰掉了,湯也灑了,灑了那人一身,這個叫賠碗,那個叫賠衣裳,兩個人口角相爭打起來了。衆位酒客也一陣大亂,夥計只顧勸架,沒留神,和尚趁亂出了酒館。來到村頭,見柴、杜二頭那裏坐著,和尚說:「好的,你二人吃飽了也不管了。」柴頭說:「你早起爲何吃完了走了?」和尚說:「對,算你有理。」柴頭說:「師父你怎麽出來的?」和尚說:「我叫掌櫃的寫上帳。」柴頭說:「人家認識你嗎?給你寫帳。」和尚說:「你們就不用管了。我出個主意,我們三個人捉迷懞,我藏起來,你們要找著,明天早起我給飯吃,你們要找不著,明天我吃你們。」柴頭一聽,說:「這倒不錯。」和尚就藏起來,這兩個人找遍了也找不著,焉想到和尚連夜夠奔小月屯而來。

天亮,和尚來到李平的酒店門首,夥計將掛幌子,和尚邁步進了酒館,一瞧有六張桌,桌上都擺著四碟,一碟煮鷄子,一碟豆腐乾,一碟鹽水豆,一碟糖麻花。和尚找了一張桌子坐下,拿過一個鷄子,往桌上磕。和尚說:「掌櫃的。」磕一下鷄子,叫一聲「掌櫃的」。夥計一瞧說:「大清早起,和尚你夠多討人嫌,磕著鷄子叫掌櫃的。」和尚說:「你賣幾個大錢?」夥計說:「這麽大個的,賣幾個大錢?」和尚說:「我問你是鷄子。」夥計說:「鷄子賣六個錢。」和尚說:「豆腐乾賣幾個大錢?」夥計說:「三個錢一塊。」和尚說:「這碟豆兒賣幾吊錢?」夥計說:「這一碟豆子,怎麽可賣幾吊錢?」和尚說:「倒不是別的,我瞧這豆子皮上,難爲你做的折子,工夫大了。」夥計說:「和尚你真是有心,這豆子是水泡的自來折。」和尚說:「敢情你是自來的折子。」夥計一聽,說:「和尚,別玩笑,我有自來折?」和尚說:「不是,我也說是豆子,你給我拿兩壺酒來。」夥計就拿了兩壺。和尚喝完了,又添了幾壺,一共吃了六壺酒。和尚叫夥計算帳,夥計一算,一共二百五十六文。和尚說:「你給我寫上罷。」夥計說:「大清早起,你攪了半天,吃完了酒不給錢,那不行。」和尚說:「你便寫上,怎麽不行?」

二人正在爭論,李平由裏面出來,問:「夥計,什麽事?」夥計說:「喝完了酒不給錢。」李平說:「和尚你沒帶錢,坐下就喝酒?」和尚說:「我是在你這酒店等人,是你們這方熟人,他約會我叫我來喝酒等他,不然,我也不喝酒。我等他半天也沒來,故此我和尚沒給酒錢。」李平說:「你幾時定的約會?」和尚說:「去年定的。」李平說:「在什麽地方約定的?」和尚說:「路遇約的。」李平說:「跟你約會這個人姓什麽?」和尚說:「我忘了。」李平是打算問問和尚,只要和尚提出個熟人,就不跟和尚要酒錢,叫他走。一聽這話,李平說:「和尚,你這可是胡說。」和尚說:「我不胡說,因我和尚會瞧內外兩科,勿論男婦老幼的病癥,我都能瞧。這個人約我來,叫我瞧病,我把這個人的名姓忘了。」李平一聽和尚會瞧病,想起兄弟李安病的已在垂危之際,倘若和尚能治,豈不甚好。想罷說。」和尚,你既能治病,我兄弟是癆病,你能瞧不能?」和尚說:「能瞧,可以手到病除。」李平說:「你要真能給治好了,不但不跟你要酒錢,還要謝謝你,給你和尚換換衣裳。」和尚說:「感謝。」

李平領著和尚來到後面,一瞧,只見李安在炕上躺著,哼聲不止,面如白紙,一點血色也沒有了,眼睛角也開了,鼻子翅發訕,耳朵邊也幹了。他本是童子癆,李平爲叫他兄弟保養身體,叫他在鋪子住著,焉想到病體越發沉重,今天和尚一瞧,李平說:「和尚你能治不能?」和尚說:「能治,我這裏有藥。「和尚掏出一塊藥來,李平說:「什麽藥?」和尚說:「伸腿瞪眼丸。」李平說:「這個名可不好。」和尚說:「我這藥吃了,一伸腿一瞪眼就好了。告訴你,我這藥是:此藥隨身用不窮,並非丸散與膏丹;專治人間百般癥,八寶伸腿瞪眼丸。」

和尚把藥擱在嘴裏就嚼,李安一瞧,嫌和尚髒,直說:「哎呀,我不吃。」和尚把藥嚼爛了,用手一指,李安的口不由的張開,和尚「呸」的一口,連藥帶吐沫粘痰啐在李安嘴裏,「咕嚕」把藥咽下去。工夫不大,就覺著肚子「咕嚕嚕」一響,氣引血走,血引氣行,五府六髒透爽暢快,四肢覺得有力,身上如失泰山一般,清氣上升,濁氣下降,立刻說:「好藥,好藥,如同仙丹。」坐起身來就要喝水,喝下水去就覺著餓,要吃東西。李平一瞧,心中甚爲喜悅,說:「師父這藥,果然真好,就是名兒不好聽。」和尚說:「我這藥還有一個名兒。」李平說:「叫什麽?」和尚說:「叫要命丹,你兄弟是已然要死沒了命,吃了我這藥,把命要回來,故此叫要命丹。」李平說:「這就是了,還有一位老太太是痰中帶血,師父能瞧否?」和尚說:「能瞧,不算什麽。」李平說:「師父既能瞧,我拜兄馬靜的母親,是多年的老病,痰中帶血,病的甚厲害,我同你老人家去給瞧瞧。」和尚說:「瞧病倒行,就怕人家又沒請先生,你同了去,到門口不叫進去,那是多麽難以爲情。」李平說:「他家如同我家一樣,要不是,我也不能管。師父只管放心,跟我同去罷。」

和尚同著李平由酒店出來,李平問:「師父在哪裏出家?」和尚說:「我是西湖靈隱寺出家,上一字道,下一字濟,訛言傳說濟顛就是我。」說著話,二人來到馬靜的門首。李平剛要叫門,和尚說:「我叫。」這纔一聲喊嚷:「華雲龍在這裏沒有?」李平說:「師父方纔你說什麽?」濟公說:「你不用管。」少時,馬靜出來一開門,說:「賢弟,你叫門來著。」李平說:「不是我叫門,是這位大師父,是我同來的。這位和尚是靈隱寺濟禪師,把我兄弟病給治好,我同他老人家來給老太太治病。」馬靜一愣,說:「賢弟你來的不湊巧,我這裏坐著朋友,你先把和尚邀回去,候我去請罷。」和尚說:「對不對?我猜著了。是不是不叫進去?」李平說:「大哥,你胡鬧!有什麽朋友在這裏坐著,我見不得?給老太太瞧病,何必瞞人呢?老太太的病不可耽誤,要不是濟公給我兄弟治好,我也不同來了。」馬靜還說:「過天再瞧。」李平真急了,帶著和尚望裏就走。這兩個人本是知己的患難朋友,馬靜也不好說什麽,也就隨著進來。

和尚自嚮東配房走,馬靜趕忙一把手把和尚揪住,說:「大師父,請上房坐罷。」和尚說:「怎麽不叫上這東屋裏去?」馬靜說:「有客。」和尚說:「有三位堂客,反正一個跑不了。」李平也不知內中底細,心說:「這是書房應該讓客,怎麽馬大哥不叫和尚進去?」扒窻戶瞧瞧沒有人,李平納悶。三個人來到上房,李平說:「師父你給瞧病,我回去預備酒菜,回頭師父到我鋪子去吃酒,咱們茶水不擾。」和尚說:「你去罷。」

李平走後,和尚掏出一塊藥來,要陰陽水化開,給老太太灌下去。少時,老太太覺著神清氣爽,就坐起來說:「兒呀,爲娘病了這好幾月不能翻身,怎麽今天忽然好了。」馬靜說:「娘親不知,現有靈隱寺濟公給你老人家吃了靈丹妙藥。」老太太一聽是靈隱寺濟公給他治的,知道濟公愛吃酒,說:「兒呀,你給濟公磕頭,同濟公喝酒去罷。」馬靜過來說:「我娘親教我給師父磕頭,請師父到外面喝酒去。」濟公說:「好。」站起身來,直奔東配房。

不知濟公怎樣捉拿華雲龍,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李平爲友請濟公~馬靜捉姦毗盧寺

話說馬靜見濟公給老太太把病治好,心中甚爲喜悅,遵母命給濟公磕了頭,無奈請和尚到東配房來喝酒。和尚跟著來到東配房,一著擺著一桌殘菜,四份杯筷,和尚說:「誰在這裏喝酒。」馬靜說:「我喝酒。」和尚說:「你喝酒,爲甚四份杯筷?」馬靜說:「我四面轉著喝。」立刻把殘菜撤去,另整杯盤,同濟公落座吃酒。和尚說:「你貴姓?」馬靜說:「我叫馬靜。」和尚說:「我跟你打聽一個人,你可認識?」馬靜說:「誰?」和尚說:「我有個徒孫馬元章,你認得不認得?」馬靜心說:「這個和尚真可恨,說我叔父是他徒孫。」瞪了和尚一眼,說:「不認得這馬元章。」和尚說:「我給你母親把病治好了,你怎麽謝謝我?」馬靜說:「師父任你要多少藥錢,多少金銀?你說,我必從命。」和尚說:「我倒不要錢了,我最喜愛字畫。」馬靜說:「你喜愛字畫,只要我有的,你只管拿了去。」和尚說:「別的我俱不要,我就要這張富貴牡丹圖。」馬靜說:「可以,回頭你走的時節給你帶了去。」和尚說:「我說要就要。」站起來就要去摘,馬靜連忙擋住,說:「師父別動,一摘就有許多塵土,這飯菜怎麽吃?你且吃完飯再摘。」和尚說:「這也行得,反正我今天不出房子,看他一個也跑不了。」

此時雷鳴、陳亮同華雲龍在夾壁墻裏,聽得明明白白,嚇得三個人戰戰兢兢。馬靜心說:「這個和尚可留不得,莫若我一刀把他殺了,省得他找我二弟。他死後,我給他修一座塔,報答他給我母親治病之恩,逢年過節,給他燒點紙錢。」想罷,自己到屋中,暗把單刀帶好,陪著和尚喝酒。拿酒灌和尚,想要把和尚灌醉。給和尚斟一盅,和尚喝一盅,直喝到天有掌燈以後。和尚自言自語,說:「喝了這些酒者不醉,醉了也好,就省得喝了。」和尚坐在那裏直哼哼,馬靜說:「師父爲什麽哼哼,喝醉了麽?」和尚說:「我要出恭。」馬靜說:「要出恭外頭去。」和尚站起來,馬靜跟著出來,一邊走著,和尚道:「馬靜你瞧我這藥好不好?」馬靜說:「好。」和尚說:「馬靜你猜那藥值多少錢?」馬靜說:「多少錢?」和尚說:「我那藥合一文錢一丸,」馬靜說:「那藥真便宜。」和尚說:「便宜可便宜,我今後打算不再配了。如今的人沒好良心,我和尚給治好了病,反倒安心要殺我,我死後還給我修一座塔,逢年過節還給我燒化紙錢,就算報答我。」馬靜一聽這話,暗想:「這個和尚真怪。」

說著話,來到東村口,和尚蹲下,馬靜繞來繞去,繞到和尚身後,拉刀照和尚就砍,和尚用手一指,用定身法把馬靜定住。馬靜舉著刀不能轉動,和尚就嚷:「了不得了,殺了和尚了。」小月屯村莊居戶甚多,聽見喊嚷,大家拿著燈光出來看。馬靜可嚇著了,心說:「我這裏拿著刀不能動,人家問我,我說什麽?」焉想到和尚一使佛法,大衆都沒看見,過去了。

馬靜說:「師父,我錯了,你老人家不要跟我一般見識。」和尚說:「你跟我動刀,你何不把刀拿你婦人的情人,殺他好不好?」馬靜說:「我不知在哪裏。」和尚說:「你跟我去捉姦。」馬靜跟著和尚來到毗盧寺,和尚說:「就在這廟裏。」

馬靜說:「待我破門。」和尚說:「捉姦哪有敲門的?你真是呆笨。」馬靜說:「捉姦還有行家?我沒捉過,不叫門怎麽樣呢?和尚說:「你躥進墻去。」馬靜說:「我躥墻,你怎麽進去?」和尚說:「我也會躥。」馬靜這纔一擰身躥上墻去,一瞧和尚已在墻內蹲著。馬靜說:「你怎麽進來?」和尚說:「我擠進來的。」馬靜說:「由哪裏擠進來的?」和尚說:「由墻裏擠進來的。」馬靜說:「師父擠我瞧瞧。」濟公往墻上一擠,口唸:「唵敕令赫。」馬靜一瞧,和尚沒了。和尚又唸:「唵敕令赫。」馬靜一瞧,和尚又有了。馬靜說:「這個擠法倒不錯,明天我學學。」和尚說:「你跟我走。」和尚帶領馬靜往後奔。

這座廟原本是三層殿,越過頭層大殿,來到二層大殿,由東角門穿過去,是東跨院,這院子裏栽松種竹,清氣飄然,北上房燈光朗朗,人影搖搖。馬靜來到窻根外,把窻紙濕了個小窟窿,往裏一看,這上房本是前廊後廈,屋內靠北墻是一張大床,地上有桌椅條凳,床上擱著一張小牀桌,點著蠟燈,正當中坐著一個婦人,穿著一身華美衣服,打扮著濃妝艷抹,甚是鮮明。馬靜一看,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妻子何氏,兩邊坐著兩個和尚。上首坐的這個和尚,身體胖大,赤著背,穿著陽給中衣,白襪青鞋。面皮微黑,粗眉大眼。馬靜一看,認得是探花郎高慶。下面這個和尚,黃臉膛,瘦小枯乾,穿著灰色僧祖,白沫青鞋,乃是小白虎周蘭。就聽高慶、周蘭說。」嫂嫂今天怎麽這樣閒著?我二人聽說馬靜回來,嫂嫂不能出來,我二人真是茶思飯想。沒想到,今天嫂嫂來了。」何氏說:「不然,我也不能來。今天是家裏來了一個濟顛和尚,給老太太治病,馬靜陪著和尚吃酒,我告訴家裏,說上娘家去,我纔到這裏來,省得你們兩個人想我。我今天也不回去了,明天再回去,我就說住在娘家。你二人快給我預備點吃的,我還沒吃飯呢。」

馬靜一看,氣得三屍神暴跳,自己一想:「真是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辱賤婢,做出這樣無廉無恥之事。」立刻伸手拉出刀來,闖到屋中,手起刀落,先把探花郎高慶殺死。小白虎周蘭,踹後窻戶出去逃命,何氏站起來往外就跑,馬靜隨後就追,剛趕到院中,見何氏用手一摸臉,兩個眼珠子掉出來,有一尺多長,嚇得馬靜大吃一驚。這婦人說:「好好,焉敢管我的事。」說著話,一張嘴,一口黑氣噴來,馬靜翻身栽倒。

書中交代:馬靜的妻子何氏,可並不會噴黑氣,這其中有一段隱情。原本何氏孃子,乃是知三從,曉四德,明七貞,懂九烈,根本人家之女。他娘家兄弟叫律令鬼何清,乃是玉山縣三十六友之內的俠義英雄,當初馬靜與何清乃是結義的弟兄,先交朋友,從後結的親。

這天何清來探望馬靜,兩個人坐在書房談話,何清說:「姐丈,咱們三十六友之內有一個人出了家,當了老道,你知道不知道?」馬靜說:「誰出了家?」何清說:「黑沙嶺的郭爺,夜行鬼小崑崙郭順,他出了家。那一天我碰見他,瞧他帶著道冠,穿著道袍,我說:『你瘋了。』他說:『怎麽瘋了?』我說:『你爲何穿老道的衣服。』他說:『我看破了紅塵,人在世上,如同大夢一場。』他出了家,他師父是一位高道,乃是天臺山上清宮的,復姓東方雙名太悅,人稱老仙翁,外號崑崙子。有一宗寶貝,名曰『五行奧妙大葫蘆』,這葫蘆能裝三山五嶽,勿論什麽精靈,在裏面一時三刻,化爲膿血,將來老道一死,葫蘆就是他的。他師父給他三道符,一道能捉妖淨宅,一道避魑魅魍魎,一道能保身,避狼虎豺豹。我把他那道捉妖的符偷來,你瞧瞧。」馬靜一看,何清說:「我不知道他靈不靈?」馬靜說:「咱們試試。」何清說:「怎麽試?」馬靜說:「現在慶豐村王員外家,他兒子被妖精迷住,貼出告白條來,誰能捉妖把他兒子病治好了,謝銀二百兩。我去舉薦你,你就充何法官。」何清說:「就是,倘要能了,就得了二百兩銀子。」

馬靜就到慶豐村王員外家一說,王員外求之不得,就把何清請了。王員外問:「何法捉妖,用什麽東西?」何清說:「一概不用。」王員外說:「人家捉妖,都用黃紙硃砂等類,何法官怎麽全不用呢?」何清說。」你就把你兒搭出來,我到你兒的臥室去等捉妖。」王員外立刻吩咐,把公子挪出來。何清吃過了飯,有人帶領來到後院公子的臥室,何清就把這道符貼在裏面屋門上。他在床上一躺,瞪著眼,等到天有二鼓,只聽外面狂風大作。何清睜眼一看,嚇得毛骨驚然。

不知何清怎樣捉妖,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五回 律令鬼王宅捉妖~醉禪師古寺治狐

話說何清躺在公子臥室,時有二鼓,聽外面一陣狂風。何清本不會捉妖,心中暗自擔驚,心裏說:「真要是妖精一來,若這道符不管事,我趁早踹窻戶逃走。」正在思想之際,聽外面有」咯噠咯噠」木頭的聲音,由外面進來一個女人,長得千嬌百媚,萬種風流。怎見得,有贊爲證:

一陣陣香風撲面,一聲聲燕語透啼。妖滴滴柳眉杏眼,嫩生生粉臉桃腮。櫻桃口內把玉排,粉面香腮可愛。身穿藍衫可體,金蓮香裙可蓋;恰似嫦娥降玉臺,猶如神仙下界來。

何清一看,心說:「敢情這就是妖精。」就聽這婦人說:「什麽人膽大,敢來到仙姑的臥室?」說著話就往裏走。剛一走進裏間屋門,只看見那道符顯出一道金光練繞,直射那婦人那婦人」哎呀。」一聲,撥頭便走。何清趕過去一刀,剁下一隻紅繡鞋,鮮血淋淋,何清就說:「拿住妖精了。」王員外有許多的家人俱在別的屋裏伺候,點著燈,聽何清一嚷:「拿住了。」大家掌燈光過來,說:「何法官可將妖精捉住?」何清說。」你們看紅繡鞋成精,被我殺了。」大衆一看,果然是隻紅繡鞋,鮮血淋淋。王員外謝了何清二百兩銀子,把那道符留下貼著。

何清走後,妖精果不鬧了,焉想到王宅不鬧了,馬靜家裏鬧起來,平白無事,眼見著桌上的茶壺茶碗沒人動,自己會滾在地下。馬靜膽子也大,把刀拉出來往桌上一拍,破口大駡說:「什麽東西敢在我家鬧?」可是駡也不行,馬靜一想,何清那道符避邪,就使人到王員外家把那道符要來。貼在馬靜家中,果然馬靜家中就不鬧了,王宅又鬧起妖精來,王員外又遣人把符要回來貼上,就不鬧了,馬靜剛把符給了王員外,馬靜家又鬧了。這樣往返兩家,鬧了有半年。馬靜正走鴻運,也不理論,焉想妖精跟馬靜結了仇。妖精就在毗盧寺廟裏住著,凡事是以邪招邪,禍無根不生,探花郎高慶、小白虎周蘭他兩個人本是淫賊,跟馬元章出了家,有馬元章看管,他兩個人不敢胡作非爲。先前兩個人常到馬靜家中去,或要錢、或送東西,高慶見馬靜之妻何氏美貌,高慶在廟裏常跟周蘭說:「你瞧馬靜的媳婦,長的有多好。」後來何氏嚮馬靜說:「不必叫高慶、周蘭到家裏來,三姑六婆實淫盜之媒,和尚到家裏來總不便。廟裏沒錢、你可以給送去。」馬靜一想也是。這天到廟裏告訴高慶、周蘭:「不便到家去,如沒錢我給你們送。」這兩個人遂不能到馬家去,也見不到何氏了。

高慶跟周蘭在廟裏,天天唸道:「恨不能再見何氏一面方快。」這天忽然外面打門,高、周二人開門一看,乃是馬靜之妻何氏。書中交代:可不是真何氏,乃是妖精變的。這兩個人一看,說:「嫂嫂由哪來?怎麽這樣瞧著?」妖精說:「二位賢弟到家裏去,我早看出你兩人的心思,今天你馬大哥出了外,我來瞧瞧你兩個人。」高慶、周蘭一聽,喜出望外,說:「嫂嫂請裏面坐。」把假何氏讓到裏面,高慶、周蘭二人爭先求懽,假何氏任其雲雨巫山之事,高、周二人如獲至寶。妖精一來爲盜取真陽;二則跟馬靜有仇,變作何氏的模樣,直由馬靜家裏出來到廟內,免得高、周二人疑心,叫李平瞧見,好教李平告訴馬靜,馬靜必把妻子何氏殺了,鬧得他家務目亂。

妖精天天到廟裏來,與高、周二人作樂。這天忽然不來了,高慶一打聽,知道了馬靜在外回來,兩個人茶思飯想。今天忽又來了,妖精說,馬靜陪著和尚給老太太治病,他偷空來的,高、周二人懽喜非常。今天馬靜也認作真何氏,把高慶殺死,再追出何氏來。妖精把馬靜噴倒,說:「好馬靜,仙姑老不吃人,今天活該把你吃了。」妖精正要上前吃馬靜,濟公趕過來說:「你先別吃人來,我給你看看我這相貌好不好?咱們二人商議商議,你跟我去罷。」妖精一看,說:「嚇,好和尚,你真不要臉,敢和我說這樣無臉的言語?我來拿你。」照定和尚吐了一口黑氣,立刻和尚哈哈大笑說:「妖精,你愛和尚,可知道有一個故事嗎?在大晉朝,有個柳太師知道有一個高僧在深山脩道,名爲紅蓮和尚,派人去請三次,並不下山,柳太師甚惱,叫人把勾欄妓女荷花找來,告訴她:『你能到深山把紅蓮和尚合你辦那件雲雨之事,叫他失了真道,我給你二百銀子。』荷花說:『大人給我一乘小轎,兩個婆子,我扮做官宦人家小姐,叫他不敢小看我。』柳太師照樣全給了,荷花乃乘轎到山內古廟進香拜見老和尚。到了方丈之內,只見老和尚端然正坐,閉目養神。荷花放作妖聲說:『老和尚慈悲慈悲,我肚腹疼痛,我病非男子肚臍對我肚臍纔能好,此時我肚腹疼痛難過了。』和尚一聽口唸:『阿彌陀佛。』說:『小姐,不要胡說,男女因片刻之懽,誤了一生之名節。我和尚乃出家人,坐守深山,應該戒殺盜淫妄酒,小姐乃閨門秀女,我焉敢做這傷天害理之事?再說小姐必係官宦之女,尚未出閣,恐將來鬧出是非,豈不拍污了上人的臉面?小姐請要三思。』荷花本是妓女,被柳太師所托,今天見和尚所說之話,荷花『撲哧』一笑,往和尚懷中一撲,說:『老和尚慈悲慈悲罷,奴家心中難過。』老和尚一聞脂粉頭油,異香撲鼻。見荷花百般獻媚,俗言說的不錯,』眼不見,嘴不饞,耳不聽,心不煩,人非草木,誰能無情?』老和尚一陣心神飄蕩,被荷花纏繞的慾火難耐,當時從荷花那件雲雨之事。荷花回到柳太師府,把引誘和尚、和尚依從的話,說了一遍。太師給了荷花二百兩銀子,隨後作了一首詩,派家人給和尚送到廟裏去。和尚打開一看,上寫的是:紅蓮和尚脩行好,數載苦守在廟中;可惜十年甘露水,流入荷花兩瓣中。和尚一瞧,明白其中隱情,自己羞愧難當,懸梁自縊。死後陰魂不散,轉世投胎,柳太師家的夫人所生一女,係和尚所託生。姑娘大了,名叫柳翠雲,專好勾引和尚,那就是紅蓮和尚的報應柳太師。常有人說:「大頭和尚戲柳翠,就是愛和尚的這段故事。」且說濟公過來戲耍妖精,妖精哪裏看得起濟公?施展妖術,要和尚鬭法。和尚微微一笑,說:「你來我看有何能爲?」妖精祭起混元石子,照定和尚打去,濟公說:「你這孽畜,膽大無知。」伸手把石子接住,又把草鞋脫下來,照定妖精打去,妖精往旁邊一閃。濟公手一指,說:「拐彎,拐彎。」那草鞋一拐,正打在妖精瞼上。妖精大怒,說:「好一顛僧,仙姑我和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必跟我做對?」濟公說:「你今無故攪亂他安善之家,害王員外之子,又在馬靜家中鬧的人不安生。你又假託人之面貌,敗壞佛門。」說罷,將僧帽摘下來,說:「看我法寶來取你。」照定妖精一扔,立刻一片紅光把妖精罩使,和尚先過去,到房中取了一碗水,把妙藥一塊放在碗內,一化成藥,給馬靜灌下,水到肚內,只聽「咕嚕嚕」一響,「哇」的吐出幾口黑水來,翻身起來說:

「好賤婢,你害的我好苦。」濟公說:「你不要生氣,你看看你妻子在哪裏?已現原形。」馬靜回頭一看、「呀」了一聲。不知看見是怎麽一段原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六回 臥虎橋淫賊殺和尚~慶豐屯濟公救文生

說話馬靜睜眼一看,見濟公僧帽罩著一個狐貍。有狗大小。濟公說:「你瞧,這就是你媳婦。」馬靜說:「師父,我妻子乃是狐貍?」濟公說:「你妻子不是狐貍。這個狐貍跟你有仇,它變的你妻子模樣,擾亂家務要害你。你媳婦現在家裏,她原本是好人,你不要聽了李平的話,先前李平瞧見的,就是妖精變的。你把李乎找來,叫他瞧瞧,也可以洗出你的朋友。」

馬靜聽罷,趕緊去到酒鋪把李平找來。李平來到廟中一看,是一個大狐貍,李平說:「這是什麽緣故?」馬靜就把從頭至尾的話,對李平一說,李平這纔明白何氏嫂嫂是好人。和尚說:「馬靜,你把狐貍殺了。」馬靜拉出刀來,照狐貍一刀,和尚用手一指,狐貍腦袋掉下來。和尚說:「你找柴草點著,把狐貍同高慶的死屍一並燒了。」馬靜就找了柴草,連高慶的死屍並狐貍一並燒了。

和尚說:「馬靜,你可把華雲龍放出來呀!還是我到你家裏去拿他?」馬靜說:「慈悲慈悲罷!可以看在我的面上,饒恕了他罷。」和尚說:「那可不行!華雲龍罪大惡極,你要不放出來,我到你家拿他,你得跟著打官司。」馬靜說:「我還是把他放出了,師父再拿他。」和尚說:「也好,你去罷。」

馬靜謝過了濟公,自己這纔回到家中一看,果然他妻子回娘家去剛纔回來。馬靜甚爲感激濟公的好處,自己來到東配房把夾壁墻開了,說:「三位賢弟出來。」華雲龍、雷鳴、陳亮三個人說:「馬大哥,和尚哪裏去了?」馬靜說:「華二弟,你快逃命罷!濟公他算出你在我這夾壁墻內,我實不能隱瞞你了。我托我的朋友把和尚絆住,少時和尚就來拿你,你快走罷!出了門,你可快走,我也不管你在東西南北,任憑你自己。和尚也不定在哪邊等你,你自己酌量。」華雲龍一聽,嚇的顏色更變,不能不走,這纔謝過了馬靜,馬靜送出大門,華雲龍慌不擇路,一直夠奔正南。

往南走了有三里路,眼前有一道橋,名叫臥虎橋,華雲龍一看,橋下有一個和尚,正探頭往外瞧。華雲龍嚇的就要跑,自己又一想:「盡跑當了什麽,莫如我掏出鏢來打和尚一鏢,叫他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打不了他,我姓華的這條命也不要了,跟他一死相拼。」想罷,掏出鏢來,和尚又一探頭,華雲龍抖手一鏢,正打在和尚的咽喉。華雲龍趕過去一刀,把和尚腦袋砍下來,「咕嚕」滾在河內。華雲龍把刀擦了擦入鞘內,自己一陣狂笑說。」我打算這麽個濟顛和尚,項長三頭,肩生六臂,敢情就是這樣無能之輩,也是個肉體凡胎。聽雷鳴、陳亮一說,濟頗不亞如神仙,我華雲龍還要到臨安,再鬧個二次,叫他等看看。」自己正在揚揚得意,就聽後面有人說:「好華雲龍,我看你往哪裏走?」華雲龍回頭一看,是濟顛和尚,賊人嚇的魂飛魄散,撒腿就跑。

書中交代,這是怎麽一段事呢?方纔華雲龍殺的和尚,不是濟顛,乃是由毗盧寺跑出來的小白虎周蘭在橋底下藏著。他只當是馬靜追下來,細一瞧不是馬靜,他也沒想到華雲龍拿鏢打他。這小子也沒做好事,他叫小白虎,犯了地名,這道橋叫臥虎橋。華雲龍認著是把濟公打死,故此濟公一說話,華雲龍嚇的沒了魂,盡命進走。和尚隨後緊緊趕來,華雲龍圍著慶豐屯繞,和尚直追了一夜,天光亮了,把華雲龍也追丢了。

和尚慢慢往前尋找,見眼前圍了一四人,和尚說:「我進去瞧瞧。」內中有一個人,最討人嫌。和尚說:「借光。」那人說:「借光給多少錢利錢?」和尚說:「要多少錢給多少錢。」那人說:「我還擠不進去呢。你還擠什麽?」和尚用定頭裏的人脖子上一吹,那人覺著脖子一股涼氣,一回頭,和尚擠進去。那人說:「和尚,你爲什麽吹我脖子?」和尚說:「你脖子上停著一個蚊子,我怕叮了你,我是好心吹蚊子呢。」和尚又照頭裏那人一吹,那人一回頭,和尚擠到裏面去。那人說:「你做什麽又吹我?」和尚說:「那蚊子由他的脖子上,飛到你脖子上來。」

和尚走到裏面一瞧,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赤身露體,身上一根線都沒有,頭挽牛心髮髻,品貌端方,長的不俗。衆人問:「你這是怎麽一段事?」這人說:「渴。」衆人問:「你是哪裏人」這人說:「渴。」衆人說:「你姓什麽呀?」這人說」渴。」衆人說:「你叫什麽呀?爲何不穿衣裳?」這人說:「渴。」和尚說:「他是河沽縣的,叫河沽。」大衆說:「和尚別胡說了。」和尚來到旁邊一鋪戶說:「事櫃的,借我一個碗,給點水給那赤身露體的喝,他直嚷渴。」掌櫃的說:「我們不給,倘喝了水竟自死了,我們反擔不起。」和尚一瞧,那邊菜園子有人在那裏打轆轤汲水,和尚過去說:「辛苦,有水沒有?」那打水的說:「做什麽?」和尚說:「跳井。」那人說:「跳井別處跳去,我們不準在這裏跳。」和尚說:「你們有桶,借我一個桶打點水。」那人說:「沒有,你要好好來說,倒許借給你,你說跳井,有也不借給你。」和尚說:「你要不借給我,我就跳下井去,叫你打一場人命官司。」那人說:「你只要不要命,跳了井,我就打一場人命官司,就怕你不敢死。」和尚說:「你瞧我敢死不敢死。」說著話,和尚跳下井去。

那人大吃一驚,前到井口一看,和尚沒跳下井去,兩隻腳掛住井口,倒掛蠟燭,腦袋衝下,和尚拿僧帽舀水呢。本來井也淺,那人一瞧說:「和尚你嚇殺了我,我看你怎麽上來。」和尚使了一個鯉魚單鷂子翻身上來,說:「我不用跟你借桶,你瞧我帽子舀水行不行?」本來帽子的油垢多了,盛水都不漏,和尚拿著來到這赤身男子的跟前,把水給他喝了,和尚把僧衣脫下來,給這人蓋上。

工夫不大,這人出了一身冷汗,大衆一瞧說:「好了。」就見這人「哎呀」了一聲,說:「好和尚,你害的我好苦。」破口大駡。衆人瞧著,就有氣不平的說:「你這人可真太不懂情理,和尚給你找了水,把僧衣給你蓋上,你出了汗好了,你不說謝謝和尚,反倒駡和尚,真是以怨報德,太實無禮。」這人「唉」了一聲說:「衆位有所不知,我駡的不是這位和尚。我姓張叫張文魁,乃是文生秀才,在龍遊縣北門外張家莊住家。因家中這幾年種落不收,度日艱難,我到臨安找我娘舅,借了二百兩銀子回家,好墊辦過日子。沒想到走在半路上,我覺著肚腹疼痛,坐在樹林子歇息,來了一個秃頭和尚,面如噴血紫臉膛,一臉的斑點,他問我』怎樣了』,我說『肚腹痛』。他給我一丸黑藥,我吃了就覺著不能動轉,他把我的包裹連銀子都拿了去。我一發迷懞,也不知道怎麽會來到這裏,落到這般光景,我駡的是那個和尚。」大衆說:「這就是了。」濟公說:「我把僧衣給你穿,你跟我走罷。」張文魁站起來,跟著濟公走。

跟前有一座酒館,和尚就往裏走,夥計一瞧,一個和尚穿著破衣草鞋,光著背,一個穿著破僧袍。夥計只當是要飯的乞丐,夥計說:「餵,和尚,沒有剩的。」和尚說:「新鮮的都不愛吃,吃剩的?胡說。」和尚帶領張文魁,直奔後堂落座。和尚說:「掌櫃的,你別瞧我們穿的破,包子有肉不在褶上,招好顧主,財神爺來了。」夥計說:「是。」和尚說:「給我煎炒烹炸,配十六個菜來,兩壺人參露酒。」夥計說:「人參露賣一吊二百錢一壺,這裏便宜一半呢。」夥計也不敢說不賣給他,飯館子又沒有先要錢的規矩,只得楷抹桌案,把菜給要了,把酒拿過來。菜都給上好,和尚讓文魁吃,張文魁說:「我不吃。」和尚說:「你怎麽不吃?」張文魁說:「吃完了,沒錢給人家。」和尚說:「沒錢你嚷什麽,反正吃完了再說。他要打,就賣給他兩下,他打輕了不怕,打重了得給養傷,倒有了下落。」夥計在旁一聽:「這倒不錯,和尚賣打來了。」和尚正同張文魁說著話,忽然由外面闖進兩個人來,一聲叫嚷:「好和尚,你在這裏。」說著話,直奔濟公而來。

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七回 二班頭饑餓尋和尚~兩豪傑酒館求濟公

話說濟公正在酒館跟文魁說話,由外面進來了兩個人。夥計一看,這兩個人穿著月白褲褂,左大襟,白骨頭鈕子,原來是柴元祿、杜振英二位班頭。他兩人自從跟和尚捉迷藏,這兩個人找不著和尚,柴、杜二人腰中一文錢沒有,連夜追到小月屯。次日直餓了一天一夜,圍著小月屯找遍了,也沒找著和尚。兩個人又餓又氣,正在街上閒遊,遠遠望見濟公赤著背,同著一個人,穿著和尚的僧衣,進了酒館。柴、杜二人來到酒館一看,柴頭說:「好,你在這裏吃上了,我們兩個人直餓了一天一夜。」和尚說:「你們兩個人嘴懶。爲什麽不吃呢。」柴、杜二人說:「沒錢,吃什麽?」夥計說:「這倒不錯,又來了兩個白吃的。」柴、杜二人餓急了,坐下就吃。夥計暗中告訴掌櫃的說:「一個窮和尚同著一個光眼子的,又來了兩個怯貨,大概都是沒錢。」掌櫃的說:「等他們吃完再說。」

正在這般光景,只聽外面一聲喊嚷:「老三,你我到裏面吃盃酒,好一座慶豐樓。」說著話,進來兩個人。頭前一位赤髮紅鬚藍顛臉。紫緞色壯士帽,紫箭袖袍,腰繫皮挺帶,披藍緞色英雄大氅,後跟這位身穿白褂,翠白臉膛,俊品人物,正是風裏雲煙雷鳴,聖手白猿陳亮。這兩個人在馬靜家,自華雲龍走後,馬靜說:「雷、陳二位賢弟,在我這裏多住幾天罷。「雷鳴、陳亮說:「兄臺不必相留,我二人還有事呢,天亮我二人就要告辭。」等到天亮,雷鳴、陳亮告辭,馬靜說:「二位賢弟,吃了飯再走。」陳亮說:「我二人實有要緊事呢,你我知己之交,何在一頓飯。」當時二人由馬靜家出來,一直往南,來到慶豐樓。

二人想要吃盃酒再走,邁步進了酒館,二人直奔後堂,擡頭一看,見濟公同柴、杜二位班頭在那裏吃酒,雷鳴、陳亮趕緊上前給濟公行禮。掌櫃的見這二人穿的衣裳整齊,過去給窮和尚行禮,心中甚爲詫異。雷鳴說:「師父,你老人家從哪裏來?怎麽赤著背,把僧衣給他穿上?這位是誰?」濟公就把救張文魁事說了一遍,雷、陳二位這纔明白。和尚說:「陳亮你先同著張文魁出去,到故衣鋪中給他買一身衣服鞋襪。」陳亮點頭答應,領著張文魁出去,到了衣鋪,買的文生巾,文生氅,白襪雲鞋,褲襪襟衫,俱都穿好,回到酒館,把僧衣給了和尚。大家歸座,要酒添菜,和尚說:「雷鳴、陳亮,你們兩個人誰帶著錢?周濟周濟張文魁。」陳亮說:「我有四錠黃金,自留兩錠,把他兩錠,每錠可以換五十兩銀子。」雷鳴說:「我有五十兩銀子,給他罷。」說著,兩個人便摘出來,遞給張文魁。文魁說:「我與二位萍水之交,如此厚贈,我實慚愧之甚。」雷鳴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也.區區銀兩,何足掛齒。」

衆人吃酒,陳亮、雷鳴二人把濟公拉到別的桌上無人之處,濟公說:「你們兩個人鬼鬼祟祟什麽事?」陳亮說:「師父,你老人家慈悲慈悲罷,看在我二人面上,你老人家別拿華雲龍。你回臨安去,我二人給你老人家叩頭。」濟公說:「你二人不叫我拿華雲龍,好辦。陳亮,你去買一張信紙,一個信封,到櫃上借一枝筆來。」陳亮不知和尚要寫什麽東西,即到外面買了信紙信封,到櫃上借了枝筆,拿過來交給和尚。和尚背著雷鳴、陳亮寫了半天,把信封封好,信面上畫了一個酒罎子,這是和尚的花樣。陳亮說:「師父,這是什麽用?」和尚說:「我把信交給你二人帶回,回頭你兩人把張文魁送到龍遊縣北門外張家莊,你二人進北門路西有一座酒樓,字號是『會仙樓』,你兩個人進去,上樓在樓門口頭一張桌上坐下,打開我這封信來看,要是華雲龍今天晚上沒有做這件事,我和尚就不拿他。」雷鳴、陳亮也不知和尚寫的是什麽東西,二人只得點頭答應。和尚說:「我叫你兩個人把張文魁送到家裏去,你兩個人若不送到了,叫我和尚算出來,和尚要你兩個人的命。」雷、陳二人說。「是。」和尚說:「你兩個人送到了張文魁,若不入北門,不上會仙樓去,我和尚算出來,要你兩個人的命。你兩個人到會仙樓去,若不上樓,不在靠樓門頭一張桌上坐下,我和尚算出來,要你兩個人的命。你兩個人在頭一張桌上坐下,不打開我這一封信瞧,我算出來,要你兩個人的命。」雷鳴、陳亮一聽,這倒不錯,錯一點就要命。二人點頭,把信收好。吃喝完了,把酒飯帳給了,和尚說:「張文魁,我派他二人把你送到家去。你跟他二人走罷。」張文魁給和尚磕了頭,跟著雷鳴、陳亮,三個人在和尚跟前告辭。

出了酒館,順大路直奔龍遊縣,三十餘里也不甚遠,三個不知不覺到了龍遊縣北門,張文魁說:「既然離我家不遠,二位思公到我家裏坐坐罷。」雷鳴、陳亮說:「既是離你家不遠,你回去罷,我二人還有事呢。」張文魁再三謙讓,這兩個人不去,張文魁無法,又謝了雷鳴、陳亮,自己告辭去了。雷鳴說:「三弟,你我進北門瞧瞧去。」兩個人進了北門,往南行走,擡頭一看,果然路西裏有一座會仙樓,門口掛著酒牌子,上有「李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應時小賣,午用果酌,聞香下馬,知味停車,裏門刀叉亂響。二人邁步往裏面奔,一進門南邊是竈,北邊是竈!二人直奔後面,地方甚爲寬闊,樓下酒飯座甚多。靠北墻是樓梯,二人登樓梯上樓,靠樓門有一張桌。

雷鳴、陳亮剛纔落下座,就聽樓下有人讓帳說:「華二哥你不用讓,這筆帳我們早給了。」陳亮一聽一愣,往樓下一瞧,原來是華雲龍同著兩個人在樓下讓帳,一個人是壯士打扮,頭戴翠藍色六瓣壯士帽,上安六顆明珠,身穿翠藍箭袖袍,腰繫絲駕帶,薄底靴子,肩披一件藍緞色英雄大氅,三十以外的年歲,黃瞼膜,細眉圓眼。一個人是武生打扮,二十以外的年歲,青白的臉膛。陳亮一看,說:「雷二哥;你看兩個人同著華二哥,決不是好人。」雷鳴說:「你不必管他,你瞧瞧師父這封字束寫的是什麽。」陳亮把字束拿出來一看,就是一愣,說;「二哥,你看,了不得了。」雷鳴說:「我看什麽?我又不識字,你唸與我聽就得了。」陳亮說:「師父只是幾句解活,我唸你聽了,上寫是:俠心義膽壯千秋,爲救雲龍苦謀求。今至龍遊三更後,北門密訪趙家樓。有染美女伊須護,剪惡先當斷賊頭。雲龍今夜無此事,貧僧明日返杭州。」

陳亮唸罷這張字束說:「二哥,師父這八句話,是說華雲龍今夜要在趙家樓採花。師父又說,華二哥今天要沒這事,他老人家就不拿他。這件事可真假難辨,叫你我二人暗中瞧著,保護貞節烈女。咱們打聽打聽趙家樓在哪裏。」雷鳴說:「就是。」二人這纔要了幾壺酒,要了四碟菜,吃喝完了,給了酒飯帳,二人一同下樓。

出了酒館往北走,見對面來了一位老者,蒼頭皓首,鬚髮皆白,陳亮過去施禮說:「借問老文,有一個趙家樓在哪裏?叩求老丈指示明白。」那老者一聽,說:「尊駕打聽趙家樓?小老兒今年七十餘歲,在這裏根生土長,大小衚衕沒有我不知道的,只是沒有趙家樓這個地名。哎呀!我們這本地倒有一家財主姓趙,人稱他趙善人,他家裏可有樓房。」陳亮一聽,真是隨機應變,趕緊說:「不錯,是人家托我帶一封信,說龍遊縣北門裏有一家財主姓趙,有樓,是我方纔說的不明白。」老文說:「你要找趙善人家,你往北瞧路東有一座德泰裕糧店,北邊那條衚衕叫興隆街,你進衚衕一直往東,到東頭路北的大門口有『樂善好施』的匾額,有棵大槐樹,那就是趙宅。」陳亮、雷鳴打聽明白,二位英雄這纔要夜探趙家樓,保護貞節烈女,捉拿淫賊華雲龍。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 看字柬尋訪趙家樓~見孝婦英雄施惻隱

說話雷鳴、陳亮聽老丈說明了道路,二人一直往北,走了不遠,果見路東有一座德泰裕糧店。北隔壁是一條大街,二人進了舊興隆街一直往東頭一看,見路北裏是廣亮大門,門口有兩個龍爪槐,門上有」樂善好施」的匾額。陳亮一看,知道里面栽著內掛。書中交代,什麽叫內掛呢?此乃是江湖綠林中的黑話。保鏢的調坎,說叫內掛,街上賣藝的叫星掛。陳亮看罷,同著雷鳴二人又往東走。瞧大門東邊有一個嚮北小衚衕,雷鳴、陳亮二人進了小衚衕,一直往北,這個衚衕甚窄,大約也衹有二尺度。陳亮說:二哥,你瞧這個小衚衕,要是對面來了胖子就擠不過去。」二人來到北頭一看,西墻裏是趙宅的花園子。雷鳴、陳亮站在高坡之處一望,見一座花園,裏面極其講究,有假山子石,有月牙河,牡丹亭,薔蔽架,小舟船,留芳閣,避暑樓,賞雪亭,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花園子當中有三間樓房,支著樓窻,掛著簾子,有幾個僕婦丫環拿了小筐下樓摘花,摘後又復上樓。陳亮說:二哥,你看這樓上必住著姑娘婦女。」隔著簾子,也瞧不出是姑娘還是少婦,二人也不肯緊望裏瞧,又怕人家裏面瞧見。陳亮說:「二哥,你我今天晚上就由這條路來探訪。」說著話,二人復又往南。剛纔出了小衚衕,只見趙善人門口,圍著一圈子人。陳亮一愣:「方纔進小衚衕的時候,這裏並沒人,這是什麽事?」陳亮分開衆人,擠進去一看,是一個年輕的少婦,頭上抹著白布,身上穿著孝衣,繫著麻辮子,白布蒙鞋,旁邊站著一個老者,在地下鋪著一張紙,上寫著一張告白:

四方爺合得知,小婦人劉王氏,在舊興隆街西頭路北住家。只因家中寒難,婆婆憂慮日深,舊疾復發,服藥無效,于昨日中時病故。小婦人丈夫素作小本營生,現在身患惡瘡,不能動轉,小婦人婆婆一故,衣食棺木皆無,家中素無隔宿之糧,當賣俱空,遭此大難,惟喚奈何?萬出無奈,叩乞四方仁人君子,施惻隱之心。自古有麥舟之助,脫驂之誼,今古皆然。倘蒙垂憐,量力資助,共成善舉,以免小婦人婆婆屍骸暴露,則歿存均感矣!

劉王氏拜叩。

陳亮一看,甚爲可慘,就聽旁邊站著那老者說:「衆位大爺,這婦人是老漢的鄰人,只因她婆婆死了,她丈夫生了瘡,不能殯葬,她家裏又沒人,我同著她出來,求四方仁人君子老爺們,行好積德,有一個賑濟她一個。」大家輻輳,旁邊就有好行善的,瞧著可憐,剛要掏錢,旁又有一人說:「老兄,你不必信,這個不知是真是假?怕是借此做生意的。」這一句話,那人要掏錢就不掏了。這就是一言興邦,一言喪邦。說壞話這人,姓陳,名叫事不足,外號叫壞事有餘。陳亮一瞧,說:「二哥,這是好事,我們兩個人周濟周濟她。」雷鳴說:「好」。掏出一包銀子。有十餘兩,遞給那婦人,陳亮說:「這銀子一共約有四十兩,你拿去回家買棺木罷,省得你一個婦人家在這裏抛頭露面的。」這婦人一見陳亮給這些銀子,趕緊問:「二位恩公貴姓大名?」陳亮說:「你也不用問我,我們也不是這裏人,你也不必打算報答,你回去罷。」

書中交代,這個婦人倒沒想到過路的人有如此行好事的,她本意化趙善人家。當初趙善人常施捨棺材,皆因無恥之徒鬧壞了事,沒有死人,也穿了孝袍到趙家磕頭化材,誆了棺材,他把木頭劈開賣了,因此趙宅現在不施材了,非得瞧見是真死人纔捨。這婦人原打算到趙宅門口來化趙善人,沒有想到雷鳴、陳亮二人周濟她這些銀兩,那婦人謝了陳亮二位竟自去了。

雷、陳二人做了這件好事,見婦人去後,纔出了興隆街西口,找了一座酒樓,二人吃酒,直吃到天有初鼓以後。會了酒飯帳,二人出了酒館,找在無人之處,把夜行衣包打開,換上皂緞色軟扎巾,迎門技慈茹葉,穿上三岔通口寸帕衣,週身扣好了骨鈕,寸半羅漢股絲縧,在胸前雙拉蝴蝶扣,把走穗掖于兩肋,頭前帶好了百寶囊的兜子,裏面有千里火、自明燈、撥門撬戶的小家夥,一切應用的對象,皂緞兜當棍褲、藍緞子襪子、打花綳腿、倒納千層底的趿鞋,把刀插在軟皮鞘內,擰好了扎把簧,把白晝的衣服包在包囊之內,斜插式繫在腰間,擡了擡背膀,收拾停當,二人擰身躥上房去,越脊穿房,往前夠奔。

二人走到一所院落,是北房三間,東裏間屋中有燈光閃閃,人影搖搖,猛然聽屋中說:「孃子,你把二位恩公供上了麽?燒了香麽?」就聽有婦人說:「供上了。」又聽說:「孃子,你歇歇罷,明天再去買棺材。真難爲你,這幾天受這樣纍,你歇息睡覺罷。總算老天爺沒絕人之路,真有這樣揮金如土的人。」陳亮在房上一聽,說話甚耳熟。一拉雷鳴,二人由房上躥下來,到窻根外,把窻紙濕了個大窟窿,往屋中一看,見地下停著一個死人,是老太太;順前簷的炕上一個三十多歲的男子,腿上長著有碗大瘡;靠東墻有一張桌,桌上供著牌位,上寫「二位恩公之神位」。燒著三注香,地下站立一個婦人,正是那白天的化棺材的婦人。

陳亮見這婦人往炕上一躺,和衣而臥,把燈吹了。陳亮一拉雷鳴,二人來到東墻根,陳亮低聲說:「了不得了,那婦人把咱們兩個供上燒香牌位,上寫著『二位恩公之神位』。」雷鳴說:『供上怕什麽?」陳亮說:「二弟你可不知道,你沒看過閒書,古來隋唐上有一位叔寶秦瓊,他在臨潼山救了唐王李淵,唐王李淵問他姓叫什麽,秦瓊走遠了說:『我叫秦瓊』。唐王李淵沒聽明白,回去供瓊五大將軍,折受的秦瓊在潞州城當鐧賣馬。你我凡夫俗子,他若供著燒香,豈不把你我折受壞了?」雷鳴說:「我去把牌位偷出來。」陳亮說:「你偷出來,明天他再寫了。」雷鳴說:「怎麽樣辦?」

二人正說著話,只見墻上往下一捧土,陳亮、雷鳴只當是華雲龍到趙家樓採花去,走在這裏。二人趕緊往墻根下一貼,翻著臉往上瞧著,只見由墻外立起一根杉桿,上面綁著橫根,這叫蜈蚣梯子,由外面上來一個小毛賊,眼望四下裏瞧。書中交代,來的這個喊人姓錢,叫錢心勝。小小子原來在興隆街住,素日無所不爲。吃喝嫖賭,把老人家的產業都花完了,媳婦出去給人家當僕婦,他在家裏也無甚事。今日白晝,他瞧見雷、陳二人周濟對王氏一包銀子,有四十餘兩,錢心勝恨不能把銀子給他。晚間,他這纔想出主意,做好了蜈蚣梯子,來到劉家,上了墻瞧了一瞧順梯子下去,掏出一把小刀,來到上房撥門,撥一下,聽一下,撥了三下,將門撥開。賊人進去一瞧,屋內也沒有箱子櫃。劉王氏夫婦睡著了。本來也沒地方擱銀子,就在席底下捆著,賊人一模就摸到手中了,心中頗爲懽喜。由屋中出來,順著蜈蚣梯子爬上墻去,騎在墻上把杉桿提出去,立在墻外,順著梯子下去。雷、陳二人看的明明白白,心上說:「好賊人,真是狠心狗肺,人家死了人沒棺材,叩頭化來的銀子他給偷了去。」陳亮氣往上撞,說:「二哥,你在這裏等我,別走,我去追他。」雷鳴說:「就是。」陳亮這纔伸手拉刀,躥出墻外。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錢心勝黑夜偷銀兩~聖手猿暗探趙家樓

話說陳亮拉刀躥出來一看,見賊人一晃,進了路北一個門樓。陳亮趕過去,由門經一看,見賊人在院中把蜈蚣梯子解了,拿著進了北上房。陳亮擰身即到院內,這院內是北房三間,見賊人到北房東裏間,點上了燈。陳亮來到窻外,把窻紙濕了個小窟窿,往屋中一看,這屋裏是順後簷的炕,炕上擱著一張床桌,擱著一堆棉被,地下有八仙桌,錢櫃機凳,桌上擱著一盞燈。賊人坐在炕上,把銀子掏出來,樂得心花俱開,把錢包打開,瞧著自言自語,拿出一塊銀子來說:「這塊銀子置房,這塊銀子買地,這塊銀子做買賣。」說了半天,把銀子包起來,擱在錢櫃之內,由錢櫃裏拿出一吊錢來,拿了一百文,拿酒壺出去打酒。陳亮早成在房上。

錢心勝出來把門帶上,唱著哈哈腔,又唱二簧,又唱時調小麯,自己懽喜的不知如何是好。來到酒鋪,說:「王掌櫃給我打酒。」這個酒銷掌櫃的是山西人,叫老西。錢心勝先前常誆老西的酒喝,到晚上去打酒,老西上門,隔著小洞兒賣酒,錢心勝帶兩把一樣的酒壺.灌上一壺涼水,拿空壺給老西打酒,老西打好了遞給錢心髒,錢心髒說:「掌櫃的給我記上帳罷。「老西說。」不賒。」鐵心勝說:「不賒,你把酒倒下罷。」他把那壺涼水遞給老西,老西倒在酒罎子裏,錢心勝白換一壺酒。日子長了,老西生了疑心,因近來吃酒的都說酒不好。這天錢心勝又打酒,把酒打上,他要賒,老西說:「不賒。」錢心勝說:「不賒,你倒下罷。」又把涼水遞進去。老西一嚐是涼水,出來把錢心勝揪住,一瞧他是兩把壺,老西跟錢心勝打起來,有人給勸了。今天錢心勝一說打酒,老西道:「錢先生你又來騙酒來。」錢心勝說:「我先給你錢,打一百錢的酒。」把酒打上,錢心股拿著酒壺,心滿意足回來。剛一到門口,陳亮由後面一把手,把錢心勝的脖子一捏。

書中交代,錢心勝走後,陳亮到他屋中,開了錢櫃,把銀子拿出來,連他剩的九百錢也拿著,把他炕上的棉被,用火點著,拿桌一押,來到外面等著。見錢心勝打酒回來,陳亮過去將賊人揪住,拉出刀來說:「你要嚷,我要你的命。」賊人也不敢嚷。陳亮把他捆上,把嘴塞上,往大門口外頭一擱,陳亮說:「我乃夜遊神是也,專察人間善惡,你偷了人家的銀子,應當叫你報應。」說完了話,陳亮走了。

錢心勝往院裏一瞧,屋中煙直往外冒,錢心勝著急,又不能動,塞著嘴又不能嚷,直哼的嚷不出來。由東面過來兩個打更的,一個拿梆子,一個拿鑼,這個說:「這條衚衕甚不清淨」。那人說:「你別嚇我,我膽子小呀。」說著活,就聽「哼」的一聲,嚇得兩個打更的背脊發麻,這個說:「是鬼呀。」那個說:「多怕呀。」正說著,又聽」哼」了一下,這個打更的壯著膽子過來一瞧,認得原來是錢心勝,鼻子內嚷嚷不出來,想叫人聽得,好過來把他放了。于是,兩個打更的這纔把他解開,嘴裏的東西掏出來,打更的說:「錢先生,你怎麽被人捆上?把我兩個人嚇著了。」錢心勝說:「我遇見夜遊神了,你們二位請罷。」喊人趕緊到屋中,一瞧被褥全燒著了,即忙把火救滅,再開錢櫃一瞧,銀子沒有了,連錢也沒有了,這是賊

人報應。

不講錢心勝,再說陳亮拿著銀錢回到劉王氏院中,偷進屋中,把老太太的死屍手板開,把銀子擱到死屍左手裏,把錢擱到右手裏,把桌上供的牌位撕了,來到院中,拿了個破盆「扒叉」往地上一擲。劉王氏夫妻也驚醒了,趕緊點上燈一瞧,見老太太死屍左手拿著銀子,右手拿著錢,夫妻二人正在納悶。陳亮外面喊嚷說:「本家主人聽真,明天不準再供恩公的牌位,再供必有大禍,我要去也。」說完了話,雷鳴。陳亮擰身上房,直奔趙家樓來。

來到趙家花園,暗中瞧探,院中一無人聲,二無犬吠。二人躥到裏面,直奔樓下,擰身竄到樓上,見閣上東間點著燈,二人來到窻外,把窻紙濕破,往裏一看,這屋裏真是幽雅佳境,靠北墻是一張湘妃竹的床,床上掛著洋縐的帳幔,當中掛著花籃,裏面有茉莉夜來香,床上有藤席涼枕,香牛皮的夾被,兩旁是赤金的帳鈎,線緞的床圍;靠東墻有一張俏頭案,當中擺著水晶金魚缸,裏面養著龍睛鳳尾淡黃魚,桌上擺著金鐘玉盤,兩頭擺著一支珊瑚樹,一棵翡翠的白菜,還有各種磁器;靠西墻外邊,有一張月牙桌,桌上有鏡子,上面有粉缸,梳頭油瓶,一切婦人應用的對象;靠窻戶一張八仙桌,鑲著墨玉的棋盤心,兩邊有把太師椅子,桌上有圖書,盤裏面擱著文房四寶,有斑竹鐫成一支筆筒,裏面有幾支筆;東墻上掛著一軸條山,畫的是富貴牡丹圖,兩旁有兩條對聯,上寫:

女紅各月四十有五日,飲酒百年三萬六千觴。

陳亮著夠多時,見屋中衹有一個僕婦,並無別人,復返同雷鳴二人下樓。陳亮說:「這樓上沒有人,二哥,你我同到前面瞧瞧去。」二人施展飛簷走壁即房超脊本領,如履平地相仿,往前夠奔。這院中是三層居,頭一層是待客廳、外書房,陳亮、雷鳴二人來到二層子東配房,趴在後房坡,往下一看,見房簷下掛著八角燈,北上房屋中燈光閃灼,見有兩個男瞿瞿抱著絃子胡琴,兩個女瞿瞿彈琵琶打洋琴,正在彈唱。原來今天是趙員外的壽誕之期,大家忙亂了一天,親友來祝壽,天色已晚,大家陸續告辭。雷鳴、陳亮看夠多時,陳亮說:「二哥,你我到後面去等著罷,本家大概有喜事,總得親友散淨了,本家纔能安歇呢。」二人復反障房超脊,來到後面,在暗中等著。

直等到天交二鼓,忽見由前面燈光一閃,有兩個丫環打著燈籠,兩個僕婦攙著一位女子,雷鳴、陳亮暗中借燈光一看,這位女子真是千嬌百媚,萬種風流,怎見得?有詞爲證;只聞香風陣陣,行動百媚千嬌。巧筆丹青難畫描,週身上下堆俏。身穿藍衫可體,金釵輕籠鬢梢,墜金小扇手中搖,粉面香腮帶笑。

陳亮暗中一看,果然絕世無雙,頭上腳下,無一不好。陳亮再一看,這女子後面,又有兩個丫環攙著一位女子,也不過十八九歲,尤加美貌。見這位女子怎樣打扮?有贊爲證:

頭上烏雲,巧挽盤龍髻。髻心橫插白玉簪,簪插雲鬢飛綵鳳。鳳祆襯花百子衫,杉袖半吞描蓊腕。腕帶釧鐲是法藍,藍緞綰裙捏百褶。褶下微露小金蓮,蓮花褲腿鴛鴦帶。帶佩魯珠顏色鮮,鮮妍長就芙蓉面。面似桃花眉柳彎,彎彎柳眉襯杏眼。眼含秋水鼻懸膽,丹朱一點櫻桃口。口內銀牙糯米含,含情不露多嬌女。女中魁元,好似仙女臨凡。

陳亮看罷,心中暗爲贊美,再一看後面,還有一位十六七的女子,也有兩個丫環攙著。陳亮細看:

這佳人,天然秀,不比尋常婦女流。烏雲巧挽青絲髻,黑真真長就了未擦油。眉兒彎,如春柳,秋波兒眼清兒漏。鼻樑端正櫻桃口,耳墜金環掛玉鈎。穿一件,藕色氅;翠挽袖,內襯羅衫樓外樓。百褶宮裙把金蓮透,端又正,尖又瘦。瞧著好像不會走,行動猶如鳳點頭。心兒靈,性兒秀,美貌天仙比她醜,真正是貌美豐姿體態溫柔。

雷鳴、陳亮看了這三位女子,真是一個比一個強,梨花面,杏蕊腮,瑤池仙子月殿嫦娥恐不如也。這三位小姐,這個說:「你碰了我了。」那個說:「你踩了我的腳。」說說笑笑,都順著樓梯上樓進去,陳亮同雷鳴來到窻外一瞧,見三位姑娘都把衣裳脫了,這個說:「妹妹,你可纍著了,老員外的生日,有多少親友來,哪裏得走?你我此刻且歇息罷。」只見三位姑娘喝了一碗茶,把床帳一放,和衣而臥。丫環把燈吹了,衆人夠奔西裏間安歇。

陳亮、雷鳴在暗中等著,天交王鼓,忽然來了三個江洋大盜要來採花。

不知二俠義如何捉拿淫賊,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回 見美麗淫賊邀知己~遇故舊三人同採花

話說雷鳴、陳亮見三位姑娘安歇,兩個人奉濟公之命,在暗中保護,等候捉拿淫賊。陳亮說:「二哥,你看這三位女子,果然是十分人才,世上第一的美人,不怪華雲龍要來採花。」兩個人說著話,在暗中藏著,忽然打一塊石子來,見東墻上一連三條黑影,行走如飛,都是穿著夜行衣。陳亮說:「二哥你看,果然師父未卜先知,有先見之明。你看這三個人,當中走的是華雲龍,頭裏走的那個,我認識他,也是西川人,跟華雲龍是拜兄弟,也是個採花淫賊,叫桃花浪子韓秀,後面走的那個人,我可不認識。」雷鳴說:「後面那個我認識,叫白蓮秀土惲飛。」說著話,見三個賊人直奔樓房東裏間去了。

書中交代,華雲龍自從馬靜家出來,被濟公追了一夜,好容易逃脫了,自己直奔龍遊縣而來。剛來到北門,擡頭一看,見眼前來了兩個人,一個是穿翠藍褂,壯土打扮,乃是桃花浪子韓秀,一位是武士公子打扮,正是白蓮秀士惲飛。這兩個人也是西川路上有名的江洋大盜,跟華雲龍是知己相交同類之友。今天一見華雲龍,兩個人趕奔上前行禮說:「華二哥你一嚮可好,怎麽今日會來到這裏?」華雲龍一看,說:「原是二位賢弟,哎呀!呼吸之間,你我弟兄恐今世不能見面了。」韓秀、惲飛說:「兄長何出此言?」華雲龍說:「你我弟兄自西川分手,我在外面事多了。」就把三訪鳳凰嶺,巧遇威鎮八方,後來在臨安烏竹菴採花傷人,泰山樓殺死秦祿,秦相止府盜玉鐲鳳冠的事,從頭至尾對二人述說了一番。

韓秀、惲飛說:「好,兄長中京都做這樣驚天動地的事,真算出類拔萃。兄長這打算上哪去?」華雲龍說:「我也無地可投。」韓秀說:「兄長可曾帶薰香盒子?」華雲龍說:「做什麽?」韓秀說:「我告訴二哥,我們兩個人來到這龍遊縣,住在十字街富盛店,有十數天。我二人沒事閒遊,在興隆街有一家趙姓,是大財主家,裏有花園樓房,我們那日瞧見樓窻口有三個女子,長得絕類無雙,真可算天下第一佳人,世間罕有。我二人沒薰香盒子,不敢去採花,恐怕人家裏頭人多,倒反爲不美。我二人自那天瞧見,時刻惦念在心,沒有主意,要不碰見兄長,我二人打算要走。你要帶著薰香,該當你我作樂,要得這樣美人,你我生平之願足矣。」華雲龍一聽,淫心一動說:「好辦,你我弟兄先喝酒去。」三個人這纔一同復返進城,來到會仙樓要酒要菜,開懷暢飲,快樂非常。

三個人都吃的酒足飯飽,夥計一算帳,三個人一讓帳,樓上陳亮、雷鳴剛來到,瞧見華雲龍同著兩個人,這三個人可不知雷鳴、陳亮在樓上,韓秀會了帳,三個人出來酒飯店,韓秀說:「華二哥,你我仍回富盛店罷,不必在街市閒遊。」華雲龍說:「好。」三個人同來到十字街富盛店。夥計一瞧,說:「二位大爺又回來了?」韓秀說:「我們碰見朋友,暫且不走了,還要盤桓幾天,你把上房開了。」夥計答應,拿鑰匙把門開了,三個人來到上房,夥計端上一壺茶來,三個人也俱有點醉了,華雲龍說:「你我沒事,可以睡一覺。」三個人就躺下睡了。

睡到天黑起來,要酒要菜吃喝完了,天有初鼓,韓秀、渾飛說:「二哥,咱們走罷。」華雲龍說:「你們兩個人真是笨頭,哪有這麽早去的?人家沒有睡呢。倘被人瞧見一嚷,看家的、護院的出來,把你我拿住了,如何是好?偷盜採花總在三更以後,路靜人稀,都睡著了纔能使薰香。」

這兩個賊人無奈,急得了不得,好容易盼到三更。三個賦人換好夜行農,由屋中出來,店裏早都睡了,將門反帶、留下個記號,擰身上房。躥房超脊,行走如飛,心急似箭,來到花園,見靜寂寂,空落落,一無人聲,二無犬吠,先用問路石一打探,聽沒有動靜,三個賊人直奔樓房。來到窻兒外,華雲龍先掏出六個布捲,三個人把鼻孔塞好,華雲龍把薰香盒子點著,一拉仙鶴嘴,把窻紙通了個小窟窿,把仙鶴嘴擱了進去,一拉尾巴,兩個翅膀一扇,這股煙由嘴裏冒進屋子裏去。此時陳亮、雷鳴來到樓房上前坡趴著。三個人覺著工夫不小了,把薰香盒子撤出來收好,把上下的窻戶搞下來,三個人躥到屋裏,華雲龍一晃火折把燈點上。此時那三位姑娘都被香薰過去,人事不知,這乃趙員外一個姪女兩個女兒。華雲龍撩起帳子,借燈光一看,這三女子真正貌比西施。賊人心中甚爲喜悅,韓秀說:「華二哥你瞧,好不好。」華雲龍說:「果然是好,你我弟兄每人一個,也不必挑選。我出個主意,寫三張字,一、二、三,咱們三個人拈鬮,省得爭奪。」韓秀說:「也好,這三個女子,我都愛。要依我說,咱們三個人樂完了,每人背一個走,每人有這麽一個媳婦,總算這世沒白來。」

雷鳴二人在房上一聽賊人所說的話,二位英雄把肺都氣炸了,陳亮趕緊夠奔前面,自己要去給本家送信,雷鳴揭起瓦來,照定華雲龍就是一瓦。華雲龍正要寫字拈鬮,臉嚮裏說話,由後面來了一瓦,正打在後腦海上,把腦袋也打破了。雷鳴打了賊人一瓦,趕緊跳下來要跑,三個賊人由裏面躥出來就追。雷鳴趕緊把香牛皮的隔面具戴上,遮住本來面目,見三個賊人追出來,雷鳴準知道這三個賊人的能爲,都是藝業出衆,自知敵不過了,不敢動手,躥房越脊就跑。賊人要想把雷鳴追上瞧瞧是誰,焉想到前面人聲喊嚷起來。原本是陳亮先來到前面,站在房上喊嚷:「本家主人聽真,後面樓上有賊,快去拿賊去,晚了可就了不得了。」陳亮說完了話,隱在一旁。

本家的看家的、護院的、打更的、打雜的,衆人聽見,各執燈球火把,齊聲喊嚷」拿賊」。三個賊人本打算要追殺雷鳴,聽得人聲嘈雜,三個賊人不敢再追。華雲龍說:「合字風緊,扯活罷。」三個人躥房越省,竟自逃走。雷鳴找著陳亮,二人也躥出來,到無人之地,把包裹打開,將夜行衣脫了,把白晝衣換好。陳亮說:「二哥,你我不必管了,叫濟公拿華雲龍罷。」雷鳴說:「對,咱們不管。這三個人真可恨,亂臣賊子,人人得而珠之。」說著話,等到天光大亮,紅日東昇。陳亮說:「二哥,咱們找師父去。」

二人慢慢往前正走,只見對面來了兩個行路的,這個說:「二哥,你去瞧熱鬧去罷,在東門外頭,有一個人買棺材擱著正往前走,來了一個窮和尚把棺材截住不叫走,他問:『買棺材是裝衣裳,是裝錢?』人家說『是裝死人』,和尚就要躺在棺材裏試試。人家不叫試,和尚把棺材踢壞了,打起架來。你去瞧去罷。」陳亮一聽,說:「二哥,這必是濟公,咱們去瞧瞧。」二人來到東門外一瞧,果然是濟公。

書中交代,濟公在酒館打發雷鳴、陳亮送張文魁走後,同柴、杜二班頭由酒館出來,柴頭說:「師父,你老人家說到千家口就把華雲龍拿住,直到如今倒是怎麽樣?」和尚說:「你們跟我到龍遊縣去,準把華雲龍拿住。」柴、杜二人跟著濟公來到龍遊縣。天已黑了,三個人找了宿店,要酒要菜,吃喝完畢,要了三份鋪蓋,躺下睡了。柴頭道:「師父,明天店錢飯錢怎麽辦呢?」和尚說:「不要緊,都有我呢。」睡到四更天,和尚起來,悄悄到了院中,一拍窻戶說:「柴、杜頭,明天龍遊縣見。沒有店錢飯錢,我可不管,我要走了。」說完了話,和尚跳墻出店一直來到東門外。

和尚一蹲,等到太陽出來,只見由那邊來了四個人擡著棺材,後跟著一個老丈。和尚過去把拾棺材的攔住,和尚說:「擡上哪裏去?」擡棺材的說:「進城。」和尚說:「這棺材是盛衣裳的,是盛錢的?」有掌櫃的跟著過來說:「和尚你瘋了,哪有買棺料盛衣裳的?這是裝死人的。」和尚說:「裝死人先得活人試試長短,你擱下,我躺下裏頭試試。」掌櫃的說:「不能叫你試。」和尚過去一腳,把棺材踢破了。掌櫃的一瞧,氣往上衝,吩咐夥計要打和尚。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 奉師命趨吉避兇~華雲龍鏢傷三友

話說濟公過去一腳把棺材踢了。掌櫃的一瞧真急了,要打和尚。書中交代,濟公爲什麽攔住棺材不叫走呢?皆因棺材鋪掌櫃的心田不公。這個買棺材的老丈姓李,就是跟著劉王氏化棺材的。那老者原是因劉王氏家中沒人,她丈夫劉福生了瘡,不能動轉,所以幫他們的忙。有雷鳴、陳亮周濟四十多兩銀子,劉王氏就煩李老丈去買棺材。李老丈也不會買,來到東門外同峰鋸厰,一瞧這口棺材,足夠四五六的尺寸,漆著黑油。一間掌櫃的賣多少錢?這位掌櫃的說:「十五兩銀子。」這口棺材,是削簷鈎頭,原是兩層板包的,裏面是鉋花鋸末,外頭一上油,瞧著好象杉木,實是碎木頭做的,盡值五兩銀子。掌櫃的是成心冤人,嚮李老丈要十五兩,連擡代理二十兩銀子。李老丈也不懂還價,就答應了。掌櫃的一想:「這號買賣做著了,可以剩十幾兩銀子,又夠定一個月的夥食。」趕緊叫四個夥計,擡著跟去入殮。

哪想剛走到東門,和尚攔住,要躺在裏頭試一試。掌櫃的不肯,和尚用腳一踢,把一層薄板踢碎了,由裏面直掉下鋸末。李老丈一瞧說:「我不要了。我只說是厚木頭,哪知裏面淨是鋸末,我不能要。」掌櫃的一想,已然銀子到手,和尚給他破了,氣往上衝。吩咐夥計:「你們拉住盡打。」四個夥計就奔上來,要揪濟公。濟公用手一指,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這四個夥計眼定了,瞧著他們掌櫃的,當是和尚。四個夥計揪住掌櫃的就打。掌櫃的說:「別打,是我。」夥計說:「打的就是你。你爲什麽攪我的買賣?」掌櫃的說:「我是王掌櫃。」四個夥計方纔明白過來,一瞧把掌櫃的打了。復反四個人又要揪和尚打。

這個時光,雷鳴、陳亮趕到。陳亮說:「別打,怎麽回事情?」掌櫃的一瞧,這兩個都是壯土打扮,相貌不俗。說:「二位大爺別管,我跟和尚是一場官司。」李老丈一瞧,認識是二位恩公。陳亮說:「因爲什麽?」李老丈說:「二位恩公要問,皆因劉王氏家中沒人,托我買棺材,我上了年歲瞧不真,我只當這棺材真有四五寸厚。哪知是兩層薄板夾著鋸末。」陳亮一看說:「掌櫃的,你這就不對了,作買賣不準欺人,你趁早給人家換一口好棺材。不準爭鬭。要不然,我拿片子送你。」掌櫃的也不知雷鳴、陳亮有多大勢力,敢怒而不敢言。濟公掏出一塊藥來,說:「李老丈,你把這塊藥拿回去,給劉福敷在瘡上,包管藥到病除。」李老丈說:「大師父什麽稱呼?」陳亮說:「這是靈隱寺濟公長老。」李老丈謝了濟公,拿著藥,同棺材鋪掌櫃的回店,另換了一口棺材,擡到劉福家。把藥給劉福上了,瘡也好了,把他母親葬埋了,一家人感念濟公的好處,這話不表。

單說濟公見了雷鳴、陳亮,和尚說:「你們兩個人由哪裏來?」陳亮說:「別提了,我二人再也不管華雲龍的事了。」濟公說:「好,咱們喝酒去罷。」三個人進了城,來到一座酒店。到了後堂,要酒要菜。濟公喝著酒,嘆了一聲。陳亮說:「師父爲何嘆氣唉聲?」和尚說:「我看你兩個人怪慘的。」陳亮說:「慘什麽?」和尚說:「天有什麽時候?」陳亮說:

「天有巴初,早的很。」和尚說:「天交正午,你兩個人就準要死。」陳亮一聽,大吃一驚,知濟公是未卜先知。陳亮說:「師父,既知道我二人有大難,可以躲得了躲不了?」濟公說:「你二人要打算趨吉避兇,天到正午,你兩個人須出了龍遊縣的交界,方可躲得了。」陳亮也不知龍遊縣有多大地方。忙問走堂的:「這龍遊縣的交界有多遠?」夥計說:「往西有三十餘里,嚮東有五六十里,往南北俱有七八十里。」陳亮一聽,就是往西近。這纔說:「師父,我兩個人這就逃命了。」濟公說:「你走罷。天交正午千萬可要離開。」陳、雷二人說:「是。」二人給了酒錢,出了酒店,一直往西。

剛一出西門。雷鳴道:「老三,我實困了,走不了。一夜沒睡,我眼睛睜不開,腿也走不動。」陳亮說:「二哥,你快走罷。師父的話,不可不信。」說著話又往前走。眼前是大柳林。雷鳴說:「我可實在走不動了。」陳亮說:「你不走,可許有性命之憂。」雷鳴說:「這裏又沒有人,找歇息罷。」說著話,他就在地下一坐。往樹上一靠就睡著了。陳亮心神不安,也不敢睡,坐在旁邊。工夫不大,只見由南來了一個人,正是華雲龍。

書中交代,華雲龍自從趙家樓逃走,三個賊人回了店。華雲龍是埋怨韓秀、惲飛:「要不是你兩個人,我何至涉這危險。」渾飛說:「你別埋怨我們,倒是你願意去。我們兩個人要上臨安逛去。你走你的罷。」這兩個人今天一早走了。華雲龍心中很煩,自己出來閒遊,正走在大柳林。一瞧是雷鳴、陳亮。華雲龍心中一動:「昨天在趙家樓跟我動手,好象雷鳴?也許是他。」陳亮這個人機靈,趕緊站起來說:「華二哥一嚮可好?從哪裏來,怎麽還不遠走?」華雲龍說:「你們兩個人從哪裏來?」陳亮說:「我們由小月屯來。」正說著話,雷鳴醒了。

一睜眼說:「華二哥,恭喜,賀喜,大喜呀。」華雲龍說:「喜從何來?」雷鳴這個人口直心快,不懂撒謊說:「你在趙家樓採花做案,還不是大喜?」華雲龍說:「你怎麽知道?」雷鳴說:「要得人不知,除非已莫爲。」華雲龍說」好,昨天是你這小輩跟我動手。」雷鳴一聽說:「好,狗娘養的,你駡我小輩,我拿刀剁了你。」說著話,拉出刀來,照雲龍就剁。賊人擺刀相迎。二人殺在一處。陳亮說:「華二哥、雷二哥,不可動手。三兩句話翻了臉,你我自己弟兄,豈不被人恥笑?」雷鳴哪裏肯聽,一刀跟著一刀,恨不能把華雲龍殺了,方出胸中惡氣。

賊人的武藝,比雷鳴強的多。故意遊鬭,把雷鳴擂的渾身是汗。陳亮一瞧,把刀拉出來說:「雷二哥閃開。」雷鳴閃身躲開。陳亮說:「華二哥,你也站住。咱們弟兄是金蘭之好,你們兩個人一動手,叫兄弟幫誰?華二哥你走你的。」雷鳴把口氣緩過來,又擺刀過來動手。工夫大了,還是不行。陳亮一瞧,又過來攔住說:「華二哥,你是個做哥哥的,總得有容讓。異姓有情非異姓,同胞無義枉同胞。」說著話,雷鳴把氣歇過來,仍然擺刀照華雲龍要砍。陳亮又過來相勸。如是者三次。華雲龍說:「好呀!你兩個入使這車輪戰法。他乏了,你過來說,他歇了又動手。就叫你兩個小輩擺刀來過,華二太爺也不放在心上。」

正動著手,忽然華雲龍掉頭就跑。雷鳴剛往前一追,賊人回頭喊說:「鏢來。」抖手就是一毒藥鏢。雷鳴見鏢打來,一閃身沒躲開,正打在華蓋穴上,翻身栽倒。雷鳴覺著鏢打上,半身一發麻,就知道沒了命了。陳亮趕過來說:「二哥怎麽樣?」雷鳴說:「我完了。我受了毒藥鏢,十二個時辰準死。賢弟,你走罷。你要念兄弟之情,你到玉山縣鳳凰嶺,找威鎮八方楊明。告訴楊大哥,說華雲龍拿毒鏢打我。楊大哥若念兄弟交情,叫他撤綠林帖,請綠林人佈四網陣,拿華雲龍。你只要把他的心擱到我靈前一祭,就是你盡了弟兄的義氣。」陳亮一聽這些話,好似萬把鋼刀穿心。不亞如刀挖肺腑、箭刺心窩一般。誰知道華雲龍的毒鏢,跟楊明學的,打上沒有解藥,情知雷鳴準死。華雲龍在那裏站著,聽雷鳴叫陳亮送信。華雲龍一想:「真要那麽辦,我這條命活不了。莫若我斬草除根。」想罷照陳亮一鏢,正打在陳亮背脊之上。陳亮哈哈大笑,說:「姓華的,你成全了我。綠林中知道,有雷鳴就有陳亮。雷鳴一死,我焉得獨生。我兩個一處爲人,死了一處做鬼。」說著話,藥性一發,雷鳴、陳亮疼的就地亂滾。華雲龍一看,心上說:「我跟他二人是拜兄弟,何必瞧著他亂滾受罪?莫若把他二人殺了。」賊人還算是好心,伸手拉刀要結果他二人性命。

不知二位英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二回 鎮八方賭氣找張榮~乾坤鼠毒鏢打楊明

話說淫賊華雲龍在大柳林用毒鏢打了雷鳴、陳亮,正要過去殺二人。只聽後面有人說:「華二賢弟,你要殺什麽人?」華雲龍回頭一看,只見後面來了一人。身高八尺,頭戴翠藍色扎巾,擂金抹額,二龍鬭寶,迎門一朵絨球,秃秃亂晃。身穿藍箭袖袍,絲騖帶繫腰,足下薄底快靴,身披寶藍英雄大氅,週身繡牡丹花。面如滿月,眉分八綵,目如朗星,準頭端正,頷下三給鬚髯,飄灑胸前,助下佩刀。手中提小包袱,來者非別,正是大義威鎮八方楊明!

華雲龍一看,吃一驚。暗說:「他來了可不好辦。」賊人眼珠一轉,計上心頭,趕緊說:「楊大哥,一嚮可好?」楊明說:「你要殺什麽人?」華雲龍說:「我要殺雷鳴、陳亮。」楊明一聽一愣,說:「華二弟,爲什麽要殺他兩個人?」華雲龍說:「兄長要問,只因雷鳴、陳亮兩個人無所不爲。在臨安府烏竹菴採花,因奸不允,殺死帶髮脩行的少婦,刀傷老尼姑。又在泰山樓殺死淨街太歲秦祿。在秦相府盜了秦相的玉鐲鳳冠。昨天在這龍遊縣北門裏趙家樓來花。是我今天碰見他兩個人。我用好言相勸,他兩個人拉刀跟我動手,反殺我。我纔用毒藥鏢將他二人打倒。我一想不必叫他兩人受罪,我要殺他。」楊明一聽說:「二弟,你不該用毒藥鏢打他。自己弟兄,下這樣的毒手。」華雲龍說:「兄長,你看有人來了。」用手一指。楊明一回頭,華雲龍也就抖手一毒鏢,正打在楊明的琵琶骨上。眼瞧楊明翻身栽倒。

書中交代,楊明本不是出門的人。家中開著鏢局子,又有銀錢,又有勢利。皆因華雲龍有一個拜弟,叫黑風鬼張榮,也是西川人。張榮這天到楊明家找華雲龍。家人進去一回稟,楊明出來一看,見張榮有二十來往的年歲,武生公子打扮。楊明說:「尊賀貴姓,來此何幹?」張榮說:「我乃是西川人,姓張名榮,跟華雲龍是拜兄弟。我聽說他在這如意村楊大爺家中住著,我特來找他。」楊明一聽,說:「你既是華雲龍的拜弟,你我弟兄,都不是外人。現在華雲龍到臨安城逛去了,又約三兩個月就回來。你也不必去找他,就在我這裏住罷。」楊明這個人最好交友,就把張榮讓到家中。說:「你要悶時,可到嫖局子去坐坐。」

張榮就在楊明家住著。不想張榮忽然病了。楊明給清先生調治,精心用意,好容易把張榮調養好了。張榮說:「兄長待我這番光景,我實感激。我給兄長叩頭,認爲義兄。」楊明說:「張賢弟是華二弟的拜弟,就如同我拜弟一樣,何必再要磕頭呢?」張榮說:「那不算。」一定要給楊明磕頭。當時給楊明磕了頭,到裏面見太太行了禮,見過了滿氏嫂嫂。從此就拿他更不當外人,內外不避。

楊明的妻子,本來長的容顏美貌,人才出衆,很賢惠無比。張榮這小子,素常說話一點規矩沒有。楊老太太是一位正直人,常常當面說張榮。滿氏孃子怕給他丈夫得罪朋友,常給張榮掩蓋。焉想到張榮這小于誤想了。他疑滿氏心中有了他。那天楊明不在家,張榮也就到裏面去。老太太正睡午覺。滿氏孃子在屋中做活。張榮說:「嫂嫂,做什麽活?」滿氏說:「做襪子。」

張榮說:「我瞧瞧。」滿氏一遞。張榮並不是要瞧。他沒懷好心,要調戲滿氏。他一接,伸手一拉滿氏的手腕子。滿氏立刻把臉一沉。說:「你這廝可真不要臉。」滿氏照定張榮臉上就是一個嘴巴。這小子可不知道滿氏是一身的好能爲。她父親名叫滿得公,綽號人稱鐵棍無敵。膝下無兒,把一身的武藝,都傳授了女兒。滿氏今天一變臉,把張榮打了一個嘴巴。嚇得那小子跑到前面,拿上自己的小包袱,不辭而別,竟自逃走。

後來楊明回來,問張榮哪去了。滿氏還不肯說,怕丈夫知道生氣。有這兩句話:「父不憂心因子孝,家無煩惱爲妻賢。「這話一點不錯。滿氏不肯說,楊明再三追問。滿氏無法,纔把張榮如何調戲的話說了。楊明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楊明說:「非得找他不可。哪裏見著,哪裏結果他小輩的性命。他竟敢在我家這樣無禮!我拿他當自己兄弟,這廝真是人面獸心。」越想越氣。次日告訴老太太,說要出去保鏢。帶上盤費兵刃,由家中出來,尋找張榮。

這天走在龍遊縣的西南,見眼前有一片葦塘。有一位老者,欲要跳河。楊明過去一把揪住,說:「老丈爲何跳河?這大的年歲,尋此短見。你跟我說。」老丈擡頭一看,唉了一聲,說:「這位大爺,要問小老兒,我姓康雙名得元。我膝下無兒,過繼了一個姪兒,叫康成。自己有一個女兒,許配臨安開雜貨鋪的張家,尚未過門。前者來了信,要娶我的女兒。我把家裏房產賣了幾百銀子,叫我女兒騎著一條驢,連我繼兒,打算一同到臨安去就親。今天早起出了店,連我兒帶我女兒都走丢了。我也找不著了,我故此要跳河一死就完了。」楊明說:「你兒多大年歲?你女兒多大年歲?」康德元說:「我繼子今年二十八歲,我女兒十八歲。」楊明說:「素常他們和睦不和睦?」康德元說:「他兄妹素常不和。」楊明說:「你別尋死。我代你找去。找著更好,找不著你也別死。你跟我走。」康老丈說:「大爺貴姓。」楊明通了名姓。老丈一聽,說:「原來是保鏢達官、威鎮八方楊爺。我久仰久仰。」楊明說:「你跟我走。」領了老文正嚮前走,見大柳林華雲龍拿刀要去殺人。楊明說:

「華二弟要殺什麽人?」華雲龍回頭一瞧,是保鏢師父來了,賊人心中暗說:「不好。我要說拿毒鏢打了雷鳴、陳亮,他準要我的命。莫如我一狠二毒三絕計。雖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當初華雲龍不會打毒嫖。他知道楊明會打毒鏢。他苦苦要跟楊明學。楊明就囑咐過他,說:「這毒鏢是三十六味毒藥,十八味草藥,非有蛇紅蛋尾木變石不能配。你學會了,不可輕易妄動。打上了只要一見血就死,沒有解藥。」今天華雲龍見楊明走來,賊人暗說不好,趕緊過來行禮。楊明問要殺什麽人,華雲龍說要殺雷鳴、陳亮。楊明說爲什麽事,華雲龍把他做的事說了,我纔拿毒鏢打他。楊明一聽,就一愣,說你不該拿毒鏢打他。華雲龍說,你瞧有人來了。楊明一回頭,賊人抖手一鏢,正打在琵琶骨。

楊明被打倒。哈哈一笑,說:「好,這是我交朋友的下場!我教會了你,你能拿鏢打我。天下人,你都可以打了。」康得元一瞧,氣往上衝。說:「好賊人,你嘴裏說好話,你施展這樣狠毒之心!把楊大爺打了,我這條老命不要了,跟你拼了。」華雲龍一瞧,說:「老頭兒,你休要前來送死。」說著話,賊人把刀拉出來。楊明此時痛的亂滾。汗毬子真有黃豆大小,直往下流。說:「康老丈,你去你的罷。我本打算要救你,替你把女兒找回來。這我的命沒了,我也救不了你。你趁此去罷,不必生瘀氣。這是我楊明交朋友的好處!來來,華雲龍,你把我殺了罷。」康德元倒是個熱心腸的人。見楊明這般光景,心中瞧著難過。老頭說:「好淫賊,你這廝人面獸心。你先把我殺了罷,我正不願意活著。」說著話,把脖子一伸。華雲龍說:「你這老匹夫!真是放著天堂大路你不走,地獄無門自找尋。」康德元說:「你把我殺了好。」華雲龍一想:「我何必殺他,跟他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便宜他去罷。」想罷說:「老匹夫,你不必自己討死。我殺你,我也不算英雄。你去罷。」賊人一想:「莫若我把他三人一殺,我遠走高飛,也沒人知道。」想罷,拉刀要結果楊明、雷鳴、陳亮三個人。正在這般光景,就聽草中呱噠的一響。華雲龍回頭一看,來者正是濟公禪師。大約賊人難脫活命。

不知濟公由何處而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三回 大柳林濟公驚淫賊~小酒館班頭見聖僧

話說華雲龍見濟公,嚇得魂飛膽裂。濟公說:「好華雲龍,你往哪裏走。」書中交代,濟公從哪裏來呢?只因和尚半夜裏由店裏走了,柴頭、杜頭也不敢睡了,怕的第二天沒錢給店飯帳。兩個人沒等店裏起來,二人也跳墻出來,一直夠奔龍遊縣衙門。來到衙門口一瞧,對過是茶鋪子。兩個人進了茶館一瞧,有幾位龍遊的班頭在那裏喝茶。柴頭說:「借問有一個和尚,你們衆位瞧見沒有?」衆人說:「回頭就過堂。」嘩頭說:「什麽事。」那人說:「不是三官廟的二和尚投帶婦人那案麽!柴頭說:「不是。我打聽的是一個窮和尚。」旁邊有一人說:「方纔有一個窮和尚,在東門外攔住擡棺材的不叫走。你們二位上那裏去找罷。」柴、杜二人,復又來到東門外一找,還是沒有。二人到各處酒飯館,找來找去,找到一座小酒館,把濟公找著了。柴頭說:「好的,你在這裏。你半夜裏又跑了,我們兩人沒受這個罪,你趁早說罷。」和尚說:「你們二人坐下。」柴頭、村頭坐下。和尚叫添酒添菜。

二人喝著酒,和尚說:「小便。」由酒館出來,一直出了西門。正往前走,兩旁是河,當中一條小道。由對面來了一匹驢,騎著一個女子,跟著一個男子。這男子長的免頭蛇眼。正是康成同康德元的女兒。原本康成這小子沒好心,他打算把妹子賣幾百兩銀子,娶個媳婦,豈不是樂事。早起由店裏出來,他牽著驢子,趲了小衚衕。姑娘問:「爹爹哪去了?」康成說:「你走罷,在頭裏等呢。」姑娘不願意,在驢上又下不來。正走在這股小道,濟公早已占算明白。在那裏一站,擋著路過不去。康成就說:「和尚,你回去罷。」和尚說:「你回去罷。」康成說:「我們這是驢。」和尚說:「我是人。」康成說:「你沒瞧見我們是堂客?」和尚說:「我是官客。」康成說:「我們回不過去。」和尚說:「我拐不過彎來。」康成說:「你這和尚真可恨。」和尚說:「好東西。」用手一指,口唸「唵嘛呢叭咪吽」。用定神法將康成定住。和尚又一指驢,姑娘就迷住了。和尚牽驢就往前走。

來到大柳林,和尚一指,驢就站住。華雲龍正要殺雷鳴、陳亮、楊明,和尚說:「好華雲龍,你往哪走。」華雲龍一瞧,撥頭就跑。和尚隨後就追。此時雷鳴、陳亮還醒過來,心裏明白。陳亮一瞧說:「楊大哥怎麽了?」楊明說:「華雲龍拿毒鏢打了我。你們兩人爲什麽被他打了?」陳亮說:「我因爲在臨安要出家,濟公收我做徒弟。要開水澆頭,切菜刀落髮,我跑出來。在店裏住著,聽著華雲龍在臨安城烏竹菴採花,因奸不允,殺死少婦。又在泰山樓殺死淨街太歲。又在秦相府盜了奇巧玲球透體白玉銅,十三排嵌寶垂珠鳳冠。後來鐵腿猿猴王通、野鷄溜子劉昌,破了案被拿,招出華雲龍來。有靈隱寺濟公,帶著兩位班頭,到千家口去拿他。我聽見,到千家口給他送信,碰見雷二哥。我二人同華雲龍在小月屯馬靜的夾壁墻藏著。後來濟公要拿他。我二人苦求濟公不要拿他。濟公給我二人一封信,說華雲龍在這龍遊縣北門內趙家樓來花,叫我二人保護閨門貞潔。果然昨天華雲龍同韓秀、渾飛三個人去採花。已然用薰香把人家姑娘薰過去。三個人已進了屋子。被我二人給攪了。今天在這裏碰見,說翻了,他用毒鏢把我兩個人打了。」陳亮說完了話,疼的又昏過去了。楊明一聽,說:「好華雲龍,做這場傷天害理的事,真算我交朋友交著了。」康德元說:「楊大爺,你覺怎麽樣?」楊明說:「我不行了。」

雷鳴說:「你死不得的。我二人死了倒不要緊。上無父母的牽纏,下無妻子的掛礙。死了死了,一死就了,萬事皆休。你老兄臺有白髮的娘親,綠鬢的妻子,未成了的幼兒。母老妻單子幼,你死了怎麽辦?」這一句話,說的楊明心中一慘。雷鳴此時也疼的昏過去。楊明心中萬把鋼刀扎心。猛一擡頭,見那邊樹上有一個窮和尚上了吊,手足亂蹬亂劃。楊明一看,說:「康老丈,你過去把那上吊的救下。」康德元一看,果然樹上吊著一個人。趕緊往前跑去。剛來到和尚跟前,和尚跳下來了。倒把康老丈嚇了一跳。康德元說:「和尚你沒死呀?」和尚說:「我吊的是後腦勺子。我試試難受不難受。要不難受,我纔上吊呢。」康德元說:「你爲什麽上吊?」和尚說:「我師父交我五兩銀子買僧袍僧鞋,我把銀子丢了。我不敢回去,怕師父打我,故此上吊。」康老文說:「爲幾兩銀子,何必如此短見?你跟我來。」帶著和尚來到楊明路前。楊明問:「爲甚事尋死?」和尚—一告訴。楊明說:「你爲五兩銀子,何必尋死?我這腰中銀幅子有銀,你拿幾兩去。」和尚伸手把銀帽子打開,有散碎銀子二十多兩。和尚一瞧,說:「比我的銀子還多呢,就是太碎些,有點成色。」楊明一聽,說:「和尚,你將就用罷。」和尚說:「也只得將就些。」拿著銀子就走了。康老丈在旁,瞧著氣就大了。說:「這個和尚,真不知事,倒像該給他的,連一句情理話也不說,真是可氣。白給他銀子,他還挑成色。」

正說著話,和尚走了幾步,又回來說:「當局者迷。我只顧了銀子,也忘了問你。你爲什麽在這裏躺著睡了?」楊明說:「我是被賊人打了毒鏢,活不了了,十二個時辰準死。」和尚說:「你要死你死罷。我走了。」說完了就走。走了幾步又回來,和尚說:「你貴姓?」楊明說:「我姓楊。」和尚說:「你真要死,我同你商量一件事。」楊明一想:「必是和尚聽說要死,他不忍把銀子都拿了走,他許給我買一口棺材。」想罷說:「和尚,你商量什麽?」和尚說:「我瞧你這身衣服很好,可值幾兩銀子。你死了也是給人剝去,白便宜了人家。莫如你脫下來送給我罷。」楊明一聽,氣往上撞,說:「你這和尚,好不通情理。氣死我也。」心中一氣,嫖傷一疼,就昏過去了。康德元說:「你這和尚真太淘氣。楊大爺周濟你銀子,你不說謝,反說這些話。你不是欺負人麽?」

正說話間,雷鳴、陳亮又醒過來。睜眼一瞧,見濟公在那裏站著。兩個人掙扎起來磕頭。口嚷:「聖僧救命。」康德元也不知和尚是誰。和尚過去說:「你們兩個人怎麽了?」陳亮說:「華雲龍拿毒鏢打了我們。師父救命罷。」和尚說:「我叫你二人出龍遊交界,你們不聽。受了毒嫖,我也救不了你。你我師徒一場,你們死了,我給你唸三卷往生咒罷。」陳亮說:「師父救命罷。」和尚說:「可不定行不行。」掏出藥來,給雷鳴、陳亮每人吃一塊。把鏢拔下來,把藥嚼了,上在傷口。二人展眼之際,復舊如初,好了。過來給濟公行禮。陳亮說:「求師父替楊大哥治治罷。」和尚又把楊明鏢拔下來。楊明一疼,蘇醒過來。和尚上了藥,也把一塊藥與楊明吃了。楊明也好了。陳亮說:「楊大哥,這就是靈隱寺的濟公長老。」楊明過來行了禮。濟公在雷鳴耳邊說:「你知道爲什麽華雲龍拿鏢打你?」雷鳴說:「不知。」和尚說:「有一個壞人,我已拿住,在南邊小道站住。你殺他去。」雷鳴說:「我去。」

雷鳴走後,楊明、陳亮還不知道做什麽去。楊明說:「康老丈你過來,見見這位靈隱寺活佛濟公。你求求他老人家,好給你找女兒。」康德元過來叩頭,求聖僧慈悲慈悲。和尚說:「你不用著急,你女兒在樹林外頭。」和尚把騐法一撤,康德元一瞧,果然女兒騎著驢子站在那裏發愣。康德元說:「和尚,給我找找我兒。」和尚說:「我派雷鳴殺他去了。」康德元說:「怎麽?」和尚說:「你問你女兒就知道了。要留著他,他就要害你了。」康德元謝過濟公,帶著女兒走了。不久雷鳴也回來。和尚說:「你們跟我拿華雲龍去。」衆人跟濟公往北走。走了不遠,忽然和尚不見了。再一看,華雲龍同著一個人,在那裏站著。三位英雄一瞧,氣往上衝,伸手拉刀要捉拿淫賊。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 施佛法戲耍豪傑~楊雷陳又遇淫賊

話說濟公叫楊明、雷鳴、陳亮跟著往北走了不遠。三位英雄一瞧,濟公沒有了。再一看,眼前樹林子,華雲龍同一個人在那裏站著。三英雄一瞧,這人身長一丈,頭加麥斗。頭戴皂級色六瓣壯士巾,身穿縣緞色箭袖飽,腰繫絲駕帶。單村襖,薄底靴子。面似黑鍋底,粗眉大眼,直鼻闊口。扛著一條四楞繽鐵鐧。楊明細細一看,不是別人,就是絳豐縣的原籍、姓陸名通。這個人天生的一條大漢。父早喪,母王氏。家中也是寒苦,全仗王老太太做針尚度日。陸通長到一十六歲,人情世故一概不懂。這天王老太太說:「兒呀,你也這麽大了,肩不能挑擔,手不能提籃。爲娘的也老了,你有什麽能爲找飯吃?」陸通說:「不要緊,我找去。」說著話就出去了。少時陸通拿回二斤餅來,說:「娘呀,吃罷。」老太太一瞧,說:「你哪裏拿來的?」陸通說:「我方纔出去。見有一小子拿著餅。我過去打他一個嘴巴,把餅就搶來了。」老太太一聽,說:「你這孩子,怎麽這樣渾!國有王法,律有明條。你在街上打搶,叫人家拿著,就了不得了!明天不準搶了。」陸通本是個渾人,出去搶慣了,不管是誰,瞧見了便搶。人都不敢惹他,因他天生來的力氣大,再也打他不過。

這天本地有一位吳孝廉,家裏是財主,最好行善。開著許多的店鋪。見陸通在他鋪子門口搶東西,吳孝廉就問:「什麽人?好大膽!竟敢白晝打搶。把他揪住,拿片子送在衙門裏治罪。」旁有一位老者是好人,說:「吳大爺,你老人家不認得他。他叫陸通,是個渾人。他家中孤兒老母,沒有養活。這個人雖然太渾,最孝母,搶了東西給他母親吃。你老人家可以周濟他,也是德行。」吳孝廉本是個善人。一聽陸通是個孝子,人人可敬。叫陸通過來,說:「你姓什麽?」陸通說:「我姓陸叫通。」孝廉說:「你別搶了。每天到德裕糧店取一吊錢,給你母子度日,好不好?」陸通說:「你一天給一吊錢,好小子。」吳孝廉一聽,這倒不錯。施捨一吊錢,落一個好小子,倒不錯。知道陸通是個揮人,也不怪他。陸通就每天拿一吊錢,買了吃的,先給母親吃,剩下的他全吃了。

這天他吃完了飯,把家裏一條鐵棍,拿出山裏去遊玩。正趕上有二十一家獵戶打圍,趕下許多的獐貓野鹿。陸通瞧見,他過去拿棍全給打死,挑起來就走。衆獵戶趕到。大衆說:「我們撒下圍趕下來的野獸,黑漢你別給拿了走。」陸通說:「不許爺爺拿去,你們搶罷,誰搶了去是誰的。」豬戶過來跟他動手,不是他的對手。大衆無法,不要了。陸通把野獸挑著一賣。他不知值多少錢,給錢就賣。把錢拿回家去,就不上糧店要那一吊錢。天天到山裏去打野獸,衆獵人都不敢惹他。大衆一商量說:「陸通天天攪咱們。咱們跟他商量,每天給他一吊錢,叫他幫咱們打獵,省得他搶我們。」這天又碰見陸通,跟他商量。一天給他一吊錢,叫他幫著打野獸,給衆獵戶分。陸通也願意。一天拿一吊錢到家裏,給老母買吃的。

這天他老娘死了,陸通回來,他也不懂。見老娘在炕上躺著,也不說話。陸通就叫:「娘呀,吃飯罷。」街坊上過來一瞧,說:「你老娘死了。」陸通說:「什麽叫死了?」街坊說:

「死了,就不說話了,不吃東西啦。你買一口棺材埋了。不然,擱兩天就臭了。」陸通說:「這叫做死了?也不說話,也不吃東西。買一口棺材埋去,不然擱兩天就臭了。」街坊說:「對了。」陸通過去,把老娘背起來,往外就走。街坊說:「你上哪去?」陸通說:「上棺材鋪,瞧哪口棺材好,擱裏頭就得了。」街坊說:「你真是個渾子!沒有背著死屍滿街跑的。你擱下,你去找獵戶,叫他們買一口棺材埋了。」陸通答應,到獵戶家去。大衆問:「你做什麽來了?」陸通說:「老娘死了,也不說話,也不吃東西了。買一口棺材埋了。要不然,過兩天就臭了。我找你們給買棺材。」大衆一想:「這倒不錯,他是個孝子。」內中就有好人說:「這是好事,咱們大家湊著買一口棺材,把他老娘給理了。」陸通剩自己一個人,仍然幫衆人打獵。一天要一吊錢,這二十一家獵戶,都不願意,又不敢不給他。

這天內中有一個姓殷的,外號叫殷到底,說:「咱們每天給陸通一吊錢,冤不冤?」大衆說:「沒法子。」殷到底說:「你們衆位每人交給我一吊錢,我能把他發出去。」大衆說:「你能辦的了,我們二十家,交你二十吊錢。」殷到底允了。大衆給了他的錢。這天請陸通吃飯。陸通本是渾人,請吃就吃,殷到底說:「陸通,你跟著我們這些獵戶在一處,一天一吊錢,你也發不了財。你發財願意不願意?」陸通說:「怎麽發財?」殷到底說:「你到常山縣去,找南路鏢頭追雲燕子黃雲。你把他捉住,跟他要二百銀子。就憑你這個腦袋,這個身量,他就有得給你,你算是人物字號。」陸通說:「我就去。」段到底說:「我給你兩吊錢盤費,你拿了去。」陸通本是揮人,拿了棒錘認真,拿著兩吊錢就起身。

來到常山縣,他不知道打聽人要說句謙恭話。過去把過路的人一把揪住,這個人嚇的不知道爲什麽。陸通說:「小子,你告訴我,追雲燕子黃雲在哪裏住?」這人說:「就在這路北店裏。」陸通說:「你要冤我,我把你腦袋砍下來。」挾著這人到店門首。那人說:「把我放開罷。就是這店裏。」陸通這纔把人家放開。那人瞧陸通這個樣,也不敢惹他,自己竟自去了。陸通站在店門口,喊嚷:「姓黃的給銀子。」追雲燕子黃雲,正在店裏。聽外面叫姓黃的給銀子。黃雲一想:「我並不欠人的銀子。」自己來到外面一瞧,站著一個大漢,並不認識。黃雲說:「你找誰呀?」陸通說:「我找姓黃的。」黃雲說:「做什麽?」陸通說:「要二百銀子。」黃雲說:「該你的?」陸通說:「不該。」黃雲說:「你認識姓黃的麽?」陸通說:「不認識。」黃雲說:「你不認識,爲什麽找他要銀子?」陸通說:「姓殷的叫我找姓黃的,要二百銀子。說我就長了人物,立了字號。就憑我這個腦袋,這個身量,不給不行。」

黃雲一聽,心中明白,知他是個渾人,必是有人叫他來的。黃雲一想:「這個人倒很雄壯。莫如我把他支到楊明兄處,叫楊明兄長調理來。入在鏢行裏,倒是個膀臂。」想罷,說:「你進來。」陸通就跟著來裏面。黃雲問:「你姓什麽?」陸通說:「我姓陸,叫通。你姓什麽?」黃雲說:「我姓黃。」陸通說:「你是黃雲?給我二百銀子。」黃雲說:「你別忙,我告訴你一個人。你找他跟他要四百銀,你去不去?」陸通說:「去。」黃雲寫了一封信,拿出十兩銀子說:「你到玉山縣,去找威鎮八方楊明。見了他,和他要四百兩銀子。」陸通答應,拿了書信銀子出來。他不認得玉山縣。要打探人,見了人問一聲:「順,站著。」嚇的人家就跑。問了好多人,一順就跑。陸通想出主意。見村頭站著兩個人說話,陸通繞在人家身後,伸手把那人脖子一捏。陸通說:「你小子別跑。」嚇得旁邊那人拔腳就跑。這個跑不了了,他問:「怎麽了?」陸通說:「我問你上玉山縣往哪裏去?」這人說:「往北。」陸通一放手,把那人跌在地上,腿也折了。從此不敢再在外頭蹉著。陸通他也這樣問人,遇見壞人,明是往北說往南。遇見好人,纔告訴他正道。走了八天,纔到玉山縣。好容易遇見好人,告訴他楊明的門口。陸通兩天沒吃飯,有銀子也不知換錢。來到門口,用鐵棍一打門。管家出來開門。問:「找誰?」陸通說:「你姓楊?」管家說:「是。」陸通說:「給我四百銀子。」管家到裏面回稟。楊明出來一瞧不認識,問:「找誰?」陸通說:「找姓楊的要四百銀子。」楊明一愣,說:「你找姓楊的要銀子,可該你的?」陸通說:「不該。」楊明說:「不該,要什麽銀子?」陸通說:「是保鏢姓黃的叫我來的。」連十兩銀子一封書信,同拿出來,交給楊明。楊明拆書一看,心中這纔明白。

不知信上寫著何話,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猛漢聽言找黃雲~義士見信收陸通

話說楊明拆開書信一看,原本是黃雲叫楊明把陸通收下。教訓教訓他,將來可以當鏢局子夥計。楊明這纔問他貴姓。陸通說:「我姓陸,叫陸通。」楊明喚他進來。陸通來到裏面。楊明說:「你家中有什麽人?」陸通說:「家裏有老娘。」楊明說:「你有老娘,你出來誰替你照應?」陸通說:「我老娘死了。不吃東西,也不說話了。拿棺材裝上埋了,不然,擱兩天就臭了。」楊明說:「你沒吃飯麽?」陸通說:「兩天沒吃了。」楊明說:「你爲什麽有銀子不換吃?」陸通說:「什麽叫銀子,我不知道。」楊明吩咐給預備飯。當時叫廚子一備。陸通這頓吃了有三斤米飯,真吃飽了。楊明說:「陸通,你就在我這裏住著罷。每天我給你飯吃,我收你做兄弟。」陸通說:「我也叫你兄弟。」楊明說:「不對,你叫我兄長。」陸通說:「就是罷。」

楊明把陸通國在家裏,天天教給他人情世故。住了有兩個多月,還是教不清楚。陸通是天生來的渾人。這天老太太知道了,問楊明:「外面住著什麽人?我聽說你留野人在這住著。」楊明說:「倒是一個渾濁的人。」老太太說:「你帶來我瞧瞧。」楊明來到外面說:「賢弟。」陸通也懂了,說:「兄長。」楊明說:「我帶你進去見見老娘。」陸通說:「死了,也不說話了。」楊明說:「誰死了?」陸通說:「我老娘死了。」楊明說:「你老娘死了,我老娘沒死。」陸通說:「怎麽還不死?」楊明說:「胡說!見了老太太,你可規矩些。」陸通點頭。跟著楊明往裏走。

剛一進上房,楊明說:「你在外間屋子站著,等我到裏面回稟老太太一聲。」楊明進裏間去。陸通擡頭一看,正面上是穿衣鏡。他沒見過,瞧裏面一條大漢。陸通一睜眼,鏡子裏自然也一睜眼。他用手一指,鏡子裏他的影也嚮他一指。陸通趕上前一腳,把鏡子踢了。楊明出來說:「怎麽了?」陸通說:「跑了。這小子直跟我睜眼。」楊明一瞧,見鏡子也碎了,也無法。帶陸通進到裏面,說:「你見見。」陸通說:「老娘在上,兄弟有禮。」楊明說:「胡說!你見我稱兄弟,怎麽見老娘也稱兄弟?」陸通說:「稱什麽?」楊明說:「你說,老娘在上,孩兒有禮。」陸通又說:「老娘在上,孩兒有禮。」楊明說:「對了,你見嫂嫂。」陸通說:「嫂嫂在上,孩兒有禮。」楊明說:「又不對了。」陸通說:「怎麽?」楊明說:「你見嫂嫂,稱呼兄弟。」陸通說:「嫂嫂在上,兄弟有禮。」楊明說:「這是你姪兒姪女。」陸通說:「姪兒姪女在上,兄弟有禮。」楊明一聽也笑了,說:「你跟我到外面去罷。」陸通就在楊明家住著。楊明也不拿他當外人。素常沒事,楊明就教他說話。後來楊明見他略明白些。楊明叫他夠奔陸陽山去找碗飯吃。陸陽山蓮花島有一位和尚,叫花面如來法洪,也是在長江五省保鏢的鏢頭。楊明給他寫了一封信,叫陸通去跟花面如來法洪當夥計。出去跟著保鏢,每月掙十幾兩銀子,也都交給楊明。沒衣裳跟楊明要,楊明的家就算他的家。

陸通在外面,保鏢有四五年的景況,人送外號萬里飛。來皆因他是天生兩隻飛毛腿。今天是保鏢回來,要到楊明家去瞧瞧。正走在這裏,見華雲龍慌慌張張,由對面跑來。原本華雲龍被濟公退下來。陸通一瞧,認識華雲龍,在楊明家裏見過。陸通說:「你小子哪去?」華雲龍一瞧,說:「陸賢弟,你怎麽叫我小子?」陸通說:「我忘了。華二哥你哪去?」華雲龍說:「我有事。」陸通說:「你同我瞧楊大哥去。」華雲龍說:「我不去。」陸通說:「你不去,我把你捆上扛著去。」華雲龍一想,知道陸通的脾氣,說得出來行得出來。賊人一想,莫如我拿鏢打他。又知道陸通跟法洪和尚煉的一身金鐘罩。華雲龍一想,非得拿鏢打他的眼睛、或梗嗓、或肚臍。金鐘罩這三處是命門。華雲龍說:「你瞧,樹上有兩個腦袋的烏鴉。」陸通揚著眉一瞧,問:「在哪裏?」華雲龍正要掏鏢打他,只見楊明、雷鳴、陳亮趕到。雷鳴一聲喊:「好球囊的,你往哪走?」華雲龍一瞧,撒腿就跑。楊明這纔說:「陸通,你幹什麽呢?」陸通說:「我瞧兩個腦袋的烏鴉。」過來給楊大哥行禮。又見過雷二哥、陳三弟。陸通說:「你們爲什麽把雲龍追跑了?」雷鳴說:「方纔華雲龍拿毒藥鏢把我二人連楊大哥都打傷了。」陸通一聽,把眼一睜說:「好狗娘養的!鏢打雷鳴、陳亮我倒不惱,決不該打我楊大哥。我去找上他,要他的命。」說著話,撒腿就跑。

楊明見陸通追華雲龍去,知道他是飛毛腿,這三個人也趕不上。遂說:「雷、陳二位賢弟,你我找個地方住罷,天也不早了。」陳亮說:「這北邊就是蓬萊山,咱找孔二哥去罷。」楊明說:「也好。你我見了朋友,千萬不必提著華雲龍鏢打咱們。」陳亮說:「怎麽還給他瞞著?」楊明說:「倒不是幫他瞞著,恐其朋友錯想。不知道的,倒許說你我交朋友不好,要好,怎麽朋友會打咱們呢?咱們不必提他。叫他自己行去,大約必有惡貫滿盈之時。」說著話,夠奔山坡而來。這山上有一座蓬萊觀。有一位老道,叫矮腳真人孔貴。當初這個人,也在玉山縣三十六友之內。他自己看破了綠林沒下場頭,因此上山出了家。今天楊明、雷鳴、陳亮三個人忽然想起來,要到蓬萊觀瞧瞧孔貴,這纔一同順著山坡上山。

來到半山一看,這廟頭裏有一個牌樓,上有四個字,寫的是:「蓬萊仙境」。這廟是兩層殿,坐北嚮南,正中山門,兩旁邊角門。三個人來到東角門一拍,裏面出來了一個道重,把門開來,一瞧認識,說:「楊大爺、雷叔父、陳叔父,由哪裏來?」道童趕緊行禮。楊明說:「你師父可在廟裏?」道童說:「在裏面。」楊明說:「你到裏面,回稟一聲,說我三個人來看望他的。」道童說:「是。三位伯父叔父先到裏面坐。」楊明同雷鳴、陳亮進去。小道童把門關好。這殿中北房是大殿,東西各有配房三間。把三個人請到西配房。一打簾子,三個人進去。見這屋中甚是乾淨。靠西頭一張俏頭几,擺著老子道德五千言。頭前一張八仙桌。兩邊有太師椅子。迎面掛著一軸大挑條山,畫的是四仙出洞。兩旁有一幅對聯,寫的是:

怕事忍事不生事,自然無事。

平心守心不欺心,何等放心。

三個人落了座,陳亮說:「楊大哥,你看這廟裏,極其清雅。院中栽松種竹,清氣飄然,這鶴軒裏倒很潔淨,真是別有一洞天。」說著話,小道童出去烹茶。只聽外面有腳步聲音,口唸」無量壽佛」。口中又信口說道:「尋真謀入蓬萊島,青松不改人自老。採藥童子未回來,落花滿地無人掃。」只見簾板一起,孔貴由外面進來,這個人是五短的身材,頭戴青緞道冠,身穿藍布道袍,白襪雲鞋。面皮微紫,燕尾髭鬚,濃眉大眼。一進來說:「原來大哥二弟三弟來了。由哪裏來?」雷鳴說:「差一點你我弟兄不能見了。」孔貴說:「雷二弟這話從哪裏說起?」楊明瞧了雷鳴一眼,陳亮一睜雷鳴。孔貴說:「楊大哥,陳三弟,你我弟兄知己的朋友,有什麽話瞞我呢?」雷鳴說:「楊大哥,老三,不必瞧我,反正我不說華雲龍拿鏢打咱們。」楊明一聽,說:「你這是不說!要說該怎麽說呢?」孔貴說:「華雲龍怎麽回事?」楊明嘆了一聲說:「孔二弟,你問陳老三,叫他說說。」陳亮這纔把華雲龍在臨安怎麽採花殺人,盜玉鋼鳳冠,怎麽在趙家樓來花,怎麽鏢傷三友,多虧濟公搭救,已往從前之事,細說一遍。孔貴一聽,說:「好華雲龍,真是忘恩負義!我要是前三年的脾氣,當時下山,拿刀找他去。當初要不是楊大哥給撒綠林帖,三十六友結拜,難認得華雲龍是誰?」楊明說:「孔二弟,不便提了,你我談別的。」孔貴吩咐童子,檢素菜,預備酒。當時童子把裏間桌椅排好。四個人來到屋中喫酒談心。

正喝著酒。外面童子說:「了不得了,廚房有了火了。」四人一聽,趕緊奔到後面。一瞧,廚房窻戶紙看了。趕緊拿花盆裏水撲滅。孔貴要打小道童不留神。楊明說:「孔二弟你倒別打童子。你聞,有硫磺味。你我是做什麽的,這分明是調虎離山計!你找到外面去。」四個人來到外面西配房。剛纔坐下,就聽床下咕咕嚕嚕一響,仿彿肚子裏腸響。楊明說:「孔二弟,你養狗哪?」孔貴說:「沒有。」楊明說:「我聽床底下有腸鳴之聲。拿燈來照照。」正說著話,由床下往外一竄,正是華雲龍。楊明伸手拉刀。

不知賊人由何處而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蓬萊現四英雄談心~密松林猛豪傑受騙

話說楊明、孔貴、雷鳴、陳亮四位英雄,把火救滅,復又來到前面西配房。聽床下有一陣腸鳴之聲。剛要拿燈照,只見華雲龍由床底下出來。書中交代,華雲龍自從樹林逃走,正往前跑,後面猛英雄萬里飛來陸通追趕下來。口中叫喊:「好華雲龍球囊的!你鏢打楊大哥,我把你腦袋拿下來。」華雲龍回頭一看,嚇得驚慌失色。知道陸通是兩只飛毛腿,賊入料想走不脫。眼看就趕到了,華雲龍趕緊上了一個棵大樹。陸通他不會上樹,來到這裏說:「華雲龍你下來。我打你一百棍,就燒了你。」華雲龍一想,慢說打一百根,恐怕打一棍就死了。陸通在下面直嚷:「你要不下來,我把樹打倒了。」說著話拿棍就打。華雲龍一瞧,他拿棍打的這個村直晃,工夫大了,真許打倒了。華雲龍賊心生智,把英雄氅脫下來,說:「陸通,你瞧,我要駕雲。」把英雄氅往西一捺。陸通本是渾人,拿棍就追過去。華雲龍往東跳下來。陸通設瞧見。賊人這纔逃脫了。

一看天色已晚,華雲龍一想:「我奔蓬萊觀,找矮腳真人孔貴。」想罷來到廟外。剛要叫門,自己心中一動:「且慢。倘若楊明、雷鳴、陳亮在這裏,可了不得。莫若我暗中瞧探瞧探。」主意已定,擰身躥上房去。一見西配房有燈光。華雲龍來至切近,暗中一聽,正是雷鳴、陳亮眼孔貴提起這件事,雲龍一想:「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我一不做,二不休。用調虎離山計,將他幾個人調出去,我藏在屋中。等他睡了,我全要把他們結果了性命。」自己這纔到後面放一把火,把四個人調出去。賊人來到屋內,藏在床底下,焉想到天不由人,華雲龍肚子餓了。咕嚕咕嚕一響,被楊明等聽見,要拿燈照。華雲龍實在藏不住了,由床底下跳出來,給楊明跪下。雷鳴一瞧眼就紅了,伸手拉刀要結果華雲龍性命。楊明緊說:「雷二弟,不準。只可叫他不仁,你我兄弟不可不義。」華雲龍嚮雷鳴跪著說:「小弟身該萬死。我也沒臉活著。兄長你把我殺了罷。」楊明哈哈一笑,說:「我殺你做什麽。我同你也無冤無仇。你趁此請罷。」雷鳴又要拉刀。楊明這個人是大德君子,寬洪大度,倒解勸雷鳴不可,叫華雲龍起來去罷。

華雲龍立起身來也不走,無皮無瞼說:「孔二哥,我餓了,你給我吃點。」孔貴心中有些不悅,也有些不肯,說:「酒也沒了,菜也完了。你要吃,叫童了來給你華二叔熬點粥。」童子進來說:「華二叔好呀,我給你磕頭。」華雲龍趕緊上前攔住。童子說:「我再給你磕一個。你再來,可別放火來了。山上沒有水,我師父還打我們,說我們不留神。」說的雲龍瞼上一紅一白的。小童出去,把粥熬好了,端上兩碗來。華雲龍一瞧,小米粥,熱氣騰騰。端起來剛要喝,就聽外面打門甚急,叫:「開門來!開門來」大衆一聽,聲音像是陸通。華雲龍一聽,嚇得驚魂乾里,說:「楊大哥你救我救到底。陸通他一瞧見了我,就要把我腦袋揪了去。」楊明說:「他是個渾人,一見你也不容我說話,他就跟你動手。叫我怎麽救你?你去躲罷。」華雲龍說:「我在哪躲?」楊明說:「你方纔在哪兒躲著,還在哪兒躲去罷了,又來問我。」華雲龍無法,又往床底下一躲。孔貴吩咐小童出去開門。道重來到外面,開門一看,正是陸通。

書中交代,陸通被華雲龍所騙,說要駕雲,撩起英雄氅來。陸通追過去一看,衣裳掉在地上,裏面有一支鏢。陸通一瞧華雲龍沒了。他說:「這小子會地遁。」自己站了半天,天色已晚,剛往北一走,只見眼前黑呼呼的三尺多高,也沒腦袋也沒腿,衝陸通嗚的一聲。陸通一瞧說:「這是什麽東西?」拿棍過去,照這個一打。這個東西陽起來有一丈多高,落在陸通身上。把陸通砸了一個筋斗,嚇得陸通心中亂跳。爬起來就往南跑。剛嚮南一走,眼前一晃。這個東西又叫了一聲,又把陸通跌了一個筋斗。陸通也不知道是鬼是魔,是妖怪,嚇得又往西跑。西邊也有一個三尺多高的,沒腦袋沒足。陸通掉頭往東跑。幸喜東面沒有。陸通往前飛跑。自己一想,沒處可去。忽想起蓬萊觀。這纔順著山坡,來到廟門叫開門。

道童一開門,陸通往裏就跑,跑進西配房中。楊明衆人一瞧見陸通顏色都改了。楊明說:「陸通,你打哪來?」陸通說:「也不知什麽,三尺多高,也沒腦袋也沒足,把我嚇了。」楊明說。」你坐下。我問你,你如見了華雲龍怎麽樣?」陸通說:「我見了他,把球囊的腦袋揪下來。」楊明說:「不可。若以後見了華雲龍,不準你無禮。」陸通最聽楊明的話,自己哼了一聲說:「要不是楊大哥說,我決不饒他。」雷鳴嚮床下一指,伸了兩個手指,用手一比,是告訴陸通說,華二在床底下,叫他揪出來,把華雲龍摔死。雷鳴把手一比,陸通錯想了。瞧桌上有兩碗粥,只當是叫他喝粥,喝完了把碗摔了。陸通拿起粥來就唱,喝完了把碗摔在地下,摔碎了。孔貴一瞧說:「這做怎麽了?」陸通說:「雷鳴叫我摔了。」雷鳴說:「你渾蛋。」楊明說:「陸通,不準你打華雲龍,聽見沒有。」陸通說:「是了。」華雲龍聽了明白,這纔由床底下鑽出來,就給陸通作揖。陸通一瞧說:「你小子在這哪!要不是楊大哥說,我不揪你腦袋,我非得要你的命。」華雲龍說:「你別跟我一般見識。你把我的粥也喝了。孔二哥,我還是俄,怎麽辦?」孔貴無奈,又吩咐道童:「再給你華二叔熬點粥來罷。」兩個道童就有些不願意,嘟嘟囔囔地兩個人去熬粥,這個把米裏搭一把沙土,那個就把鹹菜拿尿泡了,說:「給他愛吃不吃。」工夫不大,把粥熬熟了,給華雲龍端過去。華雲龍一聞,打鼻子裏就嗅見粥香。正是:「餓咽糟糠甜似蜜,飽飫烹宰也無香。」

華雲龍剛要喝,就聽外面打門說:「借光您哪。華雲龍在這裏沒有?」華雲龍一聽,是濟公的聲音。嚇得驚傷六葉連肝肺,嚇壞三毛七孔心。雷鳴一聽,哈哈大笑說:「華雲龍你這可跑不了了,你別聽和尚在前面叫門,你往後跑他能後面等著;你往東,他在東邊截著;往西,他在西邊堵著。你不用打算跑。「華雲龍說:「衆位給我講講情,我先躲著。衆位給我求求和尚行不行?我給衆位叩頭。」雷鳴是好人,見雲龍苦苦的哀求,說:「你出去且躲。我們見了濟公,給你求情。」華雲龍趕緊出去。躲在西配房的北墻極角。陸通說:「我沒見過和尚,我也躲出去。」雷鳴這纔叫小道童去迎接濟公。

書中交代,濟公打哪來呢?自從白天濟公由大柳林拿著楊明的銀子,回到酒館。柴、杜二人等急了,見和尚回來,柴頭說:「師父出恭,怎麽這半天?」和尚把銀子掏出來,往桌上一擱。柴頭說:「這是哪來的銀子?」和尚說:「對你說,工夫大,得等著,有好處。」跑堂一看,心說:「這個和尚不老實,必是個賊,偷來的銀子。」和尚給了酒飯帳,剛要走,就聽衆飯座有人說:「二哥,你瞧咱們龍遊縣好幾任知縣,都是貪官。好容易陞來了這位吳老爺,真是兩袖清風,愛民如子。沒想到南門外頭秀才高折桂家花園子鬧妖精,請了一位葉半仙捉妖,妖沒捉成,卻把腦袋沒了。一無兇手,二無對證。北門外高家錢鋪門口,無緣無故砍死一個叫劉二混的,也沒兇手。這兩條命案,知縣就擔不了,恐怕要革職。」柴頭一聽,說:「師父,你知南門外高家花園子死的這個老道,跟北門高家錢鋪門口死的這個是誰殺的?」和尚說:「你兩個人少說話,少管閒事。豈不知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不用管人家的事。」柴頭碰了個釘子。三個人出了酒館,柴頭說:「咱們住店罷。」和尚走過好幾座店,都不住。來到一座德興老店,和尚進去。夥計說:「三位來了。」和尚說:「來了。有上房麽?」夥計說:「上房有一位大師父住著,你住配房罷。」三個人來到東配房。和尚說:「柴頭,你猜方纔衆人說本地那兩條命案誰殺的?」柴頭說:「方纔問你,你又不說。我不問你,你又問我。」和尚說:「方纔是茶館,莫談國事。這是店家,就同家裏一樣,可以講得。」柴頭說:「你說是誰殺的?」和尚說:「兇手殺的。」柴頭說:「我也知道是兇手。兇手是誰?」和尚說:「兇手是殺人的那個。」柴頭說:「你是開玩笑嗎?」和尚用手一指,說:「你瞧,兇手來了。」柴頭只聽外面一聲叫喊。

往外一看,不知兇手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德興店班頭見兇僧~蓬萊觀濟公找淫賊

話說濟公同柴頭、杜頭三個人在店中正提說龍遊縣這兩條命案。柴頭問:「和尚,知道不知道?」和尚用手望外一指說:「你瞧,兇手來了。」柴頭往外一看,聽外面一聲叫喊「阿彌陀佛」,由外面進來一個和尚,身高九尺,頭大項短,被散著髮,打著一道金箍。面如噴血,粗眉大眼,兩隻眼朔朔的放光。穿了青僧衣,肋下佩著戒刀。夥計就嚷:「大師父回來了。酒菜都預備齊了。」那和尚說:「罷了。」說著話進了北上房。柴頭說:「師父你瞧這個和尚,長的甚兇惡。」濟公說:「不用管他,咱們要酒要菜。」當時叫夥計要酒要菜。

吃喝完了,濟公說:「夥計,你給我說一聲,告訴住店的,說我們這東配房住著一位大師父,兩位在家,別的屋中不準哼哼咳嗽。要吵了和尚,和尚就到他們屋裏去咳嗽一夜。」夥計說:「我不管這個事。」濟公說:「我不叫你白說,我給你一塊銀子。」掏出一塊銀子,有二兩多重。夥計一瞧,說:「和尚你真把銀子給我,我就說。」和尚說:「給你,我和尚有錢,就愛這麽花。」夥計接過銀子去就嚷:「衆位住店的聽其,我們這東配房住著一位和尚,兩位在家人。和尚說,不叫別的屋裏哼哼咳嗽。誰要一咳嗽,和尚上誰屋裏去咳嗽一夜。」濟公說:「夥計,你回來。你說,住店客人睡覺老實點睡去。要在一個屋裏湊合,我和尚知道,也上他們屋裏湊著睡去。」夥計說:「這話我可不敢說,我怕人家打我。」濟公說:「你要說,我再給你一塊銀子。」夥計說:「你給我銀子我就說。」柴頭說:「師父,你這是有銀子白受用。」和尚說:「我願意這樣花。」又給了夥計一塊銀子。夥計又給照樣說了一遍。旁邊屋裏住店的一聽,趕緊叫夥計給我搬屋子。夥計說:「做什麽?」住店的這個人說:「我是疾病,愛咳嗽,我趁早躲開些兒好。」夥計說:「不要緊,你睡你的,我爲得幾兩銀子。這個和尚是半瘋,不用管他。」說著話,夥計到前面去。濟公同柴頭、杜頭也睡覺。

柴頭、杜頭枕著包裹,和尚頭枕著茶壺,睡到有二更天,和尚把茶壺也弄碎了,弄了一炕的茶。和尚就喊:「了不得了,殺了人了!快救人哪。」嚇得掌櫃的、夥計全起來了。夥計跑過來一瞧說:「怎麽了?」和尚說:「我要出恭。」夥計說:「你要出恭,你怎麽嚷殺人?嚇我們。」和尚說:「我要不這麽說,你們就不出來了。我叫你起來,跟我出恭去。」夥計說:「你出恭有茅房,我不跟你去。」和尚說:「你給我打著燈籠,跟我去出恭。不叫你白跟著,我給你五兩銀子。」夥計說:「真的。」和尚說:「我不說瞎話。」夥計就把燈點著,跟了和尚奔茅房。和尚說:「你就在茅房外頭立著,把燈籠舉高的,不許探頭探胞往裏瞧。要瞧一瞧,五兩銀子我就不給。」夥計說:「就是罷。」

和尚進了茅房,一使騐法,跳墻出去,直奔蓬萊觀。走到樹林裏,見陸通正拿棍打華雲龍的英雄氅。和尚用僧袍把腦袋一蒙,嚮陸通喊了一聲,把陸通跌了一個筋斗。三面截著,叫陸通奔嚮蓬萊觀。羅漢爺後面跟著,來到蓬萊觀門首。等陸通進去,裏面亂完了,和尚這纔一拍門,說:「借光。華雲龍在這裏沒有?」嚇得華雲龍央求衆人給講情,他同陸通躲在院內。楊明叫道童掌燈,衆人出來迎接。一開門,衆人過來行禮。和尚哈哈一笑說:「你們都在這哪。」楊明說:「是,師父打哪來」濟公說:「我由龍遊縣來。」楊明說:「師父請裏面坐。」和尚點頭,進了廟門。小道童把門關好。衆人圍著來到西配房。和尚一瞧,床桌上有酒有菜,就在靠北墻椅子上面嚮南坐下。楊明說:「師父喝酒罷。」斟了一盅酒遞給濟公。孔貴就在和尚對面椅子上坐下。他本是矮子,嚮椅子上就一躥。和尚一擡頭,說:「這位道友貴姓呀?」孔貴趕緊跳下來說:「弟子姓孔叫孔貴,人送小號矮腳真人。」和尚說:「坐下坐下,不要拘束。」孔貴剛跳上椅子坐下,和尚說:「道友,你出家多少年了?」孔貴又跳下說:「弟子是半路上出家的,有七八年了。」和尚說:「坐下說話。」孔貴又跳上椅子坐下。和尚說:一廟內有幾位令徒?」孔貴又跳下來說:「四個童子。」和尚說:「別拘束,坐下坐下。」陳亮一瞧也樂了,說:「孔二哥,你坐著說罷。你不知道師父的脾氣,最好耍笑。瞧你身材矮,跳上去跳下來,這是成心和你作玩。」濟公哈哈一笑說:「好陳亮,我正要瞧海裏蹦,給你說破了。」孔貴說:「師父,你我一家人,別瞧海裏哪呀,師父喝酒罷。」

這時,外面華雲龍直央求陸通,給陸通叩頭說:「陸賢弟,你把英雄氅給我罷。」陸通本是肉眼佛心人,見華雲龍一磕頭,他就把英雄氅給了他,華雲龍說:「陸賢弟你蹲下來,我踏著你的肩頭,趴窻戶。我要瞧瞧這個顛和尚什麽樣?」陸通說:「你瞧瞧就下來。不然,我摔個球囊的。」華雲龍說:「就是」踏了陸通的肩膀。賊人一趴背墻的窻戶,往裏一瞧,見和尚面嚮南坐著。華雲龍一想:「我叫他明搶容易躲,暗箭最難防。我一鏢把他打死,省得他拿我。」想罷掏出鏢來,照定和尚後腦海就是一鏢。和尚一閃身,這鏢正打在孔貴的椅子上。嚇得孔貴跳下椅子說:「無量佛,無量佛。」和尚說:「喲,好東西,你要謀害和尚。陸通,你把他腿攢住,別叫他跑了。」陸通在外面就答應喊嚷:「攢住了。」和尚站起來,往外就要走。孔貴趕緊攔住說:「師父,你老人家要拿他。哪裏都拿得了,何必在我這廟裏拿他。這要送當官,在我廟裏拿的,連我得跟著打官司,我就跟他是一黨。師父慈悲慈悲罷。」楊明也說:「師父,你老人家今天看在我等的面上饒了他。孔貴已然是出家有好幾年了,別叫他受了連纍。師父慈悲慈悲罷。」和尚說:「也罷。既是你等大衆給華雲龍講情,我看在你等面上,今天我不拿他。陸通,你攢著華雲龍的腿,把他隔墻摔出去。外面是山澗,把他摔到外面,滾下山澗餵了狼罷。」陸通本是個渾人,說什麽聽什麽。他就攢著摔華雲龍的腿,隔著廟墻往外一摔。也不知華雲龍摔死沒摔死,暫且不表。

陸通把賊人摔出去,他這纔來到西配房屋中。睜眼一瞧,見和尚一臉的泥,頭髮有二寸多長。破僧衣,短袖缺領。腰繫絲縧,疙裏疙瘩。光著兩隻腳,穿著兩隻草鞋。猛英雄上下直打量和尚。楊明說:「陸通你還不給師父行禮。」陸通說:「這不像師父。」濟公說:「好東西,你說不像師父,你瞧我樣兒不好。」當時把僧袍往腦袋上一蒙,衝他喊了一聲。嚇的陸通往外就跑。楊明說:「怎麽了?」陸通說:「好利害。」楊明說:「你進來,快給師父叩頭罷。」陸通這纔跪嚮濟公行禮。濟公說:「給你怕不怕?」陸通說:「怕了,師父別喊了。」楊明說:「師父喝酒罷。」

濟公喝了一盃酒,嘆了一聲。楊明就問:「師父怎麽了?」和尚說:「我瞧著你五個人臉上氣色不好,必有大兇危險。不出一個月之內,你五個人有性命之憂。」楊明衆人一聽,大吃一驚。知道濟公說話必應,趕緊說:「師父,你老人家得救我們。」和尚說:「你們要聽我和尚的良言相勸,這一個月之內,你五個人別出了蓬萊觀,可以趨吉避兇。要不聽我的話,一個月之內,你五個人要出蓬萊觀有性命之憂。我可不救了。你們可別說我和尚心狠。」楊明、孔貴說:「就是。我們一個月不出去,謹遵師父之命。師父在這裏可以住幾天再走。」和尚說:「我還有事情,少時就走。」大衆說著話,天色大亮。和尚說:「我要走了。我囑咐你們的話,可要記住了。」大衆點點頭,送濟公夠奔外面。和尚直到廟門,又諄諄囑咐一遍。和尚這纔順山坡下山。

剛一進城,來到十字街,只見由對面來了許多的官兵。有幾位班頭鎖著兩個人,正是柴元祿、杜振英。和尚按靈光一算,早已明白。

不知柴、杜二位研頭因何被人鎖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八回 丢公文柴杜被捉~說假話聖僧投案

話說濟公剛走到十字街,見許多的官兵衙役鎖著柴元祿、杜振英。書中交代,一支筆難寫兩件事。怎麽柴、杜二位班頭會被人鎖上呢?這其中有一段隱情。和尚由店裏起來說出恭,柴、杜二人在屋中等候。工夫大了,不見和尚出恭回來。柴頭可就說:「杜賢弟,你瞧和尚真是半瘋。把茶壺弄碎了,灑了一坑的茶,把包裹也霑濕了。」杜振英說:「打開包袱瞧瞧罷,也許海捕公文也濕了。」

二人把包袱打開一看,果然文書濕了一個尖角。雖有油紙包著,日子多了,油紙磨破了,故此印進水去。二人把文書拿出來了,放在炕上。又等了半天,和尚還不進來。柴頭說:「咱們瞧瞧去,和尚又許出了岔子。」

二人出了東配房。來到茅房一瞧,見夥計拿著燈籠在茅房外頭站著發愣。柴頭說:「我們那位和尚出恭,還沒出完呢?」夥計也等急了,探頭往裏一瞧,和尚蹤跡不見。夥計說:「怪呀,怎麽會沒有了?」柴頭說:「怎麽啦?」夥計說:「我瞧著和尚進了茅房,怎麽會沒有了?」柴頭說:「是不是和尚走了?」杜振英說:「真是被你猜著了。」

說著話二人轉身往回走。只見由東配房他們住的房裏出來一個人,穿著一身夜行農,擰身上房。柴頭、杜頭一愣,這個時節要追也追不上。柴頭說:「快到屋裏瞧瞧丢了東西沒有。」二人趕緊來到屋中一看,辦華雲龍的海捕文書沒有了。柴頭就嚷起來,夥計過來問:「什麽事?」柴頭說:「我們丢了東西了。」夥計說:「這倒不錯。你們來了三個人,剩了兩個。反說丢了東西,打算訛我們可不成?你打聽打聽我們這店裏,開了不是一年半年。都要這樣訛起來,我們的買賣就不用做了。」柴頭是真急了。

夥計一吵鬧,掌櫃的也過來。這個店的東家,原本是龍遊縣的三班總頭楊國棟。在本地很是人物,無人不知。今天掌櫃的過來一問,夥計說:「他們來了三個人。有一個和尚,也不知哪去了。他們兩個人還說丢了東西。」掌櫃的一聽說:「好,這必是和尚把東西拿了走,他們活局子訛咱們。夥計,你問問住居的衆位客人去,丢東西沒有?要丢了東西,跟他們兩個人要。」夥計就嚷:「衆位住店的客人,瞧瞧屋裏丢東西沒有?要丢了,趁早說。」

各屋裏全點上燈。夥計按著屋子問,裏面都答話說沒丢什麽。

問來問去,問到上房屋裏,沒人答話,夥計說:「上房的大師父丢東西沒有?」連問了數聲,屋裏並不答言。夥計一推門,門虛掩著。夥計進去一瞧,裏間屋子有燈光,夥計剛一鍁簾子,「喲」了一聲,嚇的掉頭往外就跑。掌櫃和衆夥友一瞧,這個夥計顏色都變了。大衆就問:「怎麽了?」這個夥計連話都說不出來了。緩了半天,說:「我的媽,嚇死我了。」大衆來到上房一看,見那個秀頭和尚的大腦袋掉在地下,死屍坐在椅子上。半倚半靠,掌櫃的一瞧說:「別叫東配房那兩個人走了!這必是他們一同來的那個窮和尚,把這個秃頭和尚殺了跑了。」大衆一想,這話對。趕緊來到東配房,就把柴元祿、杜振英堵住。掌櫃的說:「窮和尚殺了人跑了。你兩人必知道。人命關天,我擔不了,咱們是一場官司。」柴元祿、杜振英實不知情,哪能應答。大衆一吵,嚷了半夜。掌櫃的說:「衆位別叫這兩人走了。」當時叫地保給縣裏送信。

少時,該班頭役官兵都來了,劉頭說:「你們二位,打官司去罷。」嘩啦一抖鐵鏈,把柴元祿、杜振英鎖上。柴頭說:「衆位班頭鎖我們,因爲什麽?」劉頭說:「你們二位不必分說,有什麽話到堂上說去。」柴元祿、杜振英把公文丢了,本來著急。這又出了人命案,心中暗恨和尚。天光亮了,衆官兵衙役拉著柴元祿、杜振英夠奔龍遊縣去過堂。

出了楊家店,剛走到十字街,濟公由對面來了。和尚一瞧說:「好的,你們這兩行人,到底是暈天亮。還要把花把的瓢摘了。摘了,不急付流扯活,可叫翅子窰的鸚爪孫把你們兩個浮住。這還得叫我跟著打官司。」柴頭、杜頭一聽和尚這話,把眼都氣直了。

書中交代,和尚說的這是什麽話?這原本是江湖黑話。暈天,就是夜裏,把花把的瓢摘了,是拿刀把和尚殺了。不急付流扯活、叫翅子窰的鸚爪孫浮住,說是不跑被官人拿住。柴頭一聽,說:「好和尚,難教給你這些話?」和尚說:「不是你們兩人教給我的嗎?」官人一聽說:「大師父是朋友,全說了。官司你打了罷。」和尚說:「打了。好朋友做好朋友當。」小夥計散役過來,一抖鐵鏈,把和尚鎖上,拉著就走。這個散役說:「和尚真是好朋友。」和尚說:「那是。衝這一手,喝你的酒多不多?」這個散役本是新當差的,一聽和尚要喝酒,他說:「你走罷。你喝我的酒,你真是得了屋子想炕。」和尚說:「你這東西,給臉不要臉。我和尚衝你官司不打了。」說著話,和尚一抖鐵鏈上了房。

劉頭一瞧,過來打了夥計一個嘴巴說:「你這是把差事擠走了,你擔得了?」小夥計也不敢言語。劉頭說:「大師父請下來。喝酒我請。」和尚說:「我衝你官司打了。」說著話,和尚竄下來,說:「劉頭貴姓呀?」劉頭說:「大師父這是存心。叫我劉頭,又問我貴姓。」和尚說:「你請我哪喝?」劉頭說:「龍遊縣衙門對過,有一座大酒飯館,什麽都有。你想吃什麽要什麽,我決不吝惜。我那裏有帳,現錢我可沒有。」和尚說:「就是罷。」

說著話來到龍遊縣衙門對過。一瞧,路南的酒館字號是「三義居」。和尚同衆人進了酒店,來到後堂落座。劉頭說:「和尚你是好朋友,不能叫我們費事。你回頭把案全說了。」和尚說:「全說。一點不留。」劉頭說:「南門外頭那案是你罷?」和尚說:「是我。」劉頭說:「北門外高家錢鋪門口那案也是你罷?」和尚說:「是我。有什麽話,吃完了再說。」劉頭說:「也好。回頭吃完了飯,到班房,你把案一說,一寫單子遞上去,就得了。」和尚說:「先吃。夥計過來。」柴頭、杜頭知道和尚這是沒安好心,要吃人家。夥計過來問:「大師父吃什麽?」和尚說:「你們有什麽?」夥計說:「應時小賣,上等海味席,一應俱全。」和尚說:「你給我辦一桌上等海味席,五斤陳紹。」夥計答應,當時擦抹桌案。菜碟擺好,酒燙熱了,乾鮮果品、冷葷熱炒,擺了一桌子。和尚說:「柴頭、杜頭,你們兩個人不吃,瞧我吃。」和尚又吃又喝。

劉頭一瞧,心說:「和尚這是想開了。這幾條人命,反正一定案,就得當時立軌之罪。」見和尚吃了個酒足飯飽。叫夥計一算帳,共合十兩四錢。劉頭說:「寫我的帳。」這纔帶領和尚與柴、杜二人,一同來到衙門班房。劉頭說:「和尚你說吧。南門外秀才高折桂的花園裏,請了老道葉秋霜捉妖,在法臺上,老道的腦袋沒了,是怎麽一段事?」和尚說:「我不知道。」劉頭說:「你這就不對了。方纔你說南門外的案子是你做的,你怎麽又不認了。」和尚說:「我說的是南門外我偷過一個小鷄子,人命案我可沒做過,我沒有那麽大膽子。」劉頭說:「北門外高家錢鋪門口,無緣無故一刀之傷,脖脛連筋。那條命案是你呀?」和尚說:「不是。我在北門外,那一天在高家錢鋪門口,撿了一個大貍花貓。我偷了走,別的我不知道。」劉頭說:「你這可是不對。我沒問你偷鷄偷貓的案。東門外楊家店殺死秃頭和尚,這總是你了?」和尚說:「那我更不知道了。」劉頭說:「你這時不說,回頭等老爺一升堂,用刑一拷,三推六問,你也得招認!那就晚了。」和尚說:「我真不知道。那也無法。」衆班頭賭氣,也不問了。有人進去回稟老爺。老爺當時傳壯皂快三班,立刻升堂,吩咐帶和尚。

不知濟公上堂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九回 龍遊縣日辦三案~二龍居耍笑兇徒

話說濟公來到衙門,工夫不大,老爺升堂,吩咐帶和尚。濟公來到大堂一站。見這位老爺,五官端正,一表非俗。老爺往下面一瞧:「你這僧人,見了本縣爲何不跪?」濟公說:「老爺爲官,官宦自有官宦貴,僧家也有僧家尊。我又不犯國法王章,這裏又沒有佛祖,我跪的是哪個?」老爺一聽說:「你這僧人叫什麽?在哪裏廟裏出家?」和尚說:「老爺要問,我乃是靈隱寺濟顛和尚。老爺可知道濟公的名頭高大?」老爺一想:「濟公乃是秦相的替僧,焉能這個樣子?」心中有些不信。老爺說:「你是濟顛,東門外楊家店內脫頭和尚被殺,你必知情?」和尚說:「我一概不知。」老爺說:「你既是靈隱寺的濟顛,來此何乾?」和尚說:「老爺要問,我是奉秦相諭,帶著臨安兩個班頭出來辦案,捉拿臨安盜玉鐲鳳冠的賊人華雲龍。」老爺吩咐:「把兩個班頭帶上來。」立刻把柴、杜二人帶上公堂。柴元祿說:「老爺在上,下役柴元祿給老爺請安。」杜振英也給老爺行禮。老爺問說:「你兩個人是臨安的班頭?」柴元祿說:「是下役在臨安太守衙門當捕快。」老爺說:「既是你們出來辦案,可有海捕公文?拿來我看。」濟公說:「老爺要問公文,是昨天晚上在店裏丢的。」老爺一聽這話,勃然大怒,說:「沒這麽巧事。大概我抄手問事,萬不肯應。先把和尚給我拉下去重打四十大板,打完了再問。」旁邊皂班一聲答應,過來就把和尚拉下堂去。和尚就說:「我要挨打了。」連嚷了兩聲。皂班說:「和尚你嚷也不行,快趴下,叫我們費事。」

正在這般光景,只聽外面一聲叫嚷:「千萬別打,我來了。」說著話由外面跑進一個人來。直奔公堂之上,道:「老爺千萬別打和尚。下役尹士雄,我認得這是靈隱寺濟公。」知縣說:「尹士雄你怎麽認的?」尹土雄說:「當初救徐治平徐大老爺,我在秦相府閣天樓盜五雷八卦天師符,我見過濟公一次。老爺,打不得的。」書中交代,尹土雄怎麽會在這衙門當官人呢?只因前者在臨安秦相府盜五雷八卦天師符之後,搭救了徐治平。後來徐治平連登科甲,榜下即用知縣。尹士雄去找徐治平,要踉徐治平去當差役。徐治平說:「你是我救命的恩人,你跟我當差,我坐著叫你站著,我居心不安。要叫你坐著,又不成規矩。我給你薦舉一個地方去當差罷。」就把尹土雄薦在龍遊縣。吳大老爺跟徐治平乃是同窻知己的朋友,也不能錯待了尹士雄。就留下他叫他當八班的班總。今天尹士雄正在外面班房坐著,聽說要打濟顛和尚,尹士雄一想:「要是濟顛和尚,我認識,我去瞧瞧去。」故此這纔來到公堂。一看,果然是濟公。尹士雄趕緊回稟老爺。

老爺聽說,急忙下了坐位,上前說:「聖僧千萬不可見怪,弟子是一時的懵懂。今請聖僧上坐。」和尚說:「老爺說哪裏話來,你不知不爲罪。」知縣忙忙賠禮,說:「弟子久聞聖僧大名,善曉過去未來之事,佛法無邊。現在弟子這龍遊縣出了三條命案,都是一無兇手,二無對證。求聖僧你老人家給占算占算罷。」濟公說:「不用占算。老爺把文房四寶拿來,我和尚給你寫出來好不好?」老爺一聽,趕緊取過紙墨筆硯,交與濟公。濟公背著人,在袖口裏寫好封好。和尚說:「老爺,你把我這張字柬帶好。等著你到東門外楊家店騐完了屍回來,那時轎子一落平,你打開我這張宇柬瞧。這三條命案,我都給你寫明白。可別早打開。如早打開,可不靈了。」知縣吳老爺點頭,接過字柬一看,上面畫一個酒罎子,釘著七個鋸子。這是和尚的花樣。老爺把字柬收好,和尚說:「老爺,你派你的兩位班頭楊國棟、尹土雄跟我和尚辦案去。叫我這兩個班頭暫在衙門歇歇。」知縣答應,叫楊國棟、尹土雄跟聖僧去辦案。兩位班頭答應,跟著和尚下堂,一同出了衙門。

尹士雄說:「聖僧一嚮可好?」和尚說:「好。沒有病。」尹士雄說:「楊大哥。我聽說嫂嫂不是病著麽?」楊國棟說:「不錯。」尹士雄說:「大哥你給濟公叩頭,求求他老人家。真稱得妙藥仙丹,手到病除。無論什麽病,都能治的好。」楊國棟一聽,立刻給和尚行禮,說:「聖僧慈悲慈悲罷,給我點妙藥靈丹。」濟公說:「不要忙。丹藥倒有,咱們先辦案去要緊。」尹土雄說:「師父上哪去辦案?」和尚說:「上五里碑。」這兩個人一瞧,和尚往前走三步,往後退兩步。尹士雄說:「聖僧你怎麽這樣走?什麽時候走得到呢。快點走呀。」和尚說:「我要快走,你兩個人跟得上麽?」楊國棟說:「跟得上。「和尚邁步」踢踏踢踏」就走,電轉星飛。這兩人隨後就追,展眼之際,和尚沒影子了。

這兩個人一想,快追罷,反正同到五里碑相見。兩個人一追,焉想到和尚藏在小衚衕裏。等這兩個人追過去,和尚由小衚衕出來,慢慢往前走。走了不遠,見路西裏有一座酒館。掌櫃的姓孫,正拿筆寫花帳。到節下一算,說多少是多少。多寫兩筆,人家也不查細帳。掌櫃的翻著帳,拿著筆正要往下寫。和尚邁步進去說:「辛苦,掌櫃的姓孫嗎?」掌櫃的說:「我姓孫。什麽事?」和尚說:「你跟龍遊縣的三班班總楊國棟是拜弟兄是不是?」掌櫃說:「不惜。」和尚說:「楊國棟的媳婦死了,你知道不知道?」掌櫃的一聽,吃了一驚。一著急,筆往下一落,把帳上畫了一道黑圈。自己一瞧,反把帳都勾了。掌櫃的說:「和尚你怎麽知道?」和尚說:「今天早起,楊頭到我的廟裏去,講接三焰口。他說五個和尚接三,七個和尚放焰口,搭鬼面坐。我說七個人接三,十一個人放焰口,搭天花座。臨完了唯一出四郎探母,代打臉掛鬍子。」掌櫃的一聽,說:「你們廟裏焰口真熱鬧。」和尚說:「熱鬧。楊頭告訴我說,叫我順便來給個信。故此我纔來送信。」掌櫃說:「大師父勞駕。裏面坐,喝碗茶,吃盅酒罷。」和尚說:「好。我正想喝酒。」掌櫃的立刻叫夥計拿了兩壺酒給和尚喝。掌櫃的說:「我跟楊頭換帖,我不能不去。回頭先到餑餑鋪定一桌餑餑。記我的帳。」那幾個夥計說:「素日楊頭跟咱們都不錯。咱們大家送份公禮,到布鋪撕八尺藍呢,叫刻字鋪做四個金字,要『駕返瑤池』。」大衆說:「就是罷。」

和尚喝完了酒,說:「我走了。」大衆還說:「勞駕。」和尚無故給人家報喪,誆了兩壺酒吃。

出了酒店,慢慢往前走,來到十字街。和尚擡頭一看,見路南有一座酒飯店,字號是」德隆居」。刀砧亂響,過賣傳菜,裏面酒飯座擠不動,偏擠滿了。對過路北也有一座酒飯館,字號」二龍居」,裏面一個飯座沒有,掌櫃的坐在店內衝噸,跑堂的坐著發愁,竈上空敲擀面仗。和尚邁步進了二龍居。和尚說:「夥計,你這屋裏怎麽這樣清淨?」夥計說:「大師爺別提了。先前老掌櫃的在日,這屋裏的買賣,龍遊縣是要算頭一家,誰不知二龍居?現在我們老掌櫃的去了世。我們少掌櫃的,可就差得多。真是買賣在人做。他一接手,買賣就不好。又偏巧我們這屋裏的夥計出去,在對過開了一座德隆居。雖然說船多不礙江,可是人家那屋裏一天比一天好,我們一天不如一天。昨天賣了八百多錢。大家吃了,今天還沒開張。我是這屋裏的徒弟。我打算賭口氣,多買點貨,跟對過比著賣。他賣一百二的菜,我賣一百。無奈我有心沒力。」和尚哈哈一笑,說:「你願意多賣錢不願意?」夥計說:「怎麽不願意?」和尚說:「你既願意,我有主意。」羅漢這纔施佛法,大展神通,要在二龍居招酒座,捉拿兇手。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回 聽閒言一怒打和尚~騐屍厰兇犯吐實情

話說濟公來到二龍居,聽夥計一說,和尚說:「你願意多賣錢不願意?」夥計說:「我願意多賣錢。可是你瞧,沒有多少貨。就是幾斤肉,還有十幾斤面,有一隻小鷄子,酒也不多。就是有座沒東西,怎麽多賣錢?」和尚說:「不要緊。有水沒有?」夥計說:「後頭有井。」和尚說:「有水就得有酒。你就打水當酒賣,我準保沒人挑眼。我能叫你當時賣一百吊錢。我叫掌櫃的搖搖算盤。叫竈上小勺敲大勺。我要兩壺酒,你就唱白乾兩壺。叫他們咬賣,回頭就有座。做飯館子的買賣,是要熱鬧纔好。」夥計也是窮急了,就依著和尚主意,告訴掌櫃的搖算盤,竈上就敲勺,摔擀麵杖。和尚說:「來兩壺酒。」夥計喊道:「白乾兩壺。」掌櫃的、衆人全都答應,喊嚷賣呀。

夥計剛把酒給和尚拿了來,外面進來了酒客,夥計一瞧,認得是對過雜糧店的陳掌櫃。素常這位陳掌櫃最惱喝酒的人。他屋裏的夥計,要一喝酒,被他知道就不要了。今天他自己剛吃完飯,在門口漱口,心裏一迷,進了二龍居說:「來兩壺酒。「夥計知道陳掌櫃素不吃酒,就問他道:「陳掌櫃,今天怎麽也要喝酒?」陳掌櫃把眼一瞪,說:「我要喝。你管我麽。」夥計碰了個釘子,給他拿了兩壺酒過來。陳掌櫃心裏一明白,自己一想:「我剛吃完飯,我又不喝酒,怎麽心裏一胡塗就要喝酒呢?」自己再一想:「既然要了,我倒嚐嚐酒是什麽味。」他不喝酒的人,今天也喝上了。

這個時節,又進來一個酒客。兩眼發直,手裏端著一個碗。買了三個錢的韭菜花,一個錢香油。他出來買東西,走到二龍居門口,心裏一迷,進來坐下說:「來兩壺酒。」夥計答應,把酒拿過來。這個人忽然明白了咱已一想:「我家的飯沒吃完,怎麽我進來要酒呢?」自己正發愣,外面又是進來一個人。也端著一個碗,裏面有兩塊豆腐,原本家裏等作做菜。走在酒店門口,自己不由的進來了,坐下就要酒。夥計把酒拿過來。這纔明白了,回想家裏等著做菜,叫我買豆腐。自己說:「幹什麽進來要兩壺酒吃呢?」這個說:「我有韭菜花,你把豆腐擱在內拌著,咱們兩個喝罷。我也沒打算成心來喝酒。」這兩人也喝上了。三五成羣,直往裏走。

忽見外面進來一人。手裏拿著五包菜,進來坐下,自言自語說:「老二,給你一包。老三,給你一包。老四,給你一包。老五,給你一包。夥計,來十壺酒,先來六個菜。你們哥四個,想什麽要什麽。」夥計一瞧,見他一人好象眼幾個人說話。也不知怎麽回事。書中交代,這個人原本是拜兄弟五個,他行大。請四位兄弟吃飯,它定的是德隆居。那四個人進了德隆居。他一迷糊,仿彿瞧見那四個人都在這裏坐著,因此把酒菜要了。夥計給端了來,他這明白了。自己一想:「這是二龍居。」已然把菜要了,也無法了。即到德隆居一瞧,那四個人等著他,還沒要菜。他把四個人叫過來。少時,酒座就滿了。夥計也忙不過來了。

人一多,酒都打完了。夥計一想,沒酒打涼水。當時到後面打了一桶涼水,倒到酒罎子裏拿酒壺灌了,就給酒座拿過兩壺去。剛給拿過去,那位酒座就叫:「夥計過來。」夥計一想:「了不得了,必是給涼水,不答應了。」夥計趕緊過來說:「大爺什麽事。」這位酒客說:「你們這酒怎麽改了?」夥計說:「許是打錯了。」這位酒客說:「這個酒比先前的好得多。要是老賣這個酒,我就每天來吃。」夥計一想:「真怪!怎麽給他涼水,他反說好呢?」屋中酒客,隨來隨往,擁擠不堪。

只見由外面又進來兩個人。頭裏這人是青白臉膛,兩道短眉毛,一雙三角眼,營鼻子,俏下頜,兩腮無肉,穿著一身青,歪戴著帽子,肩披著大蛇。後面限定一人,也是免頭蛇眼,龜背蛇腰。這兩個人一進來,衆酒客全嚷:「三爺四爺,這邊喝罷。」這兩個人說:「衆位別嚷。」走進來就在和尚後面一張桌子坐下。夥計一瞧,是這兩個人,就一皺眉,知道這兩個人素常淨講究嘴上抹石灰白吃。夥計無奈,過來擦抹桌案說:「二位要什麽酒菜?」這兩個人要了兩壺酒,兩個菜,喝上了。和尚一回頭說:「二位纔來呀。」這二人沒聽見,也沒答話。和尚把桌子一拍說:「我和尚讓好朋友,不理我還罷了。就憑你們兩個忘八,也在這裏充好朋友不理我。我和尚二十頃稻田地、兩座廟,都花在你們媳婦身上,把你們養活了。這回不理我,充好朋友。」這兩個人也不知道和尚是駡誰,也不能答話。衆酒飯客可都知道和尚是駡這兩個人。衆人心說:「敢情這兩個人是忘八,不是好朋友。」都拿眼瞧著這兩個人。和尚直駡,這兩個人有一個說:「我問問他駡誰呢。」說著話,就站起來。那個說:「老四,你坐下。和尚說二十頃稻田地、兩座廟都花了,花在你家裏。你去問他是嗎?」這個說:「別胡說,那是花在你家裏。」這個說:「你既不認得,你何必去問他?」說著話這個又坐下了。和尚說:「我駡的是你。」兩人一聽這話,真急了,站起來說:「和尚你駡誰呢?」和尚說:「我二十頃稻田地、兩座廟都花在你們家裏,你二人媳婦身上。今天叫我做衣裳,明天叫我打鐲子。你們兩人見我窮了,不理我了。」這兩個人一聽這話,氣得顏色更改,說:「好和尚,你認得我們兩個人是誰?只要你說出我二人的名姓來,就算你把二十頃稻田地花在我們女人身上了。」和尚一聽,說:「你叫抓天鷂鷹張福,行三。你家裏就是兩口人,你媳婦是白臉膛,今年二十五歲。你叫過街老鼠李祿,行四。你家裏也是小兩口。你媳婦是黑黃臉膛。我花了許多錢,你還不知道?連你們家裏有幾床被,我都知道。」這兩個人一聽,真急了,就要跟和尚動手。和尚說:「要打,咱們外頭街上打去,別連纍人家的買賣。」

說著話,張福、李祿同和尚三人出了酒店。張福、李祿就要揪和尚。和尚圍著這兩個人繞彎。擰一把,掐一把,這兩個人老揪不住和尚。張福急了,掄拳照著和尚腦袋就是一拳,正打在後腦袋上。直仿彿打在豆腐上,撲的一下,拳頭打在腦袋裏去,立刻花紅腦漿進流。和尚說:「你可打了我了。」翻身栽倒,蹬蹬腿,咧咧嘴,和尚氣絕身亡。張福大吃一驚,心說:「好糟腦袋!我一拳就會打碎了。」本地面官人過來說:「好,你們打死人了。」張福說:「是李祿打死的。」李祿說:「是張福打死的。」官人說:「你們二人不用爭論,到衙門再說去罷。」嘩啦一抖鐵鏈,把兩個人鎖上。

剛要帶著走,就見由正東上鳴鑼開道。說:「閒人躲開,縣太爺轎子來了。」書中交代,知縣是坐著轎子,到東門外楊家店去騐屍。帶著刑房仵作,來到楊家店。仵作找本地面官人,給預備五十斤酒,洗洗手。要一領新席,一個新鍋。地方姓干,叫干出身。趕緊跑來說:「衆位頭兒閉閉眼罷。騐完了,我必有個麪子。」仵作說:「就是。你給預備半斤酒洗洗手。」當時一騐,仵作一報說:「皮吞肉捲,生前致命。一刀之傷,並無二處。」先生寫了屍格。老爺把店裏掌櫃的叫過來一問:「這個和尚被誰殺死,你可知道?」掌櫃的回老爺:「昨日三更,不知被誰殺死?」老爺問:「他在這裏住了多少日子?幾個人住店?」掌櫃的說:「就是他一個人,住了二十三天。」老爺說:「你店裏幾個夥計?誰跟和尚不對?」掌櫃的說:「八個夥計,都在這裏。沒有跟和尚不對。」老爺吩咐:「你且把死屍成殮起來。」掌櫃的答應。老爺吩咐打轎回衙。仵作找地方問:「怎麽樣?」地方說:「你們幾位要面,到對過每位吃兩碗,我來算。」仵作說:「我只當是騐完給我們幾吊錢哪。哪知叫我們吃面。我們也不吃,底下有事。咱們再說。」賭氣跟著老爺的轎子,一同回衙。剛走到十字街,官人過來說:「回稟老爺,打死和尚了。」老爺說:「哪裏的和尚?」官人說:「一個窮和尚。已然拿住兩個兇手。」老爺吩咐轎子蔣平,帶兇手。當時把張福、李祿往轎前一帶。老爺一讅問口供,焉想到又招出一條人命案來。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著字柬心皈聖僧~追屍身路遇班頭

話說知縣吩咐把兇手帶過來。宜人把張福、李祿帶過來。知縣一著說:「你們兩個人姓什麽?」這個說:「小人叫抓天鷂鷹張福。」那個說:「小人叫過街老鼠李祿。」老爺說:「你兩個人誰把和尚打死的?」李祿說:「是張福把那和尚打死的,我是勸架來著。」張福說:「李祿打死的。」李爺說:「你這兩個東西混帳。倒是誰打死的?」李祿說:「老爺不信,瞧張福手上有血。他說我打死的,我手上沒血。」老爺立刻派官人一騐,果然張福手上有血。知縣說:「張福,明明是你打死的。你還狡賴。」張福說:「回老爺,和尚是我打死的。北門外高家錢鋪門口,一刀砍死劉二混,可是李祿殺的。」

老爺一聽一愣。書中交代,怪不得和尚說他兩個人是忘八,原本張福、李祿這兩個人是破落戶出身,在外面做光棍,欺財主,無所不爲。家裏每人娶了個媳婦。這兩個人在外面盡交的有錢的浮蕩子弟。瞧見人家一有錢,這兩個人就套著跟人家交朋友,沒有交不上的,愛吃的人,他就先請他吃;愛嫖的人,他也陪著他嫖。日子長了,他就帶往自己家裏,叫他女人勾引人家。他作爲不知道,充好朋友。不是嚮人家借錢,就是嚮人家借當。他女人叫他今天打鐲子,明天又叫置衣裳,兩口子吃人家。怎麽劉二混會被李祿殺了呢?皆因劉二混有個本家,給了他幾百兩銀子。李祿見劉二混有了錢,他就把劉二混招到家去住著,吃喝不分。李祿的妻子一勾引劉二混,劉二混也是年輕的人,焉有不貪色的?把自己銀子拿出來,吃喝穿戴,全是他的。後來劉二混把銀子都花完了,還在李祿家吃喝,李祿就往外攆,劉二混說:「我把錢都花在你們家裏,我也沒處去,你叫走不行。你們吃我就吃,你們喝我就喝。」李祿實沒有法子,也攆不出去,心中暗恨劉二混。

這天張福跟李祿兩人在酒館網喝酒談心。這兩個是拜兄弟,彼此一類,誰也不瞞誰。李祿說:「張三哥你瞧,現在我家裏這個劉二混,他吃我喝我,訛住我了,我也攆不出去,實在可恨。我打算把他約出來,請他喝酒。拿酒把地灌醉了,我把他殺了。三哥,你給幫個忙兒行不行?以後你也有用我的地方,我也不能含糊。」張福說:「就是罷。」兩個商量好了。

次日把劉二混約出來喝酒,李祿暗帶鋼刀一把。兩個人拿酒一灌劉二混,劉二混本來心裏又煩,酒吃多了。吃的酩酊大醉,不能轉動,人事不知,李祿由酒店把他背出來。天有二更以後,張福跟著,走到高家錢鋪門口,見衆鋪戶都關去,四外無人。李祿素常跟高家錢鋪有仇,皆因換銀子,錢鋪給他要錢,他老說合的少,常常口角相爭。李祿一想:「就把劉二混殺在他鋪門口,叫他打一場無頭案的官司。」說罷,立刻將劉二混放在地下。劉二混醉的人事不知,李祿拿出刀來,一刀竟將劉二混結果了性命。殺完了,同張福各自回家。兩個人從此更親近了。自打算這件事人不知,鬼不覺,就算完了,焉想到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今天張福一想:「打死和尚,李祿往我身上推乾淨。」心中一恨,這纔回稟老爺:「和尚是我打死的。高家錢鋪門口,一刀殺死劉二混,那可是李祿殺的。」張福就把從前已往之一事,如此這般一回京,老爺聽明白了,這纔問李祿怎麽殺的。李祿張口結舌說:「是張福的主意。他幫我殺的。」老爺說:「你這兩個東西混帳之極。來人先把他兩個人押起來,本縣先騐屍。」

剛要吩咐仵作騐屍,忽然想起濟公那件字柬:「和尚就叫我由東門外回頭,轎子一落平,就看字束。我倒看看和尚的字束寫的是什麽東西?」想罷掏出來字束,拆開了看,上寫是:「貧僧今日必死,老爺前來騐屍。吩咐仵作莫相移,休叫貧僧露體。」知縣一看,暗爲點頭。果然濟公有先見之明。立刻吩咐件作:「不準脫和尚的衣裳移動死屍,就騐腦袋上的傷就是了。」件作答應,過來看明白說:「回稟老爺,和尚後腦海有二寸多長、三寸多寬的傷。傷了致命處,花紅腦漿迸流。」老爺點了點頭,叫招房先生把屍格寫了,吩咐先用席將和尚蓋上,派地方官人看著,老爺這纔叫官人押張福、李祿回龍遊縣衙門。

老爺走後,地方本面的官人,拿席把和尚的死屍蓋上。衆官人來到二龍居說:「掌櫃的,這件事吏不舉、官不究。我們要一回老爺,由你這鋪子裏打的架,你就得跟著打官司。」掌櫃的說:「衆位,沒這個事,來到我這裏喝酒,我也沒含糊,何況乎有事?將來這件事完了,我必有一分人心。」叫夥計來給衆位打酒,炒幾樣菜。衆人坐下,地方說:「劉頭你瞧和尚腦袋,怎麽只一拳就會打碎了?」劉頭說:「我想著也怪。」掌櫃的說:「可惜這位和尚死了,是我們的財神爺。平常我這屋裏沒上過座,今天都是他招接來的座。和尚要不死,我每天管他兩頓飯吃。」地方說:「你別胡鬧了。我瞧和尚是怎麽樣死的?」說著話,就跑出來一掀席,只見和尚朝他齜牙一動。嚇了往裏就跑。官人忙問:「怎麽了?」地方說:「死屍朝我一笑。」官人說:「你別胡說了。已然死了,還能朝你笑?必是你眼迷離了。我瞧去。」這個官人過來剛一掀席,和尚一翻身坐起來了,拿手一摸腦袋說「哎喲」,站起來往南就跑。地方官人就追,叫喊:「截住走屍呀。」衆人一聽,走了屍,誰不躲遠遠的,都怕死屍碰著就要死。

和尚一直出了南門,往東,剛到東南城門邊,往北一拐,見眼前一個人,身高不滿五尺,五短的身材。頭戴紫金帽,身穿紫箭袖飽,腰繫絲縧,薄底靴子。面皮微紫,兇眉惡目,押耳兩給黑毫,手中拿著包袱。和尚一看,心裏說:「要辦龍遊縣這兩條命案,就在此人身上。」和尚自言自語說:「這個龍遊縣的地方,可不比外鄉村鎮。要是外鄉人來到這兒吃東西,恐怕都不懂的,準叫人家恥笑。」和尚說著話,趕在這個人頭裏走。這個矮子一聽和尚的話,心中一想。」這龍遊縣的地方,與別處不同。真是一處不到一處迷,是處不到永不知。我何不跟著和尚?他要進酒館要什麽,我也要什麽,準不露怯了。」想罷,跟著和尚走。

來到東門關鄉,見和尚進了路北一座酒館,這矮子也進了酒館。見和尚腳一蹬板櫈說:「來呀,小子拿壺酒來。」這個矮子一想:「這地方許是這個規矩。」他也腳一蹬板櫈說:「來呀,小子拿壺酒來。」跑堂的一瞧:「這倒不錯。」他不敢說這個矮子,跑堂的說:「大師父,別這麽叫小子。」和尚說:「算我錯了。你給我來一壺酒,要有兩層皮有陷的來一個。」夥計心說:「和尚連餡餅都不懂。」夥計剛要走,這個矮子也說:「小子,給我來一壺好酒,要兩層皮有餡的來一個。」夥計一想:「這兩個人倒是一樣排場來的。」趕緊給和尚拿了一壺酒、一個餡餅。也給矮子一壺酒、一個餡餅。和尚拿一根筷子當中一扎說:「吃這個東西,不會吃,叫人家笑話。」和尚拿筷子一批,一口就咬了半個。這個矮子也拿一根筷子一批。剛一咬,連熱氣帶油,把嘴燙了。和尚一連要了十壺酒、十碟餡餅。這個人也照樣要了十壺酒、十碟餡餅。和尚吃完,把十個碟子拿手一舉,這個矮子也一舉。和尚望下一落,仿彿要摔;這個人也往下一撒手,把十個碟子摔了。和尚沒撒手,見那人摔了,和尚哈哈一笑說:「冤家小子。」這個一聽,說:「好和尚,你冤我那可不行。」和尚拿這十個碟子照那人臉上就砍,把腦袋也砍破了。這人當時氣往上撞,要跟和尚一死相拼。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濟公飯館打賊人~徐沛旅店遇故友

話說濟公拿碟子照這人一砍,這人真急了,要跟和尚動手。和尚往外就跑,這人隨後就追。夥計一瞧,這是活局。這兩個人吃完了,把碟子摔了,裝打架,成心不給錢。夥計隨後也追出來。後面就喊:「二位別走,給了酒錢。二十壺酒,二十碟餡餅。不給錢可不行。」和尚也不回頭,一直進了東門。這矮子隨後緊緊追趕說:「好和尚,無緣無故你拿碟子砍我,我焉能跟你干休!你上天,我趕到你靈霄殿。你入地,我趕到你水晶宮,好歹把你趕上。」和尚一邊往前跑一邊嚷:「了不得了,咱們兩人是一場官司。」

和尚說著話,跑到十字街,正碰見楊國棟、尹土雄由正南而來。這兩個頭兒也是追和尚。直追到五里碑,也沒有追著。楊頭說:「咱們回去罷。」二人復返往回走。剛走到南門,地方官人一瞧說:「尹頭、楊頭,瞧見死屍沒有?」尹土雄說:「哪有死屍?」地方說:「在我段上死了個窮和尚。」尹士雄說:「在你的地面上,我們還沒走到十字街,怎麽會瞧見呢?」地方說:「不是。這個死屍走了屍,跑出了南門。」尹士雄就問:「死的是什麽人?」地方就把抓天鷂鷹張福,過街老鼠李祿怎樣打死窮和尚,老爺騐了屍怎麽派人看著,和尚走屍跑的話,從頭至尾一說。楊國棟一聽說:「了不得了,濟公被人打死了。」尹士雄說:「你們不知道,濟公神通廣大,死不了。咱們一同回去罷。」地方官人這纔同尹士雄、楊國棟一同回來。

剛走到十字街,見和尚由正東跑來。地方一瞧說:「死屍來了。」尹土雄、楊國棟趕緊就問:「師父怎麽回事?」和尚說:「了不得了,我們兩人是一場官司,別叫追我的那矮子跑了。」尹士雄、楊國棟過去,就把那矮子截住。尹土雄說:「朋友別走了。你跟和尚打一場官司罷。」那人說:「好。我們是得打官司。」尹土雄過去,「嘩啦」一抖鐵鏈,就把這矮子鎖住。這矮子說道:「和尚打官司,也不能鎖我。」尹士雄說:「我們老爺有吩咐,在家人要跟出家人打官司,先鎖在家人,不鎖和尚。你走罷。」

拉著這人剛要走,後面酒店夥計趕到說:「別走。」楊國棟一瞧認識。說:「劉夥計什麽事?」夥計說:「這位吃了十碟餡餅、十壺酒。和尚吃了十碟餡餅、十壺酒。兩人一打架,把二十碟都給摔了,酒錢也沒給,兩個人就跑出來了。」楊國棟說:「夥計你且回去罷。寫我的帳,該多少錢我給。」夥計一聽,說:「既是楊大爺這麽說,我就回去了。」夥計轉身走了。和尚說:「咱們上衙門去打官司去。」地方官人過來說:「楊頭,你替我回回老爺罷,大師父又活了。我就不上衙門去了。」楊頭說:「就是罷。」尹士雄拉著這個矮子,大衆往北走。

走了不遠,路西酒鋪內孫掌櫃跑出來說:「楊大爺你煩惱了。」楊頭一愣,說:「我什麽事煩惱?」孫掌櫃說:「不是楊大嬭嬭死了麽?」楊頭說:「這話是誰說的?」孫掌櫃用手一指,說:「就是這位大師父給送的信。」楊頭說:「師父怎給我報喪來著?」和尚說:「我跟他鬧著玩。因他給人家寫花帳。」孫掌櫃一聽說:「好和尚,你無故誆我,我把禮物都買了,還沒送去。你就賠我。」楊頭說:「得了,孫賢弟你今受點委屈罷。這位和尚也不是外人,瞧著我罷。」尹士雄說:「師父你怎麽說人家死了,本來已經病著。」和尚說:「一咒十年旺,就死不了啦。」楊國棟說:「師父慈悲慈悲,給我一塊藥。」和尚點頭,掏了一塊藥,給了楊國棟。這矮子就問:「這個和尚,是哪廟裏的?」尹士雄說:「你要問和尚?我告訴你,跟和尚打官司,算你露了瞼,增了光。這是靈隱寺濟顛和尚。」這矮子一聽,呵了一聲說:「他是濟顛哪!官司我不打了。」說著話,冷不防一抖鐵鏈,擰身躥上房去。和尚說:「別叫他走了,龍遊縣這兩條命案,都在他一人身上。」

書中交代,這個人姓徐名沛,名號叫小神飛,也是西川路的江洋大盜。龍遊縣的兩條命案,怎麽會在他身上呢?這其中有一段隱情。南門外高宅捉妖的那個老道葉秋霜,當初也是綠林人。後來在南門外三清現出了家。他得了一部邪書,名叫《陰魔寶錄》,上面有練邪術的法子,能練呼風喚雨、撒豆成兵、移山倒海、五行變化、點石成金、捉妖的法子、拘五鬼的法子、擒妖捉鬼各種的法子。這天老道正在廟裏練功夫,來了一個僧人,乃是西川路五鬼之內的,姓李叫李兆明,外號人稱開風鬼,跟老道係故舊之交,來望著老道。兩個人一見面,各敘寒溫。葉秋霜就問:「李賢弟打哪來?」李兆明說:「由西川來。西川的綠林窩子給人家挑了,我也無處投奔。」老道就留下李兆明在廟裏住著。老道早晚練功夫,李兆明就問:「練的是什麽功夫?」老道就說:「得了一部天書,能練各種法術。」李兆明說:「道兄,你教給我練練。」老道說:「你練不了。要練一天得磕一千頭。」李兆明一想:「他這是不教給我。」心中暗恨著老道。這天高折桂請老道捉妖,李兆明知道這件事,他暗中跟著老道在法臺捉妖。李兆明就後一刀,把老道殺了,把這本書得在手內。他也沒回家,他就住在德興楊家店,沒事在店裏瞧書,早晚練功夫。

這天開風鬼李兆明在店門口站著,只見由東面來了一個人,乃是小神飛徐沛。一見和尚,趕緊過來行禮。李兆明就問:

「徐賢弟打哪來?」徐沛說:「我要到臨安逛去。西川綠林的朋友都散了,我也無地可投。」李兆明把徐沛讓到店裏。一談話,徐沛就問李兆明在這住著做什麽呢?李兆明說:「我得了一部天書,練功夫呢。」徐沛說:「你教給我練練。」李兆明說:「你要練也行。你得找一個幼女天靈蓋來。」徐沛說:「找天靈蓋練什麽?」李兆明說:「能練千里眼、順風耳。」徐沛本是渾人,他就出來找幼女天靈蓋。遇見看墳的,他就問:「這墳裏理的什麽人?」看墳的只當是他要偷墳掘墓,也不肯告訴,說:「不知道。」徐沛連問了好幾個,都不告訴他。他也問煩了,正在樹林發愣歇著,由對面來了一個僧人,架著拐,是個瘸子。一見徐沛說:「徐賢弟,你在這做什麽呢」徐沛一瞧,認識這個和尚。叫晝瘸僧馮元志,也是西川路的江洋大盜。怎麽叫晝瘸僧呢?皆因白天架著拐裝瘸子,晚上上房飛簷走壁更靈便。他爲是遮蓋,叫人家知道他是瘸子,不能做賊。今天一見徐沛,問徐沛做什麽呢?徐沛把李兆明叫他找女兒天靈蓋、練功夫的話說了一遍。馮元志說:「徐賢弟,你真實心眼。李兆明他是冤你。今天晚上我同你到店裏,把李兆明殺了。你就把天書得過來,好不好?」徐沛說:「好。」馮元志他原本跟李兆明有仇,這叫借刀殺人。

兩個人商量好了,一同到酒館,吃完了飯。天有二鼓,來到德興店。馮元志巡風,徐沛下去,進了上房一瞧,李兆明正趴在桌上睡了。徐沛手起刀落,把李兆明殺了,把書得在手內。剛要往外走,就聽上房嚷:「殺了人了。」嚇了徐沛一跳。濟公嚷殺了人,那就上房殺了人。後來聽和尚說出恭去,上了茅廁。馮元志他巡風。聽屋裏說公文濕了。他也不知飲麽公文。見柴頭同杜頭出去找和尚,馮元志由房上下來,進屋中一瞧,是憲批柴元祿、杜振英捉拿乾坤盜鼠華雲龍的公文,馮元志就把公文瑞在懷裏,由廈中出來上房。柴頭、杜頭已瞧見,當時要追也沒把馮元志追上。賊人盜了公文,等徐沛出來,馮元志就問:「怎麽樣了?」徐沛說:「我已然把天書得來。咱們上哪去?」馮元志說:「咱們上開化縣去。現在鐵佛寺金眼佛姜天瑞姜大哥,撒綠林帖、傳綠林箭。在西川路綠林朋友好幾十位,在他廟裏。他要修夾壁墻地窖子,所爲綠林人有了案,可以在他那裏躲避,是個扎足之地,咱們上開化縣去。」徐沛說:「也好。」

二人順大路望前走。走到一座樹林,見對面來了一個人。二人擡頭一看,真是久旱逢甘雨,他鄉遇故知。

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小神飛夜刺開風鬼~濟禪師耍笑捉飛賊

話說晝病僧馮元志、小神飛徐沛二人正往前走,只見對面來了一個人,正是乾坤盜鼠華雲龍。馮元志、徐沛二人趕緊上前行禮說:「華二哥由哪裏來?」華雲龍說:「我由蓬萊觀來。好險,好險!幾被陸通把我摔死。」馮元志就問:「怎麽回事?」華雲龍就把已往從前之事,細說了一遍。馮元志說:「華二哥,我告訴你一件事,叫你放心。我把拿你的海捕公文盜了來。」華雲龍說:「真的麽?」馮元志就把殺李兆明、徐沛得天書、巧遇兩個班頭、在店裏把文書怎麽盜來的話,對華雲龍一說。華雲龍這纔明白,說:「你們二位上哪裏去?」馮元志說:「上開化縣,你我一同走罷。現在鐵佛寺金眼佛姜天瑞,撒綠林帖,請了多少朋友。要一同修夾壁墻地窖子呢!咱們三個人,一同去罷。」華雲龍說:「也好。」三個人這纔一同走。

這天來到開化縣鐵佛寺,一瞧廟裏廟外,人煙稠密。三個人一打聽,問什麽事?有人說:「廟裏鐵佛顯聖,口吐人言。」三個人一直進廟,直奔後面。一瞧,就是金眼佛姜天瑞一個在廟裏。三個人給姜天瑞一行禮。馮元志說:「姜大哥。衆位朋友哪裏去了?」姜天瑞說:「衆位朋友都出去,分四路去做買賣。這裏還有幾位,叫他出來,給你三人引見引見。」大家彼此行禮。美天瑞說:「三位由哪裏來?」華雲龍就把自己的事一說,徐沛也把自己之事一說。姜天瑞說:「徐賢弟,你得的什麽書?給我瞧瞧。」徐沛就把書拿出來,交姜天瑞。姜天瑞一瞧,說:「徐賢弟,這書你也用不著,我留下了。」徐沛心中大大不悅,自己一想:「我的東西,我還沒愛夠。我又沒說給他,他竟留下,實實可氣。」心裏大不願意,又不可說不給。惹不起姜天瑞,自己默默無言。華雲龍這時說:「我要走」。姜天瑞說:「怎麽?」華雲龍說:「我心裏不安。怕濟顛和尚一來,一個跑不了,那時連纍了你們衆位。」姜天瑞一聽說:「衆位朋友,哪位到龍遊縣去,把這濟顛和尚殺了,把人頭帶來。誰有這個膽量,替華二弟充光棍?」徐沛說:「我去。」徐沛心裏有自己的心思:「我到龍遊縣不犯事便罷,犯了事,我先把他們拉出來,一個跑不了。」他是暗恨姜天瑞,故此他說」我去」。姜天瑞說:「好。徐賢弟你辛苦一趟罷。」徐沛這纔由開化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