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濟公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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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回 貞節婦含冤尋縣主~濟禪師耍笑捉賊徒

話說使女正叫趙氏守節的院門,從裏面跑出一個赤身露體的男子。李文芳一把沒揪住,氣得顏色更變,說:“趙海明你來看,這是你養的好女兒!咱們來書房說。”二人來至書房。酒也不能喝了。趙海明氣得顏色改變,在那裏默默無言。李文芳說:“咱們是官罷是私休?要是官罷,咱兩個人到昆山縣打一場官司。你願意私休,你寫給我一張無事字,我寫給你一張替弟休妻字。我李氏門中,世代詩書門第,禮樂人家,沒有這不要臉的人,給我敗壞門風。”趙海明是一位讀書明理的人,一聽李文芳這一遍話,自己本來是沒得活,趙海明說:“官罷私休,任憑你罷。”趙海明要是不講理,也有的話,我女兒在我家好好端端,到你家這是你家的門風,我能管三尺門裏,不能管三尺門外。無奈,趙海明不能這麽說。李文芳說:“要是依我,咱們私休。”趙海明說:“也好,我先寫給你無事字。”

使女站在一旁,聽明白了,跑到裏面上房說:“親家太太、大嬭嬭,可了不得了!奴婢去請二嬭嬭去,走在東院門首把燈籠滅了。我到書房點燈籠去,親家老爺跟員外爺送我出來,一叫二主母的門,由二嬭嬭院裏跑出一個男子,渾身上下一點衣服也沒穿。員外爺跟親家老爺都瞧見了,也沒抓著這個人。我聽員外說,要寫替弟休妻字,親家老爺要寫無事字,這怎麽好?”黃氏老太太一聽這話,嚇的顏色更變,女兒院中出這個事,酒也喝不下去了。

大嬭嬭本是賢德人,素常妯娌很和美,一聽這話也愣了,趕緊同黃氏老太太夠奔東跨院。來到趙氏玉貞這屋中一看,地下還點著燈,陰陰慘慘。這西裏門是順前櫓的床,見趙氏杯中抱著小孩,臉衝裏合衣而睡,已然睡熟,在他旁邊有一身男子褲褂,男子鞋襪各一雙。使女過去叫二嬭嬭醒來,連叫數聲,趙氏驚醒,睜眼一看,娘親、嫂嫂帶著許多丫環、僕婦在地下站著,趕緊問:“娘親還沒回去麽?方纔我抱著孩兒睡著,也不知天有什麽時光。”黃氏說:“兒呀,你怎麽做出這樣事來,叫我夫妻二人有何面目見人!”趙氏一聽,說:“娘親,孩兒做了什麽事呵?”旁邊有個使女愛說話,就把方纔之事,如此如此述說一遍,說:“二主母你不必裝憨,這男子的衣裳、鞋襪還在這裏。”大嬭嬭就問說:“妹妹,這是怎麽一段事情?素常你不是這樣人。”黃氏也是這樣說。趙氏玉貞一聽此言,是五內皆裂,氣得渾身立抖,身不搖自戰,體不熱汗流,自己長嘆一聲,說:“娘親,孩兒此時也難以分辨,有口也難以分訴。這叫渾濁不分鰱共鯉,水清纔見兩般魚。”

正在說話之際,只見趙海明同李文芳進來,趙海明一瞧,氣往上撞,告訴黃氏:“你還不把你這不要臉的女兒帶了走,我如今與李文芳換了字樣,外面轎子已然都預備在院中。”趙氏玉貞抱著小孩,來到外面,方要上轎,李文芳過去一把抓住說:“趙氏你這一回娘家,不定嫁與張、王、李、趙,這孩兒是我兄弟留下的,趁此給我留下。”由趙氏懷中把孩兒奪過去。趙氏放聲痛哭,坐著轎,母女同趙海明回了家。到了家中,母女下轎,來到上房,趙海明氣昂昂把門一鎖,拿進鋼刀一把,繩子一根,說:“你這丫頭,做這無臉無恥之事,趁此給我死。如不然,明天我把你活埋了!”黃氏老太太一心疼女兒,身子一仰暈過去了。趙氏玉貞一想:“我要這麽死了、死後落個遺臭萬年,莫若我死在昆山縣大堂上去,死後可以表我清白之名”。自己想罷,拿刀把窻戶割開,自己鑽身出犇。到了外面一看,滿天的星斗,不敢走前院,直奔後麪花園子角門。開了角門一瞧,黑夜光景,自己又害怕。往外一邁步,門檻絆了一個筋頭,拿著這把刀,把手也碰破了,流了血。擦了一身的血跡,把刀帶好咱已往前行走,深一腳淺一腳,心中又害怕,又不認得縣衙門在哪裏。心中暗想:“倘要被匪人驚搶,自己是活是死?”

走到天光亮了,自己也不知東西南北,正往前走,只見有一位老太太端著盆倒水,一見趙氏頭上青絲髮散亂,一身的血跡,不由的心中害怕,說:“喲,這不是瘋子麽?”趙氏玉貞一聽,借她的口氣說:“好,好,好!來,來,來!跟我上西天成佛做祖!”嚇的老太太撥頭就跑,見人就告訴來了瘋婦人了,甚是厲害。過路人又要瞧,聚了人不少。趙氏玉貞也找不著昆山縣,天有已正,正往前走,只見對面有人喊嚷:“我也瘋了,躲開呀!”趙氏擡頭一看,由對面來了一個窮和尚,口中連聲喊嚷:“我也瘋了!”趙氏看這和尚,頭髮有二寸多長,一臉的汙泥,破僧衣短袖缺領,腰繫絨縧,疙裏疙瘩,光著腳穿著兩隻草鞋,走道一溜歪斜,腳步猖狂。趙氏一瞧,大吃一驚,心說:“我是假瘋,這和尚是真瘋,倘若他過來跟我抓到一處,揪到一處,打到一處,那便如何是好?”嚇的不敢往前走。

來者這瘋和尚,正是濟公。後面趙福、趙祿跟著,一聽和尚說”我也瘋了”。可是氣就大了。他倆想:“花二百三十七兩銀子買了一塊石頭,壓的我二人力盡筋乏,賣了一百錢,他無故又瘋了,倒要看看怎麽樣。”只見濟公來到瘋婦人跟前,止住腳步,和尚口中唸道:“要打官司跟我去,不認衙門我帶著去。”說著話,和尚頭前就走。趙氏一想:“莫非這和尚也有被屈含冤之事?他要打官司,我何不跟他走?”和尚頭裏走,趙氏後面就跟著,大家看著真可笑。往前走了不遠,只見對面來了轎子,和尚口中說:“得了,不用走了,昆山縣的老爺拜客回來,我和尚過去攔輿喊冤告狀,有什麽事都辦的了。我和尚過去一喊冤,轎子就站住,我非得打官司,誰也攔不了。”趙氏一聽昆山縣老爺來了,心中說:“這是該我鳴冤了。”

不多時,只見從那邊旗鑼傘扇,清道飛虎旗、鞭牌、鎖棍,知縣坐轎,前護後擁,跟人甚多。這位知縣姓曾名土侯,乃科甲出身,自到任以來,兩袖清風,愛民如子,今日正是迎宮接送回來。趙氏在道旁喊:“冤枉哪!”轎子立刻站住,老爺一看,只見那道旁跪定一個婦人,年約二十以外,身穿編素。知縣看罷,吩咐”擡起頭來”,只見那婦人擡起頭來說:“老爺,小婦人冤枉!”知縣一看,說:“你爲何叫冤?從實說來!”趙氏說:“稟大人,小婦人趙氏,配丈夫李文元,丈夫去世,小婦人守孀。只因昨天是哥哥的壽誕之辰,天有初鼓,小婦人在東院抱著末郎兒已然睡熟,使女叫門,從小婦人院中跑出一個赤身男子,上下無根線。我婆家哥哥,見事不明,也不知道怎樣,寫了一張智弟休妻字樣,我父親見事不明,寫了人家一張無事字樣,把小婦人帶回家去,給了繩子一根,鋼刀一把,叫小婦人自尋死道。小婦人非惜一死,怕是死後落一個遺臭萬年,故此求老爺給我辨白此冤。”老爺一聽這件事,心中一動:“她告的她娘家爹爹趙海明,婆家哥哥李文芳,清官難斷家務事。”打算要不管,只聽人羣中有一窮和尚說:“放著案不辦,衹會比錢糧。”知縣一聽,說:“什麽人喧嘩,別放走了,拿住他!”官人過去一找,蹤影全無,老爺吩咐把那婦人帶著回衙。

到了衙門之內,下轎升堂,又把趙氏叫上來一問,只見趙氏一字不差,照方纔所說之話不二。知縣知道趙海明李文芳二人,是本處二個紳士,傳來一間便知。想罷,吩咐:“來人,先把趙海明、李文芳傳到。”聽差人等答應,立刻就到趙宅門首,一叫門,有人出來問明白,到裏邊一回話,趙海明一聽,心中一動道:“好丫頭,你上縣衙去,現在我有什麽臉在昆山住著?”就跟人到了衙門。先稟見,知縣一看,是五品員外模樣,五官淳厚,看罷問道:“趙海明,你女兒告你,你要從實說來!”趙海明說:“老父臺在上,職員家門不幸,出這樣事,求老父臺給職員留臉,不必問了。我要不親看見,如何能答復?”知縣說:“事已到堂,焉能糊裏糊塗下去?本縣必要問明白。”只見來人回話:“李文芳到!”不知此案如何辦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巧取供讅清前案~趙鳳鳴款留聖僧

話說知縣正在公堂之上,讅問趙氏,下面差役士來稟報:“將孝廉李文芳傳到。”知縣吩咐帶上來。原來李文芳正在家中料理家務,外面家人進來賓報說:“老爺,現在外面有昆山縣的差人來傳老爺過堂,是咱們二嬭嬭把你告下來了。”李文芳一聽,勃然大怒,說:“好一個趙海明,這廝反復無常。你既不要臉面,我還怕羞恥?”自己把趙氏屋中那身男子的衣裳帶著,用包袱包著,跟著差人來到縣衙。京見知縣,口稱:“老父臺在上,孝廉李文芳給老爺行禮。”老爺擡頭一看,見李文芳年有三十以外,頭戴粉綾緞色幅巾,迎面嵌片玉,繞帶雙飄,上面走金錢,鑲金邊,繡三藍花朵,身穿一件粉經緞色柏,繡三藍富貴花,腰繫絲縧,足上篆底官靴,面皮正白,眉分八綵,目如朗星,五官清秀,透著精明強幹。老爺看罷,說:“李文芳,趙氏是你什麽人?他把你喊冤告下來,你可知道?”李文芳說:“回老父臺,晚生知道。”說:“皆趙氏犯七出之條,我兄弟已然故去,故此我寫了替弟休妻的字樣,趙海明寫了無事字,他情願把女兒領回,不必經官,免致兩家出醜,不想,趙氏又聽他父親趙海明串唆,來捏詞誣告。”

老爺一聽,說:“趙氏犯七出之條,有何爲憑據。”李文芳說:“老父臺,有憑據。若沒有憑據。晚生也不敢無事生非。她是守節的孀婦,晚間由她院中跑出赤身露體男子,裏面有男子的衣服,晚生業已帶來,請老父臺過目。”把包袱遞上去。知縣打開一看,裏面是男子頭巾、褲褂、鞋襪。老爺一看,問:“趙氏,你屋中可見這包袱沒有?”趙氏說:“回老爺,不錯,這包袱是在小婦人屋裏來著。”老爺說:“你既是守節的孀婦,你那院中又沒有男子出入,何以有男子的衣服?你還來刁詞誣控,攪擾本縣!大概抄手問事,萬不肯應,拉下去給我掌嘴!”趙氏一聽,心中一動:“我要在昆山縣堂下挨了打,我有何面目見昆山縣的人?再者趙氏門中豈不拍辱?莫如我一死倒好;死後必有隱婆騐我,可以皂白得分,我落個清白之名。”想罷,自己在前跪趴半步,說:“大老爺,先不必動刑,小婦人有下情稟告。”老爺說:“你講!只要說得有情有理,本縣並不責罰你。”趙氏說:“小婦人我苦守貞潔,我院中並無男子出入,老爺如不信,有跟同榻而睡的人。”老爺一聽,心中一動,“既有跟她同牀共榻的人,這事也許別人做的,她不知情。”老爺說:“什麽人跟你同牀共榻?”趙氏說:“是我那孩兒末郎的嬭娘李氏。”老爺吩咐傳李氏。

手下差役人等下去,不多時把李氏傳到。一上堂,李氏說:“好,我二主母把我告下來了,我正要上堂前去喊冤!”來到公堂跪倒說:“老爺在上,小婦人李氏給老爺磕頭。”老爺睜眼一看,見李氏有三旬以外年歲,長得姿容豐秀,身穿藍衫、青裙,足下窄小宮鞋。老爺說:“李氏,你二主母院中跑出一個赤身的男子,這男子衣服是哪裏來的?你必知情,從頭說了實話,與你無干!”李氏說:“回大老爺,小婦人我不知道,我昨天告假回家。”老爺一聽,在上面把驚堂木一拍,做官的人,講究聆音察理,見貌辨色,說:“李氏;你滿嘴胡說,你這就該打!你當嬭娘,你說告假,難道說你走了,把孩子餓起來了不成?”李氏嚇得顏色更變,說:“老爺不必動怒,我這裏有一段隱情,回頭說。二嬭嬭,我可要說了。”趙氏說:“你說罷,只要你照實話說。”李氏這纔說道:“老爺要問,小婦人也並不是久慣指著當嬭娘爲生,我就在西街住,離我家主人家不遠。是我家二主母僱了嬭子散了,老不合適,我家就是一個婆母娘,丈夫貿易在外,我有個小女兒死了,我這也是一半行好。這一天,我二主母就問我:“李氏,你不告假麽?”我說:“不告,末郎公子養活的又嬌,帶到我家去,二主母不放心,不帶了去,公子豈不要受屈?”我家二主母因爲這個,有兩天沒跟我說話。又過了些日子,我家二主母又叫我歇工,小婦人數是不敢違背了、我就告假,二主母還賞了我兩串錢,一包袱舊衣裳。晚間給公子吃了乳,我家去睡覺,我在家住了一夜。昨天我家二主母又叫我告假,我還說:“今天是大老爺的生日,焉有我告假之理?”我家二嬭嬭說:“你是我這院中的人,大老爺他也不能管。”故此我就走了,告了假,二主母還給了我三吊錢。這天晚上,就出了這個事,故此我不知。素日我家二主母實係好人,並無閒雜人進院裏去。”

老爺聽罷,說:“趙氏,你叫李氏告假,是所因何故?”趙氏說:“小婦人是紅顏薄命,李氏她丈夫貿易在外,新近回來,我想爲我這孩兒叫她夫妻分離,不叫她回去麽麽?小婦人是修合無人見,存心有天知。老爺自己不明白,到後面問太太就明白了。”知縣一聽這話,其中定有別情,說:“趙氏,你這是刁詞胡說,大概不打你,你也不說實話。來了呀!給我拉下去掌嘴。”趙氏一想:“我要等他打了我再死,我總算給趙氏門中丢臉,莫如我急速一死。”想罷,說:“老爺,不便動怒,小婦人我還有下情。”知縣說:“講!”趙氏說:“我死之後,千萬老爺派隱婆相騐,以表我清白之名,但願老爺公侯萬代。我死後老爺如不騐,叫我皂白不分,老爺後輩兒女,必要遭我這樣報應。”說著話,自己拉出刀來就要在大堂自刎。知縣在上面也未攔,幸虧旁邊差人手急眼快,伸手把刀奪過去。

知縣正在無可奈何,就聽外面一陣大亂,有人喊嚷:“冤枉!圖財害命,老爺冤枉!”老爺借這一亂,吩咐先把趙氏、李氏、李文芳、趙海明帶下去,先辦人命案要緊。差役人等將衆人帶下去,只見外面有一個和尚,帶著一個人,兩眼發直,撲奔公堂而來。

書中交代:來者和尚非是別人,正是靈隱寺的濟公長老。

原來濟公自帶著趙氏鳴冤之後,趙福、趙祿追上和尚。趙福說:“師父,你老人家別犯瘋病,咱們走罷。”和尚跟著往前走,來到南街趙鳳山的住宅門首,家人說:“師父,這裏站一站,我們進去回話。”不多時,由裏面二員外迎出來,趙鳳鳴出來一看,見濟公衣服襤褸不堪,心中暗想:“我打算請了什麽高人來給治病,原來是一窮僧。”無奈拱手往裏讓。到書房落座,趙福、趙祿二人先把書信拿出來,二員外叫人獻上菜來。打開書信一看,是自己哥哥親筆手書,上寫:

夕陽入律,曙氣同春。伏念賢弟德門景福,昌茂之時吳!前接華翰,知家務一切事宜,仰賴賢弟料理,愚兄承情莫盡矣!兹者叩稟嬸母太君,萬福金安!以是姪仰賴祖宗之福庇,蒙聖主恩德,簡任太守,不能日侍左右。前接二弟來函,知嬸母太君玉體違和,瞳眸被蒙。奉讀之下,感泣涕零,悲鳴之嘶,實傷五內。姪處請靈隱寺濟公禪師治病,精通歧黃;手到病除,可急愈吳!姪遷家人趙福、趙祿捎至黃金數錠,重五十兩,供爲甘旨之資。已是姪盡忠則不能盡孝吳!並候均安不一。

不孝姪男趙鳳山頓首拜!

趙鳳鳴看罷信書,這纔重新給濟公行禮,說:“聖僧佛駕光臨,弟子有失遠迎,當面恕罪!我兄長給清聖僧前來給我老母治病,不知聖僧應用何藥?何等治法?”濟公說:“貧僧自有妙法。”正說著話,聽外面有腳步音,濟公說:“外面什麽人進來?”趙鳳鳴也問:“什麽人進來”只見由外面進來一位大漢,頭挽牛心髻,身穿舊褲褂,白襪青鞋,原來是種稻地的長工笨漢。和尚說:“你怎麽這麽沒根基,把我的鞋偷了去?你一走到,我就聽出來了。”那笨漢把眼睛一翻說:“和尚,你別訛人,我的鞋,你怎說是你的?”和尚說:二員外你看,我由臨安來,穿這草鞋這麽遠走的了麽?我是穿著那鞋來的,到了門口我換上草鞋,他就把我那鞋偷了去。”只見這大漢方要給濟公爭竟,濟公說:“你說是你的鞋,有什麽憑據?說對了就算是你的。”大漢說:“我鞋底上有十四個釘子。”濟公說:“我鞋上有十六個釘子。”大漢脫下來一數,果是十六個,急的要限和尚打架。趙鳳鳴說:“我給你兩吊錢再買一雙吧,這雙鞋給聖僧留下。”大漢也不敢再爭,拿錢去了。趙鳳鳴說:“聖僧要這鞋何用?”濟公哈哈一笑,說:“要給老太太治病,非這雙鞋不可!”當時拿筆開了一個方子,趙鳳鳴一看,暗爲點頭。

不知濟公寫是的何言語,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誘湯二縣衙完案~兩公差拜請濟公

話說濟公合趙鳳鳴二人談話:問聖僧要用什麽妙藥治眼。濟公說:“這一雙鞋是藥引子,還要一個全單。藥味不同,我開出來,你等照方兒預備罷。”叫家人取過文房四寶來,立刻,濟公寫完,給趙二員外一看,吩咐家人照樣預備,用包袱包好。濟公叫:“趙福,扛著包袱跟我去,找藥弓廳去。沒有藥弓汗不能辦。”趙福跟著和尚出了大門,又告訴趙福幾句話,立刻趙福去了。和尚信口唱著山歌,街前行走,唱的是:

得逍遙,且逍遙,逍遙之人樂陶陶。富貴自有前生定,貧窮也是你命該招。任你用機謀,難與天公繞。勸君跳出這朦朧,隨意逍遙真正好。杯中酒不空,心上愁須掃。花前月下且高歌,無憂無慮只到老。

濟公信口作歌,一直出了西門。只見前面有一人,扛著包袱,往前正走,那街市上之人全都讓他說:“場二哥,你老人家怎麽會走了?我們都不知道,也沒給你送行,有什麽急事?”只聽那人說:“我家來了一封急情,叫我急急回家。我回來再見罷!”衆人讓著他,他並不站住。濟公一看,心中說:“要把此人捉住,方好辦事。”想罷,隨後就追,一直出了關廂。那人不住回頭,直看和尚,和尚後面緊追。那人就把包裹放在地下,坐在包裹上,心說:“這個和尚,追我幹什麽?我又不認識他。看他過來怎麽樣?”和尚來到近前,也就坐在地下揚著瞼看著那人,目不轉睛。那人氣往上撞說:“和尚,你瞧我做什麽?”濟公哈哈一笑,道:“你姓什麽?”那人道:“我姓湯,你問我做什麽?”和尚說:“你一說姓湯,我就知道你叫什麽。”那人說:“我叫什麽?”和尚說:“你叫湯油蠟。”那人勃然大怒,說:“和尚你又不認識我,你爲何張嘴就跟我玩笑?”賭氣拿起包袱來就走,和尚隨後就追。

走了有一里之遙,和尚後面直喚:“湯油蠟,你等等我!”湯二一想:“這個和尚真可氣,我不認識他,跟我玩笑戶往前走了不遠,眼前一個鎮市,有買賣鋪戶,也有酒館。湯二一想:“我進酒館喝兩壺酒躲躲他,大概窮和尚他沒錢,等過去我再走,省得他直叫我湯油蠟。”想罷,進了酒鋪坐下,說:“夥計,你們這裏賣什麽酒菜?”耿計說:“我們這裏有酒,有豆腐乾,賣餃子,沒別的。你要吃菜,南隔璧有賣的,我借給你一個盤子,你自己去買去。”湯二拿了個盤子說:“夥計,你給我照應著包袱。”夥計說:“不要緊,你去買去罷。”湯二拿著盤子,剛一出酒鋪,見和尚一掀簾子,進了酒鋪。湯二心中好後悔,說:“我要知道和尚來,我就不來了。”咱己已然拿了人家的盤子,又不好不喝,就在隔璧買了一盤熟菜。進酒鋪一看,和尚把包袱坐在屁股底下,湯二一看,也不問和尚。場二間夥計:“我叫你看著包袱哪裏去了?”夥計一看,和尚那裏坐著包袱,夥計過來說:“和尚,你別坐著人家的包袱,給人家罷。”和尚說:“包袱是他的給他,我是纔檢的,只當我又丢了。”夥計心說:“跑我們屋裏撿東西來了。”立刻把包袱給了湯二。湯二在和尚對面坐下,每人要了兩壺酒,夥計說:“有湯面餃,你們二位吃不吃?”和尚說:“吃得了。”夥計下去工夫不大,說:“湯面改好了,你們二位要多少?”和尚說:“熱不熱?”夥計說:“剛出籠,怎麽不熱。”和尚說:“熱,我怕燙了嘴,待涼再告訴我。”場二說:“給我來十個。”和尚見場二要,說:“我也要十個。”夥計給端過來兩屜,每人一屈。湯二要醋蒜,還沒吃呢,和尚把餃子掰開,碎了一口痰,復反放在嘴裏嚼了吃了。湯二一瞧,說:“夥計拿開罷,我嘔心死。”夥計說:“大師父你別鬧髒,你這麽吃,人家一嘔心,都不用吃了。”和尚說:“我就不那麽吃了,叫他吃罷。”湯二剛吃,和尚把草鞋脫下來,把熱餃子擱在鞋裏,燙得臭汗味薰人。場二賭氣,把筷子一摔:“不吃了!”和尚把筷子也往桌上一摔,說:“你不吃了,我還要吃呢。”跑堂的過來一算帳,說:“你們二位,都是一百六十八文。”湯二帶著還有六百多錢,剛要掏錢,和尚那邊說:“唵勒令赫!”伸手掏出有六百多錢。湯二一瞧和尚掏出那串錢,心說:“是我的那串錢。”一摸懷中果然沒了。心中納悶:“我腰裏的錢,怎麽會跑到和尚腰裏去?”自己哼了一聲,和尚拿著這串錢說:“這串錢是你的罷?”湯二說:“和尚錢可是我的,我不要了,你拿了去罷。”和尚說:“不能,錢是我檢的。方纔我一進來,見錢在地下,我撿起來。是你的,給你,我不要。”說著,把錢拿過去。湯二把錢拿起來說:“和尚,你倒是好人,你要不鬧髒,我真請你喝幾壺酒。”和尚說:“我就不鬧髒,你請我喝兩壺。”湯二說:“那有何妨,我就請你喝。”和尚說:“夥計,你給拿二十壺酒來。”夥計拿上酒來,楊二見和尚一口就是一壺,湯面俊三個一口,兩個一口。湯二一看,大概吃完了,得一用多錢,給我六百,得拐回去一半去,湯二就說:“和尚,我可沒錢了,今天咱們別讓,你吃你給,我吃我給,同桌吃飯,各自給錢。”和尚說:“你要小氣,今天連你吃都是我給,我焉能擾你?我最實心的,我說我給你就別讓。”湯二倒覺著過不去。和尚說:“我說我給就我給,算到一處。”夥計一算,二帳歸一,兩吊二百八十、和尚說:“我給,我最實心的。你別瞧我穿的破袍子,有肉不這上。”湯二說:“還是我給罷。”和尚說:“你給,你就給,我是實心的。”楊二無法,委委屈屈打開包袱給了錢,自己生氣。和尚扛起湯二的包袱就走,湯二說:“和尚你吃了我的兩吊錢,你還要搶我的包袱?”和尚說:“不是,人得有人心,我不能白吃你,我給你扛著好不好?”湯二一想,和尚倒也有良心,真倒罷了。

說著話,出了酒鋪。湯二往西走,和尚往東走,湯二一回頭,說:“和尚,你怎麽往東走?”和尚說:“我是東川的,你是西川的,我跟你往西做什麽?”湯二說:“你拿我的包袱給我。”和尚說:“你的包袱給我拿著。”湯二說:“和尚,你要搶我?”和尚說:“不但搶你,還要打你。”和尚用手一指,口念:“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湯二打了一個冷戰,就迷糊了。和尚過去打了場二一拳,把鼻子打破了,流出血來。和尚抹了一包袱血跡,帶著湯二往城裏走。

剛到關廂,有人認得湯二,就問,“湯二哥,什麽事?”和尚說:“你們少管,圖財害命事。”嚇得這人也不敢問了。和尚帶著湯二,一直來到昆山縣。到了縣衙,和尚往裏走,口中直嚷:“陰天大老爺,和尚冤枉!”旁邊有差人說:“和尚別胡嚷,哪有陰天大老爺?”和尚說:“圖財害命,人命案。”說著往裏走,直到公堂。

老爺已派人把趙氏等帶下去,見來了一個窮和尚,扛著包袱,上面污血,湯二迷迷糊糊來到公堂跪下。和尚一站,老爺說:“和尚,你見了本縣,因何不跪?可有什麽冤枉事?可有呈狀?”濟公說:“我和尚只因在廟中衆僧人都欺負我,我師父叫我化緣,單修一個廟。把殿宇全都蓋好了,正要開光,偏巧下了半個月的雨,又都坍塌了,又不能再化緣,我師父在這昆山縣地面有兩頃地,叫我賣了蓋廟。我帶著一個火工道,把地賣了,帶著銀子,走在半路,我那火工道他說要出恭,我和尚頭裏走。在三岔路等了有兩個時辰,見這人他背著我的包袱來了,敢情他把我火工道圖財害命了。”老爺把案桌一拍說:“你叫什麽名字?因何你把火工道圖財害命?”湯二纔明白過來,一瞧這是公堂之上,自己就把方纔之事,說了一遍。老爺說:“和尚,你這包袱是湯二的?”濟公說:“我也不必跟他相爭論,我和尚開個單子,他要說對了包袱的東西,我的單子不對,那是我誣告不實,老爺拿我治罪。如我的單子對了,他說不對,那是他圖財害命。”老爺一聽有理,就叫和尚寫。寫完了,呈給老爺一看,字還很好,上寫:紅繞兩匹,白布兩匹五尺,黃經一塊,紋銀二百兩,大小三十七塊,錢兩吊,舊衣裳一身,鞋一雙釘子十六個。

老爺一問湯二,焉想到由此人身上又勾出謀奪家產,暗害貞節烈婦之事。

要搭救趙氏玉貞,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華雲龍氣走西川~鎮八方義結英雄

話說知縣看罷和尚寫的單子,這纔問湯二:“你說包袱是你的,你說裏面都是什麽東西?你要說對了,把包袱給你,你若說不對,我要辦你圖財害命。”場二說:“我那包袱裏有碎花水紅續兩匹,松江白布兩匹,有錢兩吊,使紅頭繩串著,裏面還有紅綾一塊,有舊頭巾一項,舊褲褂一身,舊鞋一雙,有紋銀二百兩,餘者並無他物。”老爺一聽,說:“和尚,你寫的跟他說的一樣,叫本縣把包袱斷給誰?”和尚說:“老爺問的還不明白,老爺問他銀子多少件?”場二說:“我那銀子就知是二百兩,不知多少件?”老爺勃然大怒,說:“你的銀子,你爲何不知道件數?打開包袱一看!”立時把包袱打開,一點,別的東西都對,銀子果然是三十七件。老爺說:“湯二,我看你這東西,必是久慣爲賊。你把這和尚的香火道殺了,死屍放在何處?”湯二說:“小的實實不是圖財害命,這個包袱有人給我的。老爺如不信,把給我包袱的人,傳來一間便知。”老爺說:“什麽人給你的包袱?”湯二說:“是本縣的孝廉李文芳,他是我的主人,他給我的,我並未圖財害命。”

老爺就問手下書吏人等,本縣有幾個孝廉李文芳?書吏回稟,就是一個孝廉李文芳,老爺吩咐傳李文芳上堂質對。李文芳正在書房坐著生氣,衆書吏都跟他認識,正在勸解他。外面差人進來說:“請李老爺過堂。”李文芳問:“什麽事又叫我過堂?”差人說:“人命重案。”

李文芳到堂上一看,湯二正在那裏跪定,旁邊站著一個窮和尚,也不知是所因何故。湯二說。”員外,你給我這個包袱,他訛我,說我圖財害命。”濟公在旁邊說:“你拉出你窩主也不怕,咱們看看誰行誰不行。”知縣那裏問道:“李文芳,你可認識他嗎?”李文芳一聽:“這件事,甚不好辦,我別合他受這牽連官司。”遂說:“回條老父臺,孝廉不認識他,包袱不是我給的。”知縣勃然大怒,說:“好大膽鼠輩,我不動刑,你也不肯直說來,看夾棍伺候!”

三班人役,立刻喊堂威,吩咐人來,把夾根一放,嚇的湯二顏色改變,說:“老爺不必動刑,我還有下情告享,我合李文芳還有案哪!”老爺吩咐:“招來!”楊二說:“小人原籍四川,自幼在李宅伺候我家二局外,書房伴讀,指望我家二員外成名上達,我等也可以發財。不想,我家二員外一病身亡,我一煩悶,終日飲酒取樂,醒而復醉。這天我家大員外李文芳,把我用酒灌醉,問:‘你願意發財不願意?’小人說:‘人不爲利,誰肯早起哪!’我說願意。他說:“你要能赤身藏在你二主母院中,等我生日那天,我叫使人叫門,你從裏面出來,我給你二百兩銀子。”小人一時被財所迷,就應允了。昨天是我暗中藏在二主母院中,候至天晚,我溜進房中,在床底下,把衣服全脫了,放在床上。我看見二主母抱著小孩睡熟,我自己出去一聽,只聽外面叫門,我往外一跑,被我家員外同趙海明看見,也沒抓住我,我躲在花園書房之內。候至天明、我纔知道把二主母休了,小孩子留下,要辭嬭娘,嬭娘只哭不走。我家大員外要謀奪家產,給了我二百兩銀子,連綾子帶布,下餘還等轉過年再來給我。我打算要回家,不想遇見這麽一個要命鬼和尚,他說我圖財害命,我並未作那樣之事。這是已往之事,小人並無謊言。”

知縣一聽,方纔明白此事,旁邊招房先生寫著供,心中暗駡:“好一個李文芳混帳東西,還是個孝廉,做出這樣傷天害理之事!”招房先生寫完了供,知縣吩咐把趙氏李氏及趙海明帶上堂來,叫招房先生一念湯二這篇供,趙海明一聽,這纔明白自己的女兒是貞節烈女,自己頗覺後悔,幾乎叫我逼死,心中甚是可慘,這纔給老爺叩頭,求老爺作主。

知縣勃然大怒,說:“李文芳你既是孝廉,就應當奉公守分,竟做出這樣傷天害理之事?爲子不孝,爲臣定然不忠,弟兄不義,交友必然不信。你兄弟既死,你應該憐恤孀婦,也是你李氏門中的德行。趙氏苦守貞節,你反施這樣虎狼之心,設這等奸險之計,你就死在地府陰曹,怎麽對得起你兄弟李文元的鬼魂?你知法犯法,本縣要重重辦你,你是認打認罰?”嚇的李文芳戰戰兢兢,自己覺著臉上無光,心中慚愧,無話可答,求老父臺開恩,請示:“從打怎麽樣?認罰怎麽樣?”老爺說:“從打,我行文上憲,革去你的孝廉,本縣還要重辦你。你要認罰,本縣待你恩典,你快把你家中所有的產業,歸趙氏經管。他母子如有舛錯,你給我立一張甘結存案,那時有舛錯,我拿治罪。我罰你五萬銀,給趙氏請旌表,立牌坊,你還得叫本處的紳士公同用轎,把你弟婦迎接回去。如不遵行,本縣我仍然重辦你。”李文芳說:“那是老父臺的公斷,舉人情願認罰。遵老爺堂諭辦理。”老爺說:“雖然如是,本縣我還要責罰你,恐你惡習不改。來!傳吏房書,給我責他一百戒尺!”吏房立刻上來。李文芳本是本處的紳士,苦苦的哀求,老爺說:“我不叫皂隷打你,就是便宜。”空房過來,打了一百戒尺,打的李文芳苦苦求饒。

老爺吩咐帶趙海明,老爺說:“趙海明,你見事不明,幾乎把貞節婦逼死,你認打認罰?”趙海明叩頭說:“我認打如何?認罰如何?”老爺說:“認打,我把你員外草去,打二百軍棍。認罰,罰你三千銀,當堂交來,並非本縣要,給你女兒蓋一座節烈祠,留芳千古。”趙海明說:“那是老爺的思典,我出六千銀也願意。”老爺又叫把李氏帶上來,老爺說:“李氏,你要好生伏待你二主母,你雖然是不指著當嬭娘,既出來就得實心任事。你二主母有體恤你之心,你也該盡心,再說把孩子嬭大,你也有名有利。”李氏說:“謹道老爺之諭。柳縣說:“湯二,你這廝狼心狗肺,你二主人在日,待你如何?”湯二說:“二員外在日,待我甚厚。”老爺說:“既是二員外待你甚厚,他死了,你就該在你二主母跟前盡心,你反生出謀奪家產,合謀勾串,陷害貞節烈婦。來人,把他拉下去,重責八十大板,用二十五斤的枷,在本處示衆三個月,遞解原籍,交本地方官嚴加管束。”衆人具結,李文芳約請紳士迎接趙氏回家,與未郎兒團圓,這且不表。

衆人下了堂,老爺倒爲了難,心說:“這個和尚怎麽辦法?要沒有和尚,我這案斷不完,要說多虧他,他又說香火道圖財害命,我哪裏給他找兇手去?”老爺心中想:“我威嚇他幾句,說他誣告不實,打他幾下,胡亂把他轟下去就完了。”老爺剛想到這裏,還沒說話。和尚說:“老爺你這倒爲了難了,要沒我和尚,這個案辦不完,要說多虧我和尚,你又得給我辦圖財害命,莫如威嚇我幾句,打我幾下,糊裏糊塗把我逐出去。”老爺說:“和尚你猜著了,來,拉下去給我打!”官人過來就拉,說:“和尚你躺下!”和尚說:“鋪上被了麽?”官人說:“沒有那些說。”和尚就嚷:“我要捱打了!我要捱打了!”

連嚷了兩聲,就聽外面有人嚷:“大老爺千萬別打我們那位和尚。”由外面進來一人,背著包袱,跪到公堂。老爺一看,是個長隨的打扮,說:“你叫什麽名字?”這人說:“我叫趙福,我是火工道,我和和尚走在半路,我要出恭,出完了恭,沒追上和尚。我一打聽,聽說和尚打了官司。”和尚說:“老爺,這是我的火工道,老爺打開包袱看,如裏面東西不對,這算我和尚誣告不實。”老爺打開包袱一看,果然跟湯二的包袱一樣,連銀子件數都對。老爺一想:“這可怪!”看趙福不像火工道的人,老爺說:“趙福你不像火工道,你說實話,那和尚是哪廟的?”趙福把濟公的根本源流,如長如短一說,怎麽被趙太守所請來到昆山。知縣一聽,趕緊離了座位,恭恭敬敬過來行禮,說:“聖僧,原來是秦丞相的替僧濟公,弟子實在不知,多有得罪!若非是你老人家前來,弟子這案焉能斷的清?來,把這包袱賞給聖僧跟人罷!”和尚說:“謝謝!”當時告辭,把兩個包袱,賞給趙福、趙祿,每人一個。一同來到二員外家中,掏出一塊藥來,和尚給老太太洗眼,就透清爽,一連三天,就透了三光。趙鳳鳴先叫兩個家人回臨安,留濟公住著,給老太太治眼。老太太眼也好了,濟公在這裏住了三個月,終日跟趙鳳鳴講文理,這天忽然家人進來回賓說:“現有臨安來了兩位班頭,請濟公有緊要大事。”和尚按靈光一算,就知臨安出了塌天大禍。

不知所因何故,請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賀守正花羣雄結拜~逛臨安城巧遇王通

話說濟公正在昆山縣趙宅困住,把老夫人眼也都治好了,屢次要走,二員外不放,苦留在書房之內。每日閒談詩文,濟公對答如流,二員外益加珮服,說:“可恨合濟公相見之晚,自己要早見濟公,文章必然大長。”濟公在這裏,不知不覺住百天之久。這天外面有人來回話,帶進臨安太守衙二位班頭來,站在面前,給濟公行禮,說:“聖僧你老人家這些日子來在;臨安,只鬧的天翻地覆,我二人特來請你老人家。”和尚一問:“二位班頭,怎麽一段事?”二人從頭至尾,述說一番。

書中交代:是那西川路出了一個江洋大盜,此人姓華名忠字元龍,綽號人稱乾坤盜鼠。由十八歲在綠林闖蕩,跟鬼頭刀鄭天壽久在一處,都是有文武全材,就是好綵花,都在鎮山豹田國本家寄住。一拜之交有數十位,惟有五個至近之人,都是綠林人物,人稱五鬼內中有開風鬼李兆明,雲中鬼鄭天福,鷄鳴鬼全德亮,蓬頭鬼雲芳,黑風鬼張榮,人都知曉西川五鬼一條龍。只因窩主田國本由西川搬走,不知去嚮,這些人無地可居,都四散各投親友。華雲龍在西川來花作案,留下了九條命案,都是先好後殺,地面官差總領各處尋蹤訪拿甚急,他一想“此地不能久住”,因此他離了西川。到了江西玉山縣,聽人傳說此地有一位保鏢達官,人稱威鎮八方楊明,乃是一位英雄,專好結交天下豪傑。華雲龍去到風凰嶺如意村拜訪楊明,家人回稟進去,楊明一聽,知道華雲龍是一個採花淫賊,告訴家人不見。家人出去告訴:“我家主人不在家。”華雲龍無奈,已然走了。過了幾天,又有人提楊明在家,華雲龍去拜,又未見著,一連去了三次。

這日楊明把他請進去,一說話,本來人又能說,對答如流。他一看楊明身長八尺,細腰扎臂,頭戴寶藍緞包紮巾,金扶額二龍鬭寶迎門一朵絨桃,身披寶藍箭袖袍,腰束絲駕帶,足下青緞快靴,閒披藍緞團花氅,面如古月,眉分八綵,目如朗星,準頭端正,三山得配,四字方口,海下一部黑鬍鬚,分爲三綹飄灑胸前,五官清秀,品貌端方。華雲龍甚爲欣羨,說:“小弟之仰兄臺大名,實深想念。今幸得會,實三生之大幸也!”楊明說:“愚下有何德能之處?多豪雅愛,屢次枉駕,未能面會。”二人說了幾句謙虛話,華雲龍說:“小弟異鄉客居,年幼無知,求兄臺教益。”楊明見華雲龍說話和氣,心中甚喜,留在客廳吃酒。提說他從前在西川採花作案之事,華雲龍甚是後悔,楊爺要給他慶賀守正戒淫花,戴花不準採花,華雲龍也願意。楊明撒帖請人,內中有追雲燕子黃雲、鐵面夜叉馬敬、千里獨行楊德瑞、千里腿楊順、飛天火祖秦元亮、立地瘟神馬兆雄、追風燕于姚殿光、過渡流星雷天化、登萍渡水陶芳、踏雪無痕柳瑞、順水推舟肉仁、摘星步斗戴奎、飛天鬼石成瑞、夜行鬼郭順、王忿鬼姚洞、金臉鬼焦亮、律令鬼何清、探花鬼馬誠、矮月蜂鮑雷、雷鳴、陳亮等,共是三十六人結拜,給華雲龍慶賀守正戒淫花。大家喝了血酒,從此別人走了,華雲龍他在楊爺家中住著。無事也同到縹局裏去去,跟著楊爺學打嫖,學了一路八卦篆還刀,就在這裏一住三年之久。

這日他想要去逛臨安城,楊明給了他一百兩紋銀,臨走囑咐他:“到外面不可胡爲,無事早回來。”他自己自離了江西玉山縣鳳凰嶺如意村,在路上曉行夜住,饑餐渴飲。這日到了臨安城,先到錢塘門外,在大街一看,只見人煙稠密,買賣鋪戶不少,只見路北有一座酒樓,字號是“望江樓”,掛著酒幌子、榮牌子,兩旁抱柱上有對聯,上寫“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華雲龍想要在這裏吃兩盃酒,邁步進去一看,樓上下甚亂,登樓梯上去,找了一張桌坐下。方纔要酒,猛擡頭一看,見東面樓窻下坐定一人,頭戴紫緞色六瓣硬包巾,身穿紫緞色箭袖袍,腰繫皮挺帶,肋下佩著腰刀,足下薄底緞靴,閃披綠色緞繡團花一件英雄氅,面皮微紫,紫中透紅,黑真真兩道重眉,一雙怪眼皂白得分,準頭豐隆,三山得配四字口,壓耳兩給黑毫,海下抱長一部剛髯,看此人真是推壘著威風,一股殺氣。華雲龍一看那人,獨自在那裏擺著一桌酒,華雲龍趕緊過去行禮說:“二哥少見,久違!你我自西川分手,倏經四載的光景,萬不想你我在此相遇,兄臺一嚮可好?”那人一看,哈哈大笑說:“原來是華二賢弟,真是有緣干裏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逢。”

書中交代:這個人姓王名通,綽號人稱鐵腿猿猴,乃是西川路的江洋大盜,路牽雲龍是換帖的弟兄。二人是許久未會,今天在此相遇,彼此各敘離別。二人落座,從新要酒要菜,喝著酒,王通問道:“二弟你我由西川分手,賢弟在哪裏存身?今天來此何幹?”華雲龍把在江西拜遇成振八方楊明,三十六友結拜慶賀守正成浮花,從頭至尾述說一遍,這纔問:“兄長來此是閒逛,是有事呢?”王通說:“我來到這裏,找一個仇人。只因我兄長在成都府當一名書辦,因爲二百兩賍銀,狗官把我兄長入獄,悶死在獄內。那時我並未在家,等我回去纔知道。我要找那狗官,給我兄長報仇,無奈那狗官已然卸任,我來到京都,尋找于他。我今天纔到,尚未打店,你我二人可以住在一處。”華雲龍說:“好,我也纔到。”

二人正在說話,只聽樓梯咯咯一響,上來一人,手內拿著果筐,此人有四十來往歲,頭戴青布頭巾,青布小夾襖,青布夾褲,白襪青鞿鞋,淡黃的臉面,細眉圓眼,肉鼻子,裂腮額,微有幾根鬍鬚,上頭七根,下頭八根。一上樓來是吃酒的,他嚮各桌上一看,忙到華雲龍桌上,把筐子放下,說:“哎呀!原來是二位太爺,小人有禮!”趴地下就磕頭。華雲龍一看,說:“我打算是誰?原來是劉昌。”原來劉昌生長西川,久合這些綠林人物在一處,充當採盤子小夥計,只因被事牽連,他逃在臨安城,作一個小本經營,今日遇這二位,連忙過去行禮。王通說:“起來,劉昌你在這裏甚好?住在什人所在?哪裏有繁華熱鬧所?你說說我聽。我二人初到此地,人地不熟。”劉昌說:“二位太爺要逛這西湖,三條大街,買賣鋪戶都有。西湖十景,天下第一的城隍山、都是這熱鬧之處。二位大爺要逛,跟我走走,天晚也不必住店,我那裏有間上房,院中靜雅,並無閒雜人等,也可住。”華雲龍一聽這話,心中甚喜,劉昌坐下,跟著一同吃酒。

三人用完飯,王通給了錢,三人下了酒樓一看,街市之上,人煙不斷。信步到了城隍山上,一看,果然好一處山林,樹木森森,來往遊人不少。正往前走,只見對面來了一乘小轎,內中坐定一個女子,真真是梨花面,杏蕊腮,瑤池仙子,月殿嫦娥,不如也。華雲龍一看,他是久慣採花之人,非得真好,不能入他的眼,他是曾經滄海難爲水,除卻巫山不是雲,今日一見這婦人,跟隨轎後,直到錢塘外,路北有一座烏竹菴,那轎子進去。他一回頭,見王通劉昌二人,也在後面跟來,到了無人之處,問劉昌:“你知道這個婦人的來歷不知?”劉昌說:“這個人,二太爺你老人家別妄想,這個人是趙通判之女,給孫孝廉之子爲妻,未過門,孫家之子已死,趙家之女要去弔孝說:‘我合你兒有夫妻之名,沒有夫妻之分,開開棺材我看看。’孫家叫人一開棺材,那姑娘把頭髮自己剪了,要守望門寡。婆家娘家兩旁都勸她不要,她自己一氣到烏竹菴出家,帶髮脩行。這是娘家常接去,你老人家問,要想別的怕不行。”華雲龍上聽,心中一動,要夜入尼菴前去採花。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遇節婦淫賊採花~泰山樓復傷人命

話說華雲龍聽劉昌之言,自己也未答言。三人吃了晚飯,住在錢塘門外劉昌家中。天有初鼓之後,自己也睡不著,起來看了著王通劉昌二人都睡了,自己起來把夜行農包打開,把夜行衣換好,把白晝的衣服換下來,用包裹斜插式繫在腰間,把鋼刀插在軟皮鞘內,擰好了軋把簧,自己這纔出離了上房,將門倒帶。擡頭一看,見滿天的星斗,並有蒙蒙的月色,跳墻出了這所院落。見街市上路靜人稀,來到尼菴以外,擰身縱上房去,往四野一看,這座廟是三層大殿,正大殿東邊有一個角門,單有一所東跨院。來到東配南一看,見那院中是北上房三開,東西配房各三間,正南是一道墻,裏面栽松種竹,院中倒也清雅,北上房東裏間屋中,影影射出燈光,隱隱有唸經之聲,東配房北裏間也有燈光。他這纔由東配房上跳下來,直奔北上房臺階,來到窻欞以外,把紙濕破一看,這屋中是順前簷的坑,坑上有一張小牀,桌上面有一盞燈,有四個小尼僧,都是十四五歲,在那裏抱著經本,那裏唸經。地上靠北墻一張條案,上面堆著許多經卷,頭前一張八仙桌,兩邊有兩張椅子,上首椅子上坐著一位老尼僧,有六十多歲,長的慈眉善目。華雲龍看了一看,這裏面並沒有那一個帶髮脩行的少婦,復又轉身夠奔東配房。

來到北裏間窻欞以外,把窻紙濕了一個小窟窿,往裏一看,也是一張床,上面有一張小牀桌,桌上擱著燈,旁邊坐著正是那白天坐轎的那少婦,正在燈下唸經。華雲龍看罷,推門而入,來到房中,把趙氏嚇了一跳,自己正在唸經之際,見外面進來一個男人,穿著一身青,背後插著刀,趙氏趕緊問道:“你是什麽人?此地乃是佛淨地,黑夜光景來此何幹?快些說!”華雲龍說:“小孃子,白晝我見你坐轎由城隍山經過戰見你貌美,我跟到此處,故此我今夜前來尋你。你要從我片刻之懽,我這裏有薄意相酬。”婦人一聽,把臉一沉說:“趁此出去,不然我要喚了!把我師傅叫來,將你送到當官,悔之晚矣!”華雲龍一聽這話,勃然大怒,說:“好!你要從我便罷,如不從我,你來看!”用手一指背後的刀。那婦人一看,本是位烈節的婦人,趕緊就嚷:“了不得了;殺了人了!救人哪!”華雲龍一聽,恐怕有人來,過去一揪青絲髮,拔出刀撲的一刀,竟將婦人殺死,可憐紅粉多嬌女,化做南柯一夢西。

華雲龍本是一團高興,今朝把人一殺,心中甚是懊悔,只見外面老尼姑說:“什麽人在我這裏擾鬧?已把房門堵住。”華雲龍急了,照定老尼姑頭上就是一刀,老尼姑一閃身,正砍在膀背之上,老尼姑”哎呀!”一聲,翻身栽倒。華雲龍趁勢縱在院中,擰身上房,自己仍由舊路回來。劉昌正醒了,說:“華二太爺上哪裏去了?”華雲龍也不隱瞞,就把方纔採花之事,如此如此一說,王通也醒了,聽的明白,說:“二弟初到此地,就做了這樣的大案,惟恐你在此地住不長久。”華雲龍一聽,微微一笑,說:“不要緊,就憑此地這幾個班頭,我有個耳聞報,不足爲論。”說著話,二人起來。天光亮了,華雲龍說:“劉昌你做你的買賣去,不要跟我二人閒逛,你有公事在身。”劉昌答應去了。王通同華雲龍二人,夠奔錢塘門,見街市上人煙稠密,二人就聽紛紛傳言:“烏竹菴回頭騐屍。”王通說:“兄弟,咱們二人找清雅地方喝酒去罷,不要在那裏閒逛。”

二人進了城,來到鳳山街路北,有一座泰山樓,是一個大酒飯館,二人想要進去喝盃酒。二人邁步進去,見裏面雖有櫃竈,並無人張羅座,二人上了樓一看,見櫃裏坐定一人,面如青粉,頭戴寶藍緞四棱巾,身穿寶藍緞大毫,長得兇眉惡眼,怪肉橫生,有四五個跑堂的,都不像正經買賣人。二人坐下多時,也沒人過來,就聽那萬字櫃裏,面如青粉那人說:“夥計們,方纔我沒起來,聽你們大家嚷什麽來著?”夥計說:“別提了,你回頭吃碗飯去瞧熱鬧去罷,錢塘門外有座烏竹菴,廟裏有一個守節的孀婦,帶髮脩行。昨夜晚間被淫賊殺了,還把老尼姑砍了很重的刀傷,少時就騐屍,你說這事多蹊蹺?”就聽這位青臉掌櫃的說:“這個賊真可恨!可惜這樣貞節烈婦,被淫賊給殺了。必是這個賊人,他上輩叫人家給淫過,他這是來報仇來了。”華雲龍氣得眼一瞪,又不好答話,自己在這裏生氣,把腳一蹬板櫈,說:“你們這幾個東西,沒長眼睛,二大爺來了半天,怎麽你們不過來?是買賣不是?”夥計一聽,把眼睛一翻,說:“你先別嚷,你若要來挑眼,你打聽打聽這個買賣難開的?告訴你罷,我們自從開張,打了也不是一個了,淨說本地的匪根,打了十幾個,打完了拿片子送縣。告訴你是好話,你先別挑眼。”華雲龍一聽此言,把眼一瞪,說:“二大爺不論是誰開的,你惹翻了二太爺,我放火燒你的樓。你把你們東家找來,二太爺我會會,莫非他項長三頭,肩生六臂?二太爺我挑定眼了。”

書中交代:這座酒樓的東家,原本是秦丞相的管家秦安他的姪兒叫淨街大歲秦祿開的。這座酒樓,本不爲賣散客座,所爲是有人託人情打官司來,找秦祿他給案相府走動,所拉攏都是幾個仕宦人等買賣,很勢利。今天見華雲龍一發話,秦祿由櫃裏就出來說:“什麽東西敢在我這裏發橫?來人給我打他,打完了他,拿我的名片,把他送縣。”華雲龍一聽,氣往上撞,伸手就把刀拉出來,秦祿說:“你敢殺人麽?拿刀怎麽樣,給你砍?”自己倚爲有勢利,把腦袋往前一遞,華雲龍說:“殺你還不如碾臭蟲。”手起刀落,秦祿腦袋分了家。嚇得夥計喊嚷:“我的媽!”往下就跑,腳底下一軟,“咕嚕嚕”滾下樓梯去。立時有人到本地面官廳去報,“我們酒樓上來了兩個人,把我們東家殺了!”衆官人說:“趕緊拿!”

及至衆人來到樓上一瞧,樓上並沒了人。華雲龍同王通早由樓窻跳出去,站在人羣中看熱鬧,見泰山樓都圍滿了人,衆人說:“賊跑了!”有說:“不要緊,這賊跑不了。咱們太守衙門,有四位班頭,叫柴元祿、杜振英、雷四遠、馬安傑,這四位久慣辦有名的江洋大盜,像這個賊,不等三天必辦著。”華雲龍在人羣中聽明白,記在心中,同王通找了個背嚮所在,進了酒鋪,到雅座裏坐下喝酒。王通就說:“賢弟,你太鬧的不像,昨天你方到這裏,晚間殺了一個,今天又殺了一個。”華雲龍說:“我告訴大哥說,既我來到這裏,我要做幾件驚天動地之事,也是他自己找死。方纔我聽見說,此地有四個能辦案的馬快,我倒要斗鬭他們這幾個,晚間我到秦相府去;把當朝宰相秦喜的項上人頭取來。我要在臨安城住半年,倒要看什麽樣的人物前來拿我。”王通說:“賢弟你當真有這個膽量?”華雲龍說:“我焉能說了不算。”王通說:“賢弟真要敢做這件事,愚兄也必跟著,我二人也是多貪了幾盃酒。”王通拿話一激他,華雲龍氣往上衝,吃完了酒,二人就夠奔秦和坊前去探道。

兩個人探完道,找了個僻靜的酒鋪,說話談心。候至天色已晚,二人來到無人之處,把夜行衣包打開,換去白晝衣服,打在包裹之內。來到秦相府擰身上墻,躥房越脊,如履平地相仿。來到秦相府的內宅,各處一尋找,見後宅北上房屋中,燈光閃閃。兩個人一想:“這裏是內宅,大概必是秦相所居之處。”瞧見裏面有兩個丫環,在那裏坐著值宿,都是十四五歲,桌上點著蠟燈。二人躥上房來,伸手掏出一支薰香點著,往房中一送,少時把兩個丫環都熬過去。華雲龍這纔進到中間一看,只打算是秦相在屋裏住,敢情是秦夫人臥室。華雲龍一看,座頭之上放著鐲囊,內邊有奇巧玲戲透體白玉鐲一對,半天產,半人工,實乃外國進貢之物,被秦相留下。華雲龍說:“王二哥你要這個罷!”王通說:“我不要,你要罷!”又回頭見那邊有一個鳳冠盒子,裏邊有十三掛寶貝,垂珠鳳冠一頂,也拿起放在囊中,然後出來,見桌上有筆硯,拿起筆來,在墻上寫了兩首詩,投筆于桌,自己轉身到外面,合王通二人竟自去了。

秦相一早起來上朝,必要到裏邊來,一見丫環昏迷不醒,到屋中一看,失去鐲囊玉鐲鳳冠,急派人先把夫人使女救活,一看墻上,秦相方知賊人已遠去了。

不知墻上寫的是何詩句,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趙太守奉命捉賊~昆山縣迎請濟公

話說秦丞相起來看墻上寫的兩首詩,是賊人留下筆跡。上寫的是:

乾元宇宙造英雄,衝刀一口任縱橫。

盜取大位姦衺佞,鼠走山川樂無窮。

化日光天日正中,雲遊四海屬我能。

龍天保佑神加護,偷盜姦臣氣不平。

秦相看下面還有一首是四句,寫的是:

一口單刀背後插,實是雲龍走天涯。

丞相若見俠義客,著派臨安太守幸。

秦相看罷,立刻到朝房,派人遞了請假的折子,然後派人到臨安太守衙門,把臨安太守請來。不多時太守來到,一真見,來到書房,趙鳳山說:“丞相呼喚卑職,有何吩咐?”秦相說:“我請太守到我家騐勘。昨天晚上竟有江洋大盜,把我的傳家之寶,奇巧玲球透體玉鐲一對,十三掛寶貝垂珠鳳冠一頂盜去,臨走還留有兩首詩。”太守一聞此言,嚇的魂驚千里,說:“卑職即刻派人晝夜巡查,帝都之所,人煙稠密,最易藏奸。丞相開恩,候卑職回去,趕緊派差拿賊。”丞相說:“我給太守期限三天,要把賊人拿住,將我的傳家之寶交回。”太守無奈,說:“遵鈞諭。”把賊人所留的詩句抄下來,帶著回衙。

到了衙門,派人請錢塘、仁和二縣,並鎮虎廳所屬的官員,一並前來。等衆人齊到太守衙門,趙鳳山說:“現在丞相府失去玉鐲、鳳冠,相爺把我傳去,給了三天限,緝拿喊人,諸公回行,趕緊派人訪拿,如有人拿獲賊人.一府兩縣共賞銀一千二百兩,諸公回去急辦爲妙,倘賊人逃竄無著落,你我有地面疏防之處,恐丞相開參。”大衆立刻下去回衙,各派妥差,緝捕賊人。三天如何拿得著?

錢塘縣知縣劉通英,原是兩榜出身,爲人正直,回衙立刻派趙大、王二等八名差役,出去訪案。仁和縣派田來報、萬恆山比去,標出賞格,各宜各盡心。三天渺無蹤跡,幸喜太守托羅丞相,見了秦丞相,又寬限三天。又過了三日,並未見賊的蹤影,仁和縣又求京營殿帥,轉求秦相、再寬限三天。府縣就求六部九卿十三科道,這個見泰相寬限三天,那個見秦相寬限三天,不知不覺就是兩個多月的光景,也並未將賊拿住。

這天太守又去求秦相,秦相說:“我原是給你三天限緝拿,皆因衆大人來求,面目相觀,已經兩個月有餘,你並未將賊拿獲,實屬捕務廢弛,我明天必要開參于你。”太守說:“相爺格外施恩,卑職等現在派人去迎請靈隱寺的濟公長老,只要他老人家一來,要拿這些賊人,易如反掌耳,毫不費吹灰之力。”秦相說:“你提的就是本閣的替僧濟顛和尚,我正然想念他。他現在哪裏?”趙鳳山說:“濟公現在我兄弟家中,給我嬸母治眼,我已派人去請。”秦相說:“我看在濟公的面上,再給你幾天限,你趕緊把濟公給我請來。”趙太守唯唯聽令,回衙添柴元祿、杜振英帶上盤費夠奔昆山,去請濟公。

這天二人到了昆山趙鳳鳴的門首,叫家人通稟進去,濟公正在書房,同趙鳳鳴談話。家人進來一回稟:“現有臨安太守衙門的班頭,柴元祿、杜振英二人求見。”濟公說:“叫他們進來。”家人帶領兩位班頭來到書房。柴元祿、杜振英先給濟公行禮,然後給二員外行禮,行完了禮,站在一旁,就把臨安之事,從頭至尾一說。濟公聽罷,說:“這件事我和尚得管。”當時就在二員外跟前告辭。趙鳳鳴說:“師父可以明天再走,何以這樣忙呢?”和尚說:“我有事不能久待。”趙鳳鳴立刻吩咐擺酒,給濟公送行。賞了兩位班頭的路費,濟公這纔跟著二位班頭,告辭出來。

離了昆山,順著陽關大路,在道路上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這日走在道路上,相高臨安衹有三十里路,濟公說:“柴頭、杜頭你們二位願意拿住盜玉鐲鳳冠之賊,還是不願意?”柴頭說:“那怎麽不願意?”濟公說:“你們兩個人要拿盜鳳冠玉鐲的賊,趕緊走到錢塘關的外門洞裏頭,裏門洞外頭站著一個穿青衣的人,你兩個人過去就揪,把他拿住就是賊人,到衙門領府縣一千二百兩銀子賞格。”兩個人說:“我二人就此前往。”心中甚爲喜悅,以爲是一趟美差,緊緊往前走。

趕到錢塘關門洞一看,果然有一個穿青衣的人,在那裏站著,兩眼發直,直往東瞧。杜振英一看,喜出望外,說:“柴大哥,你我活該成功!把差事得著,到衙門領了賞,我們三人均分。”說著話,來至切近,掏出鎖鏈“嘩啦”一抖,把那人鎖上。杜振英說:“朋友,這場官司你打了罷!你做的事你還不知道麽?”那人大吃一驚,回頭說:“二位爲什麽鎖我?誰把我告下來了?”杜振英、柴元祿二人一看,認識這人是錢塘門裏炭厰子掌櫃的。柴頭、杜頭一愣,那人說:“二位公差爲什麽鎖我?”柴杜二位活還沒出來,這時和尚趕到,和尚說:“二位拿住了麽?”柴頭說:“你說叫我們拿穿青衣的,就是此人。”那人說:“和尚爲什麽拿我?”濟公說:“我買你的炭,你不給好炭,淨給煙炭。”柴頭一聽,這話不對,說:“師父,這人不是盜玉鐲的賊。”和尚說:“不是,我跟他鬧著玩呢。”柴頭趕緊把鐵鏈撤下來說。”師父,這可不是鬧著玩的,無故鎖人家。幸虧他是老實人,要不然,人家不答應。”和尚說:“我倒不是撒謊,你們二位太走快了,賊還沒來,你們先來了,跟我走罷。”那人也不敢說什麽。

和尚帶領柴、杜二班頭進了城,往家走了不遠,和尚說:“柴頭你瞧差事來了。”用手一指,柴頭是久慣辦案的人,擡頭一看,見對面來了一人,兩隻眼東瞧西望,手中拿著包裹。柴頭看此人有些形跡可疑,二人迎上去說:“朋友,你別走了,你的事犯了。”那人一聽,拔頭就往南衚衕跑,柴、杜二位隨後就追。

這個人腳底下甚快,二人追進這條衚衕,一直往南,和尚也後面跟著追。那人跑出南口往東一拐,就往北進了二條衚衕,柴頭杜頭緊追賊人跑出北口。應該往東,他又往西跑,賊人豈非智哉?復又進了頭條衚衕。焉想到和尚在那裏等著,用手一指說:“奸賊哪跑?”把賊人用定身法定住。和尚就嚷:“拿住了!捉拿賊!”本地面官人過來說:“和尚他是賊,把他交給我們罷!”和尚說:“交給你,你放心我不放心。”正說著,柴元祿、杜振英趕到說:“師父你老人家放開,我把他鎖上。”本地面官人一看認識,說:“柴頭,你把他交給我罷。”柴頭一看,是本地面官人,可不知姓什麽。柴頭說:“你姓什麽?”那人說:“我姓槐,我們夥計姓艾,我叫槐條,他叫艾葉。”柴頭說:“你們兩個人幫著送到秦相府罷,到了相府,把賊交給相爺,聽候發落。”二人答應,同著濟公押著賊人,來到相府門首。相府當差人等,都認得濟公,衆人趕過行禮,到裏面回真相爺。

相爺正在客廳,同錢塘、仁和二位和縣、知府趙鳳山辦理公事。家人進來說:“回稟相爺,現在有靈隱寺濟公,同著太守衙門兩個班頭,押著一個賊人,現在府門外來見。”相爺吩咐有請濟公,家人來到外面說:“我們相爺說了,衣冠不整,在客廳恭候,有請聖僧!”羅漢爺往裏夠奔,相爺降階相迎,趙太守打恭,謝過濟公給姆母把眼治好。來到裏面落座,錢塘知縣。仁和知縣二人不認得濟公是誰,一看是個窮和尚,“怎麽相爺太守這樣恭敬他?”心說:“這窮和尚有什麽能爲?”見濟公與相爺分賓主落座,先談了幾句閒話,敘了離別。秦相說:“師父,我聽說你老人家走在道路上,把賊拿來?”濟公說:“可不是,我聽說相府失盜,案情緊急,我稍帶著把賊拿來。”秦相一聽,心中甚爲喜悅,吩咐家人把賊給我帶上來。下面答應,到了外面說:“相爺吩咐把賊人帶進去讅問。”柴元祿、杜振英二人,先把賊人包袱搜出來,還有單刀一把,留在外面,把賊人帶進去,跪在廳房之外。秦相立刻間道:“下邊跪的是何人?通上名來!你把我玉鐲、鳳冠偷去,賣在哪裏?從實說來!”不知賊人如何招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秦相府太守讅賊~如意巷刺客捉拿

話說秦相一問那人叫何名,所偷物件放在哪裏,那人說:“小人姓劉名二,乃西川人,做小本經營爲業。只因今日要回家,走至大街,不知爲何,官人把我拿來。至于玉鐲、鳳冠,小人一概不知。”秦相一聽,嚮濟公說:“聖僧,他是做小本經營之人。”和尚微微一笑,說:“大人不是問案之人,可派趙太守問問此事,定然明白。”秦相說:“既然如此,來,太守你可問問此案。”

趙鳳山立刻到外邊廊下,擺了一張桌兒,叫把賊人帶過來,問道:“你既作小本經營,來把他所帶物件拿上來看。”下面答應,立刻先把包袱刀都全呈上。太守說:“你這刀是做何使用的?”劉二說:“那是我走路防身之用。”太守問:“你做什麽小本經營?”劉二說:“我賣鮮果子爲生。”正同著,只見和尚過來說:“我問你,這小包只是什麽物件?”劉二說:“是隨身所用之物。”和尚把包袱打開一看,有兩件衣服,翻到底下,有一雙新襪子。和尚說:“你既做小本經營,還穿新襪子?”太守一聽,這不像話,也不好答言。劉二說:“回稟老爺,我做小本經營,有錢買一雙新襪子,也不犯法。”和尚往襪子裏一掏,掏出一個包來,打開一看,是一顆大珍珠。和尚說:“你穿襪子不犯法,你這珠子是哪裏來的?”劉二嚇的顏色更變,說:“回稟老爺,那珍珠是我檢的。”秦相在那邊看的明白,這顆珠子是鳳冠上的珠子,叫家人把珠子拿過來細看,果然不錯,說:“聖僧,這顆珠子是我失去的鳳冠上的。”

趙太守一聽,勃然大怒,說:“你這廝,大概我不打你,你也不實說!”秦相府這裏有的是竹棍,吩咐手下人打,剛要拉下去要打,嚇的劉二說:“大爺不必動怒,我實說。小人姓劉名昌,綽號叫野鷄溜子,原本在西川路綠林中當小夥計跑道。這顆珠子並不是小人所偷的,原本是今天早晨,有一個西川路的大盜,叫華雲龍,外號叫乾坤盜鼠,同著一個鐵腿猿猴王通,他二人先在尼菴採花,後在飯館殺人,又到秦相府盜的玉鐲、鳳冠,舊日我伺候過他們二人,今天他們二人給我的,叫我回西川,說這顆珠子能值四五百兩銀子,叫我賣了,可以做小本經營,也夠我吃的了。今天我方要出錢塘門,不想被二位公差把我拿來,這是已往從前真情實話,並無半句虛言。”太守說:“這華雲龍、王通在哪裏住著?你定然知道。”劉昌說:“他們兩個人原先在興隆店住著,他現在搬了,小人我可不知道了。”和尚說:“太守,把他交錢塘縣釘鐐入獄,這案總算破了。相爺,賞他們原辦。”相爺吩咐家人拿五十兩銀子,賞給柴元祿、杜振英,錢塘縣地面官人幫著送來,每人賞他們二兩銀子。柴元祿、杜振英謝了賞,把劉昌帶下去。

秦相說:“聖僧,這個華雲龍現在哪裏?求師父可以幫著拿了,本閣過了事再謝。”濟公說:“我給你算算他在哪裏。”秦相說:“甚好!”和尚說:“你拿八錠金子來,我拿金子算。”秦相立刻吩咐家人,“到帳房取八錠金來。”立刻家人取來一兩一錠八錠,交給濟公。和尚擱在桌子上,嘴裏咕呶呶也不知唸些什麽,唸完了把金子帶起來。和尚說:“仁和縣的知縣呢?”秦相說:“現在外面。”立刻把仁和縣知縣叫進來。和尚說:“貴縣你手下有一位班頭田來報,給我叫來。”知縣嚇的顏色更變,也不知什麽事,說:“不錯,有一個田來報。”濟公說:“給我叫來。”知縣也不知濟公什麽心意,心中輾轉,又怕田來報窩藏著盜玉鐲、鳳冠的賊人,趕緊派人把田來報叫來。此時田來報正同萬恆山在班房說話,外面進來一個夥計說:“田頭,了不得了,現在盜玉鐲這案破了,拿住一個賊叫劉昌,招出盜玉銅的戚,一個叫乾坤盜鼠華雲龍,一個叫鐵腿猿猴王通。秦相叫靈隱寺濟公給占算,這兩個賊人落在哪裏,擠公占了半天,什麽話也不說,叫咱們老爺據說,叫你去有話說,把老爺都嚇了一跳,也不知什麽事,老爺派我叫你來了。”田來報一聽,愣了半晌,嘆了一口氣,說:“了不得了!萬賢弟,咱們哥倆知己相交,我這一去,倘有何錯,我家有老娘,有你嫂嫂,無人照管,你要多多的照應。”萬恆山一聽這話,詫異其中有因,萬恆山說:“田兄長,你說這話從何而來?”田來報說:“你也不必問,少時你便知道。”站起來跟著來人,直奔相府。

到了相府,往裏回察,把田來報帶到,濟公吩咐把他帶進來。田來報來到裏面,先給秦相濟公行禮,然後給大衆行完禮,往旁邊一站,和尚過去說:“田來報你來了。”過去伸手,把他拉到廳房之內說:“你把這項纓翎帽給我摘下來。”田來報一想:“要革我這個頭役罷。”和尚說:“把這皮挺帶解下來,把青布衫脫下來,把靴子脫下來,把汗褂脫下來。”田來報一聽,說:“師父,你叫我把衣服都脫下來做什麽?”和尚說:“我叫你脫下來有好處。我問問你,這頂頭巾值多少錢?”田來報說:“大約賣去得兩吊錢。”和尚說:“不多,你這件青布靠衫多少錢買的?”田來報說:“也得兩吊五百錢,連皮挺帶汗衫靴子也得兩吊五百錢。”和尚點了點頭,吩咐家人去到帳房稱二百兩銀子來。家人知道濟公是相爺替僧,送不敢違背,立刻取了二百兩銀子,交給和尚。濟公一隻手拿著二百兩銀子,遞給田來報,田頭接過,和尚說:“你拿去罷!”田來報也不知是怎麽回事,拿了二百兩銀子,出了相府。

剛一出來,見萬恆山在府門口站著,萬恆山一看,田來報帽子衣裳靴子都沒有,就剩了一條單褲子,趕緊問道:“田大哥,你的衣裳哪裏去了?”田來報說:“衣裳賣了。”萬恆山說:“賣了多少錢?”田來報說:“二百兩銀子。”就把方纔之事一說,萬恆山說:“你問問還要不要,我還有一身衣裳。”田來報說:“我不能再進去。”萬恆山說:“田大哥你方纔說的話甚兇,又說叫我照看老娘,照看嫂嫂,倒是什麽事情?”田來報說:“你好粗心,咱們兩個人做的事你忘了?當初兵圍靈隱寺,鎖拿濟公,不是你我把濟公誆到秦相府?我怕他記恨前仇。”萬恆山這纔明白,二人拿著銀兩回去。

此時秦相見和尚留下田來報的衣裳,給了二百兩銀子,也不知是什麽心思,剛要問和尚,濟公說:“太守哪去了?”秦相說:“現在外面。”濟公說:“請進來。”趙太守進來說:“師父,你呼喚我有什麽吩咐?”和尚說:“你把你烏紗帽摘下來,蟒袍脫下來,玉帶解下來,靴子脫下來。”秦相一想:“這倒不錯,二百兩銀子買了一身,又買這身,這身衣裳得花二千,倒看和尚怎麽樣?”趙太守說:“聖僧不要詼諧,我非田來報可比,他是個頭役。”和尚說:“你脫下來,自有好處。”趙太守無奈,只好脫下來。和尚說:“太守,你把田來報的這纓翎帽戴上,穿這件青布靠衫,穿這雙布靴子。”太守就穿上,真就像頭役了。和尚說:“太守,我叫你穿這身衣裳,你知道爲什麽不知道?”趙太守說:“弟子不知。”濟公說:

“你可知道盜玉鐲的賊人臨走留下詩句,末句有‘派著臨安太守拿’的一句,我派你去拿賊。”趙太守說:“我如何能拿得了?自有差役人等去辦案。”和尚說:“我幫你去拿賊,你帶上柴元祿、杜振英、雷世遠、馬安傑四個人,今天三更至五更,我要把賊人拿來。”回頭說:“相爺今天你可別睡覺,三更至五更,我把賊拿來,要讅問盜玉鐲賊人的口供。”秦相點頭。

和尚帶著趙太守、四個班頭出了秦相府,夠奔大街。趙太守跟著和尚,直繞了一趟四城,天有二更,趙太守說:“師父,倒是上哪去?我實在走不動了。”和尚說:“到了。”來到一條巷口,地名叫如意路,西邊有一個更棚,裏面墻上有一個黃磁碗點著燈,陰陰慘慘,打更的枕著梆子睡著的。和尚慢慢進去,拿半頭塼,把梆子抽出來,替上半頭塼,打更的也沒醒。和尚告訴柴元祿、杜振英,叫打更的就說大人下夜,柴杜二班頭進去一叫,打更的睡的迷迷糊糊,拿起塼頭出來。和尚問:“幾更天了?”打更的要打梆子,一瞧是塼,嚇的驚慌失色。和尚說:“你不用害怕,我告你。”就附耳如此這等,打更的點頭。和尚把梆子給了他,帶著五個人來到一家門首,和尚用手一指,說:“要拿盜玉鐲的賊,就在此門內。”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 捉賊人班頭各奮勇~辦海捕濟公出都門

話說濟公帶著五個人,到了如意巷路東,有一座大門。和尚說:“要辦案,就在此地。柴頭、杜頭你們二位在門縫北邊站著,雷頭、馬頭你們二位在門縫南邊站著。”四位班頭說:“師父做什麽?”和尚說:“你們四位隔著門,由門縫往裏吹氣,就把賊吹出來。”這四個人也不敢不信,只好就得聽和尚吩咐,上前用手拍門說:“開門來!開門來!”連拍了數下。裏面門房裏有兩個二爺,正在屋裏要睡覺。聽外面叫門,這個說:“你瞧瞧去。”這位二爺素來是膽子最小,點上白蠟,捻出來剛要扮門縫往裏瞧,覺著一陣冷風,蠟燭也滅了,嚇的撥頭就走。屋中這個家人說:“怎麽了?”這個說:“黑古隆洞,毛毛轟轟鬼吹風。”兩個人正說,又聽外面嚷:“開門!開門!”嚇得這二位二爺也不敢出來開門。正在這番光景,裏面老爺出來了。

書中交代,這家主人,原本姓楊名再田,原任做過四川成都府正堂,因丁母憂,回家守制。今天正在書房,聽門外喧嘩,叫童子拿下燈光出來,叫手下開門,把門開開,一看門口站著幾個官人,這個時節,濟公早隱在一旁蹲著。趙太守一見大門開了,由裏出來一人,頭戴青四榜方巾,身穿藍袍,腰繫絲縧,篆底官靴,面如三秋古月,三綹黑鬍鬚飄灑在胸前,趙太守一見認識,趕奔上前說:“原來是大哥,此時尚未睡覺?”楊再田“哼”了一聲,說:“什麽人敢跟我呼兄喚弟?”趙太守說:“小弟趙鳳山,莫非兄長就不認識了?”

這二人本來自幼同窻,又係同年,又是知己相交,今日見趙太守這樣的打扮,黑夜的光景,沒瞧出來,故此這樣一問。聽趙太守一說名字,楊再田說:“賢弟,拿著你堂堂的,怎麽扮做這個樣子?豈不失了官體,自討下流。再說要被御史言官知道,定必奏參。”趙鳳山說:“兄臺有所不知,只因秦相府失去五銅、鳳冠,有靈隱寺濟公長老拿住賊人劉昌,讅問出盜玉鐲的賊人叫華雲龍、王通,故此叫我改扮出來拿賊。”楊再田一聽,嘆了一聲,說:“賢弟,你我乃唸書之人,怎麽也信服這攻乎異端,怪力亂神之事?和尚妖言惑衆。”趙鳳山說:“兄長不要如是,濟公跟著我來辦案。”濟公站起說:“趙太守,咱們在他這裏歇歇坐坐再走可否?”趙太守說:“小弟我欲在兄這裏歇息,叫我這幾個人就在門房等候。”楊再田說:“請!”二人說著話往裏走,和尚後面就跟著。

院中北上房暗五明三,東西各有配房,和尚繞著頭裏進去,在上首椅子上一坐,楊再田一看,大大不悅,心裏說:“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脩身爲本,他連身體都不顧。”心中雖不悅,是不好說。進來落座,趙太守說:“我也忘了給你們二位引見。”楊再田說:“不用引見,我已知道了。”吩咐家人倒茶。和尚說:“不用倒茶罷,擺酒!”楊再田故作未聞,問趙太守拿住的劉昌,讅出來的賊人,是哪裏的人?和尚說:“擺酒呀!”趙太守把秦相府的事,述說一遍。和尚說:“擺酒呀!”二人這裏談話,和尚一連說了十幾聲,趙太守實忍不住了,說:“兄長,小弟也餓了,有什麽吃的?預備點。”楊再田說:“方纔和尚說,我已聽見了,只因舍間酒菜不齊,不敢奉敬。既是賢弟餓了,來預備。”一句話把酒菜擺上。和尚也不讓,拿酒壺就斟,和尚說:“咱們一見如故,不要拘束。”喝了兩三盃酒,楊再田存心要試探和尚,楊再田說:“和尚你既善曉過去未來之事,我有一事奉求。我自己把我的生日忘了,不記的哪年哪月所生,求你給占算占算。”和尚說:“那容易,你是某年某月生辰,今年五十八歲。”楊再田一聽,真對。素常他本不信服妖言惑衆。今天和尚真對說了,又說:“和尚,你給我相相面,多怎能好?”和尚說:“你可別惱。”楊再田說:“是君子問禍不問福,只要說真情實話、”濟公哈哈一笑說:“大人,你氣色不好,此時印堂發暗,眼光已散,脖子是裂了紋了,今夜三更,定有掉頭之禍。”楊再田一聽,問道:“我今夜三更準死,有何爲憑據?’賃公說:“今有你本宅家人,勾引外來賊寇來殺你。”楊再田說:“我哪個家人?”濟公說:“你把衆家人全都叫來,我一看就知道。”楊再田立刻吩咐家人都來。

這宅內總有二十七名男家人,九名僕婦丫環,于是男家人全來至書房以外,都站在那裏。和尚一看,按名內中有一個三十五六歲家人,五官清秀,和尚問:“你叫什麽名字?”那人說:“叫楊連升。”乃是老家人楊順之子,爲人忠厚。濟公說:“你勾引賊人外來,今夜來殺你家主人。”楊連升一聽,把臉一沉說:“和尚,你可是搬弄是非。我自幼受主人之恩,今日如何做出這樣無禮之事?你說無憑無據之話。”濟公說:“你別生氣,我問你,今一早你掃大門之時,有一人嚮門裏只瞧。你問他找誰?他說‘貴宅是作過成都府正堂楊大人嗎?’你就說是,對不對?”楊連升一聽和尚之言,想了想說:“不錯,早晨雖有此事,我也沒勾引賊來殺人家主人。”和尚說:

“你一告訴他,是作過成都府正堂楊大老爺,他是你家主人仇人,今夜準來,與你無干。”

楊再田半信半疑,自己又害怕,聽見和尚問家人不是謠言,可就說:“聖僧,這件事應如何辦法呢?”濟公說:“楊太守放心,我等今來此,就爲此賊而來。把我帶來四個頭役叫進來,我有話吩咐。”楊再田立刻派人把四個班頭叫進來。濟公說:“柴頭、杜頭你二人在東廂房廊下埋伏,雷頭、馬頭你二人在西廂房廊下埋伏,候至三更以後,由東邊來一賊人,等他落于地下,你四人過去,各擺兵器,把他圍住拿獲,楊太守自有重賞。”

四人出來,分兩邊埋伏。那雷世遠可說:“馬二兄,咱們合柴、杜同衙門當差,今日他二人得了五十兩銀子,理應讓讓你我纔是,他二人不但不讓,連說一句也沒說。今夜賊來之時,他二人過去,你我別過去,他二人捉了賊人,叫他二人進去領賞。他二人如不行,那時你我二人過去捉賊,得了賞也是你我二人均分,不能分給他二人。”馬安傑說:“有理,就依你罷。”二人暗暗計議,不知不覺天有三更時分,不見動作。那邊柴、杜二人也暗暗說:“天到這般時候,怎麽不見賊來呢?莫非濟公算的不靈?要是賊人不來,今夜春濟公該如何?”

二人正說之際,只聽院中”啪”的一聲,落下一個問路石子,後面隨下一人,身穿夜行衣服,臂插單刀,身高八尺以外。方落下來,柴元祿、杜振英二人飛身竄下來,說:“呔!賊人休走!我二人在此等候多時!你今日可是放著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獄無門闖進來。”擺刀就剁。那賊人哈哈一陣冷笑,說:“好,楊再田你有防備,我叫你防備一年,早晚我二太爺必採取你首級。”拉出刀來,合柴杜二人殺在一處。兩個班頭見賊人刀法純熟,武藝精通,實不能拿他。那鐵尺到了賊人至命之處,不敢往下落,怕傷了他的性命,賊人刀可往二位班頭致命處上剁。柴杜二人只纍的力盡汗流,不見雷世遠馬安傑出來幫助動手,柴頭真急,口中說:“濟公,你老人家快出來罷,我二人可不行了。”濟公在屋中答言說:“我出去。”從裏面出來。賊人一見,透些慌張,往旁邊一閃,說:“今日我饒你二人不死,改日再會罷!”飛身躥上房去。柴杜二人說:“不好,賊人逃走了,濟公快唸咒罷!”和尚說:“可以。”衝定賊人,用手一指,口中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哞!唵敕令赫!”那賊人從房上一滾,落下院中。柴杜二人過去,立刻先把賊人按住,把刀奪過來,捺于地下,綁好了擡至上房屋中。楊再田一看,果然長的雄壯,問道:“賊人,我與你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如何前來行刺?你叫什麽名字?說來!”那賊人愕了半晌,擡起頭來說:“可恨,可恨,別無話說,我也命該如此。”楊再田說:“你與我有什麽仇,前來殺我?快些說來!如不然,我要重重責罰你。”賊人說。“不要動刑,我說。”從頭至尾,如此如此,說了一番。

要知說出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 救義僕同赴千家口~見拜弟各訴別離情

話說楊再田在書房內問刺客名姓,那喊人說:“我姓華名雲龍,綽號人稱乾坤盜鼠,乃是西川人。”趙太守說:“兄長不用問了,我把他帶到案相那裏,聽候相爺辦理。”楊再田過來謝了濟公,說:“要非聖僧來此,吾早爲泉下人矣!從今我再也不敢不信服僧道了。”從新又另整杯盤,給和尚斟酒,只吃到東方發曉,鷄鳴三唱。

天色大曉,外面聲音一片,門上人進來回話說:“今有太守衙來轎接大人,在外邊伺候。”不多時,只見趙福、趙祿二人,拿著衣包進來。趙太守立刻換了衣服,問:“何人給你等送信,知道我在這裏?”趙福說:“是如意巷的更夫李三,奉濟公之命令,一早給我們送信,叫我等在這裏楊宅迎接大人。“趙太守一聽這話,心中這纔明白,立刻把衣服換好。問濟公:“是坐轎是騎馬?”濟公說:“太守你先押解賊人去,我隨後就到。”太守立刻告辭,出來上轎,楊再田送出到外面。柴元祿、杜振英、雷世遠、馬安傑四位班頭,押解著賊人直奔秦相府,有人往裏面回話。

秦相自從和尚同太守走後,在書房直等到四鼓以後,不見和尚到來,身覺勞乏,限在床上,和衣而臥。少時天亮,起來淨面吃茶,方用過點心,只見家人進來回話說:“回稟相爺,現在趙太守帶領班頭,將賦人拿來,在府門外聽候示下。”秦相說:“先把太守請進來,隨後把賦人帶上來。”家人到外面說:“相爺有請!”趙太守來到裏面,給秦相行禮,將昨夜晚在如意巷口拿賊的事,多蒙濟公將賊人拿獲,一一述說一遍。秦相立刻吩咐將賊人帶上來,兩旁人答應,將賊人帶到。

秦相一看這賊人,比劉昌更透雄壯,穿著一身夜行衣服,怒目橫眉。秦相說:“你姓什麽?叫什麽?哪裏人氏?將我的玉鐲鳳冠盜去,放在何處?趁此實說,免得皮肉受苦!”下面喊人說:“大人不便細問,我是西川人,我叫華雲龍,玉鐲、鳳冠是我盜的。”秦大人說:“你賣在哪裏?”華雲龍說:“我賣給過往客商,不知名姓,賣了一千三百兩銀子,被我隨後將銀子花了。”秦丞相一聞此言,勃然大怒,說:“我的傳家之寶,竟被你盜去。”正在動怒,要打賊人,外面有人進來回稟:“濟公禪師到!”秦相吩咐有情。

書中交代,怎麽濟公到來晚了?只因濟公由楊再田家中出來,出了如意巷,剛來到大街,只見一人拿著果籃,直舞嚮前,跪倒行禮,口稱:“師父,你老人家一嚮可好?”濟公用手相攙,原來是探囊取物趙斌。濟公說:“徒弟你跟我來,我有話說。”趙斌說:“我今天剛到果子市,買點果子要做小本經營,師父有何話說?”濟公說:“你跟我到酒鋪喝盅酒。”趙斌點頭,跟著濟公來到酒鋪,要了兩壺酒。濟公說:“趙斌,我看你這幾日印堂發暗,氣色不佳,我給你八錠黃金,你自己拿家去,採米買柴,過百日之後,再作買賣。”說罷把那八錠黃金取出來,交給趙斌。趙斌謝了聖僧,給了酒錢,二人出了酒館,濟公直奔秦府而來。

到了門首,家人回稟進去,秦相叫請,和尚到了裏邊,見相爺正自讅問賊人。濟公說:“大人可曾問明了口供?”秦相說:“今已問明了,他叫華雲龍,盜我玉鐲、鳳冠,賣給不知名姓之人,把我兩種寶貝失迷了。”濟公說。”賊人名叫華雲龍,你別不要臉啦!你那樣人物,連真名姓多沒有嗎?說姓華爲是發財呀?”賊人一聽,把眼一翻說:“和尚,你真是我的對頭冤家,我打算替華二弟打一脫案,要招出我的案來,我也是死,不想和尚認識我。”大人說:“你姓什麽叫什麽?倒是怎麽一段緣故?講來!”賊人說:“我姓王名通,乃是西川人,家住在成都府。因爲我家兄在成都府,當一書辦,因爲使了二百兩賍銀,被楊再田收監入獄,置之死地。那時我正在外面流落,後來我回去,纔知我家兄已死了。我要找楊再田報仇,不想賍官已然丁憂回籍,故我找到臨安來。在酒樓,遇見華雲龍,他也是西川人,綠林的朋友。我二人見面,就住在城隍山下劉昌家中。因爲遊城隍山,遇見一個帶發脩行的少婦,華雲龍一見美色起意,晚間入烏竹菴意慾採花,不想因奸不允,他將那少婦殺死,又將老尼姑砍倒。他回到寓所,一告訴我,我就替他擔驚。我二人次日到泰山樓喝酒,因爲口角相爭,他一刀把靜街太歲秦祿殺死。後來我同他在酒樓吃酒,我勸他不可這樣胡鬧,倘被官人拿獲,豈不有性命之憂?他說我膽小,他要做驚天動地事,要殺秦相。我又用話一激他,我二人晚間就來到秦相府。他到了相府,盜了奇巧玲球白玉鐲,十三掛嵌寶垂珠鳳冠,他在粉皮墻題的詩,所有的事,都是他一人做的。”旁邊也有先生寫了招供,寫完了,呈與秦大人過目。

秦相一看,自己這纔明白,問道:“王通,現在華雲龍他在哪裏住?你必知情。你如要說了實話,我必要從輕辦你,你如不說實話,我必要重辦你。”王通說:“大人不必生氣,我同華雲龍原先是一處住,也不住店,或是廟宇鐘樓鼓樓,或大戶人家花園僻靜之處存身。自從昨天晌午,聽說劉昌犯了案,他不敢在臨安再住。我二人商量好了,他到千家口通順店去等我,不見不散,準約會我那時去,我二人同回西川。”秦相聽明白,問:“濟公,這此事如何辦法?”濟公說:“大人派人拿去罷。”秦相說:“手下官人如何拿得了這樣賊?還是師父慈悲慈悲罷!”濟公說:“我去拿也行,有功就得賞,有過就得罰,大人先賞二百兩銀子,給柴元祿、杜振英,他二人辦此賊有功。再給二百兩銀子盤費,大人辦一套海捕公文,相諭我帶他二人去拿賊。先把王通交錢塘縣針鐐入獄,不準難爲他,候把華雲龍拿來,當堂叫他二人對質。”秦相說:“甚好。”立刻叫太守回衙門,給辦海捕公文,相爺親筆標了相諭。和尚說。”柴頭、杜頭你們二位班頭去限和尚去辦案,別穿這在官應役的衣裳,你們兩個人改扮做外鄉人的樣,好遮蓋衆人的眼目。”兩位班頭點頭答應,跟太守回衙門。太守辦好文書,柴頭杜頭到街上買了兩身月白麤布褲褂,左大襟白骨頭鈕子,兩隻岔配鞋,二人裝扮起來,把官衣包在包裹之內,帶著文書,來到相府。濟公已吃完早飯,二班頭領了相諭、盤費,秦相說:“師父這一到千家口,如將賊人拿獲了,三衙門領一千二百兩銀賞格外,也是一種喜事。”濟公同二人出了府門,往前行走,隻隻桃紅柳綠,艷陽天氣,野外芳草一色新。和尚信口作歌:

堪嘆人爲歲月荒,何時得能出塵疆?從容作事抛煩惱,忍奈長調遠怨方。人因貪財身家喪,蠶爲貪食命早亡。諸公擕手回頭望,元源三教禮何長!纔見英雄邦國定,回頭半途在郊荒。任君蓋下千間舍,一身難臥兩張床。一世功名千世孽,半生榮貴半生障。那時早隱高山上,紅塵白浪任他忙。

和尚唱罷山歌,說:“二位頭兒,你二人快走!華雲龍在前邊樹林之內上吊哪,他要一死,亦不能拿他去了。”柴杜二人一聽,立刻答應,飛身上前。快跑了有五六里之遙,果然見前邊一樹林,有一人正在歪脖樹上掛套。柴元祿一瞧,說:“不得了,了不得!要是賊人一上吊,這一千二百兩銀子的賞,也不用要了,差事亦不要辦了。”自己趕緊腳底下加勁,往前跑到樹林,那人早已吊上。柴元祿急了,雙手一抱,竟將賊人捉住。

擦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二回 美髯公拜請濟公~會英樓巧遇賊寇

話說柴元祿過去把上吊人抱住。杜振英追來一看,說:“大哥你把華雲龍拿了?”柴元祿低頭一看,說:“這是華雲龍的老爺。”杜振英說:“怎麽?”柴元祿說:“你看這個人鬍鬚都白了,他這大年紀還採花麽?”兩個人就把這老丈扶起來,一個捶腰,一個呼喚”老丈醒來!”緩了半天,這老立緩過一口氣,一睜眼瞧了瞧,老丈反勃然大怒,說:“兩個小輩,放著道路不走,多管閒事!”柴頭等老頭駡完了,說:“老頭你真不講理,要比我兩個人在這裏上吊,你瞧見了,你管也不管?人焉有見死不救之理?你別瞧我二人穿的衣服平常。你這大的年紀,爲什麽事情行這樣愚志?是爲銀錢,是受人欺辱?你依實細細告訴我二人,或我二人能救得的,可以救你。你駡我二人,我們也不計惱,我問你實因怎麽一段情節?”老者嘆了一口氣,說:“方纔我是一時的急火,多多得罪你二人。我倒不是因爲別的駡你,我想我的事,細細告訴你二人,你們也管不了,我橫豎還得死,你們倒叫我受兩遍罪。”柴頭說:“你說說爲什麽事尋死?我二人既說能辦就能辦。你瞧我們兩人穿的衣裳,像村莊鄉人,也不是在你面前誇口,說一句大話,勿論什麽事,我二人都可管得了。”

老立說:“二位既要問我,二位請坐下,聽我慢慢告稟。我本是阜豐縣聚花村人,我姓傅名有德。我家主人姓馮名文泰,在安徽徑縣做了一任知縣。我家老爺是一位清官,兩袖清風,愛民如子,病故在任上,官囊空虛,一貧如洗。我同著我家夫人、公子、小姐,扶樞回歸故里原籍。我家小姐給的是臨安城的官宦人家,婆家是吏部左堂朱大人,現在來信,婆家要迎娶。我家夫人無錢陪送小姐妝,叫我上鎮江府,原本我家舅老爺,做那裏的二府推官,叫我去要二百兩銀子,賠送小姐。去到鎮江府,一見我家舅老爺,舅老爺一聽說我家老爺死在任上,埋怨我爲何不把我家祖母送到他那裏去?倒難爲我家夫人帶著兒女過這十分苦日子。我家舅老爺給了我六百兩銀子,說,五百兩給我主母賠送姑娘,那一百兩給我,叫我墊辦著用,常看我年老受苦辛不易。我怕銀子在路上不好拿,我買了十二錠黃金,做了一個銀帽子,就帶在腰中。我走到這樹林子,覺著腹中疼痛,總是在道路上,是白天受暑夜晚著涼。我肚腹疼痛不能走,就在這樹下歇息。正在發愁,來了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手中拿著一條繩子,問我爲何坐在樹下不走?我說,‘我肚腹疼痛的厲害。’他過來給我兩顆瘀藥萬金錠,我吃下去,覺著一行動,就睡著了。後來我醒來一看,那男子蹤跡不見,那條繩子在地下放著,我一摸腰裏十二錠黃金銀幅子都沒有了。二位想想:我回去見了我家主母,怎麽交代?我家夫人本來家寒,又要賠小姐,急等用錢。我有心再回鎮江府,見了我家舅老爺,也是無話可答,我說:‘罷了,還許我家舅老爺不信。’我左思右想,是前進無門,後退無路,莫如我一死倒也乾淨,也就管不了我家夫人的事了。二位雖是好意救了我,我還是得死,豈不是受二遍罪?”

柴、杜二位一聽,就知道這是濟公的取巧,支使我兩個人來救人,哪裏有華雲龍?柴、杜一想,“我二人何不給和尚找點麻煩?”想罷,說:“傅有德,你別死,回頭由南邊來了一個窮和尚,你過去揪住他,跟他要銀子。他不給銀子,不叫他去,叫他給你想主意。”傅有德說:“甚好。”

正說著,只見由北邊來了一個窮和尚,一溜歪斜,腳步倉皇,來者正是濟公。一邊往前走,和尚信口說道:“你說我瘋我就瘋,瘋顛之癥大不同,有人學僧瘋顛癥,須下貧借酒一瓶”。口中正自唱歌。柴元祿說:“師父,你老人家快來。”傅有德一看,是個窮顛和尚,衣服襤樓。和尚過來問:“二位,這是何人哪?”柴、杜二人把上項事細述一番,濟公問道:“你二人有六百兩銀子哪?”二人說:“沒有。”和尚說:“你們兩人既沒有六百兩銀子,怎麽能救得了傅有德?不是無故的找事。你們兩個人現有多少錢?”柴頭、杜頭說:“我們兩個人,就是這二百兩銀子盤費,別處並無一文錢。”傅有德一聽這三個人的話,自己一想,“我丢了銀子,何必爲難他們?”自己想罷,說:“你們三位不用管。”和尚說:“焉有不管之理?我方纔已聽明白兩人說了,來罷!我給你把套掛上,你好上吊。“柴頭、杜頭說:“師父你老人家說這什麽話?你叫我們來救他的,你老人家怎麽又不管?總得想主意救了他纔好。”和尚說:“事既是如此,傅有德你跟我們走罷,直奔千家口,你瞧有人大喊一聲奔我來,那就是你的財了。”傅有德說:“就是罷。”

三個人跟著濟公,出了樹林,一直往千家口走。還有四五里之遙,和尚一邊往前走,口中說道:

你會使乖,別人也不呆。你愛錢財,前生須帶來。我命非你排,自有天公在。時來運來,人來還你債。時衰運衰,你被他人賣。常言道,“做善好消災”,怕你無福難擔待。使機謀把心胸壞,一任桑田變滄海。

和尚唱著山歌,正往前走,忽然間由打千家口的村頭,有人大喊一聲說:“聖僧長老,你老人家可來了!弟子找你老人家,如同鑽冰取火,軋沙求油。”後面還跟著一位,兩個人跑到濟公跟前,雙膝跪倒。二班頭一看,認識這二人。前頭這位身高八尺,膀闊三停,頭戴粉綾紅緞軟帕袖巾,繡團花分五綵,身穿粉續紅色箭袖袍,腰繫絲縧,薄底快靴,面如白雪,兩道細眉,一雙大眼,裂腮額。後面跟定那位,頭戴寶藍緞色扎巾,身穿寶藍緞箭袖袍,腰繫皮挺帶,薄底快靴,面似談金,重眉闊目,三山得配,五嶽停匀,海下一部黃鬍鬚遮滿胸前,外披一件寶藍緞英雄大氅,這個乃是美髯公陳孝。前頭一位,姓楊單名猛,外號病符神,這兩個人乃是保鏢達官。只因保著一支鏢上曲州府,客人王忠住在幹家口通順店,忽然王忠得了禁口痢疾,忙請了一位先生來調治,又把藥用反了,病癥一天比一天沉重。王忠在床上睡著直哭,想起家裏的父母,自己有病,在這裏又無至近的親人,帶著三十萬銀子辦貨,倘如口眼一閉,原做他鄉的怨鬼,異地的孤魂。楊猛、陳孝這兩個人是忠厚人,看客人病的沉重,又是孝子,打算趕緊請先生給他治好了病。千家口這裏,又沒有高明醫士,兩個人去到靈隱寺問濟公。到廟中一問,說濟公並未在廟裏,細細探聽,說濟公被人請到昆山縣去治病。楊猛、陳孝二人無法,廟中留下話,仍回天興店內等候。

等了兩天,也不見濟公來,二人心中甚爲愁悶,今天出來閒步,偶然聽濟公口唱山歌而來,楊猛大喊一聲,二人過去行禮。和尚說:“你二人從哪裏來?”陳孝就說:“客人病在店中,到靈隱寺去請你老人家,沒見著,我們也不能走,求師父慈悲慈悲罷!”和尚點頭說:“你二人起來!”柴頭、杜頭也認識,說:“二位達官從哪裏來?”陳孝一瞧,是二位班頭,陳孝也樂了,說:“二位爲何這樣的打扮?”柴頭說:“我們出來私訪辦案。”

這幾個跟著濟公進了村口,是南北的街道,東西有鋪戶,路西有一座酒樓,和尚站住不走了。此時這六個人是四樣心意,柴頭、杜頭想要辦案拿華雲龍;傅有德心想有人大喊一聲,我這六百兩銀子得跟他二人要;二位達官想濟公來了,好把客人王忠治好,就可以起身;和尚見了酒樓,就想吃酒。說:“衆位,我們進去喝盅酒。”大衆雖不願意,也不好違背,衆人同和尚進了酒館。濟公一看是會英樓,心中一動,說:“要捉拿採花淫賊華雲龍,在此等候。”

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三回 綠林賊偏遇路劫~設奸謀畫虎不成

話說濟公進了會英樓,掌櫃的見他衣服平常,是一窮僧,並未逢迎。楊猛、陳孝等五個進來,他連忙過來說:“衆位裏邊坐。”濟公站在櫃外說:“掌櫃的,我也來了。”那掌櫃的說:“和尚,你來甚好,裏面請坐罷。”六人進去冽了後堂,跑堂的過來說:“你六位上樓還是在哪裏?”和尚問:“有雅座沒有?”跑堂的說:“衹有一個雅座,方纔進去三人,已然要酒菜吃了。你六位上樓罷。”和尚說:“不上樓,我到雅座,把三位讓出來如何?”跑堂說:“那不行!”和尚說:“你不要管,我到雅座去。”

一掀簾子進去,看見三人正自吃酒,是新拜的盟兄弟,大哥請兩個兄弟吃酒。正在談心,只見外邊進來一個和尚,到這裏來說:“你們三位在這裏吃酒,酒錢我給了,我給你三位再要幾樣菜罷!”三人都站起來,大哥疑惑和尚合二位盟弟相好,那二人疑惑是大哥認識的,都連說:“和尚不必舍帳,你在這裏同吃酒罷。”和尚說:“請,請!”自已退身出去了。大哥問:“二位兄弟,這是哪廟裏的和尚?”那二人說:“我們不知道,不是兄長的朋友嗎?”他又說:“不是。”三人都笑了,說:“這是怎麽件事呢?坐下喝罷。”三人方一落座,全都連

忙起來,“哼”了一聲,大哥說:“我方纔一坐,不知什麽扎我屁股一下。”那二人說:“叫跑堂的快拿盤來,你這屋中不好,我們挪外間去。”跑堂的可給他們搬出來。

濟公三人見人家出來,他們就進去。到了裏邊落座,要了酒菜,擺上喝了幾杯,只聽外面有人說話,聲音宏亮,說:“合字並赤字,啃撒窰兒,把合字赤字窰兒英找孫。”說完,進來三個江洋大盜。

書中交代:內中就有華雲龍。只因華雲龍自臨安合王通分手,定準在千家口通順店內約會,又不見不散,他在通順店內,人家都當他是一個保鏢達官。他往日住在後院上房之中,昨夜晚間他自己吃完晚飯,覺得心神不寧,髮似人揪,肉似勾打,叫店中夥計算結店帳,說:“我要走,要有西川姓王名通來找我,你告訴他,我先走了,和他家中相見罷。”夥計答應。

他出了店門,天已初鼓之際,走到村外,只見滿天星斗,皓月當空,走了五六里之遙,有一座樹林,從樹林內跳出一人,口中說:

自幼生來心性魯,好學槍棒懶讀書。

漂蓬四海免民禍,浪蕩江湖臨草廬。

遇見良善俺要救,專把責官惡霸誅。

我人到處居方寸,哪管皇王法有無。

說完了八句,把刀一亮,說:“吠!對面行路之人,快留下買路金銀,饒你不死!”華雲龍聽罷說:“對面是合字。”那攔路之人,哈哈大笑說:“我是濟字。”華雲龍說:“你不是綠林中的合字麽?”那人說:“我一概不懂。”說著話,擺刀過來樓頭就剁。華雲龍拉刀剛要動手,一看這人身高八尺,穿著翠藍褂,面如藍靛,髮似硃砂,一部紅鬍髯飄灑胸前,長得兇如瘟神,猛似太歲。這人不覺把刀還入鞘內,說:“原來是華二哥,從哪裏來?因何連夜行路?”華雲龍一看,說:“原來是雷二弟,提起來一言難盡。”華雲龍就把由江西來到臨安,所作所爲事一說,只是沒提烏竹菴採花之事。

書中交代:來者這人姓雷名鳴,原籍是鎮江府丹陽縣龍泉塢人,也是一位綠林的英雄。他與陳亮是結義的弟兄,二人分手有一年多沒見。雷鳴去到陳家堡找陳亮,陳亮家中人說:“陳亮已上臨安去了。”雷鳴一聽,心中甚不放心,要到臨安去找陳亮。今天走在半路之上,見對面來了一個夜行人,雷鳴故意由樹林竄出來,亮刀截住,過來一看是華雲龍,二人這纔行禮畢,敘離別之情。

華雲龍說:“雷二弟,你方纔唸的八句詩詞,是你自己做的嗎?”雷鳴說:“不是,這是楊明大哥做的。華二哥你在臨安,可見著陳亮?我正要去找他呢。”華雲龍說:“我倒沒有見過陳亮。依我說,你別去找他,因我在臨安泰山樓殺了人,秦相府盜了玉鐲、鳳冠,你要一去,恐怕人家瞧見你行跡可疑,把你辦了,倒多有不便。”雷鳴說:“不要緊,我到臨安沒事便罷,倘若我要失了腳,我替二哥打一脫案。二哥你跟我同去,俺們二人在臨安盤桓一月,你我一同回江西,也不爲晚。”華雲龍本是沒準主意的人,一聽雷鳴這話,自己動了心,說:“既然如是,雷二弟你我一同走。”

二人剛走了不遠,見眼前樹林內轉出一人,過來攔住去路,二人趕著,不是別人,正是聖手白狼陳亮。書中交代:陳亮自從前者濟公要給開水澆頭,切菜刀落髮,嚇的陳亮跑了,他就在臨安城找了個僻靜的店裏住著。華雲龍在臨安城所做所爲的事情,陳亮都知道,後來聽說拿著野鷄溜子劉昌,濟公奉命出都辦案,陳亮纔要追下華雲龍送信,叫他遠奔他鄉。不想今天走在這裏,遇見雷鳴、華雲龍,三人見面行禮,坐在就地,各敘已往從前之事。天光已亮,陳亮說:“你們先到千家口沐浴淨身,吃點東西,商量著再走。”華雲龍點頭,三個人一同來到幹家口,林浴淨身,吃點心。喝了點茶,天已正午,三人要去吃酒,來到會英樓,華雲龍說:“瞧見有翅子窰的鸚爪孫,留點神。”濟公在雅座早已聽見,和尚也未出來。

三人上了酒樓,一看也乾淨,要幾樣冷葷菜,乾鮮果品,燒黃二酒,只要好吃,就得不怕錢,跑堂的立刻到櫃上要了酒菜。不多時擺好,三人吃酒談話,真是開懷暢飲,酒逢知己乾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雷鳴告訴華雲龍說:“不必走,臨安沒有辦案之人便罷,若要有辦案之人,自有我認帳,管叫他來一個拿一個,來兩個拿一雙。”陳亮一聽,說:“二哥,你別大意。現有濟公長老,帶著兩個班頭,要捉拿華二哥,那濟公善曉過去未來之事。”雷鳴一聽,哈哈大笑說:“陳老三,你怕和尚,我不怕和尚,憑他這三人要捉拿華二哥?不是我說句大話,二百官兵圍上,也捉不住他。”陳亮說:“兄長你有所不知,我告訴你罷,那濟公長老神通廣大,法術無邊,要用手一指,就不能動轉。”雷鳴一聽此言,拍案大嚷說:“陳老三,你真氣殺我也!你這是長和尚的威風,減咱們弟兄的銳氣。這個和尚不來便罷,他要來時,我先把他殺了。要不然,你二人在此等候,我到臨安去訪問靈隱寺,把這和尚殺了,方出我胸中之氣。”陳亮說:“雷二哥,你趁早別說這個話,你不說倒許沒事,你一說也許被濟公掐算出來找你,真要一來,你我三人皆逃不了。”華雲龍道:“你們二位喝酒罷,幸虧此地沒人,要有人聽見,多有不便,你我說話總要留心。”雷鳴說:“華二哥,你怕和尚,我不怕和尚。”

正在說話之際,樓下就有人叫喊一聲,說:“好賊,我就是拿華雲龍的和尚來了,我今天全把你們拿住,一個跑不了。”書中交代:和尚在雅座,同著楊猛、陳孝二位班頭、傅有德正在那裏吃酒,聽外面有人一調綠林中的黑話,和尚就知道是他們三個人來了。容他們坐下,和尚這纔由雅座出來,告訴楊猛等幾個人說:“我到外面方便。”和尚來到樓梯下,正聽見雷鳴那裏說大話,和尚這纔答言,要上樓捉拿乾坤盜鼠華雲龍。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顯神通戲要雷鳴~捨妙藥義救王忠

話說濟公在樓下一答,樓上華雲龍是驚弓之鳥,賊人膽虛,一縱身跳出樓窻,竟自逃走。陳亮一聽,說:“二哥你看如何?我說不叫你說,你看來了!”雷鳴伸手拉刀,奔到樓門,往下一看,見和尚衣服檻樓不堪,長著二寸多長的短頭髮,一臉的油泥,登樓梯正要上樓。雷鳴舉起刀來,打算和尚一上來,用刀將和尚劈下去。和尚一擡頭,早瞧見他,用手一指,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用定神法,把雷鳴定住。濟公上得樓來,由雷鳴旁邊過去。陳亮一見,趕緊行禮說:“師父,一嚮可好?”和尚一瞧,說:“亮兒,你在這裏,好呀!”陳亮說:一弟子在此等候多時,師父你來喝酒罷!”和尚過來坐下,陳亮斟了一盃酒,和尚端起來就喝,陳亮過來說:“師父,慈悲慈悲罷!把定神法撤了罷!要是有人看見,成什麽樣子?”和尚搖頭。

正在這番光景,只聽樓下一聲“哎呀!咕嚕嚕,嘩啦啦,撲咚撲咚”,原來是跑堂的拿油盤托著菜,心中想,“樓上這三位大爺很富豪,要好好伺候,必多得酒錢。”拿著菜剛一上樓梯,猛擡頭一看,見這位藍臉紅鬚,舉著刀像欲殺人的樣子,跑堂的一嚇,手腳一軟,油盤也打了,他也翻身栽倒,滾下樓梯。上面陳亮聽見,又求師父說:“師父,你快把定神法撤了罷!叫人瞧見,實不是樣子。”濟公說:“便宜他。”用手一指,“你過來罷!”雷鳴這纔能轉動,方纔心中明白,心中說:“這個和尚可不好惹,我先把刀還入鞘內,我再算計他。我過去嘴裏跟他說好話,跟他坐在一處,冷不防給他一刀,把他殺了,就算給我華二哥報了仇,叫他明搶容易躲,暗箭最難防。想罷,過來跪倒,給濟公磕頭說:“師父,你老人家既是我”。拜弟陳亮的師父,如同我師父一樣,方纔我一時間蒙昧無知,求你老人家恕罪。”陳亮一看,心中甚爲懽喜,想:“我二哥倒是好人,知過必改。”陳亮這纔說:“師父,我二哥知錯認錯,你老人家看在我的面上,饒恕他罷!”和尚說:“你起來罷!”雷鳴站起來,就坐在和尚這條板櫈上,和尚站起來,就躲到那邊去了。陳亮說:“師父爲什麽躲開?”和尚說:“明槍容易躲,暗箭最難防,冷不防一刀,不是玩的。”嚇的雷鳴心中一驚。陳亮說:“師父,只管放心!我二哥是個粗魯的人,他也決不敢跟師父無禮。”和尚說:“我也知道。”

正說著話,跑堂的上來,嚮雷鳴說:“大爺,我怎麽得罪你了?你拿刀要砍我。嚇得我摔下樓去,摔了四個盤子,糟踏了四碟菜。”雷鳴說:“不要緊,回頭我照數賠你錢。我是聽見樓下有我的仇人說話,我拉刀要下樓,並不是恨你。”把這件事也就遮過了。再一看和尚,只顧跟陳亮說話,也不往這邊瞧。雷鳴冷不防拉出刀來要刺和尚,和尚用手一指,又把雷鳴定住。和尚拍桌子大嚷:“好賊人,你要謀害和尚!二位班頭快拿賊,賊在樓上呢!”下面雅座衆人都聽了,柴元祿、杜振英說:“二位達官幫個忙,賊在樓上哩。”二位班頭拿著鐵尺,躥出雅座,直奔樓梯。陳孝沒兵刃,抄起一把鐵銑,楊猛本是渾人,也沒有兵刃,他出來一看,正見掌竈的掌通條通火,楊猛跑過去一個嘴巴,把掌竈的打了一個斤斗,奪過鐵通條就跑,也奔樓梯上來。樓下衆酒飯客,嚇的一陣大亂。

二位班頭同楊猛、陳孝上樓,見和尚那裏坐著,旁邊一位白臉俊品人物,一位藍臉紅鬚,瞪著眼拿著刀,跑堂的在旁邊站著,別無他人。柴頭說:“聖憎,賊在哪裏?”和尚說:“我一嚷,賊即跑了,這是我兩個徒弟。二位班頭過來,我給你們引見。”用手一指陳亮,說:“這是我徒弟亮兒。”柴頭說:“亮爺。”陳亮說:“我姓陳。”柴頭說:“原來是陳亮爺。”和尚又一指雷鳴,和尚說:“這也是我徒弟鳴兒。”雷鳴此時也能動轉,說的心裏直跳,二位班頭過來說:“鳴爺。”雷鳴說:“我姓雷。”二位班頭說:“雷鳴爺。”和尚又給二位班頭引見了。和尚說:“你們四位下去,在雅座等我。”四個人無法,轉身下樓。剛一下樓,掌竈的過來把楊猛攔住說:“這位大爺,我又沒有惹你,你把我的通條搶去,一個嘴巴,把我的牙給你打落了。”陳孝過去給人家賠罪,說了許多好話,這纔四個人回雅座去。

雷鳴見四個人下了樓,把刀還入鞘內,心說:“這個和尚可不好惹,我明著不行,暗著結果他的性命。”站起來答訕著下了樓。來到下面,問:“跑堂的,我們上面吃了多少錢?連雅座的飯帳,及方纔你摔的家夥,一共多少錢?”堂官到櫃上算清了,雷鳴拿出銀子來給了,又要了一個酒瓶子,叫夥計給包上兩隻薰鷄子,說:“我們回頭帶著喝。”夥計到櫃上要了一個瓶子,打了一瓶酒,將薰鷄于包好,交與雷鳴。雷鳴掏出一包濛汗藥來,放在酒內。

書中交待:這濛汗藥可不是雷鳴自己配的。原本是雷鳴由鎮江府來,走在道路上碰見一個人,姓劉名鳳,外號叫單刀劉鳳,原先在綠林中當小夥計,也伺候過雷鳴、陳亮。因爲他好賭,胡作非爲,把他辭了,有二年多沒見。這天碰見雷鳴,劉鳳穿著一身華美的衣服,騎著一匹馬。一見雷鳴,趕緊翻身下馬,過來行禮。雷鳴說:“劉鳳你此時在哪裏?作何生理?”劉鳳說:“我現在開了一座黑店,遇有孤客行囊多,住下我就把他害了。我今是到慈雲觀去,買了十兩濛汗藥。”雷鳴說:“你這十兩濛汗藥,能害多少人?”劉鳳說:“能害一百人。”雷鳴說:“拿來我瞧瞧。”劉鳳由兜囊掏出來遞給雷鳴,雷鳴說:“你瞧有人來了!”劉鳳一回頭,雷鳴一刀,將劉鳳結果了,把屍骸捺到山洞之內,帶藥逃走。今天把藥掏出來,放在酒瓶之內,立刻上樓見濟公說:“師父,我有一事不明,要你老人家指教。我看這樓上人煙太多,說話多有不便,請師父跟我到後面無人之處細談。”陳亮叫人來算飯錢,濟公說:“不用算,早有人給了,咱們走罷。”

三人下樓,和尚嚮雷鳴說:“拿著咱們那些東西再走。”雷鳴答應,帶著酒瓶薰鷄,出了會英樓,一直往北走,到了村口外一二里之遙,前面有一松樹林,倒也清雅,當中一塊墳地,內有白石桌一塊,三人到石桌旁邊,把酒放下,雷鳴說:“師父,我請教你老人家,不爲別故,我要問你一件事,你老人家是出家人,不應管在家之事。華雲龍雖說是賊人,偷的是秦相府,又未上你老人家廟中偷了圍桌偏衫五供,何必師父多管?”濟公說:“這話不對,我和尚要不然也不拿他。他不應往我們廟中去,鬧到不堪。”陳亮說:“師父,他並未往你們廟中去呀!”和尚說:“沒往我們廟中,他可往尼姑菴中去了,毀壞佛門靜地,我故此拿他。”雷鳴說:“師父不要提那些閒話,我這裏給你老人家預備有酒,你老人家喝酒罷!”和尚拿過來一瞧,又放下,雷鳴就把薰鷄打開說:“師父吃菜罷。”濟公說:“這酒我不能喝,主不吃,客不飲。陳亮你先喝。”陳亮拿起來就要吃,雷鳴一把手給奪過來,說:“這是給師父預備的,你不要搶。”陳亮也不知其中緣故,就說:“師父喝罷!“濟公接過酒瓶子來說:“陳亮,你可是我徒弟,我是你師父,師徒情如父子。我要叫人害了,你怎麽樣?”陳亮說:“我必要與你老人家報仇。”和尚說:“你所說這話當真?”陳亮說:“那是一定。”和尚又連說數遍,陳亮說:“師父太煩絮了,你老人家只管放心,真有人害你,我必要給你報仇。”濟公說:“就是。”拿起酒瓶子晃了晃,連喝了十數口,和尚翻身栽倒,雷鳴哈哈大笑。

不知濟公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天興店施法見賊人~小鎮店吃酒遇故舊

話說雷鳴見濟公喝了酒,翻身栽倒,雷鳴哈哈大笑說:“和尚我打算你是個活神仙,事事末到先知,敢情你也被我制住了。”陳亮說:“二哥這是怎麽一段情節?”雷鳴說:“三弟,是我酒內下了濛汗藥,將他麻倒。回頭我把他捆在道路,等他還醒過來,我羞臊差臊他,看他跟我說什麽?”陳亮一聽,說:“二哥,你這是不對,他是我師父,你也不應當。”雷鳴也不回言,提起和尚往東就走。陳亮只打算雷鳴把和尚提在道旁,焉想到雷鳴來到東岸,一撒手將和尚抛下洞去,撥頭往西就走。陳亮也追過來,見雷鳴把和尚抛下洞去,剛要著急,見和尚往上一冒,露出半截身,吱著牙,嚇了陳亮一跳。陳亮說:“二哥你這不對,你這個亂子惹大了。濟公他老人家神通廣大,法術無邊,你要報應呢!”雷鳴說:“三弟,你別胡說了,我已然用濛汗藥把他迷住,抛在水內,還有什麽法術?跟我走罷。”陳亮無奈,眼雷鳴往北走。

走了有二里之遙,眼前是一道土崗,二人剛上土崗,就聽得有人說:“我死的好冤屈,不叫我見閻羅天子,叫我見四海龍王。龍王爺沒在家,巡江夜叉嫌我髒,把我轟出來,大廟不收,小廟不留,我死的好苦!我靜等害我的人來,我們是冤家對頭,我把他格死!”雷鳴、陳亮擡頭一看,正是濟公,嚇得二人魂不附體,拔頭就往市跑,後面和尚彳亍彳亍就追二人跑的緊,和尚追的緊,二人跑的慢,和尚追的慢。雷鳴、陳亮腳底下一按勁,跑出五六里遠,好容易聽不見草鞋響了,二人纍的渾身是汗。雷鳴說:“老三,我們前面樹林子下歇歇罷!”二人剛一到樹林,和尚說:“二位纔來呀!”二人一看是濟公,嚇的撥頭就跑,和尚就追。二人好容易跑脫了,剛來到土崗,和尚站在土崗之上說:“纔來!”雷鳴、陳亮又往回跑,心中暗怪道:“怎麽和尚又跑到頭裏去?”二人復又跑到樹林,和尚又早到了,說:“纔來!”一連來回跑了六趟。雷鳴說:“別這樣跑了,你我往西南去。”二人往西南岔路來,好容易聽不見草鞋響了。二人實跑乏了,見前面有樹林子,雷鳴說:“老三,你我爬上樹去歇歇,躲避躲避。”說著話,雷鳴往樹上就爬,剛爬到半截,和尚在樹上說話了:“我看你往哪裏跑去?”用手一指,用定神法把雷鳴定住。和尚下樹說:“好東西!我也不打你,也不駡你,我拘蠍來咬你。”和尚一唸咒,就見地下來了無數的青大蠍子,和尚摘下帽子來說:“我找蠍子去。亮兒,你給我看著。”說了,竟自往東去了。

書中交代,楊猛、陳孝二位班頭同著傅有德在雅座等候多時,不見濟公下樓,衆人到樓上一看,沒了人。柴元祿說:“夥計,我們那位和尚呢?”跑堂的說。”早已走了,那位雷爺連你們雅座的飯帳都給了。”柴元祿一聽,說:“二位達官,幫我們到通順店去辦案去。”楊猛、陳孝點頭答應,說:“可以。”同著傅有德五個人,出了酒館,直奔通順店。到了店門首,柴頭到櫃房說:“辛苦,你們這個店裏住著一位姓華的麽?”掌櫃的說:“不錯,昨天走的。”柴元祿一聽,說:“了不得了,賊走了!”陳孝說:“不要緊,濟公他老人家神通廣大,法術無邊,要拿這樣賊,亦不費吹灰之力,易如反掌。二位表頭,跟我們到天興店去瞧瞧,回頭再說。”二位班頭無法,連傅有德一同來到天興店。見客人王忠臥在床上,哼聲不止,陳孝說:“客人大喜!”王忠說:“唉,世界上最難受,莫過生死離別,我要做他鄉的冤鬼,異地的孤魂,喜從何來?”陳孝說:“我給你請了靈隱寺的濟公和尚來給你治病,他老人家神通廣大,手到病除,回頭少時就來。”偏巧這話給店裏夥計聽見,這店裏掌櫃的生長一個腰癰,有碗口大,疼的要命。夥計就告訴掌櫃的說:“你在門口去等著,回頭你見了和尚就磕頭,求他給你治病,那是濟公活佛,手到病除。”這掌櫃的果然到門口。投了凳等著。偏巧來了個和尚,掌櫃的趴下地就磕頭說:“聖僧救命!”磕過頭一看,是隔璧三官廟的二和尚,掌櫃的說:“爲什麽給你磕頭?”二和尚說:“我不知道你爲什麽給我磕頭?”掌櫃的說:“我等濟公和尚。”這位二和尚走了。

工夫不大,那邊來了一個窮和尚,來到近前說:“辛苦了!這店裏有閒房麽?我住店。”掌櫃的一看,和尚襤樓不堪,說:“我們這裏是大客店。”和尚說:“我在街口統了個彎看過了,就是你這個店小。”掌櫃的一賭氣,轉過臉來不理窮和尚,焉想到和尚冷不防,照定掌櫃的瘡口就是一拳,打的膿血濺了一地,血流不止。店裏夥計一看,各抄家夥,要打和尚,由裏面楊猛、陳孝躥出來,說:“千萬別打,爲什麽?”就見掌櫃躺在地下,“哎呀!哎呀!”直嚷,說:“和尚不好,和尚打死我了!二位達官別管,非打這和尚不可!”陳孝說:“先別打,你把情由說說。”掌櫃就把方纔之事一說,陳孝說:“這位和尚就是濟公呀!”掌櫃的一聽,說:“既是濟公,求你老人家給治治罷,這算白打了。”和尚說:“不白打,你好了。”說罷,由兜囊掏出一塊藥,放在嘴裏嚼了嚼,給他敷在瘡口之上,就見由瘡口往外流出爛肉,和尚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用手一摸,立刻腰癰好了,復舊如初。大衆這纔給濟公磕頭,把和尚讓到店內。見上房東裏間屋中,臥著客人王忠,哼聲不止,一見濟公進來說:“聖憎,我這裏病體沉重,不能給你老人家行禮,聖僧慈悲慈悲罷!”和尚說:“好辦!”叫夥計拿半碗涼水,半碗開水,和尚掏了一塊藥,扔在水內化開,給客人王忠喝下去。工夫不大,就覺著肚子“咕嚕嚕”一響,氣引血走,血引氣行,出了一身透汗,五髒六腑,覺著清爽,身上如失泰山一般,立刻病體痊癒。

和尚出來,到外面屋中坐下,傅有德坐在那裏,淨等和尚給找黃金下落。和尚一看說:“柴頭杜頭你們救了人,不教人家上吊,又沒有六百兩銀子,這不是叫我和尚爲難?”傅有德說:“師父,不必爲難,你們三位辦你們的公事,我自己就走了。”屋裏王忠聽見,叫陳孝出來問是怎麽一段情節。柴頭就把上回事,從頭至尾說了一遍,客人王忠說:“把傅有德叫進來,我今日給他六百兩,教他也不必尋死,就算我替濟公濟了他。”陳孝一聽,心中甚爲懽悅,一想:“這件事倒做的週全。”拿了六百兩銀子,遞給博有德,傅有德道了謝,拿著銀子出來說:“師父你老人家不必爲難了,有王客人周濟我六百兩銀子。”濟公一看,照傅有德臉上”呸”陣了一口,說:“你真好沒報由!我給你找不著十二錠黃金,你再要人家的銀子,你認識人家麽?”鬧得博有德臉上一紅一白,又把銀子給送到屋裏,自己一想:“倒莫如我一死。”和尚說:“傅有德你的十二錠金子被誰偷了去,你可知道?”傅有德說:“就是那少年拿繩子偷去。”和尚一鐐衣襟,說:“你來看!”連柴元祿、杜振英都一愣,見和尚貼身繫著一個銀帽子,露著十二錠黃金,二位班頭也不知和尚是哪裏來的。和尚叫傅有德瞧瞧,“是你的銀帽子不是?”傅有德一看,說”是。”濟公說:“你看這十二錠金子,是你的不是?”傅有德說:“是。”和尚說:“是不是我和尚偷你的?”傅有德說:“我也沒敢說你老人家偷我的。”和尚用手一指說:“你來看,偷金子的人來了。”傅有德擡頭一看,見外面一個少年的男子,穿的衣服平常,後面跟定一個婦人,傅有德說:“果然是樹林子給我藥吃的人。”那人兩眼發直,直奔天興店而來。

不知是怎麽一段隱情,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鄭雄途中見濟公~王貴林內劫孤客

話說濟公在天興店,用手一指點,見外面有一人兩眼發直,後跟一婦人。書中交代,來者這人,住在千家口東街,姓馬名茂。他父親馬振剛,他有兩位兄長都務本分,耕讀傳家,惟有馬茂是個逆子,吃喝嫖賭,無所不爲。那日他在大街之上,把銀錢衣服全都輸了,無臉回家,買了一根繩子,意慾上千家口外,無人之處去縊死。偏偏巧遇見傅有德肚腸疼痛,他帶有痧藥,說:“我給你些藥吃吃。”傅有德吃了,靠著樹就睡著了。馬淺見他一個孤單行客,想:“他身上必有金銀,我摸一摸他肚腹,他要醒來,我就說,我摸你肚腹,還有疼痛否?他若不醒之時,有什麽,我拿了就走。”便伸手一摸,把銀幅子就摸出來,一看,裏面有十二錠黃金,他把繩子扔下,拿著黃金幅子就走。自己一想:“我把我妻子接出來,找兩間房子,把黃金換了一錠過日子,倒是樂事。”想罷往前便走。見北邊有一個大葦塘,他四下一瞧,杳無一人,把銀幅子連黃金埋在那裏,留了一個暗記,自己回歸千家口。

剛到了家門口,他父親馬振剛立在門口,一見馬茂氣往上衝,說:“畜生,你在外面無所不爲,怎麽又回家來了?”馬茂說:“我接兒媳來的。我也不在你家吃飯了,家裏算沒我這個人便了,以後你也不用再管我了。”馬振剛聽了,忙說:

“好好!你趁早把你老婆接出去罷,不要在家裏再生我的氣。”馬茂即到裏房,喚出妻子,要他跟了就走。妻子不敢跟他出去,因知他在外面無所不爲,怕他生出異心把她賣了。他妻子孫氏,本是賢德之婦,跟婆婆說:“我不願去。”老太太說:“不要緊,你只管跟他出去,有什麽事,自有我給你做主。”孫氏無法,跟馬茂出來,走到半路,馬茂說:“我告訴你,我若不發財,我也不能接你。”孫氏也不理睬他,跟他出了幹家口的村口。到了葦塘,尋著理黃金所在的暗記,馬茂刨開一看,十二錠黃金蹤跡不見,裏面有一堆大糞。

書中交代,十二錠黃金是被擠公拿去了。當柴元綠、杜振英救了博有德的時候,說:“你等著,由南邊來一個窮和尚。“爲何濟公由北邊來呢?那就是濟公把柴頭杜頭支開去救傅有德的,和尚走到北邊,把黃金刨出,帶在貼身,出了一回恭。照舊埋上。這時候馬茂一瞧就愣了,方纔由家中接妻子出來,說的大話不小,把妻子接了出來,此時黃金沒了,再把妻子送回去,那如何能行?真是話出如箭,豈可亂發?一入人耳,有力難拔,自己無法可想,連話也沒了。帶著妻子往前正走,剛來到天興店門口,濟公由裏面看見,用手往外一指,說:“傅有德你看,偷你黃金的人來了。”傅有德往外一看,果然不錯,見馬茂兩眼發直,自己打了自己一個嘴巴,說:“衆位,我今天是報應臨頭。”一邊說,一邊跑,剛到面前一個水坑,“撲鳴”落下水去,冒了兩冒,實時身死。他妻子孫氏一見,就放聲大哭。正在痛哭之間家中有人跟了來,怕馬茂賣了女人。跟來之人,見馬茂落水溺死,把他妻子孫氏勸回,告訴他父親並兩位哥哥。馬茂已死,把屍身撈起來掩埋,把孫氏送回娘家另聘,這話不表。

單說這和尚把十二錠黃金給了博有德,叫柴元祿、杜振英把二百兩銀子盤費拿出來也給傅有德,說:“我和尚念你是個義僕,我賞你二百兩銀子。”傅有德是千恩萬謝,拿著金銀告辭走了。柴元祿可就說:“師父,我們已到通順店去了,華雲龍是昨天走了,你老人家把盤費都給了博有德,這比不得在臨安時節,眼前出門,在外吃飯要飯錢,住店要店錢,該當如何是好?”和尚說:“不要緊,勿論大小飯鋪店家,吃飯住店,只要我和尚一指鼻子就走不了。”杜振英說:“對,不指鼻子也走了。”

三個人這裏說話,客人王忠聽了自己一想:“濟公給我治好了病,我應當酬謝酬謝,人心都該如此。”隨後拿出一百兩銀子來說:“給師父做盤費。”和尚一瞧惱了,說:“你拿這一百兩銀子,算謝我麽?我家值萬貫,誰來要你酬謝?快請拿回,我決不收領。”王忠聽如此說,亦不敢再給了。濟公說:“二位頭兒,跟我拿華雲龍去。”柴杜二人無奈,跟和尚出了天興店,陳孝等送出來。

濟公帶著二人,走了已有數十里之遙,到了一座小鎮,進店坐定,三人也覺得腹中饑餓了。柴元祿一想:“和尚大慈悲了,把銀于都施捨了,現在囊中一文錢也沒有,如何是好?吃飯得給飯錢,住店得給店錢,只得把富餘的夾衣裳當了得一用或八百,方可食宿。”想定主意,說:“師父,你老人家只顧行好事,把銀子一兩不留,這吃飯沒錢,如何辦法?”和尚說:“不要緊,我自有道理。你們二位不用著急,跟我來。”二位班頭無奈,只得跟著和尚走路。

來至西面,有一座大酒飯店,廚下刀勺亂響,座客滿堂,和尚就往裏面跑,柴、杜二人跟進,一直來到後堂坐定。跑堂的一瞧,見一個窮和尚同著兩個人,穿著月白褂褲,白骨鈕扣,左大襟,兩隻岔配鞋。夥計心裏暗忖道:“這個樣子,還不願在前頭這桌子上坐,還到後堂來吃?”後堂一概是金漆八仙桌椅凳,和尚在當中坐下,柴、杜二人在左右坐下,夥計過來說:“三位來了。”和尚說:“算我沒來。”夥計說:“來了,三位要什麽酒菜?”和尚說:“你們這裏賣些什麽?”夥計說:“我們這裏燒烤紅白,煮煎炒燉烹炸,大碟中碟小碗,應時小喫,隨意便酌,果品珍饈,兩京碗菜,粗細便飯,上等高擺海味全席,一應俱全。”和尚說:“上等海味,每席價需多少?”夥計說:“八兩銀子一席。”和尚說:“給我來一桌,要好紹酒一罎。”夥計答應,心裏暗想,“這窮和尚吃這頓飯花這些飯資,何不換些齊整的衣服?豈不是好?看他們吃完了,拿什麽錢來給我?”當時只得楷桌抹凳,杯盤狼藉,小菜碟杯筷擺好,隨即將于鮮果品、冷葷熟炒、糖拌蜜餞、鷄鴨魚肉各萊齊上。和尚說:“二位吃罷。”柴元祿、杜振英二人知道是腰內無錢,說:“師父,你吃罷!吃完了沒錢給人家,我們不敢吃了。”和尚大聲說:“沒錢不要緊。”柴頭說:“沒錢你怎麽講?”和尚說:“不必擔憂,吃完了沒錢,他也無法。他要打,打輕了也不算什麽,打重了他得給養傷之費,倒有了飯吃了。”柴竈二人也不敢吃,伏在桌邊,和尚又吃又喝,說:“這鴨子欠爛,海參欠發,燉肉太鹹,做的不入味,夥計過來。”夥計說:“大師父要什麽?”和尚說:“這些菜都不合口,你給我一條活鯽魚,頭尾燒湯,中段糟溜魚片,放醋。”夥計答應。和尚揀什麽好吃就要什麽,也不嫌貴賤,並且越貴越高興,大吃一頓,幾乎嚇壞了夥計。

吃罷,叫夥計過來算帳,堂官一算說:“合共計紋銀二十四兩四錢。”和尚說:“不多,值得值得!外給小帳銀二兩。“夥計說:“謝謝師父。”和尚說:“不用謝得,惟小僧匆匆,未及帶得分文。”夥計說:“沒錢怎樣?”和尚說:“你告訴掌櫃的,給我寫上帳罷。”夥計說:“小館沒有帳的。”和尚說:“沒帳寫在水牌上就是了。”夥計說:“寫水牌,也是帳呀!我們一概不賒,你給錢罷。”和尚說:“沒錢,你瞧著辦罷。”夥計一聽,來告訴掌櫃的說:“和尚吃了二十四兩四錢,他說沒有錢。”掌櫃的一聽,怒氣上衝,說:“紅口白牙,吃了東西,要甜的不敢給鹹的,要辣的不敢給酸的,吃完了不給錢?打你也不值,就是不要打你也要打你。衆友給我打他。”和尚說:“老柴老杜你瞧怎麽辦?”柴頭杜頭說:“我們沒主意。”和尚說:“掌櫃的不要著急,我給你變錢。”掌櫃的說:“你變罷,不給錢你今天走不了。”和尚呆立半天說:“掌櫃的,我們商量商量,我吃了你的東西,我給你吐出來對不對?”掌櫃的一聽,說:“你胡說!吐出來我賣給誰去?”和尚拍著桌子喊嚷:“哎呀,二十四兩四錢呀。”夥計一瞧說:“哭也要給錢。”

掌櫃的正要打和尚,只聽外面一聲喊嚷:“賢弟,你我到裏面吃盃酒。”扳簾一起,進來二人,帶著十數個從人。一見濟公,二人趕奔上前,要給和尚的飯帳。

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七回 避難巧救遇難人~雷陳誤入黑賊店

話說濟公在酒館吃完了酒飯,沒錢會鈔,掌櫃的正不答應,簾擾一起,進來兩個人。前頭這位身高九尺,膀闊三停,頭戴青緞壯士帽,身穿皂緞箭袖袍,腰繫絲駕帶,足登單青薄底靴,面似烏金,重眉闊目,高鼻樑,四字方口,這位乃是臨安城鳳山街的天王鄭雄,帶著有幾個從人。後面跟著一位武生公子打扮,俊雅人品,此人姓馬名俊,綽號叫做白臉專諸,原籍是常山縣人氏,爲人最孝老母。他踉鄭雄是因同年至好,馬俊由常山縣來到臨安探望鄭雄,見鄭雄的母親雙目復明,因問鄭雄說:“老太太的眼睛怎麽好的?”鄭雄把做壽,濟公怎樣治好的話,—一述說一番。馬俊一聽,說:“靈隱寺濟公既能治眼,現在我娘親也是眼睛看不見,何妨勞兄長同我去代求求濟公?“鄭雄答應”可以”。

二人同到靈隱寺一問,說不在寺內,聽說濟公被臨安太守趙鳳山清到昆山縣治病去了。此處三停是指身高九尺的“三停,”即三尺,謂其人身材魁梧。二人無奈,回來後又連找數次,並未遇著濟公。馬俊要告辭回家。鄭雄說:“我同賢弟去逛一逛。”收拾行囊,買了許多的東西,帶著幾個家人,二人一同起身。

這天走在道路上,陰天飛細雨。面前是鎮店,到了街上,見有酒館,鄭雄說:“賢弟你我吃盃酒罷。”二人便進了酒館。往裏走,聽後面一嚷,鄭雄擡頭一看,正遇了濟公,趕奔上前,忙行了禮說:“師父一嚮可好?”柴、杜二人一看,是認得的,說:“鄭大官人,你二人從哪裏來的?”鄭雄一看說:“二位頭目爲何這樣打扮?”柴頭說:“我們辦緊要機密事。”鄭雄說:“師父嚷什麽?”和尚說:“哎呀!欺侮死了我也。”鄭雄說:“哪個敢來欺負你老人家?”和尚用手一指夥計說:“就是他。”嚇得夥計就跑。柴頭說:“鄭大官人你莫著急,且問爲什麽欺侮他老人家?”鄭雄說:“師父,爲什麽欺侮你老人家?”和尚說:“吃完飯不放我們走,只管要錢。”鄭雄一聽,倒也好笑,說:“吃了人家東西,哪有不要錢的人?這也不算欺侮你。吃多少錢,我給還便了。師父,你出門爲何不帶錢?”和尚說:“什麽不帶錢,帶著二百兩銀子。”柴頭說:“帶的二百兩銀子,他都施捨了,一文錢沒有留下。”鄭雄說:“師父,既沒錢不要坐下就吃,這幸虧我來,我若不來呢?”和尚說:“你若不來,我就不吃了呢。”鄭雄一想:“這倒好,算計好了,吃我的。”連忙叫過馬俊來引見,另整杯盤,連柴杜二人一同坐下吃酒。

方纔坐定,就見簾擾動處,進來兩個人,前頭這位文生公子打扮,人品俊雅,頭戴藍綢頭巾,身穿翠藍袍,白襪雲鞋,儒儒雅雅。後面跟定一人,頭戴青緞軟帕包巾,身穿青小夾襖,腰束鈔包,青夾褲,白襪子,打綳腿趿鞋,外罩一件青綢子銅氅,面色青白,兩道鬭鷄眉,一雙鷗口眼,鷹嘴鼻兩腮無肉,長得兔頭蛇眼,龜背蛇腰。濟公一看,就知道這個不是好人。

書中交代,前頭這位公子,原來是龍遊縣人,姓高名廣瑞,在龍遊縣北門外開高家錢鋪,家中很稱財主。原來三房合一單丁,伯、叔、父親就是高廣瑞一人,三房給他娶了三房媳婦,誰生養兒子,算誰院君之後。這高廣端的舅舅,在臨安城開綢緞鋪,高廣瑞在他舅舅鋪子學習買賣。這天他要告辭回家,他舅舅說:“你要離不開家,你就不用來了。”高廣瑞說:“不是我戀家,我昨天做了一夢,甚伯。夢見我祖母死了,我不放心,到家瞧瞧就來。”他舅舅給了他十兩銀子盤費,他自己還有二十多兩銀子,由臨安起身。到了那幹家口,在飯鋪之中喫飯,過來一位老者說:“大爺,賞我幾個銅錢,讓我吃點東西。”高廣瑞一看,老者鬚髮皆白,甚爲可憐,說:“老者,你那邊吃頓飽飯,我給錢便了。”老者吃飽了要走,高廣瑞打開銀包,拿了一塊銀子,給了那老人,然後給了飯錢。剛要走出飯鋪,過來一個人,穿一身青,說:“客人貴姓?”高廣瑞說:“我是龍遊縣的,我姓高。”那人說:“我姓王,名貴,也是龍遊的人氏,咱們是鄉親呢。方纔那老者我看他不是好人,他是山賊的採盤子,瞧你有銀子回頭他在半路上等著你,不但你把銀子去了,還要投了命,你我一同走罷。”高廣瑞本來沒出過門,聽這話害怕,跟著王貴一同走了。

到前方這座鎮店,天飛起雨花來,王貴說:“賢弟,你我喝點酒再走。”二人進了酒館。和尚一瞧,就知王貴不是好人。濟公目不轉睛瞧他,未免鄭雄衆人也都回頭瞧他,王貴說:“賢弟,你我別處喝去罷。”二人出了酒館往前走。

出了鎮,來到樹林子中,四面無人,王貴說:“你站住!“高廣瑞說:“做什麽?”王貴說:“這就到了你姥姥家了,你打聽打聽大太爺我是做什麽的?我姓王名貴,綽號叫青苗神,青苗不長,我沒有路,青苗一長,我就有了飯吃了。我久在大道邊做買賣,你趁早把銀子衣裳都給了我,我把你一殺。”高廣瑞一聽,嚇的顏色更變說:“王二哥,你我都是鄉親,我把銀子給你,你饒我這條命罷。”青苗神王貴哈哈一笑,說:“你那妄想了,大太爺做了這些年的買賣,沒留過活口。這時候我饒你了,明日你一個手指頭就要我的命了,你用手一指說:‘你這人是路劫賊。’就辦起我來了。你趁此把衣裳給我一件一件脫下來。要不然,我拿刀都剁壞了,衣裳少賣錢,我是要駡你的。你快把腦袋伸過來,給我殺了,不然煩躁了,我就拿刀亂砍。”高廣瑞一聽,嚇的戰戰兢兢,口中說不出話,哀求道:“好爺爺,我把銀子給你。”一邊說一邊把銀遞過,“我把衣服也都給你,只要留一條褲子。但求你饒我這條性命,我感你老人家的好處。”王貴聽罷,一陣冷笑說:“小輩你不必多說,我是嚮例不留活口的。”高廣瑞見哀求不轉,自己氣往上衝,伸手抓起一塊石頭,照定賊人打來。王貴哈哈大笑說:“你真膽大包天,敢在太歲跟前動土,老虎嘴邊拔毛。”掄刀就剁,只聽樹林西邊有人喊:“合字讓我。”王貴回頭一看,只見從那邊來了三人。前頭那人,有詩爲證:

頭大項短膽氣豪,藍臉紅鬚耳生毛。專管人間不平事,剪惡安良樂陶陶。

後跟一位穿翠藍褂,俊品人物,來者非是別人,乃是雷鳴、陳亮。只因濟公禪師把二人用定林法制住,說拘蠍子蜇他二人,把兩個人嚇的戰戰兢兢。濟公走遠了,雷鳴、陳亮方能動轉,兩個人撒腿就跑,跑到這個樹林子,天下起雨來,兩個人在一棵枯柳裏躲雨,兩人心神不定,商量著回頭上哪邊去好。正在這般景況,只見來了兩個人,陳亮一看說:“二哥,你看這兩人來的不對,一個是儒儒雅雅老實人,一個是賊頭賊腦滑溜的樣式,怕其中有緣故。”

正在猜疑,見二人進了樹林,王貴叫住,高廣瑞曉曉不休,兩個人所說的話,雷鳴、陳亮都聽得明明白白。二人正要趕過來,青苗神王貴瞧見兩個人的樣兒,先嚇了一跳,說:“二位貴姓?”雷鳴說:“我姓雷名鳴。”陳亮說:“我姓陳名亮。”王貴一聽,說:“二位一說高姓,我就知道了。你就是風裏雲煙雷鳴雷大叔麽?這是聖手白猿陳亮陳三爺麽?”兩人一聽,把眼一瞪說:“我打你個球囊的。”“你是雷大叔,他是爺爺。”王貴說:“你是祖宗。”陳亮一拉刀,王貴說:“你是祖宗尖。”雷鳴說:“方纔你說的話,我都聽見了,你把銀子給我拿過來。”王貴就把銀子遞給雷鳴,雷鳴又說:“你腰裏的銀子也給我。”王貴也摸了出來。雷鳴說:“你把衣裳脫下來。”王貴說:“大爺莫這麽辦,咱們都是合字。”雷鳴說:“放你娘的狗屁。”過去一刀,把賊人耳朵砍下一個來。王貴說:“大爺我們瓢把子來了。”雷鳴、陳亮一回頭,嘰伶伶打一寒戰,有一宗岔事驚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董家店雙傑被害~濟禪師報應賊人

話說雷鳴、陳亮正要殺王貴,王貴用手一指說:“我們瓢把子來了。”雷鳴、陳亮二人一回頭,王貴撒腿就跑。陳亮隨後就追,說:“奸賊,我要叫你跑了,算我不是英雄。”王貴連頭也不回,急急如喪家之大,忙忙如漏網之魚,恨不得膀生雙翅,跳出樹林子,偏巧眼前遇一道水溝河,有三文寬,王貴跳下水去,浮水過去逃命。陳亮見王貴跳下水去,有心繞過去再追也走遠了。陳亮一想:“便宜了他罷。”高廣端來說:“不是二位大太爺搭救,我這條性命死在賊人之手。”陳亮說:“你姓什名誰,哪裏人氏?怎麽跟賊人一同搭伴走路?”高廣瑞說:“我姓高名廣瑞。”就把在千家口吃飯之故,細說一遍。雷鳴說:“我們也不是綠林人,把這三十兩還給你罷。”摸出來遞給廣瑞。廣瑞感思不盡,說:“二位救了命,積了德了。我家三門共我一條根,我在龍遊縣北門外開高家錢鋪,二位倘到敝地,千萬到敝會屈駕枉臨一敘。”陳亮說:“好,你趕路罷。”高廣瑞方告辭別,陳亮他本是熱心腸的人,說:“二哥,你看高廣瑞他一個人走路,又沒出過門,倘若在道路上,仍遇著歹人,就了不得了。咱們二人也沒事,何妨在暗中跟著他,送一程。”雷鳴說:“也好。”

二人說著話,就遠遠的跟著高廣瑞,往那條路去。雷鳴、陳亮止住腳步,也覺著餓了,天仍然下小雨,陳亮說:“二哥,你找到哪裏去住店吃飯?天也不早了。”雷鳴說:“前面有座董家店,離此不遠,那買賣做的和氣,從前我在那店裏住過,這話是上二年的事,而且我在那店裏養過病。有一位董老掌櫃很是慷慨,可不定那老掌櫃在不在了,或已換了人。”陳亮說:“好,你我就上董家店去。”

說著話來到一座村莊,南北的街道,朝東的店,二人上前叫門,裏面有人把門開了。陳亮一看,這人三十以外的年歲,淡黃的臉膛,身著藍布褂,繫著青圍裙,白襪青鞋,像個夥計的打扮。看了看雷鳴、陳亮說:“二位住店麽?”陳亮說:“住店。”說著話二人就緩步進內。一進大門,迎面是影壁,轉過影壁一看,是轉正的北上房,東西兩溜單間上房,廊下有一張桌,上面有一個紗燈,有一人在那裏吃酒。那人見雷鳴、陳亮進來,一揚手,把紗燈打滅了。雷鳴、陳亮也不惜意,也沒瞧準是誰,夥計讓著來到東配房坐下。

書中交代,這座董家店,此時不是董家店了。皆因老掌櫃一死,兩位少掌櫃的不務本分,跟青苗神王貴吃喝嫖賭。這天,王貴說:“二位少掌櫃,把買賣讓給我做吧,每年我給你們幾百吊錢。”二位少掌櫃就把店讓給王貴。王貴本是打悶棍出身,找了綠林中幾個小夥計,幫他做買賣,遇有孤單行客,行李稍豐的,他們就謀害了,大家分派資財。王貴素常跟他衆夥計說大話,自稱綠林中大有名的人都是他的晚輩,都叫他是大叔,衆夥友也不知王貴有多大能爲。

今天王貴由外面回來,身上衣裳也都濕了,耳朵少了一個,流血不止,有一個夥計姓吳名紀方,愛說笑話,說:“寨主怎麽耳朵丢了一隻,衣裳濕透了呢?”王貴說:“莫提了,真是喪氣。我在小鎮店吃飯,遇見人家打架,動起刀來,無人敢勸,我過去一勸,誤把我耳朵削了。我焉能容他?那人拿著刀一跑,我就追,他跳下水去要跑,我追下水去把衣裳也濕了。好些人給我跪著央求,我也不能不賣人情,大衆勸我回來,明天必得給我來磕頭,你把乾衣裳給我拿出來換換。”夥計只當是真事,也不問了,拿出衣裳來。王貴換上說:“給我打點酒,做點心。”夥計打了兩壺酒,做了兩盤菜,王貴在廊簷下坐著喝酒,自己越想越後悔,幸虧我兩條飛毛腿,不然死于雷鳴、陳亮之手。

正在思想之際,聽外面叫門,王貴想要說不叫夥計開門,然而夥計已出去開了門,把雷鳴、陳亮往裏一讓,王貴一見,嚇得魂飛魄散,急把燈打在地上,一溜進了上房,心中亂跳,見夥計把雷鳴、陳亮讓到東屋去。夥計出來,王貴把紀方叫進來,王貴說:“方纔來的這兩個人,你認識不認識?”夥計說:“我不認識他。”王貴說:“一個叫風裏雲煙雷鳴,那白臉的叫聖手白狼陳亮。”夥計一聽,說:“這二位名頭高大,咱們得跟他接交,回頭不叫他們給飯錢。”王貴說:“我告訴你,這兩個人是我的仇人。”夥計說:“怎麽與你有仇?”王貴說:“今天我由于家口跟了一號買賣,來到大樹林子下,剛要動手,雷鳴、陳亮過來說:‘王大叔你好。’過來給我請安,我說:‘你們二小子做什麽?’雷鳴、陳亮說:‘見面分一半。’我不答應,他們倚仗人多,與我交手,他們也贏不了,偏巧我把銀子丢了,我一撿銀子,他們把我耳朵給削了去。今天活該回頭把他們兩個人害了,我正好報仇,有銀子多少,你們大家分,我不要。”夥計說:“就是罷。”王貴附耳說“你如此如此”。夥計點頭。來到東配房說:“二人吃什麽?”陳亮說:“你們這裏有些什麽?”夥計說:“有炒豆腐,燴豆腐,豆腐乾,豆腐絲。”陳亮說:“不吃,有別的沒有?’夥計說:“沒有,我們掌竈的,人家請了去辦喜事,連我們家夥全借了去了,你要吃酒,小鷄子宰兩隻,白煮煮,無醬油,惟有酒沒酒壺,要喝拿瓶打二斤。”陳亮說:“就是罷,要二斤瓶打二斤酒,燒鷄二隻。”停了一息時光,夥計都拿了進來。

雷鳴、陳亮喝了幾口酒,陳亮說:“不好,二哥怎麽我心裏悶的慌。”雷鳴說:“我的心裏也是如此。”陳亮說:“哎呀!合字朵尺窰嗎?”說著話,雷鳴翻身跌倒。夥計一瞧,說:“寨主,這兩個人老了。”王貴說:“好。”陳亮此時心尚明白,一聽是青苗神王貴說話,情知沒了命了。夥計見陳亮少時也躺了,就告訴王貴,王貴說:“他們兩個人身上有一包三十兩銀子,那是我劫的人家的,還有一包五兩,那是找的。他們身上倘有多餘的銀子,我不要了,均是你們夥計的。”夥計一聽,不大願意,分賍沒分,犯法有名,先說爲報仇,這時又要銀子了,夥計無法可強,又不敢說。王貴拿著刀,由上房出來,要殺雷鳴、陳亮。剛到東房臺階,就聽外面叩初店門,說:“開門開門!睡覺來了。”王貴一聽,說:“紀方,你先把外面的人支發走了,莫教他來攪我。”夥計來到門洞說:“誰呀?”外面說:“我睡覺來的。”夥計說:“住店沒有空房間了。”外面說:“上房沒有,就住配房。”夥計說:“配房也沒有了。”外面說:“配房住滿了,廚房。”夥計隔門縫一看,是個和尚。

書中交代,來者正是濟公。原來日中在小鎮店,同鄭雄、馬俊、柴、杜二位班頭在酒館吃酒,吃完了酒,天尚未晴,鄭雄說:“師父,你我今天就住在這後麪店內,倒也方便。”濟公說:“好。”來到店中,說了回話,各自安歇。睡到有二更無,和尚說:“柴、杜二頭,跟我起來拿華雲龍去,他在樹林上吊呢。”柴、杜二班頭說:“真的麽?”和尚說:“真的。”二人起來.同和尚出了店。天還下雨未晴,柴頭說:“師父,華雲龍在哪裏上吊?”和尚說:“我不知道?”柴頭說:“不知你說什麽?”和尚說:“我叫你兩人起來逛逛雨景,上頭下雨,底下踏泥,這比睡覺還好。”柴頭、杜頭兩個氣就大了,也不好言語。

和尚來到董家店首,討過包袱,重新包大了些,包裹好,和尚纔去叫門。夥計說:“沒房。”和尚說:“別的不妨,惟我是保鏢的,怕物丢了道上,賠不起人家,我故懇求一宿。”夥計隔門縫一窺,說:“你是個和尚,怎麽說是保鏢?”和尚說:“我保的暗鏢。”夥計說:“你保的是什麽對象?”和尚說:“水晶貓兒眼,整枝珊瑚樹,古玩等貨。”夥計一聽,進去告訴王貴:“外面來了一個和尚,暗保鏢的,淨是值錢重貨寶貝等物,咱們先發大財好不好?這次做成了,倒有幾萬,每人可分七八千。”王貴說:“也好,先把東屬領上,讓他上房去。”夥計來到外面開門。

濟公要施佛法,大顯神通,報應賊人,搭救雷鳴、陳亮,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濟公火燒董家店~雷陳送信找雲龍

話說王貴想要發財,先把東屋門鎖上,叫夥計去開門。夥計開門一看,和尚同著兩個人,搭著一個大包裹。和尚說:“你幫著報包裹。”夥計過來搬不動,和尚說:“兩位幫著。”柴、杜二人也幫著,四個人擡著往裏走。來到上房,夥計心裏想道:“這必是好東西,四個人搭著且費盡心力,不想他三個人怎麽搭來的。”和尚來到上房說:“紀夥計,貴姓呀?”夥計說:“你知道我姓紀,還問我貴姓?”和尚說:“我瞧你像姓紀,我真猜著了。”夥計說:“大師父要用什麽菜吃呢?”和尚說:“你們有什麽?”夥計說:“你要都有。”和尚說:“炒豆腐、燴豆腐、豆腐乾、豆腐絲,沒得別的。我們掌竈的,人家辦喜事請了去,連家夥都借了,有小鷄子兩隻,沒作料,對不對。”夥計一愣,心裏說:“怪呀,這話是我剛纔跟他們那兩位說的,怎麽和尚說這話?”濟公答了話說:“我省得你說呀。”夥計說:“不是,你要什麽菜全都有。”和尚說:“要三壺酒,來兩樣現成的萊。”夥計答應,嚷喊:“白乾三壺,海海的迷字。”和尚說:“對,白乾三壺,海海的迷字。”夥計一聽,嚇了一跳,心想:“了不得了,和尚也許懂的。”夥計想罷,說:“和尚,什麽叫海海的迷字?”和尚說:“你講理不講理?你說倒來問我,我還要問你呢,什麽叫海海的迷字?”夥計想了一想說:“不是,我說的是要好乾酒。”和尚說:“我也是要好酒。”夥計然後把外邊酒菜拿來,和尚拿了酒壺,瞧了半天說:“夥計你喝呀。”夥計說:“我不喝酒。”和尚說:“老杜、老柴喝。”柴、杜二人每人各拿一壺來,三人喝了三壺,俱皆翻身跌倒。

夥計告訴王貴:“已把上房的三個人制住了。”王貴說:“好,先報仇,殺他們兩個人,然後再發財。”帶領手下人,各執鋼刀直奔東配房,要殺雷鳴、陳亮。急急來到東房窻外,找不著東房的門了,王貴說:“夥計,東房的門,我怎麽找不著了?”夥計說:“我也找不著門路了,怪不怪?”王貴一著急說:“咱們先到上房殺和尚,然後再報仇。”衆人這纔直奔上房。紀方說:“我動手。”他進了西裏間,剛一舉刀,和尚就吱著牙,嚇了紀方一跳,站在那裏不能動轉。王貴在外面一瞧,見紀方舉刀不殺,心中氣往上衝,說:“我叫你殺他,你舉著刀嚇人家麽?”王貴自己拿刀進去,要殺和尚,他剛一舉刀,和尚用手一指,把王貴用定神法制住了。和尚說:“好東西,你要謀害我和尚,回頭我叫你知道我的厲害。”和尚又用手一指,把外面幾個夥計全都定住。

和尚夠奔東配房,推門進去,掏了一塊藥,把雷鳴、陳亮扶起來,把藥用開水化開給兩人灌下去。少時二人還醒過來,睜眼一看,見濟公眼前站著,雷鳴忙跪下磕頭:“弟子愚昧無知,我害你老人家,你老人家不記仇,反來救我,真是寬宏大量,弟子給聖僧陪罪。”和尚說:“你也不用陪罪,我兩位班頭叫人家拿濛汗藥治住在上房躺著,我給你兩塊藥,你們去把他兩個人救過來。他們要問你,如此這般。”雷鳴、陳亮點頭,和尚仍回上房躺下裝睡覺。

陳亮、雷鳴來到上房,把柴頭、杜頭救過來,二位班頭一睜眼,說:“原來是雷爺、陳爺,二位從哪裏來?”雷鳴說:“我們由千家口來,到這裏住店,叫不開門,我二人躥房進來,見他們店內要害你們,我們把他等拿住,把你們二位救過來。“柴頭、杜頭一看和尚還睡呢,二位班頭這個氣就大了,柴頭說:“好呀!和尚還是會掐算,叫我們住賊店,要不是你們二位,我們沒了命了。你們二位拿藥把和尚救過來,問問他。”陳亮說:“藥可沒有了。”和尚說:“渾蛋,打我腰裏掏出塊藥來,放在我嘴裏,還不行麽?”雷鳴等都笑了。濟公說:“你們四個人先出去,我報應青苗神。”四個人出去,到了外面,只見和尚先取過乾柴一把,連油亦覆添于上邊,用火點著,霎時間只看見烈燄騰空,怎見得?有贊爲證:

南方本是離火,今朝降在人間。無情猛火性炎炎,大廈宮室難佔。

滾滾紅光照地,忽忽地動天翻;尤如平地火燄山,立刻人人忙亂。

衆人看著四面火起,就聽濟公在裏面嚷:“了不得了,快救人哪!我出不去了,要燒死我了。”外面衆人一聽,說:“了不得了,濟公出不來了。”雷鳴本是熱心腸人,一聽濟公喊嚷,自己一想:“我用藥酒害和尚,和尚反不記仇,來到店內拿住賊人救了我,總算寬洪大量。現在我瞧濟公燒死在裏頭,我居心對不起和尚,我應該捨死忘生,闖進火場,把濟公救出纔是,人得知恩報德。”想罷,往火裏就闖,連躥帶跳,躥到裏面,見和尚在裏面站著。

濟公本是故意試試這幾個人的心田。雷鳴躥進裏面說:“師父,不要著急,你老人家伏在弟子身上,我把你老人家背著躥出去。”和尚說:“好,你過來背著我。”雷鳴往地下一蹲,和尚往雷鳴身上一扒,雷鳴背起來往墻上一躥,和尚一打千金墜,連雷鳴帶和尚都摔在火中,嚇得雷鳴連躥帶跳躲開火。和尚說:“你背不動我?”雷鳴說:“師父,你老人家別注下墜就好了。”和尚說:“別往下墜,那行。”雷鳴又把和尚背起來,剛住上一躥,和尚一唸:“唵敕令赫。”忽忽悠悠,連雷鳴起在半空中。陳亮、柴頭、杜頭一瞧,見雷鳴背著和尚直往上起。雷鳴嚇的魂不附體,說:“師父,這要往下一掉,要摔死呢,要摔做肉泥爛醬的。”和尚說:“不要緊,摔不著。”口唸:“唵敕令赫。”忽忽悠悠往下流,一會兒,腳踏實地;也沒捧著。雷鳴把和尚放下,嚇了一身汗,心中亂跳,說:“師父,把我嚇壞了。”和尚說:“我要帶你上天,拜望拜望玉皇爺,你沒那麽大造化,咱們快走罷!回頭叫人家瞧見,說咱們是放火搶奪,再把咱們辦了。”陳亮說:“對,你我快走罷。“四個人同著和尚往前走,出了村口,陳亮說:“二哥,我跟你說句話,你們三位頭裏走。”和尚說:“二位班頭,咱們頭裏走,他們兩人要出恭。”陳亮同雷鳴止住腳步,雷鳴說:“三弟叫我做什麽?”陳亮說:“咱們是同師父一同走好,還是革走好?”雷鳴本是直腸漢,說:“單走亦可,同師父走也好,那有什麽?”陳亮說:“二哥,你真沒心眼,要說飛簷走壁之能,竊取靈妙之巧,刀棒棍槍,長拳短打,能爲武藝,二哥比我強,我不如你,要論機巧靈便,見識精明強幹,足智多謀,見景生情,你可不如我。你想師父帶著二位班頭去拿華雲龍,咱們跟著師父走,到見了華雲龍是幫著師父拿華二哥,是幫著二哥跟師父動手呢?”雷鳴說:“對,怎麽辦呢?”陳亮說:“我有主意,這葉一舉二得,三全其美,都不致得罪。跟師父說:‘咱們幫著找華雲龍去。’見了華二哥,再告訴他,濟公帶人到來拿他,叫他快躲。咱們兩頭都不傷,你瞧好不好?”雷鳴說:“好,還是賢弟你的主意比我高。”

商量好了,二人追上濟公,和尚說:“你們二人商量好了。”陳亮說:“我們兩個人打算替師父找華雲龍去。”和尚說:“對,見了華雲龍就告訴他,說我要拿他,叫他快走。你們兩頭全不得罪,對不對?”陳亮說:“不是,我們訪著他,必來給師父送信。”說著話,雷鳴、陳亮就走。和尚說:“咱們哪見哪?”陳亮說:“師父說罷。”和尚說:“咱們在龍遊縣小月屯見罷。”說著話,和尚同二位班頭竟自去了。

陳亮一聽和尚說小月屯相見,陳亮一想:“不好,小月屯有綠林的朋友在住著,也許華雲龍上小月屯去。”跟雷鳴一商量,二人直奔小月屯去。頭一天,離小月屯還有三十餘里,天黑了,住在半路鎮店。第二天,給了店飯帳,二人直奔小月屯來。剛一到村內,見對面來了一人,頭戴粉績緞六瓣壯士帽,上按六顆明珠,繡雲羅傘蓋,花貫魚長迎門一朵素絨球,秃秃亂晃,身穿粉續緞窄袖瘦領箭袖袍,上繡三藍花朵,腰繫絲駕帶,單襯衫,薄靴子,白瞼,手中拿著菜筐,裏面有幾樣果子,右手提著一條活鯉魚。雷鳴、陳亮一看,正是華雲龍。

不曉得華雲龍由何處而來?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衆匪棍練藝請英雄~登山豹賭氣邀拜兄

話說雷鳴、陳亮來到小月屯,正往前走,眼前來了一人,正是華雲龍。書中交代,華雲龍怎麽會來到這裏?原本這小月屯住著一位老俠義土,姓馬雙名元章,綽號人稱千里獨行。此人武藝出衆,本領高強,平生不收徒弟,就傳授了兩個姪兒。一個叫馬靜,外號人稱鐵面夜叉.又叫黑虎怪海;皆因馬靜是黑臉膛所起,一個叫馬成,外號皆稱探海龍,弟兄兩個,是家傳武藝。老英雄馬元章在外面闖蕩江湖數十年,永遠不跟綠林人搭過伴。他手下有兩個人,一個叫探花郎高慶,一個叫小白虎周蘭,他倆成家立業,就是本地人不知他倆是綠林中人,則知道他是財主有產業。老英雄看破紅塵,自己有一座家廟毗盧寺,就在廟中出家。雖然出了家,沒受過戒,不知道僧門中有什麽奧妙。自己雖好道,常習經卷,總不得準根,就把廟中事交給高慶、周蘭看守,自己出外方遊去。

老英雄走後,家中一切事務都歸馬靜料理。每年馬靜出去一趟,或是一千八百里。找一處地方住下,做買賣,偷的都是官長富戶、大買賣人家,得些銀錢,打著騾子馱了回來,街坊鄰居要問,馬靜就說取了租子回來。馬靜也是一身好武藝,平生就交了一個朋友,也是本地人,姓李名平,跟馬靜學了有五成能爲,人送外號叫登山豹子李平。有一個兄弟叫李安哥,住在小月屯村外,開酒鋪爲生。常有本地的匪根,在他鋪子喝酒,三五成羣,湊了十數字,竟要跟李平學藝。這些人本來都是無賴匪根,遊手好閒,無所不爲,狐假虎威。這些人都有外號,叫做:平天轉、滿天飛、轉心狼、黑心狼、滿街狼、花尾狼等,湊了十幾個人。在小月屯村外有座破三皇廟,在廟內立把式場,認李平爲師。人家練工夫,爲的是身子健壯,這些人練能爲,所爲充光棍,李平交結這些人,可以多賣點酒,各有所貪。這些人吃別人的東西不給錢,吃李平的酒飯不敢不給錢。時常跟李平練工夫,這個練一趟刀,那個練一趟槍,後來,這些人裏有一個外號叫軍師的,說:“你們不用練了。”大衆說:“怎麽不用練?”軍師說:“師父無能弟子濁,李平本來就是有名無實,跟他練不行了。”大衆說:“不跟他練,跟誰練去?”軍師說:“咱們這地方算誰有名?”大衆說:“要講真有名,就是鐵面夜叉馬靜。”軍師說:“咱們何不把馬大爺請出來,咱們跟他練。”大衆一想:“這話對呀。”

衆人商量好了,次日早晨,大衆來到馬靜門首叫門,拿著紅白帖,有家人進去一回稟,馬靜由裏面出來。大家一瞧,說:“馬大爺早起來了。”馬靜說:“衆位找我什麽事?”衆人說:“我等久知馬大爺威名遠振,特意來請你老人家。我等在三皇廟立把場子,要跟你老人家學武藝,馬大爺只要肯教我等,必有一分人情。”馬靜一瞧,心裏說:“交結你們這些匪徒,把我都霑染壞了。”嘴裏不肯得罪,都是老街舊鄰,馬靜說:“衆位既來約我,按說我不當辭卻,無奈現在我母親病著,我所以不能從命,衆位請罷。等我母親好了,我必去。”大衆碰了個大釘子回來,都埋怨軍師胡出主意,叫我們碰釘子。軍師說:“你們衆位不用埋怨我,我要不叫李平把馬靜請出來,我不叫軍師,叫我小卒,好不好?”大衆說:“就是。”

正說著話,李平來了,軍師說:“李大爺,有人給你帶了個好來。”李平說:“誰給我帶好?”軍師說:“就是馬靜。”李平說:“你胡說!我跟馬靜是知己的朋友,情如手足,又常見,不是帶好的交情。”軍師一聽,說:“李大爺,你別說了,終日間你老說馬大爺跟你至好,今天我見了馬大爺,我說:‘馬爺我提一位朋友,跟你至好,你必認得。’他問我:‘是誰?’我說‘登山豹子李平。’他想了半天,他說:‘土居三十載,無有不親人,就算認識罷,跟我沒多大交情的。’”李平一聽,氣往上衝,說:“我告訴你說,我並未借馬靜的字號,闖我的人物,我們交情是有不假。”軍師說:“李大爺你要真跟馬爺有交情,你能把馬爺請到這裏來,踢一趟腿,打一趟拳,我算信服你。”李平說:“那算什麽?我要請他,他不來也得來。”軍師說:“就是罷。”

李平賭氣,一直夠奔馬靜家來,不用叫門,來到裏面,馬靜一見,說:“賢弟,從哪裏來呀?”李平說:“兄長,小弟我合你怎麽沒交情?今日你叫那軍師何苦來給我帶一個‘好’去呢?”馬靜說:“何出此言?”李平把在三皇廟合軍師說的話,從頭至尾述說一番,馬靜說:“賢弟,他這些話是激你,你別聽他那話。”李平說:“無論是他激不激,請兄長明天跟我去一趟,給我轉轉臉。”馬靜說:“好,明日我就去。”李平說:“我走了,明日見。”

次日李平找馬靜同到三皇廟內,衆人一瞧馬靜來了,大家懽喜非常,全都給馬靜行禮,說:“馬大爺來了,我等正在盼望你老人家。”這個倒茶,那個買點心,大家衆星捧月,馬靜一瞧,大殿前擺著十八般兵器,一應俱全,馬靜在大殿前,有桌椅處坐下,內中有一人姓胡名叫胡得宜,外號叫黑心狼,說:“馬大爺,我練一趟拳你看看。”說著話,胡得直打了一趟拳,平天轉賈有元練了一路單刀,滿天飛任顧拿過大刀劈了一套,練完了,問:“馬大爺,你看這趟刀好不好?”馬靜說:“好。大刀乃百般兵刃的元帥,自古來廉頗、黃忠的大刀,恐不如你的刀法純熟。”任順一聽,把腦袋一晃,心思道:“我這能爲行了。”又過來一個白花蛇貴有禮說:“馬大爺,你瞧我一路花槍。”拿起花槍來練了一趟,說:“馬大爺,你瞧怎麽樣?”馬靜說:“好,花槍爲百兵之首,古來子龍、子胥真不如你這槍的著數。”賈有禮一聽,心中甚爲喜悅,自己覺著能爲大了。加練完了,又過來一位叫鄒士元,外號叫狼狽,說:“馬大爺,請你看我練一趟寶劍。”說著拿過劍來,練了半天,練完了,問馬靜,馬靜說:“真好,這路劍可赴鴻門。”鄒土元一聽,也樂了。大衆都練了,馬靜看了心裏想道:“刀不像刀,槍不像槍。”馬靜說:“李平,我教你一場,你也練一趟,叫他們瞧瞧。”李平說:“可以。”當時把拳腳一拉,真似:

太祖神參丢四平,斜井繞步逞英雄。使到迎門刀入鞘,倒退一步不留情。低水勢,掃地龍,十二連拳往上攻。拳打南山斑斕虎,腳踢北海滾江龍,上使馬蹄高,下使低個平。

練完了,真是氣不湧出,面不改色,心滿意足。大衆齊聲說:“好,果然強將手下無弱兵。”衆人說:“馬大爺辛苦辛苦,給我等開開眼睛,見見世面。聽說馬大爺你老人家雙鐧出名,求你老人家練一趟。”馬靜一想:“叫他們開開眼。”自己把雙鐧拿起來,說:“衆位多包涵.”把門路一分,施展開了。怎見得,有贊爲證:

出手式雙龍擺尼,梢帶著枯樹盤根。托鞭掛印驚鬼神,暗藏毒蛇吐信。白猿翻身獻果,操式巧任雙針。陰陽鐧上下分,藏龍伏虎緊護身。夜叉探海無敵將,摘星換斗取命追魂。

馬靜一練,大衆都瞧愣了,焉想剛練完了,就聽廟的土墻外有人說:“練的好。”馬靜不瞧則可,擡頭一看,嚇的亡魂皆冒,不知叫好之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一回 託義弟英雄離故土~見嫂嫂李平生疑心

話說馬靜練了一趟雙鐧,外面有人叫好。馬靜一看,是一位年高的和尚,面如滿月,身穿古銅色的僧衣,拿著一百零八顆念珠。馬靜一看,嚇的驚慌失色,趕緊把雙鐧扔下,往外就跑,說:“衆位我要失陪。”大衆說:“馬靜爺哪去?”李平一看,說:“了不得了,馬靜的叔父來了。”

書中交代,這位和尚乃是千里獨行馬元章,由外面遊方回到家中,問嫂嫂姪兒馬靜上哪裏去,馬靜之妻何氏說:“被人約出去練把式去了。”馬元章一聽,勃然大怒,說:“好孩子!我馬氏門中在這方住居多年,沒人知道我家是做賊的,他恐怕人家不知道,在外面招搖是非,我去找他。”故此來到三皇廟外,有心進去叫他,當著衆人多有不便,故此失聲一陣冷笑。馬靜一看,連忙出去,到他叔父跟前叩頭行禮,馬元章立刻轉身回家,到了家中說:“馬靜你自己好不知自愛!咱們馬氏在這小月屯居住多年,並無人知道是綠林,你還要在衆目所觀之處去練把式?”馬靜一聽,說:“叔父你老人家有不知,皆因是有我拜弟李平所約,是給他圓臉。”把上項之事,從頭至尾說述一番。那馬元章聽罷,如夢方醒,說:“我知道了,從今以後不準再和他們去練把式。”馬靜答應。

叔姪二人吃酒,馬元章說:“明日我要訪道遊方,毗盧寺廟內你兩個師弟高慶、周蘭,如要是沒有日用之費,你給他們些銀錢使用。”馬靜答應。次日他叔父馬元章遊方去了,馬靜在家中侍奉老娘,見太太病體越發沉重,自己一想,今年手下並沒有什麽餘錢,倘若老太太有一個山長水遠怎得辦事?又要給毗盧寺廟裏送錢,有心出去做一趟買賣,家中又沒有照應,左思右想,還是得出去弄點錢要緊,家中可以託付李平給他照應。想罷,這天自己夠奔李平酒館,來到門首,李平一見,趕緊把馬靜讓到後面櫃房。馬靜一看,見李安躺在炕上,咳聲不止,馬靜說:“二弟還沒好哪?”李平說:“只見他的病勢沉重,請了許多先生也治不好。”馬靜說:“須得清高明醫家,趕緊給他調治。我今天來找你,非爲別故,我來求賢弟一件事,我打算要出外,家中老太太也病著,你嫂嫂也無人照應,我出外走後,早晚你沒事去照看照看家裏.要是沒零用錢的時節,你可以給墊辦墊辦,我回來必如數奉還。”李平說:“你我知己弟兄,何必說還不還。兄長不必囑咐,小弟必當從命,兄長打算哪天走?”馬靜說:“我明天就起身。”李平說:“兄長如若是明天走,我後天必到你家去。每天我給你家中老太太送兩吊錢零用,要有別的用項,只管叫嫂嫂跟我提,我多了不敢說,三五個月,我可以墊辦。”馬靜說:“甚好,我這就告辭。”

馬靜回到家中,收拾行李,告訴何氏:“我走後李平兄弟來給送錢,你就留下,我已然託付好了,如有什麽用項,只管跟李平借,我回來再還,大概多者兩個月,少者四十天,我就回來。鄰居要打聽我,就說我取租子去。”何氏孃子點頭。次日馬靜起身走了,不表。

單說李平過了一天,自己一想:“馬大哥託付了我,我得去瞧瞧。”把鋪子的事、交代夥友照管,自己帶上兩吊錢,出了酒館,一直的嚮東往前走著。離馬靜的門首不遠,看見馬靜家裏出來一個婦人,李平遠遠一看,乃是何氏孃子,穿著一身華美的衣裳,濃妝艷抹,心說:“我馬大哥在家,家規甚嚴,平素他家的婦女,大門不出。今日我大哥剛走,她這樣打扮出去,恐其中有什麽緣故,我何不去問問馬老太太,是什麽一段緣故。”想罷,李平剛要往前走,只聽後面有人叫:“李大爺。”李平回頭一瞧,是店中的小夥計。李平說:“什麽事?”小夥計說:“鋪子有人找你。”李平復又回來,一看是東街冥衣鋪掌櫃的楊萬年。一見李平,楊萬年說:“李大爺,我在這裏等你半天了,所爲當初我賃房時節,是你老人家的中保人,立字爲許推不許奪,現在他把房租給別人,硬要拿錢贖房,他讀也可以得,我開鋪子,他應得賠償我損失。不然,我們是一場官司。”李平說:“楊大哥你不用著急,你做你的買賣,我去找房東,跟他說說,凡事都有個情理。”李平立刻去給找房主說合。這件事辦完了,天也晚了,李平一想:“明天再到馬家去罷。”一夜無話。

次日帶上幾吊錢,吩咐夥計:“好好照應酒座,我到馬爺家裏去一趟。”自己來到十字街,擡頭一看,見馬靜家雙扉一開,何氏孃子濃妝艷抹又往村東去了。李平緊走幾步,要打算趕上何氏問問,見何氏走的甚快,已去遠了,李平一想:“我問問老太太,她到底是上哪去?”到馬靜門首,正要打門,小夥計追來喊嚷:“李大爺,李大爺,可了不得了!你快回去罷!有一個醉鬼,在酒店中閤鄰酒座打起來,這個拿酒壺把那個腦袋打破了,還不知是死活?地方官人都去了,你快回去瞧瞧罷。”李平無奈,回到酒鋪中一看,果然是兩個醉鬼,因說閒話打起來,有本地街坊衆人幫著解勸。忙亂了半天,勸完了,算沒成官司,天也晚了,李平一想:“今天又不能去了,明天再說罷。”

到了次日起來,把鋪子事忙亂完了,天已日中,自己帶上幾吊錢,出了酒鋪。剛一到十字街,見何氏已出了東村頭,李平一想:“怪呀,我馬大哥不在家,他妻子接連三天打扮著出去,怕其中定有情節。”自己一想了不得,大丈夫難免妻不賢,子不孝,我別到他家去了。倘若這婦人見了我,說出不三不四無廉恥的話,我如何能做那傷天害理之事?我跟馬大哥是知己的朋友,我斷不能做無禮之事。倘若他老羞變成怒,我馬大哥回來她說我調戲她,我馬大哥準信,紅粉之言,能入英雄之耳。自己愣了半天,嘆了一口氣:“可惜我馬大哥是一位朋友,叫妻子給染了。”自己一想:“我何不到東村頭去等她,看她到什麽時候回來?”想罷,自己直奔東村頭,一直等到二更以後,並未見何氏回家,李平這纔回歸酒館,從此永不到馬靜家去。自避嫌疑。

光陰荏苒,日月如梭,不知不覺就是兩個月的光景。馬靜此次出去,很爲得意,正遇見羅相的姪兒,在外面一任太守,剝盡地皮飽載而歸,道路上馬靜得便,偷了些金珠細軟,買了許多的土產對象,打著騾馱子回家。來到小月屯,把東西卸了,先瞧瞧老太太,見老太太仍是病體沉重。何氏見丈夫回來,趕緊預備茶水點心酒飯馬靜問:“孃子,自我走後,李平賢弟給送了多少錢來使用?他共來家幾次?”何氏一聽,說:“你交的這個朋友甚好,你走後一次未來,也未送錢,我當了幾兩銀子使用。他在喒家酒飯也吃過無數,實是一個忘恩負義之人。”馬靜一聽,心中甚是有氣。吃完了飯,揀了幾樣禮物,說:“我給李平送禮去,看他見了我,應該如何說話。”自己出了大門,到西頭李平酒館。

一進去,馬靜問:“夥計,你們掌櫃的可在家麽?”夥計說:“現在後面。”馬靜直奔後面,李平一瞧,趕忙的迎出來。馬靜本是大丈夫,面不改色,帶笑開言說:“賢弟我給你帶了些吃的來,都是你愛吃的。”李平說:“兄長一嚮可好?請裏面坐。”把禮物接過去,二人來到屋中落座,坐了半天,李平也沒話說,馬靜說:“賢弟買賣好?”李平說:“快關門了。”馬靜又問:“二弟可好了?”李平說:“快死了。”說完了話,李平愣了半天說:“馬大哥,我有句話,有心不告訴你,耽誤你我弟兄的交情,有心告訴你罷,實在難以出口。”馬靜說:“賢弟有什麽話難出口,你告訴我聽聽?”就見李平不慌不忙,說出一席話來。馬靜一聽,氣得三屍神暴跳,五靈豪氣騰空。當時回家,又生出一場是非。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二回 暗訪察路遇乾坤鼠~得私信雷陳遇盟兄

話說李平見了馬靜無話可說,愣夠多時,自己一想:“要不說罷,又耽誤了弟兄的交情,要是說罷我又難以開口。”馬靜說:“你有什麽話只管說,不要隱瞞。”李平就把頭一天拿了兩用錢送去,碰見嫂嫂濃妝艷抹,穿著華美的衣服,由家中出來,往東而去,正要追過去問,有人找我有緊要事,我就回來。第二天,第三天,怎麽在村頭等著,從頭至尾,述說一遍。馬靜聽了,“哈哈”一聲,說:“賢弟,我告訴你,今天我來,原打算跟你畫地絕交,我不知有這緣故,既然如是,我也不必多說,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你這一份心,我今日方知非真知己,也不能說這些話。我走了。”站起身來,回到家中,也並不提這段事。

過了一兩天,告訴何氏:“你好生看家,龍遊縣有一家財主請我去看家,大約得兩月回來。”帶上單刀,辭別了老娘,由家中出來,直奔正南。

離小月屯二里有慶豐屯,原是小鎮,也有買賣鋪戶,路南有座萬盛客舍,馬靜進去,店裏夥友都認識,大衆說:“馬爺怎麽閒著?”馬靜說:“給我找一間房,我家中來了幾個親友住不開。”夥計說:“是。”給馬靜找了一間上房。馬靜來到屋中,要了酒菜,心中悶悶不樂,正是:

人得喜事精神爽,問來愁腸睏睡多。

喝了幾壺酒,叫夥計把殘桌撤去,自己躺下就睡了。睡醒了,又吃了些東西,自己一想:“奸亂情熱,互相難挫,姦夫必找淫婦,淫婦必找姦夫,知道我不在家必要往一處湊合。我今晚帶上鋼刀,到村頭去等候,要遇見賤婢,我一刀將他殺死。”自己想罷,直奔小月屯村頭。一直等到三更以後,並未見一人,自己到家門口一瞧,雙門緊閉,躥身上房,各處偷聽,並沒有動作,自己復返回店。到店門口,叫開了門,到了屋中倒頭便睡。白天除了喝酒,就是睡覺,晚上帶刀出來,就在小月屯東村頭等候。

天有二鼓之時,聽東邊有男女懽笑之聲,及至臨近一看,聽有人說:“你快走罷,明天就要請你去,請了好幾位吉祥婆都不好。”馬靜一聽,是請收生婆的,急忙退身,隱在樹後。剛隱在樹後,只見由正東來了一人,腳底下甚快,電轉星飛,大約有三十多歲,白臉膛,看不甚真,馬靜見這人一直的奔他的住宅去,來到他的門首,愣了半天,那人意思是要叫門,又害怕不敢叫的意思。馬靜在暗中瞧著,見這人圍著門首來回饒了幾個彎,就聽這人說:“哎呀!有心叫門,又怕大哥不在家,有心不叫門,黑夜的光景無地可投。”馬靜一聽是熟人,即至臨近一看,原來是乾坤盜鼠華雲龍。說:“二弟,你從哪裏來呀?”華雲龍連忙過來行禮,敘離別之情,說:“兄長,黑夜因何在此?”馬靜說:“二弟,我在這裏等人,你我家中坐罷。”二人越墻而過,到裏邊開了東配房門。何氏孃子起來,立刻烹茶伺候。馬靜同華雲龍在屋中落座,問華雲龍是從哪裏來,華雲龍把在臨安所做之事,述了一遍,就是沒提尼姑菴採花之事。馬靜說:“華二弟,你只管放心,在我這裏住,沒有人會到我這裏辦案、就有人來,我這裏有現成的夾壁墻地窖子。還告訴你,我這裏屬龍遊縣管。本地面官人決不能來,沒人知道我是綠林人。”華雲龍一聽,說:“甚好。”謝過馬靜,兩個人說著話,天光已然大亮。

二人正在淨面吃茶,忽聽門外人聲嘈雜,一陣大亂,嚇得華雲龍顏色改變。馬靜說:“你不要害怕,我出去瞧來。”到外面開門一看,門口站定有五六十位都是小月屯本地紳士富戶、舉監生員,大衆一著說:“馬大哥在家甚好,我們約你有一件事,此事非馬大爺出去不能完全。皆因前街慶豐屯騾馬市爭稅帖,帖主方大成糧姓柳的爭稅帖,打了官司,現在又要打架了,兩頭都約了有一二百人,這場架要打成,就得出幾十條人命。聽說這兩家都跟馬大爺至厚,我們說合了兩天,沒說合好,約你老人家出去就可完了。”馬靜說:“就是男,我該讓衆位家裏坐,地方可是狹小,多有不便。衆位在此少待,我到家裏告訴一聲。”衆人說:“是。”馬靜到裏面,拿了兩吊錢,一個菜筐,說:“賢弟,人家約我說合事,家中沒人買菜,回頭賢弟你辛苦辛苦,到前街慶豐屯去買兩條活魚,買兩隻小鷄,買些乾鮮水菜,買回來交給你嫂嫂做去。我少時就回來,你我弟兄好吃酒。”華雲龍說:“就是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