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氏看罷說:“公子,你是什麽人?因何把我男人綁上了?”旁邊家人說:“這是我公子,乃是秦相爺之子,還不過來叩頭。”那吳氏尚未回言,只聽秦恆說:“孃子,你休要害怕。我本是一舉兩得,三全其美,不料王興這個狗頭反不願意起來。我已久仰小孃子這一分芳容,真乃傾國傾城之貌。我想你跟著王興,無非吃些粗茶淡飯,穿的麤布衣衫。我纔把王興叫進來跟他商酌,打算給他二百兩銀子,再娶一房。豈不是一舉兩得,三全其美?二百兩銀子他再娶一個也使不了,又可以發點財,又省得你跟他受罪。把你接來服侍我,我也有一個得意的人。同他一商議,他倒好大的不願意。因此我把他捆上。”吳氏一聽此言,蛾眉倒豎,杏眼圓睜,說:“公子爺,依我之見,趁此把我夫妻放回,萬事皆休。你乃是當朝宰相之子,宦門之後,家中姬妾滿堂,何必與我等作對?公子理宜行善積福脩德,這件事要被御史言官知道,連尊大人都要被參。”王興在那裏也說:“公子爺,我在你府門口做買賣,沒有得罪你老人家。你開恩把我夫妻放了罷!”秦恆聽此言,反衝衝大怒,吩咐一干惡奴:“把他二人替我吊起來打!”手下人就把這小夫妻兩個吊起來,用鞭子一抽,這夫妻是把心橫了,就讓他打死,也不想從他。這件事直到晚間,他只擺著酒喝著,又拷打二人,忽聽東院相府鬧鬼,手下人回報道:“公子爺快瞧瞧去罷。”秦恆一聽,急忙吩咐家人:“前面提燈,快去看看。”家人也要去看鬧鬼,衆人一同走了。
這裏一個人也沒有。王興夫妻在此忍痛。王興說:“孃子,你同我受這般委曲。”吳氏說:“該是我二人死在這裏,但是死後再到閻王爺面前告他便了。”正說之間,外面來了一人。王興睜眼一看,原來是探囊取物趙斌。王興說:“哎呀,趙大哥救命罷!”趙斌見王興夫妻週身是傷,走過去先把王興由上面放下來,然後把吳氏放下來。趙斌伸手解王興的繩扣,解不開。捆的太緊,正是著急。後面有一人抱住趙斌。趙斌要使脫袍式把那人捺個跟頭,自己好逃走。那知道用盡平生之力,後面那人如泰山一般,把趙斌抱住不能轉動。是這樣的英雄,今天都會被獲遭擒。
不知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趙斌正要給王興解繩扣,忽有人在後面把趙斌抱住。趙斌打算要奪身出去,哪想到搖不動,回頭一看,原來是濟公長老。趙斌說:“師父,你快放開我。只當你老人家爲秦相所害,不想到師父還在這裏。”濟公方纔鬆手,說:“趙斌,你把他們的繩扣挑開,跟我往屋中來,我有話說。”趙斌把王興夫妻解放下來。濟公掏出兩塊藥,把王興夫妻被打的傷痕治好。
和尚進了屋中,上面一坐,大口喝酒,大把抓菜,滿面抹油,趙斌說:“好,這桌酒原給師父預備下了。”和尚說:“趙斌,你往西廂房北裏間屋中,有四隻箱子,第三隻箱子內有黃金一匣,重百兩,有白銀六封,重三百兩,你給拿來。”趙斌急忙到那裏去一找,果然濟公說的不錯。趙斌把金銀拿過來,濟公方纔問:“王興,你是哪裏人?”王興說:“我原籍是余杭縣人。”濟公說:“王興,你把這金銀拿去,明天可同你母親僱隻船逃回余杭縣去罷。你家中破爛的東西,給趙斌罷。你有這金銀,到家買些地作個買賣,也足夠你們度日子了。”王興一聽,急忙趴在地上,給羅漢磕頭。濟公說:“趙斌,你可送他夫妻走罷。”趙斌說:“師父,你在這裏不要緊麽?我原打算殺了秦相,給你老人家報仇。”濟公說:“不要你問,我自有道理,三日後你必聽得到信。”
趙斌點頭答應,正要走,只聽那旁有人說:“小子們跟我走,看看王興的妻子從我不從。”衆惡奴答應說:“是。”只見打著燈光,原來是二公子追命鬼秦恆,由相府回來,領了一羣惡奴。原來是聽說東府鬧鬼,他便去給秦相請安。秦相疼兒干,怕他害怕,不叫他進去,叫他回自己花園養息,故此率領衆人回來。方一到花園子,就想起王興之妻說:“小子們,去看那王興之妻從我不從。如其不從,我活活把她打死。”趙斌一聽,大吃一驚,道:“師父,可了不得了!要把咱們躲到屋裏。”濟公說:“不要緊。”和尚用手往外一指,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哞。”秦恆偶然打了一個冷戰,撲咚栽倒在地。衆家人上前攙扶,大衆一亂。趙斌趁他亂,領著王興夫妻直奔花園子角門,由角門出去,送王興夫妻到家。第二天一早,王興同他母親妻子叫船逃走,把家中破爛東西給了趙斌,這話不表。
單說濟公見趙斌等走後,吃飽喝足,仍然回歸東府空房。且說這裏秦恆摔了一個跟頭,心中覺得驚慌。有衆家人把他扶至房中。秦恆說:“哎呀,好熱!”秦玉把帽子給摘下來,秦恆說:“熱!”秦玉把大褂中衣又脫了。秦恆叫熱,秦玉吩咐快給打扇。打扇也是熱,秦玉叫擡進兩塊冰來。手下人纔把冰擡進來,秦恆叫好冷,即把冰抛去。秦恆說:“冷。”照舊把褂褲穿上。還叫冷,又把襪子靴子穿上。秦恆說:“冷。”套上袍子還是冷,加上帽子還是冷,蓋上兩床被還是說冷。秦玉叫上火盆,纔把火盆引著,秦恆又嚷熱,把火盆拿出去,還是熱,仍然又脫衣裳。書不多敘。如是者冷了熱,熱了冷四五次,天色已不早了:秦恆突然說:“腦袋裏癢,癢的難過。快來人給我搔!”秦玉過去用手一搔,哪知道越搔越大,傾刻間腦袋長的如麥斗相仿,嚇的秦玉也不敢搔了,衆家人一個個目瞪口呆。天已光亮了。秦玉說:“快給東府送信罷。”秦相本是告假,也不上朝,鬧了半夜的鬼,也沒有讅問和尚,天色明了,正要休息,外面有家丁進來報告說,“有人來送信,公子爺病了。”秦相一聽,父子關心,急忙帶著從人來至秦恆花園子。秦相到了屋中一看,見秦恆躺在炕上打滾,腦袋大的如斗。秦相就急了,說:“你們這些奴才,真正可惱!公子爺的這般重病,爲何不早送信與我?”秦玉說:“相爺有所不知,昨天夜間公子由東府回來,偶然跌了一個筋斗,到屋內就叫熱,脫了又說冷,穿上又叫熱,如此者數次,後來就叫腦袋癢,奴才就替他搔。越搔越大,這病來得奇怪。”秦相連忙吩咐:“快請有名先生來調治。”家人答應。
那臨安城內有兩位名醫,一位叫指下活人湯萬方,一位叫賽叔和李懷春。家人忙至李懷春家相請。李懷春一聽是秦相府,不能不去,隨同家人來至相府門首,去往裏回報。秦相心急如火,趕忙吩咐有請。家人帶領李懷春來至裏面。秦相見李懷春頭戴四楞逍遙巾,身穿藍袍子大氅,篆底官靴,氣宇軒昂,一表非凡。連忙請到屋中,有人獻上茶來。李懷春給公子秦恆一診脈,便心中納悶。眼瞧他腦袋甚大,看寸關尺六脈十二經,並沒有病。察看多時,不知他腦袋之病,從哪經所得,實在自己無法用藥。方纔說:“公子這病,小生才疏學淺,相爺另請高明罷,我實不能治。”秦相說:“我怎知道誰是高明?李先生你必知道,給引薦一位。”李懷春心想:“我要治不了,湯二哥也不能治,他治不了的病,我也不能治。除我二人之外,還有誰可引薦?”想罷說:“相爺,我實無人可薦。”秦相一聽真急了,說:“你既不能治我兒的病,又沒人可薦,你今天休想出我這相府!”李懷春一聽:“衹知以勢力壓人!”猛然心中一想:“我何不把濟師父薦來?”想罷說:“相爺,要給公子治病,衹有一個人,就是酒醉瘋顛,衣衫不整,恐相爺見怪。”秦相說:“這有何妨,只要他能給我兒治病。”李懷春說:“可是出家人。”秦相說:“不問出家人,衹能治病便好。你可說來,快請去!”李懷春說:“乃是西湖靈隱寺濟顛。”秦相一聽,說:“原來是他呀!現在瘋僧在我東院裏鎖著。”李懷春一聽鎖著濟公,心中方纔明白:“怪不得他長大頭甕。”秦相趕忙吩咐家人:“去把瘋僧叫來,他要能把我兒的病治好,我放他回廟,免他之罪。”
家人急忙來到東院空房一看,衆和尚都起來。家人說:“和尚,你這造化大了。”濟公說:“竈火大,費點柴。”家人說:“我家相爺叫你去替公子治病,你能治好了,放你回廟。”和尚說:“你們相爺他把我鎖來,要過堂讅我,一叫我就到,叫我和尚給治病,你就說我說的刷了。”家人一聽說:“好,我就照你這話回相爺去。”家人就回來,見秦相說:“回相爺呀,我去說丞相叫和尚去治病,他說要過堂讅他,一叫就到,叫治病他說刷了。”秦相不懂這句話,問李懷春什麽叫刷了。李懷春微然一笑說:“這句話,乃是一句戲言。相爺要叫他治病,須下一請字。”秦相疼兒子說:“好,你等去,就說我請他來治病呢。”家人想:“真是和尚走運。”連忙來至東院,見和尚說:“和尚,真真你的架子太大了,我家相爺叫我來請你治病。”和尚說:“你家相爺安居首相,位列三臺,我和尚同他平日並無往來,他要交結僧道,叫御史言官知道,就把你給參了。”家人一聽說:“好,和尚,你說的好,我去給你報告,見我家大人去。”自己到了西花園之內見了秦相,說:“回相爺,我去到那邊面見和尚。奴才說,大人請他給公子治病。他說大人官居首相,位列三臺,他合大人素無來往,說大人交接僧道,要叫御史言官知道,就把大人給參了。”秦相一聞此言,勃然大怒,說:“好大膽的僧人!”李懷春說:“相爺不要生氣,要教和尚給公子治病,大人必須親自一往。”秦相見公子滿床亂滾,沒奈何道:“李先生,你要隨我同往。到了那裏,看和尚怎樣?”李懷春答應:“是。”隨同秦相到了東府空房院內。
秦相咳嗽一聲,這是叫家人知道我來,你們都要規矩點。果然房中衆家丁聽見都站起來,說:“大人來了。”濟公說:“衆位,這是狗叫喚。”衆家人連忙止住:“不要胡說,我家大人來了。”只見秦相同李懷春進來,到了濟公面前。秦相說:“和尚,只因我小兒得了奇怪之病,本閣特來請你治病。”和尚說:“我是被大人拿鎖子鎖來的,並不是請我來治病的。”秦相一聽,便勃然大怒道:“好好。”李懷春一見事情不好,連忙說:“大人暫息雷霆之怒,我前去必要把濟公請來。”秦相只得往後一退。只見李先生過去說了一席話,聖僧使佛法,大展神通,要來戲要秦相。
不知後來之事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李懷春到了濟公面前說:“師父久違了,弟子有禮。今日秦公子得了奇異病癥,我把你老人家薦了去給公子治病。不論什麽事,都看在弟子分上。”濟公說:“好,李懷春。你要給人治病,都拿鎖子鎖了去呀?”李懷春一看說:“好,秦大人,請你老人家派人把聖僧鐵鏈撤去。”秦相立刻把和尚鏈子撤去了。李懷春說:“師父,你老人家可沒有別的話說了。走罷!”和尚說:“李先生,我師父、師兄、師弟都在這裏受罪,我哪有心來給人治病?”現秦相聽見,立刻叫把衆僧人都放回廟去罷。衆僧人走了,李懷春說:“師父,你老人家可沒的說了,走罷。”濟公說:“李先生,兵圍靈隱寺,拆毀我廟中大碑樓,我要給人治病。我哪能情願呀?”秦相知道和尚要把兵撤回來,他也沒有話說,連忙吩咐手下人去傳堂諭:“去把拆樓之人一並撤回,連兵丁也撤回來。”李懷春說:“聖僧,你老人家可沒有話說了,走罷!”和尚說:“走。”站起來說:“行善積福作德,作惡必遭奇禍,貧僧前來度羣魔,只怕令人難測。”和尚談笑自若,秦相想:“和尚放蕩不拘,真要把我兒的病給治好了,我要不拆他大碑樓,我是被人恥笑,他白打了我的管家,我白把他鎖來。就是他把我兒的病治好了,我也要拆他的大碑樓。”濟公在後面哈哈大笑說:“好好,善哉善哉,我和尚唱個歌給大人聽罷:皂帽絲縧第一人,難略紫綬羅袍,一品還嫌小。量盡海波濤,人心難忖著。翠養翎毛,謂誰頭上好。豕養脂膏,謂誰腸肉飽。干尋鳥道上雲霄,是處都經到,平地好逍遙,世人知事回頭少。”和尚一唱山歌,秦相暗暗點頭,知道這和尚甚是明白。
一同來至西花園秦桓的書房,聽秦桓在那裏咳嗽不止。和尚到了屋中一瞧,說:“喲,原來是這麽大的腦袋,可了不得!”李懷春聽和尚這話大吃一驚,心說:“費這大事,把他請來,他若不能治,可就糟了。”秦相也是一驚,連忙問道:“和尚你會治不會治?”和尚說:“會治。不要緊,這是三小號,我連頭號大腦袋都能治。這病有個名,叫大頭甕。”說著話,和尚伸手往兜囊一摸,說:“可了不得了,我把藥丢了!”秦相說:“什麽藥?”和尚說:“治大頭甕的藥。”秦相一聽一愣說:“和尚莫非是你來到我這相府,就知道我兒長大頭甕麽?”和尚說:“不是。只因有一位王員外,他兒子也得這個病。每逢得這個病,必不是好人,定在外面行兇作惡,搶佔少婦長女,纔有此病。王員外兒子不法,得了大頭甕,請我去治。我帶了藥剛要去,被相爺派人把我和尚鎖來。我進相府的時候,摸兜子藥還有呢,這時候會怎沒有了!”秦相吩咐:“爾等快給和尚去找藥!”衆家人一聽,說:“和尚,你這藥是丸藥?是麪子藥?告訴我們,好找去。”濟顛說:“是顆丸藥,有小米粒大,像瓜皮顏色,也沒有紙包著。”衆家人一聽說:“我去罷。”和尚說:“大人,他這病可有轉,這是小三號,要一轉了大腦袋,就沒法治。”秦相說:“那怎麽辦呢?”和尚說:“我得吃飽了再治,要不吃飽了治,越治越冤。”秦相一聽,怕兒子轉冤大頭,趕忙吩咐家人擺酒,在大廳上擺下三桌酒,讓和尚先行奔廳上去吃酒,吃完了再治病。
李懷春同著和尚來至廳上,和尚一看是三桌酒,並不謙不讓,就在正面上頭落坐。秦相一看,雖是心中有些不快,暗想道:“這個和尚是有點來歷,我如今爲當朝的宰相,他竟佔我的上座。”秦相也沒法,只可主座相陪,倒讓李懷春在東首坐下。和尚酒過三巡說:“大人這個悶酒沒喝頭。”秦相說:“依你便該如何,可以不吃悶酒呢?”和尚說:“出個燈謎,說個酒令,對個對子,批個字意,都可解悶。”秦相說:“和尚,你還認得字麽?”濟公說:“不敢云認字,也略識一兩個。”秦相說:“要說酒令,是喝酒,是賭什麽?”和尚說:“不贏酒。大人出個對句,我和尚如對上,我贏大人一萬兩銀子;要對不上,我和尚輸一萬兩銀子。大人想我一個窮和尚要輸了,哪有一萬現銀子?我要輸了,大人不是要撤我那個大碑樓麽?我要輸了,把大碑樓給大人好不好?”秦相一聽,心中甚爲欣悅,說:“和尚,我先試試你的文理,要真有才學,我再跟你打賭。我先出兩個字你對。”和尚說:“大人說罷。”秦相說:“幽齋。”和尚說:“對茅廬。”秦相點了頭說:“開窻。”和尚就對“閉戶”。秦相說:“讀書。”和尚說:“寫字”。秦相說:“和尚你輸了。我這六個字湊成一處,成一句話,是;幽齋開窻讀書。”和尚說:“我那六個字也是一句話,湊成一處。是:茅廬閉戶寫字。”秦相說:“我給你出個拆字法的對你對上,我輸你一萬銀子。”和尚說:“也好。”秦相說:“酉卒是個醉,目垂是個睡,李太白懷抱酒罎在山坡睡。不曉他是醉,不曉他是睡。”和尚吃了一盃酒,哈哈大笑說:“這個對子好對!月長是個脹,月半是個胖,秦夫人懷抱大肚在滿院逛。不曉他是脹,不曉他是胖。”秦相一聽連搖手,說道:“和尚不要詼諧。”秦相想:“這個和尚真淘氣。我再出個對子,叫他知道我案相本是滿腹文章,懷揣錦繡,腹隱珠璣。”大人說:“佛祖解絨縧,捆和尚扣顛僧、”濟公說:“哎呀,大人這個對子可真好,我和尚才疏學淺。”秦相說:“你對上,我再輸銀一萬;對不上,我要拆你的大碑樓。”和尚說:“好!”喝了一懷酒說:“我對一個天子抖玉鎖,拿大臣擒丞相。又贏你一萬兩!”秦相想:“和尚果然滿腹奇才。對對子贏不了他。”方纔說:“和尚不用對對子,出酒令吧。”和尚說:“出酒令就出酒令。大人說的,還是大人出。”,秦相說:“我要說兩個古人,兩種物件。這兩個古人要一樣的臉膛,做事相同,落在兩件物件上,要一活一死的。說上來算贏,說不上來算輸。”和尚說:“大人先說吧。”秦相說:“和尚,你聽我道來,你要聽著。遠看一座樓,近看一隻牛,呂洞賓醉臥岳陽樓,孫臏架拐騎牛。”和尚說:“遠看一座廬,近看一尾魚,張飛顧廬,敬德吊魚。”秦相說:“和尚,你輸了一萬。張飛顧廬,三顧茅廬還可以說。敬德吊魚,魚哪有腿?”和尚說:“甲魚不是有四條腿?”秦相無法,又讓和尚贏了一萬。
秦相想:“我總要想法贏他。”出來告訴秦安:“你拿個捧盒裝點涼糕,你在外面等著叫和尚猜。他要猜盒子裏沒東西,你裝著涼糕拿進去,他要猜有東西,你拿空盒子進去。”秦安點頭。秦相回到裏面說:“和尚,我久聞你能掐會算,善知過去未來之事。我已派家人去拿個盆子來你猜,猜盒子裏有東西沒有。你要猜著,我照數輸給你一萬銀子,如猜不著,我要拆你的大碑樓。”和尚說:“大人,你輸急了吧?”秦相說:“我並非是輸急了,我倒要試試你的能爲。”和尚喝了一盃酒,定了定神說道:“秦大人出的主意高,這件事情真奇巧,捧盒本是空空物——”這第三句,和尚拉著長聲。秦安聽和尚說是空空物,把涼糕裝上拿進來。剛走進來,和尚又說道:“裏面裝的是涼糕。”秦安一聽一愣,到底被和尚猜著。
秦相想:“天也不早了,給兒子去治病要緊。”想完說:“和尚,你的酒如何?可以吃飯,給我兒去治病?”和尚說:“我已然酒足飯飽。哎呀!你們給我找著藥沒有?”衆家人說:“我等趴在地上把鼻子都粘好些土,也沒找著。”和尚一伸手掏出一個包,說:“我這有點藥料,再加兩味藥就成了。”秦相接過來一看,上面的字太草率,看不出來。打開一看,白的很,李懷春一看,認得原本是吃的白面,問:“和尚,此是什麽?”濟公說:“這叫多磨多羅多波羅散。”秦相說:“還有什麽東西?”和尚說:“硃砂一兩,白面四兩,盒子一個,用開水一沖,又用刷子一把。”秦相吩咐趕忙照樣預備。家人答應。少時,回報相爺,所有應用的東西俱已齊備。和尚方纔放下杯筷,隨同秦相夠奔書齋。羅漢爺便大施佛法,來治大頭甕,度化秦恆。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聽家人回話,所有應用俱已全備,站起身來,同秦相、李懷春一同往花園書房之內。早見家人秦玉,端著一盆硃砂紅糨子,裏面放著一個刷子。和尚伸手拿起來,說:“大人要什麽樣都行。”照秦恆頭上一刷下去,立刻是粘著糨子的,都消腫歸原。和尚一連數下,秦恆立刻消腫病止。和尚說:“這病可有反復,必須好好休息。我今給寫下一紙藥方,如要犯病,看我這藥方便好。”秦相知道這是和尚妙法,請濟公到前廳。李懷春說:“我可不能相陪。我要告辭,還有幾家請我看病,我要走了。”秦相派人送出相府。
那濟公在書房合秦相一談,甚是投機。二人高談闊論,和尚對答如流,秦相甚爲喜悅。說:“和尚,我哪能如你跳出紅塵,在古寺參修,也不問國家的興亡,也不問是非之成敗,奉經唸佛,打座參禪,說是一段樂事。我雖然在朝居官,終日伴君如伴虎,有一些不是,便有身家性命之虞。”和尚說:“大人說哪裏話來,大人官居宰相,位列三臺,有佐理皇猷,參贊化育之才。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察吏安民。”秦相說:“哎呀,和尚,你體要提那當朝一品,位列三臺。不提當朝一品猶可,一提起來,更覺心中發慌。俗語云:官大有險,樹大招風,權大生謗。我自居官以來,兢兢翼翼,對于王事,諸凡謹慎,外面嘗落了許多怨言。哪裏像你和尚如此清閒自在,無患無憂。常言說得好:鐵甲將軍夜渡關,朝臣待漏五更寒,山寺日高僧未起,算來名利不如閒。我打算要認你和尚作爲我的替身,不知你意下如何?”和尚說:“大人既是願意,我和尚求之不得。”正在說話之間,外面家人進來報告:“大人,公子爺病又犯了,腦袋照舊大了。”和尚說:“我也不用去,你叫他打開我那藥方瞧,照那藥方行事,他自好了。若不依我那藥方行,他的病是越來越重。”家人趕忙回西院去告訴秦恆。
書中交代:秦恆他病好了後,便想起王興夫妻。問家人:“我的美人在哪裏?”秦玉說:“丢了。”秦植說:“好東西!你們敢把我美人放了,那可不行!”方一著急,腦袋呼呼又長起來,嚇得家人急嚮西院裏回報相爺。只纔聽得和尚一說,家人回來告訴秦恆。秦玉道:“公子爺,方纔和尚說的話,叫你照那藥方行事,病自好了。”秦桓說:“快把藥方拿來我瞧瞧。”家人連忙呈上去,秦桓打開一看,上面寫的是:“自身有病自心知,身病還須心藥醫,心若正時身亦淨,心生還是病生時。”秦桓一看,心想:“哎呀,我這病都是自己找的,我搶掠人家的婦人,作惡多端,我由此要改行爲善,我這病就可好了。”想到這些,腦袋呼呼就小了。家人連忙來至東院報告相爺:“公子爺的病,一唸和尚的藥方就好了。”秦相說:“很好,汝等要好好服侍公子爺。”家人答應去了。
只見東府家人進來說道:“夫人得了篆風疼的病,滿床亂滾。”秦相說:“知道了。聖僧,你可會治篆腦風?”和尚說:“夫人必是錯說了話啦。不然,不能得這樣病癥。我去看看。”秦相說:“夫人也未說什麽話呀。是了,昨夜是那裏鬧鬼,我做了一夢,見老太師回煞歸來,勸我良言。我醒來就要傳逾大碑樓止工,把衆和尚放回。夫人說:這不過是心頭想罷了,把我的善念打斷,少時就鬧起鬼來了。”濟公說:“我去照定夫人一抓就好。”秦相同和尚到東院內宅上房,聽見屋中咳聲不止。和尚說:“夫人,不要著急。我來,管待立時就好。”說完,口中唸唸有詞,衝定房中一抓,立刻夫人裏面好了。和尚說:“大人,你看好不好?”秦相連說著:“好,好。”濟公說:“我會神仙一把抓,一抓就好,抓出來還得捺出去。你看。”照定那裏一條臥著的癲犬一扔,只聽汪汪叫了兩聲,一滾竟自死了。秦相說:“好利害!錯說一句話,就得篆腦風。久後我在朝中居官,說話總要小心謹慎。”秦相同和尚到書房內坐定,派人預備酒菜,就在此作通宵之樂。
天有三鼓,只聽外面風起。秦相說:“不好,又到昨日鬧鬼的時候了。”濟公說:“大人不必擔心,我去給大人捉鬼去。我合鬼打在一處,千萬不可管。”和尚出去了,只聽那外面和尚說:“好鬼好鬼,把我吃了,我去合你一死相拼。”秦相在屋內一聽,心中大爲不安,候至天色大明,出去一看,只見那邊和尚躺著不動,叫家人過去把和尚喚醒,到了裏面坐下。秦相說:“和尚,我這裏給你換換衣服,送你榮歸廟宇。”傳家人去到外面,給和尚買僧衣鞋襪。家人答應,去不多時,給拿了三身僧衣,都是上好之物,一身黃雲緞的,一身白緞繡花的,一身藍緞子的,三身連鞋襪,一百二十兩。秦相派書童侍候,和尚沐浴更衣。濟公頭一回洗臉換上衣服,到了書房坐了。秦相把和尚贏的銀兩給他兌好,派家人把自己所乘之馬備好,打全班執事,送和尚榮歸故廟便了。和尚說:“大人,可恨我與大人緣淺,相見已晚,離別甚速。今日一分手,不知何年纔能相見?”秦相說:“和尚,你哪時願來只管來。這也不是離著干山萬水,我正要無事合你盤桓盤桓。”濟公說道:“和尚要常到大人這裏來,大人,我哪裏有些門包?”秦相吩咐把門官叫進來。不多時十幾個家人都來,站在書房以外,大人說:“濟公是我本閣的替僧,哪時來,不問我有什麽公事,不許阻他,須回我知道。”那些家人連聲答應:“是是,奴才等謹依命。”濟公道:“這幾個人我和尚要賞他幾個錢,大人意下如何?“秦相知道和尚有贏到的幾萬銀子,必是做個瞼,想罷說:“和尚,你自己酌量。”將公說:“衆管家,每人我賞你們一百文。”秦相說:“和尚,你多賞他們幾兩,我給你墊上。”濟公說:“不是,我賞他們每人一百文,今天給明天不給了。我和尚來,這一百文,僱他們回話;我和尚不來,有一天算一天,每月每人加工錢三吊,大人你替我墊上罷。”秦相說:“是了。”和尚這纔告別,秦相派二十家人護送:“傳我的堂諭,所有各菴觀寺院,必須跪接跪送。他乃是本閣的替僧,送他榮耀歸廟。”衆家人答應,外面備馬。
和尚告別秦相,出了相府上馬。家人打著引馬,頭前邊牌鎖棍旗鑼傘扇,趕退閒人。街市上看熱鬧的人就多了,都要來看秦丞相的替僧。和尚騎馬來至靈隱寺,鳴鐘擂鼓,聚集衆僧。濟公先叫監寺的:“過來,我後面有銀子,你給稱五十兩一封二十封,十兩一封一百封。”監寺的答應。濟公說:“衆管家,當著我和尚,代我傳傳堂諭。”管家說:“是,不知聖僧就傳什麽堂諭?”濟公說:“你們這廟中和尚聽真,濟公和尚乃是秦相爺的替僧,今天榮耀回寺。聖僧要同你們這些和尚借錢打酒,要有錢不借,登時送有司衙門治罪!”家人照這傳諭,衆僧人一聽:“這也不錯。”濟公又說:“衆管家來,再給我傳堂諭,久後我和尚沒錢,跟他們借錢,屋內沒人,偷點什麽,不許言語。如瞧見,不叫偷。如違,當時推出廟門立斬。”管家一聽也笑了,只可含糊答應。衆僧人一聽,心想:“這廟裏由他反了。”雖心中不悅,敢怒而不敢言。濟公把銀子賞二十家人,每人五十兩,打執事的人每人十兩。一個個懽天喜地,竟自去了。
和尚把新衣裳脫下來,包在包裹之內,仍披上舊衲衣,拿住包袱,信步出了錢塘門。見眼前一座當鋪,和尚進了當鋪,把包袱往櫃上一捺。掌櫃的一瞧,一個窮和尚,穿著一身破壞,拿了些衣服,都是件件新,再瞧和尚直掀著簾子東瞧西看,仿彿是後頭有人追他,他像害怕的樣子。當鋪掌櫃的說:“和尚,你這衣服從哪裏拿來的?趁此說實話。”濟公說:“掌櫃的,你看估多少給當多少?不然,給包上,我上別處當去。”旁邊二櫃過來說:“你別不開眼了。這位大師父,不是方纔騎著馬由門口過去,做了秦相的替僧。你不認得了?大師父當多少錢罷?”濟公說:“給我當一百五十吊錢吧。”二櫃說:“和尚要銀子要票子?”和尚說:“我要現錢,暫把當票存在櫃上。”掌櫃的叫人把現錢搬在門口,和尚就嚷:“誰來紅錢?”由那邊過來一大漢說:“和尚,我給你扛。”和尚說:“你心壞了,不叫你扛。”和尚叫些窮人這個扛三吊,那個扛二吊,大衆一分,還剩下五吊,和尚說:“叫那大漢扛著吧。”大漢扛起來趁亂就跑,和尚不追。衆人說:“和尚,把錢扛到哪去?”和尚說:“隨便吧。”衆人各自散去。和尚找衚衕一蹲,那大漢扛了五吊錢跑了十七條衚衕,和尚過去一把將大漢揪住。
不知後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過去,一把揪住大漢。和尚說:“好東西!你沒造化,你要在那裏多站一刻的工夫,我把五吊錢就給了你;你打算搶了走,那可不行。你衹有五百文的命,若要拿五吊跑,我把你揪到錢塘縣打場官司。”那大漢一聽一害怕,用力一扯,撒腿就跑。和尚說:“追。”那大漢忙不擇路,剛一拐衚衕,正遇見一個磁器擔子。他沒存神給碰了,摔了十七個碗,兩個碟子,一算四吊五百錢。大漢沒法,不得不賠,給人家四吊五,剩了五百,不怪和尚說他心不好。
和尚把錢都施捨完了,正往前走,見前面來了兩位員外,一位是趙文會,一位是蘇北山。一見濟公,蘇北山二人趕過來行禮,說:“師父,你老人家的官司冤了。我們聽說師父被秦相府鎖了去,我等甚不放心,今日特地到靈隱寺去探訪。”將公說:“我官司已完了,秦相也未把我怎麽樣。”便把相府之事嚮二人說了一遍。蘇北山一聽說:“今天可曾吃過酒了?”濟公說:“我正要想吃酒。你二人這時上哪去?”蘇北山說:“我等聽家人傳說,有一官家之女落在煙花,只不知是真是假。我二人要去瞧瞧。”和尚說:“好,我也去瞧瞧。”趙文會說:“師父,你老人家要上勾欄院,有些不便了。你是出家人,講究脩道參禪,要到那個地方去,豈不被人恥笑?”和尚說:“逢場作戲,也未爲不可。你我三人,就此前往。”蘇北山哈哈大笑。
三個人一同嚮前行,見前面是東西的一條衚衕,上寫煙花巷。進了衚衕,是路北第二個門,見上門高懸門燈,門上有一副對聯,上寫的:“初鼓更消,推杯換盞多美樂。鷄鳴三唱,人離財散落場空。”和尚看畢,三個人往裏面走,纔一進去,門房便讓:“原來是趙老爺、蘇老爺二位員外來了!”和尚擡頭一看,迎門是照璧,墻頭前有一個魚盆,裏面栽的是荷花蓮花。照璧上有四句詩,上寫道:
界神仙上界無,聯人須用貴人扶。蘭房夜夜迎新客,斗轉星移換丈夫。
三個人往裏面走,只見那院中方塼鋪地,北上房五間,前廊後院,東西配房各三間,東西配著還有院子。院子裏搭著大天棚。北上房柱子上有一副對句,上面寫的:“歌舞庭前,栽滿相思樹。白蓮池內,不斷連理香。”橫批是:“日進斗金。”三個人方到院中,見由上房出來一位僕婦,說:“蘇老爺、趙老爺來了!今天怎樣這等安閒?”高打竹簾,三個人進到上房一看,見靠北墻一張花梨俏頭案,頭前一張八仙桌子,一邊一張椅子,條案上擺著一個水晶魚缸,裏面養住龍睛鳳尾的蛋黃魚,東邊擺著一個果盤,裏面又有許多果子,西面擺著鏡子,墻上掛著一幅條山,上面是畫的半截身子一個美人。有人題了四句詩,上寫道:
般體態百般姣,不畫全身畫半腰,可恨丹青無妙筆,動人情處未曾描。
下面寫著:“惜花主人題。”兩旁又有一副對聯,上面寫的是:得意客來情不厭,知心人至話偏長。”趙文會看罷,點了點頭,果然是風月天生一種人。三人落座,老鴇兒說:“老爺,今日是哪陣風把你老爺颳來?許久不到這裏了。”蘇北山說:“我等聽家人說,你這裏新接來一個美人,把她叫出來,我們見見。”鴇兒說:“我這院人皆是新接來的,我喚來你們老爺看罷。”說了一聲:“吩咐見客!”只聽外面嬌滴滴聲音婉轉,軟卻卻萬種風流,進來四名美妓,個個皆是光梳洗頭,淡敷胭脂粉,輕掃蛾眉,身穿華服,到了趙員外、蘇員外二人跟前站定。問了姓名,都瞧有一窮和尚也坐在那裏,衆妓掩口而笑。濟公說:“好好,蘇北山你二人看這幾人如何?”蘇員外說:“也好。”和尚說:“你看那些人都好。按我說,芙蓉白面,盡是帶肉骷髏,美麗紅妝,皆是殺人利刀。”說罷,提起筆在桌子上拿了信紙,隨手寫了一首七律:
煙花妓女俏梳妝,洞房夜夜換新郎,一雙五腕千人枕,半點朱脣萬客嚐,裝就幾般嬌羞態,做成一片假心腸,迎新送舊知多少,故落嬌羞淚兩行。
趙文會二人看了,哈哈大笑。只聽鴇兒說:“老爺吩咐叫哪個伺候?”用手指定報名:蘭香、秋桂、蓮芳、小梅,蘇北山說:“不是這幾人,你家新接來那個,我聽說還是宦家之女,誤入煙花,我等是訪她而來。”那鴇兒素知道這二位是臨安首戶有錢,連忙說:“二位老爺不提那新買之人,倒也罷了。提起那新買之人,一言難盡。原來我們吃這行飯的人,一老就不行了。我有一個女兒,叫花花太歲王勝仙大人買去作妾。我雖得幾百銀子,指著它吃,坐食山空,我纔買了一個人。此人原來是金陵人,她父親先年作過刺史,母早亡,因被議在京,住在胡萬成店。她父親叫尹銘傳,要在京找個門路,哪想到被騙子騙了幾千銀子,功名也未得著。他一口氣病在店中三個月,把積的幾文全行用完,便死了。他女兒春香就賣身葬父,我用了三百五十兩買來。及至過來,她一看是煙花院便惱了,要尋死。我一細問她,合共使了一百兩,都叫胡萬成賺了。胡萬成告訴她,是賣與官家爲妾,她一見是勾欄院就要死。還是我苦訴我的苦處,這三百五十兩甚不容易,你老死就苦了我了!她也好,說暫在我這裏避難,如遇知音之人,把她贖出去,銀子少不了我的。她親筆寫了首詩,說:“如有紳商文雅之人,可給他一看。”蘇北山說:“你拿來我看。”鴇兒取來展開一看,二位員外一愣。上寫:
萬種憂愁訴嚮誰?對人懽喜背人悲。此詩莫作尋常看,一句詩成千淚垂。
濟公三個看畢,問:“尹春香在哪院?我等要見此人。”鴇兒說:“在東院,本是我女的住房,三位爺跟我來。”蘇北山等站起來,同她出了上房,嚮東有四扇屏門,進去也是一所院落,三合房,北上房前出廊,後出願。掀簾而入,只見北璧上掛住四屏條,兩旁有聯頭。一條上畫一個女子在門首站立,有五六個男子都不走,站在那裏瞧女子。上面有人題的詩句:
一緺鳳髻綠如雲,八字牙梳白似銀,欹倚門前翹首立,往來多少斷腸人。
第二條上畫的是一個女子,在那裏梳頭。一個男子仿彿要走,那個女子仿彿不叫男子走。畫的甚是傳神,上面也有人題了四句詩:
姻緣本是百年期,相思日久豈肯離,描神畫形傳體態,二人心事二人知。
第三條上畫的是一個女子,一位公子拉著手,仿彿要去安睡的樣子。上面也有人題了四句詩:
欲砌雕欄花兩技,相逢卻是未開時。姣姿未慣風和兩,囑咐東君好護持。
第四條上畫的是一張床,上面有帳慢,露出男女安眠半春的意思。上面也有人題了四句詩:
鸞鳳相交顛倒顛,五陵春色會神仙。輕回杏臉金釵墜,淺掃峨眉雲鬢偏。
兩旁邊的對聯上寫的是:“室貯金釵十二,門迎珠履三千。”二位員外瞧了一瞧,果然是別有一番的風景。進了屋中坐下,見東裏間垂著落地帳幔,西裏間也是如此。東墻掛的條山,上面的牡丹富貴圖,有人題四書兩句:“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兩旁又有一副對聯,上面寫的是:“名教中有樂地,風月外無多談。”鴇兒到裏面說:“姑娘,今有趙老爺、蘇老爺特前來過訪,久仰姑娘這樣的高才美貌。”就聽見裏面嬌滴滴的聲音說:“原來二位老爺來此探訪,待奴出去看看。”
用手掀起簾子,由裏面走出一位女子來。趙文會、蘇北山連濟公睜眼一看,果然是國色天姿,一種柔情玉骨,婉轉動人。不知尹春香見了蘇趙二員外,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趙文會、蘇北山、濟公三人,在外間屋中坐定,見東裏間簾子一起,出來一位女子,長得是姿容秀美,大約在十八九歲,頭梳的盤龍髻,身穿的是素服。蘇北山一見,便知她是個良戶人家之女。一問女子的出身來歷,那女子現出一種愁容,就把賣身葬父,後爲姦人拐賣,誤入煙花巷的事,由頭至尾細述了一遍。二位員外一聽,心中甚爲悲慘,便問道:“春香姑娘,你可能吟詩?”尹春香說:“我粗通文理,略知一二。”趙員外說:“你既能如此,可以做兩首詩,如感懷絕句我看看。”趙員外方纔見那詩句,疑惑不是春香自己寫的,故此要當面試試她的文理。那尹春香並不加思索,提筆就寫:
教坊脂粉喜鉛華,一片閒心對落花。舊曲聽來猶有恨,故園歸去卻無家。雲鬟半綰臨妝鏡,兩淚空流濕絳紗,安得江州白司馬,樽前重與訴琵琶。
寫完了,遞與蘇趙二人觀看,連濟公俱是贊美,可惜這樣的高才,這樣的人品,墜落在煙花院中,甚是可慘,甚是可嘆。正在嘆息之間,又見尹春香又做了一首七律詩,上寫的是:骨肉傷殘事業荒,一身何忍入爲娼,涕垂玉箸辭官舍,步蹴金蓮入教坊。對鏡自憐傾國色,嚮人羞學倚門妝,春來雨露深如海,嫁得劉郎勝阮郎。
濟公將詩看完,連聲說好。趙文會說:“來來,我作一首七絕。”鴇母取過文房四寶,趙文會不加思索,提筆一揮而就,上寫:
誤入勾欄喜氣生,幸逢春香在院中,果然芳容似西子,卿須憐我我憐卿。
蘇北山也是信口做了一首絕句詩,上寫的是:
紅苞翠蔓冠時芳,天下風流盡春香。一月飽看三十日,花應笑我太輕狂。
濟公說:“我也有一首詩。”便說道:“今天至此甚開懷。“尹春香聽說:“師父,你老人家脩道的人,叫我作什麽?”濟公說:“快快解開香羅帶,贈與貧僧捆破鞋。”衆人聽了,連聲大笑。和尚說:“二位員外可以作一件功德事。”蘇北山間:“尹春香,你願意把婆家,還是怎麽樣?”尹春香說:“但能有好善之人,救我出這火坑,我情願出家作一小尼,我尹氏之門三代感恩不淺。”蘇員外問:“鴇兒,要多少身價?”鴇兒說:“我花費了三百五十兩之多,還不算她在我家來這兩月日用吃穿。”蘇北山說:“好辦。”趙文會說:“蘇兄這件事,你給我作吧。我花五百兩,把她救出,送在城隍山上清貞老尼姑那清淨菴中,叫她照應她也好。”吩咐家人立刻取了五百兩銀交與鴇兒,叫家人僱轎,把春香送往尼菴。春香一聽,連忙給三位叩頭,求三人親自護送。濟公說:“很好,我三人先走,前頭在那裏等你。”家人趙明等候跟轎。
濟公三人出了勾欄院,一直奔城隍山而來。和尚信口說道:“行善之人有善緣,作惡之人天不容,貧僧前來度愚矇,只怕另人不惺忪。”羅漢正往前走,只聽上面有人喊叫說:“濟公,你老人家可來了!我連到靈隱寺去了三次,並未見著,今日你老人家可來了。”說著,跑到面前雙膝跪下,嚮上叩頭。濟公一看,是一個六十以外年紀老者,頭戴四楞巾,身披土色鋼氅,腰間束絲縧,白襪雲鞋,五官倒也純正。
書中交代,來者這個人是怎麽一段原故呢,只因城隍山有一位老尼姑,名叫清貞。他娘家有一位姪女,名叫陸素貞,配夫高國泰,原籍余杭縣城裏南門內儒林街住家。那個高國泰本來家中甚有錢,後來他衹知道唸書,不懂的營運,家中過的一貧如洗,只剩他夫妻二人。上無片瓦遮身,下無立足之地,日無隔宿之糧,柴無一把,米無一粒。陸氏孃子可就說:“你我夫妻莫非待守坐斃不成?常言說的好:人挪活,樹挪死。莫如你我投奔臨安城,我有一姑母在城隍山出家,你我投奔到那裏找個學館.一則也可度日,二來官人也可用功,待至大比之年,官人再求取功名。不知官人意下如何?”高國泰說:“你我二人也只是可,走吧!也沒法可施。”夫妻二人纔變賣些破壞的家夥,零星的物件,湊成了盤費。夫妻起身,那一日到了城隍山。老尼姑一見,心中甚悅,特給他打掃三間房子,叫他夫妻這裏居住。陸氏孃子幫助做些針線,高國泰在廟中發憤讀書。
在此廟中,夫妻甚是平安。過了有一個多月,這天合該有事,老尼姑有一個大徒弟,名叫慧性,看高國泰是玉堂人物,文質彬彬,滿腹經綸,文雅秀士,品貌端方,兩個人常時在一處高談雄辯。這位慧性乃是宦門之女,文理通達,高國泰也是對答如流。這一天屋中寂然無人,慧性就拈筆揮毫,做了一首七絕詩,呈與高國泰。高國泰接在手中一看,上面寫的是:
身在白衣大士前,不求西度不求仙,但求一點楊枝水,灑在人間並蒂蓮。
高國泰一看,顏色改變,說:“少師父不必如是,人生世上,男女只因片刻懽娛,壞一生名節,遺臭萬年,被人恥笑。況且這乃是佛門善地,豈可污穢?”慧性一聽此言,便面紅耳赤,竟自去了。從此慧性再見高國泰自知羞恥,急忙奔避。國泰也知多不便之處,便求老師父:“在山下找兩間房子,我夫妻搬在山下居住,廟中多有不便。”老尼沒法,就在山下給找了三間屋子,單門獨院,是周半城周員外的房子。周員外問老尼:“什麽人住?”老尼說:“是我一個親戚,由余杭縣來,在廟中居住,是我內姪女,就是他夫妻兩人。我這內姪婿姓高,名叫國泰。他是唸書的人,他因住在廟中多有不便,故此要找房住。”周半城說:“明天你把高國泰帶來我看看。”老尼次日把國泰帶去見房東。周員外一看高國泰舉止端方,文文雅雅,欲有心周濟他,初次相見,又恐高國泰不受,自己又覺魯莽,暗中吩咐家人,“高國泰房錢如有拖欠,不許催討。”這是周員外一分惻隱之心。果是他夫妻搬下山來,國泰以賣卜爲生,得一百吃一百,得二百吃二百,夫妻度日,甚爲窘困。不知不覺,已是半年六個月的房錢,尚未交付。
這日,合該有事,收房租的家人告假,就托夥計代收房租。夥計不知細情,把房租折子一查。衹有高國泰欠房租六個月。他就想:“高國泰項長三頭,肩生六臂,頭頂著腳,踏著人家的產業,不給房租,我去找他去!”那家人到國泰門首叫門,裏面陸氏問道:“什麽人叫門?”那家人說:“是周宅來取房租的。”陸氏說:“我家先生不在家,回來告訴他罷。”家人說:“人不在家,錢也不在家麽?六個月都不在家嗎?住人家的房子,你們頭頂著,腳踏著,不給錢,挨便挨過去就算完了。”陸氏說:“待我家先生回來,給送錢去罷。”家人說:“不用送,我們在外頭脩理房屋,把街門借與我們使罷。”家人就把街門扛走了。至晚,高國泰回來,一見街門沒有,便問陸氏。陸氏說:“房東來索房租,家人扛了去。”國泰一聽,氣衝牛斗:“好個大膽周半城!竟敢欺辱斯文?我要往錢塘縣把他去告狀!”陸氏說:“官人,我們沒錢,就是沒理。六個月的房租都未把還,要告人家,豈不于理不合?”夫妻二人正在商議,就見老尼姑清貞來了,見他夫妻正在焦煩。老尼一問,陸氏便把取房租扛門之故,說了一遍。老尼說:“先生不要在外面住了,仍是回我廟內去罷。在外面找錢甚難,先生指著算卦,如今天一天賣了三件假,三天賣不了一件真。先生口太直,不必在外面了。”就叫陸氏收拾收拾,老尼代交房子,同他夫妻仍回城隍山。哪想到他夫妻到廟住兩天,那天一早,國泰不言而去,臨走給陸氏三張字柬。陸氏一看,嚇得魂飛魄散!不知因何原故?且看下回再解。
話說高國泰二次回城隍山,仍在舊屋子居住。那天晚間,同陸氏對坐。國泰說:“孃子,明天我要訪友去。”陸氏說:“官人明天出去,我還有二百錢,是我姑母與我買針線的,官人拿去作茶點之用。”說完便拿出來,國泰含有愧色,接在手中,說:“孃子,安息罷。”陸氏安眠,國泰坐在燈下,癡呆獃發愣,仰天長嘆,徒喚奈何,心中一陣難過,提筆寫了三張字柬,押在硯臺之下。待至天明,意慾喚醒妻子,又怕煩悶,站起身來,硬著心往外便走。廟中有一位香火道,姓馮叫馮順,今已六十多歲,老者起的早,在院內掃地,見高國泰出來,問道:“高先生因何起得這般早?”國泰說:“老文你開下門,我要下山訪友去。”馮順開了門,高國泰下了城隍山竟自去了。
陸氏醒來,不見丈夫,不由的大吃一驚,連忙到外面各處尋找,聽馮順說:“高先生清早就走了。”陸氏連忙到屋內各處找尋,只見那邊有三張字柬,頭一張宇束上寫的是:“時衰運蹇度日難,含羞無奈住尼菴,佛門雖有親情意,反被旁人作笑談。”陸氏看了這首詩句的意思,云是自己因爲貧寒,不能養家立業,與妻子託身廟中,豈不爲人恥笑。再看那第二張是:“此去他鄉少歸期,生死存亡自不知,大略今生難聚首,有緣來世做夫妻。”陸氏一看這二句詩是絕話,此番一去,沒有回來之日,死活不定,大概不能團圓,再結來生之緣。又看那第三首是:“留書落筆暗含悲,恨我無能更恨誰,寄與賢妻細參悟。託身另找畫蛾眉。”陸氏一看這第三首詩,放聲痛哭,五內皆裂。正在悲慘之時,老尼姑過來問道:“姪女因何這般傷感?”陸氏就把高國泰留了三首絕命詩走了,大概是九死一生。老尼姑說:“兒呀,不要著急,我倒有個主意,現在西湖靈隱寺有一位濟公,乃是在世的活佛,能掐會算,善知過去未來之事。我派香火道馮順去到靈隱寺,把他老人家請來,給占算占算,高先生上哪去了?落在哪方?派人去把他找回來。”立刻陸氏說:“既是如此,趕速派人去請濟公。”老尼姑派馮順下山去請濟公,第一次到靈隱寺,濟公不在廟裏。第二次去請,見兵圍靈隱寺。第三次馮順一打聽,濟公被秦相鎖了去,因此耽誤了三四日。
那天馮順又下山去找濟公禪師,見羅漢爺同著趙文會、蘇北山正往山上來。馮順趕忙跑過來行禮說:“師父,你老人家可來了。我連次到廟裏去找你老人家幾次,今天你老人家爲何這般消閒?此時上哪裏去?”擠公說:“我要到你們廟裏找老尼姑,我們送一個人出家。”馮順說:“好,好,好。我們當家的,正要請你老人家有要緊事。”趙文會、蘇北山間道:“你們的廟裏有什麽事?”馮順就把那高國泰之事,由頭至尾,一五一十,詳細說了一遍,衆人方纔一同奔進菴來了。馮順前面引路,進了廟來,到得西院。那院是三合房,東西房各三間,北房三間。馮順同衆人進了北房。趙員外一看,屋中甚是清潔,北墻旁一張條桌,上面擺了許多經卷。頭前一張八仙桌,兩旁有椅子。濟公在上首椅子上坐,趙文會在下首坐下,蘇北山在旁面椅子上坐定。擡頭一看,見正面墻上有一副對句,寫的甚好。當中一張大挑,上寫的是:惟愛清幽遠世俗,靠山搭下小茅屋,半亩方塘一鑒水,數棵柳樹幾行竹。春酒熟時留客醉,夜燈紅處讀我書,利鎖名繮全撇去,一片冰心在玉壺。”兩旁又有對句,上寫的:“青山不改千年畫,綠水長流萬古詩。”下面落款,寫的是高國泰拙筆,蘇北山一看說:“聖僧,你看高國泰真是風流才子。方纔聽馮順之言,果然不差。你看這對句,寫的筆跡甚佳。聖僧,你老人家大發慈悲,把他找回來,我成全成全他,給他找個學館,待至大比之年,我再贈他銀兩,叫他求取功名。”和尚說:“好,這也是員外的功德。”
正說之間,老尼姑清貞領著徒弟姪女,一同前來參拜聖僧,求羅漢大發慈悲:“這是我姪女陸素貞,只因她丈夫高國泰把她留在我這廟中,不言而別,今天已三四日,求聖僧大發慈悲,給占算占算。”和尚說:“那個容易,我們今天救了一個人,乃是名門之女,誤入煙花。她意慾出家,我等打算送到你這廟裏來,你收個徒弟罷。”老尼姑說:“師父吩咐,弟子從命就是。”趙文會說:“少時就送到,我施捨給你廟裏二百兩香資。”老尼姑謝過趙員外,還求:“聖僧先給占算占算,高國泰落在哪裏?”濟公按靈光連拍三掌,和尚說:“阿呀,完了,完了!”陸氏孃子在旁邊一聽,嚇得面色改變說:“聖僧慈悲設法搭救搭救。”清貞也苦苦哀求,和尚說:“此刻有了什麽時光?”馮順說:“天已到了午初之時。”濟公說:“這個人刻下距此有一百八十里路,天要到落日之時,他有殺身之禍。”蘇北山說:“師父,你老人家慈悲罷。”和尚說:“我要找他回來,你可以代他成一個學館。”蘇北山說:“弟子成全他便了。”濟公說:“你派家人同我去叫他,帶二百銀子盤川。”蘇北山說:“蘇祿,你快去到錢鋪之中,去取二百兩銀子,同聖僧去找高先生。”清貞說:“馮順,你同濟公前往。”陸氏連忙叩首。濟公說:“趙文會,蘇北山,你二人待尹春香來,送她出家,你二人再走。”二人答應。
蘇祿把銀子取來,濟公同二人出了清淨菴,到了山下,往前走一步,往後退三步。蘇祿說:“師父,你老人家到黑還走一百八十里路,連八里路也走不了,你老人家要換個樣走容易哪。”和尚說:“換個樣走不難,嚮前走兩步,嚮後退三步。”馮順暗地只是笑,說:“師父,你至黑走回去了,這樣走如何是好呢?”濟公說:“我要快走,你跟的上嗎?”二人說:“跟的上。”濟公說:“好,我就走。”說完,行行,往前就跑,展眼就不見了。那二人連忙追下去,只跑了有二三里之遙,二人走的渾身大汗說:“咱們到樹林之內休息罷。”二人方一進樹林,和尚說:“纔來呀。”二人說:“我等連休息都沒有,你老人家早來了。”和尚說:“我倒睡了兩個噸了。那腿是你兩個人的?”二人說:“我們腿長在身上,這不是我們的是誰的?”和尚說:“倒是你二人的,我一唸咒,他就走。”馮順說:“好好,你老人家來唸咒罷。”和尚見二人都站好了,說:“我唸咒了。”口中唸唸有詞,說:“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嚇。”那二人身不由自主,兩腿如飛的跑下去。蘇祿只叫道:“師父,可了不得了!前面皆是樹,撞了,準死無疑。”和尚說:“不要緊,都有我哪,到了那裏就撞木上。”二人果然到了那裏,穿著樹就過去了。
正跑著,見由樹裏出來一人,手中拿了一個碗。濟公睜眼一看,這是一個逆子。此人姓吳名叫雲,家裏就是他寡母。今天吃包餃子,他母親都做好了。吳雲回去一瞧,沒打醋,他就惱了,說他母親:“年紀越老越昏,哪家吃餃子不打醋?你真是沒用!”他母親也不回言。他賭氣出來,拿了碗打醋,被濟公看見,濟公早已占算明白,用手一點指,這吳雲也就跟了馮順二人跑,不由的喊叫道:“我不往哪裏去呀!這是什麽一段事?我的腿要瘋呀!”三個人耳朵內,只聽呼呼風響,仿彿駕了雲一般往前跑去,見眼前白亮亮是河。蘇祿就叫:“聖憎,休叫我跑了,面前是河呀,跌在裏頭就死了!”和尚說:“不到緊,加點勁就過去了。”來到河這裏,仿彿如飛,就過了河。蘇祿想:“找快找株樹抱住就得了。”好容易見有了樹,蘇祿忙一抱,栽倒在地。馮順也跌倒在地,那打醋的人也跌倒。和尚來到說:“你們起來。”三個人說:“起不來了。”和尚掏出一塊藥來,分給三個人吃。三個人覺得身體能活動,站起來,吳雲直發呆。由那邊過來一位走路的,蘇祿道:“借問這是什麽所在?”那個回道:“這是小劉村。你們幾位上哪裏去?”蘇祿說:“我等由臨安城上余杭縣去。”那人說:“你們走過來了,只離余杭縣二十里地面。”吳雲一聽:“哎呀,把醋碗也摔了,餃子也沒有吃,出來二百里之遠。如今怎麽回去?”和尚說:“我還把你轟回去!”吳雲說:“可別轟了,我一個站不住,上了北塞,我怎麽回來?”自己由這裏走了兩天一夜,纔到了家。自此見了化小緣的和尚就跑,把窮和尚怕在心裏。這且不表。單說蘇祿嚮聖僧問道:“你我今日可是往余杭去找高先生麽?”濟公說:“正是。”三個人于是直奔余杭而去。羅漢爺又做出一件驚天動地之事,搭救高國泰。
不知後來之事究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帶著蘇祿、馮順,來至余杭縣南門外。路東有一座飯店,和尚擡頭一看說:“蘇祿、馮順。你我進去吃盃酒,可休息休息再走。”二人點頭,進了飯店,要了幾樣菜。蘇祿說:“聖僧,你我已至余杭縣地面,高國泰現在哪裏?可以把高先生找來,一同喝酒好不好?”和尚說:“咱們先喝點酒,回頭再找他去,離這樣的路甚遠。”三個人說著話,把酒吃完了,給了飯錢出來。
離了酒飯店,進了南門,來至十字街,往東一拐,路之北頭就是縣衙門,和尚放步就往衙門裏跑。蘇祿說:“師父往哪裏去?”和尚說:“你兩個人在這裏等著,我到裏面找個人。”和尚纔一到大門,就聽見裏面叫喊:“抄手問事,萬不肯應,左右看夾棍伺候!”“把高國泰夾起來再問!”和尚聞之,就打了一個寒戰。
書中交代:高國泰因何來至此處吃官司呢?這內中有一段隱情。只因那日高國泰下了城隍山咱己因回思細想:若要投往地方,又沒有親故,也沒處安身。自己一想:“莫如回歸余杭縣。”自己搭了一隻船,也是鄉親給了一百文船錢,吃了東西,來至余杭縣,二百文也是用完了,心想:“此時回往故土,也是沒處投奔。一無親戚,二無賓朋,想借幾吊錢的地方都沒有。在外思想回家,即至回家,又該如何?有幾家至親,也可以代我分憂解悶;有幾個知己的朋友,也可以談談肺腑之言。真是應了古人那兩句話:貧居鬧市有鋼鈎,鈎不住至親骨肉;富在深山有木棒,打不斷無義親朋。”自己想了半天。高國泰本是一位有志氣的人,又不屑求親乞友,越想越難過,倒不如一死方休!來至南門外城河,打算跳河一死。站在河沿一看,來往船隻不少,心想:“死了死了,一死便了,萬事皆休。生有時,死有地,這就是我絕命之所。”想罷,將要往下跳,就聽背後有人說話:“朋友,千萬勿跳河,我來了。”
高國泰回頭一看,見那個人身高六尺,細腰扎背,頭戴青壯帽,身穿青布褲襖,青抄包,外罩青綢子英雄氅,面皮微紫,紫中透紅,紅中透紫,環眉闊目,準頭端正,三山得配,五嶽停匀,年有二十以外,說:“先生乃讀書明理之人,何故尋此短見?”高國泰說:“兄臺,你不必問我,是陽世三間沒有我立足之地,我非死不可。”那人說:“先生,你有什麽爲難之事?何不與我談談。”高國泰見那人誠實,說:“兄臺,尊姓大名?”那人說:“姓王名成璧,就在此地居住。我在河沿這裏當一個攏班,所有來了客貨,都是我找人來卸。先生是因何事尋此短見?”高國泰說:“我也是此地人,王兄。我在南門內居住,姓高名國泰,只因家世式微,我帶著家眷,到臨安城投親,把家眷住在尼菴之內。我想男子立身于天地之間,上不能致君澤民,下不能保養妻子,空生于世上,因此我想生不如死。”王成璧說:“兄臺,你聰明還被聰明誤,何必如此輕生?你先來同我到酒飯館中喫點酒,我給你再出個主意。你不必呆想,人死則不能再生。”高國泰方纔同王成璧來到酒館裏。
兩個人要酒要菜,吃了個酒醉肴飽。王成璧說:“我現在手底下沒有一文,也沒有一項進款,還要等上半天纔能到手,今天你先去拉船纖。”高國泰說:“我手無縛鷄之力,哪裏能個拉纖?”王成璧說道:“先生,你不要這樣子說,人得到哪裏是哪裏。你可記得古人有兩句話:君子之身可大可小,丈夫之志能屈能伸,纔能夠行呢。今天你先去拉纖,等我的錢到手,我再給你些銀兩去接家眷,然後,我再托朋友,給你找一學館,你看好不好?”高國泰想:“我今與你萍水相逢,如此勸我,我也不可過于固執。”想罷說:“兄臺,既是這樣厚愛小弟,我就去拉船纖。”王成璧說:“好。”站起身來,領著高國泰來至河沿,見有一隻雜貨船,早已裝好,少時就開船。王成璧說:“管船的,我這有一位朋友,叫他同你們拉拉船纖,管船的多照看點,到了卸了貨,千萬仍把他帶回來,可不必管他。”管船的道:“是了,有王大爺在裏頭,我們決不能錯待了。”高國泰就在這裏等候,工夫不大,管船的開船,衆人都拿起纖板。大家皆是行家,高國泰也不懂。有人把纖板遞給他。當時開船,別人拉纖都喊號子,高國泰想起唸書來了,唸的中庸有第十三章:“君子素其位而行,不願乎其外,素富貴行乎富貴,素貧賤行乎貧賤,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難行乎患難,君子無人而不自得焉。”他只唸他的書,衆拉纖人一陣大笑。
那一日到了殷家渡,貨船卸了,高國泰纍的疲困不堪,就在船中睡了。次日船上又裝上別的貨往回走,高國泰又拉起來。這一日回至余杭縣,正到了碼頭口,見王成璧在那裏站著,國泰即趕過來。王成璧說:“先生,這一次多有辛苦了。我在此盼望你,合是你我弟兄有一段前緣,今天我進了一筆款三十五吊,你先同我來吃碗茶,用點心,回頭再進城換銀子,明天你去接家眷。今天沽酒買肉,你我痛飲,以盡通宵之樂。”高國泰說:“很好,很好,我與王兄初會,兄長這般厚待,我實深感謝。”王成璧說:“你我好弟兄知己,不必客氣。”國泰想:“這個朋友倒很誠實。”糧王成璧吃了些點心,天已不早了。王成璧把錢交付高國泰,進城換銀子,拿了酒瓶,打酒買肉。高國泰拿了錢入城,換了五十兩銀,打酒買肉。買完了東西往回走,正要關城。國泰剛趕出了城,只見由對面來了一人,飛也是直奔,仿彿有急事的一般,正與高國泰迎面相撞。那人連忙說:“先生不要見怪,我一時太急,因有要事,我給先生陪罪。”拱手作揖,說著話,竟自出城去了。高國泰本是文雅之人,雖被他碰了一下,自己一想:他也不是有心。這有何妨。國泰出城往前走,忽然一想:“方纔不要把銀子碰去了!”用手一摸,銀子形影全無,把國泰嚇得目瞪口呆!原來方纔那個是個白日賊,早看見高國泰換銀子。真是賊有賊智,故意撞高國泰,把銀子搭了去了。高國泰越想這件事越不對:“回頭我見了王成璧,無言可答,莫如我一死。昨日要死沒死了,是還有兩天罪未受完呢?這真是閻王註定三更死,哪敢留人到五更?”到了護城河岸,打算要投河。自己叫道:“高國泰,高國泰,你好命運不通!不想我今天死于此地。”
正自怨恨,只聽那旁有人說話:“莫非是恩兄高國泰嗎?”來至切近,把高國泰一拉說:“恩兄可想死小弟了!我往各處去找,並無下落,不想今日在此相見。”說著話,就過來叩首。高國泰一看,並不認得。看來似面熟,一時想不起來,因說道:“老兄不要認錯了人。”那人說:“兄長,你連我小弟李四明都不認識麽?”高國泰一聽,說:“哎呀,原來是你呀?”
且說那李四明幼年家貧,寡母住在高國泰家和左右比鄰而居。高國泰一家全好善,時常周濟他家,後來李四明就在高國泰家唸書。他母親死了,也是高家花錢給他安葬。高國泰問李四明:“是要求功名,還是去作買賣?”李四明說:“要我找個鋪子去學生意纔好。我家又沒錢,哪有這樣花費去求功名?”國泰說:“也好,我給你找一個買賣罷。”便在本城天成米店去學生意。凡上工一切衣服被褥,全是高家代給。李四明也用心練習,並不荒誤,專心做那生意。三年已滿,東家到店算帳,見李四明各事勤儉,心甚愛悅,把他帶到家中,另給他開個米店,在清江做買賣,甚爲得利。東家沒兒子,衹有一個女兒,把李四明招做養老的女婿,把一分家業全給他。後來他們老夫妻也死了,李四明一手成運,全是他經理。想起當年若不是恩兄,我那得有今日?就帶著家眷,收拾細軟物件,要回故土,去訪恩兄高國泰。到了余杭探訪,並無人知道高家移往何方,皆云窮跑了。李四明太息不已,就在西門外買了一所房子,又在南門外開了一個糧店。今天是要回家,遇見高國泰,二人相見,悲喜交加,各訴往事。高國泰說:“老弟,我今日要不丢銀,你我也見不著。”李四明說:“你先跟我到家,咱二人有話再講。”二人站起來,往前走了不遠,高國泰腳下一拌,伸手拿起一宗物件來。
有分教,小人懷仇技恨,誤害良民,忠良盡公,判決奇案。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高國泰撿起來伸手一看,原來是兩匹緞子。借著皓月當空,打開一看,上面有興隆緞店四字。李四明說:“那兩匹緞子,還不是咱們本地余杭縣的字號。我們余杭縣有兩家綢緞店,字號是天成永順。這興隆緞店不知在哪裏?”滴國泰說:“咱們在這裏站著,等等有人來找好給他。要是本人丢得起,還不要緊,倘如是家人替主人辦事,一丢了,可就有性命之憂”。那二人在此等候多時,不見有人來找。李四明說:“天也不早了,你我回去罷。待明日有人找,說對了,就給他;沒人找,我們四門貼起告白,也不算瞞昧這東西。”高國泰說:“我今天理應該去見見王成璧。我拿錢出來買東西,並換銀子,他還待我回去吃酒。我因爲丢了銀子,纔要尋死。今我不回去,恐其他多疑。”李四明說:“兄長先同我回家,然後再派家人去給他送信,明天你我弟兄再回拜。”
說著話,兩個人嚮前走。來到西門李四明的住宅門首,大門虛掩,推門進去。高國泰見二門外有西房三間,屋中燈光閃灼。高國泰說:“今天天已晚了,明天我再至裏面,我們就在這屋中坐罷。”李四明說:“這三間房,被我租出去,我倒可不要房錢。因爲我常不在家,再挖一家街坊,彼此皆有照應了。“高國泰點頭,來至二門叫門,裏面出來一個婆子,開了門一看:“大爺回來了。”李四明說:“你進去告訴你主母,就提我恩兄高國泰來了。”老媽進去不多時,聽裏面說:“有請。”二人纔來至裏面上房,見屋中倒也干淨。裏面何氏出來,見了高國泰行完了禮。李四明告訴婆子:“給收拾幾樣菜,我們弟兄兩個,到東配房去吃酒。”兩個人來至東配房,在燈光之下,又把兩匹緞子打開一看。李四明說:“兩匹緞子倒是真真寶藍的顏色,只不知這興隆緞店的字號在哪裏?明天咱們四門貼上告白條,要有人來找,說對了就把他。沒人找,合該你我每人做一件袍子穿。”高國泰說:“是,明日賢弟你要帶我去謝那王成璧大哥。若不是他救了我,我早已在九泉之下。那位朋友倒是一位忠正誠信之人,駕實仁厚,大有君子之風,同我一見如故,我心中甚爲感念,良友頗不易得。”李四明說:“好,明日我同兄長去見見那個朋友。”二人吃完酒,安息,一夜無話。
次日天明起來,二人淨面吃茶,只聽外面有人叫道:“李四明,你家住著一位高國泰嗎?”連聲叩門。二人站起來,到了外面,門開了一看,門口站兩個頭役,帶著四個夥計,頭戴青布英翎帽,身穿青布襯衫,腰扣皮廷帶,足下穿著窄腰快靴,個個手拿鐵尺木棍。這兩個頭兒,一位叫金陵壽;一位叫董世昌。一見高國泰道:“朋友,你姓高叫國泰罷?”高國泰說:“不錯,二位怎樣呢?”那頭兒一抖鐵鎖,把高國泰鎖上。李四明走來一攔,把李四明也鎖上了,拉住說:“進院搜賍。”到裏院各屋一找,由東屬找出那兩匹緞子來。李四明二人問:“頭兒,你二人因什麽事,把我二人鎖上?”金頭說:“這裏有一張票子,是我們本縣老爺派我們來急速拘鎖,我二人無故也不敢誤鎖良民,誣良擔不了。你二人作的事,自己也知道,尚來問我們嗎?”那些頭役說:“拉著走,休要多說。到了衙門,你們就知道了。”立刻拉著二人,抱了二匹緞子,到了縣衙班房之中坐下。
此時老爺迎宮接差未回,候至日色西斜之時,老爺方回衙署之內,立刻傳伺候升堂。三班人役喊堂威,站班伺候。壯班,管的是護堂施威;皂班,管的是排簡打點;快班,管的是行簽叫票,捕盜捉賊。三班各有所司之事。老爺姓武名兆奎,乃是科甲出身,自到任以來,斷事如神,兩袖清風,愛民如子,真正治的路不拾遺,夜不閉戶。今日升堂,吩咐:“來,帶差!”只聽下面有人說:“殷家渡搶奪緞店,明火執仗,刀傷事主,搶緞子五十匹,銀子一千兩,賊首高國泰,窩主李四明拿到。”“哦。”兩旁一喊堂威,立刻帶上高國泰、李四明。二人跪下,口稱:“老爺在上,生員高國泰叩頭。”“小的李四明叩首。”老爺在上面一看,只見高國泰文質彬彬,品貌端正,五官清秀,面不帶兇煞之氣,遂問道:“高國泰,汝等在殷家渡搶奪緞店,明火執仗,同夥共有多少人?搶去緞匹歸于何處?講!”高國泰說:“老父臺在上,生員乃讀書之人,不知殷家渡搶緞店之故。至于明火執仗,生員一切不知。”老爺把驚堂木一拍,說:“走,抄手間事,萬不肯應。來,拉下去,給我打!”高國泰說:“老父臺且息怒,生員有下情上達。殷家渡明火執仗,刀傷事主,生員實不知情,要嚴刑拷打,就是叫我認謀反之事,生員也不認。”老爺說:“據我看來,你這廝必是久貫爲賊之人。既是搶緞店你不知情,因何這兩匹緞子在你手?”高國泰說:“生員昨日晚在城外撿的。我本打算今日四門貼帖,如有人來找,生員必還他。不料老父臺把生員傳來,這是一派真情實話。”老爺把那兩匹緞子拿在手中一看,吩咐;“帶興隆緞店守鋪王海。”
不多時,只見由外面上來一人,年約五旬以外,五官豐滿,面帶忠厚,跪下給老爺叩首。老爺叫差人:“把二匹緞子拿下去,看是你鋪中賣出的,是賊人搶了去的?事關重大,不可混含。”王海拿過去一看,說:“老爺,這兩匹緞子,是賊人明明搶了去的。”老爺一聽,問:“你怎麽知道是被賊人搶了去的?有什麽憑證?講。”王海說:“回老爺,有憑證。在小的鋪子內,架子上的貨,就有興隆緞店。沒有我們鋪中的圖記兌印,要是有人上我們那裏買的緞子,臨買好之時,單有一個兌印,圖記是篆字:生財有道。這緞子上沒有兌印,故此知道是賊人搶去的。”老爺吩咐下去,高國泰跪在一旁聽的明白。老爺說:“高國泰,你可曾聽見了麽?給我上換棍,挾起來再問。”高國泰說:“老父臺的明見,生員這兩匹緞子實是拾的。就是賊人搶了去,也許遺失,被生員擡著。老父臺說生員明火執仗,有何憑證?可以考覈。”老爺一聽勃然大怒,把驚堂木一拍,說:“你這廝分明是老賊,竟敢在本縣面前如此刁猾,你還說本縣把你判屈了。”吩咐左右”把見證帶上來”。高國泰一聽有見證,嚇的面上失色。
只見從旁邊帶上一個來。高國泰一看,並不認得。只見此人有二十餘歲,頭戴青布頭巾,身穿青布小夾襖,青中衣,白襪青鞋,面皮徽白,白中帶青,兩道鬭鷄眉,一雙甌口眼,蒜頭鼻子,薄片嘴,窄腦門,撇太陽,長脖子,大頦落素。李四明一看認得,原來是同院的街房姓冷行二,外號叫冷不防,住李四明外頭院三間房,平時與李四明借貸不遂,他懷恨在心。冷二就是夫妻兩個過日子,他養不了他媳婦,他媳婦去給人家傭工做活,他一個人在家終日盤算,可恨李四明有錢不借給他。那天晚上,他正在屋中著煩,聽李四明的家中請人。冷不防想:“李四明平時未在家內請過朋友,莫非有什麽事?”他暗中偷聽,請的是高國泰,李四明同了進去。冷二站在二門一聽,聽四明說拾這個兩匹緞子,是興隆店的,沒人找,我們二人做兩件袍子。冷二聽的明白,心中想:“我聽說興隆緞店在殷家渡,前次鬧明火執仗,此案尚未拿著。我明日到衙門去,給他貼一貼膏藥,就說他是窩主。李四明真是可恨,發此大財,我去借幾吊錢都不借,叫他知道我的厲害!假使我再借錢,他就不敢不借給我了。”
因此他第二天一早,奔縣公署來,問:“哪位頭該班?”有人答話:“是金陵壽金頭的該班。”冷二進來說:“金頭,殷家渡明火執仗這案,你們辦著沒有?”金頭說:“沒辦著。”冷二說:“我們院裏房東李四明,他窩藏汪洋大盜,昨天有賊首高國泰住在他家,兩個人商酌一夜,我聽的明白,特地前來送個信息。”金頭兒一聽說:“好哇,我帶你見見我們老爺罷。”叫人往裏回話,老爺立刻升堂,帶上冷二回話。冷二上來跪下說:“老爺,小的住的李四明的房子,常見有形跡可疑之人從他家出入。昨夜晚間,有賊首高國泰在他家裏,訴說殷家渡的明火執仗,刀傷事主。我合房東並無冤仇,怕老爺訪知,小的有知情不報,縱賊脫逃之罪。”老爺吩咐先把冷二帶下去,派金陵壽、董世昌把高國泰、李四明一並鎖拿到案,及二人一到,說帶見證,便把冷二帶上來。
不知如何判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冷二上堂來。老爺問道:“冷二,你說高國泰明火執仗,現在已把高國泰帶來,你可認得?”冷二說:“認得。回上老爺,他與李四明在屋中談心,小的聽得明白。”高國泰在旁說道:“回老父臺,我生員並不認得他。”李四明往前扒跪半步,說道:“老爺在上,這個冷二原來跟我同院,住我的房子,皆因他欠著小的的房租不給.時常同我借錢。借了幾次不還,他還要借,我不借與他,因此借貸不遂,他記恨在心,誣賴好人,求老爺格外施恩。”老爺說:“好,我用刑拷你們。拷明了誰,我辦誰。大概抄手問事,萬不肯招,把高國泰並李四明一同夾起來再問。”兩旁衙役等答應。將要用刑,忽然間公堂之上起了一陣狂風,颳的真正好厲害,對面不見人。少時風住了,老爺再一看,見公案桌上有一張紙,上寫“冤枉”二字。老爺也不知是誰寫的,自己揣度:其中必有原因。吩咐:“來,暫把高國泰、李四明二人押下去,把冷二也押下去。”老爺退了堂。
書中交代:這陣風乃是濟公來到,把手一指,起了一陣怪風。迷住衆人眼目,在公案之上寫了”冤枉”二字,自己出了衙門,領了馮順、蘇祿二人到了西門外。他也並不說住房,仍是往西走了有二里之遙,說:“二位,你等看這是哪裏來的銀子?”蘇祿、馮顧二人立刻收拾起來,一起往口袋裏裝。濟公說:“這必是保鏢的達官遇見賊,把銀子搶了,這是剩下的,咱們揀個便宜。”三人說著,一直往西走,到一個鎮市叫殷家渡,由北往南走了有一箭之地,只見路東有一段白墻,上寫黑字是“孟家老店,草料俱全,安寓客商”。濟公立于那座門外叫開門。裏面問:“做什麽的?”外面說:“住店,快開門。”裏面說:“沒房,都住滿了。”濟公說:“找一個獨屋就行了。”裏面說:“沒有。”濟公說:“我這裏銀子甚多,走不了,如何是好?”裏面聽的明白。
書中交代,這座店乃是孟家老店。店東孟四雄、李虎。兩個夥計,一個姓劉,一個姓李,久貫害人。要有孤行客,行李多,被套大,他們立刻用濛汗藥酒,把他治倒殺害。上房全有地道,因此這店不只做買賣,竟專門害人。夥計一聽外面說有銀子,連忙到門口往外一看,見三人扛著有無數銀兩。夥計連忙來至櫃房說:“掌櫃的,外面來了兩個人,同著一個和尚,帶著許多的銀子要住店。”孟四雄說:“你何不把他們請進來。”夥計說:“我已經告訴他們說沒房。”孟四雄說:“我教你幾句話,你就說我們掌櫃的說了,怕你們三位帶著銀兩一路走,年歲饑荒,倘若遇見賊,輕者丢銀兩,重者傷性命。我們掌櫃的最喜行好,給你們三位順一間房,叫你們住罷。”夥計聽明白,回身出來開門,見三個人還站在門口。夥計說:“三位沒走呀?”濟公說:“你們掌櫃的聽見了,順一間房叫我們住,怕我們丢了銀子是不是?”夥計說:“不錯。”濟公說:“好,前面引路。”
夥計前頭走,濟公三人大步進了店門,見迎面是個照璧,東邊是櫃房,西邊是廚房,裏面東邊一溜房,西邊一溜房,正北是上房。和尚站在院裏不走,說:“你這院內是什麽味?”夥計說:“什麽味呀?”和尚說:“有點賊味。”夥計說:“和尚別打哈哈,你們住上房罷。”和尚說:“好,上房涼快,八面全通的。”夥計說:“只是沒有糊窻戶,你進去罷。”和尚同蘇祿、馮順來至上房西裏間一看,靠北墻是炕,地下靠窻戶是一張八仙桌,兩把椅子。馮順、蘇祿也困乏了,坐下休息休息。夥計先打洗臉水,然後倒茶送來,說:“你們三位要吃什麽?”和尚說:“你隨便給煎炒蒸煮,配成四碟,外兩壺酒。”蘇祿、馮順說:“我們兩個人可不喝,已困乏要去睡了。”和尚說:“你們不喝我喝。”夥計下去喊了煎炒蒸燒四個菜,“白干兩壺,海海的迷字。”和尚說:“夥計回來。”夥計問道:“要什麽?”和尚說:“你代我要白于兩壺,海海的迷字。”夥計一聽,大吃一驚,心想:“這和尚可了不得,真是內行人。要不然,他怎能也說江湖黑話?”夥計回道:“和尚,什麽叫海海迷字?”和尚說:“你說理不說理?你如不說理,我打你一個嘴巴。”夥計說:“我怎麽不說理?”和尚說:“你纔說海海的迷字,你倒問我,我還要問你什麽叫做海海的迷字。”夥計一想:“這話對呀,方纔可不是我說的嗎,倒叫和尚問住我了。”夥計方纔說:“我方說的海海的迷字,是給你打些好酒。”和尚說:“我也是說要點好酒,你去拿去罷。”夥計到外面把酒拿來,和尚便睜開一隻眼直嚮酒壺內瞧。夥計說:“和尚你瞧什麽?”和尚說:“我瞧瞧分量多少,貴姓劉夥計?”夥計說:“你知道我姓劉又問我。”和尚說:“我看你這個人倒很和氣,咱們兩個人一見就有緣,來罷,你可喝盃酒?”夥計說:“不行,我是一點酒不喝,一聞酒便醉了,人事不知。”和尚說:“你少喝點,一杯罷。”夥計說:“不行,要叫我們掌櫃的知道,我跟客人喝酒,明天就把我散了。”和尚說:“你不喝我的酒,倒叫我好疑心,仿彿酒裏放擱上什麽東西是的,你不喝我也不喝了。”耿計說:“和尚,你喝你的。倒不是我不喝,如我們掌櫃的知道,不是買賣規矩。”和尚說:“你喝一口酒,這也不要緊,一段小事。”夥計說:“我把酒給你溫溫去,也許涼了。”夥計拿住酒壺來至櫃房說:“掌櫃的,這個和尚真怪,拿了酒去,他叫我喝,我不喝,他也不喝。我先換一壺沒麻藥的,他叫我喝,我就喝。”掌櫃的給了一壺好酒,夥計拿到上房來說。”和尚,小店本沒有這個規矩,你既叫我喝,回頭我喝。”和尚說:“你把酒溫熱了?”夥計說:“溫熱了。”給和尚,和尚一仰脖子,把一壺酒都喝了。和尚拿那壺有麻藥的給夥計。和尚說:“你喝這壺罷。”夥計賭氣往外就走。和尚說:“你不喝,我也不喝了,一個人喝酒沒趣。”吃了些飯菜,撤去殘桌,和尚閉上門睡了。
夥計到前面櫃房說:“掌櫃的,這三個人可就是和尚扎手。回頭動手的時候,可得留神和尚。”李虎說:“不要緊,回頭叫李夥計拿刀去,你在此休息,不用你問了。”劉夥計點頭答應。
待天交三鼓後,李夥計拿了一把刀,就奔北上房。來至裏面,把上頭門插根挑開,再挑底下。把底下挑開,用手一推,門上頭又插上。夥計一想:“怪呀。”又挑一頭,把上頭又撥開,一推門,底下又插上。夥計把窻戶揭了一個小洞,往裏面一看,見屋內三個人睡的是呼聲振耳,沉睡如泥。夥計又撥門,撥了半天,依舊沒撥開。他方纔直奔上房西邊,單有一個單間,有地道通到上房。李夥計把一軸畫捲起來,桌子移開,由地道而入。方一低頭嚮前走,走不動了,仿彿有什麽阻住。掌櫃的李虎在櫃房等了半天,不見李夥計出來,叫劉夥計去瞧瞧。劉夥計拿了一把刀,來至上房,見那門也沒開,也不知李夥計往哪去。劉夥計便直奔上房東邊,也有一個單間通到上房,有地道。他到了那東間把桌子挪開,畫條捲起。打算要由地道進去。及下地道嚮前走不過去。把李虎、孟四雄等了半天,不見李劉兩夥計回來。二人等急了,各持鋼刀一把,撲奔上房,見門閉了,也不知兩個夥計往哪裏去了。李虎用刀將門撥開,二人來至外間屋中,入神一聽,西裏間屋內鼻息如雷,方纔把西裏間簾子用刀一挑,往屋中一看,見和尚頭嚮南,伸著脖子腦袋,將炕簾搭拉著,那兩人睡的人事不知。李虎想:“合該你三個人該死。”放步嚮前,舉刀方欲殺和尚,見和尚衝他支牙一樂,把李虎嚇了一跳,回身便要走。見和尚又睡了,李虎想:“敢是和尚做夢呢?我怎麽剛要殺他,他衝我一樂?”愣夠多時,復又近前把刀舉起來,往下一落,和尚用手一點指,用定神法把他給走在那裏,李虎也不能動。孟四雄在外面等了半天,看李虎舉刀不往下落,心中著急,方纔闖進屋中,伸手拉刀。羅漢爺施佛法大展神通,要捉拿賊寇,搭救高國泰。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孟四雄拉刀要殺濟公禪師,羅漢爺翻身扒起來,用手一指,口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赫。”就把賊人用定神法定在那裏。和尚一腳,把蘇祿揣醒,一腳把馮順揣醒,這纔喊嚷:“了不得了!有了賊人,要殺人呢!”和尚站起來要往外跑,蘇祿、馮順二人睜眼一看,只見孟四雄、李虎二人,各執利刃,站在那裏不動。二人立刻跳下床去,往外就跑,站在院中喊嚷起來,說:“有了賊啦,殺了人啦!救人哪!”
外邊正遇巡夜官兵到來,聽說店內嚷有賊,本汛千總劉國斌,帶著有二十名官兵,正因前街興隆級店明火執仗,刀傷事主。失去緞子五十匹,銀子一千兩,並未破案獲賊。今日聽見店內有人喊嚷有賊,連忙叫兵丁登梯子上房,跳在院中,先把大門開放。劉老爺從外邊進來,先把蘇祿鎖上。蘇祿說:“衆位先別鎖我,我不是賊,賊在屋中哪!我們同伴三人,還有一個老頭兒馮順,一個和尚濟公,共三個人,是由臨安來找人,昨日住在這店內。是賊人執刀要殺我們,故此我們喊嚷。”官兵說:“好,我們要不是上過當的,我們還不先鎖你。只因我們前番在綢緞店內捉賊,進院內有人嚷,我們疑是本家,沒拿。進屋一看,把本家全上了鎖,賊倒跑了,我也是出于無法,這次不能上當了。”蘇祿說:“你們先到房內看看賊,找我們同伴兩個夥計。”
衆兵丁到上房一看,原來是孟四雄、李虎、劉大、李二。先把四人刀給奪過來,然後都鎖上。出來各處一找,並不見那二人,正自著急,聽見馬槽底下有沉吟之聲,過去一看,原來是馮順爬在那裏。出來一問,合蘇祿說的一樣。先把蘇祿放開,再找和尚。衆兵丁幫著蘇祿、馮順找和尚,各房中都找到了,並沒有和尚。找到廁中,聽見裏面呼聲振耳,到裏邊一看,果然是和尚站在那邊,身倚墻睡熟了。馮順過去一推說:“濟公,你老人家還睡呢,官兵來了,把賊拿住了。”和尚一睜眼說:“了不得啦!有賊啦!救人哪!”蘇祿說:“有賊,你老人家爲什麽會睡著了呢?”濟公說:“只因賊人一鬧,把我睡著了。”衆人說:“到上房拿你們的東西。”三人到北上房再看,那些銀子全變了石頭了。蘇祿問和尚:“銀子怎麽會變石頭了呢?”濟公但笑而不答。官兵把三人帶到武汛衙門之內,問馮順,把已往之事述說一番。劉國斌問了賊人的名姓,一並辦好文書,連濟公三人解往余杭縣衙門。
且說余杭縣老爺正因高國泰這案爲難,不知如何辦法,只見殷家渡武汛千總解上這案來。先把濟公叫上來一看,是個窮顛和尚,站在那裏。老爺問:“和尚是哪裏的?來此何幹?見了本縣,因何不跪。”濟公哈哈大笑說:“老爺,我是西湖靈隱寺濟顛和尚。只因:西湖有座城隍山,清貞禮拜我濟顛,只因尋找高國泰,誰想公堂來鳴冤。”知縣一聽,說:“原來是濟公,弟子不知,來人安座!”和尚坐下,述說住店情由。蘇祿、馮順二人磕頭,起來站在一邊。
知縣叫把賊帶上來,兩旁答應。先把孟四雄帶上來,跪下叩頭。老爺問道:“孟四雄,店是你開的。”賊人答應:“是”。又問道:“因何害人!開賊店,共有多少年?共害了多少人?講。”孟四雄說:“回老爺,小的務本做買買,並不敢害人。只因昨天夜內小的店中鬧賊之時,小人執刀追賊,正遇官兵巡夜,把小人捉住當了賊啦。”知縣說:“你先下去。”叫上官兵問問,是怎麽拿的?官兵把捉賊的情形,大概說了一回,老爺叫把李虎帶上來,不準叫他二人串供。帶上李虎來跪下,堂上老爺一看那賊人,五官兇惡,定非良善之輩。年有三旬以外,一臉橫肉,短眉圓眼。看罷問道:“李虎,方纔孟四雄已然全招,你還不實說嗎?”李虎想:“他既實說,我也不必隱瞞。”說:“老爺,既是他說,小人我也說罷。我二人都是殷家渡本街人,自幼結義爲友,開這座店之時,也是我二人同夥開的,今年整開了十年多。每有孤行客商,行囊褥套大,下些迷魂藥酒,把人迷倒了,害人得財,共害了有三四十個人。今年上月二十六日,我們店內來了山東蓬萊島的三個人,全是綠林中朋友。爲首的淨江太歲周殿明,還有他兩個徒弟翻浪鬼王廉,破浪鬼胡方。他三人因爲買緞子,合興隆緞店口角,相爭打起來了,當晚邀我等去搶興隆緞店,搶去緞子五十匹,銀子一千兩,持刀押頸砍倒更夫。有我們店中四個人,搶回來,因爲分賍不均,周殿明賭氣走了。我等只因和尚帶著二人到店之內,見他等銀子多,我等派夥計去暗害他三人,不想被官人拿獲。這是以往之事,小人並不敢撒謊。”知縣問明白,把兩個夥計叫上堂來,一問,劉大、李二二人也都招認了。再把孟四雄帶上堂來對同,都訊問明白。把高國泰、李四明、冷二三人帶上堂來,叫招房書班先生一念招供,搶興隆緞店,並無高國泰、李四明。先吩咐把二人開放。馮順一見高國泰,連說:“先生久違,我等都爲找你而來。”高國泰下堂站住,見馮順過來先行禮,然後把上項之事,從頭至尾,述說一番。只見堂上把冷二打了四十板子,釘枷示衆。把孟四雄打了四十板子,連李虎帶兩個夥計,一同釘鐐入獄。濟公見把這案了完,立刻站起身來,謝了知縣下堂。見高國泰,都引見了明白。李四明說:“先請高兄同濟公,二位管家,先到我家,明天再走。”濟公說:“也好。”一同往前走去。
方出西門,濟公問高國泰說:“王成璧周濟你的銀兩,被何人偷去?”高國泰說:“弟子不知是誰,聖僧莫非知道!”和尚哈哈大笑,說:“你來跟我看那邊。”用手一指,只見從李四明院中出來一人,年有二十多歲,青白面皮,短眉小眼,兩腮無肉,頭挽牛心髮髻,身穿青布小夾襖,青布中衣,白襪青鞋,兩隻眼似籬鷄,東瞧西看。李四明一看,認的是冷二的妻弟,名叫夏一跳,久在街市竊取偷盜,是個白日賊。那天高國泰在錢鋪換銀子,被他看見。賊起賊智,假作進城,故意把高國泰撞了一個斤斗,把銀子掏去,在賭博場中兩夜的光景,把五十兩銀于輸淨。今日找冷二借錢,到這裏一問左右街坊,纔知道是冷二打了官司。自己方一出門來,正遇見濟公帶著衆人,用手一指。夏一跳說:“衆位你等看我,今天報應臨頭。”伸手自己打了幾個嘴巴,跑在河沿,跳下河去,往上冒了一冒,登時死了。地方官人知道,報無名男子一個。本地面該管職官相騐已畢,就地葬理。
李四明清衆人到家,整理酒筵,款待濟公。高國泰說:“李賢弟,你到南門外去找王成璧。犯我的事都說明白,你替我謝謝罷。”李四明說:“明天我就去。”留濟公住了一夜。次日天明,濟公帶高國泰、蘇祿、馮順由余杭縣起身,順大道直奔臨安。
這日正往前走,到了一座鎮店,見街市人煙稠密,買賣甚多。正走在十字街,只見東邊路北有一座大門,門內高搭一座法臺,三丈六尺,上安法桌法椅,頭掛五色綵綢,分東西兩邊。濟公看罷,按靈光連擊三掌,說:“善戰,善哉,我和尚既遇此事,焉有袖手旁觀之理?且慢,我必須如此如此。”
書中交代,這座鎮店名叫雲蘭鎮,路北這家姓梁名萬蒼,家私鉅萬,膝下一子,名梁士元。老員外爲人樂善好施,專好脩橋鋪路,齋僧佈道,創修寺院,印造經文。只因有一個老道在這裏,化了一百兩銀子,說修佛殿,及至給了他銀子走了。老員外在西街拜客,正看見老道由煙花院出來。老員外回到家中,對家人說:“我施捨這些錢,原來老道前去問柳宿花,我是不能再捨施的。”家人梁脩德說:“老員外乃好善之人,咱們這裏連年失收,米貴如珠,員外何不脩些好事,設立個粥厰,賑濟這一方之鄰里鄉黨,倒是一件好事。不知意下如何?”梁萬蒼一聽,心中甚喜,立刻稟明本地該管官長,擇日放粥。每日早來,打粥之人,吃粥一份,外給錢一百文,好叫衆人種地。梁員外每日在門外看討粥之人,過了半月之久。這日梁士元在門外閒立,天有晌午之時,只見從正西來了一個老道,年約半百以外,頭戴青布道冠,身穿青布道袍,白襪青鞋,背後欹斜寶劍,手拿蠅拂,面似烏金紙,黑中透亮,粗眉大眼,一部連鬢落腮鬍子。一見梁士元,惡念頓起。
正是妖人妄興害人計,羅漢長施惻隱之心。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梁士元正在門外站立,見從正西來了一個羽士道人,站在面前:“無量佛,善戚善哉。貧道閒遊三山,悶蹈五嶽,訪道尋仙,善觀氣色,能治吉凶。看公于這分相貌,五官端方,定是翰院之材。”梁士元連忙躬身施禮,說:“道爺貴姓?在哪座名山,何處洞府參修?我要領教。”道人說:“貧道就在這正北五里之遙,五仙山祥雲觀出家。我姓張名妙興,專好相法。”梁土元說:“道爺既是好相法,奉求給我看看。”老道一聽,正中心懷。他此來原岡地遊方回廟,見圍墻已倒,大殿失修。張妙興就說他師弟劉妙通,不知化緣修廟,盡在家中喫飯。劉妙通說:“我不能化緣了。如今雲蘭鎮梁善人概不書緣,家中立了粥厰,竟賑濟我們這一方窮人。也是道門中人自己壞事,前者有一位道門中朋友,在梁善人那裏化了一百兩紋銀,說是修佛殿,後來不脩佛殿,他把一百兩紋銀全皆在煙花院中嫖了,被梁員外看見他從煙花院出來。老員外因此不施捨僧道,我還往哪裏化緣?”張鈔興說:“好,我要化不了梁善人,我給你磕頭,明天我去。”故此今日他來到這裏,見公子梁土元在門首站立。他眉頭一皺,計上心頭,過來一相面,見公子問他,張鈔興要施五鬼針頭法,七箭鎖陽喉惡化。
張妙興他先拉過公子的手來,說:“公子這分相貌,是上等相法,看尊像眉清目秀,生在詩書門第,禮樂人家,祖上根基不薄,真乃是石中之美玉,花中之丹桂。此時不但浮水遊香,定然科甲有準。此時官星未露,遇而不遇,達而不達,好比衝雲之鳥,落在荊棘之內;吞舟之魚,臨于污地之間。未得三江之水,焉能脫鱗爲龍?公子把生辰八字說明,我給細細掐算。”梁土元把自己生辰八字全說明白,惡追記住,暗中掐決唸咒,照定梁士元,冷不防一堂!三魄勾去一魂,七魄勾去二魂。梁士元一愕,反身倒下。老道自己回廟中,叫師弟用乾草綁一個草人,用朱筆寫了生辰八字,用七個新針,把草人之心針住。劉妙通是個忠厚之人,見他這樣行爲,問他所害之人是誰。張妙興說:“你不要胡說,我這不叫害人,我要惡化梁員外。”從此每日往雲蘭鎮上走走。
書中交代,那梁士元自老道走後,家人出來一看,公子爺倒在門外,立刻叫同事之人,把梁士元擡至內院上房。梁員外一聽,嚇的驚魂千里。自己六十多歲,就是這一個孩子,倘有不測,那還了得!連忙派人請高明先生來,就給兒子治病。把先生請來一看,都說:“是失去魂魄,吃藥不效。”急的老員外求神禱告上天,許了大願。一連兩天,並不見好。
這天早晨,梁善人站在門首,看那討粥之人,來的不少。他自己本是煩悶,只見從南來了一個婦人,頭裏跑著三個小子,都有十一二歲,後面跟著兩個小子,也有七八歲,背後扛著一個男孩,有三四歲,懷中抱定一子,也有一兩歲。梁員外一看,說:“哎呀,這個婦人把街坊孩兒全帶來了。來人把那位孃子請過來。”家人過去說:“孃子,我家員外有請。”那個婦人過來,慢慢先把孩兒都放下,然後叩頭:“惟願員外三多九如,多福多壽多兒女,福壽綿長。”梁員外問:“這幾孩兒,都是你家的嗎?”那婦人說:“我姓趙,只因丈夫在外貿易未歸,我這幾個孩兒幼小,人口甚重,又過這樣荒年,故此我來這裏討一分粥,我一家人也好活命。”梁員外吩咐家人:“取十吊錢賞給這幾個小孩兒。”那婦人叩頭謝了,拿錢去了。老員外自己一想,方纔那個婦人,雖然突,現有七個孩兒,久後要是長大之時,倒是造化。我雖有百萬之富,這一個兒,如今病的這樣兒。我看人生世上,大概也是命中所定,該當無子,苦求神佛也是徒然。
正是思前想後,只見正西來了一個老道,穿青色褂,面如刃鐵一般,一部連鬢落腮鬍子,背後欹插寶劍,口中說:“無量佛,善哉善哉。貧道閒遊三山、,悶踏五嶽,永未見過這樣房煞!這房犯五鬼飛廉煞,家中不利小口,主于有惡病纏身。”梁員外一聽,連忙過去說:“仙長請了,我家這房犯五鬼飛廉煞,求仙長給破破。”老道說:“員外須帶我到宅院之內,細細看個真實。”梁萬蒼帶著老道到了裏院,往各處一看,然後到了書房之內。老道說:“員外明日在大門內,高搭法臺三丈二尺,上面預備八仙桌一張,太師椅子一把,再預備長壽香一封,五供一堂,黃毛邊紙一張,硯臺一方,筆一枝,白文一塊,硃砂一包,香菜根無根水一碗,五穀糧食一盤。法臺頭前預備五色綢子,青黃赤白黑五色,按金木水火土五行。預備五百兩銀子,我給你散散福,你這房子的劫結就沒有了。先把這五鬼解了,然後我再給你兒治病。”員外一聽,心中甚爲喜悅,趕緊吩咐家人倒過茶來,說:“未領教道爺貴上下?怎麽稱呼?在哪座名山洞府修煉?”老道說:“員外是貴人多忘事,我常到員外這裏來。我姓張名妙興,在這村北五里地,五仙山祥雲觀出家。”員外說:“原來是街坊,我實在失敬了。”趕緊吩咐擺齋伺候。老道連連擺手,說:“員外不必費心,客日再擾,我還得回廟預備應用的東西,明日好來除煞。”說罷,站起身來告辭。員外親身送到外面,拱手作別。
老道去後,員外趕緊吩咐家人,在大門內高搭法臺一座,把應用的東西照樣預備。衆多家人直忙亂了半天,至日落之時,諸事俱已齊畢,大家安歇,一夜晚景無話。
次日衆人起來,淨等候老道來。天有已正,老道倒沒來,和尚來了。原來是濟全帶著高國泰、蘇祿、馮順從余杭縣回京,由此經過。和尚睜眼一看,大門內有法臺。羅漢爺早已占算明白,心說:“好孽畜,竟敢在此放妖作怪!”吩咐高國泰、蘇祿、馮順三人在此等候。和尚邁步直奔大門,見門口站立幾個家人。和尚打一問訊說:“辛苦衆位,我和尚從此經過,由早晨尚未用飯,我要在尊處化一頓齋吃。”衆家人說:“和尚你來的晚了,看我們大門上,這裏貼著:‘概不書緣。’原先我們員外本是善人,最喜齋僧佈道,現在勿論是僧是道,我們員外一概不施捨。你要早來粥厰,可以討一分粥,你來遲了,明天再來罷。”和尚說:“我由早晨沒吃飯,你們衆位慈悲罷。”
旁邊有一位老管家,最好行善,見和尚說的怪可憐的,他站起來說:“和尚,我由早起身體不爽,有一碗白米飯,連菜都一點沒吃,我拿來給你罷。”說罷進去,把飯端出來遞給和尚,和尚伸手一接,老管家一撒手,和尚往回也一拉手,叭咳,連碗帶飯掉在地下。老管家說:“你這和尚,我好心好意,給你端出飯來,你怎麽把碗碰了?”和尚哈哈一笑說:“你叫我和尚吃這個剩飯?”老管家說:“你不吃剩飯吃什麽?”和尚說:“要吃干鮮果子,冷葷熱炒,粉拌蜜餞,鷄魚鴨肉整桌的。把我和尚清在上面獨坐,叫你們員外陪著我纔吃呢。”家人一聽這話,氣往上撞說:“你這窮和尚滿嘴胡說,我們員外陪你吃飯?你這是說夢話呢。要叫我們員外陪你吃飯,你還得轉世投胎。”和尚說:“你說的話算不算?我和尚要化不出這樣齋來,我對不起你們。”說著話,和尚就嚷:“化緣來了!餵!”拿手往嘴上一抓,往大門裏一扔。衆家人掩口而笑。
和尚連嚷了三聲,就聽裏面說道:“外面什麽人喧嘩?”由裏面出來一位員外。和尚看這位員外身長八尺,頭戴雙葉逍遙員外巾,三藍繡花,身穿寶藍緞子逍遙員外繁,衣領緊繫,足下篆底首靴,面如三秋古月,慈眉善目,海下一部花白鬍鬚。從裏面出來,一見濟公,要請羅漢爺給兒治病。有分教,行善之人有善終,作惡之人天不容。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正自喊嚷化緣。見梁員外從內院出來,說:“什麽人在我門首喧嘩?”和尚過去,先打一問訊,然後說:“員外要問,是我和尚,從此路過,久仰員外是個善人,我一看這所宅院,犯五鬼飛廉煞,家中定有病人,我要給淨宅除煞,退鬼治病。一到你這門首,這些家人先問我要門包。我說我又不是來求員外,哪裏有門包給你?因此爭吵起來。”梁員外一聽說:“這些奴才!不知在門首做了多少弊端?”家人說:“員外不是,他來到這裏,先說化緣。”就把上項之事,也學說一回。員外也不理論,問:“和尚寶刹在哪裏廣和尚說:“我在杭城西湖靈隱寺。我名道濟,訛傳濟顛僧就是我。”梁員外看和尚那樣,半信半疑,說:“既是濟公慈悲,隨我來。”
濟公跟著員外,一直來到裏面上房東裏間。濟公見炕上躺著公子梁士元,昏迷不醒,兩旁有許多婆子家人伺候。梁員外忙說道:“兒呀!梁士元醒來!”連叫數聲,見梁士元昏昏沉沉,人事不知,連頭也不擡。濟公說:“員外不便著急。我叫他說兩句話,吃點東西,少時立刻見效。”老員外甚喜,說:“既得如是,聖僧慈悲慈悲果。”羅漢爺伸手把帽子摘下,叫人把梁土元扶起來,慢慢把帽子給他戴上,口唸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哞,唵敕令赫。”見梁士元慢慢把眼睜開,嘆出一口氣來,說:一來人,給我點水喝。”老員外一看,甚爲喜悅,連連稱好。和尚說:“衝這一手,值你一頓飯不值?”梁員外說:“聖僧何出此言?慢說一頓飯,就是我常常供奉你老人家,也是應當的。”和尚說:“那倒不必。”員外說:“聖僧你要吃什麽?叫他們預備。”和尚說:“你把你們管廚的叫來,我告訴他。”家人去把廚子叫來。和尚說:“你去預備糖拌蜜餞,干鮮果品,冷葷熱炒,一桌上等高擺海味席,就在這外間屋中喫。”廚子答應。
本是大富貴人家,一應的東西俱都現成,家人擺設桌凳,少時廚子菜已齊備。員外語和尚上座吃酒,老員外旁邊陪著開懷暢飲。老員外心說:“和尚這個帽子倒不錯,比什麽靈丹妙藥都強。我問他要多少錢,把帽子留下,給我兒戴。”員外見梁士元在屋中也說出話來,要喝糖水,要吃東西,心中甚悅。員外說:“聖僧的妙法,果然是手到病除。”和尚說:“員外你瞧我這帽子好不好?”員外說:“好。”和尚說:“好可是好,我打算找個主兒,把它賣了。”員外一聽,心中懽喜,說:“和尚你要賣多少錢?我留下。”濟公說:“員外要留下好辦,把你這分家業買賣房產地業給我,我把帽子給你。”老員外一聽,連連搖頭說:“我買不起。”
說著話,家人把菜上齊,員外陪著和尚喝酒。和尚說:“員外,你把你門上看門的那位管家叫來,我有話說。”員外當時吩咐家人叫去,少時來到裏面說:“員外叫我有何吩咐?”和尚說:“我方纔說要吃上等高擺海味席,干鮮果品,冷禁熱炒,糖拌蜜餞,叫你們員外陪著我。你瞧我沒說錯罷?對得起你。”家人說:“是。”和尚說:“員外你還得慈悲,我還帶著三個跟班的在外頭等著,沒吃酒呢。”員外吩咐請進,預備酒席。家人心說:“他還有跟班的?連他都沒有整衣裳,他的跟班的必然更窮了。”想著,來到外面喊嚷:“哪個是跟窮和尚來的?”高國泰說:“是我。”家人一看,是一位儒流秀土打扮,俊品人物,一表非常,穿的甚是整齊。家人說:“還有二位在哪裏?”蘇祿、馮順二人過來說:“我們也是跟和尚的。”梁福一看,這二人更闊了。本來蘇祿是蘇北山的家人,穿的更齊整。梁福心裏說:“和尚有錢,全打扮了跟班的。”趕緊把三位讓到門房,擺上酒席,讓三個人吃飯。
裏面老員外陪著和尚喝酒,說閒話,正在高談闊論之際,外面進來一個家人,走在員外耳邊,說話不敢叫和尚聽見:“回稟員外,道爺來了。”這一句話不訂緊,梁員外爲了難。有心陪著和尚說話,又怕老道挑了眼走了;有心走出迎接老道,應酬老道,又怕和尚挑了眼。老員外的心思,誰也不肯得罪,不拘和尚老道,誰把他兒病給治好了,老員外都要謝的。自己正在心中爲難。和尚說:“員外你必是來了親戚,你倒不必拘束。”這一句話,把老員外提醒。員外說:“是。”和尚說:“你去應酬親戚要緊,多一半還不是外人,許是你小姨子來了。“老員外一笑站起,吩咐家人給聖僧斟酒,“我去看看,少時我就來陪聖僧喝酒。”說罷站起奔外書房來。這院中是小四合房三間,西配房作外書房。
老員外進到書房一看,見老道早已進來坐定,有家人在一旁獻茶。梁員外趕緊行禮說:“仙長駕到,未曾遠迎,面前恕罪。”老道說:“員外說哪裏話來,知己勿敘套言。”梁員外趕緊吩咐擺酒,問:“老道用葷用素?”張妙興說:“葷素皆可。”家人擦抹桌案,杯盤連落,擺上一桌酒菜。老員外親自給老道斟酒,一旁相陪,閒談敘話。梁員外說:“仙長,我跟你打聽一個人,你可知道?”老道說:“那個有名便知,無名不曉。”梁員外說:“西湖靈隱寺有一位濟公,你可知道?”老道心中一動:“我要說濟公有能爲,就顯不出我來。”想罷老道說:“員外你提的就是那西湖靈隱寺的酒醉瘋顛的濟顛僧,乃無知之輩,不足掛齒。”這句話尚未說完,就聽院中有人答話:“好雜毛老道!背地裏說人。”只見簾攏一起,由外面來者正是濟公。老員外一見,心裏說:“這些家人們實在可恨,我叫你們陪著和尚吃酒,你們爲何放他出來?這老道一見面,倘若辯起嘴來,多有不便。”
書中交代,和尚在裏面喝著酒,家人在旁邊伺候,無故的和尚站起,來到裏間屋中,把梁土元頭上的僧帽摘下來。梁士元正然坐著,又說又笑,和尚把帽子一摘下來,梁士元翻身躺下,人事不知,仍然昏迷不醒。家人說:“和尚,你爲什麽把帽子給摘下來?”和尚說:“一桌酒要或多大工夫?”家人說:“好,你拿帽子換酒喝了,也不用我們員外吩咐,再給你擺一桌,你還把帽子給我們公子戴上。”和尚說:“我不餓了,等我餓了再吃罷。”說著話,和尚往外就走。家人說:“和尚上哪去?”和尚說:“我上毛坑。”家人說:“我們帶你去。”和尚說:“不用,要有一人跟著我,我就不能出恭。”家人也不敢跟了。
和尚出來,就奔西跨院,剛到這院中,正趕上老道跟員外說酒醉瘋癲的濟顛乃無知之輩,何足掛齒,被和尚聽見。和尚這纔說:“好雜毛老道膽大!背地駡人。”一掀簾子,口中說:“好雜毛老道!”張妙興剛要答言,濟公一擡頭說:“嗷,這屋裏有個老道,你可別挑眼,我沒駡你,我駡那個老道呢。”梁員外趕緊站起來說:“聖僧請坐,仙長請坐,我給你們二位引見引見。”濟公說:“員外不用給我們認識。”說著話和尚坐下了。家人給添了一份杯筷,和尚斟酒就喝,老道見和尚襤樓不堪,坐下就吃,這纔問道:“和尚你是哪廟裏的?”濟公喝了一盃酒,把眼睛一翻說:“你要問我,就是那西湖靈隱寺酒醉瘋癲無知之輩,不足掛齒的濟顛。”老道一聽,有些個心中不悅。和尚說:“張道爺貴姓呢?”老道說:“和尚你這是成心,你知道我姓張,你又問我貴姓。”和尚說:“我跟你打聽一個人,你可認得?”老道說:“哪個?”和尚說:“我有個徒孫叫華清風你可認識?”老道一聽,氣往上撞:“他說我師父是他徒孫,待我結果他的性命。”想罷說:“和尚你滿嘴胡說,待我山人結果于你!”老道當時手中格決,口內唸咒,要跟濟公鬭法。正是強中更有強中手,能人背後有能人。
不知僧道二人鬭法,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同妖道二人正自口角相爭,老道說:“和尚我叫你三聲,你敢答應我三聲?”濟公說:“慢說三聲,六聲我都敢答應你。你叫罷!”老道一連叫了三聲,那老道中口唸唸有詞,把酒盃往桌上一拍,說聲:“敕令。”只見和尚正自吃著酒,忽然間翻身躺地下。梁員外一見吃驚,連說:“老法師這是怎麽了?”老道說:“你要問哪,我略施小術,就把他給治倒。我這酒盃在這扣一天,和尚躺一天;我把這酒盃拿起來,或給他吃藥了,他纔能活哪。”這話方說完,只見和尚站起來了。老道說:“我這酒盃並未拿起來,你就活了。”和尚說:“來,你還沒給我藥吃,我再躺下就完了。”老道說:“和尚你敢把生辰八字告訴我嗎?”和尚說:“那也無妨,我就告訴你,我是某年某月某日生人,都告訴了你,你怎麽樣罷?”老道立刻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照定和尚頭頂之上擊了一掌,說聲:“急!”站起身來,說:“員外我走之後,你急速把和尚放走,要不然鷄一鳴他準死,你可要打人命官司。”梁員一看那濟公昏迷不醒,人事不知。老道往外就走,員外在後面緊緊跟隨,說:“仙長爺慢走,我來替和尚暗罪。”
老道並不答言,一直到五仙山祥雲旭之內,叫師弟劉妙通:“快給綁個草人來!刀劉妙通問:“你又害難呀?”張妙興說:“我這不是無故害人,只因我化梁員外,這和尚濟顛僧,他’膽敢戲耍于我,我是要暗害濟公,報仇雪恨,方出我胸中之氣。”劉妙通也不敢違悻他,立刻用于草綁個草人來,放在那裏。惡道又派劉妙通制辦物件,吃完晚飯,自己先把八仙桌兒放在那大殿之前,然後把香爐蠟扦五供,應用東西物件全都排好,把兩個草人按放在兩旁。惡道候至星斗出全,他到外面先把道冠摘下來,把扎頭繩一去,包頭條一解,把頭髮散開,把寶劍拉出來,立刻點上香,口中禱告說:“過往神靈,三清教主,保佑弟子,我要把濟顛害了!我化了梁員外銀兩,我給燒香上供,掛袍還願。”說完,把劍用無根水擔了,拿五穀粱食一撒,研了硃砂,撕了黃毛邊紙條,畫了靈符三道,把劍放好,粘土符咒,口中急說道:“快。”把寶劍一掄,那道符的火光,越掄越大,口中說:“頭道靈符,叫他狂風大作!二道靈符,把濟公魂魄拘來!三道靈符,我叫他人死爲鬼,鬼死爲灰!”
正自揚揚得意,只覺背後一股冷風,搶刀剁來。老道往旁一閃身,擡頭一看,來了一位綠林英雄,借燈光細看,頭戴透風馬尾巾,鬢邊斜插一枝守正成淫花,身穿皂緞軟褂,靠週身密排寸扣,緞皂褲,花裹腿,藍緞襪,倒納干層底級鞋。面如白玉,目如明星,眉似漆刷,鼻樑高聳,脣若丹霞,五官俊美,手執利刃,照定老道剁來。張妙興往旁邊一閃,用手一指點,口中唸唸有詞。說聲:“敕令。”那人翻身栽倒。老道要過來搶劍剁,只聽屋中說:“師兄你千萬別殺,那是我小弟的朋友。”過去先把那人扶起。
書中交代,來者乃是鎮江府丹陽縣人,姓陳名亮,家住陳家堡,自幼父母雙亡,跟著叔父嬸母長大成人。他還有一個胞妹玉梅,他叔父陳廣泰,開白布店生理。陳亮自幼愛練拳腳棍棒,他合保鏢之人,學了一趟進步連環腿的工夫,後來結交本地有一人,名叫雷鳴,綽號人稱風裏雲煙。二人情如骨肉,把陳亮引入綠林之內。
在江西玉山縣,有保鏢頭姓楊名明,綽號人稱威鎮八方夜遊神,乃是行俠仗義之人,專愛管一個路見不平之事,殺貪官,斬惡霸,平生好交給天下英雄。陳亮自入綠林之後,也就跟這些俠義在一處,人稱玉山縣三十六俠,內中何等人物都有。只因這日是楊明之母壽誕之辰,衆人都來祝壽,俱有壽禮。陳亮來了,並未帶來一物。雷鳴就說:“賢弟,你今理應制辦些禮物來,以表你孝敬之心。老伯母生辰,叫別位觀之也好看。”陳亮說:“我有禮物,少時取來,與衆不同些。”此時正值四月初旬,夜內三更之後,他偷來一盤北鮮十個大桃,衆人一看個個稱奇。此時新挑未熟,陳桃已完,他會找來十個大桃,真不容易。衆人給賀了一個號,人稱聖手白猿,從此人都以此號呼之。
陳亮這一年回家探望叔父,到家,他妹子陳玉梅合他叔父可就說:“陳亮不該身入綠林。咱們陳氏門中,世代雖說沒有做官的,也都是詩禮人家。你這一入江湖,綠林爲賊,一則上對不起祖先,下也對不過這裏街鄰。一日爲賊終身寇,事犯當官,難免雲陽市口,身受國法。上爲賊父賊母,下爲賊乾賊孫。依我等相勸,你早早回頭,急速改過自新,家中買賣也無人照應。”陳亮一聽這些話,一語未發。這就是:酒逢知己乾杯少,話不投機半句多。次日也未告辭,他自己離家,卻另有一個主意。他想:“我這一走,到京師求訪高僧高道,自己一出家,了一身之孽冤,上無父母牽纏,下無妻子掛礙。”
這日到了雲蘭鎮,想要找點銀錢作路費使用,夜間換上夜行農,到了大戶人家,盜了幾十兩銀子,因天晚想要到祥雲觀看看劉妙通兄長,來至廟前,也沒扣門,由東邊理房進來。一看,那大殿頭前,有一張桌子,後面站定老道,髮舍散亂,黑臉帶煞,手執寶劍,正自作法。陳亮並未識認,自己一想:“這廝定是把劉妙通兄給害了!他在此興妖作怪,真乃可惱,不免我殺了他,一出我心中之氣。”想罷,跳下來一刀,未砍著老道。老道一抖格袖,把陳亮治倒在地。那陳亮閉目等死。只見劉妙通跳出來說:“師兄這是我的朋友,看我份上別殺他。”張道說:“好,原來你勾串外人要害我,你好獨佔這座廟。”陳亮說:“不是,我是一時粗率,只當是你把劉妙通害了,你自己佔這廟,我不知你們是師兄弟。”劉妙通給他二人見了,陳亮認了自己之錯,然後到屋內問:“張道爺在那裏作何法術?”劉妙通說:“賢弟,你早不來晚不來,單候至今日來,他這是要害那靈隱寺的濟公長老,拘人家三魂七魄。我也聽人說過,那濟公是一位得道之人,恐其未必能把人家魂給拘來。”陳亮一聽,心中說:“我正要訪高僧高道,想要出家,不想今日在此相遇。我今看他二人誰的能爲好?”正在思想,只聽外邊老道又做起法來,口中說:“濟顛魂魄不來,等待何時?”又把那二道符掄起來,火光大作,方往外一甩,只見由西北起了一陣狂風,怎見得?有贊爲證:
揚罷狂風,倒樹絕林,江聲昏慘慘,枯樹暗沉沉,海浪如山級,渾波萬套侵,萬鬼怒嚎天煙氣,走石飛沙亂傷人。
這陣風過去,只聽有草鞋之聲,隨風斤團纔圍。響不多時,只見桌案以前,站定一個窮顛和尚。張妙興說:“好膽大妖僧!我拘你魂來,你怎麽人來見我?”濟公哈哈大笑說:“孽障你好膽大!你不知善惡到頭終有報,只爭來早與來遲。”要知僧道鬭法勝負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張妙興正在大殿作法,想要拘濟公魂魄,焉想到濟公親身前來。老道一見,勃然大怒說:“好顛僧,我抱你魂魄,你怎麽人來了?”
書中交代,老道自從雲蘭鎮梁家出來,梁員外投追上老道,梁員外只當是濟公死了。及至回到書房,見濟公在那房裏坐著喝酒。梁員外心中甚爲喜悅,說:“聖僧,你老人家沒死呀?老道說把聖僧魂魄拘了去。”濟公說:“他把我的魂魄,你兒子的魂魄,一定是拘了去。我今天晚上去找他!”老員外說:“不必,他一個出家人,這等作惡,早晚必遭天報,聖僧不必跟他一般見識。依我之見,由他去罷。”濟公也不還言,在這裏喝酒,直到天晚。濟公說:“我到外面方便方便,少時就來。”老員外信以爲真。
和尚出離了梁宅,一直正奔五仙山來,到了祥雲觀,見老道正在作法。陳亮來,濟公也看的真真切切,見老道第二次書符唸咒,濟公這纔隨著風來到桌案以前。按說老道自己就應當醒悟:拘魂把人拘來,濟公這點道德就不小。可是老道倒衝衝大怒,用寶劍一指,說:“顛僧,我化梁萬蒼,與你何干?你無故壞我的大事,你好大膽量!你今天要知時達物,跪到我法臺以前,磕頭,叫我三聲祖師爺,山人有一分好生之德,燒爾不死。如要不然,當時我用寶劍結果你的性命!”濟公說:“好妖道,你在這裏興妖作怪,無故惡化梁萬蒼,你還敢見了我這樣無禮,我和尚越說越有氣。”冷不防濟公打了老道一個嘴巴。打的老道臉上冒火,氣往上撞,掄劍照定濟公樓頭就剁。二人就在大殿以前,各施所能。老道恨不能一劍把和尚殺了,和尚跟他來回亂繞,格一把,擰一把,氣得老道哇呀呀直哆。老道身子往旁處一閃,由兜囊掏出一宗法寶,口中唸唸有詞,就聲:“敕令。”白亮亮一宗物件,撲奔濟公打去。羅漢爺睜眼一看,見半懸空刷啦啦一響,白茫茫一宗物件,撲奔頂門而來。濟公一看,認識這宗法寶,名叫混元如意石。這石頭能大能小,要大真能有數丈大,要小如鷄子一般,可以帶在兜囊。這石頭要打人,準打個頭碎血出。濟公禪師用手一指,日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哞,唵敕令赫。”這石頭滴溜溜一轉,現了原形,落在濟公袖口之內。老道見濟公把他的法術破了,氣得三屍神暴跳,七竅內生煙,伸手又掏出一宗物件。老道站在正北,用寶劍一晃,口中唸咒,手內招決,由就地起了一陣怪風,颳的毛骨辣然。濟公再睜眼一看,原來是一隻斑斕猛虎,搖頭擺尾,撲奔濟公而來。羅漢一看,好生厲害,真是:頭大耳圓尾小,渾身錦繡難描;牧童一見膽落,根夫聞聲魂消;常在深山抖雄彪,萬獸叢中招討。
濟公一見,哈哈大笑說:“好孽障,你用這等法術,也要在我跟前賣弄,真乃是江邊賣水。”說著話,用手一指,那老虎變作一個紙老虎,現了原形。老道見連破了兩宗法寶,不由氣往上撞,說:“好,和尚真乃大膽!叫你知道我山人的厲害。“伸手由兜囊掏出一根擁仙繩,在手中一托。老道說:“人無害虎心,虎有傷人意。我本不打算害你,這是你自找,屢次討死,休怨山人。我今天要開開殺戒!”他這根捆仙繩,最厲害無比,勿論什麽妖精,捆上就得現原形。和尚一看,連說不好!老道口中唸咒,把繩扔起來,只見金光練繞,撲奔濟公。濟公連聲喊嚷:“救人哪!可了不得了!要捆和尚!”轉眼就見這根繩把和尚捆了三道,和尚翻身栽倒。張妙興哈哈大笑說:“顛僧,我只當你有多大神通。敢情原來你就是這樣無知之輩,待我結果你的性命。”老道說這話,舉劍照定和尚脖頸就剁。寶劍砍上一道白印,見和尚睜著眼瞧看老道,也不言語,並沒砍動。老道想:“怪呀!我這寶劍怎麽會砍不動和尚?”老道一連又是敷劍,仍未砍動。老道豁然醒悟,心中一動:“莫非這是假的?”
想到這裏,再一瞧,捆仙繩捆的是一個石香爐。再找和尚,蹤跡不見。老道正在各處尋找,和尚由後面招了老道一把。老道一回頭,氣得直嚷,說:“好顛僧。氣死我也,我今天與你誓不兩立。”伸手由香爐內把那點著的一柱香,拿起來,大殿旁邊堆著一堆柴草,口中唸句火咒,把柴草引著,一團火撲奔濟公而來。老道今天下毒手,要用真火把和尚燒死。老道用咒語一催,這團火撲嚮濟公。濟公用手一指,口唸:“唵嘛呢叭咪哞,唵敕令赫。”這團火捲回去撲奔老道,老道鬍子也燒了,頭髮也燒了,衣裳也著了,往大殿裏就跑。活該應當老道遭報,這火把大殿勾連上,少時凡火勾天火,烈燄騰空,火鴿子火蛇亂竄,就把老道燒在裏面,屍骨化灰,連東西配殿火也連上。和尚也不管他,先過去把老道害梁土元做的草人拿起,把七個針拔出來,將梁土元的魂魄收在袖口裏,也不管劉妙通死活,和尚往外就走。陳亮此時在東配房裏,全都看的真切,見火連配房要連上,陳亮一腳把窻戶踐了,跑出來就追。濟公和尚緊走,陳亮緊追。和尚慢走,陳亮慢追,跟著和尚來到雲蘭鎮,見濟公奔到梁員外的門首。
門口有家人,一見和尚回來,家人說:“聖僧,你上哪裏去?我家員外都等急了。”和尚說:“好。”邁步奔嚮裏面,來到書房。梁員外一見說:“聖僧,你老人去哪裏去了?”和尚說:“我給你兒找魂魄去了,現在已經把你兒的魂魄找回來。”說著話,濟公來到梁士元的屋中,只見梁士元昏迷不醒。濟公立刻先把他魂魄給入了殼,少待片刻,梁士元能活動了。老負外在外間擺上酒席,款待濟公。
二人落座,吃了有三四盃酒。濟公問:“員外,你這裏鬧喊不鬧?”梁員外說:“我這裏不鬧賊。好賊知道我是一個良善之家,也不肯偷我。那下流賊他也進不了我這宅院。”濟公說:“好,我題幾個好賊,你可認的?”梁員外說:“我不認識是誰。”暗中,陳亮正在房上偷聽多時,聽見要題說幾個賊,自己心中一動,不知濟公說是哪路的英雄。就聽和尚說:“那有一個踏雪無痕柳瑞,你可知道?”梁員外說:“不知。”濟公說:“這個人外號人稱踏雪無痕,是從雪地上走,全無腳印的。多輕妙。”梁員外說:“好輕妙,人從雪上走都無腳印。”將公說:“他走雪地無腳印,可是拿著掃帚掃著走。”梁員外一聽,也就樂了。和尚又說:“有一個登萍渡水陶芳,這個人能從水面上走,落不下去。”梁員外說:“世界上盡有這些能人,可真少,我實未見過。”濟公說:“那不算出奇,可是冬天凍冰之時。”員外說:“冬天我也行了。”和尚說:“梁士元已然好了,我明日急速回臨安。”梁員外說:“聖僧何必忙,我還要留師父多住幾日,報答你老人家救命之思。”濟公說:“叫一個家人來。”梁福過來,和尚附耳如此如此,梁福出去。陳亮在房上暗中觀看,聽濟公說那些笑話,所說這二人,都是陳亮的朋友,心中說:“他一個出家人,爲何也知道我們綠林中之事?”正自思想,只見四方人都圍滿。梁福帶著看家、護院、更夫、壯丁三四十名,各執刀槍器械,口口聲聲,叫捉拿房上之人!把陳亮嚇了一跳。原來是濟公吩咐梁福如此如此,就是派他叫人暗中捉人。陳亮站在房上,把手中刀一擎說:“呔!你等閃開,我也不是偷盜,無非借路行走,如擋我者死,躲我者生。”翻身跳下房來。
濟公從屋中出來,有分教:“英雄得登三寶地,羅漢廣開大乘門。”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出來,見陳亮早已躥至外面,和尚隨後追至在村外,只見陳亮跑的甚快,圍著村莊只繞,至天明之際,濟公見祥雲觀已然燒了一個冰消瓦解,一概皆無,尺木未剩,片瓦不存。外邊有無數人救火,西邊圍著有十數人。濟公臨近一看,只見劉妙通在那裏燒的渾身是砲,並無一處無傷,堪堪要死。濟公動了惻隱之心,過來說:“道爺,你這是怎麽了?”劉妙通一看是濟公,說:“聖僧,我沒得罪你老人家,我師兄他行爲不端,已然遭報。求師父慈悲,救救我罷!”和尚哈哈大笑,說道:“你既知循環報應,你可知道他自作孽不可活?來罷,我給你一粒藥吃。”那邊地方官人說:“不行,和尚你別惹事,你給他藥吃,倘有錯誤,那還了得。”劉妙通說:“無妨,我吃死與和尚無干,是我命該如此。”旁邊衆人說:“他既是願意吃,何必攔他呢?”濟公叫人給他找了一碗熱水來,把藥化開,給劉妙通端過去。劉妙通喝下去,工夫不大,覺著肚腹咕咯咯一響,渾身燒的泡立刻全化開,流出毒水,也不疼了。旁邊衆人齊說:“好藥!”在濟公身背後站立一人,說:“罷了,真乃神也仙也!靈丹妙藥。”
濟公回頭一看,見那人身高八尺,細腰扎背,頭上戴寶藍緞六瓣壯士帽,上按六顆明珠,身穿一件月白綢箭袖袍,鵝黃絲駕帶,足上薄底靴子,閃披寶藍色緞英雄大氅。面如白玉,眉分八綵,目如朗星,五官清秀。濟公回頭一看,照這人臉上“呸!”陣了一口,這人撥頭就跑,和尚就追。頭前跑的這人,非是別人,正是聖手白豬陳亮。只因他被和尚追了半夜,好容易聽不見草鞋響了,自己止住腳步,把白晝衣服換上,打算瞧瞧劉妙通是生死存亡。剛到這裏來,見和尚給劉妙通藥吃。陳亮一說”好藥”,和尚回頭一陣,陳亮撥頭就跑,和尚隨後就追。陳亮跑著,自己一想:“我可就是個賊,他也沒拿住我,我何必跑?我問問和尚爲什麽追我?”想罷,止住腳步,見和尚也趕到了,陳亮說:“和尚,你爲甚追我?”和尚說:“你爲什麽跑呀?”陳亮一聽也樂人說:“和尚,我知道你老人家是一位高僧,你老人家收我做徒弟,我跟你出家罷!”濟公連連搖頭說:“你是個賊,焉能跟我出家?我們出家人,講究三規五戒,三現是規佛、規法、規僧,五戒是戒殺、盜、淫、亡、酒。你要出家,你如何能改得了這幾樣?”陳亮說:“我上無父母牽纏,下無妻子掛礙,了一身之孽冤。師父所說的話,我都能行得了。”濟公說:“你既是行得了,你到臨安城去等我。我把這裏事情辦完,咱們在臨安再見。”陳亮一聽,說:“師父你叫我臨安等你。臨安城的地方大,叫我在什麽地方等你老人家?”濟公想了半天說。”咱們在臨安城床底下見罷。”陳亮一想:“必是臨安城有這個地名。”這纔給濟公行完禮,說:“師父我這就起身,直奔臨安去等你去。”濟公說:“你頭裏走罷。”
陳亮告辭,也不到祥雲觀瞧劉妙通,自己順大路直奔臨安。在道路之上,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這天來到臨安。陳亮本是初次到京,見人煙稠密,甚是熱鬧,就在錢塘門外天竺街,找了店住下。次日由店中出來,打算要逛西湖,散步而行,見西湖上有冷泉亭。站在蘇堤上,四下觀看。一眼望不到邊。信步來到靈隱寺門首,見有兩個門頭僧在那裏坐定。陳亮過去說:“二位師父,這廟裏的濟公長老,可曾回來?”門頭僧說:“他沒在廟裏。時常不在廟的時候多,也許十天八日不回來,也許三五個月不回來,沒有準。”陳亮聽罷,轉身回來,見人就打聽,逢人便問:“借問床底下在哪處?”一逢人問這個地方,問了好幾位人,俱皆不知。自己無法,心中一頒,打算找座酒樓喝點酒,回頭問問跑堂的。想罷,轉身往回走。
來到上天竺街,見路北有一座酒樓,字號是天和,掛著酒幌子,裏面刀勺亂響,過賣傳菜。陳亮進了酒樓,登樓梯上去,靠樓窻臨街有一張空桌。陳亮坐下,夥計趕緊過來探抹桌案。陳亮要了幾樣菜,兩壺酒,自己自斟自飲喝著酒。陳亮把夥計叫過來。夥計說:“大爺還添什麽菜?”陳亮說:“不是添菜,我跟你打聽一個地名,你可知道?”夥計說:“你說罷,大小地名,我都可以知道,”陳亮說:“這臨安城有個床底下,你可知道?”夥計連連搖頭說:“沒有這個地名。”陳亮也不往下再問,心中暗想道:“濟公老人家不能跟我撒謊,沒有這個地名,我哪裏間去?”
正在心中發悶,只聽下街上一陣大亂。陳亮往下一看,見有一乘小轎,跟著有許多人,各拿刀槍棍棒。聽轎子內有人哭。仿彿這個樣子,大概是搶人,由西來往東去。陳亮站起來,瞧夠多時,又見由西來了一人,渾身的血跡,跟著許多看熱鬧的,奔到這酒館,在這樓下爭爭吵吵亂嚷。陳亮也聽不明白,把夥計叫過來說:“夥計,這樓下方纔進來那受傷的人,是被何人打的?因爲什麽事?”堂官說:“老爺,你老人家不是我們這本地人,要問這件事,實實可惱,令人可恨。你可見那位受傷的人,他姓王,跟我們掌值的是磕頭的弟兄,因爲管閒事,路見不平,被人家打了。他們門外有一家鄰居,姓韓名文成,開錢鋪生理,只因把鋪子荒閉了,欠下蘇北山員外二百兩銀。今日蘇宅管家,去要銀子去。韓文成說,等賣了房再還。蘇管家不依,帶著人把韓文成的妹子金娘搶去作押,把韓文成也打了。那位王三爺多管閒事,要合人打架,被人家打了,來找我們掌櫃的給他出氣。這位蘇北山,是我們臨安城內紳士,又是頭等財主,結交官長,誰惹的了?”陳亮一聽,說:“這天子腳下,要是這樣沒王法,要到了外省,應該如何呢?這是惡棍,他在哪裏住家?”跑堂的說:“在城內青竹巷四條衚衕路北頭一大房,門也高大,門外有四棵龍爪槐樹。”陳亮聽了,吃完了酒,會錢下樓,進城在青竹巷左右,操了道路。各處一看,自己找了一座茶社吃茶,心中說:“帝都之所,有這樣惡棍。我今既見,就要多管閒事,今夜晚我到他家,把他一家人全皆殺死,也叫他知道天網恢恢,自有報應。”想罷候至天晚,吃了晚飯,找到無人之處,換好了夜行農,把白天所穿衣服包好,斜插式繫在腰間,躥房越脊,走了有幾所院落。
到了蘇宅,往各處探聽。到內宅,見是四合瓦房,前出廊後出廈的上房,西裏間屋中燈影搖搖,聽有人說話。就聽見說:秋香,把茶給我斟上。”陳亮走到窻外一看,見那邊有個小小窟窿,砍一目往裏看,只見靠北墻是花梨俏頭案上,擺上好古玩,順前簷是一張大床,上放著小兒。桌西邊坐著一個半老婦人,年約四旬以外,五官清秀,有兩名丫環,兩個僕婦,正伺候吃茶。聽那個婦人說:“員外這時候也不回來,是往哪裏去了?內宅又無男子,好叫我不放心。”那使女說:“太太,咱們員外不回來,也應該給送個信來。這內宅男子非呼喚是不能來的,太太你老人家破個悶兒,我們猜猜謎。”太太說:
“我說一個,你們猜去:花姐最賤是油頭,送舊迎新一夜床,來往客傳情不盡,誰將玉體育輕揉。”兩個老媽請了半天,也沒猜著。使女秋香、秋桂叫:“太太說了罷,別悶人了。”那太太說:“是芝麻楷。”秋香等全笑了,又說:“你老人家說個淺近的,我們猜猜。”那太太說:“喲,我可不說了,說了你們猜不著,又來攪我。”秋香說:“這回我們不問了,太太說罷。”那婦人說:“一條白蛇鳥在江,烏江岸上起紅光,白蛇吸盡烏江水,烏江水盡白蛇亡。說完了,你們猜罷。”使女正是思想要猜,忽聽那外邊叭嗓一聲響亮。衆婦人往外一看,一片紅光,只衝斗牛之間。有一宗岔事驚入!正見:眼見之事由然假,耳聽之言未必真。不知陳亮在蘇宅做出何等事來,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蘇北山之妻趙氏夫人,正同使女僕婦屋中閒談,只聽外面一聲響。大家回頭一看,外面火光衝天,見陳中那些花盆架和挑拓槐樹上俱有火光。僕婦丫環過去一看是火,用手一格就滅。書中交代,原來是聖手白狼陳亮使的調虎離山計。陳亮見衆人出來,自己由房上下來,滴溜一轉身,進到房中一看,見屋中極其幽雅,墻上名人字畫,挑山對聯,山水人物,工筆寫意,花卉翎毛,順前簷一張湘妃竹的床,掛著床株但帳。地下桌椅條凳,擺著古玩應用物件。陳亮正在屋中觀看,聽外面婆子丫環說:“這必是福兒、祿兒兩個孩兒淘氣,弄的這火。”說罷,衆人往屋中直奔。陳亮正在屋中觀看,聽衆人要進來,自己一想,叫人躲到屋中,可不像話。急中生巧,一撩床伸,鑽在床底下隱藏。衆人進來,也不知屋中藏著人。方纔落座,只所外面有腳步聲音。秋香趕緊問:“什麽人?”外面有人答話,原來是家人得福。秋香說:“什麽事?”得福說:“員外爺回來了,同著和尚。這位和尚,也不在書房坐著,也不在客廳坐,要到太太屋裏來坐著。員外說,趕緊叫太太躲避躲避。”太太一聽,趕緊叫丫環把屋中收拾收拾,心想:“員外太不對,外頭有客廳,又有書房,爲什麽臥室裏讓和尚進來?”
正在思想,外面得祿又進來說:“太太快走,員外已然同和尚進來。”太太趕緊躲出去,丫環尚未收拾停妥,只聽外面員外說話:“師父請你老人家來到我家,就如同你老人家自己俗家一樣,不可拘束,願意哪屋裏坐都可以。”陳亮在屋中床底下藏著,心中暗想:“惡霸地往家裏讓和尚,也沒好和尚,必是花和尚。”外面濟公哈哈大笑說:“沒有好和尚?我怕你等急了,早來約會了。”蘇北山一聽:“好呀,和尚跑到我媳婦屋裏,拿約會來了。”說:“師傅你老人家醉了。”和尚說:“沒醉。”說著就往裏走。陳亮一聽,大吃一驚,來者非別,正是西湖靈隱寺濟公長老。心想:“濟公怎麽會來到這裏?”
書中交代,濟公自從打發陳亮走後,回到雲蘭鎮梁員外家中。梁員外說:“聖惜來了,我這裏甚不放心,自從夜內追賊出去,不見回來。我振家人各處尋你,你老人家上哪去了?”濟公說:“我到五仙山祥雲觀瞧了瞧,那座廟燒了個冰消瓦解,片瓦無存,尺木未剩。”梁員外盼囑擺酒。把酒擺上,梁員外陪著喝著酒說:“師父你從哪來?外面帶著都是什麽人?”濟公就把被城隍山老尼姑清貞所請,到余杭縣尋找高國泰,帶著蘇祿、馮順找著高國泰,要回臨安。從頭至尾,已往從前的事,細說一番。梁員外說:“原來聖僧去找高國泰,是通家之好。他父在日,合我是金蘭之好。不想他家中一窮如洗。”叫家人把高國泰請進來。不多時,高國泰進到裏面。梁員外讓高國泰落座。梁員外說:“高國泰,你家中從前的事情,你可知道?”高國泰說:“我略知一二。”梁員外說:“你父親名叫高文華,乃是余杭縣的孝廉,我等乃是金蘭之好,那時你尚年幼,提起這話,有十數年的光景。後來你父親去世,你也年幼,也沒給我送信,因此就斷絕往來。不想這幾年不見你,落的一窮如洗。方纔我聽聖僧提起你的名字,我纔知道是你。”高國泰一聽,曾記得當初母親也提過,趕緊纔站起來行禮,說:“原來是老伯父,小使男有禮。當年我聽我娘親提過你老人家,只因家道寒難,不能應酬親友,未能常常給伯父請安。”梁員外說:“現在你兄弟梁士元,正在用功讀書,也少個人指教他。你也不必到余杭縣去,我把你家眷們接來,你同你兄弟讀書,一同用功。等大比之年,你二人一同下場。”高國泰點頭答應。濟公說:“梁員外,我和尚要化你的緣。”梁員外說:“聖僧有什麽話,只管吩咐。”濟公說:“你花幾百兩銀,把祥雲觀燒的地基買回來,把劉妙通叫來,給他五百兩銀,叫他回古天山。你把祥雲觀仍然修蓋起來,改爲祥雲菴,把城隍山老尼姑清貞連高國泰的家眷接來,叫他們住,這段事算我和尚化你的緣。要不然,老道張妙興也得訛你幾千銀子。”梁員外說:“是了,謹遵師父之命,趕緊派家人去找劉妙通。”此時劉妙通燒的傷痕已好了,來到梁員外家中,梁員外給了他五百兩銀,劉妙通知患感德,拿銀兩告辭,自己回古天山淩霄觀去了。梁員外把高國泰留在這裏,把馮限也留下,派妥當家人直奔城隍山迎接老尼姑清貞等,並高國泰的家卷一同接來。把諸事辦妥,濟公禪師這纔告辭。梁員外給拿出數百兩銀,叫濟公換衣裳做盤費,和尚哈哈大笑說:“員外不必費心,我和尚常說:‘一不積錢,二不積怨,睡也安然,走也方便。’我不要錢。”濟公帶領蘇祿,告辭出了雲蘭鎮,順大路直奔臨安。一路之上,見天氣晴和,和尚信口歌曰:
參透炎涼,看破世態。散淡遊靈徑,迫遙無掛礙。了然無拘束,定性能展才,撒手辭凡世,信步登臨界。抛開生死路,蕭灑無靜界。初一不燒香,十五不禮拜。前殿由他倒,後墻任他壞。客來無茶吃,賓朋無款待。謗的由他謗,怪的由他怪。是非臨到耳,丢在清山外。也不逞剛強,不把雄心賽。學一無用漢,虧我有何害?
濟公帶著蘇祿往前走,順道路饑餐渴飲,曉行夜宿。這日到了臨安,見眼前坐西朝東一座酒館,和尚說:“蘇祿咱們這裏吃盃酒再走。”蘇祿點頭答應,剛一進酒店,只見蘇北山帶著蘇升,正在這裏吃酒。一見濟公進來,蘇員外趕緊站起來說:“師父,你老人家回來了,一路之上多有辛苦!可曾將高國泰找來?馮順哪裏去了?”濟公就把找高國泰的事,已往從前之事,述說一遍。蘇北山說:“原來如此,師父多受苦了,請坐一同吃酒罷!”濟公同蘇員外剛纔坐下,忽然從外面進來一位老者,蒼頭皓首,鬚髮皆白,手執拐杖,慌慌張張進來,舉拐杖照定蘇員外樓頭就打。蘇員外趕緊往旁邊一閃,嚇得驚慌失色,說:“韓老丈你我素有相識,再者你我遠日無冤,近日無仇,你爲何見我用杖樓頭就打,所因何故?”老丈說:“蘇北山我今天給你一死相拼,我這條老命不要了。我兒已然上錢塘縣去告你,我老漢上你門口上吊去,我這裏有陰狀!”蘇祿、蘇升趕緊把老丈攔住,見這位老丈氣得直哆嗦。蘇北山也不知所因何故,兩個家人把老丈攙扶在板櫈上坐,蘇北山說:“韓老丈你不要著急,有什麽事要跟我拼命?你說明白我聽聽。”韓老丈坐在那裏,緩了半天,嘆了一口氣說:“蘇北山,可是我兒欠你二百銀子,把買賣關閉了,應著賣了房子還你錢?你不但不等,你竟敢派家人帶著許多匪根,把我女兒搶了去,把我兒打了,將帳目折算人口。我韓氏門中,世代商賈傳家。無故你把女兒搶去,這了得麽?”蘇北山一聞此言,說:“老史此言差矣!這件事我實不知道,這其中走有緣故,這不是我手下家人。你問問,我如何能做出這樣傷天害理之事!什麽人去找你要錢?”韓老丈說:“明明是你的家人,當初給我兒送銀子,就是他送的。”蘇北山想了半天,想不起這個人來。濟公哈哈大笑說:“蘇北山,韓老文,都不用著急,我帶你們去找這個人去。先叫人去把韓老丈的兒子韓文成找回來,不必叫他錢塘縣告去。”打發蘇升去不多時,把韓文成找回來,韓文成一見蘇北山,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說:“蘇北山,我這條命不要了!”蘇北山說:“賢弟你我知己相交,你欠我二百銀子,我並沒打算跟你要。什麽人去搶人?把這件事遇在我身上。”韓文成說:“分說是你的家人,去把我妹妹搶了去,打了我一身傷。我正要去告你,你還不承認?”蘇北山說:“這不是濟公在這裏,這件事求濟公他老人家給辦。”和尚說:“你們不便爭論,少時你等自然知道,跟我去。”說罷,給了酒飯帳,帶領蘇北山、韓老丈父子出了酒館,一直在南。
進了一條衚衕,來到一家門首,和尚就嚷:“蘇管家,給你送銀子來了。”只見由裏面出來一人,蘇北山、韓員外衆人一看,說:“原是你!”和尚要捉拿行兇作惡之人,不知出來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帶著蘇北山、韓文成來到一家門首叫門,只見由裏面出來一位管家。韓文成一看,說:“不錯,找我要銀子,帶人搶我妹妹就是他。”蘇北山一看,原來是蘇福,蘇北山趕緊叫蘇祿、蘇升把他揪住。這個蘇福當初他本是金華縣人,他父親帶他逃難,把他賣給蘇員外家五十兩銀子,充當書僮。自從來到蘇員外家,老員外待他甚厚。蘇福自己很積聚兩個錢,就有一樣不好,蘇福最好喝酒,喝了酒,不是英雄仗酒雄,坐在門房不管是誰張嘴就駡。這天,同伴夥友就勸他,大衆說:“蘇福你自己不可這樣胡鬧,你常常駡人,倘若叫員外聽見,你是自找無趣。”蘇福借著酒性說:“我告訴你們衆位,慢說是員外,我拼得一身剛,敢把皇帝打,就是打皇上一個嘴巴,也無非把我剮了。員外也是個人。叫他聽見,他敢把我怎麽樣?”
正說著話,正趕上蘇北山由外面回來,聽見蘇福在門房裏大嚷大叫。蘇員外一想:“蘇福這東西,真是無法無天。”本來纍常蘇福在外面胡作非爲,聲名就不好,蘇員外就灌滿了耳朵。今天聽見蘇福在門房裏胡說,蘇員外氣往上衝,來到裏面,吩咐把蘇福叫進來。少時有人把蘇福叫進來,蘇北山說:“蘇福,你這廝素常在外面指著我招搖撞騙,任性胡爲,喝了酒胡鬧,我早就要管你。現在如今你這樣任性,實在難容!我本應當把你送到衙門辦你,無奈我這家中乃是積善之家,我不肯做損事。只可你們不仁,我不能不義,你這賣身的五十兩銀子的字據,我也不要了。”當時就點火燒了,叫家人把蘇福給我趕出去,是他的東西,全叫他拿了走,永不準進我的門。
蘇福自己有幾只箱子的衣裳,還有二百多兩銀子,由蘇宅出來,自己住店。手裏有錢,年輕人無管束,自己也沒事,遂終日遊蕩,結交一個朋友,姓余名通,外號人稱金鱗甲,在二條衚衕住家。家裏就是夫妻兩口度日,素常就指著女人過日子,在外面說媒拉纖,余通他也往家裏引人她還裝不知道,假充好人,見蘇福年輕又有錢,余通就把蘇福帶了家去,跟蘇福拜盟兄弟。蘇福就在余通家住了一年多,把錢也都花完了。余通見蘇福沒了錢,就要往外趕,蘇福常跟余通擡槓。口角相爭、金鱗甲妻子暗中告訴蘇福說:“你可想法弄錢、你要不想主意,余通說了不叫你在這裏住著。說你沒錢,在我們這裏吃閒飯,養活不起你。”蘇福一聽急了,錢都花完了,沒有主意。忽然想起開錢鋪的韓文成,當初借過我們員外二百銀子,是我給送了去,我找他要去。
這天蘇福去找韓文成,韓文成應著賣了房給銀子,韓文成也不知道蘇北山把蘇福趕出去。這天金鱗甲說:“蘇福你要真打算找韓文成要錢,我倒有個主意,現在淨街羅大公子,要花二三百銀子買一位姨嬭嬭,咱們帶著人去找韓文成要錢,他給錢便罷,如不給錢,韓文成有一個妹子長的十分美貌,帶人把她搶了來,賣給羅公子,可以賣三二百現銀子。你想好不好?要等著韓文成賣了房給錢,知道幾時能把房賣出去?”蘇福一想也好,說:“你給約會人,明天就去。他如不給錢,款把他妹子搶來。”余通出去,就找了些地痞光棍,有二十多位,都是不法之徒。蘇福帶著余通,連余通之妻馬氏,一同來找韓文成要錢。韓文成出來一看,說:“蘇管家我已然著你說,叫你回稟你家員外,等我折變產業給銀子,你怎麽又來了?”蘇福說:“我家員外說了,這麽等不行,你不給錢,我們員外叫把你妹子帶了去,就不跟你要錢了。”說著話,馬氏帶人進去,就把姑娘搶出來,擱在車上,拉起就走。韓文成一攔,這些人把韓文成打了;韓老丈一攔,把韓老頭推了幾個斤頭。隔璧鄰居出來,路見不平,要管閒事,這些人把鄰居也打了。大衆就把姑娘搶到余通家中,馬氏又轉了一個媒人,跟淨街羅公子說要四百銀子,羅公子說:“回頭騎馬到余通家看看,再還價。”余通、蘇福衆人在家中,靜等候羅公子來瞧人。
外面濟公叫門,蘇福只打算是羅公子那裏有人來了,趕緊到外面一看,原來是蘇員外同著韓老文、韓文成、濟公衆人。蘇北山一看,勃然大怒,叫蘇祿、蘇升過去,先把蘇福揪住。余通出來要攔,蘇員外吩咐把他揪住,先叫本地面地保來,別放他二人走。蘇北山此地人傑地靈,立刻地保來把蘇福、余通二人揪住。一面韓文成到裏面一看,韓姑娘倒捆二臂正捆著,要不捆,姑娘早就自己撞死。正在危急之際,韓文成進來把姑娘放開,帶出來找了小轎,叫韓老丈把他女兒送到家去。此時天已掌燈,蘇北山說:“師父,蘇福這兩個東西,是把他們交官廳,是送到錢塘縣衙門去?”濟公說:“不必,暫爲把他二人帶到你家去,我自有道理。再者,我還有事。”蘇北山深信眼濟公,就吩咐蘇祿等押著他二人回家去。
衆人來到蘇員外家中,天有起更以後,叫人看守著蘇福、余通。蘇北山讓濟公來到裏面書房,濟公說:“我今天不在這屋裏坐著。”蘇北山說:“師父,要上哪屋裏坐?”濟公說:
“我要到你住的臥室裏坐坐。”蘇北山一聽,說:“師父你老人家到我家,如同你自己俗家一樣,願意哪屋坐哪屋坐。”叫得福快給太太送信,把屋子騰出來,立刻太太躲避出去。和尚同著蘇員外由外面進來,剛一到房門,和尚說:“來了麽,約會?”蘇北山說:“師父你跟誰定約會嚴濟公說:“有約會,不見不散的準約會。”說著話,蘇員外同著濟公連韓文成一並讓著來屬中,陳亮一聽是濟公,隔著床篩一看,見濟公進來。這屬中地下一張八仙桌,兩邊有椅子,濟公在上首椅子坐下,韓文成也坐下了。蘇員外說:“師父,先喝酒先喝茶?”濟公說:“先坐堂,先把蘇福給我帶來。”員外吩咐家人:“把蘇福給我帶來。”濟公說:“蘇福你今天給我說實話,是誰出的主意搶人?說了實話,我和尚饒了你。你不說實話,把你送當官治罪。”蘇福一聽這話,自己也知道濟公爲人,善曉過去未來之事,不敢撒謊,說:“聖僧要問,我是被主人逐出去,在店中住。金鱗甲余通把我讓至家中去,我有衣服銀錢,他就幫著使我的,嗓錢完了,他就往外逐我。他妻子告訴我說,因爲我沒錢,不叫我在他家住了。我是被窮所困,想出韓文成欠我主人二百兩紋銀,是我經手給送去的,我想要過來,我先使用。不想他當時沒錢,余通聽見,他給我出的主意,叫我搶他妹子,賣給淨街羅公子,以帳目折算人口。不想被主人知道,把我拿來,這是已往之事,並無半點虛話。”和尚一聽,說:“來人把他帶到床前頭,叫他衝床跪著。”陳亮在床底下聽的明明白白,心中暗想,“哎呀,這件事我錯了!敢情蘇北山蘇員外是好人,一概都是他這家人假傳聖旨。這件事虧得濟公他老人家前來,要不然,還許措殺了好人。”和尚在外面用手指點說:“我叫你認準了他,明天你要報應他,無故的想要拿刀殺人,你好大膽子!你自己知道是錯了?”蘇北山一聽說:“師父,你老人家跟誰說話呢?”濟公說:“你不知道,你不要多說。來人,把余通帶進來!”家人把余通帶到裏面,跪到和尚面前,和尚用手指點說:“余通你這廝好生大膽,你打算你做的事,我不知道呢?趁此說了實話,我饒你不死。要不說實話,我把你呈送到當官治罪。”余通說:“衆位,這件事實實不怨我,實是蘇福他要找他主人家帳主要帳,與我無干。”和尚說:“雖然是蘇福要找他主人的帳主要帳,你就不該給他出主意。”余通自己一想,“這件事大概不說不行,莫如我實說了,央求央求和尚,倒許把我放了。”想罷,說:“聖僧,你老人家不必往下追問,這件事是我的錯。一管因蘇福他在我家住著,想起找韓文成要錢,去要不給,我們商量著,以帳目搶他的人賣錢。”和尚點了點頭,說:“叫他衝床跪著去,你可聽見了。”陳亮心中一動:“這是叫我聽。”和尚在外面答話:“可不是叫你聽。”陳亮一想,莫非濟公他老人家知道我在這裏?和尚哈哈一笑,說:“那是知道,要不知道呢,我還不來呢!我叫你認準了這兩個人,明天你好報應他們。”蘇北山道:“師父,你跟誰說話?”和尚說:“你不要管。”蘇北山這纔吩咐擺酒。酒擺上,蘇北山說:“韓賢弟,你我雖係買賣交易,總算有交情。我素常爲人,大概你也知道,我焉能做這傷天害理之事?”韓文成說:“也是借懂,我既往不咎。”蘇北山說:“給聖僧斟酒。”和尚說:“斟酒倒是小事,我聞你這有味。”蘇北山說:“什麽味?”和尚說:“賊味。”蘇北山說:“哪裏有賊味?”和尚說:“床底下。”蘇北山趕緊吩咐拿賊,大概陳亮要想逃走,勢比登天還難。
不知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告訴蘇北山牀底下有賊味,蘇北山立刻叫家人拿了繩,往床底下扎了數下,也沒見動作,這時嚇的陳亮驚魂千里。書中交代,怎麽會沒扎著陳亮?原來陳亮往上一崩,貼在床上,全僅提著一口氣的工夫,家人連扎幾下,並未扎著。陳亮以爲是躲過去了,心中說:“師父,這可是跟我玩笑,這要是叫人把我拿住怎麽好?”只聽家人說:“員外,這裏頭沒有喊。要有人,拿棍子還試不出來。”和尚說:“什麽沒有賊?你拿燈籠照照,或者你們四個人把床翻過來,瞧瞧有沒有?我說有賊,準有賦。”蘇員外叫家人進來,把床翻過轉來瞧瞧有沒有。家人果然進來,四個人把床一翻,陳亮如何隱的住?自己執刀往外一印,登時把衆人嚇了一跳。旁邊家人用木棍一截,陳亮刀正剁在木棍之上。衆人一圍,陳亮一害怕,往外一跑,刀已撒手。衆家人一片喊叫:“拿人哪!”陳亮早已上房,嚇的不敢久待,到了外邊無人之處,先把夜行衣換上,然後在暗中等候。
天光已亮,到了蘇宅門外,只見從裏邊大門一開,蘇福出來自言自語:“員外也不要我了,我可往哪裏去呢?”正自爲難,只見陳亮過來說:“你站住別走,我正想要打你。”一伸
手先把蘇福抓住,掄拳就打,正打的惡奴苦苦哀求。陳亮正打的高興,只見從那邊過來二位,是一早上果子市。正走至此,只見二人打架,過來說:“二位別打,清晨早起來,爲什麽爭鬭起來?別打了。”陳亮擡頭一看,說:“你們二位來勸解,我好說話。堂前生瑞草,好事不如無,既是你們二位來勸,衝你們二位完了。”這兩人一看,這架倒好勸,一勸就完,又一看,認得是蘇福,“這不是蘇管家麽?你們二位因爲什麽打起來?”蘇福說:“我也不知道,我跟這位也不認識,無冤無仇。我今天早起,由我們宅裏出來,他叫我站住,揪住我也不知因爲什麽?”這二人說:“蘇管家走罷。”蘇福也不敢不走,打又打不過,自己無奈走了。
他剛纔走,余通由蘇員外家裏出來。依著蘇北山要把他二人送縣治罪,濟公說:“不必,他二人既是苦求,只要叫他二人知道知道,如再要不改過必遭惡報。”蘇北山說:“既是師父給他二人講情,便宜你這兩個東西。”等到天亮蘇員外這纔吩附把他二人放了。先放了余通,剛一出來,那陳亮一瞧,氣往上衝,心說:“好東西,要不是你二人,我焉能涉險?”想罷,趕奔過去,揪住余通,不容分說,掄拳就打,連踢帶端,直打得余通滿地亂滾。這一頓比打蘇福還厲害,偏巧有個路人一勸,陳亮也就不打了,連說:“完了。”余通也不知因爲什麽,忍痛而去。
陳亮在這裏立著,工夫不大,見濟公出來,手裏拿著陳亮那口刀。蘇員外說:“師父,你吃了飯再走,何必這麽早回廟?”濟公說:“我得回廟,我甚不放心,有半月之久,我也未曾回去。”說罷,往前走。走了不遠,陳亮在那裏看看,四處無人,要過去合濟公要刀,又不敢過來,只聽濟公那裏說:“你真好大膽,還要合我要刀?你一過來,我就拿刀剁你。眼見之事猶然假,耳聽之言未必真,無故要殺人家滿門家眷,也不訪察真假虛實。我把這刀一賣,誰要買我賣給誰。”只見那邊有一位是專買古玩字畫、書籍刀劍,一聽濟公之言,過來一看,那刀是純鋼打就的。看了看,說:“師父,你老人家要多少錢?我買。”和尚說:“你給我兩瓶酒錢,你就拿去。”那人說:“師父,你要喝多少錢一壺的?”和尚說:“我喝十兩銀一壺的。”那人一笑就走了。陳亮這跟到西湖冷泉亭,過來跪倒說:“師父,我只是一時間俗懂,做錯了事,你老人家慈悲果。”濟公說:“你起來,把刀給你,跟我回廟。”陳亮答應,跟隨在後。
到了靈隱寺山門,見了山頭僧,濟公說:“二位師弟,我收了徒弟了,你二人看好不好?”淨明一看,連連說:“大喜大喜,師兄請罷!”濟公說:“也得引見引見,陳亮你過來給你師叔叩頭。”門頭僧只是說:“不敢當。”濟公說:“你不必說虛話,頭是要叩的。你二人受了禮,給徒姪多少錢罷。”二人說:“沒有,沒有,哪裏來的錢?你不要取笑。”濟公帶陳亮進了山門,只見那邊監寺的正在那裏站定,濟公說:“陳亮快過來給你師太爺叩頭。”廣亮說:“別叩頭,我沒錢。”濟公帶陳亮到方丈屋內,先給老方丈行禮。然後行到大雄寶殿,先拜佛,後鳴鐘擊鼓,聚集大衆僧人,說:“衆位師兄師弟,我可收了徒弟了,你們衆位都要照應。可有一件,陳亮你是我徒弟,我要想酒喝,你就給我沽酒,我要想吃肉,你就給我買肉。”陳亮答應:“是,徒弟理應伺候師父。”濟公說:“你要沒了錢呢廣陳亮說:一徒弟有錢沒錢,我有地方去找。”和尚說:“不必找,要偷在本廟偷,都是你師叔師太爺,哪個看見也不能嚷,我說這件事對不對。”衆僧一聽都笑了。說:“好,你先教他偷,有什麽師父,有什麽徒弟。”自此日起,每日陳亮給沽酒買肉供奉濟公。陳亮把所有的錢也都花完,把衣服也當了,不到十幾天把衣服也都當完。這日實在沒錢了,自己一想:“我今夜出去偷些錢,好供奉師.父。”候至天有三更之時,只見濟公睡著了,陳亮自己起來,先拿夜行衣包,拿起來要走,只聽濟公那邊說:“我告訴你在本廟裏偷,你不聽我的話呀!好的,先給你落了髮,我好管你。”濟公站起來,到了齋堂之內說:“夥計們,給我一把開水壺。”那監齋僧說:“好,你黑夜要開水何用?”濟公說:“給徒弟剃頭落髮。”先搶了一把開水壺。到了外邊,此時衆僧聽見喊煖都來了,說:“黑夜之間,你又犯了瘋病。”陳亮不能動轉,衆人作好作歹,把陳亮拉到外邊,說:“你快去罷,他是瘋子。”陳亮此時也能活動了,到了外面,換上夜行衣,偷了幾十兩銀,天亮把自己衣服都贖了來換上。找了一個小飯館,進去要了四樣菜,緊靠後門坐下。喝了一口酒,自己心中盤算:“本打算要出家,不想鬧的這樣。我想擠公乃是有道行高僧,進廟之時,先不給我落髮,莫非我不應出家?”自己正自後悔,只聽外邊說:“好一個酒館,我今日要一醉方休。古人說的’人生有酒須當醉,一滴何曾到九泉?’”說著話,由外邊進來,正是濟公長老。只因衆僧把陳亮放走,他惱了,況了監寺廣亮兩吊錢,一早出廟,到西湖把兩吊錢都施捨了,一個也沒留,來到酒館門首,他一看裏面人多,一邊說著話,就進來了。陳亮一看,嚇的跑了。
濟公到了桌兒一旁落座,拿起酒來就喝。過賣一看,說:“要菜的走了,和尚喝上了。”和尚一邊喝著,口裏說道:“酒要少吃性不狂,戒花全身保命長,財能義取天加護,忍氣興家無禍殃。”吃了酒足飯飽,站起來要走,過賣一欄,說:“和尚,沒給錢哪,別走!”濟公說:“你到櫃上說,給我寫上,改日來我還你,好否?”過賣說:“和尚,我們這裏沒有帳。”濟公說:“設帳好辦,叫你們掌櫃的去買一本帳。”過賣說:“你不要開玩笑,我們這裏有帳的。和尚,我們不認識你,故此說沒帳。”濟公說:“敢則是你不認識我?你可是胡說,你們都認識我。”過賣說:“我們要認識你裝不認識,我是個志八。”和尚說:“你髮了替了,你長這樣大,連個和尚都不認識?”過賣說:“我知道你是個和尚,不知道是哪廟裏的和尚。”正合他爭鬭,那掌櫃的過來說:“和尚你打算攪我可不成,沒錢走不了。”正自二人爭嚷,只見從外面進來了兩個人說道:“和尚吃了多少錢,我們給罷,我們找和尚如同攢冰取火,軋沙求油。師父,你老人家快跟我們來呀!”濟公一看,不知來者二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濟公正自同過賣耍笑,從外面來了兩個人。是長隨打扮,先給還了飯帳,然後過來給濟公行禮,說:“聖僧,我二人趙福、趙祿,是這臨安太守衙門的。我二人伺候太守老爺,只因我們太夫人雙目失明,我們老爺接著信,遍請名醫調治,請了多少先生,都說治眼科不行。有一位賽叔和李懷春李先生,在我們大人跟前把你老人家若舉出來,說你老人家在秦相府治大頭甕,在蘇宅治過緊痰絕,知道你老人家是一位世外的高人。故此派我二人前來請,好容易纔得找著來,求你去給治病。望聖憎大發慈悲,跟我們走罷!”濟公說:“我一個出家人,哪裏懂得醫道。你二人回去罷,我不會治眼。”趙福、趙祿苦苦哀求,濟公方纔應允。
跟隨二人來到知府衙門以外,趙福、趙祿二人進去回話,工夫不大出來,說:“我家大人說了,衣冠不整在書房恭候。”濟公哈哈大笑,口中說道:“行善之人有善終,作惡之人天不容,貧僧前來點愚矇,只怕令人不惺鬆。”濟公踉著來到裏面,只見太守降階相迎,頭戴四楞青緞方巾,雙飄繡帶,身穿翠藍袍,腰橫玉帶,篆底官靴,面如三秋古月,慈眉善目,三綹黑鬍鬚飄灑胸前。和尚一看,就知道是一位干國忠良。太守一見濟公,忙躬身施禮,說:“弟子久仰聖僧大名,今日得見,真乃三生有幸!”濟公打問訊答禮相還,讓著來到屋中落座,家人獻上茶來。
原本這位太守姓趙,叫趙鳳山,乃是科甲出身,爲人極其精明、自他有一個兄弟,叫趙鳳明,自幼父母雙亡,跟著嬸母長大成人。近來接到家信,知道嬸母老太太把眼壞了,連忙請先生打算到家中給老太太治眼。無奈請了幾位先生都說不行,這纔有李懷春薦舉濟公。說:“濟公精通歧黃,手到病除。”故此今天把濟公請來,趕緊吩咐置酒款待,說:“求聖憎到昆山前去治病。”和尚慨然應允,說:“老爺既是吩咐,我和尚焉敢不從命?”趙太守說:“我派趙福、趙祿二人伺候聖僧。”和尚說:“不行不行,老爺派這二位伺候我,他們二位穿的是什麽衣裳?我和尚這個樣,他們二位伺候我,有點不像樣罷!”太守說:“這倒好辦,我給聖僧拿一身衣裳換換。本來聖僧衣裳太爛,換一身就行了。’知尚說:“不行,我不愛穿新衣裳,我就是這個樣。既是老爺派這二位管家伺候我,我可有一句話,只不是當著你們老爺,我要把話說明白。他們二位伺候我,走在道上,我說走就走,我說住就住,可不準違背我。哪時要一違背我,我就回來不去了。”趙福、趙祿二人連連點頭。太守立時寫了一封家信,多帶黃金數錠,問:“聖僧是坐轎是騎馬?是坐車是坐船?”和尚說:“我騎路。”太守說:“聖僧騎鹿,我哪裏找去?”和尚說:“我騎道路之路,全不用,多帶點盤費就得了,給我帶二百五十兩銀子。”太守點頭答應。把銀子備好了,和尚告辭,帶著趙福、趙祿起程。趙福、趙祿一想,“到昆山縣來回有五十兩銀子富足有餘,我二人每人剩一百兩,道路上好好伺候和尚,這次差倒當著了。”跟著和尚往前走。
有天正午,和尚說:“住店。”這兩人說:“是。”到了店裏,要酒要菜,吃喝完了,和尚躺下就睡,這兩人坐著直到掌燈時。和尚睡醒了,又要酒要菜,吃喝完了,趙福、趙祿困了,和尚說:“算結帳,我睡醒了,我高興了要走。”兩個人睡眼蒙隴,跟著深一腳淺一腳,走了一夜。天亮人家都出店,他們進店,這兩人也顧不得吃,躺下就睡了,和尚要酒要菜吃。這兩人睡了一天醒了,有了精神,想著吃的什麽走呀,和尚又不高興了。和尚睡了,這兩個睡了一天,倒不要困了,瞪著眼看著和尚睡了一夜。天亮這兩人倦了,和尚卻睡醒了,吃酒算店帳起身,這兩人迷迷糊糊,吃也吃不下去,睡也睡不安神,和尚調動的實在難受。
這一天正往前走,離昆山縣不遠,臨近有一個山莊,在一個籬笆院內,有三間土房,聽那面咬陶痛哭,說:“不睜眼的神佛,無耳目的天地,我窮困至此,老娘你老人家一死,我連棺材都買不起!”濟公禪師接靈光一算,早已知道這裏住著這人姓高叫高廣立。原本是一個孝子,打柴爲生,待母至孝,皆因他這天打柴由山上一滑摔倒,把腿摔傷。有人把他搭回家中,他母親一瞧,一著急,又沒餘錢,如何是好?急得老病復發,一命嗚呼哀哉死了。高廣立連棺材都買不了,自己嚎陶痛哭。正在悲嘆之際,濟公在外聽見,和尚心中一動:“好事人人願做,要一花銀子,就掌不得。我和尚要明著把銀子周濟他,大概趙福他二人準不願意。”濟公想罷,用手衝籬笆往裏面一指,說:“二位管家,你們看寶貝。”趙福、趙祿一看,裏面有一塊石頭,七提八角,朔朔放光,金光締繞。趙福、趙祿二人一看,就問說:“聖僧,那是什麽?”濟公說:“那是寶貝,價值連城。”趙福說:“既是寶貝,他們本主爲什麽不收起來,放在這裏?”濟公說:“你好糊塗,常言說:’運去黃金失色,時來鐵也增光’,本家必是沒造化,不知道,要知道是寶貝,決不擱在這裏,我和尚過去買罷,你們兩人別過去,我去買去,若賺了錢,你們兩人二一添作五平分,我和尚不要。”趙福說:“只要能賺了錢,我二人必孝敬聖僧。你過去買去罷!”和尚趕上前去問:“裏面有人麽?”只見裏面出來一個婦人,身上襤褸不堪,說:“喲,大師父,找誰呀?”濟公說:“我聽見說你這裏死了人。我和尚問問放焰口不放?”這婦人一聽,說:“大師父,我們這裏連棺材都沒有,不能放焰口?大師父,你請罷,我們也捨不起齋飯。”和尚說:“我也不化你們齋飯。”和尚用手一指頂笆籬門的石頭說:“你們這塊寶貝賣不賣?”婦人一想:“我們還有寶貝?這石頭由我過門來扔著就在這裏頂門,無用之物,他怎麽說是寶貝?”想罷,這婦人說:“賣呀!”和尚說:“要多少錢?”這婦人愣了半天,半晌無語,也不知要多少錢好。和尚說:“你也不用要價,我給你一個價,我多了也沒有,給你二百三十七兩銀子,你賣不賣?”趙福、趙祿二人一聽,心說:“他倒真能給價二百五十兩銀花了十三兩,還剩二百三十七兩,他還說他會買東西,把銀子全給人氛。”兩個人聽著生氣。現婦人聽和尚一給價,有心賣罷,又怕賣漏了,有心不賣罷,真等著錢使用,想罷說:“賣了。”和尚說:“趙福、趙祿快給他銀子,你們抱起來就跑,你掉了地下,掠走了寶貝,可是一文錢也不值。”
趙福過來,把二百三十七兩銀子放在地下。趙福說:“趙祿你幫我擡著。”趙祿說:“我不幫你擡著,你先扛著,你扛不動,我再換你。”趙福一想也好,把石頭扛起來,真有七八十斤重,走了有一里多地,扛得力盡筋乏。趙福說:“聖僧,這寶貝叫什麽名字?”和尚說:“這叫歷狗石。”趙福說:“這個寶貝可不錯,就是這個名兒可不好,怎麽叫壓狗石呢?”
和尚說:“本來就叫這名兒。”趙福說:“聖僧,我扛不動了,歇歇行不行?”和尚說:“不行,要往地下一捆走了寶,一文錢不值。”趙福說:“打在哪裏賣去?”和尚說:“在昆山還賣不了,還得扛回臨安賣去。”趙福一聽,說:“要把我壓死了!趙祿,你分錢不分?”趙祿說:“分錢。”趙福說:“你分錢,別叫我一個人扛著,你也換換我。”趙祿把石頭接過來扛著,說:“聖僧要在昆山賣。行不行?”和尚說:“也行,無非少賣錢。要到臨安賣,可以賣兩萬銀。要在昆山賣,就賣一萬銀,少一半。”趙福、趙祿說:“我們沒得兩萬銀的命,就到昆山賣也好。”這兩人壓的渾身是汗,好容易來到昆山。到了十字街熱鬧地方,和尚說:“你們倆把寶貝扛著,站在這裏賣吧。”只見由旁邊過來幾個人,看見這兩個人穿的衣冠整齊艄著一塊大石頭站著,衆人問道:“二位是做什麽的?”趙福說:“賣寶貝。”有兩個人說:“可就是這塊石頭是寶貝?“趙福說:“是。”這兩人微微一笑走了,連連十數次,俱都如是,一問就走。趙福二人正在發愣,只聽那邊有人說:“世界上有買的,就有賣的,你買罷。”趙福二人睜眼一看,來了兩位買主。當時趙福二人就想發財。
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趙福、趙祿二人正賣歷狗石,從外面進來二人,問:“這塊石頭要賣多少錢?”趙福說:“白銀一萬兩整。”那二人一語未發,回頭就走。和尚說:“二位請回來,我們要的多,也不算賣了。你二位還個價錢,我們滿天要價,你二位就地還錢,倒是給多少?”那二人說:“我們是有人送給我們一條狗,它盡跑。我想用鎮子把這狗鎖在這塊石頭上,他就跑不了啦!你們要的價錢太大,我們要還價,你可別惱,給你一百錢罷!”和尚說:“一百錢也不少,你給滿錢罷。”那人說:“也好,我就給你滿錢。”把錢給了,僱了一個閒漢,扛著要走。趙福說:“濟公,這種寶貝賣一百錢,那如何行?”和尚哈哈大笑,說:“這塊石頭除卻他還怕沒主要哪。”趙祿說:“一百錢夠挨壓的錢了。”和尚說:“你二人二一添作五,一人五十文,我一文不要。你們賺錢,我再給你二人去找寶貝,短不了,不定什麽人遇見。”二人一聽,也不敢說別的話,無奈說:“去罷,我二人這一回差事白當了,分文不落己。”和尚說:“快走。”
正往前走,只聽對面有人說:“快躲開,來了瘋婦人了!見人就打,這可不好。”濟公一聽,這件事必得我算算,按靈光連擊三掌,口中說:“好好,這件事,我焉能不管,這還了得!”正自思想,只見從西邊來了一個瘋婦人,年有二十以外,姿容秀美,身穿青布帶,藍布衫,青絲髮散亂,口中說:“來呀!你等隨我上西天去見佛祖。”濟公一聽,早已明白,說:“好哇,閃開,我也瘋了!”撒腿往前就跑。趙福、趙祿隨後追。
書中交代,這是怎麽件事呢?原來昆山縣有一家紳土人家,姓趙名海明,字靜波,家中豪富,膝下無兒,就是一個女兒,名叫玉貞。生得秋水爲神,白玉做骨,品貌端嚴,知三從,曉四德,明七貞,懂九烈,多讀聖賢書,廣覽烈女文。趙海明愛如掌上珠,家大業大,又是本處紳士,姑娘長大十八歲,尚未許配人家。皆因趙海明有一宗脾氣不好,先前常有媒人來給姑娘提親,海明不是把媒人駡出去,就是趕出去,因此嚇的媒人多不敢去了。他有一個本族的兄弟,叫趙國明,乃是鄉紳人家,也是個本處大財主;在外面做過一任武營裏千戶,後來告職在家中養老,爲人極其正直。這一天,來除他族兄趙海明,二人在書房談話,趙國明就問:“兄長,今年高壽?”趙海明說:“我今年五十八歲,賢弟你忘了?”趙國明說:“今年嫂嫂多大年歲?”趙海明說:“她今年六十,比我長二歲。”趙國明聽罷,點了點頭說:“兄長你還能活五十八歲麽?”趙海明說:“賢弟此言差矣!壽夭究通是命,富貴榮華自脩,壽數焉能定準。”趙國明說:“既然如是,我有幾句話勸你,我姪女已然十八歲,媒人一來說親,你就駡出去,再不然搶撥出去,你莫非等著你死了,叫我姪女自己找婆家去?自古以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人之常禮。”趙海明一聽,長嘆一聲,說:“賢弟有所不知,這並非是我不給你姪女找婆家,皆因來的那些媒人,有提的不是浮浪子弟,就是根底不清,都不對我的意思。我要給你姪女找婆家.倒不論貧富,只要是根本人家,本人五官相貌端正,不好浮華,就可以行。真要給一個浪蕩子弟,豈不把姪女終身耽誤?再說女兒姻親大事,也不能粗率就辦。”趙國明說:“我來就爲我姪女的親事而來,咱們這西街李文芳李孝廉,他有一胞弟叫李文元,新進的頭一名文學,小考時也中的小三元,人稱爲才子,今年十八歲,我想此人將來必成大器。”趙明海說。”好,明天你把這位李文元約來,我求他寫兩幅對聯。我要看看此人人品如何。”趙國明點頭答應。
次日早飯後,把李文元帶來,趙海明一看,果然生的豐神飄灑,氣宇軒昂,五官清秀,品貌不俗,連忙讓至書房。家人獻上菜來,趙海明說:“我久仰大名,未能拜訪。”李文元說:“晚生在書房讀書,所有外面應酬都是家兄,故此我都不認識。”談了幾句閒話,又盤問些詩文,李文元對答如流,趙海明甚喜。然後書僮研了墨,求李文元寫了一幅對聯,寫完一看,上寫是:“書到用時方恨少,事非經過不知難。”寫的筆法清秀,趙海明甚爲愛惜。寫完了,又談些閒話,李文元告辭要走,趙海明送至外面,回來就托趙國明去說這門親事。三言五語,這也該當是婚姻,就停當了。擇日下禮行茶,過了有半月,又擇了日子,搬娶過門,趙海明陪送嫁妝不少。
自過門之後,李文元夫妻甚是和好,過了一年之後,這也是該當李文元下場。自到場以後,自己以爲必中,焉想到:“不要文章高天下,只要文章中試官。”三場之後,竟自脫科不第,名落孫山。李文元心中鬱悶成疾,到家總說:“考試官無眼,這樣文章不中。”越病越厲害,不知不覺病體深重。趙氏玉貞衣不解帶,晝夜伺候,不想大限已到,古語說的是:“好花偏逢三更雨,明月忽來萬里雲。”李文元一病不起,嗚呼哀哉,竟自死去。派人給趙海明送信,海明一聽這話。如站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斷纜崩舟。老夫妻連忙來到李宅,一見死屍,痛哭不止。到了女兒房中,只見趙氏玉貞連半滴眼淚都未落;趙海明合黃氏安人說:“兒呀,你這樣命苦,你丈夫去世,如何你不傷心?”趙氏一聽,說:“娘親,爲孩兒,紅顏薄命,我懷中有孕,已然六個月之久,我此時雖然五內皆裂,就不敢哭,怕傷損胎,爲之不孝。久後生養,要是一男哪,可以接續李氏門中香煙,要是一女,也是我那去世丈夫一點骨血。”說著話,甚是悲慘。那趙海明夫妻,又是勸解,又是悲哀。李文芳請人開吊唸經,過了幾日,發引已畢,趙氏玉貞暫守貞潔。
過三四個月,腹中動作,派人把趙海明夫妻請來,臨盆之際,有收生經伺候,生了一男,起了一個乳名,叫末郎兒。每逢丈夫去世,守節嫣婦,生這個孩兒,訛傳叫慕生,正字是未生兒。人秉天地陰陽之氣所生,孤陰不生,獨陽不長,陰陽合而後雨澤降,夫婦合而後家道成。閒言少敘,趙氏自生了此子之後,單打出一所院子,守節三載。兒童非呼喚不準進那院中去,趙海明夫妻也時常來看女兒來。一天,趙氏嚮他父母說:“爹爹,娘親,明天備一份壽禮來。明天是我哥哥李文芳的壽誕之辰,前來給他祝壽,好叫他照應你這苦命的外孫子。”趙海明夫妻點頭說:“我夫妻明天必到,給他祝壽。”說完了話,夫妻二人回了家,次日先叫家人送來燭酒桃面,又送一軸壽樟,然後安人坐著轎,員外騎馬,帶領僕從人等,來到李宅門首。一看,真是車馬盈門,白馬紅纓。那些不是親的也來強說是親,本來李文芳又是本處的紳士,又是財主,又是孝廉公,本處難不恭敬?所有昆山縣的舉監生員,紳董富戶,都來給他祝壽起來。李文芳纔三十歲,家中大排筵宴款待親友。趙海明夫妻來到裏面祝壽,李文芳說:“親家翁,自我兄弟去世,你我久未得暢敘。今天趁此佳期美景,等晚間應酬親友散去,家中現成的粗酌野芹,你我今天可以暢談。”趙海明點頭。天至掌燈以後,衆親友俱各散去,在書房擺了一桌酒,李文芳同趙海明慢慢小飲,吃著酒談了些閒話。
天有初鼓之際,只見由外面進來一使女,手中拿著一個滅燈進來,站在桌前說:“親家老爺,員外爺,可了不得了,方纔嚇了奴婢一驚。方纔余家太太同大嬭嬭在上房屋裏吃酒,叫奴婢等去請二主母。我方到東院門前,緊對著書房那裏,只見那邊一條黑影,我一害怕,也沒瞧出是什麽來,把燈籠也滅了。”李文芳、趙海明一聽這話,心中詫異,把燈籠點上,二人跟著來到東院門首,叫使女叫門。使女叫了一聲:“二嬭嬭開門!”只聽裏面腳步響聲,把門一開,跑出一個男子,赤身露體,趙海明、李文芳一看,“呀”叫了一聲有一宗岔事驚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