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濟公全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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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李節度拜佛求子~真羅漢降世投胎

話說南宋自南渡以來,遷都臨安,高宗皇帝建炎天子四年,改爲紹興元年。在朝有一位京營節度使,姓李名茂春,原籍浙江臺州府天臺縣人,娶妻王氏,夫妻好善。李大人爲人最慈,帶兵軍令不嚴,因此罷官回籍,在家中樂善好施,修橋補路,扶危濟困,冬施棉衣,夏施湯藥。這李大人在街市閒遊,人都呼之爲李善人。內中就有人說:“李善人不是真善人,要是真善人,怎麽會沒兒子?”這話李大人正聽見,自己回至家中,悶悶不樂。夫人王氏見大人回來,悶悶不樂。可就問大人因何不樂?大人說:“我在街市閒遊,人都稱我爲李善人,內中就有人暗中說,被我聽見。他說我懲惡揚善,又說善人不是真心,要是真心爲善,不能沒兒子。我想上天有眼,神佛有靈,當教你我有兒子纔是。”夫人勸大人納寵,買兩侍妾,也可以生兒養女。大人說:“夫人此言差矣,吾豈肯作那不才之事?夫人年近四旬,尚可以生養兒女。你我齋戒沐浴三天,同到永寧村北天臺山國清寺拜佛求子。倘使上天有眼,你我夫妻也可生子。王氏夫人說:“甚好。”李茂春擇了日期,帶著僮僕人等,夫人坐轎,員外乘馬,到了天臺山下。只見此山高聳天際,山峰直立,樹木森森,國清寺在半山之上。到了山門以外,只見山門高大,裏面鐘鼓二樓,前至後五層大殿,後有齋堂客舍,經堂戒堂,二十五間藏經樓。員外下馬,裏面僧人出來迎接,到客堂奉茶。老方丈性空長老,知道是李員外降香,親身出來接見,帶著往各處拈香。夫妻先至大雄寶殿拈香,叩求神佛保佑:“千萬教我得子,接續香煙。如佛祖顯靈,我等重脩古廟,再塑金身。”禱告已畢,又至各處拈香。到了羅漢堂拈香,方燒至四尊羅漢,忽見神像由蓮臺墜地。性空長老說:“善哉善哉,員外定生貴子,過日我給員外道喜。”李員外回到家中,不知不覺夫人有喜。過了數個月,生了一個公子。臨生之時,紅光罩院,異香撲鼻,員外甚喜。這孩自生落之後,就哭聲不止,直至三朝。這日正有親友鄰里來慶賀,外面家人來回話,說有國清寺方丈性空,給員外送來一份厚禮,親來賀喜。員外迎接進來。性空說:“員外大喜。令郎公可平安?”員外說:“自從生落之後,直哭到今朝不止。吾正憂慮此事。老和尚有何妙法能治?”性空說:“好辦。員外先到裏面把令公子抱出我看看,就知道是何緣故了。”員外說:“此子未過滿月,就抱出來,恐有不便。”性空說:“無妨。員外可用袍袱蓋上,可以不衝三光。”員外一聽有理,連忙把孩兒從裏面抱出來,給大衆一看。孩兒生得五官清秀,品貌清奇,啼哭不止。性空和尚過來一看,那孩兒一見和尚,立止啼哭。一咧嘴笑了。老和尚就用手摸那孩兒頭頂說:莫要笑,莫要笑,你的來歷我知道。

你來我去兩抛開,省的大家胡倚靠。

那孩兒立時不哭了。性空說:“員外,我收一個記名徒弟,給他取個名字,叫李修緣罷。”員外應了,把孩兒抱進去,出來給和尚備齋。吃罷,衆親友都散去,性空長老也去了。員外另僱嬭娘扶養孩兒。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不知不覺過了幾年。李修緣長至七歲,懶說懶笑,永不與同村兒童聚耍。入學讀書,請了一位老秀才杜羣英先生在家教他,還有兩個同伴,一個是永寧村武孝廉韓成之子韓文美,年九歲。還有李夫人內姪,永寧村住,王名全,乃是兵部司馬王安士之子,年八歲,三子共讀書,甚是和美。就是李修緣年幼,過目不忘,目讀十行,才學出衆。杜先生甚奇之,常與人言:“久後成大器者,李修緣也。”至十四歲,五經四書諸子百家,背誦極熟,合王韓二人,在學房,時常作詩,口氣遠大。這年想要入縣考取文童,李茂春臥床不起,人事不知,病勢垂危。派人把內弟王安士請來,到床前。李員外說:“賢弟,我不久于人世。你外甥與你姐姐,全要你照應。修緣不可縱性廢讀,吾已給他定下親了,是劉家莊劉千戶之女。家中內外無人,全仗賢弟分心。”王安士說:“姐丈放心養病,不必多囑,弟自當照應。”員外又對王氏夫人說:“賢妻,我今五十五歲,也不算夭壽。我死之後,千萬要扶養孩兒,教訓他成名。我雖在九泉之下也甘心。”又囑了修緣幾句話,自己心中一亂,口眼一閉,嗚呼哀哉。李員外一死,合家慟哭,員外幫辦喪事已畢,修緣守制不能入場。是年王全、韓文美都中了秀才,兩家賀喜。王氏夫人家中有一座間心樓,一年所辦之事,寫在帳上。每到歲底,寫好表章,連同帳一並交天,一年並無一件事隱瞞的。李修緣好道學,每見經卷必喜愛,讀之不捨。過了二年,王氏夫人一病而亡,李修緣自己慟哭一番,王員外幫辦喪事完畢。李修緣喜看道書,到了十八歲,這年孝滿脫眼。他立志出家、看破紅塵,所有家中之事,都是王員外辦理。李修緣自己到了墳上,燒了些紙錢,給王員外留下一紙書字,竟自去了。

王員外兩日不見外甥,派人各處尋找,不見外甥。自己拆開字來一看。上寫的是:

修緣去了,不必尋找。他年相見:便知分曉。

王員外知道外甥素近釋道,在臨近菴觀寺院,各處派人尋找,並不見下落。

派家人貼白帖,在各處尋找:“如有人把李修緣送來,謝白銀百兩。如有人知道實信,人在何處,送信來。謝銀五十兩。”一連三個月並無下落。書中交代,且說李修緣自從家中分手之後,信步遊行,到了杭城,把銀錢用盡,到了廟中要出家,人家也不敢留他。他自己到西湖飛來峰上靈隱寺廟中見老方丈,要出家。當家和尚方丈,乃是九世比邱僧,名元空長老,號遠瞎堂。一見李修緣,知道他是西天金身降龍羅漢降世,奉佛法旨爲度世而來,因他執迷不醒,用手擊了他三掌,把天門打開。他纔知道自己根本源流,拜元空長老爲師,起名道濟。他坐祥坐顛,還有些瘋。廟裏獨叫他顛和尚,外面又叫他瘋和尚,訛言傳說濟顛僧。

他本是奉佛法旨,所爲度世而來,自己在外面濟困扶危,勸化衆生,在廟內不論哪個和尚有錢就偷,有衣服偷出去就當了,吃酒,最愛吃肉。常有人說和尚例應吃齋,爲什麽吃酒?濟顛說:“佛祖留下詩一首,我人修心他修口,他人修口不脩心,唯我修心不脩口。”自己就是與廟中的監寺僧廣亮不對。廟中除去了方丈,就屬監寺僧爲尊。廣亮新作了一件僧衣,值錢四十吊。他偷了去當在當鋪中,把當票貼在山門上,監寺廣亮一見僧袍沒有了,派人各處一找,把當票找著。和尚掛失票不行,把山門摘下來,四人擡著去贖。廣亮回稟老方丈,說:“廟中瘋和尚不守清規,常偷衆僧的銀錢衣物等物,理應按清規治罪于他。”元空長老說道:“道濟無賍,不能治他。你等去暗中訪察,如要有賍證,把他帶來見我就是。”廣亮派兩個徒弟在暗中訪拿濟顛。濟顛在大雄寶殿供桌頭睡覺。兩個小和尚志清、志明,每日留神。這天見濟顛在大殿裏探頭出來,往各處偷瞧了多時,後又進去一看,躡足潛蹤出來,懷中古棚棚的。方至雨道當中,只見志清、志明由屋中出來,說:“好濟顛,你又偷什麽物件?休想逃走!”過去一伸手,把那濟顛和尚抓住,一直竟到方丈房中回話。監寺的先見長老說:“稟方丈知道,咱們廟中濟顛不守清規,偷盜廟中物件,按清規戒律之例治罪。”元空長老一聽,心中說:“道濟,你偷廟中物件,不該叫他等拿住。我雖然護庇你,也無話可說。”吩咐人:“把他帶上來就是。”濟公來至方丈前屋內說:“老和尚你在哪裏?我在這裏間心。”見了方丈永遠是這樣,元空也不教他磕頭,說道:“道濟不守清規,偷盜廟中物件,應得何罪?”廣亮說:“砸毀衣缽戒碟,逐出廟外,不準爲憎。”老方丈說:“我重責他就是。”就問道:“道濟,把偷之物獻出。”濟公說:“師傅,他們真欺負我。我在大雄寶殿睡覺,因掃地沒有盛土之物,我放在懷中。你等來看罷。”說著,把絲縧一解,嘩啦落下土片。老方丈大怒,說:“廣亮誤害好人爲盜,應得重責!”吩咐看響板要打監寺。衆僧都來瞧熱鬧。濟公自己出來,到了西湖,見樹林內有人上吊。濟公連忙過去要救此人。

正是:行善之人得聖僧救,落難女子父女相會。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 董士宏葬親賣女~活羅漢解救好人

話說濟公長老在西湖見一個人方要上吊,自己按靈光一算,早已知道。書中交代,那人姓董名士宏,原籍浙江錢塘縣人,爲人事母至孝。父早喪,母秦氏。娶妻杜氏早死,留下一女名玉姐,甚伶俐。董士宏錘金匠手藝,他女兒八歲時,秦氏老太太染病不起,董士宏小心進湯醫。家貧無力贍養老母,把女兒玉姐典在顧進士家作使女,十年回贖,典銀五十兩,給老太太養病。老母因看不見孫女,問:“我孫女哪裏去了?”董士宏說:“上他外祖那裏去了。”老太太病重,一連七日不起,竟自嗚呼哀哉。他就把家中些銀兩盡力葬母之後,自己到鎮江府那裏忍耐時光。十載光景,好容易積湊了六十兩紋銀,想把女兒贖出來,另找婆家。在路上無話,這一日到了臨安,住在錢塘門外悅來客店中。帶了銀兩,明日到了百家巷。一問顧宅進士,左右鄰居都說:“顧老爺陞了外任,不知在哪兒做官。”董士宏一聽,如站萬丈高樓失腳,揚子江斷纜崩舟,自己各處訪問,並不知顧大人住在哪裏,也不知女兒下落。到了錢塘門外,在天竺街酒店吃了幾杯悶酒,不知不覺,醉入夢鄉。出了酒店想要回寓,不覺自己走錯道路,把銀子也丢了。及至酒醒,身邊一摸,銀子丢了!這一驚非同小可,無奈走至樹林,越想越無滋味,想:“女兒也不能見面了,自己不如一死,以了此生之孽冤。”想罷,來至樹林,把腰中絲縧解下來,拴上一個套兒,想要自縊身死。忽然對面來了一個和尚,口中說:“死了死了,一死就了。死了倒比活的好!我要上吊。”解下絲縧,就要往樹上拴。董士宏一聽,猛吃一驚,擡頭一看,只見那僧人長的甚爲不堪。怎見得?有詩爲證:

臉不洗,頭不剃,醉眼乜斜睜又閉。若癡若傻若顛狂,到處詼諧好耍戲。破僧衣,不趁體,上下窟窿錢串記,絲縧七斷與八結,大小咯韃接又續。破僧鞋,只剩底,精光兩腿雙脛赤,涉水登山如平地,乾坤四海任逍遙。經不談,禪不理,吃酒開葷好詼戲,警愚功善度羣迷,專管人間不平氣。

董士宏看罷,只聽和尚說:“我要上吊了!”就要把繩子往頸裏套。董士宏連忙過去,說:“和尚,你爲什麽去尋短見?”濟公說:“我師父同我化了三年之久善緣,日積月纍,好容易湊了五兩銀子。我奉了師傅之命,派我買兩身僧衣僧帽,我最好喝酒,在酒館之中,因爲多貪了兩盃酒,不知不覺,酩酊大醉,把五兩銀子丢了!我有心回廟見我師父,又怕老和尚生氣。我自己越思越氣,無路生活世上,故來此上吊。”董士宏一聽這話,說:“和尚,你爲了五兩銀子,也不至于死。我囊內尚有散碎銀子五六兩,我亦是遇難之人,留了也無用。來罷,我周濟你五六兩銀子罷。”伸手掏出一包遞給和尚。和尚接在手中哈哈大笑,說:“你這銀子,可不如我銀子那樣好。又碎又有成色潮點。”董士宏一聽,心中不悅。暗想:“我白施捨給你銀子,你還嫌不好。”自己說:“和尚,你對付著使用去吧。”和尚答應一聲,說:“我走了。”董士宏:“這個和尚真真不知人情世務。我白送給他銀子,他還說不好。臨走連我姓沒問,也不知謝我,真正是無知之輩。唉,反正是死。”正在氣惱,只見和尚從那邊又回來,說:“我和尚一見了銀子全忘了,也沒問恩公貴姓?因何在此?”董士宏把自己丢銀子之故,說了一遍,和尚說:“你也是丢了銀子啦,父女不能見面。你死罷!我走啦。”董士宏一聽,說:“這個和尚太不知世務,連話都不會說。”見和尚走了五六步又回來說:“董士宏,你是真死假死呢?”董士宏說:“我是真死。怎麽樣?”和尚說:“你要是真死,我想你作一個整人情吧。你身上穿了這身衣服,也值五六兩銀子。你死了,也是叫狼吃狗咬,白白的槽踏。你脫下來送給我吧。落一個淨光來淨光去,豈不甚好?”董士宏一聽此言,氣得渾身發抖,說:“好個和尚,你真懂交情!我同你萍水之交,送你幾兩銀子,我反燒紙引了鬼來。”和尚拍手大笑說:“善哉善哉,你不要著急。我且問你,你銀子丢失,你就尋死。五六十兩銀子也算不了什麽。我代你去把女兒找著,叫你父女相會,骨肉團圓好不好?”董士宏說:“和尚,我把贖女兒的銀子已丢了,就是把女兒找著,無銀贖身,也不行。”和尚說:“好,我自有道理,你同我走吧。”董士宏說:“和尚,寶刹在哪裏參修?貴上下怎麽稱呼?”濟公說:“我西湖飛來峰靈隱寺。我名道濟,人皆叫我濟顛僧。”董士宏見和尚說話不俗,自己把絲縧解下,說:“師傅你說上哪兒去?”濟公說:“走。”轉身帶了董士宏往前走。

和尚口唱山歌:走走走,遊遊遊,無是無非度春秋。

今日方知出家好,始悔當年作馬牛。

想恩愛,俱是夢幻。說妻子,均是魔頭。

怎如我赤手單飄,怎如我過府穿州,怎如我瀟瀟灑灑,怎如我蕩蕩悠悠,終日快活無人管,也沒煩惱也沒憂,爛麻鞋踏平川,破衲頭賽緞綢。

我也會唱也會歌,我也會剛也會柔。

身外別有天合地,何妨世上要髑髏。

天不管,地不休,快快活活做王候。

有朝困倦打一盹,醒來世事一筆勾。

話說和尚同了董士宏往前走。進了錢塘門。到了一條巷內。告訴董士宏說:

“你在這裏站著。少時有人問你生辰年歲,你可就說。你可別走,我今日定叫你父女見面,骨肉相逢。”董士宏答應說:“聖僧慈悲慈悲。”和尚擡首一看,見路北有一座大門,門內站著幾十個家人,門上懸牌掛匾,知道是個仕宦人家。自己邁步上了臺階,說:“辛苦衆位。貴宅趙姓麽?”那些家人一瞧,是個窮和尚,說:

“不錯,我們這主人姓趙。你作什麽?”和尚說:“我聽人說,貴宅老太太病體沉重,恐怕要死。我特意前來見見你家主人,給老太太治病。”那些家人一聽和尚之言,說:“和尚,你來得不巧。不錯,我家老太太因我家小主人病重,心疼孫子,急上病來,請了多少先生皆沒見好。我家主趙文會,最孝母,見老太太病重,立時託人請精明醫家。有一蘇員外,字北山。他家也是老太太病了,請一位先生綽號賽叔和,姓李名懷春。此人精通歧黃之術,我家主人方纔上蘇宅請先生未回來。”

正說著,從那面來了一羣騎馬之人。爲首三個人,頭一匹白馬上人,五官清秀,年約三旬,頭戴四楞中,上安片玉,繡帶雙飄,身披寶藍緞逍遙員外氅,上繡百幅百蝶,足登青緞宮靴。面皮微白,頦下無鬚。此人就是賽叔和李懷春。第二位是雙葉寶藍緞逍遙員外巾,三藍繡花,迎面箝美玉,安明珠。身穿藍緞逍遙氅,足下青緞宮靴。面如古月,慈眉善目,三絡長髯,飄灑胸前。這就是蘇北山。

第三位也是富翁員外打扮。白面長髯,五官清秀。和尚看完,過去阻住馬說:“三位慢走,我和尚守候多時了。”趙文會在後面,一見瘋和尚截住去路,說:“和尚,我等有急事,請先生給老母治病,化緣改日來,今日不行。”和尚說:“不行。我並非化緣,我今日聽說府上老太太病勢沉重,我是許下心願。哪裏有人害病,我就去給調治。今日我是特意來給治病。”趙文會說:“我這裏請來先生,乃當代名醫。你去吧,不用你。”和尚一聽,回頭看了李懷春一眼,說:“先生,你既是名醫,我領教你一味藥材治什麽病。”李先生說:“和尚,你說什麽藥?”濟公說:“新出籠熱饅首,治什麽病呀?”李先生說:“本草上沒有,不知。”和尚哈哈大笑,說:“你連要緊的事均不知道,還敢自稱名醫。新出籠熱饅首治餓,對不對?你不行,我同你至趙宅幫個忙兒吧。”李懷春說:“好。和尚,你就跟我來。”趙文會、蘇北山也不好攔住,只好同著和尚進了大門,來在老太太住的上房之內落坐。家人獻上茶來。李先生先給老大太看看脈,道:“是痰瘀上行,非把這口痰治上來不能好。老太太上了年歲之人,氣血兩虧,不能用藥。趙員外另請高明罷。”趙文會說:“先生,我又不在醫道之內,我知道哪裏有高明之人?你可薦一人。”李先生說:“咱們這臨安,就是我和湯萬方二人。他治得了的病,我也能治;他治不了的病,我也不行。我二人都是一樣能爲。”正說到這兒,濟公答說:“你等不要著急,我先給老太太看看如何?”趙文會本是孝子,一聽和尚之言,說:“好,你來看看。”李懷春也要看看和尚能力。濟公來至老太太近前,先用手嚮頭上拍了兩掌,說:“老太大死不了啦,腦袋還硬著呢。”李懷春說:“和尚,你說的什麽話?”

濟公說:“好,我把這口痰叫出來就好了。”說著,走到了老太太跟前,說:“痰啦痰啦,你快出來吧!老太太要堵死了。”李先生暗笑說:“這不是外行嗎?”只見老太太咳出一口痰來。濟公伸手掏出一塊藥說:“拿一碗陰陽水。”家人把水取來。

趙文會一看說:“和尚,你那藥叫何名?可能治我母親之病嗎?”濟公大笑,手托那塊藥說:“此藥隨身用不完,並非丸散與膏丹,人間雜癥他全治,八寶伸腿瞪眼丸。”濟公說罷,把藥放在碗內說:“老太太因急所得,一口瘀痰上湧,立刻昏迷不醒,你等給她好好扶養,吃了我這藥,立見功效。”趙文會一聽,知道和尚有些來歷,說的原因真對,忙忙說:“聖憎,你老人家慈悲吧!我母因疼孫子,急的這場病。我有一小兒方六歲,得了一宗冤孽之癥,昏迷不醒。我母一急,把痰急上了。師父要治好我母親,再求給小兒治治。”和尚叫把藥灌下去,老太太立刻痊癒。趙丈會過來給老太大請安,復給和尚磕頭,求和尚給他兒子治病。濟公說:“要給你兒子治病也不難,須依我一件事,方能治好。”趙文會問哪一件事。

濟公不慌不忙,說出這件事來,叫董士宏父女相會,趙文會全家病好。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施禪機趙宅治病~說佛法暗中救人

話說濟公把趙文會之母治好,還有六歲孩兒求濟公治。濟公說:“我可能治,就是藥引子難找,非有五十二歲男子。還得是五月初五日生人。十九歲女子,八月初五日生人。二人的眼淚合藥,纔可治好。”蘇北山、李懷春見和尚真有來歷,便問和尚在哪裏住?貴上下怎麽稱呼?和尚全皆說明。趙文會至外面派家人找五十二歲男子,五月初五日生人。衆人覓問一回,就連本宅及外來親友家人皆沒有。歲數對了,生日不對;日月對了,年紀不對。大衆直找至門口,見外面站了一人,年約半百以外。家人趙連升忙過去抱拳拱手,說:“老兄貴姓?”那人說:“我姓董名士宏,本錢塘人氏,在這裏等人。”家人說:“老兄五十二歲嗎?”

答曰:“不差。”又說:“五月初五日生辰嗎?”答曰:“不差。”家人忙過去一拉,說:“董爺你跟我來,我家主人有請。”董士宏說:“貴主人怎麽認得我?你說給我聽再去。”家人就把找藥引子之故,說了一番。那董士宏就跟他到了裏面,見了濟公、趙文會等,家人回明皆引見了。濟公說:“快去找十九歲女子,八月初五日生人來。”董士宏一聽,這歲數及生日,合他女兒一般,心中輾側不安。只見家人進來說:“姑嬭嬭的丫鬟春娘是十九歲,八月初五日生辰,把她找來了。”只見由外面進來一個女子,董士宏一看,是自己的女兒,心中一慘,落下淚來。姑娘一看是她父親,也就啼哭。和尚哈哈大笑說:“善哉善哉,我今一舉三得,三全其美。”

伸手取出藥來,托在手中,叫家人用二人淚水化下藥,叫人給趙公子灌下去。少時神清氣爽,病癥全好。和尚告訴趙文會董士宏丢銀子上吊,自己救他父女團圓之故。趙文會幫了董士宏一百兩銀子,把春娘教他領去,自給姑嬭嬭再買一個使女。李懷春一問和尚,方知和尚是靈隱寺濟公長老。蘇北山過來給和尚行禮。求慈悲慈悲,給母親治病。和尚站起身來說:“我到你家裏去吧。”蘇北山說:“很好。”趙文會也不好相留,拿出白銀百兩,給濟公作衣服。和尚說:“你如謝我,附耳過來,如此如此。”趙文會說:“師父請放寬心,我是日必到。”說完,同蘇北山出了趙宅。董士宏父女謝濟公送走不提。且說和尚到了蘇北山家中書房落坐。和尚問蘇北山:“令堂老太太之病,可曾請人治過?”蘇北山說:“實不相瞞,請過多少先生皆不行。前者有一位神醫活人湯萬方先生給治,並未見好。又轉請李先生給治,也不見效。皆說上歲數人,氣血兩虧,不能扶養也。我也盡人力憑天命。今日得遇聖僧,真乃三生有幸,該當老母沉疴痊癒。”說著,就同和尚出了書房,來至青竹軒西院上房門首,是路北五間,至內落坐。只見老太太在床上躺著,那些婆子丫鬟均站旁邊,笑和尚身上破襤不堪。和尚說:“你等休笑我這件衣服,且聽我道來。世人休笑僧衣破,本來面目世上無。”家人獻上茶,濟公掏出一塊藥,托在手中。蘇北山一見,其黑似檳榔,異香撲鼻,伸手接了靈丹妙藥,問:“此藥何名?”濟公說:“那是我和尚的妙藥,名叫要命丹。比如人要該死,吃了我這藥去,把命要回來。又名伸腿瞪服丸。”蘇北山用水化開,給他母親灌下去,少刻老太太病癥痊愈。蘇北山吩咐擺酒,請和尚在書房之內,落坐吃酒,談論些古往今來之事。濟公胸藏錦繡,滿腹經綸。蘇北山方知是一位世外高人,便拜和尚爲師,要給和尚換衣服。濟公一概不要,說:“你要謝我,只需如此這般。我要走了。”蘇北山說:“師父我這裏就同你老人家俗家一般,哪時願意來,哪時就來,在我家住著。”和尚答應說:“好說,我今天回廟去了。”和尚出了蘇宅,到街市之上,口唱狂歌說:

自古當年笑五侯,含花逞錦最風流,如今聲勢歸何處?

孤塚斜陽漫對愁。嗟我兒輩且脩脩,世事如同水上鷗,因循迷途歸願路,打破迷關一筆勾。

濟公回到廟中,他在大碑樓上睡覺。廣亮要害濟公長老,以報前仇,知道濟公在大碑樓上睡覺,派徒弟必清夜內放火燒死濟公,頭次放火,被濟公一泡尿,撤了小和尚一腦袋,把火澆滅。二次又放火,把大碑樓點著了,只見烈燄騰空,火光大作。有詩爲證:

凡引星星之火,勾出離部無情,隨風照耀顯威能,烈燄騰空勢猛。只聽忽忽聲響,衝霄密佈煙升,滿天遍地赤通紅,畫閣雕梁無影。

這大火一起,廟中衆僧皆起來說:“不好了,快救火!瘋和尚道濟在樓上睡覺,要被燒死!也該遇著劫吧。”大衆把火救滅,監寺廣亮以爲這次把瘋和尚燒死,無人知覺,正喜悅之間,只見濟公由大雄寶殿出來,哈哈大笑說:“人叫人死天不肯,天叫人死有何難。”廣亮一見濟公沒死,心中不悅。他至方丈那裏回話,說:“火燒大碑樓,理應治罪于他。”老方丈說:“火燒大碑樓,此乃天意。與道濟何幹?”廣亮回稟方丈:“國有王法,廟有清規。咱這廟內一人點燈,衆人皆點燈,按時刻吃齋睡覺。道濟點燈火不息,連夜點燈,凡火接引神火,有犯清規,理應治罪于他,砸毀衣缽戒牒,逐出廟外,不準爲僧。”老方丈說:“太重,派他募化重修可也。”吩咐:“叫道濟進來見我。”不多時,只見濟公從外面進來,立在方丈面前打一問訊,說:“老和尚在上,我問訊了。”方丈說:“道濟,你不守清規,火燒大碑樓,派你化緣重修此樓,必得一萬兩銀子工程。問你師兄給你多少日子限。”濟公說:“師兄,你給我幾日限?”廣亮說:“三年你可化來一萬兩銀子嗎?”

濟公說:“不行,太遠,還得說近著些日期。”廣亮說:“一年你化一萬兩銀子,修大碑樓工程,行了嗎?”濟公說:“不行,還遠,你往近說吧。”廣亮又說:“半年吧。”他搖頭還說近些。廣亮說:“一月。”濟公仍嫌遠。廣亮說:“一天你化一萬兩銀子可行嗎?”濟公說:“一天化一萬兩銀子,你去化吧,我不行。”濟公說罷,哈哈大笑。衆僧皆議論道:“一百天限期,叫他去化。如化了一萬兩銀子,將功折罪。”濟公也答應,每日出去化緣,在臨安捨藥救人,普渡衆生,記名徒弟收了無數。裝瘋作傻,也不露本來面目。那日在飛來峰後山坡之上,見兩獵戶扛著兔鹿狐鸛。他阻住去路說:“二位貴姓,哪裏去?”那人說:“我叫陳孝,綽號美髯公。那是我結拜弟,病服神楊猛。由山上打獵回來,師傅何人?”濟公說明了,又哈哈大笑說:“每日在山穴,終朝來打獵,你爲養你生,他命就該絕。”楊猛、陳孝知和尚是高人隱士,立刻跪下行禮,拜濟公爲師,說:“我二人從此改行,同朋友在鏢行找碗飯吃,想個安身立命之處。”和尚說:“好,你等必日見茂盛。”二人走後,和尚在廟吃酒開葷,並不化緣。廣亮也不催他,想到了日期,好把他逐出。光陰荏苒,日月如梭,過了一個多月,他一兩銀子沒化。這日濟公見看山門的和尚不在,他到了韋馱殿,看神像威儀,甚爲可觀。有詩爲證:

鳳翅金盔耀目,連環鎖甲飛光,手中鐵杵硬如鋼,面似觀音模樣。足蹬戰靴墨綠,週身繡帶飄揚,佛前護法大神王,魔怪聞知膽傷。

濟公看罷,說:“老韋同我出去逛逛吧。”伸手把韋馱扛起來,出了山門,循西湖往前行走。來往行路之人就說:“衆位,我瞧見過化緣和尚,有拉大鎖的,有打木魚的,沒有過扛著一個韋馱爺滿街化緣的。”和尚哈哈大笑說:“你不開眼,少說話。這是我們廟中搬家。”衆人聽和尚之言都笑了。和尚正往前走,猛擡頭一看,只見一股黑氣,直衝霄漢之間,濟公按靈光,連擊三掌,口中說:“善哉善哉,我焉能不管。”正往前走,只見大街路北有一座酒飯館是醉仙樓。上掛酒牌子。寫的是:

太白斗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子呼來不上船,口稱臣是酒中仙。

兩旁對子是:

醉裏乾坤大,壺中日月長,裏面杓只響。

濟公一掀簾子,說:“辛苦了掌櫃的。”裏面掌櫃一看,只當他是化緣的小和尚,說:“和尚,咱這裏是初一十五纔給錢。”那濟公說:“是了,我們這裏是初一十五纔賣哪”。站在門外,只見從東邊來了三人,是米糧店掌櫃請客來。濟公一伸胳膊說:“三位要吃飯哪?這裏初一十五纔賣哪。”三人一聽往別家去。一連來了三四起人,都被濟公擋回去了。飯館掌櫃的大怒,從裏面出來說:“和尚,你都把吃飯之人擋走,是什麽居心哪?”濟公說:“我要吃飯,方一進門,你就告訴說初一十五。我知道你這裏是初一十五纔賣飯呢。”掌櫃的一聽說:“我只當你是個化緣的哪,故此纔告訴你初一十五給僧道的錢,你知道嗎?”濟公說:“不對,我是吃飯的。”掌櫃的說:“你請進來罷。”濟公扛韋馱到了後堂,找了一張淨桌兒坐下,要了幾樣菜,吃了四五壺酒。用完,叫跑堂的過去,算一算,一共算一吊六百八十文。濟公說:“寫賬罷,改日吃了一同給。”掌櫃的早就在這裏留神了,聽說沒錢,掌櫃的過來說:“和尚,把吃飯之人都給支走了。今日吃完,你不給錢走不了!必須要給一吊六百八十文。”濟公正與夥計口角相爭,只聽外面一聲呐喊,如雷霹之聲。來了兩位英雄,要大鬧酒飯館,引出許多事來。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扛韋馱周宅捉妖~病服神怒打老道

話說濟公在酒飯館吃完飯沒錢,正合鋪中人口角相爭,只見從外進來兩個,來至濟公跟前行禮。衆人一看,頭走的那人,赫揚揚身高八尺以外,頭戴翠藍扎中,擂金抹額,二龍寶,迎面茨菇葉亂晃,身穿藍箭袖袍,腰繫絲縧,足下青正,四字方海口,海下一部黑鬍鬚,飄灑胸前。後跟那人是二十以外年歲,頭上粉緞色軟包中,繡團花,分五綵,身穿粉色緞綾箭袖袍,上繡三藍花朵,足下快靴,閃披英雄氅,面如白紙,白中透青,並無一點血色。頭一位乃是美髯公陳孝,後跟病眼神楊猛,新從外保嫖回來,要上靈隱寺瞧瞧濟公,正走至這裏,聽見飯館中一陣喧嘩,二人掀簾進來,見濟公正與夥計爭吵。他忙過來給濟公行禮,說:“師傅,你老人家因何來到這裏爭吵?哪個欺辱你老人家?告訴弟子,我將他的腦袋給他拿下來。”陳孝過來說:“兄弟不可莽撞,問問倒是因爲什麽。”

飯鋪夥友見這二位形象,嚇得戰戰兢兢,說:“二位達官老爺別生氣,原來這位大師傅吃完飯沒錢。反出口不遜,因此爭吵起來。”和尚說:“好的,你們二個徒弟來得好,這飯鋪把我欺辱苦了。”陳孝說:“師傅,他們因爲什麽欺辱你?”和尚說:“我吃完飯,他們不放走,要錢。”陳孝一聽這話,不由一笑,說:“這應當給錢。”回頭說:“掌櫃的,你們不認得這和尚,勿論吃多少錢,不要跟和尚要,三爺我還錢。這就是靈隱寺活佛濟公長老。”掌櫃說:“我們實在失敬。”和尚說:“你們二人吃了飯沒有?”陳孝說:“我們吃了。”和尚說:“你兩人給我扛著韋馱,跟我化緣去罷。”陳孝說:“你老人家的弟子,都是縉紳富戶,用多少,我不敢說,十兩八兩現成,何必你老人家化緣?”和尚一搖頭說:“化緣那是我和尚的本事。楊猛你給我扛個韋馱。”楊猛答應扛起來。三個人出了酒飯店往東走,街上來往的人有認識楊猛、陳孝的,低聲說:“二位達官,怎麽跟和尚化小緣哪?”陳孝臊得臉一紅,蹲在一旁,跟熟人談話。楊猛渾人,不懂的害臊,跟著和尚往前走,見眼前路北新開張的大茶葉鋪,濟公叫楊猛把韋馱放下。和尚心中一轉:“我必須得如此這般這樣。”想罷,一上茶葉店臺階,說:“辛苦,辛苦。”茶葉鋪夥計一聽和尚道辛苦,趕緊過來說:“和尚買茶呀?”和尚說:“不買茶葉。你這鋪子是新開張,我來道喜。”夥計說:“原來和尚你來道喜,請裏面吃茶罷。”濟公說:“一來道喜,二來我要化個小緣。”夥計說:“你化小緣化多少錢?”和尚道:“你給二百兩銀子我就走,並不多要。”夥計一聽說:“化小緣就是二百兩!和尚你別處去化罷,我們這店施捨不起。”濟公聞聽哈哈大笑:“這時候化你二百兩,你給就算完;要等太陽一正午,就是四百兩;太陽一斜西,就是六百兩;太陽一落,就是八百兩。你要叫化一天一夜,把你的鋪子給我,還算不清帳。”掌櫃一聽這話,知道是個瘋和尚,來這攪鬧。旁邊有買茶葉的人愛管閒事,過來說:“和尚,人家大新開張的,你別在這裏鬧。你要化兩股香錢,我給你,要化三吊兩吊的,換換衣裳,改天來,在我身上。”和尚說:“在你身上,你馱得動我嗎?”那人一聽和尚話不正經,說:“和尚,別玩笑。我不管你,你可準化出銀子來,化不出來不算好和尚。”

濟公說:“不用你管,你瞧著我必有個轉身。”濟公說:“楊猛,回頭你瞧。由南衚衕出來一個老道,你揪住,把他打死這鋪子門口,叫茶葉鋪打一場人命官司。”

楊猛本是渾人,聽見濟公說,他點頭答應,瞪著眼瞧著衚衕內,靜等老道。果然工夫不大,由衚衕出來一個老道,身高八尺,細腰扎背,頭戴青緞子九梁道巾,身穿藍緞子道袍,腰繫絲縧,白襪雲鞋,背上背著一口寶劍,綠沙魚皮鞘,黃絨穗頭,黃絨腕,真金什件;面如三秋古月,慈眉善目,五官倒也清秀,三綹長髯,飄灑胸前,根根見肉,一面走,老道口中作歌說道:

玄中妙,妙中玄,三清教下有真傳。也非聖,也非仙,長在洞中苦修煉,口服金丹原神現,方顯三清真有傳。

楊猛一看,勃然大怒說:“好妖道,我在此等候多時,哪裏走?”趕過去掄拳就打。書中交代:這個老道從哪裏來?濟公長老因爲什麽叫楊猛打他?只因爲這臨安城內太平街,住有一家財主,姓周名景字望廉,外號人稱周半城。家中稱百萬之富,跟前就有個兒子,名叫周志魁,二十一歲,尚未有室。周志魁長得相貌甚美,每逢提親,是高不成,低不就。官宦人家又不給,小戶人家又不要,因此總未定親。周員外七十餘歲,就是這一子。這天周志魁忽然染病,在花園書房調養,請了許多高明醫生,吃藥永不見功效。老員外心中煩悶,這天晚上,自己點上燈籠要親自到後花園書房看看病體如何。剛來到書齋門首,就聽屋中有男女懽笑之聲。老員外心中一動:“這必是婆子丫鬟勾引我兒做那苟且之事,這還了得!敗壞家風,我倒要看看是什麽人?”來至窻榻外,將紙窻濕破,望裏一看。

這屋中是順前簷炕,炕上搭著小桌,擺著幾樣菜,一枝蠟燭。東邊是他兒坐定,西邊坐著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生得芙蓉白面,珠翠滿頭。老員外細細一看,認得是東隔璧街鄰王成王員外之女,名叫月娥。老員外大吃一驚,心說:“我與王員外是孩童擕手,垂髫之交,這兩個孩子做出這不要臉之事。”自己也沒敢進去,怕二人害羞難當死了。自己轉身回歸前面上房,一見安人把燈籠熄滅,老員外嘆了一口氣,說:“安人,你曉得兒子哪裏是病。他與東隔璧王成之女王月娥,在那裏吃酒取樂,你看這便如何是好?”安人說:“員外不必著急,明天你親到那院,見見王賢弟,跟他談談,問問他女兒有婆家沒有,如沒有婆家,趕緊托媒人去說。一來保住兩家名節,二則依了他二人之心願,倒是兩全其美。”員外一聽此言,深爲有理。夫婦安歇,一夜晚景無話。次日早晨起來,吃了早飯,帶著家人,老員外換上衣服,出去要拜王員外。剛來到門首,就見由正西塵沙蕩漾,土雨翻飛,一驥馬二乘小轎,來者正是王員外。那王員外翻身下馬,就與周半城行禮。王成說:“兄長久違,一嚮可好?”周員外說:“賢弟你上哪裏去了?轎裏是什麽人?”王成說:“轎裏是你姪女王月娥,她在她娘舅家住了兩個多月,只因我給她說停當婆家,明天放定禮,故此今天一早,我親身前去接她回來。”周員外一聽,心中一動:“此言差矣,昨天我看見王月娥在後面同我兒吃酒,她怎麽又會在舅舅家住兩個多月?莫非我眼花了,認錯了人?決定不會!”想罷,說:“賢弟,你把轎子搭進大門,我瞧瞧我這個姪女。”王成叫把轎子搭進來。婆子下轎,把小姐轎簾打開,攙王月娥下轎過來,給周員外深深萬福。周員外一看,果然跟昨天看見在書房的女子長的一般不差,心中一想:“了不的了!那個王月娥是非妖便則怪,非鬼便則妖狐。”自己一著急,幾乎跌倒。幸有人扶住。王員外說:“兄長,見你姪女爲何這樣?”員外說:“賢弟,我看見姪女,想起你那姪兒來了,現在病勢沉重。”王成說:“我實在不知道,過一天必要來看望。”說罷,員外告辭。

周員外回到家裏,唉聲嘆氣。安人一問緣由,也是著急。員外說:“你我夫妻活不成了。這怎麽是好?”夫妻正在煩惱,由外面進來一個書童叫得福,十五六歲,甚是伶俐,說:“員外不必著急,在清波門外,有座三清觀,有個老道劉泰真,善能捉妖淨宅,退鬼治病。員外去請他來,準能把公子爺病體治好。”員外一聽有理,趕緊吩咐備馬,帶著四個從人,書童引路,來至清波門外三清觀門首,下馬叩門。由裏面出來一個小道童,問:“你們幾位,找誰?”家人說:“我們是城裏周員外那裏來此,請道爺捉妖。”道童往裏面通報,這廟一層殿,東西配殿,有東西跨院。老員外來到東跨院,老道降階相迎。周員外見老道頭戴舊道巾,藍布道袍,五官生得清秀。員外說:“久仰仙長大名,如轟雷灌耳。現在我花園有妖作亂,變了一個女子,是我們鄰居王月娥的模樣,將我兒志魁迷住。求仙長大發慈悲,去捉妖淨宅,退鬼治病。”老道知道周宅是大財主,連忙答應,說:“員外請回,小道隨後就到。”老員外吃了一碗茶告辭,老道送出來,回至廟中,問:“道童,我的新道冠新鞋,押多少錢?”道童說:“那天打酒押兩吊。”老道說:“拿盤和扦換出來。我那道袍絲縧當多少錢?”道童說:“當五吊。”老道說:“拿圍桌和幔帳頂去換出來。這一去得穿好點,好多進錢。”道童贖來,老道穿戴齊了,就步進清波門。他又繞著進錢塘門,爲是顯顯這身衣裳。正往前走,只聽

對面一聲呐喊,楊猛掄拳就打。濟公要戲耍老道,周宅捉妖,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周員外花園見妖~三清觀邀請老道

話說楊猛過去掄拳就打,打了老道幾拳,把道冠打壞,金簪落地。濟公趕過去拉開。這時陳孝趕去說:“楊賢弟,你還不走!幫著師傅瘋鬧,打出人命官司來。”拉著楊猛竟自去了。老道氣得兩眼發直,口中直嚷:“反了,反了,無冤無故,揪我就打。我上錢塘縣去告你去。”濟公說:“得了,道爺瞧著我罷,這麽話說,把道爺的盤蠟扦也打掉了地下,把五供圍桌帳幔也髒了,我給你撣撣罷。”老道一聽這話就一愣,心說:“我頂當他怎麽知道?”拿眼上下一瞧,和尚長得其貌不揚,身高五尺來往,頭上頭髮有二寸餘長,滋著一臉的泥,破僧衣,短袖缺領,腰繫絲縧:疙裏疙瘩,光著兩隻腳,拖一雙破草鞋。老道問道:“和尚寶刹在哪裏?”濟公說:“我在取馬菜衚衕黃連寺,名字叫苦核。”老道說:“你上哪裏去?”和尚說:“我上臨安城內,有一家財主在太平街,姓周叫周望廉,是臨安城內第一家財主,人稱叫周半城,請我前去捉妖淨宅,退鬼治病。”劉泰真一聽,心中大大不悅,心說道:“周員外就不對,既請我就不該請和尚,既請和尚就不該請我。我到那裏瞧,要恭敬我,我就捉妖;要恭敬和尚,我急速退步。”想罷,說:“和尚,你我一同走罷。”和尚扛起韋馱像一同走,說:“劉道爺貴姓?”老道說:“你叫我劉道爺,又問我貴姓。你是個瘋和尚。”濟公哈哈大笑,信口說道:“說我瘋,我就瘋,瘋顛之癥大不同。有人學我瘋顛癥,須謝貧僧酒一瓶。”說著話,二人進了錢塘門,來到太平街路北大門,見門口四棵龍爪槐樹,門裏有幾塊匾,上寫:“急公好義。樂善好施。義重鄉里。見義勇爲。”來到門口叫門,管家出來一瞧,說:“道爺來了。”老道說:“辛苦,勞駕往裏回稟一聲,就提我山人來了。”見和尚扛著韋馱一言不發,管家瞧了瞧僧道,轉身進去,來至書齋。

員外正在書房等候老道。家人進來回稟員外:“清波門外三清觀劉泰真來了,還同來著一位和尚。周員外一聽一愣:“和尚是誰請的?”周福說:“必是老道請的。你老人家出去,倒要恭敬和尚,給老道做臉。”其實都鬧錯了。員外疑惑和尚是老道請的,老道只道是本家請的,其實全不對,原來是和尚開味來的。員外由裏面出來,濟公睜眼一看,見這員外身高八尺,細腰扎背,頭戴寶藍緞大葉逍遙員外巾,三藍繡花,迎面嵌美玉,鑲明珠,衣帶雙飄,身穿寶藍緞逍遙氅,腰繫絲縧,白襪雲鞋,面如三秋古月,慈眉善目,三山得配,五嶽停匀,海下一部花白鬍鬚,根根見肉。員外出來迎和尚,抱拳拱手說:“和尚請了,道爺裏面坐。”老道心中有些不悅,心說:“這是恭敬和尚。見和尚抱拳拱手,見我就嚷道爺。走罷。“有心不進去罷,又想自己好容易拿五供蠟扦贖出衣裳來的,指望著來得幾十兩銀子,好贖當,無奈,只得同員外進去,來至書房,是西配房三間,當中條案八仙桌,兩旁兩把椅子,墻上名人字畫,甚爲清雅:和尚老道落坐,家人剛獻上茶來。和尚說:“擺酒罷。”老道一瞧,和尚比我熟識,必是常來。很夠著自己,不分彼此。老員外立刻吩咐擺酒。少時家人擦抹桌案,杯盤碗著,將酒席擺上。和尚並不謙讓,就在正當中坐下。老道心中雖不願意,也不好說出來。吃了三四盃酒,見周員外很恭敬和尚,老道實忍不住了,問員外道:“這位和尚你老人家怎請的?”周員外一聽,此言差矣。連連搖首說:“不是我請的。我不認識,是跟道爺來的。”老道說:“我不認識他。他說是員外請的。”和尚說:“不用提這個,再喝一盅罷。”周員外說:“好,和尚!你敢是蒙吃蒙喝的?來人,快把他轟出去!”家人過來,見和尚還端著酒盃要喝。周福說:“好和尚,你蒙到我這裏來了,快出去!”拉拉扯扯,把和尚推出大門,關上門進來一瞧,和尚把韋馱像落下。過來回稟員外,已把和尚趕去,沒拿韋馱像。員外說:“回頭來拿給他,不準難爲他。”老道喝著酒,問:“員外,現在貴宅有什麽妖精把公子爺迷住?我回頭給燒古香瞧瞧,畫道符。”本來老道長瞧香畫符,也沒有多大能爲,無非倚靠三清觀的神仙找碗飯吃。周員外說:“現在妖精變了一個女子,是我們隔璧鄰居王月娥的姑娘模樣,天天晚間同我兒在花園吃酒。”老道一聽就是一愣。老道一想:“我也無非瞧香畫符,妖精善能變化人身,我別捉妖不成,反叫妖精捉我去了。”自己躊躇了半天,這纔說:“員外,我捉妖須用七個人,連我是八卦連環式,纔可以捉妖,以保萬全之策。”員外說:“可以。”叫:“周福,你跟道爺去捉妖。”周福說:“不行,我鬧肚子,不能當差,員外派別人罷。”員外吩咐:“周祿,你去。”周祿說:“不行,我害眼呢。”周員外是位善人,一聽都不願去,自己明白:重賞之下,必有勇夫,人不爲利,誰肯早起。員外說:“誰要去跟道爺捉妖?不白去,一夜一個人,我給十兩銀子。可就要七個人,誰願去誰去。”旁邊周福說:“員外,我去。”員外說:“你不是鬧肚子嗎?”周福說:“我方纔得了個仙方,買一棵芍藥要粗的。”員外說:“要那個做什麽?”周福說:“熬水喝了,就好。”員外說:“你這是聽見了銀子了,混帳東西!”周祿說:“我去。”員外說:“你不是害眼嗎?”周祿說:“不是。員外沒聽明白,我在家礙眼。”少時七個家人都有了。員外問:“道爺用什麽東西?”老道叫拿筆,開了一個單子:用高桌子一張,太師椅子一把,五供堂蠟扦、香爐一份,素蠟一對,長壽香一封,錢糧一份,新筆一技,硃砂一錢,硯臺一方,黃毛邊一張,香菜,無根水,五穀糧食,白艾一塊。員外吩咐照樣預備,問:“道爺,這東西擱在哪裏?”老道吩咐:“擱在後花園公子書房的院內,我隨即就去。”少時天已掌燈,老道同員外帶著七個從人,各拿順手的兵刃。來至花園,老道睜眼一看,這花園甚是齊整,花卉羣芳,樹木森森,樓臺殿閣,水樹涼亭,曲院雕欄,真有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老道莊前走,見對面白灰墻花瓦堆的窟窿錢,當中棋盤心。老道進去一看,這院子三合房,北房三間,東西配房各三間,見院中所要用的東西,預備齊了。衆人來至院中,屋內公子聽見有動作,說:“外面什麽東西?快滾出去!”家人說:“公子爺別嚷,請來道爺給捉妖淨宅,退鬼治病。你給妖精捉住了。”公子說:“混帳胡說!”老道也不答言。員外回前廳去,淨聽老道的喜信。老道叫衆家人在上房外間屋中給他助威。老道在院中椅子上一坐,候至天交二鼓,把蠟燭點上,恭恭敬敬燒上一股香,心中禱告:“三清教主神佛在上,信士弟子劉泰真,我乃三清觀老道,現在周宅請我捉妖淨宅,退妖治病,望神佛保佑,將妖怪退去,我得幾十兩銀子,回廟掛袍上供還願。”禱告完了,將道冠摘下,包頭解開,披散了頭髮,抽出寶劍,用香菜霑無根水,往寶劍上一撣,把五穀糧食擱在寶劍上,拿白芨研濃了硃砂,畫了三道靈符。老道說:“周福,你看我這頭道符一燒,狂風大作;二道符把妖精拘來;三道符用寶劍斬了妖怪,叫他立現原形!要是人死變爲鬼,鬼死化爲灰,當時結果了他的性命。”周福等大衆,看著老道作法,把頭符貼在寶劍尖上,見老道口中咕吹咕哦唸唸有詞,不知唸的什麽。就聽唸完。老道說:“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赦!”點著頭道符,拿寶劍一晃,真有冰盤大的火光,把符一甩,衆人看著一點風也沒有。周福說:“你們瞧老道是造謠言。”周祿說:“別忙,且看他第二道符。”老道口中又唸咒,把二道符用劍挑著,點著扔出去,又不見動靜。老道一瞧真急了,把三道符貼在劍上,口中唸唸有詞,剛扔出去,只見一陣狂風大作。這陣風一過去,老道睜眼一看,嚇得魂不附體!來了一個妖精要吃老道。

知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周望廉細說見妖事~劉泰真捉妖被妖捉

話說老道三道符燒完,一陣狂風大作,只聽有腳步的聲音。老道只打算這妖精必是青臉紅髮一身毛,仔細睜眼一看,卻原來是一位千嬌百媚的女子,果然芙蓉白面,楊柳細腰。怎見得?有詞爲證:

只聞異香陣陣,行動百媚千嬌,巧筆丹青難畫描,週身上下堆俏。身穿藍衫稱體,金釵輕攏髮梢,垂金小扇手中搖,粉面香腮帶笑。

真是梨花面,杏蕊腮,瑤池仙子、月裏嫦娥不如也。這女子撲奔老道說:“好賊,泰真你敢拘起你家姑姑來了。”周福同衆人家說:“敢情不是外人,跟老道都是親戚。”老道嚇得魂飛魄散,說:“仙姑不要生氣,你聽小道,我天膽也不敢拘你老人家。只因周宅請我來給公子治病,把仙姑請來。我給你說,哈哈哈。仙姑,必是在深山幽谷之中修煉,道德深遠,何必貪戀凡塵?勸仙姑你老人家可以修煉個萬世不化金身好不好?”妖精一聽此言說:“你放屁!我多日不曾吃人,今天我要飽餐一頓。”說著話往前撲奔老道,就見把肚子一癟,由嘴內噴出一口黑氣。老道哎呀一聲,就地栽倒,寶劍也扔了。周福等衆家人,嚇得亡魂皆冒,往床底就擠。衆人擠不下,周祿就拉周福的腿,說:“你出來,我藏進去。”周福嚇昏了,說:“姑姑別拉腿。”衆人正在亂藏,只聽外面山崩地裂一聲響,有膽子大的往外面一看,見外頭紅光一片,有一位金甲天神在門口站著,正是韋馱顯聖。衆人也不敢出去,直至天色大亮。老員外在前面,一夜沒睡。天亮,員外帶著一個膽大家人,來至花園瞧老道捉妖怎麽樣。來到這院一看,見老道在地下躺著,臉都青了,寶劍在旁邊扔著。過去一摸,身上都涼。來至書房一看,見衆人也有在床底下的,也有在桌底下的,過去一拉腿,衆人說:“姑姑別拉腿,饒命!”老員外說:“哪裏來的姑姑?你等還不出來!”周福衆人一瞧,說:“員外呀,可嚇死我們了!”周員外一問是怎麽一回事,周福就把夜間老道捉妖之事,如是情形一說。

員外嘆了一聲,說:“真是福無雙至,禍不單行。妖沒捉成,老道在這裏死了,只得報官相騐。”有錢的人最怕打人命官司,趕緊吩咐先把院子打掃打掃。員外回至前面,自己一:“和尚這個韋馱倒不錯,在前廳擱著,怎麽跑到後面顯聖?等和尚來取,別說給他,問要多少錢,我買下可以鎮宅。”正在這般景況,就聽外面打門,說話是和尚聲音,叫:“開門!取韋馱來了。我那韋馱有主人,給六百萬銀子也不賣。”員外一聽,趕緊往前面奔來,嚮門口一看,見外面不是和尚,站立一人,身高八尺,頭戴寶藍緞逍遙員外中,身穿寶藍緞逍遙氅,粉底宮靴,面似三秋古月,慈眉善目,三綹黑鬍鬚,飄灑在胸前,後面跟著小童十四五歲。周員外一看,認識是拜弟蘇北山。周員外問:“是蘇賢弟叫門?”蘇北山說:“不是,我給兄長引見一位朋友。我常跟兄長提西湖靈隱寺濟顛活佛,昨天晚上到我家去,提起扛韋馱化緣,說兄長家中鬧妖精,到這來捉妖,被兄長轟出,將韋馱像留在這裏。昨天住在我家中,我想,兄長必然是不認識,要知是濟公,兄長決不能待慢。我今天陪著來,一來捉妖,二來取韋馱。”周員外說:“賢弟,可了不得了,現在三清觀的劉老道來捉妖沒捉成,反給妖精噴了妖氣,至今昏迷不醒。我正要給老道廟中送信,報官相騐,聽外面和尚叫門,賢弟你把大師父讓過來。”蘇北山一瞧,和尚在影璧墻根蹲著。蘇北山說:“師傅請過來,給員外相見。”周員外往裏讓,來至廳房,家人獻上茶來。周員外說:“聖僧,我等不知,望希恕罪。”趕緊吩咐擺酒給和尚陪話。濟公說:“我今天不喝酒,我先捉妖淨宅,退鬼治病,然後纔喝酒。你帶我到後面去瞧瞧。”周員外說:“是。”立刻頭前領路,來至後面,見老道還在地下躺著。和尚說:“老道,昨天許是遇著親戚了。”周福說:“不錯,昨天我們聽見是老道的姑姑。”濟公說:“我先把老道治好了罷,你們去拿半碗開水,半碗涼水,我灌他點藥,拿陰陽水一送,老道就好了。”家人把水取來,和尚把藥化開,給老道灌下去。少待片刻,老道嘔吐了半天,睜眼一看,是那窮和尚同著周員外、蘇員外都站在跟前。老道都認得,自己站起來說:“慚愧慚愧。”和尚說:“員外,你給老道五十兩銀子,讓他回廟,好拿五供蠟扦贖出來。”員外吩咐家人把銀子拿來遞給老道。老道謝了謝員外。老道說:“這位大和尚的寶刹在哪裏?”周員外說:“是西湖靈隱寺的濟公活佛。”老道一聽,趕緊趴地下磕頭,說:“我可實不知是聖僧,昨天多有衝撞你老人家。”濟公說:“道爺不可行禮,你回廟還想替人家捉妖不想了?”老道說:“這一回幾乎要了我的命,我可怕了。從今以後,再不敢捉妖。”說完,老道這纔告辭回廟,來至三清觀,叫童子去換銀子贖當,把外頭的捉妖淨宅的匾摘下,囑咐童子:“勿論是誰來請我捉妖,就說我入山採藥去了。”不言講老道,單說濟公見老道走後,和尚:“員外,我先給公子退鬼治病,然後再捉妖。”員外說:“好,聖僧大發慈悲罷。”帶領濟公來到了公子周志魁屋中。見這屋子順前簷炕,公子頭嚮東,腳嚮西橫躺著,面上焦黃,一語,睜開眼看了看員外,又把眼閉上。蘇員外一看,說:“我這兒子素常是風流人物,這些日不見,大改了樣子,臉上也沒了血色,擡頭紋也開了,大眼極角也散了,鼻子翅發訕,耳朵梢也乾了,這便如何是好?”濟公說:“不要緊,我給他點藥吃就好了。”周志魁是一嚮的虛弱,白天昏昏沉沉,晚上徹夜無眠,精神恍惚,心中卻也明白,見老員外、蘇員外同和尚進來,睜眼瞧瞧,見和尚伸手掏出一塊藥來。周員外說:“聖憎,這什麽藥?”和尚說:“這叫要命丹。你兒子的命是沒有了,拿我這藥把命要回來。”和尚把藥擱在口內嚼了,拿手一撥周志魁的嘴,和尚一噴,把藥噴在公子嘴裏。周志魁一見和尚真髒,要吐沒吐出來,把藥咽下去,覺著肚子裏咕嚕一響,藥引血走,血引氣行,五髒六腑,覺著氣爽,身上如去了一座泰山。和尚說:“周志魁,你父母跟前有幾個兒?”周志魁公子說:“就是我一個。”和尚說:“你既知道就是你一個,不孝有三,無後爲大,你在花園以邪招邪,做出這樁事來,我和尚越說越有氣。”說著話,照周志魁的天靈蓋就是一掌。本來公子是病虛了的人,當時一伸腿,嘔吐一聲沒了氣。周員外大驚。和尚一回頭說:“員外,你倒不用著急。是兒不死,是冤不散,這是該死。合該我廟中有了買賣,接三堂焰口。”員外心疼兒子,點頭答應。

書中交代:周志魁這病怎麽得的?

皆因他在花園唸書,這花園有三間艷陽樓,那一日公子上樓,扶著欄桿看花,廳東隔璧有婦女說話的聲音。周公子一看,是王員外的花園,姑娘王月娥叫丫鬟摘鮮花。公子仔細一看,見王月娥果然長得天姿國色。公子暗說:“頭幾年我與月娥在一處玩耍,見她長的平平無奇。這幾年不見她,會變的這麽好看,真是女子十八變。我周志魁娶個這等媳婦,也一輩子不委屈。“心中想著,二目就瞧出神。那裏王月娥正叫丫環摘花,一擡頭見西院樓上站定文生公子,見周志魁右手一揪繡帶,左手拿了扇子,往身後一背,伸著脖子睜了眼,往這瞧。姑娘臊的臉一紅,告訴丫環:“荷花,快下樓吧。”公子直看著姑娘下樓,這纔嘆一口氣:“唉,我恨不能肋生二翅,飛過去跟月娥成其好事,纔合我心願。”由這天,公子就中了迷,在書房閉上眼,書房內童子一倒茶,公子就說:“月娥賢妹來了!”嚇的書僮撒腿就跑。這天晚上悶坐,一閉眼就仿彿月娥在眼前,睜眼又沒了。天天跑到花園,叫道:“月娥妹妹快來吧!”鬧的小書僮真駭怕。有一天晚間,公子悶坐無聊,說:“我這條命給月娥耍了,要得單思病,茶飯怕吃。”正在思想,見簾板一起,進來一位如花似玉的女子,正是王月娥。公子如得了斗大明珠,趕過去用手相拉。

不知該當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回 見佳人癡呆起淫心~想美麗花園遇妖女

話說周志魁在屋內枯坐無聊,思想王月娥,天有二鼓之時,聽外面有腳步的聲音,那簾板一起,進來一位千嬌百媚女子,果然品貌秀艷,姿容絕代,風雅宜人,有詩爲證:

但只見頭上烏雲,巧挽盤髻,髻心橫插白玉簪,簪押雲鬢飛綵鳳,鳳頭鞋趁百子衫,衫衲半吞描花腕,腕帶川鐲是發藍,藍緞宮裙捏百襇,襇下微露小金蓮,蓮花褲腿鴛鴦帶,帶佩香珠顏色鮮,鮮艷秋波芙蓉面,面似桃花柳眉彎,彎彎柳眉趁杏眼,眼含秋水鼻懸膽,膽垂一點櫻桃口,口內銀牙細嘴含,含情不露多姣女,女中國色,好似九天仙女臨凡。

周志魁一瞧,正是月娥,忙說:“賢妹,你可來了!我正想你如大旱之望雲霓,你今一來,真遂我生平之願。”書中交代:來者並非是真王月娥,原本是天臺山一個精靈,有三千五百年道行,天天至城隍山前去聽經,從此路過,見周志魁想王月娥發瘋。她倒是好意,變出個王月娥度脫度脫他。她也見過王月娥,自己搖身一變,變的一點不差,來至公子屋中,說:“周大哥,你天天站在墻根叫我的名字,倘若婆子丫環聽見,豈不敗壞我名節。你若真有心愛慕于我,可托媒人前去提親,大概我父母不能不允,那時名正言順,以合我二人之心願。”周志魁一聽,說:“賢妹你別走,我自從那一天看見賢妹,我時刻想你,恨不得你我一時成其夫妻,今天你既來了,我今焉能放你過去。”拉住苦苦不放。妖精本打算來勸解,見周公子死不放手,又見周公子長的美貌,自己一想:“我何不盜取他真陽煉補內丹。”想完,這纔說:“君既有情意,妾豈可不爲你鋪被曡床。你我這也是前世俗緣,惟恐你父母知道,多有不便。”公子此時神魂飄蕩,一概不顧,真是色膽比天大。當時二人擕手把腕,共入羅帷,鸞顛鳳倒,如醉如癡,直至更交四鼓。妖怪說:“我走了,恐其被人查出。”公子說:“你多時來?”妖怪說:“明天來。”由這一天,就天天初鼓來。二人喝酒談心,追懽取樂,食則同桌,寢則同牀,天天如是。人有多大精神,鬧的周志魁精氣神三寶損虧,飲食不進,面如白紙,一日不如一日。員外不明底細,以爲他唸書用功,勞神過度,焉知他淨在夜裏用了功。今天和尚一掌,把妖氣打散,公子當時沒了氣。員外心疼兒子急呆了,蘇北山也是後悔:“真是薦卜不薦醫,這怎麽好?”正在爲難,見公子悠悠氣轉。和尚:“我越瞧你越有氣。”過去伸手要打,給蘇北山阻住。員外見兒子好了,也放了心。公子此時定了定神,要一碗白糖水,妖氣也散了。和尚說:“我們捉妖。”叫周福、周祿二人,把韋馱拿過去,二人前去,也擡不動。周福心說:“看這韋馱不很重,怎麽兩人會擡不動?”和尚說:“我就知道你們擡不動”說著,過去伸手,就把韋馱拿開。

原來妖怪押在韋馱底下,一股黑風起來,要大肆橫行,本來見和尚其貌不揚,濟公又閉著三光,妖怪要拿妖氣噴和尚。濟公哈哈大笑道:“好孽畜,你也不知我是何人。”自己用手一拍天靈蓋,透出佛光、靈光、三元。別人瞧和尚照舊肉體凡胎,妖怪一見,嚇得驚魂千里,見和尚赤赤揚揚,身高六丈,頭如巴斗,面如獬蓋,身上穿鐵鐸,赤腿光腳,活活一位知覺羅漢。用金光一照妖怪,照去五百年道行。和尚摘下僧帽一扔,霞光萬道,紫氣千條,竟把妖怪照住。只見一陣狂風,現出原形。大家過來一看,乃一個大狐貍,跪在地下叫。人有人言,獸有獸語,求和尚饒命說:“師父,你老人家別氣,弟子本打算解勸他,公子苦苦揪著不放,我不從他,他也是想死,師父呀,你老人家慈悲慈悲,放了我,再也不敢滋事了。”和尚這纔過去,把帽子拿起來,說:“好東西,我今天便宜你這條命,你再遇到我和尚手裏,我定用掌心雷霹你。”妖怪自己走了。老員外見兒子也好了,把和尚請至書房擺酒,邀蘇北山陪著。喝了兩杯,周員外把北山叫到一旁,說:“賢弟,你看你姪兒也好了,妖怪也捉了,我這家當你說句話,我在和尚面前盡點心。你只管說,我不駁回。”蘇北山說:“兄長,你打算要給濟公銀子,那可不行。聖僧的脾氣古怪,最不愛財,前次給我家治病,給趙文會治病,我們皆打算要給銀子,奈和尚分文不要。依我倒有個主意,兄長至轎鋪要頂八擡轎,全分執事,把韋馱擡了,送回靈隱寺,那倒體面,聖僧定願意。別提給銀子,他的徒弟富戶施主很多。”二人商量好了,回至書房,見和尚還喝著酒,蘇北山說:“師父,方纔周兄長叫我到外面同我說,師父給捉妖治病,打算謝你銀子。”和尚說:“好,我這兩天正需銀子。和尚按口鍋也就同俗家差不多,我和尚也得吃飯。”蘇北山說:“師父,我知你老人家素不愛財,我已給攔下,不叫他給銀子,叫他僱頂轎子,把韋馱送回去。”和尚說:“給銀不給銀倒不要緊,千萬別給我惹事。這回用轎把韋馱送回去,以後我一出來,他就磨我,別提多跟腳了。回頭我扛著走在街上,找個地方把他腦袋撞個窟窿,下次他就不想跟我出來。周員外說:“既是如此,我送師父點銀子,換換衣裳。”和尚說:“你若給我銀子,附耳如此如此,須緊記在心,不可錯過。”大家點頭。和尚扛著韋馱告辭出來,往前走不多遠,睜開慧眼一看,有股怨氣衝天。和尚點頭,見路北一座酒館,和尚往裏走。衆人一看,說:“和尚化緣嗎?”和尚說:“不是。衆人說:“和尚,你怎麽扛了韋馱滿街走?”和尚說:“我是販韋馱的。”衆人說:“和尚,這韋馱打哪販來,賣多少錢?”和尚說:“我由外口一百兩本,賣二百兩。我這韋馱供在哪廟,哪廟就靈,有人燒香。”說著,要了一壺酒,把韋馱擱在一旁,吃了兩盃酒,和尚告訴夥計給他看著:“我到外頭一行。”

和尚剛一出去,就由外面進來八九個和尚說:”在這裏呢。我們廟裏一個瘋和尚把韋馱偷出來,到處誆酒喝。奉老和尚之命,叫我等來找。”掌櫃的一聽,說:“你們衆位扛了去吧。一個泥像,我們要了沒有用。”掌櫃的短一句話,也沒問是哪廟來的。衆僧七手八腳,把韋馱搭走了。工夫不大,濟公回來,一進門:“喲,我的貨哪裏去了?”掌櫃的說:“你們廟裏和尚扛走了。”濟公說:“他是哪廟的?”掌櫃的還不出話來。和尚說:“你給人家蒙了去,你賠我二百兩銀子。沒有,咱們是一場官司。”衆飯客皆說:“堂棺,這是你不是。方纔那些和尚來扛韋馱,你就該問是哪廟的。”回頭說:“和尚瞧著我們吧,他本是苦人,一月纔能掙兩吊錢,他哪賠得起二百兩銀子。我們給你湊幾吊錢。”和尚說:“湊幾吊錢,我不能要得了。既你們衆位出來管,我錢不要了,韋馱也不要了,我走了。”

說罷,出了酒館往前走,見一股怨氣直衝霄斗,和尚往前飛跑。濟公施法力大展神通,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回 練法術戲耍劉泰真~李國元失去天師符

話說和尚出了酒館,正往前走,想起要到三清觀找劉泰真,見股怨氣衝天。

和尚按靈光三擊掌,點了點頭,說:“善哉善哉,我焉能不管。”嘴裏唸唸道道,出了清波門外至三清觀,見門口捉妖的牌子也摘了,冷冷清清。老道自打周宅回到廟中,拿銀子把當贖出,叫童兒把捉妖的牌摘下:“如再有人請我捉妖,你說我入山採藥去了。”小童點首答應,老道天天看書解悶。和尚拍了二下門,今天童子正在院中玩耍,聽外面叫門,童子出來開門一瞧,門口站了一個窮和尚。道童道:“找誰呀?”濟公說:“找你家劉道爺,到我們那兒捉妖,請他退鬼治病。”道童說:“不行,我師傅入山採藥去,不定幾天回來。”和尚:“你到裏面告訴在屋內看書的那個老道,就提我老人家,他就得見我。”小童一聽一愕,心想:“喲,他怎麽知道我師傅在家看書?”趕緊說:“和尚,你等等。”忙奔到裏面說:“師傅,外面有個窮和尚,說請你捉妖淨宅,我道你採藥去了,他說你到裏面告訴那看書的老道,就提他來了準得見。”老道一聽一愣說:“許是他老人家來了。”小童說:“對了,和尚也說我老人家來了。”老道忙跑到外面一瞧,果是濟公,忙說:“聖僧,你老人家從哪裏來的?弟子這裏稽首了。”濟公:

“好,你頭前領路,我到你廟裏坐坐。我問你一件事,你這不捉妖淨宅,師徒幾個靠著什麽吃飯?”老道說:“師傅,我這裏素常就指著給人治病,蒙碗飯吃。自從周宅回來,嚇的我哪敢捉妖,我這廟並無分文進項,你老人家給我想個什麽主意吃飯。”說著來到裏面落坐。和尚說:“我教你個搬運法。你如學會,要金銀,一唸咒就有;要好衣裳好食物,一動念就來。”老道說:“我就學這個好,別的全不學。師傅,你老人家教我練練。”和尚說:“你練不了。要練先得一天磕一千個頭,磕四十九天。你須認我爲師,你跪在地上唸聲無量佛,磕一個頭站起,唸聲阿彌陀佛,纔算一個。”老道說:“我練。一天磕一千頭,只要我四十九天練成了,想要什麽就有,我願意練。”和尚說:“還不行。我和尚喝酒誰打去?”老道說:“我叫童子打去。”和尚說:“我每頓飯要吃肉,誰去買?”老道說:“我去買。早晚兩遍點心,三頓飯,全是我的。”和尚說:“就是,由明天早晨起來就練。你先叫道童給我沽酒買菜,我先喝酒。”老道忙叫小童去買了酒菜吃了。

次早,和尚出了個主意,用二個笸籮,買一千黃豆,和尚坐在蒲墊,老道唸一聲無量佛,磕一頭唸一聲阿彌陀佛,由黃笸籮拿粒黃豆,擱在紅笸籮內,省記著。老道磕了幾十頭,就覺腰酸腿痛,磕至二百,見和尚閉著眼打噸。老道一想:“我捧過一把去,少磕些。”見和尚睡熟了,忙捧了一把,往紅笸籮內擱下。和尚一睜眼,說:“好東西,練法術偷私,重磕!”把豆兒又抓回去,又拐了三百多去。老道磕了五六天,把剩的銀子也花完了。和尚叫打酒買菜,老道叫童子:“把我的道袍、金簪當了,等我練好搬運法,再換好的。”童子給當了,吃了五六天又沒了錢。老道叫當鋪蓋,賣大殿的桌椅板凳。

話不可重敘,直到了一個月另六天,老道就剩了一條褲子,四個道童光著屁股。老道說:“師傅,我可真沒了錢,你教給搬運法。搬了來再吃吧。”和尚說:“我要會搬運法,爲什麽叫你給我打酒?”老道一聽說:“對呀,師傅冤了我,怎麽樣呢?”和尚說:“你沒錢我走了。”老道說:“聖僧一走,我同徒弟一同弔死完了。”和尚說:“我教你唸咒,你學的會。”老道說:“什麽咒?”和尚說:唵嘛呢叭咪吽。”老道沒聽明白說:“叭了,你就轟。”和尚說:“對了。”一連教了三遍,老道會了,和尚叫他在院中跪著唸。老道剛一唸:“唵嘛呢叭咪吽。”濟公在後面用手一指地下,由地下飛起來一塊小塼,照著老道腦袋吧噠一下,打了一個小疙瘩。老道說:“師父,這怎麽的?”濟公說:“你一唸咒,塼頭見你就打,這就是你練的能爲。”老道說:“我不練了。”和尚說:“不要緊,我教你幾句話,你見塼頭就磕頭說:“塼頭在上,老道有禮,我不唸咒,你也別起。”老道說:“師傅,我怎麽好?”濟公說:“把我僧袍給你穿上,僧帽戴上,教你幾句話,到錢塘門西湖蘇堤上,有個冷泉亭,往上一站,你說:李國元,李國元,不必上西湖靈隱找濟顛,十兩紋銀交于我,腰裏還帶著三百六十錢。”老道要不去吧,廟裏一文沒有;去吧,真難看。每常出去衣貌整齊,今天老道沒法,穿了一身和尚的破衣裳,說:“師傅,我到那裏去說三遍,就有著落嗎?”和尚說:“你只管去,高嚷三遍,就有人問你。我和尚說法,化個小緣,就夠你一輩子用。”老道沒法,出了三清觀,低頭恐怕碰了熟人。這溜老街舊鄰,認識老道的不少,有人瞧見這個說:“這不是三清觀的劉道爺嗎?怎麽這個樣?平常很有錢。”那個又道:“這必是輸掉了,道爺沒別的,就愛賭。”老道聽了,也不好答言,自己往前走。

來到西湖蘇堤冷泉亭。這裏是一條大道,來往人不少。老道就站在亭子上一嚷:“李國元,李國元,不必上西湖靈隱找濟顛,十兩紋銀交于我,腰裏還帶著三百六十錢。”道爺嚷了三遍,圍了好些人,大家紛紛議論。有說這老道是瘋子的,有說這也許找李國元的。正在紛紛議論,由那旁來了兩個人。這個說:“賢弟,你看濟公真有先見之明。”二人來到近前,老道一瞧,頭裏走的這位是富翁員外打扮,後面一位文生公子打扮。二人一瞧老道,這位員外道:“你這老道把濟公害了,這身衣裳你穿著。”老道說:“我倒沒害濟公,他把我害了,吃的我剩一條褲子。二位貴姓?”

書中交代:這位文生公子叫李國元,家住臨安青竹林四條衚衕,本是財主,乃是文生秀才,取妻藺氏,甚爲賢德,無故這天得了瘋病,請多少先生也瞧不好。李國元甚爲煩悶。他有個朋友叫李春山,在杜大夫家中教讀。一天李國元去找春山,二人本是知己,李國元就提妻子得了瘋病,請多少先生瞧不好。李春山說:“我們杜大人祠堂裏,有一張五雷八卦天師符,是鎮宅之寶:我說給你借,他準不借。我偷著給你拿來,你掛在家中。有什麽妖邪皆去得了。”李國元說:“好,倘能把你弟妹病治好了,我再送回來。”

李春山到了祠堂,開開箱子,把天師符拿出,是個楠木匣裝著。李春山說:“這是杜大人傳家之寶,我私自借給你,可千萬小心留神,你掛兩個時辰邪去了,可速送來。”李國元說:“我明天送來。”拿著告辭,自己出來一想:喲,還沒吃早飯,本打算約李春山吃飯,一提這軸畫,把飯忘了。我也不便回家吃去,跟前路北就是酒館。自己進來一看,真是高朋滿座。衆人皆站起來,讓說:“李先生一同喝吧。”李國元說:“衆位別讓,我還同著人說話。”自己到後面找張桌,要了酒喝了兩杯。自己一想:“人讓我,我不讓人家,這可不對。”忙站

起,過去回讓,讓完,轉身回來,睜眼一瞧,嚇得目瞪口呆,五雷八卦天師符,蹤跡不見。欲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回 趙文會西湖訪濟公~醉禪師西湖盜靈符

話說李國元只顧讓人,回頭見畫軸不見,自己酒也不喝了,飯也不吃了,心中暗想:“丢了別的東西,我可以賠人家。這種東西有錢沒處買,這是杜宅傳家之寶,倘若走漏風聲,豈不把李兄長館散了。”自己忙叫堂倌算帳:“給我寫上。”堂倌說:“你怎麽不吃了?”李國元說:“我還有要緊事。”也並沒有聲張,跑至家中,派幾個心腹家人,說:“我方纔在某酒館吃飯,丢了一軸五雷八卦天師符。你們去訪查訪查,是哪路賊偷去?不怕托個人花些錢買回來。這是人家的東西。”家人答應出去,工夫不大,李升出來說:“方纔我打聽明白,你在那裏喝酒,這個東西叫白錢賊偷去,已賣給博古齋古玩鋪的劉掌櫃。劉掌櫃是三十兩銀子買的。他跟秦丞相府要好,現已賣給秦丞相五百兩銀,掛在閣天樓鎮宅。”李國元一聽:“可了不得!要在古玩鋪,我可以多花錢買回來;落在丞相府,論人情勢利,均比不了人家。”正在躊躇,外面打門,叫家人出去一瞧,原來是李春山之子少棠說:“方纔你走了,聽說杜大人宅裏明日有祭祀,我父親叫我先把五雷八卦天師符拿回去,等過了明天,再給拿來使。”李國元說:“你先回去,我這軸畫方纔一掛,撕了一點,送在裱畫鋪去,少時立刻送過來,你不必來了。”

李少棠走後,李國元更急了,正爲難之際,家人報趙員外來了。李國元走出去一看是趙文會,二人知已之交,趕緊上前行禮說:“兄長久違。”趙文會說:“我今天約賢弟先逛城隍山,回頭上天珠街望江樓吃酒,逛逛天下第一江。”李國元:“大哥,今天小弟不能奉陪,我有心難的事,兄長請裏面坐。“來至書房,國元把丢天師符情節一說,趙員外說:“不要緊,這事我給你辦。西湖靈隱寺濟公長老,他是在世活佛,你我去走一趟,求他老人家,天師符也可以找回來,弟妹病也可治好,真是神通廣大,佛法無邊。”國元一想:“我聞其名,未見其人。倘若回來,約他來吃飯,我得帶著銀子。”趕緊拿了十兩銀子四百錢,同趙文會出來,買了四十錢茶葉,一直往前。真是十里長堤跨六橋,一株柳樹一株桃。這是怎名曰:蘇堤春曉。乃是蘇東坡做此地太守時,修的這道堤。到了三春之時,柳樹爭春,湖中有湖心亭,南望南屏山雷峰塔,北山坡有林和靖的梅園,西眺有岳王墓,蘇小小墳。二人將走至冷泉亭,就聽人羣中有人喊說:“李國元,李國元,不必上西湖靈隱找濟顛,十兩紋銀交于我,腰內還帶著三百六十錢。”趙文會一聽說:“賢弟,聖僧有先見之明,在這裏等候你我。”乃至分開衆人一瞧,是濟公衣裳,不是濟公。趙文會過去一揪,說:“好老道,你把濟公長老害了,你是蒙事來。”老道說:“我倒沒害濟公,濟公把我們師徒吃的一件衣服都沒有,教給我這幾句話,叫我到這裏來說。”趙文會說:“濟公在哪裏?你帶我二人去見見。”老道這纔帶著二位來至三清觀。趙文會一看這廟,窮的什麽都沒有,四個道童赤身露體,濟公赤著背在椅子上坐著。文會說:“師傅在上,弟子趙文會有禮。”忙叫李國元參見聖僧。國元一瞧和尚,真像乞丐,衝著趙員外的麪子,不能不過去行禮,作了個揖。和尚說:“二人來此何幹?”趙文會就把丢五雷八卦天師符情節一說。和尚說:“不要緊。”叫老道把衣服脫下,和尚穿上。把國元銀子要過來,給老道贖當。

和尚同二人出三清觀,來到國元家中。和尚說:“我先給你妻子治病,然後再找天師符。可有一件事,我給你妻子治病,回頭我跟她揪在一處,滾到一處,你可別管。”國元一聽,半響無語。趙文會說:“賢弟,不必生疑。濟公乃是在世活佛,決無差錯。要是不敦品的人,我亦不能請來。”李國元說:“就是吧。”帶了濟公直奔上房,門也鎖了,藺氏也用鐵鏈鎖著,丫環婆子早躲開,怕瘋子打。剛一開鎖,藺氏見外面是窮和尚,忙往外追。和尚跑至院中,有口大魚缸,和尚就轉魚缸,口中直嚷:“可了不得了!要一追上,我就沒了命。”說著跑著。藺氏摔了一個筋斗,口內吐出一堆痰來,心中也明白了,自己說:“我怎會到這裏來?”這纔有膽大婆子過來,攙扶起來。和尚掏了一塊藥,叫人拿水化開給她吃。

書中交代:藺氏這病本是痰迷心竅,被事所擠。皆因她家有個兄弟叫藺庭玉,在家把一份家業皆花完了,所交些匪人,這天找姐姐借錢,說去做買賣。至親骨肉,焉有不疼之理,瞞著丈夫借給他幾百兩銀子,藺庭玉拿去,跟狐朋狗友一花花完了,這天又找他姐姐,說他拿銀子去做買賣,走在半路被強盜劫去,你再借給我幾百兩銀子做買賣,賺了錢連先前銀子一並交還。藺氏又給了他。這天藺氏在花園坐著,見庭玉又來了,身上襤樓不堪,心中一著急,一口痰上來迷住,因此瘋了。今天和尚一溜,把痰溜開,吐出來。國元很珮服和尚,請他書房擺酒款待。正在喝酒之際,外面家人進來回稟:“李少棠又來催五雷八卦天師符。”李國元叫家人出去告訴他隨後就送去。李國元說:“師父,怎麽辦?”和尚說:“回頭我僱我廟裏的韋馱給你把五雷八卦天師符盜來。”李國元說:“師父,你廟中韋馱是泥胎,怎麽能偷東西?”濟公說:“能行。我們那韋馱專管些閒事。”李國元說:“師父,怎樣去請?”和尚說:“我得就去跟他商量,得拿錢僱他去,白叫他去不成。你們喝著酒等我,我先去,回頭再喝。”

和尚站起身,往外就走。二人送出回來。李國元說:“趙兄長,你聽和尚這話是真的嗎?”趙文會說:“我也不知真假。前次在周半城家扛韋馱捉過妖,這事在兩可之際,也許是真的。”再說二人擺著酒,直等到掌燈以後。二人甚爲焦急,恐怕關城,將濟公關在城外。正在說著話,就見濟公進來。二人說:“師父回來了。”濟公說:“可氣死我了。”趙文會說:“師父同誰生氣?”濟公說:“跟我們廟裏韋馱。真可恨!平常我一出來,他就說濟師公要有事,給我張羅著。我今天回去,他瞧我奔了他去,他把臉一揚不理我。我就答訕著,跟他說,老韋,我給你找了個事。他問什麽事?我就提叫他到秦相府花園閣天樓去,偷五雷八卦天師符。問他要多錢?他一嘴就要大價。“李國元、趙文會齊說:“他要多少錢?”和尚說:“他要五吊錢。我給他五百錢。”李國元說:“五吊錢也不多。”和尚說:“頭裏他倒讓了個價,說要三吊錢,少了不去。我說你落了價,我給你添了湊滿五百錢,多了不要。他說少了不去。故我們倆散了。我由廟裏出來走大佛寺,碰見大佛寺的韋馱,遠遠的就問我上哪去。我說給你找個事,你去不去?他問什麽事?我就叫他去找符。說你沒跟你廟裏老韋馱說嗎?我說說了,因爲他要錢大多。他要三吊:我給五百錢,沒僱停當。他說我也不能少要,少要對不起我們廟裏的韋馱。我說我要多花了也不對。因此又散了。”李國元一聽說都沒停當:“這怎麽辦?“和尚說:“我又往前走,走至紫竹林,那廟韋馱餓的都打了晃,遠遠就喊我,我一提這個事,他就願意。他說回頭就來,價錢隨我開。”李國元說:“他什麽時候來?”和尚說:“我們吃完了飯,院子預備桌案,我一叫,他就來。”李國元忙擺飯吃完了,叫家人預備應用東西,擱在院中。和尚說:“你們大家不消慌,一眨眼等星斗出全了,那時我請韋馱來。”和尚說:“我乃非別,我乃非別,西湖靈隱,濟顛僧也,韋馱不到等待何時!”只聽半空中一聲喊嚷:“吾神來了!”不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回 趙斌夜探閣天樓~英雄仗義救公子

話說濟公在院中燒香請韋馱,只聽房上一聲喊嚷:“吾神來也!”書中交代:來者可並非是真韋馱。這部濟公傳,雖沒請神請鬼,並非奇怪之事,總得合乎神理。書有明筆、暗筆、伏筆、順筆、倒筆、忿筆、驚人筆。此來者乃是一位驚天動地的英雄之子,祖貫鎮江府丹陽縣人,姓趙名九州,綽號人稱一輪明月,東西南北中五路總鏢頭,娶妻梅氏,膝下單生一子,名叫趙斌,生來天真爛漫,混耀悶楞,跟他父親練了一身拳棒,好上天。老英雄一生就教了兩個徒弟,一個兒子。大徒弟乃江西玉山縣的威振八方楊明,二徒弟是東路鏢頭上夥計叫尹士雄。趙九州這天病在床上,把梅氏叫至跟前,說:“我死之後,千萬別叫趙斌保鏢。他眼空自大,狂做無知。留下我這點虛名,傳留後世。”說罷竟自嗚呼哀哉。

他母子辦理喪事安葬已完,就剩下他母子度日,趙斌遊手好閒,他父親留下這點家私,也可享受著度日。他在外頭交了幾個本地朋友,一個叫秦元亮,綽號人稱飛天火祖;有一位馬兆熊,人稱立地瘟神,二人皆是綠林,跟趙斌頗爲知己。這天三個人在一處吃飯。秦元亮說:“趙賢弟,你知我們是做什麽的?”趙斌說:“我不知二位兄長做何生意。”秦元亮說:“我們都是賊,可不是下賤採花淫賊。我等專講究偷富濟貧,殺賍官,斬惡霸,除暴安良,專管不平之事。只因愛賢弟這身能爲,要約你入夥,這叫行俠做義。我這裏有身夜行衣送給你。”說著遞給趙斌一個包袱。趙斌打開一看,裏面全分皆有。趙斌就由這天跟這二人,夜間時常出去偷富濟貧。

這天趙斌把包袱落在家中,梅氏打開一看,是夜行衣。趙九州之妻,也是開過眼,什麽皆見過。正瞧著,趙斌成外面進來。梅氏一見,勃然大怒,說:“趙斌,你父親保鏢一輩子英名,被你弱盡。你敢情做了賊!好孩子,我是一頭撞死,決不活著。”趙斌說:“母親不要生氣,不叫孩兒做賊,我就不做賊。”梅氏說:“你趁此把這衣服燒了,刀砸了。”自己一想,要在這裏住著還不成,得給他把這班朋友斷絕了,不然,仍怕有人勾引他。老太太要學孟母三遷之法,急把家中房產變賣,帶著細軟金銀,同趙斌來在京都臨安,租的青竹巷四條衚衕賣果子王興的房。趙斌仍舊沒事可做。王興的母親王老太太可就說:“趙老太大,爲何不叫你兒做個買賣?在家閒了,坐吃山空。”梅氏說:“他自幼沒做來,也不懂的什麽。”王老太:“可叫他同我兒上果子市買點果子買賣,操練操練。”梅氏一想也好,同趙斌一商量,也願意。次日拿上兩吊錢,同王興上果子市買了點北鮮。王興說:“你這貨買的便宜,總得找對半利,賺兩吊錢纔賣呢。你合算去賣。”趙斌吃完飯,拿了小筐出去,見人也不敢吆喝,走了幾條衚衕,人家皆以爲是送禮的,不象做買賣的,也沒人買。

趙斌走到鳳山街,見路北一座大門,象官宦人家,門口有大板凳。趙斌把果筐擱在地下,坐在門首,瞧了果子發呆,就見由裏面出來一位員外送客。這員外長的身高八尺,虎背熊腰,面如烏金紙,環眉闊目,姓鄭名雄,人稱鐵面天王,本是世家。他是武進士,素常在家見義勇爲,樂善好施,今天出來送客,見趙斌相貌一表非俗,坐在那兒發呆。鄭雄很愛慕,說:“朋友,你在這作什麽?”趙斌說:“賣果子。”鄭雄說:“賣多少錢?”趙斌說:“我兩吊錢買的,四吊錢纔賣呢。”鄭大官人吩咐家人把果筐倒在裏面水筒裏,給他拿四吊錢來。家人答應。鄭雄說:“朋友,你沒做過買賣吧?”趙斌說:“我今天頭一回。”拿起果筐四吊錢回家,告訴母親說賺了兩吊錢,次日仍然同王興上市,點名買兩吊錢北鮮,回家吃完飯,提筐出來,不上別處,一直趕奔鳳山街來,至鄭宅,把果筐擱下一坐,候至晌午。鄭雄要出門,剛一出來,趙斌說:“別走,我給你送果子來了。”鄭雄說:“誰叫你送來的?”趙斌說:“你拿進去,我不去賣了。”鄭雄說:“你願意我不願意,我不如天天白給你兩吊錢好不好?”趙斌說:“好。”鄭雄一聽也樂了,說:“我今天留下,明天可別送來,我不要了。”叫家人給拿四吊錢。趙斌一聽,說:“好喪氣,好容易賣出主來,又散了。”自己拿錢回家。由此練著做小買賣,有賺錢的時候,有時賠錢。

這一天在西湖,因花花太歲王勝搶人家逛西湖的姑娘,他路見不平,打死惡霸的三條人命,被濟公把他救了,他認濟公爲師,濟公今天由李宅出來,正碰見趙斌賣果子。和尚說:“趙斌,跟我喝酒去。”趙斌跟和尚到了酒館喝酒。和尚說:“你今天給當一回韋馱。”趙斌說:“怎麽當韋馱?”濟公就把李國元丢五雷八卦天師符,落在秦相府花園閣天樓,叫他給盜回家。到李宅裝韋馱,遮蓋衆人耳目。趙斌說:“我不認識李國元家。”和尚說:“我帶去。”吃喝已畢,給了錢,帶著趙斌直奔李宅門口。和尚說:“你晚上來。如此如此。”趙斌點首,回至家中告訴母親說:“師傅濟公叫我今天晚上給當韋馱去。”梅氏說:“什麽叫當韋馱?”趙斌說:“師傅叫我到相府,給人家找五雷八卦天師符,充韋馱神。”梅氏知濟公是好人,若非濟公的事,也不叫趙斌晚上出去。

趙斌換好衣服、帶一把切菜刀,天有初鼓,跳出墻外,省的母親關門,自己直奔李宅,蹲在上房,在暗中等候,聽濟公喊:“韋馱不到;尚待何時!”趙斌這纔答說:“我神來也!”和尚說:“老韋,你到秦相府花園閣天樓去,把五雷八卦天師符取來。”趙斌說:“遵法旨。”就轉身躥房越脊,奔和合坊來,至相府的花園。一看,這園地勢很大,不知哪座樓是閣天樓,真是水閣涼亭,樓臺小樹,四時不謝之花,八節長春之草。跳下墻,各處一找,找得東北角單有一所院子,是北房,暗五明三,東西各有配房。北房屋中燈光閃閃,人影搖搖。

趙斌來裏間窻外,用舌尖舔破窻桶紙,往裏一瞧:順前簷的床,靠北墻是一張八仙桌,二把椅子,墻上一口單刀,桌上擱著蠟燈,兩個人坐在對面椅上喝茶。靠東這人,有六十以外年歲,面皮微白,兩道劍眉,一雙三角目,花白鬍鬚,頭戴藍綢四楞中,身穿藍綢篆花袍。西邊這位有三十來歲,頭戴青緞壯士帽,身穿青緞箭袍,腰繫絲縧,閃披皂緞英雄大氅。就聽那老人說:“壯士,我把你扶養好了,所爲叫你給我辦這件事。真要給我辦好,我給你一百兩銀子。你拿著,天涯海角,決叫你打不了人命官司。”說著話,就見老者由懷內掏出那兩封銀子,放在桌上。真是白花花。那壯士說:“多蒙老丈之恩,栽培之德,卻之不恭,受之有愧,敢領不恭之罪。”老者說:“壯士,恭敬不如從命。”就見這位壯士把銀子揣在懷中,伸手摘下那墻上掛著的刀說:“老丈外面無論有什麽動作,你千萬別管,少時自有人頭前來見你。”說完話,往外就走。趙斌趕緊找暗處隱身,見他走過,趙斌後面跟著,心說:“這不定是上哪去殺人嗎?我倒要跟了瞧瞧。”見往西走了兩層院落,路西是四扇綠屏風,門內有北房三間,燈光隱隱,似有讀書之聲。見這人提刀進去,趙斌濕破窻紙一看,見裏面一張八仙桌,兩把椅于,椅上坐著一位文生公子,正在唸書,旁邊老家人伺候。這人進去把刀往桌上一撲,說:“你主僕二人快說明來歷,我特來結果你們性命。”公子同家人嚇倒在地,說:“好漢爺饒命,你要問我是如此這等這般。”趙斌一聽,氣的肺都炸了,拉切菜刀要闖入室中,多管閒事。

不知所因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兄弟相認各訴前情~主僕逃難暫寄李宅

話說趙斌在暗中,觀看這人拉刀進去,要殺那主僕二人,公子嚇的戰戰兢兢,跪在地下,求”大太爺暫息雷霆之怒,容我慢稟。”那老家人也跪倒。那壯士說:“你主僕二人是怎麽一段事?快說!”老管家說:“你老人家要問,我家主人姓徐名志平,原籍建安縣人氏,老太爺名徐佔魁,跟這秦相府花園總管韓殿元是知己之交。韓殿元有一女,跟我家公子同歲。他情願把女兒給公子爲婚,自幼下定禮。後來我家老爺去世,家中遭了一把天火,將萬貫家財燒得片瓦無存。我就同了公子,來到這裏投親。韓殿元一見我主僕衣服襤樓,他就有悔親之意,嫌貧愛富,明看他留下我主僕,叫公子在這花園讀書。誰想到他叫你老人家來害我主僕。”拿刀的這壯士一聽說:“原來如此,我實不知道。”說著話,由懷內掏出那一百兩銀子說:“我賜你主僕,趕緊拿了逃命吧。找個地方,用心攻書,等待大比之年,好去求取功名。你們不可住此,恐他還想害你們。”趙斌在外面一聽,說:“這事辦的好。”他是個直性的人,自己忘了是偷聽了,心中一爽快,不覺失聲說辦的好。

那壯士一聽外面有人說話,竄出來擺刀照趙斌摟頭就剁。趙斌用切菜刀急架相還。兩人走了幾個照面。趙斌心中一動:怎麽他使的刀法同我一樣?那壯士也是心內納悶,忙往圈外一跳,用刀一指說:“你且慢動手。你姓甚名誰?住在哪裏?這刀法同誰練的?來此何幹?”趙斌說:“我姓趙名斌,綽號人稱探囊取物。你要知道我的厲害,不必前來討死。”那壯士一聽,忙把刀一扔說:“原來是賢弟,這可是大水沖了龍王廟,一家人不認得一家人。”趙斌說:“你是誰?”壯士說:“我姓尹名士雄,賢弟你把哥哥忘了。”趙斌一想:“我八九歲的時候,尹士雄正跟我父親練藝。這話有十幾年了。”趙斌這纔把切菜刀一揣,趕過去行禮,二人敘離別之情。尹士雄說:“我自從東路保鏢,回頭聽說師母同賢弟來到京都,我特來訪查,也未找著。我病在三順店,腿上長一個瘡,遇見這花園總管韓殿元。他是三順店東家,給我瞧病,接到花園給我把病養好了。今天他給我一百兩銀子,叫我來殺他的仇人。我來至這裏一問,方知怎麽一段事。賢弟你來此何幹?”趙斌把別後的事略說一番,今天是奉濟公之命,來此盜五雷八卦天師符。尹士雄說:“你今天幸遇了我,若不遇了我,你也盜不了符去。你先同我把徐志平主僕救走,然後我幫你盜符。”二人這纔進到屋內,叫徐志平:“趕緊收拾好逃命,這一百銀送你作盤川。”徐志平問了尹士雄的姓名,老家人徐福給尹士雄磕頭:“謝謝恩公。”忙把琴劍書箱收拾好了。徐福說:“尹恩公,這黑夜光景,我二人上何處去?這京師重地,巡更查夜甚多,要把我等捉去。如何是好?”尹士雄一聽有理,說:“趙賢弟,你有地方安置,幫叫他二人去,明天再給找店。”趙斌說:“尹兄長在此少待。你主僕跟我走。”

帶著二人出了花園角門。趙斌本打算把他二人帶在自己家去,不想纔一出園門走了不遠,就見眼前站定一人,正是濟公。趙斌一見說:“師父你來了?好。現在他主僕是如此如此。”濟公說:“好,我正爲這件事來的。我在書房同他們喝酒,我說出來出恭,來到這裏。你趕緊給我辦事去,把他二人交給我。”徐志平一瞧,見個窮和尚,連忙問道:“這位大和尚怎麽稱呼?”趙斌說:“這是靈隱寺濟公長老。”徐志平一聽忙行禮。濟公帶了他二人來至李國元的家內,叫徐福把擔子放在院中,帶二人走至書房。趙文會、李國元正在喝酒,見濟公帶進一位文生公子,一個老僕,忙站起來說:“師父,你老人家從哪裏帶來這二位?”和尚把徐志平的根由一說,李國元這纔明白。和尚說:“你借給他幾問房屋,叫他在這裏唸書,有什麽差池,有我和尚一面承當。”李國元見徐志平很文雅,說:“師父,就是罷。”連忙讓坐,一同喝酒。

天有三鼓之時,就聽外面一聲喊嚷:“吾神來也!濟公長老在上,吾神將五雷八卦天師符盜來。”濟公趕緊出來,房上是趙斌、尹士雄二人。原來趙斌把徐志平主僕交給和尚帶走,趙斌復返回花園,一見尹士雄,二人夠奔閣天樓。這二十五間閣天樓地面寬大,拿火折紙一照,在當中有懸龕。尹士雄上去,一見上面有個硬木匣,打開一瞧,正是五雷八卦天師符。趙斌說:“得了,師兄,你我一同走罷。”尹士雄說:“你我這要一走,這個亂子大了。”趙斌說:“有什麽亂呢?”尹士雄說:“你想他是當朝宰相,他把傳家之寶去了,豈有不跟本地官要的?那時官府徹底根究,未免又拉出好些是非來。不若給他個翦草除根!”說罷,掏出引火之物,就把閣天樓窻格點著。二人跳出樓,只見火光大作,金蛇亂躥,烈燄騰空,怎見得?有贊爲證:

凡引星星之火,勾出離部無情,隨風逐浪顯威能,烈燄騰空勢猛。只聽忽忽聲響,衝霄密佈煙生,滿天遍地赤通紅,畫閣雕梁無影。

二人早竄出墻外,施展飛簷走璧之能,來到李宅上房一嚷:“吾神來了!”濟公出來把符接下,拿了個小黃口袋,裝上五百錢,一香爐米,五碗爐食餑餑。和尚說:“老韋你拿去罷,這是本家的謝禮。”上面趙斌接去就嚷:“吾神去也!”同了尹士雄回家看他母親不表。單說和尚把五雷八卦天師符拿進來,打開一看不錯。李國元趕快派妥當家人,給拜兄李春山送去。這裏喝了一夜酒,天亮濟公告辭,李國元要送給金銀,濟公:“你要謝我,附耳如此如此,我和尚領情,你好好照應徐志平唸書。”李國元答應。

濟公告辭,正往前走,見眼前立定一人,家丁打扮,說:“濟公上哪去?”和尚說:“哪位。”家丁說:“我家店東捱了四十棍,傷痕頗重。聽說你老人家有仙丹妙藥,求你給治治。“和尚說:“你家店東是誰?”家丁說:“是開三順店的韓殿元,乃秦相府花園總管,因昨夜花園裏閣天樓失火,秦相大怒,說韓殿元失于檢點,打了四十大棍,現疼痛難忍。”和尚一聽,跟著到了三順店,一進櫃房,見韓殿元躺著,哼聲不止。有幾個夥友正在勸解,見和尚進來,衆人說:“得了,這位師父有仙丹妙藥。大師父慈悲罷!”和尚哈哈一笑,用手指點說:“妙藥難治冤孽病,上天速報狠心人。”韓殿元聽著心中一動,暗想:“這和尚真有點來歷,夜間我派尹士雄去殺我未過門的女婿徐志平主僕,也未見回來。他主僕走了,無故閣天樓失火。”想罷說:“聖僧,你老人家救我罷。我昧心了!”和尚說:“我給你治好了,你把女兒給徐志平不給?”韓殿無說:“我好了,情願把徐志平找回,把女兒給他,我也無悔。現秦相已把我趕出,我決不敢再生異心,如再生異心,叫我天誅地滅。“和尚給他一塊藥吃了,棒傷立止疼痛。和尚叫他到李國元家內去接徐志平,韓殿元點首。和尚出了三順店往前走,見眼前圍了一圈人,裏三層外三層,擁擠不動,怨氣衝天。和尚按靈光一算:“哎呀,阿彌陀佛,我和尚焉可不問!”真是一事未了,又接一事,忙分開衆人擠進去一看,有一宗岔事驚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濟公善度韓殿元~寒士捨子遇聖僧

話說和尚分開衆人擠入一瞧,只見裏面站著一位窮儒,頭戴舊文生巾,燒了窟窿一個,穿一件舊文生氅,上下補釘七條,懷內抱一小孩。此人有三十多歲,一臉枯槁,站在那裏說:“衆位,我抱的這小孩,生一年零二個月。他娘死了三天,我又僱不起嬭娘,豈不要餓死。哪位願意要就抱去。”

書中交代:此人叫馬沛然,原籍常州府常熟縣人,自幼在家讀書,娶妻周氏,把一分家業坐吃山空全完了,只懂的唸書,不知營運,直過的上無片瓦,下無尺地,跟前就有個小孩,帶了妻子逃難,來至臨安,住在錢塘關外吳伯舟家中。這位吳伯舟,他就在西湖使船,是有遊西湖的,多僱他的船。手下有百餘條船,同馬沛然原係故交,知道馬沛然是位文士,就留他在船上管帳,每天掙個二三百錢,也夠他夫妻糊口,不想大運不通,西湖出了四家惡霸,時常在西湖搶人,鬧的沒人敢遊湖了,船也沒人賃了。馬沛然沒法,只好歇工罷。這西湖頭一個惡霸,就是秦丞相之弟花花太歲王勝仙。那時高宗皇帝手下丞相是秦檜。他本姓王,過繼給秦家。王勝仙是秦相親兄弟,他倚仗哥哥勢利,時常帶了打手遊湖,瞧見美貌的婦女,就叫打手搶,沒人敢惹他,因此皆不敢遊湖,故吳伯舟的船也賃不出去,馬沛然也沒了事。他妻周氏是位賢德人,說:“你我夫妻莫非餓著麽?你在家中看看孩子,我出去做點針線活,你我也好度日”。連說了好幾句,馬沛然一語不發,周氏便把孩子留在家裏,竟自走了。馬沛然坐在屋中,自己一想:“男子漢大丈夫,不能養妻育子,等著媳婦給人家做生活吃飯,算怎麽回事?”自己越想越煩,實在無路,抱了孩子打算跳西湖一死。又一想:“這孩子投爹娘來了一年,又要死了,怪可惜的,不如把他給了人,我再一死。”這纔來至十字街一站,說:“衆位誰要這小孩誰抱去。”連喊了幾聲,旁邊有個老者一瞧,這孩子生的不錯,自己一想:“我也沒兒,我倒可以留下。”剛過去抱,旁邊有人說:“老者別要,你要一抱孩子,他就要跟你去。這兩天他娘也來了,同你借銀,過兩天他爹也來了,你可別上當。”那老丈一聽也不要了。

濟公說:“你把小孩給我罷。”馬沛然說:“和尚,你要小孩作什麽?你是出家人。”和尚說:“我收他作個徒弟。”馬沛然說:“和尚,這孩也不會吃飯,還不能離乳,那如何能行?”和尚說:“不行我不要。你說實話,這孩是他娘真死了嗎?我的廟在你住家隔璧;你住吳伯舟的房對不對?”馬沛然說:“他娘雖沒死,我可不是生意,指著孩子訛人。”和尚說:“我知道。你跟我走罷,我帶你找你妻,叫你夫妻孩子見面,給你找點事。”馬沛然一聽,問:“和尚寶刹在哪裏?上下怎麽稱呼?”和尚一一說明,帶著馬沛然往前走。濟公信口作歌:

誰能誰不能,能者在五行,五行要不順,能者也不能,衆公不信細叮嚀。看那衆富翁,騎騾押馬身受榮,再看那貧軍寒民與百姓,無吃無穿受困窮,皆因前生造定。

濟公帶馬沛然往前走,來到醬園門首。和尚說:“掌櫃的,我三文錢的大頭菜。”裏面答應,給拿出來。和尚說:“太少,我給兩個錢。”掌櫃的過來說:“和尚,咱們這作鋪的買賣,並不二價,還價不賣。”和尚說:“倒不是我還價,我這兜子裏就剩二文錢。我化你一文。”掌櫃的說:“你是出家人,就是罷。”和尚伸手一摸兜子說:“喲!我這兜子漏,又丢了一文錢。先給你一個罷,明天我給你帶來罷。”說罷往前走,對過就是青菜攤。和尚來至切近說:“掌櫃的,給我一個錢蒜。”掌櫃的說:“一文一頭。”拿了一頭蒜給和尚。和尚給了一文錢,接過蒜來一瞧說:“掌櫃的,一文錢一頭蒜,你還給我一頭爛的,你給換換罷。”掌櫃的又抽了一頭給和尚,和尚也沒把爛的交還,給人家一文錢買兩頭。和尚原本就帶了兩文錢,要買四樣禮去給人家上壽。馬沛然瞧了和尚太貧,跟和尚走了半里路,見路旁一個賣狗肉的。和尚過去說:“這肉真肥真香真爛,五花三層,要吃肉,肥中瘦。”誇了半天,說:“掌櫃的,饒給我一塊吃。”賣肉的正沒開張,見個窮和尚誇贊了半天,要一塊吃。賣狗肉的一高興,拿刀給切一塊有二兩。和尚接過來一瞧,說:“你要多給吃點。”賣狗肉的說:“你沒夠。”和尚說:“不是我沒夠,和你要不給添,連這塊人情皆沒了,做情做到底。”賣狗肉的又切給吃一塊。和尚一文錢沒花,白得兩塊狗肉。和尚又往前走、聽那邊賣饅頭的,和尚叫賣饅頭的:“過來,我買。”那賣饅頭的過來,和尚說:“熱不熱?”賣饅頭的說:“纔出籠。”說著把挑子擱下,一掀蓋,熱氣騰騰。和尚伸手一拿,就是五個黑指頭印。和尚剛往嘴裏咬,趕忙扔下說:“我忘了,沒帶錢,我沒敢吃。”賣饅頭的瞧了有氣,這個饅頭賣不出去了,又是牙印唾沫,又是黑印。自己一想,“我有心慪氣罷,剛出來,他又是個出家人。”愣了半天說:“得了,我這饅頭就算扔了。”認了晦氣。和尚說:“你既要扔,別扔,捨給我和尚罷。我明天碰見你,我要帶著錢還給你。”賣饅頭的說:“你拿了去罷。”

和尚拿了饅頭,帶著馬沛然來到鳳山街,見路北大門懸燈結綵,車馬盈門。這家乃臨安城頭等富戶,姓鄭名雄,人稱鐵面天王,今天給老太太做壽,臨安的紳士財主都來給祝壽。和尚來至門首,告訴馬沛然,附耳如此如此,在這等候,自有機緣可遇。馬沛然點頭。和尚上了合階說:“辛苦衆位。”由門房出來一個家人,見是個乞丐窮和尚,家人說:“和尚,你來得太早,還沒坐席。你要雜會菜回頭來。”濟公說:“你胡說!我知道這裏老太太生日,買了四樣禮,特來拜壽。”家人一聽,暗想:“素來我們大官人最愛施捨,摔金如土,仗義疏財,遇見窮苦的人必要周濟。也許我們大官人待他有好處,他知道今天壽辰,要來報答報答,我倒不能小覷他。窮人也有一分盡心,或許知老太太愛吃什麽,買點什麽。也許送桃面點心酒席票。”想罷說:“和尚,你在哪廟裏?”和尚說:“我在靈隱寺小廟出家。”管家說:“你的禮物是自己帶來,還是隨後有人挑了?”和尚說:“我隨身帶來。”家人說:“你的把禮物拿來,我給你回稟帳房去。”和尚由袍袖裏拿出一個饅頭,兩頭大蒜,兩頭鹹菜,兩塊狗肉,遞給管家。和尚說:“給老太太吃狗肉就蒜瓣,吃饅頭就鹹菜。”家人一瞧,賭氣給扔在地下說:“你快走開罷,跑來攪我們。”剛扔到地,過來兩條狗就要吃,和尚趕緊轟開:“花脖四眼,你們兩個給吃了,老太太吃什麽?”和尚撿起來說:“你不給回稟,我會嚷。”大聲喊嚷:“送禮來了!”拿手抓住往裏扔。衆家人瞧了,全都:“這和尚是瘋子,不管他。”

書中交代:這鄭雄原本是臨安頭一等紳士,又是武進士,爲人最愛交友。他叔父在外省做總兵,今天給老太太做壽,臨安城上自公侯,下至庶民,都來送禮拜壽。今天有美髯公陳孝,病服神楊猛,趙文會、蘇北山、姜百萬、周半城,皆在客廳,真是高朋滿座。鄭雄的母親,今年七十整壽,可就是雙目失明,有二年多了,請了多少先生並未治好。今天鄭雄正在廳上應客,家人拿進一個禮單來,說:“三清廟的廣惠師父前來拜壽。”鄭雄一聽,一愣說:“我素日跟他並無來往。”接了禮單一瞧,上寫:“銀燭一對,壽桃全堂,壽酒一罎,壽面一盒,壽帳一軸,山羊四隻。”鄭雄忙迎進。衆人一看,此僧有五十多歲,衣貌鮮明。

書中交代:廣惠來給鄭雄送禮,他有貪心,知鄭府的花園鬧妖,他會捉妖淨宅,打算以送札打進步,好給捉妖賺點銀子。今天來到這裏,衆人一讓,把廣惠讓至楊猛、陳孝這張桌坐下。楊猛愛說話,說:“大師父來了。”廣惠說:“來了。”楊猛說:“我同你打聽一位和尚,你可知道?”廣惠問:“誰?”楊猛說:“西湖靈隱寺濟公長老。”廣惠說:“濟顛和尚,瘋瘋顛顛算什麽,我倒同他師父相好。論起來他是師姪,常要跟我學能爲,我沒那麽大工夫教給他。”楊猛一聽就惱了,一想:“這東西,說話真可恨。他說我師父是他師姪,我成了他孫子了。我去找我師父去問問,如果是真便罷,如沒有這回事,我把這秃頭給砸碎了。”想罷站起來,纔要往外走,就聽外面喊嚷:“上壽送禮來了!”楊猛一聽是濟公的聲音,說:“我師父來了,好,我倒要問問。”忙往外跑。

濟公這一來,要大鬧壽堂,法鬭廣惠,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廣惠僧狂言惹禍~濟禪師妙法驚人

話說楊猛忙往外跑,陳孝也就跟來。二人出了客廳,到外面一看,正是濟公,說:“師父,你老人家因何大喊小叫?”濟公說:“我來這裏給老太太上壽,他等嫌我破爛,不給我回稟。”陳孝、楊猛說:“他們本是勢利的。”鄭雄也從裏面出來,一見和尚甚窮,說:“二位賢弟不在廳上吃茶,來此何幹?”楊猛、陳孝說:“我給你引見引見,這位上人就是我常合兄長提說,靈隱寺那位濟公禪師。”鄭雄說:“原來是聖僧,久仰大名,今幸相會,真三生之幸。”和尚說:“今天老太太千秋誕辰,我特前來拜壽,送點壽禮。”鄭雄見和尚衣服襤樓,象那討飯化緣之人,怎能往客廳裏讓?看看陳孝、楊猛,又不好不讓!心中猶疑未定,只聽和尚說:“我來送點禮,拜拜壽,我也不能客廳去坐,貴府高親貴友不少,我也沒衣服。”鄭雄一聽暗喜,不免虛讓讓說:“和尚既來之,則安之,請進罷。”楊猛也願濟公進去,對對廣惠那話真假。和尚說:“鄭大官人這麽一讓,我倒不能不去給老太太拜壽要緊。”鄭雄也不好阻攔,同和尚來至客廳。

和尚叫茶房把八仙桌放在正中,上鋪紅猩猩氈。濟公把狗肉等物拿出來,上邊竟坐。鄭雄眼都氣直了,當了陳孝、楊猛未便發作,還過去謝承和尚,叫家人扔了。在座之人,濟公認識一半。茶房擺上酒菜,濟公立起來各桌上都讓,讓到廣惠那裏。廣惠傲然高坐,一語不發。讓完,回座吃酒,只聽廣惠說:“鄭大官人,我今一來拜壽,二則要在老太太面前孝敬個天上飛的,地下跑的,河裏浮的,草裏蹦的戲法。你去後面回稟一聲,我在這裏變,老太太那裏就瞧見。”鄭雄一聽,說:“好。”到了後面,見衆親友的女眷都陪老太太說話。鄭雄說:“娘呀,現有三清廟廣惠僧要變戲法,給娘瞧瞧。”老太太一聽,氣得顏色更變說:“你同和尚取耍笑我,快叫秃頭滾出去!老身眼睛已壞了二年,你還叫我瞧戲法。”鄭雄一聽,這纔悔恨,忙說:“老娘不必生氣,孩兒一時忘了。”旁邊有幾位女親友,都說:“伯母,你老人家叫他變個我們瞧瞧。”又有幾位小姐都說:“嬭嬭,你叫他變與我們瞧瞧。”老太太這纔說:“鄭雄,你叫他變去罷。”鄭雄這纔回至客廳說:“大師父,你變罷。”

和尚要了一把剪,一張紙,剪了許多蝴蝶。和尚有點能爲,口中唸唸有詞,吹一口仙氣,就見一對對蝴蝶直奔後堂飛,大家齊聲喝綵。楊猛同陳孝一起說:“師父,你也變獻點手段。”濟公立起來大嚷:“我也要變了!”嚷罷,說:“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嚇。”只見有三十多條小長蟲滿廳亂飛,大家一愣,低首一瞧,筷子皆沒了,鬨堂大笑。濟公用手一指,長蟲沒了,每人跟前一雙筷。大衆稱奇。

廣惠見衆人誇濟公,他臉上無光,說:“鄭大官人,我孝敬老太太一碗湯罷。”站起來就要了一塊包袱,蓋在桌上,口中唸唸有詞,把包袱一掀,見變出一大碗三鮮湯,仿彿有人托著似的,飄飄悠悠,就往外走。濟公用手一指,那碗湯在廣惠頭頂上一反,正潑了廣惠一身,腦袋也燙紅了。衆人拍手大笑。廣惠賭氣用手擦了,說:“衆位,我本想今天在人前顯耀一番,變些仙桃孝敬老太太。”衆人一想:這時正在四月裏,陳桃早沒了,新桃尚沒長成,正在青黃不接之際,這倒新奇。廣惠纔唸咒,濟公過來說:“你變出來,別掀開包袱,我能猜著。”廣惠說:“就是罷。”口中說道:“壽桃一盤獻堂前,獻與堂前不老仙,今日變出芙蓉果,壽比桃兒還在先。”唸完,就見包袱鼓起。濟公說:“你說這話不對。”廣惠說:“我不對,你說。”濟公說:“黑果一盤獻堂前,獻與堂前不老仙,今日變出帶把果,羊肉熬著佔醋蒜。”廣惠打開一看,是四個茄子。鬨堂大笑,廣惠臊的面紅耳赤。鄭雄怕和尚難過,叫家人拿出去,家人鄭福端出大廳一看,是四個大桃,說:“東西,真可恨。我再端回,叫衆人瞧瞧。”不料到了客廳,衆人一瞧還是茄子。鄭雄說:“鄭福你瘋了,端來作甚?”鄭福氣的轉身就走,出來還是大桃。一想:“這該當我吃。”纔要吃,濟公追出來說:“鄭福你幹什麽?”鄭福說:“人家變的是桃,你用什麽法子遮蓋的?我要吃這桃。”濟公手一指說:“你吃。”鄭福拿起一咬,把牙崩了。原本是木頭桃,濟公說:“你拿去給老太太吃。”鄭福拿進去,見老太太一吃,順嘴流水。鄭福一想:“真奇怪。”回身出來,濟公一瞧廣惠在那裏默默無言,濟公說:“鄭大官人,今天我要變個戲法,請老太太正瞧個真切。”

羅漢施佛法,大展神通,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濟公遊戲耍廣惠~鄭雄爲母求聖僧

話說濟公耍笑廣惠,變了幾個茄子。濟公叫鄭雄:“去到裏院把老太太請來,我要變個稀奇戲法,叫老太太瞧個明白。”鄭雄說:“不行。老母二目失明,足有二年,怎可瞧見的?”濟公說:“我因老太太二目失明,我纔叫他老人家瞧。要是有眼之人,也不算能爲。”鄭雄知和尚有些來歷,這纔到後面把老太太請出。兩個丫環攙住,來至外面。衆親友皆站起來說:“給老太太拜壽,但願你老人家多福多壽。”老太太落了座,鄭雄說:“娘呀,現有靈隱寺濟公長老,他要變個戲法,能叫你老人家瞧的明白:“老太太點頭。濟公來到老太太面前,說:“壽筵開,壽桃色色鮮,壽酒霞盃筵,五福壽爲先。壽綿綿,福長遠,真正是壽比青松不怕風霜減,恰好似福如東海壽比南山。”唸完了這幾句;濟公用手在老太太眼睛上一畫,暗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老太太果然眼睜開了。老太太說:“鄭雄呀,我這左眼瞧得見了。”鄭雄還不信,一招手,叫過一個丫環來,說:“娘親,你見這是誰?”老太太說:“這是春梅。”丫環說:“正是。”老太太大喜:“真瞧得見了。”鄭雄一聽大喜,趕緊過來說:“娘親,你看兒怎麽樣?”老太說:“日月消磨,你也半老。”鄭雄趕緊給濟公行禮說:“聖僧,你老人家慈悲慈悲罷,既把左眼治好,再把我老娘右眼給治治。”老太太說:“我就是左眼瞧得見。”濟公說:“我可不能治右眼,現在你大門外有一個抱小孩的,他叫馬沛然,把他請來一治就好。”鄭雄趕緊派人出去把馬沛然請進來。鄭雄趕忙行禮,說:“先生,求你把我娘親的右眼治好,我必要重謝。”馬沛然剛要說不會。濟公過來說:“馬沛然,你給治罷。”過去暗遞給馬沛然一塊藥,這個時節,衆僕婦丫環都在門外站著,瞧給老太太治右眼。內中過來一個婦人,就把馬沛然抱的小孩接過來,給小孩吃乳,小孩哇的一聲就哭了。馬沛然也是福至心靈,拿著這塊藥說:“用無根水化開,這是佛爺賜的仙丹妙藥,叫老太太用水一擦眼就好了。”這纔叫家人與藥化開,果然給老太太一擦右眼,立時眼就好了。

鄭雄見新來的僕婦抱馬沛然的小孩接過來給乳吃,不知是怎麽一段事。趕忙問馬沛然。馬沛然就把夫妻怎麽貧苦,妻子出去,我怎麽要跳河捨小孩,遇見濟公,把自己的事由頭至尾一說,鄭雄一聽,方纔明白說:“得了,我這裏正少個管帳先生,你就在我這裏罷。我單給你夫妻順出一所房子居住。聖僧你老人家的慈悲,我給聖僧你換換衣裳。”濟公說:“你倒不用給我換衣裳。我和尚化你的緣,你把清波門外的兩頃稻田地,施捨給三清觀的劉泰真,做爲那廟的香火地,就算謝了我和尚了。”

廣惠在旁邊坐著,一看濟顛大展奇才,他有些氣忿不平。廣惠站起來說:“鄭大官人,我知道你這後麪花園內有妖怪作祟,我情願到後面給捉妖淨宅,我分文不取,絲毫不要。我所爲跟濟顛比並比並法術,看我二人誰行誰不行。”濟公說:“好,你既這等說,我就同你去到後面捉妖淨宅,退鬼治病,還叫你先施展法術。你捉了妖精,就算我輸了,你捉不了,我和尚接後場。”廣惠說:“也好,咱們這就去。”濟公說:“你別忙,咱們吃完飯再去,也沒有白天就捉妖的,妖精也不來。”鄭雄說:“我這花園,我不知道是妖怪可是仙家,時常家人在後面樓上睡覺,就把家人給扔下樓來。再不然屋中的東西亂響,亂擲地下。或者樓上沒人,就點上燈。可始終沒人瞧見什麽,也不知是妖是怪;我也不解其意,直鬧了有半年了。”廣惠說:“不要緊。今天晚上,我也不管他是妖是怪是鬼,我拘了他來,拿戒刀將他結果性命。”

衆人大家談話,天色已晚。鄭雄問:“二位和尚用什麽東西?”廣惠拿筆開了單于,鄭雄就叫家人照樣預備,放在花園,一概安置停當。兩位和尚來到花園內一看,是八仙桌一張,椅子一把,香爐蠟扦一分,長生料香一顆,錢糧一分,硯臺一方,白芨一塊,硃砂一包,新筆二枝,黃毛邊細一張,香菜一棵,五穀糧食一盤,無根水一碗。廣惠看了一看,先點著了香燭,然後禱告過往的神祗:“保佑弟子廣惠把妖怪捉住,回廟燒香上供,答謝上蒼。”禱告已了,用無根水拿白芨研了硃砂,拿筆畫了神符三道,自己一燒,化作靈符,口中唸唸有詞說:“頭道符一燒,狂風大作;二道符,把妖精拘來;三道符,用戒刀把他結果了性命。”鄭雄帶著一個膽大的家人,在旁邊瞧著。濟公在那裏拿著一把酒壺,一聲不語,見廣惠口中唸唸有詞,把頭道符點著扔出去,並無一點動作,也沒一點風。衆家人無不嘻笑,都說:“廣和尚造謠言,沒有能爲。”廣惠又把二道符扔去,也並無動作。廣惠真作急了,把三道符往外一甩,只見就打外面一陣怪風,颳的是沙灰蕩漾,塵土翻飛,怎見得?有贊爲證:

無影又無蹤,捲楊花,西復東,飄蓬葉悟空。江湖常把扁舟送,推白雲過嶺,過園林亂擺花枝動。吼青松,穿簾入戶銀燭影搖紅。

這陣風過去,就見對面這三間樓,樓門一開,由裏面走出來一位年邁的老翁,面如童子,鶴髮蒼髯,頭戴古銅色四楞中,身穿古銅色大氅,白襪雲鞋,手拿蠅拂,嚮廣惠一指說:“好,廣惠,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何故特來驚動我?所爲何因?”就使用蠅拂一指,一股白氣撲奔廣惠。廣惠覺得頭暈眼黑,翻身倒在地上。濟公拿著酒壺哈哈一笑說:“你本是脩道之人,無故蹈入紅塵,還敢欺淩三寶的弟子。”和尚說完,把腦袋一拍,露出三光。那仙家本是脩道,在樓上住著,有幾千年的道行,只因鄭雄的家人常不清潔,衝撞了他,他纔在樓上鬧。今天見濟公現出三光,那仙家是脩道的,他不敢過來,恐被濟公的三光照著,就得除去他五百年的道行。人有人言,獸有獸語,這位狐仙既能變人,道法就深遠,趕緊說:“聖僧不要動怒,這倒不怨我,只因鄭雄的家人衝撞了小狐,他等不知自愛,我叫他等知道知道。”濟公說:“你急忙給我快走!如不走,我要請雷劈你。”就見那仙家當時化作一陣清風而去。濟公纔拿出那一粒藥,把廣惠治好。廣惠臊得面紅耳赤,自己告辭回三清廟去了。

濟公住在鄭雄家中,次日清早起來,鄭雄款待酒飯,想濟公給母親把眼治好,自己心中甚感激,要給濟公換衣裳。濟公說:“此番你要謝我。”隨附耳如此如此,鄭雄點頭答應,濟公方纔告別,出了鄭宅,嚮前行走,一直夠奔錢塘門而來。來至錢塘門外,見大道旁邊有一個賣狗肉的擔子。這個賣狗肉的,在玉皇閣對過大影璧底下蹲著出恭。濟公睜開慧眼一看,按靈光三擊掌。濟公說:“真乃世界之中第一孝子。我和尚不來救他,雷必取他。”想罷,和尚就問:“這狗肉擔是哪位的?”

連問三聲,並無人答言。

書中交代:這個賣狗肉的姓董,叫董平,住在錢塘門內,家中就是他母親,娶妻韓氏。董平爲人的性情,最好生疑,時常在他母親面前不孝。雖沒有什麽大過,無非言語中不順。清早起來,他就跟母親辯嘴,說他母親不知好歹。他妻子韓氏是一位賢良婦人,常時勸他,說:“老娘這大年紀,你就不應該無事生非,惹老娘生氣。”董平也就不言語,出去做買賣。

這天董平在家中煮肉燒上鍋,叫韓氏看著,他出來買狗。宋時年間,準許人買狗賣狗肉,董平走到一條衚衕。見路北門首站著一人,有三十多歲,買賣人的打扮,說:“你買狗是賣狗肉去嗎?”董平說:“不錯。”那人說:“我本不願意養狗,由去年來了一條野狗,轟它它也不走,晚間關門,就把狗關在院裏。我夜間聽狗叫,我起來一看,原來有賊撥門,我把賊趕走。一想,此狗倒也有用,故此我留下養了。今年又生了一個小狗,兩個狗爭打架,我怕碰了孩子,我有心把它賣了,那有恩養仇殺之理,我也不要錢,你白拿了去罷。”董平一想,這是順事,用繩子把大狗一捆,扛著小狗,謝了謝那人,拉著狗回家,到家把大狗擱在院中就走,進屋中拿了一把刀要殺狗,把刀擱在院中,到屋內拿盆子出來,一瞧刀沒了。董平問他妻子:“你拿了刀去?”韓氏說:“沒見。”董平一找,見小狗把刀銜在東邊,藏在身底下,露出刀柄。董平過來一腳踢開小狗,拿刀過來要宰大狗。小狗跑過來往大狗脖子上一趴,齜著牙瞧著董平。小狗眼淚一滴一滴往下落。董平大嚷一聲,就把刀扔在地上,往屋中就跑,嚇得韓氏目瞪口呆。

不知所因何故。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狗度董平改惡爲善~葷酒回廟耍笑衆僧

話說董平要殺狗,只見小狗兒趴在大狗脖子上,只落眼淚。董平愣了半天,自己想:“狗都知道身從何處來,何況我生個人來。”自己把大小狗放開說:“我也不殺你了。你母子願意在我這裏,我有食水餵養;不願在我這裏,任你自去。”他到屋中給他母親跪倒說:“孩兒我自己時常在你老人家面前無禮,罪該萬死。”韓氏說:“只要你好好在老娘跟前盡孝,我們夫妻自有好處。”董平說:“我今日把這一鍋狗肉賣了,明天改行做個小本經營,這血盆子裏的買賣我不做了。”把狗肉挑前去,到了外面。

每日挑出來一賣就完,今日走了十幾條衚衕也沒開張,走在錢塘江大街玉皇閣照璧前,覺得腹中疼痛,把肉擔兒放在道上,只見從東邊來了窮和尚問:“這肉擔兒是誰的?”董平也不言語:“昨天在大街白要了我兩塊狗肉,今日又來問我,不答他,看他如何?”濟公見董平一臉黑氣,按靈光一察,知是他乃世界上第一孝子。我若不救,雷必取他。

書中交代:董平怎麽是第一孝子呢?按善書有云:比如這個人要做了半輩子的善事,他要做了一件惡事,那書上注寫他是第一之惡人,把從前半生的善事全沒了。比如那人做了半輩子的惡事,忽然自己知道不好:“我須當改,不然,我要遭報。”

定能改過遷善,痛改前非,把從前惡事全勾了。書上注寫乃第一之善人。嫠婦失節,不如老妓從良。董平雖不孝母,自己忽然知道改悔,要在他母親跟前盡孝,乃一片至誠之心,並無半點虛浮,這就算第一之孝子。濟公問肉挑是哪位的,連問兩聲,無人回音,濟公挑起肉擔就跑。董平一瞧急了,趕緊站起來扣中衣邁步就追,剛往前一跑,只聽後面山崩地裂一聲響,原來是那影璧墻塌下半截,董平嚇得目瞪口呆,心中說:“若非是和尚搶我的肉擔,被土墻壓死了,真乃好險好險!”

書中交代:和尚說雷必取他,怎麽土墻壓死,是雷動呢?諺語常說:天打雷劈五雷轟,莫非天上還打五個雷麽?原來是金木水火土謂之五雷,刀砍死謂之金雷,木棍打死謂之木雷,水淹死謂之水雷,人燒死謂之火雷,土墻壓死謂之土雷。要被天雷殛了,那必是罪大惡極的。話不多敘,董平一想:“我去找找和尚,跟他要挑子,還得謝謝他。”想畢嚮前走。

哪想濟公他挑著這擔子,來到熱鬧街上,把擔子一放,拿刀就切狗肉。切完了,和尚用手一點指,這狗肉變的好象有一斤重一塊,濟公喊賣六文一塊。那走路的人走在這裏,遠遠就聞著這狗肉的香撲鼻。素來不吃狗肉的人,今天見肉塊又大又香,又甚便宜。這個三塊,那個五塊,那個十塊八塊,眨眼就賣了一堆錢。肉已快完了,剩了幾塊,和尚不賣了。買不著狗肉的,也有懊悔說:“可惜這樣便宜的狗肉,我未趕上買著,實在懊悔。”有一位買了四塊肉,心中甚喜。心想:“這肉足夠一斤一塊。”走兩步,他聞一聞。俗話說的不錯:肉賤鼻子聞。心想到家給老娘們兩塊,剩兩塊找大哥約老弟可以喝點酒。聞了聞,走了兩步,打開瞧了一瞧,這肉剩了有半斤一塊。心想:“我莫非挑花眼了?我瞧著有一斤一塊。”自己納悶。又走了兩步再瞧,一塊剩有四兩;再走幾步瞧,四塊肉也無四兩。

買肉的一想:“今天叫那和尚冤了我。”賭氣回家去了。

濟公這裏賣一堆錢,狗肉也快完了。董平趕到說:“和尚,這肉擔是我的。我來把話與你說明白了。今天你要不搶我的擔子,我便被土墻壓死了。我倒要謝謝你。”濟公一翻眼睛說:“對,今天大早起來,你許是沒跟你媽媽辯嘴。”董平聽和尚一說此話,他倒一愣,連忙問:“和尚,你在哪廟裏?”濟公如此如此一說。叫董平:“你把賣的這錢拿了去作個小本經營。”董平說:“我明天改行,不做這殺生的買賣,我賣鮮果子去。”濟公說:“好,你把擔子錢都拿了去,我就要這幾塊狗肉就得了。”董平謝了和尚,濟公兜住狗肉。順著西湖蘇堤往前行走,信口唱起狂歌。歌曰:

孤衾獨擁,睡熟轉濃,夢見登科第,聖恩優寵,官居極品,父母褒封,衣錦歸故里,拜友祭祖因塋。一虛忙驚醒,依然敝帳枕樵童。只聽窻外寒蟲叫,原來殘蟬唱古松。世人忙碌碌,都在一夢中。也夢爲寒士,也夢做莊農,也夢陶朱富,也夢范丹窮,也夢文章顯達,也夢商賈經營,也夢位登臺鼎,也夢執掌元戎。離合與悲懽,壽夭共窮通。仔細從頭看,都在一夢中。方知父母與妻子,兒孫合弟兄,俱是夢裏來相共。縱然衣紫腰金,出擁花聰,也是南柯一夢中。

濟公順著西湖蘇堤口唱狂歌,過了冷泉亭,來至飛來峰靈隱寺山門外。看守山門的和尚靜明、靜安說:“濟師父,你拿著是什麽東西?”濟公說:“我帶來是狗肉。你二位吃點?”靜安、靜明說:“不行,我二人吃素,你也不能往廟內帶。咱們這處廟是長素,葷酒莫入。提籠架鳥,都不準入廟,你白骨喧天往廟中帶不行,快扔了罷,你犯了戒啦!”濟公說:“我不知道。身上疼癢,疥又犯了。”說著,和尚低頭在身上找,靜明說:“不是身上長的疥,是犯了咱們和尚清規戒律。出家和尚講究三規五戒。”濟公說:“什麽叫三規?哪叫五戒?你說說。”靜明說:“可惜你還是和尚,連三規五戒都不懂。咱們出家和尚,三規是佛規、僧規、法規。五戒是殺、盜、淫、妄、酒,你快把狗肉扔了罷。要到廟裏,連我二人都有失察之罪。監寺要看見,他也有罪。”濟公說:“你二人懂的什麽,別阻我高興。我到廟給監寺狗肉吃。”兩個門頭僧也不敢阻止,由他去了。

濟公到裏面,在大雄寶殿前面把狗肉放下,坐在旁邊,說:“有買肉的來買。”衆僧人來了十幾位,內中善心的和尚都道:“濟師父別賣了,要叫老和尚監寺的知道,必要治你之罪。”濟公說:“你不要管。”旁邊就有恨濟公的和尚,說:“你賣了,誰敢管你?”濟公也不理論。只見監寺廣亮從那邊過來說:“濟顛你賣狗肉,我也不管你。就是殺兩條狗,我也不管你。我竟問你,今日是到什麽時候了?自從火燒大碑樓至今日,派你化緣,我要問你,這一萬銀兩工程,該當怎樣呢?”濟公說:“一萬我可沒有,我倒有個九千。”廣亮說:“我不同你胡鬧,我帶你見老和尚去。”濟公說:“別忙,火燒大碑樓之時,我與你說話是天交正午,此時還短一個時辰,少時沒有一萬兩銀子,我再合你見老方丈去。”廣亮一聽說:“好,你就多待一個時辰,我看你哪來的一萬兩白銀?”監寺廣亮方要走,只見從那邊進來兩個門頭僧,一伸手把監寺僧拉住說:“廣師父,外面有一件新奇事,只因我二人在山門坐著,見由西湖大路來了有二三百位,內中有官紳富戶,也有商賈人等。頭前有二立員外騎馬,衣帽鮮明。一位白面長髯,一位清奇古怪,都帶著有二三十個家人,到了山門外,把我二人喚過去,問:“此廟可是靈隱寺?”我等答應“是。”那二位問:“活佛可在廟內?”我等說“我們這廟內沒有活佛。”那二位員外又問:“羅漢可在廟內?”我說:“廟內羅漢堂有五百零八尊金身羅漢,不知你二位給哪位燒香?”那二位員外說:“不是找泥像,是找活羅漢。”我們說“沒有。”那二位員外說:“善緣不巧,我等往別處施捨去罷。”等說:“員外別走,這活佛倒是叫什麽名字?”那二位說:“若說活佛的名字,得損陽壽十年。”我二人說:“員外你說活佛的名字,我二人替你損壽。”那二人先叩頭後說:“我二人損了三十年陽壽,你看如此如何?”監寺說:“活佛是哪位呀?你二人說話不明白。”靜明說:“不行,我二人不能說了。算命排八字,都說我活五十三歲,今年我二十二歲了,方纔損了三十年,敢早敢晚,明年必死,再說了沒的往外找。”監寺的說:“不要緊,你二人說罷。我替你二人損陽壽十年。”那靜明和尚不慌不忙,說出活佛的名字。

要知後事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 濟公廟內賣狗肉~萬善同歸修碑樓

話說監寺廣亮聽靜明之言,他要問問活佛是誰。靜明說:“我要一說,可是你損壽十年。咱們這廟道濟,你損壽十年。”監寺一聽:“哎呀!道濟呀?”靜明說:“得二十年。”監寺說:“那個道濟不要緊哪。”靜明說:“你也三十年。”廣亮說:“你別鬧了。每日他在廟裏,也不賣狗肉,今日湊巧有人來訪他,這如何是好?哦,有了。”幾個和尚披偏衫打法器,迎到山門。那些人一看,內中沒有濟公,二位員外先惱了,說:“衆位,爾等來看,這些僧人都是妖言惑衆,裝模做樣。此處善緣不巧,你我往別處施捨去罷。”廣亮連忙說:“衆位跟我去見活佛來。”

二位員外帶著衆人到山門內,只見濟公在大雄寶殿前閉目而坐,口中還說:“狗肉六文錢一塊。”那兩位員外一看,這纔說:“爾等大家來看,這纔是活佛羅漢的氣象,你我大家上前磕頭。”監寺的廣亮一聽,把氣都氣歪了,心中大大的不悅,心說:“我等大家披偏衫,打著法器迎接他們,他說我們妖言惑衆,裝模做樣。道濟這裏賣狗肉,他們倒說是活佛羅漢。”就見衆人跪倒,給濟公磕頭,濟公揚揚不理。廣亮恐怕施主不悅,連忙過去說道:“濟公太不知事務,衆位施主來拜訪,汝怎麽不應酬?”濟公尚未回言,這兩位員外先惱了,站起來說:

“你這和尚太似無禮,妝敢呼喝活佛!”嚇得監寺廣亮往後倒退,不敢回言。濟公不慌不忙,睜開二目說:“衆位施主來了。來此何幹?”就聽那穿白的員外說:“弟子久仰聖僧大名,特地前來拜訪問禪。”和尚說:“你饞了,吃一塊狗肉罷。”那員外搖頭說:“我不吃。”那邊穿藍的員外說:“我也是久聞聖僧大名,特地前來請問禪機,我來問機。”濟公道:“饑者餓也。餓了吃一塊狗肉。”那員外說:“我二人原本是來問禪機妙理,並非是饞饑。乃是音同字不同。”濟公道:“這二人原來問饞饑二字,我和尚可知道。”那二位員外說:“只要師父說對了,我二人情願修蓋大碑樓;如說不對,善緣不巧,我二人往別的廟施捨去。”濟公道:“你二人聽著。山裏有水,水裏有魚,三七共湊二十一。人有臉,樹有皮,蘿蔔筷子不洗泥。人要往東,他偏要嚮西,不吃乾糧盡要米。這個名字叫饞饑。”二位員外一聽,連忙搖頭道:“我二人是問的佛門中奧妙,參禪之禪,天機之機,師傅說的這個一概不對。”和尚道:“這二人好大口氣,也敢說佛門奧妙,禪機。好好好,我和尚要說對了怎麽樣?”那二位員外道:“要說對了,我二人助銀子修蓋大碑樓。”知尚道:“你二人且聽來。”和尚便說道:“須知參禪皆非禪,若問天機哪有機;機主空虛禪主淨,淨空空淨是禪機。”二位員外一聽,拍掌大笑道:“羅漢爺的佛法,頓開弟于茅塞。來,監寺的看緣簿伺候。”廣亮趕緊拿過緣薄,文房四寶。那穿白的員外讓道:“賢弟先寫。”那員外道:“大水漫不過船桅去,還是兄長先寫。”那穿白的員外拿過筆來,又讓那面三百多人:“衆位寫緣簿。”衆人道:“水大漫不過鴨子去,還是員外爺先寫。”衆人哈哈大笑:“水長鴨子浮,這話更對。”那員外拿筆寫上,頭一筆是”無名氏施銀一萬兩。”穿藍的員外拿過緣簿一看,心想:“我等皆是來助濟公一臂之力,他既寫一萬,我也不能寫九千。”趕緊寫上“無名氏助銀一萬兩。”剩下衆人也有寫三十兩的,也有寫五十兩的。寫銀就給銀子,寫錢立刻就給錢。這些人原來是臨安城的紳董富戶,都是濟公平時早化下的,今天特來現場。寫完了,那穿白的員外到裏面坐下,便告訴道:“我城裏關外有十六座大木厰,把大木厰也捨施在靈隱寺廟內修蓋大碑樓使用罷,蓋完爲止,不拘多少。”衆人說完了話,告別而去。濟公方纔問道:“師兄,這些銀子可夠修大碑樓麽?”監寺的廣亮一看說:“富足有餘。”濟公說:“你就叫人動工修罷,我到我的施主家住幾天去。”說完了話,濟公兜起一兜狗肉,出離了靈隱寺竟是去了。

監寺的廣亮找瓦木作,擇黃道吉日開工動土,興夯定嗓,立柱上梁。過了好些日子,塼瓦俱已齊備,抹縫灌漿,一切脩理好了,就少油漆綵畫。哪想到好事多磨,那一天有人進來報告:現有秦相府四位管家,帶著四位三爺,在山門外下馬。監寺的廣亮一看,趕緊往外迎接。

書中交代:這幾位管家無事不來。只因秦相府的花園,有五五二十五間閣天樓,前次被火燒了,打算要重修此樓,叫管家到大木厰購買大木料。十幾家木厰子都說,東家把木料施捨在靈隱寺,修蓋大碑樓。管家一回秦相,秦丞相說:“靈隱寺一座大碑樓,能使多少大木?派秦安、秦順、秦志、秦明四個人去到靈隱寺,就提我暫借些大木修樓,轉年等皇木來了,我必如數奉還。”四個人答應,轉身剛要走。秦丞相說:“回來。你等到靈隱寺去,和尚借是人情,不借是本分,趕緊回來,千萬不可倚著人情勢利,欺壓和尚。”四位管家答應出來,到了門房,秦順就說:“這個苦差使派上咱們,一文錢的找項都沒有,當這個黑差使。”秦安說:“兄弟,你好糊塗。這件事咱們四個人每人有二千銀子進款。”秦順說:“大哥你窮瘋了,跟和尚借大木,他借了,咱們給相爺派人取來;他不借,咱們回復相爺,哪來的進項?”秦安說:“兄弟你不行,吃這碗飯,尋岔子多,到那去不提說借,就說相爺有諭,拆他的大碑樓蓋閣天樓。和尚必不叫拆,必託人見咱們,就得給咱們三千兩五千兩的。然後再跟和尚借大木,和尚借了,咱們就回相爺,說和尚賣給相爺,相爺再給幾千,咱們四個人一分,這不是兩頭剩錢。”秦順了聽,說:“還是兄長高明。”吩咐外面備馬,帶著十餘個從人,二十多匹馬,出了秦和坊,一直奔至錢塘門外,來到飛來峰靈隱寺山門下馬。

門頭僧一看是秦相府的管家大人,趕緊過去行禮,往裏回話。廣亮出來迎接,讓四位管家來至裏面禪堂,吩咐小沙彌獻上茶來。廣亮說:“衆位管家大人,今天是遊山、還是逛廟?“秦安說:“並非是來遊山逛廟,奉我家相爺堂諭,叫你們把大碑樓拆了,修蓋相府花園子閣天樓。”監寺的廣亮一聽,口唸南無阿彌陀佛,說:“這大碑樓工程浩大,獨力難成,多少貴官長者,善男信女,惠助資財,共成善舉。好容易修蓋起來,尚未工竣,今再要一拆,不知何年何月纔能重修?望求衆位大人在相爺跟前說幾句好言語罷。”秦安尚未回言,秦順道:“相爺堂諭,不亞如聖旨。哪個敢違背?”這不會說話的人,一句話關了門。秦安瞪了他一眼,心想:“應該說:我給你回上相爺,若是相爺答應,你也別懽喜;相爺不答應,你也別煩惱。等著有人來給了我們錢,就算相爺答應;不給錢,就說相爺不答應。”他這一句話,說出來關了門,秦安也不好再改說。監寺的廣亮一聽此話,說:“衆位大人既是要拆,我得回上老和尚。”秦順說:“你回老和尚也要拆,不回也拆。”廣亮趕緊來到後面禪堂,一見老和尚元空長老。廣亮說:“回稟老和尚,現有秦相府四位管家大人,來到咱廟說相爺有諭,要拆大碑樓修蓋相府閣天樓。我不敢自專,特來回報老和尚。”老方丈一聞此言,口唸南無阿彌陀佛,說:“廣亮,老僧已是上了年紀,這大碑樓是道濟化的,你與他商議去吧。”廣亮說:“道濟自從修樓動土那天出去,至今未見回來。”老和尚說:“你出去到山門,看道濟可曾回來。”

廣亮聽老方丈之言,趕緊來至外面山門一看,見四位管家派了衆位三爺,在那裏傳相爺堂諭說:“衆工匠人等聽真,相爺有諭,拆大碑樓修蓋相府閣天樓,哪個敢說不拆,立即送交錢塘縣治罪!”瓦作、木作、油漆、土匠工人等,哪個敢違了秦相爺的堂諭?立時銑鎬亂動,塵土飛揚,眨眼之際,把一座大碑樓拆得瓦解冰消。監寺的瞧著,心中甚是難過,自己又一回想:“還幸虧瘋和尚沒在廟裏,他要在廟裏,必要惹出大禍來。”正在思想,只見瘋和尚一溜歪斜,腳步踉蹌,直奔山門而來,要怒打四位管家大人。

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 假相諭拆毀大碑樓~顯神通怒打惡都管

話說監寺廣亮正在這裏慨嘆,見濟公由西湖蘇堤冉冉而來。書中只表濟公自那日靈隱寺出去,在蘇北山、趙文惠兩家住了這些日子,今天正在蘇北山房內與蘇員外下棋,忽然打了一個冷戰。濟公按靈光連拍三掌,早已占算明白,說:“蘇北山,我可不能在你這裏,我要走。秦丞相派人拆我廟裏大碑樓,我要鬭鬭這個秦丞相!”蘇北山說:“聖僧不可,他乃是當朝宰相,位顯爵尊,師父一個出家人,安能惹得起他?”濟公也不理論,站起來就走。蘇北山連忙送出來,見濟公已走遠了。

和尚一直奔至錢塘關外,順著蘇堤一邊嚮前走,一邊口中唱歌,說道是:

人生百歲古來少,先出少年後出老,中間光景不多時,又有閒愁與煩惱。世上財多用不盡,朝內官多做不了,官大財多能幾時?惹得自己白頭早。月過中秋月不明,花到三秋花不好,花前月下能幾時?不如且罷金樽倒。荒郊高低多少墳,一年一度埋青草。

和尚唱著歌來至山門,廣亮一瞧說:“師弟,你回來了。可了不得了!咱們廟中現有塌天大禍!”濟公一聽,明知故問說:“師兄,什麽塌天大禍?不要緊,都有我濟顛呢。這個可不能容他。誰會得欺壓本廟的和尚呢?”廣亮說:“師弟,這你可惹不起他。是秦丞相派了四位管家大人,來拆咱們廟裏大碑樓,修蓋相府閣天樓。”濟公說:“呵,他是當朝宰相,傳堂諭要拆大碑樓就得拆?過兩天京營殿帥來傳諭,拆大雄寶殿,也得叫他拆?那還了得!再過兩天,臨安府來個信,要拆東西配殿,也得叫他拆?再過兩天,錢塘縣仁和縣來個信,要拆藏經樓,也得叫他拆?那還了得!這大碑樓是我化的,我不能給他拆!”廣亮說:“師弟,你既敢擋不叫拆,四位管家大人現在裏面禪堂坐著,你去找去。可怕你找出亂子來,你接不住。”濟公微微一陣冷笑說:“師兄不要你管。”說罷往裏就走,直奔禪堂。

這院是三合房。院中站著十幾位三爺,四位管家在北上房屋中正在吃茶。見進來了一個窮和尚,衣服破爛不堪。三爺連忙止住問道:“什麽人?”濟公道:“是我。”三爺道:“你是誰?現在衆位大人在此談話,你一個窮和尚來此何幹?你是哪廟的?”濟公說:“我是姑子菴的。”這個三爺一聽說:“你這不像話。你是和尚,怎麽在姑子菴,男女混雜?”濟公說:“你不知道,那姑子菴老姑子死了,小姑子跟人家跑了,我在那廟裏看廟。聽說衆位大人來要大木,我們大廟裏房柁房梁堆積如山,真大真粗,比如把房柁放躺下,這邊蹲一個人,那邊蹲一個人,這邊的人都會瞧不見房枕那邊人。”衆三爺一聽說:“好大的房柁。”和尚說:“我們那廟的房梁放躺下,這邊蹲一個人,那邊蹲一個人,這邊人瞧不見那邊的人。”衆三爺一聽說:“好大的梁。”和尚道:“我們那廟的房椽子要放躺下,這邊蹲一個人,那邊蹲一個人,這邊人也不得見那邊的人。”衆三爺一聽此話,都樂了,說:“和尚,你打算怎樣子呢?是要賣呀?是要送給我們大人呢?”和尚說:“我倒不賣給大人,叫大人賞給我幾文,我換條褲子就得了。”裏面秦安聽得明明白白,一想這是便宜事,趕緊吩咐叫和尚進來。三爺說:“和尚,我們大人叫你。你見了我們大人規矩著點,別那麽猴頭狗腦的。”和尚也不回言,邁步掀簾攏進去。

秦安、秦順、秦志、秦明四個人一看,是個窮苦的和尚。秦安問道:“和尚,你廟有大木?”濟公二目一翻,說:“你們四位是哪來的?”四個人說:“我們是秦丞相府派來的。大人堂諭拆大碑樓,修蓋相府花園閣天樓。”濟公說:“你們四位是奉你們家裏大人的堂諭,來拆大碑樓?”四個人說:“我們家裏哪有大人?”濟公道:“你們家連大人都沒有,怨得你們怎麽不知事務。你回去告訴你們大人說,就提我和尚說的:他官居首相,位列三臺,調和鼎鼐三公位,燮理陰陽一大臣,理應該行善積福做德,爲什麽要無故拆毀佛地?你回去告訴他,就提我老人家說的不準!”這幾位管家,哪裏聽他這些話,蓋不由己,怒從心上起,氣嚮膽邊生。秦安說:“好一個無知的和尚。我先打你!”掄起一掌,照定濟公就打。濟公往旁一閃道:“你要打?咱們倆外邊來。”秦安站起身到外面跟定和尚,吩咐家人:“給我打和尚!”這些三爺往上一圍,個個揮拳就打,按倒和尚,拳打腳踢,只打的哼聲不止,只聽嚷道:“別打!是我。”那些三爺說:“打的是你。你就不應該。跑到我們這裏來送死,你真是太歲頭上動土。”正打著呢,只聽那旁秦順出來說:“別打,我聽見聲音不對,瞧瞧再打。了不得啦!和尚在東邊站著呢!”衆家人一看,果然和尚站在那裏直笑,再低頭一看,被打的這人正是大都官秦安,渾身是傷。那些家人過來說:“管家,怎麽把你老人家打了?”秦安說:“你們是公報私仇,叫你們打和尚,你們把我打了。我說是我,你們還說打的是我。好、好、好。”秦志、秦明二人走出來一看,秦安被打的傷痕很重,說:“好,這定是和尚妖術邪法,大家替我去打他!”

衆三爺一聽,個個怒目橫眉,齊奔和尚而來。濟公說:“好,善哉善哉。人善有人欺,馬善有人騎。”口中唸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唵敕令嚇。”嚇的那些三爺都打了個寒哄,彼此都有氣。張升看著李祿說:“我瞧見你就有氣,早已想要打你一個狗頭。”李祿說:“好,咱們二人分個上下。”那邊也是這樣,甲合乙抓在一處,子合丑二人要一死相爭,十八個家人打了九對。秦明一看秦志,說:“秦志,你的外號叫秦椒。我知道你定然是難鬭,非打你不可。”揮拳打在一處。秦順一看秦安渾身是傷,說:“告訴你秦安,我一瞧你就有氣,你叫大衆打了個鼻青臉腫,你要合我生氣。”過去就是一個嘴巴,二人也打在一處。濟公站在一處,竟支嘴笑說:“好,你怎麽竟叫人家打。”那家人說:“我不是他的對手。”和尚說:“我幫個忙兒,你打他幾下,把這人給反上來。”和尚看著他們打,有一個人一歪嘴,把那人耳朵咬下來。那人也真急了,一回頭把那人鼻子咬下來,衆人正自亂打,監寺的過來一看,說:“道濟,你這個亂子惹的可不小!你把那秦相爺的管家大人打的這樣狼狽不堪,這還了得嗎!你還不把那咒語撤了嗎!”濟公說:“師兄,要不是你說情,我定然把一夥坑賊人生生打死,今日饒了他罷。你們別打了!”只這一句話,果然衆人都明白過來了;彼此埋怨。那個家人說:“張升兄,你我二人知己之交,你因何打的我好苦?”張升說:“我哪裏知道?你看看我的耳朵,也叫你給咬了去啦。”那人說:“別說了,我的鼻子不是你嘴裏吐出來的嗎?”衆三爺都埋怨秦安無事生非,秦安嚮監寺問道:“那個瘋和尚是哪個廟的?別放走了他。少時我沒有瘋僧,我合你要人。”

吩咐三爺帶馬,出了靈隱寺,一路之上鞭上催馬還嫌慢,進了錢塘門到相府方下馬。只見從裏面出來一位同事,一見衆人說:“你等怎麽這樣回來?”秦安把上項之事,由頭至尾說了一番。那人說:“見上相爺,別照實話說,求相爺作主,拿這一夥兇僧。”

秦安到書房,秦相正在看書,一擡頭說:“你四個人到靈隱寺借大木,爲何這樣回來?”秦安說:“奴才奉大人之諭,到西湖靈隱寺借大木。那廟中和尚都肯借給大人,衹有一個瘋和尚不但不借,反行毆辱,求相爺作主。”秦相一聽,說:“靈隱寺又出瘋僧了?膽敢打我的家人,真是可惱!”即用朱筆一標牌,傳到京營帥府,調兩員將五百兵,府縣衙各帶官兵圍困靈隱寺,鎖拿濟公。

要知後來之事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 兵圍靈隱鎖拿瘋僧~戲耍班頭醉入相府

話說秦相聽秦安等回話,勃然大怒,傳諭發傳牌知會京營殿帥府縣衙門,兵圍靈隱寺,鎖拿瘋僧。這道傳牌一出,京營帥即派兩員將,五百官兵,臨安府派八位班頭,仁和縣派八位班頭,各帶散役,來至靈隱寺,把廟一圍。衆班頭進廟問老方丈:“瘋和尚哪去了?”老方丈說:“不知道。”衆班頭鐵鏈一抖,把老方丈元空長老鎖上說:“你這和尚膽子真不小,膽敢打秦相爺的管家大人。”侍者過來講情,不叫鎖老和尚,班頭把侍者鎖上。知客過來庇護侍者,把知客鎖上。連監寺的共鎖了五個和尚,帶著來至秦相府,往裏一回稟。秦相立刻升坐花廳,外面有七十幾個家將在兩旁伺候。當差人等上來回稟:“現把靈隱寺方丈帶到。”秦相吩咐:“把僧人帶上來。”兩旁傳話:“相爺有諭,把僧人帶上來!”當差的把五個和尚帶到堂簾以外,老方丈坐在那裏,這幾個都跪下。相爺在裏面隔著簾子瞧的真,衆僧人往裏看不見。相爺在裏面問道:“這幾個和尚哪一個是瘋僧?通上名來。”下面僧人俱各答話。老方丈說:“我叫元空。我是那廟方丈。”那個說:“我是那廟的監寺廣亮。”那個說:“我是那廟的知客德耀。”那個說:“我是那廟侍者宗瑞。”那個說:“我是那廟齋頭惠陵。”秦相一聽,說:“你們這裏頭沒有瘋僧?我派人去鎖拿瘋僧,他竟敢把我管家打了。”廣亮說:“回稟大人,我們廟裏瘋和倘濟顛,本是老方丈的徒弟。衆位管家去,他施展妖邪法術,把管家大人打了。我等阻不了,求大人格外開恩,與我等無干。”秦相在裏面一聽,吩咐手下家人傳諭各府縣頭役拿瘋僧。錢塘縣幾個班頭在廟內找到拆大碑樓的那裏,見瘋憎指指掇掇,瞧拆大碑樓。這些瓦木作土工,聽說有秦相府堂諭拆大碑樓修蓋閣天樓、哪敢違背。內中就有好人,一想:“和尚廟裏不容易,不定費多大事,化的緣修蓋這座樓,一旦之間就拆了,作孽不小。我別作孽,我用鐵銑把瓦掇攏,反正也正二百錢,不犯上作這孽事。”正在這裏思想,濟公在旁邊用手一指,這人從樓上一滑,吊下來,七八丈高落在地上。下腳實地,並未摔著。自己一想:“好險,我幸虧未拆樓,我要拆樓,定然摔死,必是有點說處。”自己站起來溜了。就有真拆的,自己想得開:“拆完了修秦相府的樓,做兩個月的活,修秦相府樓完後,那廟還得動工,又做兩個月工,半年的活工有了。”正在那裏拆卸,濟公用手一指,那人由上面摔下來,正坐在一塊三尖石頭上,把糞門剃破了,這小子扒著家去歇了半年的工。濟公施佛法正在報應那些瓦木匠土工人等,過來幾個頭班,嘩啦一抖鐵鏈,把濟公鎖套脖脛,說:“好和尚,你惹的這禍多大,你還在此指指掇掇瞧熱鬧呢!”和尚擡頭一看,是八位班頭:趙大、王二、張三、李四、孫五、劉六、耿七、馬八,拉著和尚就走。和尚說:“我惹這個禍有多大?”趙頭說:“難比給你瞧,到相府去,你就知道了。有你個樂。”和尚說:“這樣叫我走我不走。”趙頭說:“你還叫我費事嗎?”和尚就地上一坐,口唸:“噯嘛呢叭彌哄噯敕令赫。”趙頭用力拉也拉不動,叫王二過來幫忙。王二用盡平生力也拉不動。王二說:“你們幾位別瞧著,大家拉他。”張三、李四、孫五、劉六、耿七、馬八齊過來用力拉,和尚如同泰山一般。衆人說:“這真可怪!”只聽背後有人哈哈一笑。趙頭回頭一看,是仁和縣的兩位班頭。一位姓田叫田來報,一位姓萬叫萬恆山。這兩個人在仁和縣當差,那任官都是紅差事,人也精明強幹,跟趙頭衆人還是連盟的兄弟,見趙頭衆人拉和尚不動,不由的一陣狂笑說:“你們衆位就會吃飯,沒事坐在班房胡吹亂謗,今日有了事,你們全沒有主意了。”趙頭一聽說:“你們二位先別說現成話,你們二位要把和尚拉起來,算你們全能爲。”田來報說:“我要拉不起和尚來,我把田字倒過來。”萬恆山說:“我要拉不起和尚來,我不在六扇門混飯吃。你們躲開!”趙頭衆人躲開,見田、萬二位用手按上纓翎帽,整了衣服,緊了皮帶,蹬上靴子,嚮前趕走幾步,就在和尚面前跪倒說:“聖僧,我等跟你老人家無冤無仇,皆因是你老人家惹了秦丞相,秦相派我們老爺帶住我等來請你老人家。你老人家既敢惹他,就敢見他。你要不去,秦相一氣,參我們老爺,我們老爺得擔處分,必要革我們的職,我們把差事一丢,一家大小挨了餓,求你老人家大發慈悲罷。”和尚一聽,一陣冷笑說:“要照你二人這樣說來,我和尚早就去了。田頭,貴姓呀?”田頭一聽也樂了,說:“你知道我姓田,還問我貴姓。”和尚說:“你名字不是叫來報?”田頭說:“我叫來報。”和尚又說:“萬頭,貴姓呀?”萬恆山道:“師父不要慪人,慈悲慈悲,跟著他們去罷。”和尚說:“走就走。”田來報這纔說:“趙頭,這個差事得對付著點,我給央求好了,你們帶著走罷。”趙頭過來,方纔拉著和尚出了靈隱寺,往前走了二里之地。那西湖蘇堤一帶,全是酒鋪。和尚走到一個酒鋪門首,就嚮地一坐不走了。趙頭說:“師父怎麽不走了?要歇歇麽?”和尚說:“我倒不是要歇著,我且問你一句話,你們當差講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指皇樹,穿皇陵,無多有少,無大有小,得有朋友見過我和尚。你把我帶到相府,算你們能辦案,當好差事,可得在我和尚身上花點錢。不然,我不能太太平平跟著你們去。”趙頭一聽,心裏說:“我當了這些年的差事,頭一回遇見打官司的跟原差要錢。”趙頭說:“師父,你一個出家人,要錢做什麽?”和尚說:“我得喝酒,犯了酒癮走不了。”趙頭說:“喝酒行。師父喝多少酒罷。”和尚要了二十壺酒,酒鋪給拿過來,和尚一仰脖就是一壺,一邊喝著酒,一邊說道:“酒要少吃性不狂,戒花全身保命長。財能義取天加護,忍氣興家無禍殃。”眨眼和尚把酒喝完,趙頭一掏錢,整整剩了二十壺酒錢,一個不多,一個不少。趙頭說:“師父,你再多喝一壺,我的錢不夠。少了一壺,我剩下錢。”和尚說:“趙頭,你早上起來,是你女人給你裝的錢不是?”趙頭說:“是。”和尚說:“那是我和尚昨晚上給她的。”趙頭說:“師父別玩笑,快走罷。”拉著和尚往前走了有二里地。和尚說:“趙頭,你換個人拉著我罷。”趙頭說:“做什麽?”和尚說:“你沒了錢啦,換個人罷。”趙頭叫王頭拉著。王頭接過來說:“師父,走呀!”和尚說:“不走。你知道趙頭因爲什麽不拉著我?”王頭說:“不知道。”濟公說:“他拉著我和尚,得給我花錢。”王頭說:“師父要錢做什麽?”和尚說:“吃酒。”王頭說:“師父喝罷。“和尚說:“給我來十壺酒罷。”王頭說:“對,我就帶著四百錢整夠,多了我也沒有。”濟公把十壺酒喝了。書的節目,叫醉入秦相府。

王頭拉著和尚往前走有二里地。和尚說:“王頭,你也該換人拉著。”王頭說:“師父你不講理。趙頭拉著出了靈隱寺有二里纔喝酒,喝完了又走二里,共四里纔換我。我接過來半步未走,就喝酒。方纔走了二里,怎麽就換人!”和尚說:“趙頭是二十壺酒,你是十壺酒。”王頭說:“我也不跟你爭論,張頭你來拉罷。”張頭說:“師父,你要喝酒只管喝,此地醉仙樓酒鋪我有帳,你盡量喝罷。”和尚說:“給我來三十壺酒。”張三一聽,暗中一伸舌頭道:“師父,你老人家一天喝多少酒?”和尚說:“我也喝不多,早上起來喝二斤,吃早飯喝二斤,吃晚飯喝二斤,一到起更天,我就不喝了。”張三說:“你就睡去了。”和尚說:“我跳在酒缸中泡著去。非是泡著,不能過癮。”張頭這三十壺酒他也喝了。話休煩絮。那八位班頭都喝到了,纔來至秦相府的門首,仍翻回趙頭拉著。和尚喝的酩酊大醉,府門口當差人直催說:“你們這差事怎麽當的?相爺叫帶瘋僧,你們必得等相爺怪下來纔帶呀?”趙頭說:“來了,來了!”領著濟公進秦相府。和尚擡頭一看,只見相府裏好生威嚴。怎見得?有詩爲證:

閣設麒麟玉做琛,堂前窟竅翠屏門,洞門高宏入寶輦,瑯琊深廣藏雅琴,錦繡叢中古玩潤,珠璣堆裏詞賦分,除卻萬年天子貴,就讓當朝宰相尊。

和尚看畢,趙頭帶著往裏面奔去。羅漢爺施佛法大展神通,要去戲耍秦相。

不知後來之事畢竟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 秦相夢中見鬼神~濟公夜來施佛法

話說濟公來至相府,有聽差人等往裏回話,秦相吩咐:“把瘋僧帶進來。”左右一聲答應。還是趙頭拉著濟公來至裏面。一看,老和尚、監寺的、侍者都在這裏,兩廊下站著七十二個家人。濟公到來,立而不跪。秦丞相在裏面往外一看,原來是一窮僧。上面一拍桌案說:“好大膽的瘋僧!我派我家人到廟來借大木,借是人情,不借是本分,膽敢施展妖術邪法,打了我的管家。從實說來!”和尚就應該照直說來,怎麽要拆大碑樓,我不叫拆,怎麽打起來的。濟公並不說這個話。和尚說:“大人,你還問我。你官居首相,位列三臺,應該行善積德作福,今無故拆毀佛地,我和尚越說越有氣呀!把大人拉下來,給我打四十板子再問!”秦丞相在上面一聞此言,勃然大怒,說:“好大膽的瘋僧,竟敢欺謗大臣。來!左右將瘋僧拉下去,給我重打四十竹棍!”原來這竹棍是秦相府的家法,最厲害無比。在竹子當中灌上水銀,無論多堅壯的人,四十竹棍能打得皮開肉綻。今天要用竹棍打瘋僧。濟公聽說要打,一回身蹲在老方文監寺的五個和尚當中,過來三個家人,伸手揪著濟公按倒地上說:“好,和尚,你藏在此就算完了!”一個按住肩頭,一個按住腿。和尚頭嚮西,掌刑的拿著竹棍在南邊請相爺騐刑,掄起竹棍打了四十下,和尚並不言話。

三個人打完了,往旁邊一閃,秦相在裏面一看,說:“你們這一千狗頭!我叫你們打瘋僧,爲何把監寺的打了?”三個人一瞧,略思奇怪?方纔明明揪的是濟顛,怎麽會變了監寺的廣亮?廣亮纔可說出話來:“哎呀,打死我了!”方纔乾張口喊不出來,四十棍打了,皮開肉綻,鮮血直淋。秦相吩咐:“再換一班掌刑的人,給我重打瘋僧四十竹棍!好瘋僧,我要不打你,誓不爲人!”又過來三個掌刑人,一揪濟顛說:“和尚,這可不能揪錯了。”濟公說:“該我,我就去。”三個人道;“和尚,這還待我們費事嗎,你躺下罷。”濟公說:“你鋪上被褥了麽?”家人道:“你別不知道什麽了,這就要打你,還鋪被褥。”用手把濟額揪倒,一個騎著肩頭,兩手揪著兩個耳朵,一個騎著腿,這個把三片中衣一撩,拿起竹棍。秦相吩咐:“打!打!打!”掌刑的用力把竹棍往下一落,距濟顛的腿還有一尺,不由的竹棍拐了彎,正在騎肩頭那人的腰上撲咚一下,把騎肩頭的那人打出三四步遠去。那人拿手按腰腿,哎喲哎喲直哆:“打死我了!好好好,你早間跟我借二百錢我沒借,你官報私仇!”秦相大怒,叫下去吩咐:“再換掌刑人來,給我重打瘋僧八十棍!我不打你這瘋僧,誓不爲官!”濟公說:“我要叫你打了,我誓不當和尚。”又過來三個人。這個說:“可是我騎肩頭,秦升按腿,你拿刑。你可別拿竹根滿處裏混打。”掌刑家人答應,對準了和尚的腿,棍剛往下一落,就拐了彎,扒叉一下,正在騎腿的那人背脊上,打的那人往前一栽。裏面秦相一看就明白了,頭一回錯打監寺的,二回打了騎肩頭的,這回又打了騎腿的,這必是和尚妖術邪法。吩咐家人把堂簾撤去,自己打算拿當朝宰相之威,可以避掉他那邪術。家人撤去簾櫳,秦相邁步出來。這個時節,濟公在地下躺著,翻二目一看,秦相好生威嚴。怎見得?有詩爲證。但只見:

頭戴烏紗帽,方兒高,長展翅,摧遙遙,翅起玫瑰攢細巧。當朝一品一頂丞相貂,身上罩,蟒翻身,龍探抓,攢五雲把海水鬧,壽山永團一件紫羅袍。腰繫有,錦恆腰,攪八寶,白翡璧,吐光毫,富貴高陞玉帶一條。足下蹬,墨尼皎,時樣好,細篆白底把氈包,壽山永團一雙方頭皂。看相貌,真不好,甚難瞧,五官醜惡相貌,奔樓頭,下巴梢,甌口雙眼睛暴,怒衝衝一喘白玉帶,喘訏訏二件紫羅袍,急尖尖汗流滿面把烏紗搖,惡狠狠連跺朝靴纔把聖僧瞧。

秦丞相那一番急怒相貌,令人可怕,吩咐家人:“給我打!打!打!”衆家人那敢怠慢,這個抄起竹根,惡狠狠過來要打和尚,一舉竹根往下一落,用力大些,一甩棍出了手,棍奔秦丞相打去。那家人嚇得亡魂皆冒!秦丞相見此光景,氣往上衝,彎腰撿起棍來,要親自打和尚,猛然聽內宅碘響,秦丞相大吃一驚。原本秦相治家有道,內宅沒有男子,就是婆子丫環三尺的童子,非呼喚不能入內宅,有要緊事纔能打碘。今天一聽碘響,秦相正在一愣,由內宅內跑出一個婆子說:“大人可了不得了!大人的臥室失了火!”秦丞相一聽說,知道是和尚妖術邪法。連忙吩咐家人二十名:“把和尚鎖在空房,三更無我要讅問和尚。”用手指著濟公,秦相說:“瘋僧,你就把相府燒個片瓦無存,我也要把你解到有司衙門,打你八十竹棍,方出我胸中之氣。”說罷,吩咐秦升:“帶二十家人看守和尚,我到內宅去看。”

帶著幾十名家將到了內宅,見夫人站在院中,嚇得戰戰兢兢,婆子丫環那裏連忙救火。夫人問:“由哪裏引的火?”僕婦說:“是由大香爐內引出星星之火,把窻榻之上碧紗引著。”

秦相立派家丁人等,大家去把火救熄,自己把香爐拿起來摔在地上,嚇得衆僕婦連忙收拾起來。看了看香爐並未損壞,乃是生金鑄的。諺云:金盆雖破值錢寶,分兩不曾短半分。秦相見火已滅,到了房內。夫人問:“大人所因何事,這般大怒?”秦相便把瘋僧妖術打家人,兵圍靈隱寺,把廟中和尚鎖來,“我正要責打瘋僧,不想一連三次,都被他邪術躲過去。我方要自己打他,後宅火起,我仍是把衆僧鎖押在空房之內,三更天定要責打瘋僧。”夫人說:“大人何必嚮這些無知之人較量。”正說之時,家中僕婦回話:“晚飯已好,請示相爺在哪裏用?”秦相說:“就在這裏用罷。”丫環擺上林著,秦相滿心怒氣,吃不下去,稍吃兩杯,就撤下去了,在屋中看書,點上燈光,秦相看了幾遍,也看不下去,伏几而臥,曲腦而枕之,方一迷離之際,似乎要睡,昏沉之間,只聽:

一陣陣冷氣吹人,一聲聲山林失色,咕嚕嚕聲如牛吼,嘩啦啦進來一個的。的溜溜就地亂轉,原來是地府魂魄。

話說丞相一看,從外面進來一個大鬼,身高八尺,面似黑煙,頭戴青緞六瓣壯士帽,身穿青布小襖,腰扣青紗包,大紅袖子中衣,足下青緞快靴,環眉大眼,手持三股烈煙託天叉。後面又跟進來一個,身高八尺,帽于夠二尺,渾身皆白,面皮微紫,紫中透黑,手拿著哭喪棒,衝著秦丞相一站。後面又進來了個頭戴如意巾,兩個朝天如意翅,身穿綠緞子袍,足下官靴,面皮微白,四方臉,手中拿一支筆和一本帳。後面又進來一個,頭上藍緞于軟帕包巾,繡團花分五綵,青緞軟靠。青布快靴,面皮微紫,重眉闊目,手拉鐵鏈鎖定一人。項帶大鎖,手上有銬,腳上有鐐,一臉柏槁,髮髦蓬鬆,一團鬍鬚如亂草一般。秦相一看,正是他爹老太師秦檜,回煞歸家。後面跟定一個小鬼,頭上絹帕罩頭,面上青泥,兩道硃砂眉,一雙金睛暴出,身似刷漆,腰繫虎皮戰裙,手執鉅齒針,狼牙棒,緊跟後面。秦相說道:“老爹爹,孩兒我打算你老人家早升了天堂,誰想你還在陰曹地府,受這般苦楚。你老人家先回去,孩兒明天定請高道高僧,超度你老人家早早升天。”秦檜說:“兒呀,爲父在陽世三間,久站督堂,閉塞賢路,在風波亭害死岳家父子,上干天怒,下招人怨,現在把我打在黑地獄,受盡百般苦楚,今奉閻羅天子之命,回煞歸家,勸戒于你,你身爲宰相,就應該行善積福做德,你不但不行善,你反要拆毀佛地,罪孽深重。因爲你拆毀靈隱寺大碑樓,鎖拿和尚。要聽我良言相勸,趕緊把僧人放回去,大碑樓重修。”正說在此處,就見那拿叉的大鬼說:“衆家兄弟拉著走!”嘩啦啦一抖陰陽鐵叉,摔拉著秦檜就走。秦相說:“爹爹慢走,孩兒還有話真告。”衆鬼卒不容分說,拉著就走。秦相忙上前用手一拉,只聽得當哪一聲響。秦相睜眼一看,有一樁岔事驚人。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趙斌夜探秦相府~王興無故受嚴刑

話說秦相見衆鬼卒拉著他爹爹秦檜就走。他一急,用手一拉,只聽當卿一響,睜眼一看,原來是南柯一夢,把蠟燈摔在地上。外面有值宿的丫環,進來把蠟燈撿起來,照舊點上。夫人那裏也醒了,問道:“大人因何這等大驚小怪?”秦相說:“我方纔在燈下看書,偶然心血一迷,已睡入夢鄉中。方纔得了一個兆,見老太師回煞歸家,帶了手銬腳鐐,衆鬼卒押解,述說我在陽世三間之惡。我打算要把大碑樓止工,將衆僧人放回,夫人你看意下如何?”夫人聽了一笑道:“大人乃讀書之人,你怎麽也信服這攻乎異端,怪力亂神之事?”秦相一聽夫人之言,他又把善心截住,問丫環外面有什麽時光。丫環說:“方交三鼓。”秦相說:“傳我的堂諭,三更天我在外書房讅問瘋僧,非重重責罰他不可。”

正說著,只見屋中這盞蠟燈呼呼呼,燈苗長有一尺多高。秦相爺一愣,冒然間這燈又往回縮,縮來縮去,燈苗剩了有棗核大小,屋子裏全綠了,如是者三次。秦相把鎮宅的寶劍摘下來,照著燈頭就是一劍,忽然獻出兩個燈光,秦相復又一劍,獻出四個燈光。秦相一連幾十劍,滿室中燈光繚繞。就聽婆子叫:“大人,門外面站著一個大頭鬼,衝著我們直晃腦袋!”丫環說:“可了不得!桌底下蹲著一個支牙鬼,衝我們直樂。”

那丫環說:“快瞧,在簾子那裏有個地方鬼,直點頭。”秦相吩咐叫婆子打點,叫家人進來打鬼。婆子丫環到門外一呼喚,外面衆家丁往裏跑,聽內宅鬧鬼,都要來在相爺面前當差,剛要到了內宅,就聽聲音一片喊叫:“了不得了!相爺,看那破頭鬼的頭上直流血。了不得了!相爺,有了抗枷的鬼。了不得了!相爺,有了弔死鬼。了不得了!相爺,有了無頭鬼,又有了淘氣鬼了,淨打了擰人。”

書中交代;此乃是濟公施的佛法。只因秦相派了二十名家人。在外面廊房之內看押和尚,內中秦升說:“咱們這差事可不是玩耍,昨夜我就一夜未睡,今日又有這個差事。我出個主意,咱們大家每人出二百錢,做一個公東,買些酒菜來,入夜二更之時,大家喝了酒,至三更相爺要升書房讅問和尚,也誤不了事。你等想想怎樣?”衆人都說道;“好好好,就是那樣辦罷。”衆人湊了四吊錢,叫一個人去沽酒買菜,都辦齊了。天有初更之時,只見內中有說:“咱該喝了。”衆人把酒菜擺上。濟公說:“衆位慈悲慈悲,我和尚喝一盃酒呀。”秦升說:“和尚不準飲酒!你因何要喝起酒來了?和尚說的是殺、盜、淫、妄、酒,此爲五戒。你要喝,豈不犯了戒麽?”濟公哈哈大笑道:“管家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內中還有許多好處呢。天有酒星,地有酒泉,人有酒聖,酒合萬事,酒和性情,仲尼以酒爲道,但不及亂耳。”秦升說:“和尚,你知道這些事,我給你一杯吃。”伸手斟了一杯給和尚、濟公接過來說:“好好好,日長似歲閒方覺,事大如天醉亦休。”把那杯一次而盡,說:“衆位再給我一杯吃罷。”秦升說:“已然給你一杯吃了,還要,真不知自愛。”和尚說:“你要不給這杯,連那杯人情也沒了。”秦升又給他斟了一杯。和尚喝了說:“來,再給一杯,湊個三杯。”秦升說:“沒有了。不是我不給你,合別位要罷。”濟公哈哈大笑說:“好,我自己會喝。”拿著酒盃連說;“唵敕令赫,來來來。”就見杯中酒忽滿了,和尚連吃了幾盃酒,把酒盃放下。那些家人都要喝酒,一個個嚮前伸手倒酒,那瓶內連一滴皆無。秦升一語未發,一悶氣就先躺下了,衆入東倒西歪都睡了。

濟公先點化了幾個鬼,想要把此事完了,也就省心了。不料秦夫人一句話就給擋住。和尚見家人睡了,和尚把鐵鎖盤起,就到內院去報應。那些惡僕平日倚主人之勢,在外招搖是非。和尚打一下,擰一下,正是報應衆人。只見北房上有一人,手持鋼刀一把,要殺秦相,代濟公報仇。羅漢睜眼一看,來者非別,正是探囊取物趙斌。只因前次趙斌幫著濟公盜五雷八卦天師符,裝韋馱在秦相府遇見尹士雄,兩個人回家中,見過趙老太太,有了兩天,尹士雄告辭就走了。趙斌仍是做小本生涯,倒不爲賺錢。老太太因叫趙斌有個養身之道,省得胡作胡爲。這一天趙斌正在西湖賣鮮果子,見有無數官兵,圍住靈隱寺。趙斌見有認識的人,過去一問,方知是濟公打了秦相府的管家,秦相發傳牌調兵圍靈隱寺,捉拿瘋僧到相府,要把濟顛活活打死。趙斌一聽大吃一驚,自己一想:“濟公待我有救命之恩,他老人家遇難,我如何不救。”又想:“我娘親晚上又不叫我出來。有了,我說個誑,等我娘親睡著,我帶上切菜刀一把,奔那秦相府把姦相殺了,給我師父濟公長老報仇雪恨。”自己慢慢回家,老太太問:“今天因何不賣了?”趙斌說:“我今天身子不爽。”老太太說:“既是身子不爽,在家休息罷。”及至晚飯後,趙斌正望他母親睡覺,忽聽外面打門。趙斌一聽,心中大大不悅,心想:“我母親將要睡,又有人打門。”出來一看,乃是對門街居王老太太。一見說:“趙斌,我煩你一件事。只因我王興兒清早起來賣果子,去到秦相府門首擺攤,正午的時候,來了一乘小轎,說我兒得了子午痧,把我媳婦接了去,直到這個時候,還不見回來,我甚不放心。家中又沒人,我煩你去代打聽打聽。”趙斌連忙答應。他本是實心做事的人,進去告訴母親。換好了衣服,揣上一把切菜刀,出來一直奔至秦和坊。

來到秦相府門首,此時已晚,見王興的果攤尚未收,有看街的郭四在那裏看守。趙斌一看熟人,說:“郭頭,我王賢弟哪裏去了?”郭四道:“原來是趙爺。你問王興,別提了,今天一早秦相府二公子把他叫進去。他叫我給看著,也給他賣了錢不少。我尚有忙事,他一進去,就沒有出來。我進去打聽,他們都不叫我問,我也不知是什麽事。”趙斌也不知王興是怎麽一件事,別了郭四,便在各處訪查,也未打聽著,直至天有二鼓,自己就奔秦相府,找僻靜之處,將身躥上房去,打算要刺殺秦相給濟公報仇。

哪想到將來到裏面,在房上一看,院中燈火綠沉沉的,照得那些家人直似一羣怨鬼,嚇得趙斌戰戰兢兢,穿房越脊,往西奔去。來到一所花園,趙斌站在房上東張西望,心說:“這所花園子,不是秦相府裏。在他這相府隔璧,是誰家的?”看了夠多時,只見在東北上有一所院落,燈光閃灼。趙斌跳下來切近一看,周圍栽的桂樹,路北的垂花門。一進門,目前一帶俱是花墻子,當中白灰抹的棋盤心。這院子是北房三間連月臺,東西配房各三間。趙斌擡頭一看,見上房屋中垂下竹簾子,裏面現著燈光,由外嚮裏看的甚真。見裏面是一張八仙桌,桌上擺的乾鮮果品,冷葷熱炒,是一桌海味席。趙斌想:“這倒是活該給我預備的,叫找吃飽了,喝足了,再殺那狗娘養的。”趙斌往前剛走了兩步。猛然心中一動,自己叫著自己:“趙斌你太粗魯了!倘若屋內有人,我便往裏走,豈不被他看見?那時多有不便。我不免找塊石頭,探探有人沒有?”在院中找了一塊小塼頭,照定簾子打去。

綠林人講究投石問路,用石頭一打,要有人必有答話:“這是誰砍塼頭呀。”有黃狗聽見有響動,汪汪一叫,也就探出來。趙斌今天用塼頭照簾子一打,並不見動作,自己滿心大悅,知道是沒人,這纔往前行走。剛上一臺階,只聽上面叫:“哎呀,大哥來了。快救命呀!”趙斌大吃一驚,擡頭睜眼一看,原來是王興夫妻二人在房梁上倒吊渾身是血。

不知這夫婦二人因何在此遇難,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遭速報得長大頭甕~薦聖僧秦相請濟公

話說趙斌擡頭一看,見王興夫妻在這裏吊著,身受重傷,不由大吃一驚。書中交代:這一所花園,乃是秦丞相的二公子秦恆的花園。平日秦恆就不安本分,他倚仗著他父親是當朝的宰相,他哥哥已死,就剩了他一個。他任意胡爲,手下養活著許多的打手,時常在外面搶奪人家少婦幼女,搶了來就要霸佔了。如其本家找來,他叫手下的打手一陣亂棍打死。到府縣告去,衙門不敢接呈子,都知道他是宰相的公子。因此大家給他起了個綽號,叫追命鬼。

今天是他在花園內看書,看書也不瞧正書,也無非是淫書邪說,正瞧的是唐明皇信寵楊貴妃。瞧到得意之處,自己便乃拍案驚奇。旁邊有管家秦玉,平常最得臉的人。說道:“公子爺爲何這樣喜悅?有何得意之處?”秦恆說:“你不知道,怪不得唐詩有云,虢國夫人承主思,平明騎馬入宮門,卻嫌脂粉污顏色,談掃峨眉朝至尊。這個楊貴妃果然是生的好。”秦玉道:“公子爺,是你親自所見麽?”秦恆說:“這奴才竟說渾蛋話。那是唐朝,此是宋朝,我如何能親眼得見?”秦玉說:“目今有一個人,比楊貴妃生的好,真是天下少有,世上所無。我自出生以來,就瞧見這樣一個美人,身材不高不矮,模樣不瘦不胖,眉毛眼睛,都是生得好看。”秦恆本不是好人,一聽此言,眼就直了,連忙說:“秦玉,你在哪瞧見的?”秦玉說:“咱們府門口有一個擺果攤的王興,他家就住在木頭市。那一天小人買了兩張榆木椅子,想要僱一個人替我挑到我家去,偏巧沒有相當人,我就上王興家找他去了。一叫門,正趕上他的妻子出外。小人一見,果然長得是國色天香,天下少有,第一等美人。打那一天我瞧見,我就要告公子爺,只因未得其便。”秦恆道:“不行呀?好與不好,在王興家裏,還能算的是我的人嗎?你可有什麽主意?想法把美人給我弄來,我必定多賞你銀子。”秦玉說:“公子要這個美人不難,你能花二百銀子,奴才有一條妙計,保管今天美人到手。只要公子爺捨得賞我二百兩銀子,我就替你出個主意。”秦恆說:“去至帳房給拿。”二百銀子到手,就在秦恆耳旁說道:“只須如此如此。”秦恆一聽,哈哈大笑說:“你就去叫他去。”秦玉到了外面一瞧,見王興正把果攤擺好,說:“王興,公子爺呼我來叫你。”王興趕忙託付看街的郭四照應果攤,跟著秦玉往裏走。

王興笑譆譆,只打算是要賣幾兩銀子,必是公子要什麽好果子。來到花園裏丹桂軒,一瞧追命鬼秦恆正在那廊子下坐著,兩旁站著有幾個家丁。王興連忙過去行禮說:“公子爺呼喚小的來,有什麽事情?”秦恆說:“王興,你家裏有什麽人?你多大年紀?照實說。”王興不知是什麽一段事情,趕忙說:“公子爺要問,我家裏就是小人,我母親今年五十歲,我今年二十二歲,我妻子十九歲。家中就是三口子度日。”秦恆一聽,這小子一陣狂笑,說:“王興,我聽說你女人長得不錯,我給你二百銀子,再娶一個,把你女人接來給我罷。”王興一聽此言,打了個冷戰,心想:“我若一說不答應,必然一頓亂棍把我打死。”心中一忖度。王興說:“公子爺在上,小人有下情上告。我娶妻並不爲別的,爲的服侍我老娘。待我老母死了,我把妻子送與公子爺,我也不敢領二百兩銀子賞。”秦恆聽王興之言,正要說你去罷。那旁秦玉過來說:“公于爺,你休聽他此話,明明是搪塞你,他母親今年纔五十歲,再活三十,他媳婦已五十歲了,豈不送了來養老嗎?”秦恆一聽勃然大怒道:“好一個狗頭!你敢在你家公子爺面前搪塞,實在可惱,來!把他替我吊起來!”衆惡奴就把王興吊起來。秦恆說:“秦玉,你有什麽主意?把他女人給我誆來。我叫他看著跟他女人成親。”秦玉這小子眼珠一轉,計上心來,到了外面,把跟他的三小子叫過來,交代了幾句話,僱了一乘二人轎子。

這個三爺跟著來到王興的住家的門首。一叫門,王興的母親由裏面出來,說:“什麽人叫門?”這個三爺說:“老太太,你不認得我了。姓張,在秦相府花園子有二分小差事,跟我王大哥至相好。今天早起我王大哥剛擺上果攤,他摔了一個跟頭,口吐白沫,不知人事。我等把他搭到花園子去,請個先生給瞧。先生說他的病太利害,要有他的親近人在旁邊看著,纔給治病呢。我王大哥叫我來接我嫂嫂。”老太太說:“也好,我去看著。”那人說:“老太太,你老人家這樣年紀,如到那裏見事則迷。再者留下小婦女看家,尤不方便。”老太太一聽此話甚爲有理,到家中閤兒媳吳氏一商議,那吳氏也是知三從四德之人,聽說丈夫病了,心內亂了,忙換衣服說:“孩兒去看來。”到外面說了幾句客氣話,上了轎子,擡起來竟奔相府而來。到了花園之內,放下轎兒,把簾子一掀,吳氏看見上房廊簷之下,端坐一位公子,他丈夫王興在旁綁著,吳氏不知所爲何因。見那公子打扮的整齊,怎見得?有詩爲證:但只見——頭上戴,如意巾,繡帶兒飄,羊脂玉,吐光毫。身披一件達子袍,團花朵朵金線繞。粉底靴,足登著。看相貌,甚難瞧,賁拉頭,下巴梢,甌口眼,雙睛暴,伸著脖子似仙毫,活巴巴的一塊料。願當初,做成時節手執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