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吹于道左,見十餘人擁著一乘車子,呵叱避道。車上坐者搖手止之,到了面前,停車憑軾而聽,聞道:
訏嗟子郵,與我同仇。今離別兮志何酬,不禁淚橫流。之華之英,同羣同心。遭分散兮無信音,不禁涕霑襟。
聽畢下車,前來執古璋之手問道:“足下何國人氏,流飄到此幾時了?”古璋視那人三叉白鬚,年約六十上下,品貌端嚴,聲氣鏗韻,乃躬身答道:“小子姓古名璋,中華人氏,因國亡借兵,渡海遭颶,已經旬矣,”那人道:“老夫姓西名山,濫居大夫之職,今奉命巡視河道,偶聞音律稀奇,得近大方。足下不嫌鄙陋,敢請偕行?”古璋辭遜,西大夫道:“氣味相投,殊非易得,願勿過謙。”乃擕手上車並坐。
西大夫命取供來,御者呈上。二人食畢,古璋問道:“上國風土想大不同。”西大夫道:“何也?”古璋道:“腹內易消。”西大夫笑道:“非也,敝島與上國不同,上國以十二時爲一日,十二月爲一年,敝島以六十時爲一天,三百六十五天爲一年。”古璋驚道:“此何理也?”西大夫道:“敝島居扶桑之旁,枝稠葉密,日月亮光皆爲阻隔。”仰指空際蒼蒼青雲道:“此皆扶桑葉色也。”古璋道:“然則光輝,旦夕即不應有。”西大夫道:“其中另有緣故,昔始祖盧生,初到浮山,見天光暗淡,修表啟奏天庭,請伐此樹。扶桑之神求于上帝,使蚌神居于尾山,普照各處。尾山又名尾閭峰,在浮山之東,其下即是歸墟。蚌神居于山頂,旋轉周照,面所嚮處光輝,背所嚮處黑暗,面寬背窄,是以二十時黑暗,四十時光輝,須六十時辰,方能週遍,是以六十時辰爲一天。逢三十天則息一天,不行旋照,單月光明,雙月黑暗。今足下知食易消,而未識天長,久服水土,自不致若是也。”
古璋心中疑團方釋,問道:“明公何爲巡視河道?”西大夫道:“敝島國勢西下而東昂,糧儲多賴于西北,挽運爲艱。昔時治河失人,不見所損,至今大受其纍。上河下河,猶可濟運,惟中三百六十里,地名春水河,時常患涸。今寡君因趲運已久,到都者較之往年僅十分之四,是以命老夫巡視。不知其夫何在,前面人聲嘈雜處就是了。”
片刻車子轉出林來,見兩岸俱係挽運的纖夫。河中之水,深不足尺,淺惟淤泥,挽撐均係小船輕載,緩則鞭催棒促,泣聲與號聲相雜,競或大片號聲。古璋問道:“計淺阻幾何歲矣?”西大夫道,“自先君阜安十年起,至今上宜高二十五年,共六十餘年矣。”古璋道:“民伕不堪命矣!”西大夫使御者換二纖夫御車,令獲從人役,止此俟候。纖夫推行甚緩,西大夫叱道,“如何恁遲!”纖夫稟道:“腿腳疼痛。”西大夫怒道:“誰叫你懶惰,以致鞭撻損傷。這般不急公令頑徒,死何足惜!”纖夫泣稟道:“每天僅給二餐,初時猶得滿腹,近來衹有半飽,是每天只兩個半餐,如何有力挽拽?”西大夫道:“如此豈不誤事!”行到前篷,另易二名,查問相同。
原來國制,大路道旁無村市處,每十里有篷,爲行人歇息,並避風雨。西大夫逢篷易御,所言皆同。直到垻上總管內,文武官員俱來參謁。西大夫查點執事,究問刻減首從,定大辟七員,墨劓二十四員,胥役七十五人,立時處決。另易管辦。纖夫每天定九餐飽食。百姓懽呼祝頌,如潮騰湧。再同周流巡視,見水愈涸,實難舟運,更加憂懣。
古璋見下流頗足,上河亦不乏,只因爲垻阻隔,另流歸南運河。惟中三百六十里,其溝洫涸,田禾難望收成,農民拽纖度日。揣透形勢,乃嚮西大夫道:“何不將上河之水放來?”西大夫道:“如此南河亦涸,兩無所濟。”古璋道:“不妨!先將此河及各溝澮進出之口,俱令漕完。擇垻上相宜之處掘開,放水使下,各口既經堵塞,水無耗散,諸邑糧餉,自可運上,惟多過一垻耳。”西大夫道:“約幾天可得浮運?”古璋道:“第一天築塞,開垻放水,第二天搬運過土河垻上小船,第三天浮送疊挽,即可抵上垻。”西大夫道:“何謂選挽?”古璋道:“疊挽者,短用民力,使不疲勞,乃更換替代之法也。”西大夫道:“如何爲更換代替之法?”古璋道:“每篷備辦飯食,凡纖夫過篷,即將重船交與前篷纖夫接挽前去,而代空船回轉。是重行十里,輕行十里,人不覺其勞,而運倍加速。糧過垻後,仍使毋下去口所築之垻,惟將溝洫進口開開,使水入蓄,以救田禾。或不濟用,五天放一次,再二三次,南河既不致誤運,而千萬頃禾苗有獲矣。”
西大夫聽罷,大喜道:“聞所未聞。高賢下降,國家之祥瑞也!”即選幹員辦理,拜本奏聞。果然第三日糧儲挽運到垻,上口築完,南河水勢依然如舊。陸續十天,糧儲盡行到垻,催趲上河,亦用成法。西大夫喜道:“妙哉,妙哉!老夫奏明,百天方可辦竣,今費未及百分之一,期僅十二天。賴足下指示,實非出于意中。”即命將溝洫出水邊口加築堅實,入處堵渚之土毀去,復將上河之水放下;三天各里咸報已足;始令將垻照舊築好。
同古璋歸國,糧儲已經到齊。乃請古璋居于館中,再上朝復命。島主褒贊道:“國家年久痼疾,大夫今自掃除,省無窮糜費,免宵旰煩勞,半邊脊土俱成膏腴,勳勞偉矣。樊庶長病沉已故,寡人正在慟悼,且思庶長之位難虛,卿之夙昔急國無私,只由保舉失誤,引過退位,今建不朽之績,又經樊庶長之屢請,其復爵作庶長,以白玉島爲食邑。”西大夫慌奏道:“天恩渥厚,不敢掠美,此策實非臣所建。前奉命巡視,到永通渠遇見士人行歌,音容不俗,氣象非凡,迎挽上車詢之,乃中華人氏,姓古名璋,遭颶風我漂來。與之同視河勢,教臣以築垻蓄放復疊挽救旱諸法,故得無誤,乃國家之洪福,獲遇梁棟賢才。此之諸事,皆古璋之略,臣安敢濫受恩榮?請以所賜之爵祿賜之,實爲尊崇俊良,而國家興旺可佇見矣!”
島主道:“聞卿同士人共載,諒是古卿,立此功績,堪銘彞鼎。但他係異國士人,有所不便。”西大夫道:“凡功必賞,雖仇不吝,豈可以異邦而廢政令乎!況先王由中國到此,臣祖亦係自飛肱而來,孰爲浮山之人?臣遇切願任托勿疑。而今浮金現約結天印、雙龍、北沙、四邱等處,其意在謀我國,若不延攬賢能,恐故勢成,猝然猖熾,庸才御之,必致僨敗大事。”島主道:“卿所見極是,但今西崖島爲颶飄來羣黨所佔,恃險負隅,屢敗我師,正欲勞庶長統兵擒勦,因巡視糧運,故命上大夫水湖前往。今若更用中華之人,安知不是奸細?是以未便遽允,待平西崖之後,再行召見,酬功可也。卿其先受爵邑毋辭。”
西大夫只得拜受退朝,請古璋進府,道上朝事情。只見門官稟道:“四部遊巡請見。”原來西庶長存心經國,每歲俸祿並先世遺積,凡親故貧寒,同濟不倦。仍多募善走之徒,遊察四鄰諸國中,所以不獨境內有事早知,即敵國舉動,亦得盡悉。當下傳喚南北東三部遊巡。爲欲查問西邊事件,故先傳另外三部。只見數十雜色衣冠,上階叩首。西庶長起身慰勞。諸人各稟事情,庶長逐一聽受。再傳西部遊巡進見,如前慰勞道:“有知西崖島邊民者暫緩。”只見三人站住,其餘各將經歷處所見告畢,陸續退出。
西庶長問道:“爾等所見事務,孰先孰後,挨次說來。”一人嚮前躬身道:“小人到西部北邊紫貝島,一路察看,沿途乾旱,禾苗枯乾,不但稻無籽粒收成,雜糧俱屬難保,戶口惶惶。”西庶長問道:“再有何事?”那人道:“聞得西崖島邊,飄到大小船隻,未知其詳。”稟畢退下。
第二人嚮前躬身道:“小人到正西等處巡察,旱勢雖稍遜于此,若再三五天不得甘露,禾苗俱無救矣。到海盡邊,見有無數小艇在島口懽呼,當問斥堠兵士是何緣故,兵士說遠遠有大船漂來,內中貨物俱可瓜分,是以衆艇喜躍,齊集守候。小人欲禁其搶,兵士道:“此皆海濱頑民,不遵禮法。定例到岸即毋許搶奪,今在水中,不能禁止。再望遠處,果然有船漂來,漸近漸大。”古璋問道:“如何不往他處去?”遊巡道:“傳聞周圍有數百里硬水,船到邊上擦過,即可無事。如入硬水,兩邊夾定,惟有往下直淌,不暇彎轉,所以諸民皆在彼處佇望。”西庶長道:“淌來便怎麽?”遊巡道:“衆兵民不待其泊岸,即爭嚮前搶奪,大船裏的人嚇得慌忙都奔腳舫逃走。衆兵民見了,爭劃小艇迎去,鈎搭套索齊使,盡行擒住,剝下衣服,與以草葉,俱逃散了。”西庶長道:“大船內可仍有人?”遊巡道:“衆兵民只道無有,爭上取貨,不想艙裏走出兩個少年,將先上去的擊落下水,小艇俱退,用長竿子燃草圍燒,大船內使出水龍,將火救滅,反打沉了幾個小艇。隨風漂到西崖島邊,有舴艋停泊,俱挽作腳船上岸,招回夥伴。今西崖將島內民房盡行佔住,所有貨物糧食搬運入去,將大船拆毀,蓋造住房。衆兵民不服,糾集進攻,島內出迎,如虎入羊羣,兵民敗績而逃,船俱爲所追奪,收入口中。小人恐防耽擱過久,後來情節卻不知得。”說罷退下。
第三人嚮前道:“小人自南到西,南邊已得沫雨,田禾茂盛,有了份豐收。”古璋道:“何謂沫雨?”西庶長道:“鯤鯨遊戲,噴沫爲雨,多即成水,最發田禾,難于乾涸。禾苗受過此雨,且耐亢旱,惟有微腥耳。”問巡遊道:“再哩?”答道:“到西崖地方,聞得島內有外國人佔住,殺傷許多濱民,堠兵報到匯源城,守將施瞻聞有貨物屯積,便不關會各處,率衆直進。誰知島內先已準備,將小船匿泊于外,待官兵搶入島口,便鳴起鑼來,木石齊發,施瞻只應敵裏面,外邊的小船暗從後襲,施瞻雖勇,如何經得裏外齊攻,只得退回。無如港內塞滿不能得出,乃拼命搶過,奪只小船,自棹到岸。只見坡上走來二三十壯士,俱係鈎搶,蜂擁嚮前。施瞻手起鞭落,打開衆人,正欲逃奔,不期一個漢子手挽鏈快步趕到發擊,打倒施瞻,生擒上船。將所領去兵士,盡行拿住,不曾逃回半個。第二天將兵士放出,單單不放施瞻。西崖島情節小人所見只此。回來見月月河等處,溝洫水足,禾苗暢茂,豐年可定。”說畢退下。
西庶長道:“施瞻素以勇稱,一撾俱擋不住,被其擒去。聽所說舉動,有謀有勇,難以輕視。前年太史佔國家有兵亂,危而復安,莫非應在此事?老夫彼時聞之,多用幹人察探,聞得浮金煽惑諸島,百計暗爲解散。奈朝中有掣肘之人,前庶長樊嗣昌憂鬱而亡。今又突有此事?主上已使水大夫辦理,水湖雖然忠誠,但信狐疑,不合兵機。老夫須當奏請,同先生往視,可招則招之,國家得添幹城;可撫則撫之,使爲西面屏障。斷不可使兵連禍結,致東邊乘勢而起,腹背受敵,以致危殆也!先生當爲老夫籌之。”古璋先聞諸人所言,似是之英、之華等,猶恐或有不是,聞西庶長請他同行,便應道:“願隨大駕。”
只見司閽又上來稟道:“有西部遊巡稟到。”西庶長道:“傳來。”須臾遊巡進見,禮畢,稟道:“水大夫兵到長庚,知悉前事,紮住不動,島內也未出來。近日濱民反多歸順島內,爲他取魚砍草。”西庶長道:“收羅民心,其志不小,後再怎的?”遊巡道:“水大夫始終坐守到也罷了,莊大夫、畢大夫言領兵坐食,恐爲朝中所笑,水大夫拗不過,乃約期進兵會戰。島內有十餘隻船出口,隨即停泊,官兵只道非迎敵的,伯懼大兵,不敢嚮前,欲收兵回營。那邊船始緩緩過來,上岸共有四五十人,俱持利斧,齊到陣前,猛然砍斫。這邊莊大夫指揮兵士迎上,不防救將從旁衝到,莊大夫坐騎早被砍倒,跌下馬來。那將舉斧,幸得水大夫用戟架開,莊大夫逃脫,畢大夫率衆圍住。那將上挑下削,勇不可當,殺出與來兵聚合迎戰。水大夫復領衆嚮前,營中忽然火起,畢大夫得信趕回,轉過山坡,恰逢敵將挺槍刺來,畢大夫揮刀接鬭,不意長槍被攪落,遭敵將生擒回島去了。水大夫追之不及,查點衆將,失去八人,軍士殺死二百餘名,著傷者不計其數。只殺得敵卒十餘人。營內輜重因救得早,未大受傷。水大夫查問火何由起,營內軍士稟道:“聞鼓聲震動,時有個軍士奔報道,兩邊大戰,勝負定在此刻,水大夫令營內將士速往夾攻勿誤。將士得令盡行前來。那軍士餓了,往營後尋飯吃,小的仍隨往。只見火已起了,慌忙撥救,報信人並無蹤影。水大夫令退十里安營。第二日島內使兵民過來,說他們係落難的人,因本國將彼同伴搶去,是以大衆怨怒,若訪得還他,就罷兵息戰,將兩次所擒將士一並送出;如或不依,攻城破塞,以泄衆憤。水大夫見將士著傷,難于抵敵,奏請添兵,並使巡軍各處查訪所搶外國的人。島內又來說,以十天爲限,過期不還則出兵死戰。今已五天了,小人亦于其日飛趕回來,想朝中不久當有信息也。”
西庶長搖頭道:“宿敵,宿敵!有樊勇在西口,如何不用?單命水湖去也罷,又著莊、畢去做甚的?”古璋問道:“莊、畢係何如人?”西庶長道:“佞臣莊無忌之弟莊無爲、畢竟發之子畢志也,皆無才而好勇,其父兄與嬖佞餘大忠、包赤心交結,故得與軍政。水湖聽此等人的話,安得不敗!請問足下到敝邑同伴共若干人?”古璋道:“客約百餘,連船家約三百有餘。”西庶長道:“內中有英俊否?”古璋道:“有同行二子蘊蓄不凡,其餘未悉。”庶長道:“此兩人與足下可相得否?”古璋道:“情如膠漆,義等骨肉。”
庶長道:“情同行決矣。”乃入朝奏道:“聞水湖入兵已經大敗,畢志被擒。臣請古璋前往看局,或係古璋同伴,則使之招降。”島主道:“不可!何物狂徒,先既擒邊將,今又敗大兵,安能忍耐!庶長可選提驍勇前往,盡行擒來,以雪此恥!”西庶長奏道:“願主上息雷霆之怒。臣聞漂來中華諸人,實非敢于猖狂,乃怨邊民搶貨,奪其夥伴,是以忿恨拒敵。且亦知潰民,非係汛兵。可怪施瞻到時並不先行勸諭,而惟恃勇貪資,以致遭擒,乃係自取其辱。水湖等到,亦未聞彼出兵請戰,即使人約期,自不能避;畢志被擒,與施瞻俱未梟首。其志嚮不過避難,並非蓄謀與我爲仇,如吳越之萬難疏防,似浮金者也。今若兵結于西而不能解,浮金卒然發作,如何抵擋?臣愚以爲招西崖而備浮金,于國家大有裨益;略浮金而攻西崖,國家安危難定。請聖心思之。”
島主道:“卿言亦是,如果如卿所言,寡人又何多求?而今同古先生往,須兵若干?”西庶長道:“兵多行遲,如實須兵,臣于西邊近處調用,不致誤事。今同古璋由月月河水路日夜兼行,遲須五天,速只三天可抵。若經旱路去,須七八天方能得到。帶兵而行更費時日,速則兵疲,遲恐不足濟事。”島主道:“但未知水湖兵敗確否?”西庶長道:“臣不敢妄奏。”島主道:“聽卿擇便。”
西庶長出朝,到府已晚,更衣請古璋同行。只帶親隨,名喚鐵柱,因其勇猛,令擔行李。分付家人毋許說往他處,乃由後門出僱隻快船連夜疾行。所經州邑,宰令俱不得知。
第三日到金街鎮,拉船過去,順水半天駛到雙阜關,收帆停泊。庶長叫船家道:“可上去說係空的,客人有緊急公事,請先查放。”船家道:“若是要快,不必做聲,這話白講,他管你有事沒事,走上去說,還要受駡哩!”西庶長道:“請先查先放,又不得罪他,如何便駡?”船家道:“你客人不曉得,而今督理的乃庶長親戚,關上掌管又係大來頭薦的,所以經過客商多費銀兩,那個敢做聲!客商費十分,國家不能得一分;今年國家得一分,客商要費二十分、三十分哩!”庶長道:“何至如此之多?”船家道:“正稅報清,各項雜費甚多,稱秤查數等俱要收費。你如查問,他再來稱查,多了,說爾匿報漏稅;少了,說爾隱貴易賤;重了,說爾以輕作重;輕了,說爾藏重賴輕。將船鎖住,再照正稅加幾倍議罰。”庶長道:“如何不叫他先查先稱?”船家道:“如此到無得索訛了。”
庶長走到頭上看,只見貨船俟候,查的查,稱的稱,算的算,笑的笑,駡的駡,紛紛不息,人人嗟嘆。乃走上稅廳,旁邊小役叱道:“下去!”庶長退後,望見上面坐著一人,左右又坐著四人,俱昂昂然,兩邊管稅人役躬身耳語。再看前後上下,寫的,算的,看艙的,稱的,記數的,巡察的,足有三百餘人。庶長道:“正稅國家所得幾何?商賈糜費何止十倍!百姓有限脂膏而供遊民無厭吞吸,朝中哪裏得知?傷民更甚于傷國,稽而不徴,孟子有所感而云然。”
正在這裏想,梢上喊道:“快來,快來!”庶長走到船邊,見有查看的坐在艙中。船家道:“快送查艙禮來!”庶長道:“並無貨物,要什麽禮?”那查看的聽得,便出艙過去了。船家埋怨道:“你這客人要快走,又吝得緊,而今查艙二爺去了,他船都放,我們是不動的。”庶長道:“豈有此理!你只管放去,什麽話說,有我在此。”船家只得也開到關口。忽然有人投下挽鈎搭住,跳下人來,將梢公扯去,把船鎖在石欄桿上。
庶長乃叫鐵柱挑了行李,同古璋行過關,嚮前另叫船。駛到口門,見營伍嚴肅,而不煩攪。出海過了團石島、五沙島,轉長庚塞上岸。水湖聞知,出來迎接。庶長問道:“莊大夫何在?”水湖道:“請坐奉申。”西庶長引古璋見過坐定,水湖道:“畢大夫、莊大夫交情素厚,畢大夫爲敵所擒,莊大夫尋思報仇擺陣攻殺,萬難取勝,乃子夜半暗往劫塞。不料島內先已有備,莊大夫退回時,隨上著箭,若非衆將盡力救護,又爲所擒矣。而今睡在後營。”庶長道:“畢、施兩個怎樣了?”水湖道:“無有音信,存亡不知。”庶長道:“待老夫會會他來。”水湖道:“非老庶長不能伏此猾徒!”
西庶長使人到島內傳言:“兩邊不用兵將,各出壯士單身獨戰,以定勝負,免傷多人。”約有半個時辰,去的人回來道:“已有敵將上船渡過來了。”西庶長分付鐵柱道:“汝可見機,要擒活的,不可傷他。”鐵柱應聲而出。
庶長、水湖同到營前,古璋隱于旗後,見過來五隻船,中間桅前立有一將,頭戴束髮冠,身穿雪花袍,腳踏兕革靴,捧著兩柄銀錘,到岸上坡,緩步前來。這邊鐵柱,頭扎鋼抹額,身著烏金鎧,腳踏皮靴,持兩根鐵棍,迎嚮前去喊道:“來將通名。”穿白袍的道:“俺姓王名之華,你姓甚名誰?”鐵桂道:“咱姓鐵名柱。爾中華人到此,應當伏首求生,有多大本事,敢肆猖獗!今日叫你試試我的棍看!”說畢,舉棍打下。王之華左錘隔開,右錘早到,鐵柱架去。
兩人連戰頓飯時候,鐵柱棍法漸緩。西庶長問古璋道:“可是你同伴?”古璋道:“正是。”庶長乃踏步嚮前,船上亦添將趕到。庶長喊道:“二人不必戰了!”鐵柱聽得,慌跳出圈子。王之華道:“可換個有用的來!”古璋見後上岸的正係李之英,便趨出去。西庶長回頭指嚮古璋道:“可認得這人麽?”之英、之華齊呼道:“古兄在這裏了!”古璋道:“二位賢弟幸苦。”拱指西庶長道:“這係相國,二位賢弟可過來見禮。”之華、之英嚮西庶長躬身道:“甲胃在身,不能全禮。”庶長答道:“英豪降臨敝邑,邊人鹵莽,取咎良多,老夫特來賠罪。”之華道:“遐方落難之徒,爭命苦衷,得蒙鑒宥,感佩不朽。”古璋問道:“施、畢二將軍何在?”之華道:“俱在塞中。”庶長對古璋道:“同往島內見過二位。”古璋道:“也好!”
四人上船詢問分散事體。進到裏面觀看形勢,卻不甚險,三山降落,中有四五里的一片平地,二岡環抱擁護。內有大池,約六七里寬,兩道深澗匯合,隨山折曡。出口四過菁叢藤藪,林木週遮。入到營前,諸人迎出,見著喜道:“古公來了,想得李、王二公好苦也!”古璋答禮畢道:“船上遭擒幸脫,途逢庶長栽培,視如骨肉,從今不必動干戈,俱係通家了。可請施將軍、畢將軍相會。”
只見屏後轉出二人,西庶長看時,正係施瞻、畢志趨來參見。庶長道:“何由至此?”施瞻道:“初時誤恃血氣之勇,取罪于二將軍,乃蒙不殺,反以客禮相待,雖然慚愧,卻無所苦。”畢志道:“實未知咎起于濱民,致施將軍誤後,小將又誤。水大夫、莊大夫猶未得知,前來夜劫,島內已悉其詳,王將軍欲分兵埋伏,待入口時,先到營內反劫,回來夾攻。李將軍不肯道:‘這般行爲,仇隙愈深矣,只逐他去就夠了!’”庶長道:“如此。莊無爲的腿已經受傷。”之英道:“備有薄魯,水大夫、莊將軍未知可賞降臨?”庶長道:“他心中猶未釋然。”古璋道:“都應去請。”之英具柬,命卒前往。
卻說水湖在陣前看見西庶長同古璋、之英、之華上船過島,駭然道:“這老兒今番著了道也,如何輕入虎穴!”鐵柱在旁邊道:“他不得錯。”水湖疑惑回營,傳請莊將軍說話。莊無爲命小卒扶出,水湖道:“西庶長聽古蠻子的話,隨著敵人進島,看來多兇少吉,將軍須強勉防備。”莊無爲道:“遵令。這般強敵,主上也該揀選猛將前來同勦。西庶長雖是文武全才,奈將七十的人,又信蠻子的話,安得不誤?”正在議論,牙將進稟道:“島內具柬,請大夫、將軍飲酒。”莊無爲道:“呸!他誘了一個去,又想來誘兩個哩!我們去不得!西庶長中爾的好計。”令將來人逐出。
小卒回到塞中,備言情狀。古璋道:“無怪其然。”命排席開筵。飲過三杯,西庶長起身道:“老夫先回去候駕,各事機宜,古公可與諸君措置。”同答道:“敬遵鈞命。”齊送西庶長、畢志,施瞻等上船。
回營復飲,古璋問之英、之華道:“二位賢弟之意如何?”答道:“謹隨兄長。”古璋道:“大家如何?”之英道:“人地已經相安,可申明西庶長,聽他們居此,免到都中生事。”古璋道:“有理,有理,賢弟可通知來。”
之英、之華出到場上,傳齊衆人,道:“今古兄已受知于庶長,我等可免鋒鏑之虞。諸公在此營生,不可多事,我二人同古兄去看看事勢,再來知會。”衆人道:“二位如此英雄,正可創成事業,如何甘受制于人,失我等護庇!”之英道:“所言見識頗謬,兵兇戰危,以數百人之力而欲與四鎮三十州二百餘邑之大島爭衡,不亦妄乎!前之所以戰者,苦無所拆,不得已耳,實非好意。況天數有定,豈勇力所能爲?願諸君早消此念。”衆人道:“我等愚庸,無有深謀,今聞開導,悉遵指使。”之英、之華復道:“俱知會過了。”
古璋乃起身同二人出島入塞,西庶長、水湖迎入,各吐衷腸,上席飲酒。庶長道:“諸事已畢,水大夫仍同莊、畢二將軍領兵由旱路去,老夫另有事件,同古先生三位船行。”水湖道:“遵令。”席散。
次日清晨,水湖率衆拔營齊起。古璋等三人入島叮囑畢,作別回來,隨西庶長上船,仍由團石島而行。守口大夫樊勇,已知庶長水路回都,在岸上伺候,報名請罪。庶長令上船,慰勞道:“大夫在邊勞苦,前天過此,因屬緊急,未曾通知,且不事迎送,足見大夫之操,而今如此,反將老夫看輕了。”樊勇道:“失于禮節咎猶屬小,國之庶長過而不知,其疏忽之愆如何能辭?”西庶長道:“大夫之職,內安民而外攘敵,刻下清平,少用盤擾,正所以安商恤旅,何罪之有?”樊勇道:“蒙老庶長栽培之至,請入營中謁見。”西庶長道:“不必。現有兵若干?”樊勇道:“因聞西崖五沙滋事,各守堠之兵俱收回看視,除遊兵五百外,現有兵二千在此。”西庶長道:“可撥五百名聽差,外給十天糧餉,大夫可守在此,不必擅離。”樊勇得令,回營點兵。
西庶長問道:“聞上國中華之教有三,請示其理。”古璋道:“教者,聖賢授受之規模,治國安民之法則,烏得有三?乃好事者爲之也。其原由于聖人以神道設教,因世衰道微,流蕩無度,好事者倡爲‘修煉長生’之說,以挽荒淫。奈荒淫卒不能挽,又變倡爲‘地獄因果’之說,以化強梁。奈強梁終不可化,而癡心妄想之徒,捨理絕倫,歸之如水赴壑,泛濫無涯。相沿既久,精明之士亦不能覺,又從而藩籬羽翼之。猶有穿鑿經史,以證邪說,爲道所當然者,何殊操室內之戈,而弑父母?于是舉世沉迷,凡好標奇顯異者,爲分儒、釋、道,名之曰‘三教’,實因世衰道微,橫議肆行所由起也。”
西庶長道:“此即尼山所謂異端?宜乎韓子有《原道》之作也!二者惑世,究孰爲甚?古璋道:“道家艷稱長生,以欺天下,亦知死者人之所必不免,又恐其術終歸敗露,復爲魔劫之說,以濟其木之窮,爲愛其術者,不免畏難觀望。佛氏乃因其失變而艷稱西方樂土,從其說者,不妨于死,死後之樂甚于生前,既無修煉之魔劫,又勝長生之受厚。是以癡愚之徒,謂正心求己之學爲迂文,只需敬佛,妄想可遂,以致窮兇極惡者,翼佛消除而奉之;貧賤疾苦者,翼轉富貴安樂而奉之;康強顯達者,翼益尊樂久長而奉之。少者,翼後來之飛騰如意而奉之;老者,翼來生從心所欲而奉之。以至天地君親師無權無德,惟佛是尊是望;仁義禮智信可捨可亡,惟佛是倚是求。凡學守不固、而心動妄念者,咸墜其術中而莫覺,惑世殃民殆佛爲甚。”西庶長道:“佛氏之欺誑,何自而起?”古璋道:“佛氏即道家之尤黠者,緣道家荒唐之說,變其形容而更荒唐之,另幻一門戶耳。”西庶長道:“其徒尊奉若何?”古璋道:“貌相似而跡相違,誠實循守者甚希,無惡不作者甚多。”西庶長道:“其居處衣服飲食、君長父子若何?”古璋道:“所居處皆草木土石,所衣服皆布帛皮革,所飲食皆茶酒湯飯、穀肉菜蔬,君長公共,後嗣則取民人之子爲焉。”
西庶長笑道:“有是哉!居處、衣服、飲食、君父皆聖人之教也,俱不能異,獨立荒謬之說,以別于聖人而謂之教,不亦妄乎!使天下相率而從其言,去五倫,絕養育,不須百年人類盡矣,彼亦將奚從取以爲嗣?此固末俗之糊塗,實王道之蟊賊。若輩艷稱極樂,何不盡驅而歸之西土?夫農家尚不容稂萎,治天下之教,安容有三哉!無怪治日少而亂日多也。先生易爲不辟之?”古璋道,“此乃造物之戾氣,無庸辟也。天地不能有晝而無夜,朝廷不能有忠良而無邪佞,教育不能有君子而無小人。正道如日月光明之當空,異端如陰霾漫蓋之逼近。爲漫蓋而極力拂除,何能得濟!待其氣衰,則自消滅。夫楊、墨之言盈天下,孟氏起而驅掃之,楊、墨息而佛老興。老氏之徒乃潤色楊、朱之跡;而佛門之象,而以楊朱爲心而倡墨翟之行,加以盜躊蹠爲骨,其惑人亂世過于楊、墨遠矣。然皆由習俗日趨日下之所致,若再痛排面斥去之,此後安能禁其更變之不愈出愈幻,而爲禍之酷烈又盛于佛老也!故無庸辟,而聽其自然。”
西庶長道:“聞其戒殺茹素,意果何居?”古璋道:“彼殆未之思也。若貪口腹而恣戕物命,固屬不可,如牛任耕,犬任守,驢馬任負,咸有分勞之功,止殺可也;其羊豕鵝鳧之飼豢,虎狼蟒鰐之兇殘,蠍蛇蜂蠆之毒害,以及各類皆使長存,則禽獸蟲魚日增月益,充滿天下,人且難保,五穀菜蔬,草木禾苗,勢必盡爲殘毀,素亦焉得而茹?豈知天地之間人爲貴,古聖立法以衛民生,皆至當不易。即彼得安居,而肆其違道之言,亦由出于聖賢平治之後。若產于其時,知理勢所必然,定思避患害,圖生計,助驅除之不暇,焉敢道慈悲,說因果,談空論戒哉!”
只見鐵柱稟道:“樊將軍領兵到也。”看時步兵五百,並馬五騎,來列岸邊。西庶長使之英、之華、鐵柱帶領,分付如此如此,三人得令,上馬前去。命樊勇回營,再行開船,隨潮進口。正是:
邊亂既經談笑定,歸途焉用甲兵行。
欲知所因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雙阜關督理政務的大夫,姓廉名潔,曾在佞臣包赤心家做過西席,百端夤緣,故得此美任。秉性貪財好色,初蒞任時,家眷未到,有管稅蠹胥,名喚包靜,訪知他的毛病,便購兩個大腳姿色婢女,扮作家童,送入署內。廉潔大喜,凡有言語,無不依從。包靜又代買辦一切物件,也照例俱領狀,卻不說價。廉潔只道真心爲他,誰知賠了一件,賺得十件百件。又有餘大忠薦個家人與他,名喚郎滸,廉潔讓他管理支收。仍有四個也是他們推薦的,在關稽查。包靜等此五人各明坐股分,又暗送羨餘;每日放關事畢,或名園品花,或歌樓挾妓,真個係朝朝端午,夜夜元宵,俱成刎頸心腹。廉潔有族弟名喚廉勇,其胞妹選入宮中爲貴人,元妃薨後,便立爲妃。廉潔更加膽壯。
這日,有教成的新歌女過關,包靜留住,請廉潔宴樂三天。第四天,又請郎滸等人行樂。定更時分,正唱得高興,忽見廉潔闖入,衆人驚起,廉潔道:“你們如此快活,卻使我在衙門內寂寞。”包靜道:“今朝係小的母親生日,五位爺賞光,留住小飲,幾位姐姐聞知,亦來拜賀,歌句曲兒以作壽禮。小的母親辭不敢當,他們仍硬坐下。今老爺來得好,到不須請。”說畢,擺出席來,郎滸等退侍兩邊。廉潔賞坐賜酒,彼此戲謔,全無體統。
開懷暢飲半酣之時,忽有親隨稟道:“邑宰蔣羹請見。”廉潔道:“此刻來打什麽混!誰說我在這裏?”包靜道:“沒有人說。”廉潔道:“回他明日轅門會罷。”包靜出去,只見許多人不由分說俱擠進來。邑宰嚮廉潔道:“西庶長到衙門多時了。”廉潔問道:“從何處來,有何事幹?”邑宰指包靜等與同進者道:“這係包靜,這係郎滸、秦仕、宋柱、顧嗣等。”階下擁上壯士,將六犯拿住。
原來西庶長分付鐵柱、之英、之華,連夜趕往雙阜,擒拿各蠹,不可走漏消息。初更即到,將兵分佈,凡在關上者,無論大小,盡行拿住抄籍。這包靜等要緊的,所姒邑宰引將來。恰恰諸要犯皆聚于此,鐵柱令軍士一概上鎖,指揮前後四處尋搜入冊。廉潔不知何事,站在旁邊,只是抖顫。鐵柱道:“大夫,庶長在貴衙門已久,也該回去陪客。”廉潔兩隻腳那裏走得動,鐵柱叫二卒掖之而行。
走到大堂,西庶長坐在上面呼道:“大夫請了,連夜不敢安逸于衙門,足見勞心竭力于王事。”廉潔勉強嚮前參見,半個字也回不出。只見陸續拘到犯人,按簿查點,不曾脫漏。擡來的貨料珍貝,階下堆滿。
天亮時候,庶長令邑宰估值,各賍俱準作紫貝算——原來中國用五金,浮山用的是貝,共有六種:青、紫、黑、白、黃,猶之金、銀、銅、錫、鐵,以純青者爲貴,紫者次之,黑者白黃者又次之。五色廉備者爲最貴。所謂紫貝,猶中華之銀耳——邑宰奉命,傳各市儈照常估值,開冊呈上。庶長看廉潔名下,十三萬五千餘貝;郎滸五十萬七千餘貝;秦仕等四人,各二十萬七千餘貝;包靜九十萬六千餘貝;管稅十二人,多者十餘萬貝,少者五萬餘貝。其餘查船、稱秤、量船、算數各項人役,皆有萬餘貝,其總五百餘萬貝,小者不入數。又抄出官秤七十二桿,官丈七十九竿,官斛七十五張。庶長稽查定數,僅有秤二十四桿,丈二十四竿,斛二十四張。如何增出許多?令邑宰比量,較出秤丈斛各有三種:秤,一種比官秤大十斤,一種比官秤小十斤;丈,一種比官丈大五寸,一種比官丈小五寸;斛,一種,比官斛大二升五合,一種比官斛小二升五合。
西庶長道:“船戶之言不謬。”問道:“前日鎖的船家可曾放去?”邑宰查明稟道:“尚在。”西庶長道:“可速喚來。”邑宰帶進,船戶跪在階下說道:“爺爺啊,實不干小的事,小的同客人說,那瘟客人不肯,他自去了,與小的無干。”西庶長道:“擡起頭來。”船戶仰望,喜道:“客人在這裏了!”慌爬起身,欲奔嚮前。鐵柱叱道:“庶長在上,如何不認得!”船戶方知,退下叩頭道:“庶長爺爺,纍小的餓得好苦也。”鐵柱呵叱,方纔住口。
庶長令徹餘供給之,乃合道:“五千餘貝的管稅者帶入。”邑宰牽進一個跪下,名喚門琛,視其人鷹眼勾鼻,斑臉撮脣,口角垂下,耳輪嚮前,年紀五十餘歲。問道:“你充役幾十年了?”回道:“方三十年。”庶長道:“爾還有貝,置在何處?從實供來。”回道:“俱被抄搜在此。”庶長命上夾棒,仍然無詞。熬受逾時,三收三放,始供出借包靜族弟包光家內地窖密藏。庶長命鐵柱同邑宰帶去查騐,起出整整一百萬貝,又起出一千零十萬貝,係包靜平素所蓄的。庶長大怒,將衆犯盡用嚴刑,又供出寄置埋藏者五百三十餘萬。庶長命將即滸、包靜碎剮,門琛支解示衆。其餘俱擬大辟,分別遠近處決。賞船戶紫貝三十個,五百軍士每人十個。其餘盡行入冊,共二千二百十餘萬貝。將廉潔上了檻車。仍命鐵柱領兵,交還樊勇。令蔣羹兼護關務,並讓依時腳價,陸續將賍貨裝載送部。
鐵柱回來,乃同上船開行。到處,大夫邑宰俱備燈綵鼓樂迎送。所餽禮物,庶長看過,令之英登簿,盡行退回。各官懇求賞收,庶長道:“老夫船小行遲,不能多帶,諸位實心,可代老夫挽船走數里。”大夫邑宰要加人丁,庶長道:“此俱貧民,今年大旱,安得飽餐,豈堪差使彼等用力?老夫心酸。”各官聽了,俱自行拉挽船隻。
到了銅山地方,只見邑宰菜色鵠形,左手抱琴,右手提壺,並無燈綵鼓樂,單身在岸迎接。庶長命住船,邑宰報名道:“銅山邑宰獨孤信天迎接老庶長。”庶長附之華耳邊說了幾句,之華登岸去了,再命信天上船,便令開行。信天參見畢,躬身稟道:“銅山土瘠民貧,本年大旱,屢次詳報災荒,未蒙批發。今幸福星照臨,懇恩賞準,以蘇百姓。”庶長道:“既無絲竹燈綵,又無筵席土儀,爾爲邑宰,差務禮節都不知麽?”信天稟道:“卑職心非不欲,奈歲兇荒,無從措辦,特抱焦桐,請操鄙曲,以當燈綵鼓樂,薄魯半杯,權爲供奉席筵。”庶長道:“可。”信天斟上酒,乃接琴而鼓道:
歲連兇,蓋藏空;生計窮,訴蒼穹。
庶長接酒敬與古璋,又問信天道:“杯何少也?”信天捨琴道:“卑職不知庶長之嘉賓。”答畢,復鼓道:
無路通老贏,溝壑壯西東。
忽聞岸上驟然騰沸,視之,卻係許多百姓持香奔號而來。庶長令住船,出艙問道:“爾等意慾何爲?”百姓跪下稟道:“聞得庶長怪邑大夫不恭,鎖帶回京,衆百姓具香奔叩,懇求代罪。”庶長道:“我帶邑宰回都,與爾們何干?”衆百姓道:
“銅山嚮係饒邑,屢年來差徭賦役重曡奇擾,盜賊繁多,百姓不堪,十去八九。自去歲獨孤大夫蒞任,差徭俱無,僅完國賦,經年無訟,民戶盡復。今聞因不取于百姓、無以供奉獲咎,小民何忍!願庶長還我父母,所欠缺禮數,求限賠繳。”庶長大笑,對古璋道:“可見獨孤爲政良矣!”乃命信天上岸,之華進艙。信天也要來換纖,庶長道:“不需。今日係老夫,若係他人,貴邑宰獲罪多矣!”說畢開船。
數日到都,將帶來的挽纖各官,始行誡諭放還。留之英、之華于館中居住。再上朝復命。水湖已經先到,島主知之英、之華緣由,並召上殿。朝畢,島主道:“二卿且屈爲下大夫,特立功業,再陞顯職。”又問道:“古卿緣何不見?”之英、之華奏道:“未蒙恩召。”島主道:“古先生勳勞盛矣,前代國家立不朽之績,今又招得二卿,定西邊之亂,爵祿不可屈大賢,請爲客卿。”之英、之華方謝恩畢,遂到庶長府。古璋道:“我志在報仇,如何受爵于此?二位賢弟莫說我心事,只善代我辭焉可也。”之英、之華道:“如此,弟等也不受封了。”古璋道:“既已受矣,怎可復辭?”
二人乃去復命,稱古璋素甘淡泊,憚于煩擾,立志不仕。”島主哪裏肯依,又命水湖捧弓旌聘延。古璋固辭。再命庶長來勸,古璋堅臥不起。庶長復道:“臣察古璋非逆命者,另有隱情,且緩圖之。”島主應允。
西庶長乃將雙阜關事並賍冊奏上,島主看畢大怒道:“如此狼藉,商賈何以爲業,百姓何以爲生!所罪允當。”庶長又奏道:“督管大夫廉潔,臣前未奏,諭便宜見機,現已鎖檻到都,臣不敢擅專,請命定奪。”島主道:“總理所司何事!胥役之罪,皆其罪也,大辟何疑!”只見上大夫餘大忠、中大夫包赤心出班奏道:“廉潔實該萬死,罪在不赦。懇主上鑒其愚魯失察,全其首領。”島主道:“如何爲之愚魯失察?”包赤心道:“據庶長所奏廉潔賍十三萬有零,包靜乃致于有千萬,廉潔若真貪婪,不應少于胥役百倍。”島主道:“且監候著。”乃與庶長道:“卿可知其詳?”庶長道:“臣曾訪知,正羨盡歸廉潔,罰羨皆出包靜之手。包靜歷年久遠,廉潔到任未及三月,所以較少。”島主道:“罪不容誅。”
庶長又奏道:“月月河口下大夫樊勇勤于職事,教士嚴明,銅山邑宰獨孤信天爲國愛民,仁廉可嘉。”島主降旨:樊勇陞爲中大夫,兼管雙阜關政;信天陞爲下大夫,管理州政兼本邑事務。
庶長又奏道:“計鉅賍二千餘萬貝,皆係民之脂膏。東西兩關,每歲額徴一百萬,令此賍既充公,請免兩關二十年之徴,以蘇民力,既可以廣君仁,又見國家不重貨賂。”島主沉吟。
當下餘大忠出班奏道:“西庶長所言,未爲不是。原昔關徴之設,起于國用缺乏,已百餘載,民俱安之。命停而不徴,固民所喜,他日復徴,民豈無怨?臣愚竊謂:只宜選用賢良,嚴禁貪婪,民力即蘇矣!”西庶長奏道:“去惡莫如盡,若仍然舊徴課,安能免胥役生端索詐?既知重纍閭閻,而猶設此,是不愛民也!”包赤心奏道:“二十年後,仍然復徴,管關大夫不能獨力,必須吏役,又安知其索詐與否?仍是選用賢良、嚴禁貪婪爲是。”
島主點頭道:“國家資用,惟賴砂稅關鈔。從前東西共有七關,因樊庶長奏:多關滯商病民,徒供遊手肥飽,改並爲二。連年砂稅缺少頗多,今關鈔再去,未免緩急無備。庶長既稱獨孤信天之賢,今調往鶚羣關總理。再砂稅事務,爲寡人熟籌之。”庶長請示島主道:“私砂汎溢,無法可遏,其另立良規,以杜梟途。”庶長道:“往時無稽,原難禁止,後立連井模規,自應斷絕。奈又奉法不力,名存實去。但臣未親蒞其事,懸揣恐無實濟,須與經歷此任者酌之。”島主道:“此包、莊、畢三卿所熟悉,易徐徐斟酌復奏。”四人領命退下,籌議三天,絕無良策。
原來浮石東境,有岡名曰玉砂,又名砂磧,與西南砂磧岡不同,處萬峰之中,周圍三百六十餘里,內產淡砂。說起事來,著實古怪,悟其道理,卻也尋常。浮山處海之中,四面俱係鹹水,凡各島洲嶼皆然。惟玉砂岡所產之砂偏淡,每水一石,用砂二錢入而擾之,鹹氣結澄于下,水始甜美可飲,如中華之礬。所以浮山各處莫不賴此。大凡物極則返,兹緣鹹極,因而生談,雖造化之精微,亦理氣之奧妙。浮石除五穀竹木之外,少有所產,惟賴此砂,以雄外島。其取砂之法,雖俱在于三百六十里之中,又各不同。有先將浮土撥開,用金篩壓之,其氣出地面即結成砂者;有將竹篩置于浮土之上,待其氣升而始結成砂者;有將浮土搬盡見底,氣自四旁出而漫結成砂者。取法雖不同,而功用則無異。前王因各島皆有貴貨異寶奇珍,本國罕產,用度每缺,因徴砂稅。制定竹簍收貯,每簍稅紫貝一枚,歲約稅三百餘萬。因民私貨日多,乃使才幹中大夫一員監之,中下大夫一員副之。因地廣民多,二員不能兼盡,又使下中大夫四員、下下大夫十六員,分方統理。國用賴之以濟。計浮金額稅六十萬枚,雙龍稅二十四萬枚,天印稅十六萬枚,各洲嶼砂島稅一百二十餘萬枚。後來官貪商病,私徒漸起,國用復缺。有良臣曾爾惠,另設規模,分方分鄉分里分井。其法以九家爲井,並有頭;九井爲里,里有長;九里爲方,上士統之;九方爲鄉,下大夫督之。每井並力合作,起則同起,止則同止;其起于里長處報起,其止于里長處報止。里長乃計定數得若干。又恐里長徇私作弊,另設遊巡查訪,未報起而即取者、已報止而猶取者罰。初時設法嚴而奉法力,官清吏肅,私途杜絕。無如年久廢弛,官墨吏污,費重私生,官簍滯而國用又缺矣。
包赤心、莊無忌、畢竟發曾爲玉砂岡大夫,在任只計暗徴,並不知砂務,後來傚尤漸漸加甚。島主只道砂滯用缺,那知費重商艱,私途侵廣?今使四人同議,三人既莫能爲謀,西庶長又未熟諳,無法可施,只得回奏道:“百聞不如一見,臣請前往察看勢局,再作良圖。”島主允奏。庶長回府,請古璋同行。古璋道:“同行不如各行,而後參議。”庶長道:“何也?”古璋道:“同行同見,二人只一人之功,分行各有所見,合而參之,事半功倍矣!”庶長道:“甚善,何時動身?”古璋道:“不如今日便行。”庶長乃命鐵柱陪伴。
他們扮作商客起程。第三天,望見遠峰有如水浪魚鱗,好像千葉蓮華形狀,料是玉砂岡。午後行到,問著一個老牙行住下。看那岡形,四面層層巒岫圍繞,蒼翠回環,頂上卻是一坦平川。訪問買砂法則規例,牙行夥計道:“客人可惜來遲了。”古璋道:“何也?”牙行道:“從前好做利錢大,而今西庶長要到此查考,誰不謹守法度?”古璋道:“三百六十餘里,庶長一人,如何查考得到?”牙行道:“這個老兒沒有商量,知道係他的家人,也都清潔,遇著犯法的,從不姑息容情。久慣業私砂者,雖有神通,亦無用處。”古璋道:“這般說,我們只好另尋營生。”牙行道:“何處有私砂利厚?”古璋道:“雖聞厚而來,但不知實有幾分利息?請細指教。”牙行道:“吵本每斤合黃貝一枚,簍價及諸費用每斤也作黃貝一枚,正稅每斤黃貝一枚,水陸腳價外加每斤黃貝二、三、四、五枚不等。嚮來每簍成本僅黃貝數百枚千枚,自前任鍾大夫作俑,每歲苛紫貝萬枚;商賈恐其作踐羈誤,勉力供奉。嗣後晉大夫又倍之。因而上下各處無不苛矣,有增無減,較昔年成本約倍加矣!業私者,砂本每斤卻要黃貝二枚。不拘定簍,隨便桶箱囊橐,皆可裝用,每五斤約甩黃貝一枚。地頭費用路途閘關河垻規例,每斤黃貝二枚;水陸腳價每斤近者一二枚,遠者三四枚,計每百斤近者黃貝四五百枚,遠者黃貝六七百枚。較之官砂成本,猶不須半,遠近任售,而且無關羈閘阻,苛求勒索,請教利厚不厚?”
古璋道:“九人爲井,起止記時,安得有私?”牙行道:“客人你呆了!利之所在,父母不能禁其子,惟法可以杜之。然須持法者潔,而守法者謹,亦可謂之法。而今惟知聚斂以媚權勢,鑽陞謀久,能有幾人盡其職事?爾雖奉公而無賄賂餽送,不但不保爾作能員,反吹毛求疵,移花接木,重則鍛煉加罪,輕則降調革離,換心腹來,以便取賄。據爾說,還有不怕死不要貨的麽!”古璋道:“聞西庶長四路皆有人探聽,如何此地狼籍釀害而反不知?”牙行道:“那巡遊的人,聞有風聲始能探聽。今之賄賂,不用過付,瞞著一切,皆係按簍派斂自交,商賈又俱膽小畏纍不敢聲說,難道受賄的反自張揚?既無風聲,從何探起!”
古璋道:“賄賂暗昧是不能探聽,私砂卻非暗昧,如何也探不出?”牙行道:“客人怎問得詳細,其中原故,便是久在岡內做官的也未必知,其餘知得的又不能言,所以愈病愈痼,萬難除盡。”古璋道:“守法之人,則若之何?”牙行道:“就係有人,也無用處。”古璋道:“何也?”牙行道:“外國外島及國中近遠地方,皆有商賈認定運售;而貼近岡上地方,嚮無商人居住,人民不能使之鹹食,所需淡砂,歷來不禁,業私砂者,皆借此偷漏。夫既無商賈願管,而又無善法以治之,此私砂隙竇之根由也。”
古璋道:“其中有如許委曲,非蒙指教,安能得知。近時商人心性伎倆,尚未詳悉,願聞其略。”牙行道:“凡大商惟知蒙混專利,小商只愛趨附取巧。是所畏者,雖殫膏竭髓,尊之奉之,惟恐或後;所可欺者,盡減刻剝削,欺之淩之,猶未洽心,必枵腹代爲效力,方無謗毀。然受親信侵漁,爲之傀儡,並不覺悟,實屬昏庸。若顧惜大體、公謹守法者,絕無其人。”古璋道:“商業在兹,豈有不自顧惜,而反壞法?”牙行道:“商人若能顧大體,守藩籬,則費何由增,官何敢暴?皆緣各懷各私,惟騖目前大利,不計日後之害,衹知一己之小益,不惜公衆之大傷,所以日趨日憊,而己亦隨之。”古璋道:“何至于此?”牙行道:“內中曲折,老容未悉。”當事大夫賢愚不等,其受苞苴,與寄賴于商營私,而惟商命是從者,不必論矣。間有爲國變民之當事,未諳底韞,而惟商命是從者,不必論矣。間有爲國變民之當事,未諳底韞,而虛心詢問,以爲詢一商則百商同,哪知商情虛假,大有懸殊者。”古璋道:“何所不同?”牙行道:“事雖相同,而時有不同,力有不同,則迥異矣。苟途當事之下詢,而陳其大綱,剖其節目,則一利而無不利矣。孰不謂之維持公正哉!乃狡猾之商,狼狽朋結,當下詢時,故作仰體爲公之言,巧鼓如簧變亂之舌,計于朋比利,而于大衆同利者則不宣也,于朋比利多而大衆亦利者,猶不快也。惟朋比得專其利,方肯爲之言,而己所得之利復過于朋比,其心始足,其情始願,乃稱其頌善,而慫恿其行。當事大夫雖復訪詢,又皆其朋比;此外固不乏人,則皆畏懼其威勢,而莫敢道其非,是以雖當事大夫有求治之心,而終不得治者,皆此輩之不顧惜大體,而蒙混專利所致也。”
古璋道:“何謂只騖目前一己之小利?”牙行道:“如私砂之出路,實有二端,俱爲私梟之源:其一係砂戶偷賣,其一係商簍夾帶。”古璋道:“聞裝蔞時俱照定數,至換船處,例要復秤,稱出多斤,匯總計數,照簍納貝,安能有私帶出?”牙行道:“原定每簍一百八十二斤,今裝簍時,皆二百三四十斤,沿途被船偷賣,至復秤處,僅有一百八十餘斤、一百九十餘斤不等,此所多之斤,雖照簍納貝,而沿途每簍被船偷賣之四五十斤,俱濟梟販,從何納貝哉!是商簍之內,已有加二加三私砂矣!商人莫不知之,而不肯止也,由于相習成風;而其起始,皆由于希圖多裝省費,不知後來玉砂岡官長即以多裝爲索詐之端,而官費加重矣。費愈加重,裝斤愈多,官貪愈狠。是以費日重,私日多,而商貧官富,課絀民困,砂法大壞矣。此皆由昔日騖目前小利,而遺害大衆于無窮也!”
古璋道:“胥吏若何?”牙行道:“其所營求,與商人等耳。商人趨利,胥吏謀食,皆不足怪。”古璋道:“聞胥吏多勤懇善作,弊有之乎?”牙行道:“有,然不能獨爲也。或承官意,或順內情,或借因蒙混。如官廉情正,則伎倆無所施矣。”古璋道:“嚴治之若何?”牙行道:“非也,則視其情輕重,可原者誨之,而宥其初;重者乃懲之,再犯則不可恕矣。然亦必官廉潔,仁明無疵,始可以服其心。若官于俸外有取有受,則皆爲賍;胥吏處于肘脅,必多知之。凡地方難免無犯法違律、未發之隱案,任其官明募幹,未必能知,胥吏則多知者,如待之過苛,使不足養其妻孥,欲去而業在,中無可去處,必懷敢怒不敢言之恨,或其本身,或者骨肉親戚,怨忿不甘,凡官之私受,以及隱案,而揭發之,播揚之,則官大受出爾反爾之纍矣。”
古璋道:“據足下治理砂務,當若之何?”牙行道:“廉勤虛心,廣訪參斷。”古璋道:“待商人當若之何?”牙行道:“當如國家之待小島,恤之而勿擾之,莫愛其貨,莫信其言。”古璋道:“待胥吏當若之何?”牙行道:“當如嚴師之待弟子,違背規矩者,懲之勿貸,其亂寒疾苦,則所當體恤也。”古璋道:“待下屬當若之何?”牙行道:“當如圉人之待羣馬,剔刷莫疏,水料莫減,勒轡莫鬆,鞭扑莫緩。”古璋道:“止于此乎?”牙行道:“水料莫減,使不受其餽送也;剔刷莫疏,係訓誨勤切,使其細警也;勒轡莫鬆,御之嚴緊,使不致逾越過犯也;鞭扑莫緩,係犯法不宥,未犯者威畏懼遵奉也。”古璋道:“何以待之較胥吏尤加威厲?”牙行道:“下屬同于牧令之邇民,與砂戶最近,廉明則私砂少,貪鄙則砂多歸私。爲之上者,雖彼猶畏法,若逢節候及生辰喜慶,受其餽禮,彼則有恃而不恐矣。且所餽送禮物,俱載在簿籍。上司知其不法,自應參揭,彼則將簿籍呈焉,受過禮物之上司,俱莫能免。若知其私而不參揭,或加以誅求,或委以差事,被則籍口有詞,益無忌憚災。砂法久壞,商人大困,此種近砂戶官員,實爲罪之魁也!”古璋道:“安能別其賢愚?”牙行道:“易耳。地方大小肥瘠各不相同,凡處于瘠與小之地方者,乃安分、不善餽送,與商人砂戶相安者也。凡瘠小驟遷肥大者,餽送仰體,而善聚斂者也。凡移調俱在肥與大之地方者,最善鑽營承順,而饕餮無厭,商人砂戶不堪者也。凡肥大忽遷瘠小者,不多餽送,謹守法度者也。似此按卷而稽,賢愚罔不周悉也。”
古璋道:“句句明言,足下也非井市中人!”牙行道:“皆竊聞先輩之遺言耳。”古璋道:“如此,今且告別,待勢定,定再來奉煩。”乃別牙行,周流察訪十餘天,各裏俱到,官吏之愚、不肖,大小週知。乃于岡中見西庶長道:“不佞到此十餘天,各事已知其略,然畏首畏尾,殊難措置。當年立法原善,無如玩法者多,雖極整頓,而轉瞬又無用矣。在此無益,不如回去共議。”西庶長道:“也須周圍巡視。”又回環讅察三天,乃同回到都中。
西庶長奏請降旨,令大小文武官員各陳意見,以備擇採;雖紛紛條陳,皆不盡善。島主臨朝,仰天嗟訏道:“朝中職官,三層九品,備員七百二十,競無出類拔萃謀猷,可勝浩嘆。”
西庶長聞之,憂慮回府,請古璋商議,答道:“最善莫如減價敵私,官砂既賤,民不病貴,誰肯食私,梟無利息,自然停止。然必清釐錢糧,嚴刑貪墨,禁止浮費,價始能減。其餘雖有治法,守之不力,久亦無用。而今暫濟目前,無如用量出之法。然須徹底清查近岡無商管售州邑之戶口共若干,每歲共需砂若干,又計岡內每歲昕產砂共若干,本國外邦以及多處應用若干,選下士爲遊巡,稽查確實。凡砂戶每月例辦正數已足,然後方準售所溢餘。計其溢餘,編近岡販賣之徒,令砂戶以溢餘賣給,使轉售與近民。設票填清買名產戶,售地不得逾越境界。凡賣砂細民,只許用囊橐負載,編成字號保伍,不許肩挑。另設下大夫二員,統下士十人、騎兵八百,分散巡察岡邊及貼岡近邑,不合法者,皆爲私砂,而並罪其同井。如此買既有人,賣亦有地;遊巡察于中,精騎邀于外,烏得而有私哉!”
庶長大喜,上朝奏明。島主甚悅,令立刻頒行,乃下座道:“古卿真係大才,既不肯見,寡人當親往。”立刻起駕。
庶長先令之英、之華通知古璋,自隨駕行。之英、之華進府,到書廬中,不見古璋,問童子道:“古老爺何在?”答道:“未知所往。”之英、之華使童僕分頭追尋,報駕已到,慌排香案。西庶長不見古璋,問之英、之華,二人道:“連童子亦莫識去處,已找人追尋矣。”島主道:“古先生何拒寡人之深也?”西庶長命問門官,“古老爺何往?”回道:“並未見古老爺出門。”西庶長進書房後軒,只見古璋隱几而睡。庶長假咳,古璋醒起,出位迎來。庶長拖著手道:“讓老夫好尋也!”
方到書房,島主亦至,庶長道:“可速接駕。”古璋始知,連忙匐伏。島主趨前扶起道:“古先生何作此禮?寡人屢次相請,今幸得睹仙顏。”古璋奏道:“遐境流離,不敢當島主恩召,抗命之罪,實無所辭。”島主道:“前建儲運之奇功,今創杜私之偉績,寡人方將舉國以從,先生勿棄。”古璋道:“臣非不仕,竊有私衷,待事了結,則將犬馬餘年,以備鞭策。”島主道:“前已聞王、李二卿言,待先生要去時,寡人決不強留,如有所需,悉聽採取。面今朝臣職分,未使汙辱先生,謹以客卿相屈。將五周、紫背二島爲食邑,將張駙馬門府爲客卿府。”古璋仍未肯應。西庶長道:“去留不阻,恩極渥矣,足下猶疑乎!”古璋始行謝恩。
島主大喜回駕,擕手同上龍輅,客卿再三堅辭,島主握手不放。西庶長道:“璋侍立可也。”客卿乃升車,侍立于旁。滿城百姓爭看,擠挨不開。有的道:“前時運糧虧他,因運糧而加爵。”有的道:“前時平服西崖島虧他,因平邊而加爵。”有的道:“前時係個乞兒,今乃同路人,原是料不定的。”紛紛議論。駕到朝門,客卿欲下驂乘,島主執著手道:“不需,不需。”直到殿前,下輅謝恩。
西庶長奏道:“臣在玉砂岡看得私砂汎溢,商賈裹足,皆由于官,若不處治整理,將來傚尤沿習,所害非淺。其原起于鍾謹,繼于晉庭,而今貪之最烈者,曰匡詩,曰淩亭,曰顏兆,曰後佩,曰心民,曰水龍,曰易種,請命拿究。”島主道:“來天行之。兹者風雲盛會,願與諸卿共醉。”西庶長難再開口。飲完三爵,島主道:“庶長量雅,再飲三爵。”西庶長辭道:“臣歷來痰病不時復發,太醫切戒勿飲,今已領三爵,于禮于命俱應止矣。”客卿亦謝恩退朝。島主命天駟部帶御馬兩匹,送二卿歸第。西庶長道:“臣病後不能乘騎。”乃先行步出。
客卿遜辭,島主不允。天駟部已經帶到,客卿看去,雖似馬形,卻又迥別,口扁有鬚,膀腿旁邊俱有翅翼,寶鞍錦轡,玉勒珍鞭。部長請上騎,客卿只係步走出午門外,即交帶回。部長不敢,客卿道:“此皆君所常御,臣子焉得用之。”部長道:“主上酬功示寵,坐亦無傷。”客卿道:“君隆恩禮,臣守職分,如何敢違?”部長仍然請騎,客卿乃扶蹬而歸。
不說天駟部復命,再說西、古二人退後,餘、包等待宴盡懽。島主道:“庶長諸事皆好,惟有拘執可嫌。”余太忠道:“聖論極是,庶長凡先有所聞,無論虛實,後言再不能入,卻是美玉也無用。”包赤心道:“聞得庶長家人在玉砂岡問士大夫借貸,不知真假?”余大忠道:“問什麽人?”包赤心道:“聞是問從簡、稽穆、水亢、水朱。”余大忠道:“借貨若干?”包赤心道:“四人借與並若干卻不知得。”余大忠道:“是了。”庶長極廉,家人貧苦,想必先問顏兆等借貸未曾依允,再問從簡等借。有的則嚮庶長稱賢道潔,無的則說貪婪,言酷虐。庶長寄耳目于羣小,受其欺蒙,哪裏知得?明日參額兆等,再看保舉何人?若係保舉從簡等,這話就係真了。”
島主問道:“石林谷、雲平嶺守將缺人,二卿意內有何能人?”余大忠道:“臣弟..”包赤心慌躡大忠足道:“二處俱屬緊要,李之英、王之華才幹可用。”余大忠道:“恐初任不諸。”包赤心道:“他自外國到來,尚能屢敗我師,今與以地方鎮守,有何不諳?臣愚妄,擬將猿啼峻守將金城調任雲干嶺,李之英補猿啼峽,王之華補石林谷,無不相宜。”島主應允。
宴罷,二人退回,余大忠埋怨道:“我的兄弟,君之令郎,正好補此兩缺,便係我等三穴,爾如何卻薦王、李?”包赤心道:“顏兆等四人保全,從簡等四人阻住,你只該小謝,我今薦二人,將令弟按下,爾要大謝我哩!”余大忠道:“顏兆等亦係爾門下,從簡等亦係爾之所惡,我應謝爾哩,爾也應謝我。方纔將我兄弟打下,還要大謝爾,這是何理?”包赤心道:“石林谷、猿啼峽,乃南北各島要路。即羅前日書到,照會約結雙龍天印,意在連衡。今將私砂禁止,梟徒切齒,散入各島,爲之嚮導,引兵侵襲必深。大夫令弟,我家兒子,有何本事,豈非枉送他們性命,誤爾我名色?今薦二人,一者將西山朝中羽翼剪開,二者立功係我們薦的,獲咎自有國法,其妙如何?”余大忠悟道:“我說爾做事再不得差,今日何以突然背諫,係我未見到之處。詰朝朝中會罷。”
不說二人各別,且說西庶長次日天亮上朝,”參奏淩亭等貪婪玩法,害國殃商,請即拿究。島主道:“既去此數人,當選賢者補授。”西庶長奏道:“臣已訪實,現有四人可勝此任。”島主道:“哪四人?”西庶長道:“上士之內,從簡、稽穆..”島主不待說完,即接口道:“還有兩個,可係水亢、水朱?”西庶長道:“正是二人。”島主道:“八人之賢不肖,庶長聞乎見乎?”西庶長道:“聞之已久,未敢遽奏。自奉命到玉砂岡,淩亭等專事逢迎買譽,問其下屬賢愚而記之。及至各鄉,所譽者,皆商賈咨嗟,胥吏豐肥;所毀者,竟無怨嘆之聲,民少鵠菜之狀。賢愚互易,變亂是非,此不肖之尤者也。”島主道:“寡人已暗使訪矣,待其回來,再行定奪。今石林谷守將山雲已故,雲平嶺守將謝涇病篤,寡人欲用李之英爲猿啼峽守將,調金城補雲平嶺;用王之華守石林谷,移治于烏楓嶺。庶長以爲何如?”西庶長道:“恐年輕不諳。”島主道:“二人頗能,如何不諸?”西庶長道:“前者用兵,乃臨時決斷,今帶臨民,未知其學。”島主道:“既能決勝,豈不能坐治?庶長過慮矣!”
西庶長又奏道:“廉潔到都,今已多時,請正國法。”島主道:“諸人皆已正法,廉潔且嚴監緩議。”西庶長匐伏奏道:“廉潔爲罪之魁,若予寬縱,何以警戒後來?主上前已依議正法,而今更改,是疑臣也。淩亭等貪婪壞法,典刑所不赦。主上非已俞允,兹又擱住,是有讒鄙蠱惑聖聰。臣言既未蒙信行,何敢竊位!願乞骸骨歸田里。”奏罷不起。島主出位挽扶道:“卿何偏執至此?顏兆等四人盡行革辦,從簡等四人皆予補用,廉潔賜鳩,宣佈中外如何?”西庶長奏道:“蒙天恩俯準,國家幸甚。但臣以去位要君,雖蒙曲允,實不能安,懇降居閒職,以爲炯戒。”島主道:“寡人方與庶長圖治,奈何又離遠去,國家大事與誰籌之?”西庶長奏道:“上大夫顧復忠實可用,才幹遠過于臣,願主上任之勿疑。今獨鎖渡缺員,臣請任之。”島主道:“不可。卿素愛雲平嶺奇拔,可暫于彼駐扎養息。自雲平嶺外東西七百里,南北七千里,卿俱約束之。”西庶長謝恩而出。
當下上大夫顧復出班奏道:“西庶長長于治理,臣萬不及,若以代其職事,乃捨麒麟而驂敗牛也!願主上無準其奏。”島主道:“寡人素知卿,卿毋多辭。”又有中大夫史鑒、國長安齊奏道:“西山有不朽之功,心如鐵石,遇要能斷,利害莫移,正宜處于廟堂,如何出之邊野?顧復雖纔行兼優而明決,安能及西山?願途召止。”島主道:“西庶長自在相至今,甚爲瘻瘠,皆由國事所使,若固留之,翻促其生。今名雖外出,實係使之調攝。寡人訪其疾愈,自行召回,二卿勿慮。此日有疑難大事,則發議詢之。”
只見中大夫劉通奏道:“今歲春賦,各州邑皆齊,惟有四隅四鎮所鎋地方,絲毫未經解到,請令庶長大夫議之。”島主愁眉道:“這四個人肺腑真不可解。”顧復道:“優容已久,猶不知悛改,理應拿治。然此刻猛將無牛市之能,狡譎少苟剛之匹,錢糧富饒莫若楊昆,號令嚴明誰如龍遜?先須定有章成,自立于不敗,再作良圖。此時且選將練兵,置之度外,若謀之不臧,彼等交結外國,合力約期,分頭長驅,四關之內,雖有可守,其外城邑,俱非國家有也!”
島主點頭,又問客卿道:“先生以爲何如?”客卿奏道:“臣猶未知其詳。”島主道:“國中四隅有四鎮,原因其地勢內寬外溢,當于孔道,乃立爲關,使下大夫鎮守,已歷有年。現在東南通明關鎮將龍遜,西南百煉關鎮將楊昆,東北仙搓關,又名滋榮關,鎮將牛市,西北淦中關鎮將苟剛,恃其險饒,相傳久者已有三世,往年仍將錢糧解回,自去歲稱荒,及今年,俱未解納。寡人心中實難忍耐,顧卿議用兵,又恐其合而齊發,更引外寇爲患,亦係老成之見。先生其爲籌劃?”客卿道:“臣于國事,實未詳悉。然兵兇戰危,亦難輕動,況四鎮唯不解錢糧,猶未有叛逆形跡,若忽以兵加之,是激其反也!”島主道:“叛逆雖然未形,而不解錢糧,是叛逆之端也。兵固難于輕動,然疽豈可長養?此事二卿意見大略相同,其爲寡人熟謀之。”
不說同時領命退朝,再說余大忠、包赤心見西庶長到雲平嶺日期的本章到來,余大忠道:“眼中釘拔去矣!”包赤心道:“何嘗拔去?”余大忠道:“西老兒不去了麽?”包赤心道:“現在雲平嶺,浮金使人往來必由之地,若盤詰出底裏,不便更大。”余大忠道:“有廉妃于中保護,大事無礙。”包赤心道:“主上他事可以含容,這私通外國的事,豈能寬恕!”余大忠道:“所言極是,願速代劃良策。”包赤心道:“此刻卻容易。現在百結關大夫缺出,意中可有腹心奏明調補,攔在雲平嶺之前。大夫可修函交伊,囑誡浮金,有餽送人來,凡物件文書,盡行留下,將此函著原人帶去,庶幾無失。”余大忠道:“有門生前天送禮拜見,並青貝百枚,托我轉致。”包赤心道:“可是獨孤信天調管鰐羣關的衛國?”余大忠道:“正是。”包赤心道:“他嚮來目中哪裏有人?若不是看大夫面上,久已叫他回去。今來的禮,定有所求,可將數年缺少的補全,再來見我。”余大忠道:“他無別事,久謀復管關務,或管玉砂岡。往日事看我面上,叫他再加百枚青貝,不必提罷。”包赤心道:“今且使暫守百結關,他有我們二人,還怕無好缺麽?但係一件,鰐羣關此刻不能允,玉砂岡猶屬可圖。”余大忠道:“這個自然,而今砂缺勝于關缺,既由鰐羣撤回,有西老兒倔強,如何圖得!且便酌相商。”包赤心道:“西老兒所惡,玉砂岡亦難急圖。”
二人入席,只見家人奔來報道:“二老爺同包少爺北山觀獵,遇虎追狼,二老爺驚死,包少爺被狼衝墜山岡而斃。”包赤心放聲慟哭。余大忠勸道:“生死有命,著人去收殮,不必哭罷。”包赤心收淚道:“若前日非西老兒所阻,余至忠守修翎郡,包萬象住匯源城,斷無此慘!”余大忠猛然道:“有了除西老兒的計了!”包赤心道:“莫非如此如此麽?”大忠搖頭。正是:
欲除朝內賢良相,須使心中深險謀。
不知是何姦佞計,西庶長果否陷死亡。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包赤心離余大忠說有除西庶長的計策,訢然問道:“莫非使之爲武元衡麽?”大忠道:“他係文武全才,年雖老,刺客誰能近得!”包赤心道:“然則是謀盜兵符,用符生故事麽?”余大忠道:“更不妙,廉妃豈肯爲此?且主上英明,素重這老兒,若係朋謀害殺,究問起來,我們何樣過?”赤心道:“此外則不知有何妙策?”大忠道:“今太醫施博濟係我提拔他的,如西老兒病發,只使諫官石可信奏言雲平嶺少有良醫,庶長無人診視,請著太醫往雲平嶺朝夕調治,庶幾速痊,得以早早回來辦理朝務。主上自然依允。我再叮囑他暗使寒涼丸散,將痰結實閉塞,哪怕老西不死!”包赤心起身道:“殺之無跡,這個主意極好。”說畢別去。
不覺又逾兩月,探得西庶長痰癥大發,余大忠立刻使家人密請石可信到來,叮囑如此如此。石可信連連打恭道:“敢不竭力仰體恩師?明日定有佳音。”余大忠道:“此事成功,賢契之勞非淺。”可信稱謝而退。
次日大忠命家人請施博濟來,照會這般這般。博濟道:“門生有錮鎖丸,服下胸寬膈暢,七日之後,漸漸閉錮,無藥可開。”余大忠喜道:“此法更妙,初到勿用,待回來時再與他服,連過都推得乾淨。二人正喜懽不了,只見石可信來到,笑吟吟地道:“恭喜。”大忠道:“看賢契的音容,知已妥當。”嚮博濟道:“施大夫作速回家,恐主上見召。”可信道:“卻非施大夫。”余大忠驚道:“如何不用?”石可信道:“門生原請著施大夫前往,主上已允,不息顧庶長奏道:所言極是,但不應用正太醫,只須院副安萍前往診治。’主上點頭,召安大夫擇期起程矣。”余大忠道:“好事又變卦了。”施博濟道:“這場功勞,可惜被他奪去。”大忠道:“這安萍最可惡,素恃技藝,從不到我門上走走,豈能托他心腹?”石可信道:“安萍自幼便好驕傲。”余大忠道:“賢契可代籌劃良謀,必須籠絡入彀方好。”石可信抓頭呷嘴,想道:“有了,今日是安萍父親安逸生辰,恩師可備厚禮,趁他此刻在朝送去。安氏素貧,未有珍貴之物,定係權存,既然收下,安萍回家再退還也就遲了。到來謝時,婉婉囑托,自不能推辭。另著心腹監往同行,看其行止,庶無更變,而功可收。”
余大忠稱善,命取紫貝五百枚、明珠百顆,盛作兩盒。石可信道:“可將明珠減去數顆,紫貝另易好食物更妙。”余大忠道:“有理。”乃除下明珠二十一顆,將紫貝另易梨棗二十枚。這梨棗產于太極洋雙珠島內,初時朱紅,後則雪白,長如梨大而止,因核是棗而形似梨,故名梨棗,味極鮮淡,爲果中上品。當日余大忠指問石可信道:“這樣如何?”可信道:“非恩師府上,焉得有此佳品?只是便宜他家了。門生也要嚐嚐。”乃取下一枚。余大忠笑道後便自到安萍家來拜賀,次命將禮送入。自己先歸,家人旋復道:“安爺朝上未回,盒俱存下。”余大忠喜對石可信道:“恐是上鈎也。他學問是真的,有病請看看,亦不能辭了。”
擱住二人懽悅,再說安萍生來有癖,最愛山水,不圖仕進,四方島嶼遊歷大半。嗣因母病,始潛究醫理,晝夜精研。三中母病痊癒,爲父母俱老,不復出遊,天天俱在城外荒村周流訪病診視。偶然遇見庶長樊嗣昌掃墓回來,安萍望見,謁道:“庶長將病,願假八十一天調養,方可消除,否則不救。”樊庶長道:“老夫先將軍當秦暴虐,上蒼以呂易贏之時,呂政殘殺更甚,先將軍赤心保秦,奮不顧身,助荊軻以首,所有遺孤,若非始祖盧生藏匿帶來,宗祧安能至今?嗣後世世屢受殊恩。老夫豈不知疲憊,但薦引正士,猶未同升,而謅佞小人,連茹並進,憂患方深,雖主上準假,心亦不安。請教除此可有他途調攝?”安萍辭“無”而別。過了十天,果然樊庶長不能起床,差人屢請。安萍回道:“往時見其顏色,心血已枯,惟精氣猶存,須靜養精以生氣,養氣以生血,今精氣並竭,豈能復治?”第三天樊庶長便死了。因此名重都城。島主召入院中,欲加太醫職銜。因施博濟素附余大忠,陞爲太醫,只以安萍爲副。今聞使往雲平嶺調治西庶長,訢然奉命。島主又使有病妃嬪遍爲診視,方令出宮。
安萍到家,將往雲平嶺事稟明父母。安逸道:“西庶長國之賢臣,正宜前往診視。今各家所送東西汝須記清,勿忘拜謝。”安萍將簿細看,內有余大忠的名字,細查禮單,乃係梨棗二十枚,光珠八十顆,驚道:“平素最與顯要少交,余大忠並未通過聞問,如何收他的?須速查點送還。窺其深心,必係爲西庶長。”安逸道:“怎麽爲西庶長?”安萍道:“西、余嚮來冰炭,石可信、施博濟皆係鄙夫,依託大忠。今日石可信保薦施博濟前往治調西庶長,兒心甚疑。石可信非憂國之人,施博濟無緩扁之學。主上已允,後是顧庶長奏換兒去。今突親身恭賀,又送重禮,足見石可信之奏皆其所使。”安逸道:“我誤也!讓孫兒將梨棗來,問係何名色,告他喚做梨棗,非尋常果品可比,孫兒丢下,又送幾枚來,我用丁一枚,覺得胸膈寬舒,猶有在此。”安萍命僕婦取來湊齊,計缺五枚,光珠少了七顆。安萍道:“梨棗或吃下去,珠子難道也吃了麽?”令閤家搜,查出六顆,餘者竟找不出。梨棗照單也少一枚。”安萍道:“兒且去謝他,看有何話說,另作道理。”安逸吩咐道:“總須含忍,不可躁露。”
安萍受教,往余大忠家來。門上官兒道:“請進。”只見余大忠滿面春風迎下道:“今早方知考先生令誕,欲備微禮祝賀,急切未能,謹具俗物二事,蒙不擲還,足見目中有弟。”安萍謝道:“夙昔未效微勞,今承厚貺,既不敢卻,受實增赧。”余大忠道:“接交正長,微物何足掛齒?”引入後軒,彼此說些敬慕的話。擺上酒來,安萍堅辭。余大忠哪裏肯放?只得入席。
飲到中間,安萍挑道:“萍奉命往雲平嶺,聞西庶長性情古怪,顧公將此好差下照,不知大夫可能代謀,另易他人?”余大忠道:“不必另易。西老兒平素輕賢傲土,最與大忠不睦,常欲甘心于彼,太副此去,如能代爲舒怨除患,富貴共之。”安萍道:“萍力難操刀,有負所委。”大忠呵呵笑道:“醫生殺人要刀何用!只須將寒熱虛實互相顛倒,比刀還快哩!”安萍道:“這個不妙,若讓君臣使佐評論起來,即難逃謀害之罪了!”大忠道:“太副果然迂直,而今有幾個說真方、賣真藥的?”安萍道:“願大夫指教。”余大忠道:“今訪有錮鎖九,凡是痰癥服之,初時舒暢,七日之後,漸漸結緊,仙方難救。今命門穎藏在身邊,只作太副家人隨往雲平嶺。可先代其寬胸利膈,將辭別時,再用此丸。使之服下,即速回都,彼病發作,亦莫能怪到太副身上。”安萍笑道:“這個落得效勞,既不污萍之名,又可仰報厚貺。”余大忠大喜。安萍告別,大忠送出,並問行期。安萍道:“後日可以動身。”余大忠道:“諸事心照。”二人作別。
安萍回到家中,細細說與父親聽。安逸埋怨道:“醫事如何行得,不該應承。”安萍道:“並非真受其囑,此刻畫之何難,但恐另換他人,庶長必爲所害。兒想下大夫駱燾係西公之堂甥婿,秉性謙退而有肝膽,與兒交好,此時且緩通知,待動身之後,大忠等自不提防窺探,父親可請他來,密將情由說明,囑闇修書,交庶長府中老誠遊巡星夜送去,或交顧庶長使人前往。西公接知,自然不吃丸藥也。”安逸道:“也只得如此。”
正在家中料理,只見家人說道:“有余府門子儲位在外伺候。”安萍出廳,儲位嚮前叩頭稟道:“小的上人命余過來服侍。”安萍道:“勞爾,成功自然有賞。可將己事辦辦,後日來同起身。”儲位道:“小的行李都擔來了,並無做事。家爺吩咐,只在這裏,毋許走動。”安萍道:“更好,就在門房內住罷。”儲位答應。
第三天起身,路上逢山玩山,逢景玩景,五天方到雲平嶺。先使通報,遂進帥府,西庶長迎入。安萍欲行參謁,西庶長扶住道:“山在此與邊帥職分相同,太副乃係天使,豈可過謙?”安萍道:“萍父親忝庶長教,既係晚輩,更當如此。”西庶長辭卻再三,方受半禮。坐定,西庶長道:“蒙主上鴻恩,勞大夫遠涉,但賤恙痊癒,可以勿藥。”安萍道:“奉命而來,自應診視調理。”西庶長道:“平素最不喜藥,尤怕吞丸散。太副美意,請診診脈罷。”安萍道:“病雖暫愈,而根未除,猶須調治,免得時發。”西庶長道:“如此,請妙劑。”安萍立下方子,儲位接去。西庶長道:“且住,老夫性最愛潔,凡藥非親手砲制者不服,可將方子來。”儲位站著,安萍道:“囊內各色,俱係揀選道地,接法砲制,極其精潔的。”庶長叫家人于儲位手中將藥方取回,送往衙內,再問道:“太副還係即動身回都,抑或憩摘數日。”安萍道:“既奉命而來,自應俟候痊癒。”庶長道:“但此地係軍機處所,恐防洩漏波纍,請往玉筍峰書院住罷。老夫不剋奉陪,得罪容後負荊。”乃命鐵柱偕往。
安萍出得儀門,儲位稟道:“奉命理當時刻在此。”鐵柱道:“你可曉得重法從事麽?”儲位駭得不敢出聲。隨到玉筍峰,看那石色皎瑩,約高五百余丈,屹立嶺間,宛如玉柱。因其四面俱有曲徑斜階,儼如筍籜,是以呼爲玉筍峰。上有三清觀,左旁丹房寬敝,西庶長改爲觀海書院。安萍等陟到門前,只見北邊羅列數十軍士替換。望那石壁,原來玉筍東北邊,有三丈寬闊一塊晶光如鏡,照見海洋,愈遠愈清,艘船行動,望之如在目前,因此名爲縮地鏡。安萍也嚮前觀看,軍士抽刀在手,躬身稟道:“將軍有令,毋許閒人窺望。”安萍乃止。
鐵柱將他們送入院中,即在外坐著,裏面另有軍士承應,需用物件俱全。安萍問道:“那鏡子看得多少里數?”答道:“東北各島面,西南無遮擋處,皆歷歷在目。”安萍道:“真稀世之奇觀也。”暗問儲位道:“爾可有什麽妙計?”儲位道:“西庶長斬釘截鐵,這黑臉鳥好係強盜形像,如此嚴肅齊心,有計也無使處,倒不如早些回去,免得犯了軍令,送掉性命。”安萍道:“所見甚高,但早回去,勞而無功,未免慚愧。”儲位道:“包大夫詭計極多,叫家爺與他商議,另用計罷了。”安萍道:“是極。”
到第三天,安萍請鐵柱進院道:“煩將軍轉達,庶長病癥既愈,無庸不佞居此,意慾回都復命。”鐵往道:“待在下使軍士通知中軍轉稟容復。”鐵柱出去,儲位道:“好嚴格也!都中那個衙門不曾見來?”安萍道:“內文外武,此地爲東邊都總會,嶺外各處大小城營塞,俱受節制,所以威嚴特甚。”少刻,鐵柱進來道:“相爺此刻無事,請太副相會,軍士肩與請上。”儲位正欲隨行,鐵柱怒道:“你這瘟鳥,難道也要同庶長說話不成!若非隨太副的,叫爾看劍!叱令鎖起來,待回院再放。卻說安萍進到帥府,庶長迎謝道:“深荷福庇,種種得罪,前服妙劑,痰始順利,此後當用何藥,並祈指示。”安萍道:“已妄擬有湯頭,必須靜養,方獲奏成。”庶長道:“何也?”安萍道:“痰因火結,水因火固,必須靜養以生水,水生氣,氣生血,血盈氣壯,痰于何所藏避哉!”庶長道:“妙論希聞。但朝中近事,太副所知,余、包結黨于朝,惑亂廉妃于內,幸主上仁明有素。今聞浮金新得一將,武有項籍之力,謀有先軫之能,朝野無出其右。老夫想田氏既任燭隱,揀撥賢才,運籌治理,今復得此人,我國豈能安枕!又諜得雙龍、天印二島勤于揀拔丁壯,未必不生事端。老夫所以請外補者,綢繆預備耳。近時探巡接踵訪來,知道浮金朝夕訓練,早晚自必興戎。太副回國,可與顧庶長言之,囑其勿得疏忽。”安萍道:“領命。就此告辭。”西庶長道:“不便久留,恐都中病民懸望,備有微物,聊表寸心。”安萍視之,乃是二端冰蠶繭。安萍道:“無須此物,請易白貝百枚,紫貝十枚,勞役送到寓內。”庶長解意,命另易來。
安萍作別,回到書院,儲位見著大哭,問知緣故慰道:“且忍耐他。”只見軍士捧盤呈上白貝紫貝道:“庶長爺爺傳命,殊勞太副遠涉,具有微儀,勿怪輕菲。”安萍道:“蒙庶長厚愛,圖報有日,恕不告別了。”將禮收下。軍士開放儲位。安萍命發行李,將紫貝給與了儲位道:“原不收他的,這老兒太吝,爾也帶回去罷。”
儲位都入橐,上車起程。曉行夜宿,三天已到都中。復過命,便到余府。大忠道:“聽儲位稟過,西老兒頗不在道理,太副也是天使,如何這等怠慢!”安萍道:“此刻放過,後會有期。”大忠道:“再作道理。只是虛勞太副,統容後謝。”
安萍謙遜別回,家人稟道:“顧庶長夫人病急,請過兩次。”安萍想道:“我正打點晚上去,他倒來請,好湊巧的事。”便將一切稟過父親,即到顧府來。顧庶長出迎,陪視過病,邀入書齋,問道:“庶長痰癥如何?”安萍道:“未曾到時,先已愈矣。”顧庶長道:“可有許與老夫說麽?”安萍目視左右道:“無話。”顧庶長使人退下。安萍道:“西庶長時以余、包朋結爲憂,又探得浮金新獲英雄,天印、雙龍勤于訓練,矚庶長預爲綢繆,毋致臨渴掘井。”顧庶長道:“西庶長過矣。燭隱雖係賢豪,西山亦稱俊傑。新進之人,姓紫名督,與鍾、羅之心腹羽黨威敵侯柏彪有隙,柏彪雖竄,羅、鍾在朝,附郎子爲好,縱有鴻才,豈能大展!況我國亦得古璋,堪以抵敵。至于雙龍、天印,雖地險兵強,君兇臣暴,然恃騎與船,而攻隘奪阻,亦非所長,是天印、雙龍與浮金殊不知憂。所可憂者,乃國內耳!武士以怠惰爲清雅,文人以經濟爲腐迂,正論讜言,衆共譏訕,是以纔能緘默,駑鈍尊榮,雖無浮金,亦將自憊。老夫所憂,不在彼而在此,又不隻于此耳。且請客卿商酌良規。”命家人請古老爺。安萍想道:“好兩個賢庶長,所憂確切,何慮敵強!且看古璋意見學問。”
片刻報道,迎入各見禮畢,問安萍名姓,顧庶長答道:“安太副,字伯隨,名萍者也。”客卿道:“夙欽臺號,今幸獲瞻。從雲平嶺來,鞍馬勞頓,不卜西公之恙痊否?”安萍道:“庶長有命,申侯客卿,惟因國事憂慮,恙雖小愈,難免復發,發則愈甚矣!”客卿道:“國事何能去懷,但不知有何重務,而如此深憂?”顧庶長道:“朝有佞臣,邊多強敵,文官廢棄實學而習虛浮,武弁疏忽謀略而貪佚樂,難道古公未知麽?”客卿驚道:“何至如此?璋雖濫竽卿位,實以客自居,每見濟濟,故未贊詞。”顧庶長道:“雖然濟濟,卻不多才。西庶長之憂,惟古公可解。”客卿道:“相公有所指教,璋豈敢辭?”顧庶長道:“而今須使文德端淳,武備整暇,然後籌議其他。”客卿道:“二事雖難,然其失在上不在下,上果能振其綱,下豈不承其流?聞文士輕經史而重詩書,館閣以吟詠爲高,藝林以丹青爲雅;吟詠則趨嚮清談,丹青則流入纖巧,均與治道相背弛,無濟于國用。較一切荒工廢農之務,爲不覺其禍最烈,尤須先禁之。嗣後取士,必以經義窮其韞,以博洽辦其學,以事理老其能,而月露風雲、抛掠短淺之士,始無所安措。似此則非窮經才幹之士不得進,凡詭誕巧佞之徒概黜退矣,何愁文德不端淳乎!其武備整暇,非坐談片刻所能定。璋當因刻下時勢,而著其略,呈閱請正。”庶長、安萍道:“客卿高明,自然切中時弊,當銘之彞鼎,以昭百世。”二人別去。
次日顧庶長上朝,將“文風淺薄,皆由競騖爵祿、不究道義淵源所致。”並客卿立議:“請禁詩畫之習氣,另易求士之良方”,一並奏上。島主道:“卿意慾如何?”顧庶長奏道:“士必有賢良之素,博學之實,然後以疑事觀其識,以劇事觀其學,以急事觀其斷,始進而升于朝。”島主準奏,頒行中外。
顧庶長回府,門役稟道:“安太副到來已久。”顧庶長徑進書房,聞有吟哦之聲,走到面前,安萍方知。顧庶長笑道:“係什麽醫經,太副如此賞鑒?”安萍道:“豈但醫經,正係醫國的妙劑。萍今晨往候古公,蒙將所定之《武略》見示,捧誦再三,不忍釋手,特將草稿擕與庶長推敲。”顧庶長訢然接過,看簽標題“朝謨武略”四字,內有五綱四十目,其略曰:
至德如唐虞,且有懽兜三苗之用武;而況邊疆接壤,等于秦楚吳越者乎!此尼山垂訓,足兵之所以不容緩也。乃竊位之徒,惟知沿習媮安,而謂兵法爲鄙事,坐使鄰國昌熾,君殆身危,不亦卑賤之甚耶!此治國之道,不可不急究也。其道維何?惟立于不敗之地,先爲不可勝而已。凡大綱有五,首曰修內,次曰理外,三曰出征,四曰臨敵,五曰還軍。其目又各有八。
修內:
一曰任賢。一人之智力有限,天下之事務無窮,非擇賢而任之,身雖極憊,心雖極瘁,漏誤益多。任賢者,非徒雲任之而已,必信之專,而毋掣其肘;責其大而不苛其細,收其成而不求其速。且賢士之進退,不獨敵人之所窺,而動止實關國祚之存亡。一賢任,則諸正士進,而不肖者遠矣。移風易俗,服敵安民,孰有過于此者哉!
二曰重農。重農之道在于黜技巧之民,絕娛玩之物,使天下非耕不得食,非織不得衣,則遊食之民,無益之工,莫不盡歸農桑。西山東海之曠土,莫不辟墾。則人人皆有恆產桓心,雖遇水旱饑謹,不爲大害;即姦豪竊據,煽惑居民,必無捨生產之樂而蹈萬死之途以應之者。安民弭亂之道,莫不由此。
三曰慎刑。慎刑者,非省刑之謂,毋失出入之謂也。失出,則姦滑漏網;失入,則良善遭殃。均爲不慎矣。必須明讅適中,使受者無怨,聞者無議,始爲得之。若一動重桎梏,輕罪重刑,使不幸而犯微過者,畏刑甚于畏法,以致初而逃匿,繼而拒捕,大而嘯聚負偶,費糧勞兵,滋釀大患,可不慎乎!
四曰薄賦。窮奢極欲,雖盡天下之財猶不足。抑私養民,稍捐耳目之好而有餘。百姓足,君孰與不足?富在百姓,雖有兇荒,不煩賑濟,可免流離結聚,所省極多。若厚斂者,民出其十,而上所得不過二三,然民積蓄禦荒之具,已告竭矣。饑謹之年,雖加恩發賑,君出其十,而民所獲惟二三,與其進出皆虛,曷若藏予百姓之外府!薄賦養民,誡保國消亂之正道也。
五曰敦禮。禮者,人君之所以維國,上下之所以爲家,士遮之所以分別者也。其欺君于國者,皆由不明禮義。故素有桎,使民浹于肌膚,論于梏者,致敬禮義而平爲常,然後舉而投于危亡之地。吾知其必以復招歸,而不退避矣。
六曰養士。天之生才有限,必育之有素,培之有方,使之優遊,習練以成其才。猝然有事,指而麾之,必能感恩竭力,發憤酬君,庶無匿乏才難之嘆。若平居漠不關心,突然有變,安能得知誰是實學,誰是虛名?既非夙昔所周詳,去取之間難不惑。且閒時不有解推之誠,尊崇之實,志士未必入彀,托非其人,則敗國家大事,貽譏于後世矣,豈可忽乎!
七曰辨才。無論才之大小,智之廣微,皆須兼收並蓄而讅辨之。苟不能辨其志之所嚮,才之所能,雖培養勤切,等于無士。故必詳察其才,可爲棟,可爲梁,可爲椽,可爲桶,分而用之,自必各稱其職,寧可才過于任,不可任過于才。蓋梁猶可爲柱,而以椽爲棟,則立見其摧推傾覆也。
八曰除異。凡民之性,常難定而易亂,姦民之念,每喜異以標新,趨嚮不一,致治爲難。故凡異言異教煽惑愚民者,必急去之。惟以禮義爲教,綱常爲尊,使農安于田,女安于機,士安于學,工商安于業,各安其事而不遷。爲上者尤不可信重異端,惟古聖先賢勞瘁憂民之事常時宣佈,使民心肺通達不雍。即有倡亂說于民間者,吾知聞之,必掩耳而走,袒臂而驅矣。心一力齊,何使而弗得哉!
理外:
一曰謹邊備。雖處升平之際,而邊備不可斯須廢弛。不謹,致啟敵之邪心,突有緩急,諸事未修,則邊疆瓦解,百姓羅于鋒鏑,而廟堂震恐矣。謹者非徒求其名,務須有其實。如城記者修之,濠淤者浚之,車壞者造之,馬老者易之,卒弱者練之,吏蠹者誅之,斥堠廢者復之。號令如水流,糧草如山峙,材料備具,士卒樂戰。敵雖有奸謀,未有不潛消而率服也。
二曰復屯田。凡軍之所重者,莫如糧草。陸運費人畜之力,水載多風火之虞,輕截橫邀,爲禍極烈,昔之遭此而覆亡者,昭昭可鑒。欲杜其害,英若屯田。邊多曠土,土可分耕,非僅足食,旦深其溝,澮以諸水,取所起之土以爲堤,使敵車騎不得馳驅,步兵之便地也。置兵于農,國無養兵之費課,士卒兔饑謹之憂,寇雖大至,自各顧其家業,必死爭而堅持,其所利益,不亦溥耶!
三曰禁軍需。有一物而須數物以成者,數物不產于一處,自必兼收而後能成。有一事而須數事爲用者,數事不集于一時,自必廣採而後可辦。凡視國外之所少者,必加收防,勿任趨利奸徒偷漏,而戕我也。敵或少糧食,或少銅鐵,或少物料,或少膠漆;或少硝黃,或少方藥,或少圖書,或少譎士。凡軍需之所急者,定百計以求之。吾預塞其途,使彼無所得,安能猖獗乎!
四曰安遠人。凡土地雖有山原澤島四方之殊,以乾坤之大父母視之。萬國萬姓皆吾之同胞,豈可不保其命,使樂其生乎?但地極曠遠,性極不齊,雖欲安民息兵,非可猝能也。必德政之所化,仁聲之所及,使由邇至遠,從風而靡,變其殘暴之性,非惟不敢驅兵犯境,且免四方鄰國操戈,赤子各安其業,而無橫死之苦。即有猾敵欲亂邊疆,雖解仇結約,吾知其百姓鄰國之心,必不能齊,所謀立敗矣。
五曰慎取與。邊疆小國之背叛,大約非在廷者貪取之不已,則在邊者苛責之無厭,使彼不暇供命,積怨爲怒,而以我貪鄙不道爲口實,連衡四鄰,同力擾邊,漸次至于不可制優,其衅實由自起。待小國之道,其來則答之,去則任之,不貴其所產,愛之如子女,防之如虎狼。若此,而邊境小國猶生事者未之有也。不第勿取,而與亦所當慎。酬賜之數,國有常典,固不可減,尤不可增。初增之,彼以爲榮而悅矣;繼而不增,則漸至失望怨生。既增于東,不得不增于西,增之復增,何所底止?迨後而悔,不已遲乎?何不慎之于早也!
六曰練士卒。士卒雖有恩以養之,若不訪延巧技精藝之師以教焉。雖有百萬,等如嬰孩,固有忠君滅敵之志,其如力不從心何!故訓練之道,不可不急講無論明師隱者,羽士緇流,軍民人等,有一技之可法,一藝之便捷者,皆禮而聘之,以教衆士。而士亦相其才,因其勢,分爲數類,則習熟易,而功有成。手足疾便者,目明心巧者,身長足高者,肌體肥大者,各視其形之所便,散而習之,集而較之,其精者獎賞而鼓勵之,使人人爭練,師師盡能。復教以獨自成陣,互參成陣之法,而以仁義驅之,可卜所嚮無敵矣。
七曰隱諜。兵家之利,惟諜最廣,用諜最難。雖升平之世,亦不可廢。諜爲國之耳目,國而無諜,猶人之無耳目,豈能免傾危顛蹶乎!惟廣擇忠志之士以使之,不但多方以隱之,使敵不覺,且使此諜不知彼亦爲吾諜也。凡諜得事件,讅之于理,度之于勢,斷之于心,騐之于素,而諜事之虛實真贋,莫不盡識。用之久,則敵之聲息皆知,某也忠,某也詐,某也可以移主,某也可以賄交,察其動靜,而知其心臆,揣其言論,而知其叛服,非諜其何由得哉?
八曰攻心。制敵之道,攻心爲上。心者,所以取智謀,主決斷也。心既受攻,則智謀亂而疑惑生,雜而不可用矣。攻心之術,惟奪其魂,破其恃而已。其所依以取計諜者,吾去之;其所任以爲心腹之忠智者,吾間之;其所賴以爲軍資者,吾耗之;其所依以爲脣齒者,吾解之。凡其所恃,吾皆先機而陰敗之,雖有奇才之士,亦不能爲之謀矣。
出征:
一曰正名。名不正則曲直不分,戰士之氣不壯,而敵反得以詭詞,談其黨,激其衆,以惑鄰國之耳目,非計之得也。將出征之際,必先明其曲直,論其是非,將敵之罪暴白于四方,使聞者皆發忿同仇,而敵之羽翼軍民皆生愧赧。仍使辯士歷使于敵之四鄰,申明大義,以解其朋黨,絕其救援,則未戰而敵已屈矣。然必敵有悖逆不道之實,微者吾張之,隙者吾顯之,虛者吾實之耳。若敵原無過失,兵端實自我開,而復加以惡名,則我驕彼憤,我曲彼直,益敗之道也,慎之,慎之!
二曰職能。用人之道,必使各盡其能。凡可用之才,咸羅而致之,毋使有遺才賫敵之失,則庶幾焉。智者使之主謀,果者使之參議,博者使之主使命,勇者使之率士卒,仁者使之主財穀,信者使之司賞罰,廉者使之撫殘憊。才職相稱,士志各安,行軍之本不已固乎!若惟重親親,不務尊賢近愛是用,能才散失,自且不保,安得而制敵耶!
三曰士志。凡三軍之志,不獨使其不生二心,奉令克敵而已,必使其知敵有詭譎誘騙之詐,而不爲所惑。平時敵示利而誘我者,將固知其謀,而因之以取事矣。而于追奔攻圍之際,得勢之時,敵每多方使計以娛我士,或棄金銀貨物于路上,或散騾馬牛羊于道旁,或出婦女,或稱投降,軍士見利動心,失于紀律而敗事者,何可勝數?必順預爲開導,使士遇此,咸知爲敵之毒計,倍加警聳,雖百誘不從,而愈慎愈奮,則厥功可成矣。
四曰親信。將吏稱職矣,士卒習精矣,而將吏不知體士卒之情,士卒心拂將吏之意,未有克濟者也。必也使將吏之于士卒,猶父母之愛其予。使士卒之于將吏,猶嬰孩之親其母,童子之信其師。愛而不驕,信而不犯,則指臂之勢成,雖屢歷困危而不變。
五曰備要,國不可一日無備,何待出征之時而始言備要乎!不知平日之備,備其大略,此時之備,務必周詳。或有一事未備,或有一處未備,而爲敵所乘,變起于毫末之間,禍生于呼吸之頃,雖有長鞭,不及馬腹,苟不加詳慎,則大事敗矣!所謂要者,糧草也,輜重也,火藥之所也,樵牧之地也,常行之要道也,不行之小徑也,關口津梁,城廓隘塞,以及斥猴諸事,平日雖有防備,此時更加嚴密,庶無遺漏耳。
六曰養氣。人所以戰者,氣也。氣盛則一可當百,氣衰則未戰而膽早寒。必先蓄養其氣,使之常盈而不虧,屢用而不竭,則無鈍兵挫銳之失矣。蓄養之道,結之以恩義,勉之以忠孝,勸之以爵祿,使士感恩義之厚,慕忠孝之行,榮爵祿之顯,雖欲氣之不盛,不可得也。
七曰選鋒。羿之教射,秋之誨弈,妙在自悟,得在專心。教誨雖同,精極迥別,不加剔選,則過與不及,混亂不分,強者奮勇,弱者不繼,兩俱敗矣。必選其最精者聚爲一軍,分爲四隊,豐其糧餉,令驍勇熟知陣勢軍形地利之將分而統之,猛若疾雷,速若飛電,以爲戰酣衝堅橫突陷陣破強之需,及肘脅緩急之用。必分爲四者,循環不窮而合亦易也。懦弱之卒,心常恃此,戰力必倍,不輕敗矣。
八曰嚮導。山川險易,將雖知而未必詳,圖雖載而不能盡,非訪之熟遊熟處者,不可得而悉也,嚮導之用,非惟知乎地利,並欲知乎人和;某地爲某賢人之所宅,某處爲某猾徒之所居;軍由其地,賢者敬而禮之,猾者聲而誅之。敵國人情,聞風思慕矣。某城敵軍資之所藏,某地敵咽喉之要道如何?軍資之城討取之、毀之;咽喉之道潛奪之、斷之。敵國軍心得信落膽矣!皆嚮導之功也。然誤信虛,而以爲誠實而受欺者屢屢矣。必也兼聽廣訪,參平素之間諜以決之,遠探近讅以騐之,使能者監焉,不可任其脫離,不可使知吾實事,成功之後,則計其功,大而爵祿,小而財帛,始酬而歸之,庶不致有誤也。
臨陣:
一曰詳察。敵國君臣之賢愚,將之才否,卒之強弱,糧之多寡,平居雖知之至臨陣之際,猶不可忽而不復察也,察其何者爲堅,何者爲瑕;贏者可是真贏,壯者可是實壯?將吏之心和與不和,士卒之情洽與不洽,皆須計而知之。其堅者柔之,瑕者陷之,贏者待之,假壯者擊之。將吏不和,士卒未洽,急攻之;將吏和,士卒洽,緩圖之。智勇精銳氣勢,俱勝于我者,詐以驕之,而激勵將士,待其隙以乘之。苟不究其虛實,遇敵浪戰輕爭,歷久而不大敗者鮮矣!
二曰相地。相地者,相彼此營陣之地也。凡營必擇高陽水草足用之地而處之,毋居幽囚危陷之地,恐受圍塞難出也;毋居草木叢會之地,恐火攻也;毋居卑下之地,恐水淹也。凡左右前後遠近,山川村舍、林塹寺觀之可藏兵者,必細搜之,遠候騎,通防守,情隊伍,禁妄行,使奸細無由入,此營之大略也。陣地必後右高于前左,形分而勢連,險布步,易布騎,進退俱生,無所阻礙,利過半矣。
三曰風嚮。搏鬭之際,風所關于成敗最大,順風不加力而倍疾,逆風雖奮勇而不能如常,又有塵埃損目塞鼻之患,可不讅乎?未陣之先,當讅風所從來,敵嚮我背,則正陣以擊之;
敵順我逆,則旁趨以致之;不爲我致,則堅忍以待之,以精騎繞出其後而擊之。敵衆我寡,則利奮擊于風晦之頃;若我衆敵寡,敵乘陰晦而來,則以小騎出擊,或突其肋,或陷其背,或往或來,疾若飄風,使不能測,目眩心動,則反爲我所亂矣。只可分軍追擊,慎毋以大軍輕出也。
四曰分合。能合而不能分,謂之孤軍;能分而不能合,謂之散卒。散卒心力不能齊,孤軍一敗即瓦解,皆大忌也。當分則分,當合則合,細察時宜,寡則利合,衆則利分,亦難執一。分合之道,分不乖于合,合不背于分。若手足之伸屈,稟于心而不亂,斯爲得之。陣後之遊軍,行營之探候,此則必須分者也。戰時奇兵之外,大兵須分爲三,以循環疊進接戰,則我之氣勢不窮,彼之精銳已困矣。
五曰敗愈奮。勝敗雖兵家之常,然而敗者必謀之不藏,算之木善,備之未周,皆將之過,豈可以爲常乎!雖節制之兵,恩信素洽,不幸而敗,根本未傷,人心尚固,猶不致渙散難理;然須自引其咎,自責其罪。將吏士卒之受傷者,旦夕親視之,調藥以治之,善言以慰之;未傷者,論以‘君恩之重,敵之不足畏,死裏求生,以雪恥立功’之道,庶幾愈憤愈壯而可用。若推過于將吏,以刑戮爲威,則人心離而不振,愈不可爲矣!其有實違節制而致敗者,則又不得姑息而濫縱也。
六曰勝愈慎。戰而數勝,敵未剪滅,安知非詐以誘我?即是實敗,其羽翼尚存,餘孽未盡,正用謀之秋,角計之候也。敵爲吾所敗,其恨必深,其心必合,其力必齊,其謀必密且毒;吾之防備週遍,猶恐有忽微,意料所未及者,若驕而惰,敗敵更易乘隙而入矣。以深恨之心,合而齊力,以行密毒之謀,當之以驕惰之卒而不危者,未之有也。必須處勝之後,而如敗之初;處敗之際,而如勝之始,自然用而不窮,久而益壯矣。
七曰善久。兵道貴速而惡久,速則所省者多,而無疲挫之失;久則所費者廣,而多縫隙之虞,此世所共知者也。然不能速而必求其速,不可不久而必不欲久,則係自蹈于敗亡之道也。如敵守一要害之城,城高峭堅厚,池深闊迅險,糧足材備,軍民心一,而將賢能,無間可乘,力攻則徒損士卒,終不能濟,捨之必滋蔓爲亂;此則非足我軍需,固我營壘,防備週密,絕其樵採,斷其外援,而使敵糧盡潰散不可也。烏能速而不久乎!故事惟在因時,不可泥古。
八曰毋暴。夫兵之出,原爲除暴止亂。既已獲魁首矣,其士卒皆天之赤子,無非爲嚴刑峻法所驅逼,非樂荷戈拒命也;則當釋而歸之,諭以仁義邪正,令其轉相傳佈,則俱爲我所用,而未服者,皆解體矣,若恃兵力之盛,思昔爭命拒戰之仇,怒以盡殲之,既乖出師之義,且失人心而干天忌也。故入敵人之城,其先世有功德于民者,必訪而存其祀,立賢者以繼其後;除虐政,誅邪辟,選賢良,興教化,貨物無取,秋毫無犯,始不愧爲仁義之師也。
還軍:
一曰推功。平亂旋師,安民定國,雖不爲無功,然皆國家之運昌,將士之竭力,吾何功之有!即率衆運籌,有所勤勞,而使吾率衆運籌者,則君相也,其功亦當歸之君相,吾何功哉!還軍之日,必以運籌歸之君相,竭力歸之將士,立繳印劍,話談退處,庶無虞主不賞之功,且杜讒猖之口而全身,以備朝廷之緩急,不亦美乎!其有伊周之任者,又不在此論矣。
二曰賞勞。憑功之大小,爲賞之輕重,固爲不易之道。然旋師當先恤死事之家,後方行賞,庶忠魂目瞑。若死者有功,則以其功倍賞其父母妻子;其子孫有堪任者,則以其爵祿爵祿之;子孫稚幼未能補授,即以祿給之;則死者無憾,而見者必格外感奮,後逢邊事,將士自絕內顧之憂,而拚命無前矣。
三曰安吏。人之才能各異,心性未必皆同,于行賞之後,必當諒其才德,可任則任之,不可任則養之。如心性貪而機智調者,雖可治一時之兵,難以治長久之民。若使之治民,必到違悖,按法則傷功臣之心,而緩急乏可用之才;原宥則廢國家之法,而貪墨增有恃之膽。故曰養而勿任也。如情性貞堅,素懷忠孝,才可服衆,才能理劇者,而置于閒散之地,不有才難之嘆乎!故必詳于讅量,安之各當,而後爲無失也。
四曰祟儉節。用愛人之道治國者,不可斯須或違,豈待還軍之後,而始及此乎。蓋禍害多息于勤勞,而升平每流于逸縱。或溺于聲色,或荒于苑圍,或陷于田獵,或淫于臺觀,或惑于異端邪說,習以成風,上驕下怠,民脂漸罄,倉庫漸虛,怨亂漸起,國之危亡,皆胎于此。惟心乎保民,而以儉爲務,則私慾消而不長,善念生而不窮,邪臣詘而不伸,民風還古,世道復淳,雖追三代之治不難也。
五曰修城壕。夫城壕者,國家之捍衛,萬民之甲胄也。隨圮隨補,隨淺隨挑;墻隙之樹木,每月必削剷之,處處皆成金湯矣。或平日失于茸理,崩塞狼藉,非大工不可,其興工作不于豐年之隙,則于歲歉之,時。年豐物料不昂,歲歉夫役易聚。若不于旋師之後,節儉之秋,而整理之,待寇起而始治,則徴役廢農,人民震恐,敵隱胄入,無由得知,自亂之道也。城堅池深,民心有恃,寇至捨此而去,則有後顧之憂,攻圍則頓挫于堅城之下,其利最廣,慎勿忽也。
六曰實精練。軍士精銳矣,不能免于病廢老死。且太平之後,兵雖習練,多事飾觀;是以有兵之名,無用之實,使當強敵,未有不敗者。急而召募,則不能盡究所從來,且性情不相通,足步不相應,危傷不相恤,皆兵之大害也。或有敵人潛來應募,而表裏合應,其禍尤兇。故雖止戈之時,而訓練萬不可疏忽,務使有實用之技,隨缺即補,勤于教練,互相比較,相親如骨肉,相護如手足,有所使用。朝令可以朝齊,暮令可以暮集,較臨湯而始揚沸,何啻天壤之懸哉!
七曰脩教化。凡民逸則忘善,忘善則惡生,此理勢之所必然也。故尼山于庶富之後,而即以教繼之,誠所不可緩者也。教化之善,無過禮樂詩書。敦禮樂而說詩書,重賢良方正之舉,使民知所趨嚮,一而化十,十而化百,以遍于四海。然必在上之君子,持之堅,行之實,品爲衆所服,民爲德所感,始可薰陶入彀而嚮化,君子之德風,小人之德草,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者矣。先哲之言,豈有欺哉?
八曰任廉潔。多難之秋,非才無濟于事,故常重才。承平之際,則須才德兼優,否則寧才不足,而德有餘。若誤任一悖德之徒,則夤緣之路開,藤連蔓引,忠良退于郊野,貪鄙遍于民上,倚官長之威,恃奸奴之庇,而濟其無厭之欲,剝膚吸髓,賄寵媚權,小則荼毒州邑,大則怨騰四海,雖有善者,辦無如之何矣!故才過于德者,養才閒散之地;而親民膜者,必選德優,尚節義,勵廉恥,禁邪說,誅異端。農隙則興文武。率天下之民,入于太和之中,不亦幾于至治與!
此五綱四十目也。雖不足以盡治兵之能事,然謹慎週密,時宜之大略,則已括矣。欲窮幽極妙者,可探索于羣書。
顧庶長看畢,嘆道:“言淺意深,實此日對癥之妙劑也。治國尊此,永無喪亡之虞;將兵守此,豈有不勝之理?老夫當即奏之。”安萍別去。乃令人謄清,復入朝,問宮門太監道:“主上現有何事?”答道:“閱本已畢,在薰風樓午睡。”顧庶長道:“覺未?”答道:“適見宮娥傳取雪藕,想必醒了。”顧庶長道:“煩奏顧復有本。”太監入啟,出來道:“請無逸殿見駕。”
顧庶長同行到時,島主問道:“卿有何本?”顧庶長將所繕呈上,道:“今古客卿籌國,著有《武略》,實切目前時勢。臣特奏上,請頒賜文武諸臣,使各盡其職,不致倫怠驕奢誤國。”島主親接看畢,道:“言切近而旨長遠,非深于經濟者不能奏,請頒之文武諸臣。所見極是,可增設遺才科,以收羅衆士。凡文士于經義、錢穀、兵農有一事超羣者,武士于智勇、器械有一件出衆者,不論軍民人等,每歲四月投名于通政司,造冊呈覽,分發庶長、元帥二處考騐。俱著卿總理。”
不說顧庶長領命退朝,辦理頒發。再說余大忠、包赤心正議西、顧二相掣肘,忽接頒到《武略》,相與誦畢,知係客卿所著。余大忠道:“議論平淡,半係前賢唾余,有何奇妙?”包赤心道:“應變無窮,自在臨機能依此平淡,即可漸臻于奇妙矣!”大忠道:“安得籠絡爲我腹心!”包赤心道:“若得此人,西、顧不足慮也!但彼位居客卿,而性又不趨榮利,如何籠絡得來?”大忠道:“舍妹年已十六,猶未選有佳婿,古璋亦無室家,足下可爲作媒,如事得成,即可漸次收羅也。”包赤心道:“我正忘之,非此才即不足以配令妹,我且邀安萍同往去辦。”余大忠道:“太副是其相好麽?”包赤心道:“安萍雖然與我等往來,猶未可深信其心。我每密使察其蹤跡,卻與他人無交,昨日見往古璋府,是以知其親近,攀彼同行,諒有裨益。”余大忠道:“安太副善爲說辭,自無不成人之美,得之同行更妙。煩爲致意。”包赤心答應相別,到安萍門前,找人問知,答道:“出城未歸。”包赤心回家。
次日,安萍回候。包赤心請入書房坐定,問道:“昨日出城,可有親聞?”安萍道:“聞得浮金威敵侯相彪被竄飛沙島。”包赤心道:“此事久矣。”安萍道:“卻未聞他事。昨自郊外回來,知大駕枉顧,有失迎迓。”包赤心道:“緣太副新獲密友,弟欲煩介紹,是以趨候,不卜肯先容否?”安萍道:“惟與古公究討銅人穴道,問之所疑,今已正其八九,大夫正宜燮理鑽研,奈何及此小道?”包赤心道:“醫國醫人,原無二理,豈有善醫人,而不能治國者乎!此太副之過謙也。昨實因余大夫囑托,故來奉攀。”安萍道:“所委何事?”包赤心道:“余公有妹,年已及笄,工容言德,天生絕好,聞古公未有室家,欲委作媒,赤心因素未親古公,難于唐突,特薦太副先容,余公甚喜,囑赤心轉托,務祈起駕同行。”安萍道:“大夫下顧,豈敢托推?但萍有誓在先,並不與中媒等事,請另用能者。”赤心笑道:“太副誤矣,作媒乃代才子佳人配匹,係五倫之大要,並非如世俗之狂言謊語。若人人如太副,難道使男女自合不成!”安萍道:“大夫所見,何嘗非是,奈性各有僻,萬難改移。天下男女雖多,作媒者亦不少,缺我一人,亦無關緊要。”包赤心道:“既如此,太副同去,不發一語何如?”安萍道:“遵命奉陪,莫怪緘默。”乃同到古府。
客卿迎入坐定,安萍閒口無言,包赤心忍不住說道:“赤心等知客卿中餽尚虛,訪有賢淑,才貌相當,而且門楣正對。”客卿接口道:“國喪仇存,流離異域,憂慘方殷,即無室家,亦不敢及此,況有妻有子,虛勞大夫費心。”包赤心道:“復仇固重,宗祧非輕,上國既有兵亂,安能保其必全?或不存留,則于孝道未免有虧。”客卿道:“凡事雖在人力,而成終屬天心,天不絕吾嗣,子自應存;天果絕古氏,雖再娶,豈能拗天,徒爲非議耳!”包赤心欲再開口,客卿道:“璋言既出,斷無不信之理,日後志就,自來奉託。此時大夫勿虛逼也。”安萍無語,赤心轉面視之,安萍道:“如此且緩,我們告退。”
包赤心只得起身同別上車,到余大忠家來。大忠道:“既勞玉趾,又費臺心。”包赤心道:“怎料這廝堅辭已有妻子,隨說隨辯,並不放絲毫隙縫。”余大忠道:“足下曾否言及大忠?”包赤心道:“看他開口拒絕,再說出尊名,更不雅觀?”余大忠道:“如此可惡,待我尋事難爲他。”包赤心道:“難,難,難!”余大忠道:“何難也?”包赤心道:“主上信之如神明,愛之如骨肉,如何難爲得他!”余大忠道:“尋難辦的事與他辦!”包赤心道:“亦屬無用。春水河之乾涸,玉砂岡之亂雜,歷來爲國之病,彼俱談笑而讓顧定之。近文風衰弱,遽返端厚之體;武備荒疏,又著《武略》之謨。國家諸事,尚有難于此數者乎!”余大忠笑道:“有,足下僅以此之爲難,而我視之卻易,其權在彼,得以安閒籌畫,另有權在人者,彼安得而爲之?”包赤心訢然就問。正是:
難才雖索奇難事,識廣何妨淺識謀。
不知所說係何難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包赤心訢然問道:“究竟你有何等難事,可以受彼無權,願聞其詳。”大忠笑道:“此刻且莫說,日內自然曉得。”包赤心想道:“是了,莫非隅上麽?”大忠道:“然也。使彼智力相持,我等坐收漁翁之利。”包赤心喜道:“我正忘卻古家,古家看爾如何了。”三人同行出門,大忠獨上朝去。
安萍途中別了包赤心回家,懷著狐疑,恐余、包探訪,又未便往客卿府中照會。正在躊躇,只見駱燾進門,安萍大喜道:“來得好也。”駱燾道:“何事見教。”安萍將余、包主意形情細細告訴,欲煩轉致客卿,使之防備。駱燾推辭道:“素未登顯要之門。”安萍道:“此皆國之大事,何可漠然!且昔時曾託寄信,致使西庶長防備,勳勞已著史冊,今爲何推諉?”駱燾道:“兄有所不知,西、顧二庶長與弟原屬疏戚,惟不常往來,前時蒙囑,兄已遠去,弟勉代老伯修函道投,非弟躬詣也。”安萍道:“清高切忌太孤,凡利濟之事,尤須贊助。今賢弟既不肯往,相煩回宅代萍作書,速致古公如何?”駱燾道:“此事我不再推,嗣後勿以俗事相強。”坐下問些常事,而後立即修書,命童子送到古府。
且說余大忠上朝,到挹露樓見駕,謝賜《武略》。島主問道:“議論可好麽?”余大忠奏道:“國家當興,天賜奇才輔佐主上。歷來莫可伊何者,皆設立良規,省費無算。臣雖不知兵、以春水河、玉砂岡而論,自然切中款竅。”
島主道:“今五鳳島進有華雛,卿可觀之。”只見小監提著水晶籠,約徑尺寬闊,內中有墨鳥一雙,小巧玲瓏。來到樓前,見樹木有含蕊者,有已開者。島主親手揭起閘門,放出一隻,昂立籠頂,延頸而鳴,聲音抑揚,滑滑瀝瀝,若有百千轉折。渾身毛片抖撒開來,五色光綵,燦爛耀目。凡含葩之花,陸續齊開。華雛振翼嚶鳴,斜穿顧繞,所過花枝,小瓣紛紛離落,並無半片著地。歌停舞畢,仍然飛到籠頂,惟見簇三堆花瓣。籠中之鳥,劃然發聲。只見瓣漸縮小,華雛早露,花瓣俱入于五綵翎下,綵翎又漸縮入,色仍轉元,依然一隻小小墨鳥,自投門入。籠中者,渾身俱轉瑩潔,白毛與水晶無別,飛出直入花叢,立于最高枝顛,舉首長鳴,清啐如笛,身大腳高,與鶴相似。忽見花內如旋風捲雪,紛紛俱嚮華雛身下尾上裹來,華雛鼓翼庇之,鳴罷收身還籠,翎內隱隱各色花心,罄香滿溢。
余大忠贊道:“異哉!”島主道:“此雛不飲不食,一歲一放,便免饑傷,能辟惡毒蟲蟻。”余大忠道:“不僅供玩,且有大益,真係奇珍。曾聞百練關產百香駒,今此華雛實堪匹敵。”島主道:“何爲百香駒?”余大忠道:“此物獸身而禽毛,其行甚速,過于奔馬。周歲之後,翎毛長成,風起飛去。蓄之者歲,再去其長翎。三歲後,即不復生矣。凡花放時,眠于茵莎之上,張開毛羽,翕收芬馥。遍身十二翮,分貯四時花氣,芬溢充滿十丈,直待新蕊將放,宿香始消。”島主嘆息道:“此聚香駒也,產于木龍嶺石板崖,亦不常有。將其翎翮置茵褥之下,能醒痿痺,而今更莫道矣!”
大忠道:“去年主上曾將四關委庶長、客卿,未知如何回奏?”島主道:“迄今未復。”大忠道:“四關實心腹之患,不似浮金等處,西庶長反置度外。有人斟酌,驁桀之勢釀成,將來貽害非淺。古客卿具如許大才,應請趁早著其專辦,不然,他時四關齊心並力,如韓、趙、魏之分晉國,悔將何及!”
島主道:“卿言甚善。”乃命侍監勞崇,召客卿到清寧殿。島主問道:“前以四關,煩卿籌劃,未知有妙策否?”客卿奏道:“各將之來由情形,臣雖知其大概,而一切仍須訪詢的確,策尚未定。”余大忠道:“惜大忠無才,不然一見勝于百聞,往而觀之,自可因形勢以措置。”島主道:“客卿肯爲寡人行乎?”客卿道:“上命豈敢不遵!但願寬臣銜勒,使得便宜行事。”島主道:“閫以外,卿俱主之,寡人弗與聞。”
客卿乃謝恩,出朝回府,家丁呈書稟明,開函看畢,知係安萍照應,投爐焚去。門官報道:“顧相爺到。”客卿出迎,顧庶長問道:“聞先生奉命注視四關,豈不中了姦人之計。”客卿道:“奉命辦事,不知何爲中姦人之計?”顧庶長道:“先生辭婚,大拂余、包私意,故薦巡四關,係借悍將之刀以殺先生也!何不邀彼同往?”客卿道:“同去反多瞻顧,不如獨行方便。”顧庶長道:“願先生小心。兹有《邊記》一冊,乃四關歷來情形及各將心性,請存覽之,以定先後所宜。”客卿喜道:“承教。”
庶長別過,客卿令召募車夫,有能推五百斤、行八百里、熟悉本國風土人情者應募。當夜詳讀《邊記》,知四鎮緣由底裏,酌定先後。
次日,有農民揭召請見。客卿視其人,身長八尺,方面微鬚,自言姓平名無纍,能推八百斤,日行八百里,熟悉地利人和,願得青貝百枚,唯命是聽。客卿如數給之。平無纍領去,片刻復入,稟道:“車已齊備,請即起程。”客卿命家人搬出行李,交平無纍,也不帶跟隨,便出門上車,命往東南進發。離黃雲城,逶逛行去,晚來投宿。
次日,見山徑險隘處,俱砌有未碉。客卿問道:“可知立于何時?”平無纍答道:“樊庶長所設,上置車輪飛雷等件,有警則近民共登而守。”客卿嘆道:“可謂盡心王事矣!”平無纍道:“雖然盡心,卻也有過。”客卿道:“何也?”平無纍道:“家人瞞著,常多索詐婪貪,四關之不供稅,豈獨權幸罪也!”客卿道:“樊庶長豈容縱家人苛勒耶?”平無纍道:“非容縱也,知之而惟驅逐,未聞重懲,羣小不懼,後來皆傚尤耳。”
問罷,客卿又道:“汝素做何生理?”平無纍道:“惟知農與御耳。”客卿道:“卿術何如?”平無纍道:“不疾不徐,心閒力逸,千里獨健。”客卿道:“西庶長家人如何?”平無纍道:“西庶長待下太嚴,受賍無論多寡,皆以軍法從事,雖犯者絕少,然不可爲訓。”客卿道:“爲什麽?”平無纍道:“有其德方可用其嚴,不然必死于小人之手。”客卿道:“西庶長之德如何?”平無纍道:“所入俸祿,盡分以周急,進任之初,即慎其選,有功必賞,是以重刑而人不怨耳。”客卿道:“顧庶長如何?”平無纍道:“顧猶樊耳。”古璋道:“包、余若何?”平無纍道:“蝮蠆之羣,安有善類。”客卿道:“古家如何?”平無纍道:“更甚于顧。”客卿驚道:“職處問曹,從何索勒?”無纍道:“正爲此耳。當兹未與事之時,見士聲色,已有庶長門官形狀,將來豈不更甚!”客卿笑道:“還朝當易之。今奉命往視四關,汝意以爲當怎麽辦?”平無纍道:“顧庶長精詳國事,聞與會議,豈無成竹?”客卿道:“雖有所見,汝試亦爲籌之。”平無纍道:“可用者用,不可用者除,所難者在通明關耳。然龍遜勇而寡謀,其子智而多力,實非有心叛逆者,皆爲權幸所誘,如能伏通明,諸處自可措手矣。特牛市乃大忠之姻婭,苟剛爲權幸之外府,彼有恃而無恐,自不能不動斧鑿耳。”
客卿點頭,問道:“晚矣,離宿頭遠近?”平無纍道:“到八疃猶有三十里,過八瞳便係通明。”客卿道:“黑矣,如何得到?”平無纍道:“前係東南大路,平坦好行。”乃將扣袢重緊,軸上加脂,執定雙竿,兩前三卻,慇慇直往,如馬奔馳,耳內若風雨之聲,霎時已到八疃集,下車投宿。
次早清晨起來,只見店主呈柬稟跪道:“有通明鎮將龍遜請安,在外伺候。”原來龍遜初接飛報,知客卿巡察,便礪兵秣馬。及聞單車而來,始放下疑懼之心,與于龍街計議,先以禮迎,即試其才,如無實學,然後執而辱之。是以特至八疃迎接。當下客卿道:“傳來。”
店家出去,只見一個彪形將官進來,濃眉大眼,闊嘴方頤,于階下參謁。客卿進步扶起,擕手上階,道:“有勞將軍遠涉。”龍遜躬身答道:“客卿爲天降大賢,末將雖聞駕巡四部,因未知先到何方,是以接遲,望恩寬恕。”客卿道:“巡視乃問邊方疾苦及各鎮將軍數年阻抑,如苛小事,是重擾也。”只見外面四個將官捧盤膝行,直至階前。龍遜下取呈上,客卿道:“無庸,可將回去。”龍遜道:“粗率菲芹,望賜加箸。”
客卿不拂其意,膳畢出店,只見夾道俱跪著戎裝將軍。客卿嚮龍遜道:“甲胄...
客卿道:“止于斯乎?”龍街道:“止于斯爾。”客卿道:“此陣七十二變而成飛龍,又二十四變,始得翔鳳。今纔五變,乃方圓曲直說之初,奈何說止?”龍街道:“請示如何破法?”客卿道:“陣者,活法也,止如山嶽,不能動移;動如風雨,不可遮遏。須制之使呆,然後能破。破鯊魚當用四軍,一掣某尾,二絆其翅,以一自口中入,分穿腮出,而截其腰。破接蟹,須用三軍,二軍掣制其敖,勿衝其旁,一軍擊其腹。破長虹,惟剪其中。破老黿,不可入腹,惟用一軍攻其前遊兵,周圍邀截。帶魚者,長蛇也,首在陣中,尾居陣外,須用三軍,先用強軍擊尾,其首即至救護,旁出強軍迎其首,密使騎兵截其項,項斷,陣方能破。龍街驚訝,跪下道:“今日始聞仙論,從前俱謂無敵,望客卿將全陣變化俯教,沒齒不忘。”客卿笑道:“請起,些微小事,何必如此?”龍遜道:“陣能入否?”客卿道:“軍士皆國之爪牙,何必自傷。”龍街嚮龍遜道:“父親不必持疑。”龍遜亦喜。
龍街帶著子無纍御車,入通明關來。但見峰巒端聳,拔秀非常。客卿疑龍街文武兼全,回頭問道:“可善詩文?”龍街忸怩道:“小人素遠冊籍。”客卿道:“厭棄書卷,安能...
龍街乃推車出關,龍遜指前石壘道:“此即係胡先生所造。”客卿命過石壘,見單峰入漢,名曰天椽,兩旁重曡排列如矛如箭。客卿道:“速將所築拆毀,定主文風興盛。移此石塊于下流五里,堆作夾礅,自可免于貧寒。”龍遜不解,客卿道:“有此秀峰秀水,而築壁以阻斷之,偏遏清貴吉流,使自亢入,自必文衰武暴,若不拆毀,定多兇亡!”龍街道:“是啊,歷歷按之,諸有名者,皆非善終,得毋由此?”龍遜命軍士立刻動手拆除。
客卿回關,龍遜父子恭敬不暇。住過兩天,見其心誠,問龍遜道:“將軍知過麽?”龍遜躬身道:“惟求指示生途。”客卿道:“無他進表,請貶貢稅如初。主上寬宏,自不加罪。”龍遜稱謝,令記室具稿拜本,自貶請罪。客卿問關政及各屬事務,不合義者,悉令去之。終朝談忠論孝,龍遜父子感化服輸。遂後,乃出《陣圖》《藥方》各一冊示之。龍街驚喜,如法揀選,修臺齊全,晝夜鑽研,理勢未通徹處,求解全悉。
及至二十五天,奏本將官方纔回來,奉到恩命,前事免議,小心供守。龍遜父子大悅謝恩。客卿起身往百煉關,龍街告訴龍遜,欲隨行親炙。龍遜只得此子,雖不能忍,因見客卿賢而多才,實心敬信,割愛允從。龍街收拾行囊,出外吩咐虎翼狼頭將士。二軍鬨然。有隊長命佘先、佘佑等請道:“衆軍受小將軍恩教,情同父子,今小將軍獨隨客卿,使衆何歸?”龍街道:“我豈肯輕捨諸卿,因學問淺薄,今欲隨天使以求教益耳。”隊長道:“衆軍亦願爲天使執鞭,辛苦無辭。”龍街道:“此事我不能作主,須稟請示,再看如何。”大衆道:“求小將軍善言。”龍街應諾,入內稟請。客卿允從。乃使兩軍治裝,每五人同一車,一千人共用二百輛,半日俱齊,護擁出關。
佘先領狼頭在前,佘佑領虎翼在後,往西南進發。龍遜步到青蛇嶺,平無纍稟知客卿,辭使回去。一行經由赤尾坡,沿路均係組壁丹崖。望見紫驊嶺,頭北尾南,形勢超躍,直似天馬騰空之像。緩緩推上嶺巔,視南邊復有中紫騮嶺,小紫駒嶺,本國東西形勢了然在目。遠近山岡備極萬狀:北邊峰嶺尤峻,連障交巒,入霄撐漢,目不能窮;南望槽湖,汪洋浩淼;北望京城,岫裹峰包;西望老人峰,拄杖僂立;東望鳳翅鋪張,奇觀難捨。
下嶺過老人峰,行五天,到百煉關,卻係個大峰,形如老猿,腳底係深谿。關居山隈,回望老人峰,在紫驊嶺下,正如老者欲上騎的情景,馬亦有受勒之勢,不似赤尾坡奔騰形狀。龍街道:“楊昆如何不迎接?”平無纍道:“守將如此,關可襲而取也。”客卿道:“且速進關。”平無纍先行,驅兵趨到,守軍放下閘來,平無纍大吼趕上,雙手托起,佘先領軍如風而入。平無纍低頭閃進放手,掣出雙劍,呼喊上城。譙樓兵丁,駭得飛跑。平無纍將鐵閘盤起,後軍盡入。
只見楊昆領兵前來,龍街呼道:“平將軍不須動手,楊將軍可快迎接天使。”楊昆見係龍街,大驚答道:“天使何在?”龍街道:“車中不是麽?”揚昆看見客卿,慌棄戈下騎參見。客卿躬身扶起道:“聞將軍原是正人,因爲賊所誘,誤獲重愆,而今持兵拒戰,卻是何理!”楊昆赧顏答道:“素性愚暗,誠如天使所諭。今聞有兵,不知何處來的,是以荷戈問訊,懇天使原宥。”客卿道:“原係分內之事,誰能責汝!但兵已入關而始知,成何將體!”楊昆唯唯,隨進營門。
客卿點視軍將,見衆將官俱有不平之色。客卿問道:“驍將可俱驍勇麽?”有個名喚閻長的答道:“敢請命試。”龍街怒其無禮,正欲喝叱,只見平無纍稟明客卿,下來道:“何樣試法?”閻長道:“十八般武藝聽點。”平無纍笑道:“個對個試,無甚意味,饒爾們十將,我只單身耍耍如何?”閻長道:“須稟天使。”平無纍道:“請。”閻長嚮前躬身稟道:“平爺藐視小將等,言以單身敵十個,器械無情,理當求示。”客卿道:“器械無情,難免傷損,不用器械者準。”閻長退下。
平無纍見營門外左右俱有金角端,足高三尺,每個約重七八百斤。平無纍嚮前提起一個放下,道:“你們來看!”諸將雖然吃驚,閻長硬嘴道:“原說單身敵十,這角端難道十人擡不起麽!”平無纍道:“擡擡看。”閻長等五人同前用力擡起。平無纍道:“好,再來。”又雙手升高放下道:“學這樣子。”閻長等十人齊上,亦升高起來。平無纍道:“好!乃左手撩衣,右手擎起,繞營回來放下道:“請。”十人招呼舉起行去,奈手力腳下不齊,未曾移動十步,早將角端抛落。閻長腿遭壓倒,血流滿地,大叫一聲,昏迷不醒。
客卿取出靈丹,命將腿捆縛起來,用童便將藥化開灌下。喚楊昆責道:“似此庸材,如何使充驍將!令營內軍道,無論將官軍士,有二人升起角端者,補充。”將士得令,紛紛前來試手。升高者衹有十二個,皆是軍士,查點姓名,曰:童微、隆達、吳淇、越豐、乜瑩、曾柬、茅遊、蔚然、饒拱、晃照、犀利、辛獒。令將素習兵器使騐,衆將領命,各呈所能。客卿見俱精熟,命盡補驍將。
忽見閻長喊道:“好也,好也!”軲轆起來。衆將道:“快謝天使仙丹。”閻長慌慌叩頭。客卿令原來十名驍將,均補軍士之數,待立功時再行升復。又責楊昆道:“有才如此,而使沉埋,顛倒極矣!”楊昆道:“驍將俱係公舉,小將並無偏愛。”客卿道:“什麽公舉,不過係夤緣!爾只顧徇衆,那管政務?設有用時,豈但送他性命,敗誤國事非淺,爾的身家安能保乎!”楊昆叩頭稱謝,客卿命收檻車。在關上耽住五天,訪民疾苦,俱訴稱楊昆愛惠。乃釋出檻車,去職銜,仍使極領關事,有功再復,獲罪即誅。楊昆感服。
客卿起身,欲往淦中關。楊昆稟道:“請先往滋榮。”客卿道:“何也?”楊昆道:“今有滋榮關牛市,使人送書,約末將同心舉兵,殺往京城,中有包、余內應。小將蒙天使指醒,豈敢隱匿?請乘牛市備尚未全,迅往平之!”客卿道:“如此足見將軍嚮來爲人所誤,請問貴關所產軍需何件?”楊昆道:“槍鋒箭鏃銀藤,著肉斷筋草,各處皆取于兹。”客卿道:“可如此如此。”楊昆領命。客卿吩咐平無纍,又呼十員驍將前來叮囑。留下平無纍,自同龍街,帶童微、茅遊起程往淦中。百煉軍民將士奔送,無不泣下。
客卿由方中坂直行太白山,上送琴嶺,五日到天乙巖,了望淦中關。龍街指道:“關內似有排陣之形,想必操演。”客卿道:“此處離彼約有若干路?”茅遊道:“自峰上至腳下十里,再進至關內三十里。”客卿道:“可在此山隈中住下。”龍街稟道:“小將請先暗入關。”童微道:“須同茅遊去,他的表兄盧咸家在關內,同去自免盤詰。”客卿依允,分付小心。
茅遊叫衆軍將所帶銀藤俱拿出來,裝滿大車,同龍街輓推往淦中。到得關前,守門將士盤詰,茅遊答道:“百煉關來賣銀藤者。”盤詰的道:“投誰行內?”茅遊道:“嚮來俱係托竇門表兄盧咸貨賣。”盤詰的道:“原來係盧咸的表兄弟,離百煉關幾日了?”茅遊道:“六日。”又問道:“天使可好麽?”茅遊道:“愛兵民如子弟,闔關懽悅。”又問道:“可曾動身來?”茅遊道:“聞說起程,想亦將到。”盤詰的道:“不錯,爾今銀藤來的甚好,可速同盧咸貨易。”茅遊謝道:“如果得價,夥計們改日奉候。”盤詰的戳上盤清戳記,二人直推進關。
卻說淦中鎮將苟剛,平素自持才智,心懷覬覦,結好三關:牛市乃勇猛之夫,彼即極其謀美;龍遜紀律嚴肅,彼外加尊崇,內實忌之;楊昆土產富饒,彼則時使餽遺,無而皆有,器用犀利,糧食充足。西庶長出駐雲平嶺,更坦然無忌。及聞客卿巡邊,又接大忠書囑,愈加暢懷。探知龍遜歸正,楊昆受檻,吃驚道:“古璋係什麽三頭六臂、七心八膽的人,這般利害!”即刻通知牛市,關內安備周詳,只待到來戰鬭。這晚巡視回衙,登樓飲酒畢,忽見草場火起,數堆皆著,慌發令箭命遊兵撲息,毋許出聲。守關者不得救火,下班軍士各守要路,嚴查奸細。且說龍街、茅遊進關,到竇門行內,盧咸出差離家,夥計迎接。二人住下,周圍看過。晚來將銀藤解開,用火鍛煉。
原來這銀藤初時色黑有光,反復變白,燦爛如銀,其輕如竹,軟如繩;惟于火上烘鍛,始堅如鐵,以水浸二日復軟。然火候未到,則不鋒利而易捲;火候過足,則性烈而易折。凡看火候,最爲緊要,細枝可爲弩箭,粗榦可爲槍矛,老根可爲鞭鐧。
當下茅遊代龍街選得兩只細的,鍛作雙槍,自選粗的鍛作鋼鞭。已是二更時分,出門觀看,並無人行,乃藏好器具,踅到草料圍中,取出發火筒,每堆各于上風安入,點著緩線,仍然回到行內。閉戶仰望,霎時滿天通紅,人聲嘈嚷,乃湊勢同持器械,開門奔關。途中行者卻少,走到路口,見有數十搭鈎軍士,鞭打槍刺,直嚮前行。旁邊突出兩隊遊兵,緊緊裹住。二人相倚,盡力衝擊,奔到門邊。龍街敵住後兵,茅遊打開大鎖,童微等接個正著,齊擁入關,兩隊追兵不曾放走半個。
只見苟剛率親兒軍,橫著狼牙棒,飛騎衝來,撞見童微,兩下並不搭話,棒搠往還。童微力敵不住。苟剛看見乘車指揮者,料是客卿,乃丢了童微,斜刺裏驟騎飛到,舉起狼牙捧。童微先見苟剛不戰而去,料其必犯客卿,便徑奔車前,苟剛恰到,急舉搠迎棒,力太猛,將搠打斷,童微持著搠柄架攔。只見佘先領軍圍擁將來。
苟剛見勢,急忙殺出,正撞著龍街,舉棒便擊。龍街雙槍架開,回棒又到。戰有數合,龍街左槍逼開狠牙棒,右槍刺去,正中苟剛,大叫敗下陣去。佘先開弓發矢,正中肩後,苟剛忍痛加鞭欲逃,龍街取出金錘,策馬追到,飛擊打翻下騎。衆軍士嚮前捆縛押回。龍街復舉槍同茅遊往衙中殺去,佘弦將親軍殺得七零八落。客卿見苟剛已擒,傳令“首惡已獲,與諸人無涉,不得亂殺”,鳴金收兵。龍街等已入衙中,聞得金聲,即屯紮以待。
客卿到來,時將天亮,擊起集議鼓,衆將官陸續俱到。客卿將簿點視,諸將內除殺死七人,仍有十名因傷重不能前來。又有一名苟誼不到。客卿查問,隊頭稟道:“苟誼現在獄內。”客卿問故,隊頭道:“苟誼係苟剛族人,因見所爲非禮,泣諫數次。苟剛令其往結西北漠漠等島,再三不從,苟剛大怒,革其官祿,幽于禁中。”客卿道:“此賢者也,引入。”隊頭與苟誼道陰緣故,苟誼嚮前參見。客卿扶住道:“足下以忠主爲心,真堪師法,如何爲此形跡?”苟誼道:“天使天才,誼願泥首久矣,今日幸逢,安敢負其素志!”客卿再三不受,行賓主禮,擕手出牢。
到衙來,見苟剛披髮垢面,縛在定魂樁上。苟誼不忍,跪下懇求全其首領。客卿道:“此係國法,璋不便作主。”苟誼道:“天使雖謂苟剛有逆意,卻未見有反形,寬之不失爲罪疑惟輕之意。”客卿道:“自有調處之法,本應在此梟示,足下既諄諄代請,惟有解到都中,聽主上定奪。”乃命押上囚車,苟剛解下定魂樁,見苟誼尊榮,已檻往都,忿恨氣結,登時斃命。客卿道:“雖然已死,典刑難廢,斬首揭示三天,然後拖埋。妻子從寬免議。”
令訖,再與苟誼坐定,問道:“不佞將往滋榮,足下有何高見?”苟誼道:“牛市素性狂獗,久有無君之心,今聞三關俱定,其心俱而慎,其謀險而急。爲今之計,不可從內出,必須從外入,可免沿途隘塞暗伏之謀,且突然臨之,所謂迅雷不及掩耳。”客卿鼓掌道:“妙哉,妙哉!璋即動身,淦中諸務,敢屈足下辦理。”苟誼道:“素不諳臨民,請另換能士,誼願隨往滋榮。”客卿道:“現在乏人,視今左右無出足下上者,幸勿過卻。況前亦係朝廷臣子,並非苟剛之屬,奈何避小嫌而罔顧國事!”苟誼不能推,乃權領關事。
客卿次日將軍分爲二陣,凡著傷者,俱令坐車,使童微率之,用天使旌旗,由內緩行;自率龍街、茅遊帶著勁軍出關外。由度周谷一路進發,過豪豬溪、陽權湖、陽光潭、瑤光渡,到牛尾山,連夜行到關前,方纔六天。
卻說牛市不比三關父子相傳,乃係自他本身逆起,生來力大,能于陸地行舟。本性許氏,產時居近市集,以市爲名。世業種植,因年荒,投充滋榮卒伍。鎮將牛伍山,見其勤勞有力,用爲親軍,嗣又認爲義子,故改姓。牛伍山甚愛厚之。
牛市得意,便交朋結友,軍中奸徒皆爲之用。後隨牛伍山出獵到大種坡,逐出一隻斑斕大蟲,見牛市在前,情急便撲。牛市撩衣側身,左手按住項,虎不能動,用尾掃來;右手削折尾根,抓住項皮,執著虎尾,翻異回來。伍山大喜。牛市四顧無人,行到伍山面前,將虎望身上抛擊,伍山驚倒。大蟲得脫,也不暇咬人,拚命奔逃,左爪踏在伍山面上,頭顱已碎,眉目嘴鼻糊成一餅。牛市乃追嚮前,擒著逃虎。續有兵將趕回,圍住牛伍山之屍。牛市假哭,將虎拿到,揮起右拳,也將頭顱打碎,用車載牛伍山屍首並虎回關。
衆人感嘆,牛市猶然涕泣不收,將士謂係真心,都來慰勸。首將黃健道:“各關不奉法度,已經有年,牛將軍又無後嗣,誰能承事?牛市既係義子,又多勇力,相應立爲關主,未知諸公如何?”衆將道:“所議極是,誰敢不遵?”
牛市便主滋榮,自謂無敵。他通好各關,交結外島,欲待西庶長沒後,再行舉事。當聞客卿巡行,接得余大忠密信,乃暗使刺客于沿途守待。不意先往通明,後聞龍遜、龍街歸正,猶笑其怯,而疑非真心。隨又寄書餽送,請余大忠、包赤心從中掣肘。並送士儀,修書與楊昆,叮囑相機擒除,求其資助器用。又使人照會苟剛防備,毋使生還。後探得楊昆受縛,苟剛戮屍,復于來路水草之中,俱暗置毒藥;山林沿澤險隘之處,亦用埋伏,各事停當,專待客卿入來。
當時接得楊昆回書,極言“不意天使徑到,未及防備,忍辱含羞。今送上鯊皮五十挑,斷筋草三挑,箭簇二十二挑,槍頭三挑,銀藤二十二挑,以添資用,求爲報仇雪恥”。牛市照數點人,見挑夫俱極壯健,因營內兵士大半分去埋伏,欲留在關上使用,便與押解官道:“楊將軍托我代他報仇,所來人衆,俱應在此聽差,功成自有重賞。”押解官答道:“遵令。”
牛市安頓停當,探子報道:“客卿人衆于某日自淦中起程,將到烏牛嶺。”牛市正欲率領兵將憑險截殺,忽接苟剛兒子苟秘飛密報,言客卿分軍爲二,一由關外、一由關內前來夾攻,內外俱預防備。牛市驚道:“這古璋狡詐,明白內來,暗由外入,攻我不備。今既已知,那怕他到!”
正欲抽兵埋伏關前,報到“天亮時分,忽有兵衆千餘,屯于對過雙眉塢下,不知係何處來的”。牛市道:“實在迅速,但猶欠調度,誤將奇兵作正兵,待我先行掃去,然後再除關未晚。”命取披掛、擡器械來。親軍取出烏金盔甲,擡出雙股大叉。牛市結束上馬,帶著許古、棣恭、黃尖三將,領兵出關,直嚮塢內殺來。正是:
強兵遇著強兵,猛將恰逢猛將。
不知勝負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牛市領兵率將,直到雙眉塢前,打算手到擒來。不期官軍俱收斂、養息氣力,嚴守山口。牛市暴跳,終不得手,天晚只得回關。接連五天,俱領衆軍終朝百般辱駡,激將,均無收益。
這日,客卿令茅遊迎敵,龍街掠陣。茅遊使兩桿月牙槍,驟馬嚮前。牛市使黃尖接戰,黃尖舞動雙鞭,飛騎殺來。兩下不問名姓,戰到三十餘合,茅遊拖槍敗走。黃尖隨後趕來,茅遊認得真切,翻身用右槍當心刺入,黃尖使雙鞭蓋下,不期左槍又自旁刺來,黃尖急閃時,已將眼眶劃損,翻身落馬。茅遊復嚮咽喉一槍,結果了性命。牛市見黃尖已死,舉叉馳嚮茅遊,牛市接連三叉,茅遊招架迎住,龍街趕來迎住,茅遊腿上已受叉傷,茅遊忍痛奔回。
牛市、龍街戰到五十餘合,客卿見龍街敵不過牛市,乃將紫銅如意揮起指去,佘佑領三百虎翼兵如潮湧出,許古、棣恭慌引兵趕到救應。客卿復使如意揮開軍鼓,吹動螺角,虎翼軍分而爲二,左軍攻內,右軍應外。牛市雖不怕龍街,然亦莫能急切勝利,又見衆軍裹來,恐防圍緊吃遭暗算,便虛使一叉,回身衝出。佘佑在旁望見,便取出牛筋弩,搭上銀藤箭,認定發機,正中牛市左腿。龍街兩邊混戰,牛市雖勇,已著傷,怎當這邊軍士一個個精強矯捷!許古、核恭哪裏救護得來?正在危急之際,尉悅引生力軍下。客卿見牛市強悍,不能就擒,恐多傷兵士,乃命鳴金收兵。
牛市亦退回關,視傷處,雖不甚重,鏃有毒,口青黑,忙用藥水刮洗,靈丹調治。遂令召回伏兵休整,並齊集家將,商議道:“古璋將勇兵強,難于驟滅,惟有暗襲,方可獲全。明朝我領軍挑戰,許古引五百軍士從左脅夾擊;尉悅引五百軍士搶塢;棣恭選二百精騎,單乘空捉古璋。各宜盡心,不得有誤。”諸將得令。
再說客卿當晚安排,次日清晨,先到關前周視,只見女兒墻邊有人叱道:“誰人大膽,敢來窺望!”客卿仰視回營。牛市已率衆出關,列成陣勢。但見塢內清淨無聲,少刻砲響,諸軍齊出。牛市直取龍街,戰住不放;許古從左脅撞來,茅遊迎敵;尉悅直奔塢內,余弦接住混殺。棣恭見客卿持紫銅如意觀陣,兩旁並無將士,心中大喜,引騎飛來。將到跟前,見客卿上坡而逃,棣恭連連加鞭追趕,看看將近,忽然馬腳軟陷,天崩地塌一般,棣恭同軍士俱跌入坑中。牛市見棣恭全軍遭陷,料無生機,心內驚慌。龍街等勇氣倍加。許古遭到佘先飛鏢,忍痛逃走,反將白軍衝亂。
牛市見勢已敗,收兵回關。龍街等不捨,緊緊迫來。牛市單身接戰,讓將士先返,舞叉獨自殿後。忽然衆軍擁住不行,關門已閉,牛市大驚,忙自前來看時,只見楊昆的押解官撫著女兒墻道:“素聞將軍英勇無敵,如何連輸二陣?數百弱兵猶不能勝,貽笑殊多。將軍可掃清敵人,小將即開門迎接,如不能剪滅,有何顏入關乎!”牛市聞知,又羞又怒,憤懣率軍回身復戰。龍街呼道:“天使憐汝等倦困,許令少歇。”牛市雖不覺勞,諸軍鬭過半天,又饑又疲,聞得憐之,使暫歇息,誰不喜懽。令方傳遍,塢內突出數百兵,輕裝軟載,各持刀斧,衝殺過來。這邊歇息已定,血脈尚未回復,雙腳俱不能動,二千餘軍,無不受傷倒地。許古、尉悅俱往山上奔逃,茅遊等各認追擒。
惟牛市憤怒,挺戈衝突,兵卒當之者,莫不傷殘。直到下午時分,衝出重圍,見關內有數十將士前來接應,牛市道:“衆軍可先歸,我再去斬將。”只見那押解官荷戈說道:“勸將軍莫作如此想了,趁早肉袒負荊,猶可保全性命,若仍執迷,誰從同受叛賊之名!”牛市道:“爾莫管閒事!”押解官道:“楊將軍爲爾所誤,我須擒綁,以贖其愆!”牛市大怒,舉叉就打,押解官以戈挑開。二人在吊橋邊往往來來,戰過二十餘合。龍街趕到,將擒將鈎抛高擊來。牛市不知何物,掃隔,爭奈其上共有三十六個天罡鈎,左邊雖然掃開,右邊已被鈎著,方來解釋,押解官將長戈挑搭,臂膊用力,龍街持繩總往後帶回,牛市倒于地上。衆兵嚮前縛起。
爾道這押解官爲誰?就係平無纍。當日擒得牛市,即來謁見,客卿慰勞,率衆同進關來。百姓焚香迎接,代牛市請命,稱其愛民惠衆。客卿道:“愛民迺在位分內的事,叛逆犯法,不能寬恕。今準衆百姓之請,誅其身,有其嗣可也。”令龍街監書呈上,客卿隨閱隨毀。看到日報有“浮金島大兵侵入,品字三城俱失,用計取了百結關,攻毀葫蘆卡,已到獨鎖渡”。又有天印、雙龍告道起兵之期。客卿與衆將道:“敵勢猖狂,若此四關不平,國事未可知也。”令將牛市之子牛達並家小,押往烏沙島安置;平無纍權領關事,將府庫查清,正項解回,餘項造冊二本,一分存關上防備,一分賞賚將士。
童微等亦到,客卿思想既定,雲平嶺西庶長多病,未免煩勞復發。雙龍、天印入寇,烏楓嶺、猿啼峽爲要道,將士軍資恐不敷用。因令將箭鏃槍鋒等件,分一半交茅遊,同辛獒等五員驍將往烏楓嶺助王之華;一半交吳洪,同童微等五員驍將往猿啼峽幫李之英,“各事小心,不得違誤”。衆將得令去訖。龍街等徑往雲平嶺來。
卻說余大忠自奏使客卿巡之後,朝夕探信。這日包赤心道:“古璋使四關平定,將若之何?”余大忠笑道:“聞彼先往通明,這龍遜平時連君命都不受,今日豈反服他!況我先使人往囑,除了古璋,包他有賞無罰,誰不樂從?”包赤心道:“惟願如此。”旁邊儲位近前稟道:“適見報騎,雲自通明來,有鎮將奏本。”余大忠喜道:“定成功也。”包赤心問道:“何以知之?”余大忠道:“無古璋的本,而龍遜有奏,定然成功!想係古璋已死,龍遜捏其罪名,上本辯白耳。”包赤心與儲位道:“往次都係先將書送到這裏並我家,再上本章,今既無書來此,或者俱下于我家,亦未可知。爾且前去看看。”儲位領命去訖。余大忠道:“真的,往時連本章俱先送來,看可上則上,不可則止,今並無書來,係何緣故?”
只見門官報道:“過公公到。”二人同出迎接,禮畢,過太監道:“主上以余大夫薦賢有功,特賜太極玄珠茗,使小監賫宋。”大忠連忙命排香案謝恩。
這太極茗,產于太極洋玄珠島,採取最難,不但爲諸茗內頂尖,亦爲珍寶中異物。凡飲三片,七天不寐,聚神固精氣,兼去髒腑及皮裏膜外積病。如何取之最難?這玄珠島在太極洋中,與金丹島對峙。何爲太極洋?因其天造地設,于浮石、浮金、天印、雙龍界洋之中,周圍九十里,對心三十里,中分十五里硬水,十五里軟水。硬水居南,軟水居北;硬水之中有島,顏色紺紫;軟水之中有島,顏色深黟,形俱圓如彈丸。是以組紫者紺珠,又名金丹;深黟者名玄珠。這軟水過于硬水,那硬水與洋水不見間隔,惟舟即回不的得入。每歲惟有六天硬水陷下,船始可因其勢蕩到金丹島麓纜住,方免水高退回。金丹島上產的梨棗,其樹如藤,每年抽發嫩苗,綿長無數,隨風繚繞,直如有根飛絲。那梨棗不但爲果中上品,並爲解渴除煩的要藥。又產先知禽,其形如鶴,有四翼,渾身毛羽各不同色,惟翅上深綠。每翼三翎,凡次日有風振起,有雨披下;凡卓立垂懸,自後數轉,是第幾翎,則知幾時風雨。
玄珠島惟產此茗,取時則惟在不過已及之時採制,方爲妙品。若別高低,惟將片葉置于舌上,含之消化,而筋脈俱無,口內微生清澀,淡淡香津二天不止者爲上。這玄珠島既在軟水之中,如何能採?當初盧生在此經營,因弱水無法可渡,仰見有飛肱車經過,因禱祝請下。那人于金丹島上,戲埋梨棗藤苗,飛過玄珠島盤于石上,復纏過來,往還纏繞,一道飛虹。初時膽大者手抱足交而度,始知有好茗,久則如橋穩步矣。茗候將到,各島俱來守候。
制茗法,則頃取山頂溢出泉水制之方佳。最好之年,可得一石,次年惟五七十斤,又次年十餘斤而已。若非玄珠頂上,清泉製造,則其色赤,而無青翠光澤,置之舌上,滿口濃香,盈時即止。貯藏之法,惟用梨棗葉包裹,則愈久愈潤,清香外聞。其僞者,乃取玄珠島邊梨棗藤葉,如法製造,以賣于各處。不能別者,多以高值收貯,色雖蔥翠潤澤,然香不清而味反甜,久則朽碎矣。其茗有藤本、木本、草本三種,惟草本不常有,木本歲歲有採,有頂泉即可造制。藤本者,生于懸巖之內,峭壁之中,採取最難,須用接布纏腰縛脅,自上倒垂而下;又要正在將壯之時制得,始爲妙品。每歲採取不過二三斤,其香味色澤與木本無異,飲之有駐顏壯神、舒筋明目之功。此惟浮石、浮金島主賞用,兩葉用一匣盛之。島主賜余大忠五葉,卻係木本,亦非輕易可得。
當下包赤心問道:“想通明關龍遜降服了”?過太監道:“龍遜上削銜請罪。”包赤心道:“余大夫好眼力,薦得不差!”過太監道:“聞龍街勇捷無比,通明平服,餘者料都可定,將來古客卿勳勞高巍,余大夫功亦不小。”大忠諾諾,奉上滾珠三顆酬謝。
太監別去。包赤心道:“此事如何是好?”大忠悔道:“不期弄假成真,想來百練、滏中、滋榮路途險厄,三處知罪浮于通明,定然死拒。”包赤心道:“全局已輸,初只單車而平拔扈之強鎮,今有龍街爲之用,兵精將智,羽翼已成,猶有何望!”余大忠道:“這樣怎好?煩爲籌之!”包赤心道:“事同一體,何用煩勞。”大忠想道:“有了,只說通明既經服罪,各鎮已知,自然照樣表請,若仍使客卿盡歷三關,恐山河險阻,多毒蟲惡獸,倘有失誤,則功敗于垂成,而通明將又生疑心。請召回客卿,三關可漸次而定也。似此說法何如?”包赤心道:“因其逆我,故欲除之,奏使出而立功,事尚未畢,又請召回,是先後自相矛盾也。”余大忠道:“然則奈何?”包赤心道:“雖有妙策,未必能行。”余大忠道:“有策即行,何況于妙,請教如何妙法?”包赤心道:“爾倒忘了麽,上年浮金郎福厚、羅多材到我國中,結爲兄弟,立定章程,好事雖爲西老兒所破,彼此猶相餽遺;後次交易,又爲顧老兒所阻。前日專人來請問善策,雖緩緩回書,爲今急計,衹有約彼說浮金起兵外攻,再令三關內發,我們從中相機行事。”余大忠道:“好計!西山、古璋、顧復雖能,如何擋住內外齊起?必定如此辦法。”赤心道:“通明本章批出,捺住數天,然後給發。可急修書,交親兵帶遞百結關,自免盤詰,到彼使衛國轉送浮金,卻不好也?”大忠當使記室修書,選心腹家人,空身先往百結關說明,衛國接到文書,立刻令品字城守將給船。
且說浮金與浮石,只隔二百餘里洋麵,島主姓田氏,乃田榮之後。自田橫死時,島內五百壯士聞知,齊心殉難。田榮有子,年始五歲,乳母易氏見諸人盡死,嘆息道:“死者固爲義士,而于國祚更須籌謀。田氏只存一脈,吾當撫之。然此島似不可居,當更擇地而隱。”乃收拾器用資糧,邀衆義士母子妻子,共上海船,祝天開行,聽其自止。順風飄到浮山,見浮石人口衆多,男女不便,乃復到浮金山住下。這浮金地方,東西四千五百里,南北七千五百里,山川土石,俱似金紫,故名浮金。子女匹配,漸次繁盛。田氏世爲君長,便以浮金爲國。
第六代傳至田棘,爲人聰明,志大好興,相國燭隱,每每進諫,無如佞倖在側,一傳衆咻,終屬無用。佞倖之首,一曰郎福厚,一日子直,專以謅謀逢迎,位至崇階。福厚爵居上大夫,封辟陰侯,子直官居中大夫之職。二人結踞爲奸,又有羽翼柏舉、羅多材、鍾受祿、錢說、單鳳、稽成等居列要職。郎福厚因浮金主志大,朝夕進計,欲並吞浮石,使周圍大小三百六十九島嶼盡行臣伏,奇珍異寶無不備充藏庫。浮金主聞其議論,欲熾心動,言聽計從,貪圖浮石之意漸盛。
當時相國燭隱諫道:“浮石大國,君禮臣忠,兵精糧足,有何可乘之隙?近又得古璋,洵係真才。本國尚無西山、顧復之匹,誰當古璋?惟宜保守境界,厚往薄來,使無詞可責,方免喪亡。今彼安靜,本國反欲開端,臣未見勝算也!”子直道:“相公所見雖係老成,奈浮石恃強太甚,因我需彼玉砂,故加其徴,近又作法,稽查嚴緊,若非交通余、包,彼僅如舊數放砂出境,我國軍民受害無窮矣!”燭相道:“彼立法稽查杜私,乃裕國也。若禁止不入我國,則係彼過;今照舊給發,無罪可稱;若因數不足,則當往聘請增。生齒日繁,食用應廣,亦無不應允之理,何須動兵?”浮金主道:“兵事國之武備,亦當勤加精選。相國所言修聘請增,最爲善處,若彼不正,出師自名矣。”子直奏道:“舊數雖屬不敷,但而今買通余、包,來砂已自足用,無須更增,請而不允,係取辱也,允而照數徴貝,則費益重矣。惟當得衅而入,取得玉砂岡,方爲省費足國之上策。”燭相道:“我往攻難,彼坐守易。況彼強我弱,彼實我虛,彼直我曲乎!玉砂岡必不能到,且大耗國家矣。兵端既開,恐我欲止而彼反不依,其時悔之無及也。”
浮金主道:“相國所言穩當,且使往聘請增,彼如不允,然後相機而行。此事郎大夫可走一遭,並多帶精細畫工,暗圖其山川形勢。”燭相奏道:“老臣願往。”郎福厚道:“主上已差福厚,相國不必輕勞。”燭相道:“大夫年輕未必諳練大體。”浮金主道:“朝廷多事,國相豈可輕離。且使福厚先走這遭,或弗克濟,再煩主涉。”燭相道:“中大夫常安手不釋卷,畢立練達時務,使一人爲之副,遇事商議,免致乖張。”
浮金主命常安偕往。常安辭道:“主上以臣爲堪驅策,則獨往臣,以福厚爲可使,則用福厚。”浮金主道:“畢大夫若何?”畢立奏道:“常大夫非辭君命者,特恐同行,意見相左,有辱君命耳。主上委臣,臣何敢辭!郎大夫聽臣之言,或有乖誤,臣任其過;不聽臣言,請毋責臣。”浮金主道:“畢大夫亦似不願口氣,郎大夫前往,必須細心。”郎福厚道:“中大夫羅多材見識深遠,臣願請命爲副。”浮金主應允道:“卿可速回,毋勞寡人懸望。”燭相道:“羅多材雖小有才,然非使于四方之選,竊恐福厚恃之,更壞事耳。”浮金主又命郎福厚至座前,叮囑道:“必須相機善辦,不可有誤,使廷臣笑寡人也。”福厚躬身領命。浮金主令中大夫海淮修書,璣珠庫司發給禮物交付福厚、多材。
二人領旨,各回家收拾私貨,擇集車馬需用人役,吉日起程。郎福厚問車夫道:“本國往浮石,大道之外,仍有幾處徑?”車夫道:“雖有三處,可行者惟中路,皆羊腸鼠道,爺們不能行。”郎福厚道:“何也?”爾姓甚名誰?”車夫道:“小人姓馬名頤,少壯曾經吃盡辛苦。爺們動須乘車,今此二路,空手猶難,安容乘坐!”羅多材道:“我們從中行罷。”郎福厚道:“原要備知隘塞,我們須左出右入。”馬頤道:“如此不必用車。”多材道:“且到其間再看。”馬頤道:“敢問從左出右入?”福厚道:“哪邊最險難行?”馬頤道:“左邊險于右邊,右邊難行于左邊。”多材道:“險與難行,有何分別?”馬頤道:“險處雖難行之路少,難行處雖險稍平,而難行之路多,所以謂左邊險于右邊,右邊難行于左邊。”福厚道:“我們從哪條路走好?”羅多材道:“先從險路行,往左邊罷。”馬頤照會各車進發。
四天出界過洋,到浮石岸邊,上波見前面一帶沙堤,望之無際,問車夫:“是何地名?”車夫道:“此乃飛沙提,有二十四里寬,或內或外,隨風動移。在堤下通風來時,惟有焚鷄毛以助之,則勢愈大,沙俱飛過,到風息時,如雲蓋墻倒,擁壓下來,雖千軍萬馬,皆遭活埋。若到得堤上,風始起發,就不怕了。”衆人聽得,心慌恐懼。多材道:“可曾帶得鷄毛?”各車俱回“無有”。馬頤道:“可有黑狗皮?”又回“未帶。”馬頤道:“如何都不備矣?”衆車夫道:“原未打算行堤。”多材問道:“要黑狗皮何用?”馬頤道:“風若起時,焚而揚之,便可止息。趁此刻未起,快趲行罷!若待風到,全夥俱無命也!”
衆人聞之,勉力嚮前,無奈沙多沒腳,要速偏遲。車重陷下更深,推也不能推動,須數人共扶而行。來到堤上,歇息片時,再齊起身。行過十餘里,聞得車夫喊道:“風來也,可旋轉身來,風來也!”衆人慌將身子旋轉,回顧平地,沙堤如潮,湧起倒下,後面又來,前面復起。腳下鬆泛,地若載不住人,漸漸颳低,後面沙又齊蓋下來,站不穩者爲之壓倒,口鼻氣息俱難得通。片刻又飛起去。約半個時辰,腳底始覺堅實。風勢平定,再看一片光地,沙提卻在面前。羅多材道:“今日僥幸。”馬頤道:“若不是趕到堤上,又未帶得鷄毛狗皮,此刻俱葬于沙中了。”衆人將衣裳擻抖,車夫道:“做什麽!這係神沙,何得存留!”再細看時,卻也作怪,通身不但無沙,連灰亦絕痕影。
福厚命催趕嚮前,土堅好行,車疾騎速,早到青錢山下。但見峰巒俱係黑色,半山中間,有塊光平如削青圓石壁,約十丈,中有方洞,寬僅三尺,往來行人俱要從此經過。馬頤道:“小車到此,俱不能行。”多材命將各物搬丁,捆扎成包,車騎棄于山下。彎腰進洞,迤邐五百餘步,方得出口。望見遠遠高山插入雲霄,兩旁峻嶺如翼展張。郎福厚道:“好高山也!”馬頤道:“再高些也要到腳下來。”郎福厚道:“難道也要爬過此山麽?”馬頤道:“行到前面便知。”衆人或載或負,走有二十餘里,始下青錢山。
又行四十餘里,峻嶺已在面前,腳底便是深谿,約寬三四十丈。多材道:“到何處上渡?”馬頤道:“還未造渡船哩!”郎福厚道:“爾這樣說,飛過去麽!”馬頤道:“自有分曉。”衆人跟著轉過彎來,馬頤指對面山下石巖道:“彼處是我們的路。”福厚道:“如何得去?”馬頤指道:“那不是橋梁麽?”往下看時,只見一條金鏈拖在澗中,鏈頭鎖于兩岸石上,各有盤車。多材道:“這是什麽橋梁?”
正疑惑間,忽聽對面問道:“爾們何事,到此窺探?”遙望不見人影。再細看時,見有個弁士自洞口走到巖上,盤起金鏈,絞緊鎖定,兩手執住,蜒蚰倒行,過來盤詰。馬頤回答了,多材取出文書與看,弁士道:“國有製度,凡由此處走者,只許一主一僕,多則二僕,餘人不準。”福厚道:“我們朝聘,有禮物行李,三人如何得夠?”齊士道:“何不走大路?此處歷來如此,要帶多人,請速回罷。”說畢,就要渡過去。馬頤道:“且緩,我們好好商量。”弁士止住。
馬頤轉嚮多材道:“此係索資耳。”多材問道:“此處可有官將?”弁士道:“有爺駐扎。此地名金線梁,又名虎尾梁,從前有橋無官,是樊庶長將橋拆毀,設此金鏈,設官把守。”多材取出紫貝二枚道:“微物請收,煩爲我們方便。”弁士道:“要人盡過,不敢領教。”多材道:“無需盡過去,能多帶幾人,就算領情。”弁士想道:“有了,統共可以二十六人過去,例定一主二僕,今一正一副,即應四從,聘問禮物,纍重難行,一人分爲二人,十人可分二十,再多半個也不能。”郎福厚應道:“只好如此,餘者可回去罷。”點齊二十四人。弁士道:“兵器俱要丢下。”多材道:“到這地方,太阿也無用處,盡行解棄。”
弁士乃收紫貝,用手嚮對岸招道:“過來,過來!”巖下又有一人走上,將絲繩係于腰間,如前過來,盤緊金鏈,再將粗索絲繩交結編織;過去復將鏈上細繩粗索交接住頭,齊士步履如飛。衆人俱不敢行,多材道:“可將繩子係于兩邊盤車上,扶著手,自好也。”果然係定,扶著繩子,腳纔踏上,梁面活動,身俱抖顫。弁士道:“待我擕爾們過去。”郎福厚道:“也走不得。”多材又取兩個紫貝道:“煩拖我們罷。”二人收了,背道郎、羅挺行,又將禮物等件代爲搬過。餘人空手,仍係勉強掙命。
下到巖中,已是黃昏時候。守將戴圖盤問畢,寫清文書,交與福厚,收入土儀,乃留歇宿。回看金梁,已經拆去。忽聞放砲,傳響直入霄漢,多材問道:“這是何故?”弁士道:“信砲也。”各人當夜無話。
次日早飽餐起身,又聞砲聲,多材問道:“可是明砲?”弁士道:“信砲也。”多材道:“昨晚係信砲,今早又係信砲,所信何事?”弁士道:“昨晚係照會有外人到之砲,今早乃照會平安,使其開閘之砲。”多材道:“上面有閘麽?”弁士道:“到時便見。”說完送與蠟荊二隻,使燃著照路。多材還要問,馬頤道:“不須問,趁早好到山腳宿。”乃使十二人在前,馬頤先行;十二人在後,羅多材、郎福厚領著,在巖中入洞,旋轉而上。滿崖俱係石乳纍垂,腳下水濕滑溜溜,壁橫離處,木棧牽連;險巖懸斷處,藤梯接引。令人心驚膝戰,膽裂目昏。
行了多時,荊薪將盡,郎福厚著急道:“火燃到根,猶行不出頭,只好再去多取薪來。”馬頤道:“不妨,此荊非比尋常,產于嘯巖島嘯天巖內,十年長定,一月長一暈,一暈燃一次。今此薪長二尺,有一百二十暈,燃一百二十次。”倒持而行,果然焚到根上,復著轉來,仍舊很亮,衆人始放寬心。凡換持二十餘次,忽見石壁迎面擋住,先到的喊道:“走錯了!”馬頤道:“不錯。”發喊的道:“難道破開石壁走麽?”馬頤道:“不撞開石壁,往哪裏去!”便走嚮前,拾石子連敲三下,只見劃然而開,亮光進入。
衆人大喜,出洞看時,有二弁士復將石板推平,蓋了洞口。石板上鐫有“虎口閘”三個大字。多材搖頭,嚮郎福厚道:“這條路不必想了,且歇歇息,造飯飽餐。”自虎口角旋到山腳,一層一層之無折曡,度飛橋,縋懸綆,到得山腳。人人骨痛筋酸,腳底磊泡,不能前進。只得在虎岡上燒炭篷內借宿。
次早再行,到正中時,馬頤道:“這嶺兩條峙立,名喚合壁嶺,又名日月峽。”多材道:“又要過兩條惡嶺。”馬頤道:“卻只須一上一下。”多材道:“這又奇了!兩條嶺只須一上一下,那一上一下,有人代走麽?”馬頤道:“到便知。”衆人趕有兩個時辰,約行九十餘里,來到嶺頭。喘息方定,見對面果然另有峻嶺一般,圓如鏡面,相對峙立,下係大河,有懸橋以通往來。馬頤道:“此橋名喚飛虹橋,原名弩造橋,又名魯造橋。”郎福厚道:“如何數名?”馬頤道:“此橋長二百四十丈,初造時用弩係生絲,從對巖射到這邊,生絲下接麻繩,麻繩下有粗索,粗索下係金鏈,引過十二條金鏈,穿石交結,紐定成橋,所以名弩造橋;又名係仙師魯班所造,故名魯造橋。”郎福厚道:“何以又名飛虹?”馬頤道:“這是水面上人立的名字,船在下過,遠望橫空煥綵,有似長虹,所以呼爲飛虹橋。我們不可久歇,早些過去,好趕宿頭。”乃同起身上橋,果然係十二條金鏈作經,另有金鏈交穿編密作緯。
正行到中間,忽聞“啊唷”一聲,又聞喊道:“不好了!”衆人回看,卻係個軍士失腳,連負的物件都墜入河中。往下望時,騰波飛湍,真有千萬丈深,只因這望渾身都顫起來,只得俱伏于橋上。這時,見水中上兩個綠肉朱髮的怪物,一個拿住掉下去軍士的肩膊,一個拿住雙腳,彼爭此奪,扯作兩段,肚腸滾出。又有一個黑肉朱髮的,自遠分濤踢浪趕來。這兩個連忙爭搶髒腑,各拿半段人身,沒入水底。後趕來的亦沉下去。看著的人,駭得渾身麻木,都動彈不得。過了半個時辰,血氣始漸回轉。馬頤道:“莫起來走,爬過去罷。”
衆人伏爬過橋,再查點人,少了兩個。郎福厚道:“只跌一個下去,如何卻少兩個?”復望橋上,仍有一個伏著,呼也不應。郎福厚叫馬頤上橋去看,已經死了。羅多材垂淚著:“同來百十餘人,只帶得二十四個,今又一殞命,一驚斃,好傷慘也!”當時有個畫工姓祭名爲的,嚮袋中取出豆瓣大半塊藥道:“這非真死,猶可救。”郎福厚喜道:“果能,便係仙丹也。”祭爲叫將那人擡過來,用藥塞入左鼻,書符祝禱,須臾死者嘆氣轉身。衆人喜道:“好也!速與他開水吃,就立得起來了。”馬頤道:“哪裏有開水取?罷!”福厚問道:“這係何藥?”祭爲道:“這係生半夏,能蘇五絕,帶在腰邊,以備不虞。”馬頤道:“快走罷,快要露宿了!”衆人扶持下嶺住歇。
次早起身前行,卻係猿愁岡。據岡志載高一千五百丈,陡峭壁立,石質最堅,並無路徑。惟有馬蹄大一道窟窿,自麓至巔,每個深入寸許,間隔盈尺,俱須指攀趾蹬,躋到頂頭稍歇,氣力不濟,隨即體摩骨粉。此又名天馬崖,最屬難行。馬頤使所備長索,並將捆囊之繩解來連接,著輕捷者帶之先登。放下係物完畢,從人亦上。乃用繩索兜住羅多材兩膊,提爬到頂,郎福厚亦然。馬頤後上,見衆席地涕泣,慰道:“東畔稍歇,無庸悲也。”祭爲往視,回道:“可學陰平行法矣。”乃同到崖邊,用被褥裹捆福厚、多材滾落;從人隨下,衣破褲穿。加餐歇息。
到萬狼谷,這谷內俱係光滑大小石嘴,或橫或直,或斜或倒,神像無數狼形,所以呼爲萬狼谷。其中高低凸凹,並無半步好行的平路,人人腿酸腳痛。幸虧衹有十餘里,出谷時候,已經很晚,只得投宿。
又行三日,路上雖然岡嶺層層,溪河曡曡,卻無金線、弩造、虎口之險。
到岫羅墩,進黃雲城,已經昏黑。問投包赤心門內,將名帖並禮單送入,赤心即刻出來迎接。直到內堂,各謝日前餽送,再將情由道達。包赤心道:“須與余大夫議之。”郎福厚道:“弟等在余君駕下雖久,尚未覿面,今具有土儀,敢請先容?”包赤心道:“理應效勞。”即叫家人蓋藏密密送去,並請便酌。
話猶未了,家人奔入稟道:“余大夫到。”赤心正欲出迎,大忠已步進門。包赤心笑道:“造府相請,恰好降臨,妙甚,妙甚!此便是浮金大夫名福厚、多材者。”大忠禮道:“夙怨緣慳,不獲瞻仰,今朝何幸,得覯仙姿!”福厚、多材道:“小島鯫生,敬慕久積,故持討差,前來親謁。”大忠道:“不知降臨下邑,有何事故?”多材道:“正欲啟上。”包赤心即代聲明,又嚮餘耳語,大忠微笑點頭,包赤心拱手嚮郎福厚道:“今從長計議,彼此有益。”福厚道:“深蒙提掣感佩。”羅多材足恭道:“隆情培植,不負數千里相投,願聞其略。”大忠笑道:“今君侯大夫下臨敝邑,欲倍增玉砂,則稅亦必倍增,而寡君之允否,尚未可知。即允,惟國得食,敝邑得貨,于二公何利之有?包大夫立意慾四人均,上國利亦甚薄。”福厚、多材大喜,請示嘉猷。包赤心道:“赤心鄙見,非余大夫不能行。若商量停妥,余大夫得其半,公侯、大夫、赤心得其半也。”郎福厚道:“蒙情指教,敢不從命?”包赤心道:“上國之所慮者,爲玉砂防法嚴緊,無路私買也。今如此如此,使有收買之處。照所議之稅,每歲只須五分歸我們四人,其餘五分,上國可省。”多材道:“果能如此,寡君暨弟等,受惠多矣。”
議定入席,各吐心腹,痛飲訂盟。多材道:“弟等此來,原奏過寡君,便宜行事,今既定議,更不必朝見,當速暗回。且同行二十餘人住下,以防耳目。兹且告別,再圖報德。”赤心道:“非也!二十餘人卻不詫異,公侯標品,卻實駭衆。一路進城,國中已無不矚目探訪,若驟然而去,返致議生。況來時所過之處,俱有報文。”多材道:“不然,昨進城時,風雨淒淒,路上已黑。此刻天猶未亮,出去亦無沿路報文,命司塗撤下可也。”余大忠道:“來時既無人見,弟等俱係心腹,不致洩漏,屈駕盤桓數天無妨。”郎、羅二人未便推辭。
住下三日,多材忽然心痛,渾身四肢起腫,雙腳顫搖不定。赤心請太醫診視,合院無知病癥者。福厚著急,祭爲乃薦安萍之徒弟道:“安萍已爲隨陽島請去,衹有徒弟任權在家,從學多年,技術不醜。”余大忠命僕請至。任權診道:“此癥名爲膽縮衝肝,起于驚,成于懼,乃驚懼之至,膽暴收小,而汁溢湧,上衝于肝,肝氣引之,相遂于經絡,係經絡起腫,非渾身四肢起腫也。所謂心病,實係肝脹,非心痛也。其腳顫不定,想于虛處受此癥耳。當以天奚丸活之。”大忠等看視,果然渾身腫處,皆係筋脈糾纏而帶綠色,其陷處亦如蝸跡蜂房,始信所言不謬。任權細看病者,音容不是本國人,心疑生計道:“既然如此,尚須讅實。天奚丸乃至暴之藥,應癥即愈,或不對科,則無救矣。十丈之內斷絕聲息,待權定診。”余大忠辭出,包赤心同郎福厚等俱退于外。
任權問道:“請教生時年月,尊姓大名,居處職分,以便虔禱上蒼。”多材答道:“姓羅名多材,生于甲辰正月十三日卯時,居住浮金國灘仲落宮,拜大夫之職。”任權心始明白,復假爲祝禱之狀,取天奚丸與之吞下,扶持數步,便可自行。
郎福厚看見,驚異道:“如何愈得速?”多材遂嚮福厚道:“多材欲往魯造橋斬怪誅邪,以雪吞同行之辱。”郎福厚道:“大夫誤矣,如何行得?”任權道:“怪邪不除,害人必衆,此行是義俠所爲,權亦願助一臂之力。”多材大喜。任權道:“權有寶劍二口,鋒利無當,歸家取來奉陪。”多材喜道:“此係要件,請速往取。”
任權退出,包赤心埋怨道:“病猶未除,如何慫勇他行不測之事?”任權道:“正所以除其病也。今藥性發作,是以膽強,欲誅邪怪,當因其勢而助之。少刻性過病除,使之亦不往矣。”赤心道:“且勿回家,待其藥力過性,再看係何形狀。”任權道:“欲看形狀不難,如有好刀,取兩口來。”赤心命家將去高樓上取。任權擕入道:“劍已銹滿難用,此刀更勝于劍。”多材忐忑道:“多材不善用刀,明日談罷。”赤心笑道:“實係安先生高弟。”任權對多材道:“既不用刀,權今回去,將劍磨好,來朝同行如何?”多材道:“謹遵臺命。”
任權去後,多材道:“今晚可行,恐又生病。”包赤心請余大忠到來餞別,郎福厚問道:“歸國取何處?”大忠道:“中路近,但西老兒多事,盤詰得兇,莫如仍走原路。”多材道:“原路斷不能走,此外可有他途?”包赤心道:“有由鼠穴麓、回蛇谷、蚯蚓崖過金櫃底、鶴怨嶺這條路,但其難行,過于蜀隴。”多材道:“雖難行,卻無飛砂、合壁之險,必須由此路去。”
黃昏時分,飲過餞別酒筵,余大忠、包赤心送與令箭、土產等件,分手後即出黃雲城,連夜下岫羅岡。第三天到鼠穴麓,卻係支玲瓏石山,枕溪橫臥腳下,有石穴如蜂房之狀,不計其數。凡行人必須入其中,出其外,灣環重曡百十餘次,方上正路。進回蛇谷,又名蝟皮谷,雖在山凹中,卻不甚險,惟有天生石刺,尖如利錐,密如猾皮,犀革遇之皆穿。晴久塵土壓埋,尖鋒隱下,猶可行走。若是雨後山水沖下,洗去塵土,其鋒愈銳。所以這二百餘里之內,蟲屬獸類俱無。
當日郎、羅等到此,正是雨後,如何能走?馬頤道:“聞此山有象皮木,削爲履,穿之可過。”多材便令尋訪土人,搜搶斧鋸,前來動手。誰知此樹,質鬆如腐,斧下即連斧沒入,但出復合,並無痕跡。使鋸入東出西,東隨合到西;入西出東,則西隨合到東,弄得束手無策。土人夜旁看著,只是掩口。馬頤嚮前拱手道:“蠢夫失禮,懇恕無知,指示良法。”土人答道:“惟離骨散血草爲繩,縛捆三道,先用四鋸將四圍皮撬起,再鋸本方能斷下。但散血離骨草質性柔脆,急切不能爲繩,須待長足,收刈曬乾始可。”馬頤道:“原是立刻要用的,可有他法麽?”土人道:“除此衹有沿門募化敝屐。”多材道:“將珍寶相換如何?”土人道:“我們此處,弗貴珍貝,均無用。”郎福厚不信,叫人持明珍綵貝,挨門傍戶問詢,並無睬者。馬頤又往各家和額揖拱,訪得敝展,與五人穿上,輕輕行過,又送回與餘者穿著走去。
整整三天,方出回蛇谷,便到蚯蚓崖,乃係峭壁旋入深谿。崖下空處,僅高三尺,窄路寬只得五寸,行者須躬著身,左腳在前,右腳在後;接踵行去,皆是左腳在前,右腳在後;須到稍,右腳嚮前,左腳在後。又接踵挨行,預想息,須伏于石壁片時再走。郎福厚嘆道:“天險如此,誰能捨命而行?此路又莫說矣!”多材道:“此刻走得出去,方可平安,或是失足,又有弩造橋的樣子哩!”個個提心吊膽,兩天方將一百二十里蚯蚓崖行盡。
到金櫃洞,遇紫石山,頂平旁峭,無路可行。只底下有二尺高數十里寬一道石縫,深十餘里,伏行半天,方得出口。往鶴怨嶺,騐過令箭,始放上行,纔到中途,已經昏黑,就宿石洞。第二天早晨纔趕奔到關,交繳令箭,始放下嶺。又三天涉跋數河山。
到洋上船回國,將各事奏明,浮金主大喜。燭相奏道:“二人出使辱命,應請治罪。”浮金主道:“經國省財,實是功臣,何爲辱命?”燭相道:“出使不與君相立義,而偕佞倖私盟,辱國極矣!”浮金主道:“相國所論亦是,且看效騐,後行定奪。”郎、羅二人出朝,密使精細人又來浮石各邊邑,暗暗收買,果然川流不息,國內充裕。
期年之後,忽然無有賣者。多材查問,方知庶長、客卿稽查砂戶增多,積聚減少,又立新法,設巡兵弁,遇賣砂民,稽騐照票,如戳掛號,買賣有數,不能爲弊,是以無從漏賣。郎福厚知悉,使人來問余、包,回答:“請緩待,相機設法。”今復專書囑郎、羅興兵,進侵邊邑,于中取事。當下福厚奏明,廷臣慫恿,浮金主持疑缺少大將,只見左邊一位大夫出班奏道:“現有奇才在此,何不用之?”浮金主大喜。正是:
挖肉求瘡思大將,尋仇棄好信邪臣。
不知所奏究是何人,果有大將才否?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