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的放下不提,且說子郵在黟山洞天溫石床上,同仲卿抵足而眠,乍聞響動,心驚醒來,東方已亮。坐起看時,不見仲卿,連呼無應,下床尋覓,並無形影,想道:“仲兄抱負奇才,必因同行多所不便,故乘我睡熟而暗去耳。”搭包仍在,驚道:“難道到前途行乞麽?況入蜀尚有數千餘里途程,山澤多蛇蟲虎豹,設若犯著,豈不送了性命!我復國時何處尋幫手?必須趕上同行,方免失誤。”乃將搭包帶了趕奔。降危梯,登高檻,轉彎下到洞前。微霧漸起,想道:“真怪,此斷絕路途,仲兄體質柔弱,難道盤過去了?”乃躍跨松樹,雙手持藤,交換直上十有餘丈,不期惟急,用力太猛,將藤拉斷,墜落下來。澗中霧氣甚濃,讅視不清,深淺莫測。慌忙放了藤,湧身跳躍,奈係峭壁,雖可借勢,莫能停腳。跳不得上,衹有往下,漸次到底,讅視全無路徑。
忽聞水響異常,嚮前望去,依稀是匹赤兔馬在澗中滾澡,喜道:“馬既能來,人自可去。”便超身跨上,那馬著驚,往前奔騰。子郵用兩腿夾緊肋腹,再抓鬃鬣,卻是滿頸鱗甲,並非皮毛,猛然吃驚。那馬不住地跑,卻未聞啼聲,或東或西,或升或降,皆在霧中。要下又不敢下,只得聽其自然。
約有個把時辰,只見霧氣漸淡,一輪太陽當空出于霧上。定睛看時,卻係跨在赤鯉脊上,大驚想道:“我說如何無有鬉毛,原來非馬。今遊于霧中,正是遊于水內,比汴梁湖中更險,茫蕩浮乏,無有涯際。昨日仲兄爲猿所引,我今日又爲鯉所誘,引到山中,猶有生途。如何作法?”心中正無主意,太陽忽又隱入深雲,赤鯉也漸低落,朦朧看,俱係雲波鉅濤,不見畔岸。急得無法,衹有兩手將魚頭兜起。那鯉奮衝,怎奈重霧重重。再行兜起,又往上飛。如此數次,隱隱見下面有凸凹不動之形,大約是實地了,始隨魚落,漸漸看得親切,是山川入境。又恐魚不歸于此,乃用力壓坐,霎時到地,卻係潭邊。正欲下來,那魚打滾,便躥入水。
子郵就地坐著,定定神思,立起身來,緣潭邊岸,尋到大路。見往來者衣冠,殊非時制,不知係何處地方。行人亦答以拱,但所回言語,皆不明白。且問且行,音容無二,好生疑惑。後見老者抱著嬰孩,坐在車篷上,看牛醫醫牛,復恭詢之。老者起身答禮,回言亦不能識。子郵用指頭于車凳上寫,老者點頭,走去家中,取只瓢嚮溪中舀水,就地取土投入攪匀,令飲。子郵見老者氣像溫和,料無兇意,看老者比劃的意思是:“吃得土水,就明白了。”子郵照辦,果然有效。老者道:“足下想是外國人,乘風到此。”子郵道:“乘魚。”老者道:“今早好大霧,可是乘霧?”子郵道:“正是,老者何以知之?”老者道:“曾聞鼉龍蟒蛇鯉魚,皆可乘霧而遊。今聞乘魚,或者人乘魚,而魚乘霧耳。”子郵道:“此處常有人乘魚麽?”老者道:“小老癡長七十歲,未曾見過。”子郵道:“所乘之魚,躍入前面深潭中去了。”老者道:“前面乃是火龍潭,曾聞老輩人說,內有火龍潛修,未聞內有飛鯉。”子郵問道:“前何以知有火龍潛修?”老者道:“離此西南二千二百里,有不夜湖,相傳內有神蚌,不知年代,珠鉅如斗。羣蚌之殊如龍眼、如彈丸、如湖桃、如梨,大小不等,夜則羣珠吐光,長年如晝,所以名爲不夜湖。火龍貪神蚌大珠,數行強取,一日爲神蚌將爪夾斷,不能上天,只在潭內修養,所以喚作火龍潭。”
子郵道:“貴處屬何州縣管鎋?”老者道:“什麽州縣?”子郵道:“凡天下人民居住,有地名,自有州縣各官管鎋。”老者道:“敝處係火龍邑,爲浮金之邊境,邑中有宰。此地名單家瞳,不知何爲州縣。”子郵道:“可曉得汴梁離此處若干路?”老者道:“何處喚做汴梁,屬何邑管鎋?”子郵想道:“這老兒連汴梁都不知,與他說什麽!”拱手欲別,老者扯住道:“你係何國人氏?”子郵道:“中華人氏?”老者道:“中華可是劉季家中華?”子郵道:“哪個劉季?”老者道:“誅秦滅楚的劉邦。”子郵道:“正是。”老者道:“老漢姓單名義,字行宜,先祖于隋末自中華飄來。足下尊姓尊字?”子郵道:“不妄娃韓名速,字子郵。”老者道:“中華來的,都係家鄉人了,可到小莊歇息。”
子郵心中總不明白,亦欲細問,始隨單義到莊上來。單義笑道:“昨日得有野味,應以敬客。”引子郵入旁垣中。只見天井內有堆灰火,三人在旁坐著,見進垣,俱起身迎。單義問道:“好嗎?”回道:“好矣。”單義道:“可將野味取來。”三人將火撥開,擡出個大泥團,將泥撲去,卻係個大瓜,馨香美味從中溢出。擡到階前,復將小甕置灰火中,將瓜蓋掀開,用叉逐件取出,卻係一個虎頭,四個虎掌,四隻虎腿,數塊虎筋,一條虎尾。單義請席地坐下,舉叉將虎頭尾敬到子郵面前;又將灰火內小甕取來,置于瓜旁,揭去土蓋,乃係盈甕酒釀。單義舉勺,先請子郵三勺,後自飲二勺,下三人各二勺。單義取掌,三人各取掌。子郵用叉食頭,味雖甘脆,卻帶酸腥。連尾吃盡,諸人掌方食畢。單義復將筋俱敬來,子郵也不推辭,舉叉又食,舉勺飲釀。四人連腿俱吃不下,子郵將筋都食盡了,衆人吃驚。子郵問道:“此味究係虎,係魚?”單義道:“係魚係虎,乃虎化魚未成,名爲虎魚,若化虎出水,平陽無不受其虛害。凡食之者,風疾俱愈。其皮可爲甲,刀箭難入,常油漆之,渡水不沉,十分貴重。”
子郵謝過欲行,單義道:“今日幸遇,足下到此又無親戚,何不在小莊盤桓數天,略知此地風土人情,往前行去,也免出笑話。”子郵想道:“其言近理。”依從住下。單義復問些三代古跡,子郵隨事答應。天晚送上酒來,又問些中華諸酒之事,很晚纔住,四人醉了。單義送子郵進莊歇宿,拱手別去。
子郵和衣就枕,一覺醒來,輾轉再睡不著。下床行到垣中,徘徊多時,欲復上床,忽然垣外亮光照人,庭中如晝。漸覺嘈雜聲中夾著悲怨啼泣,過後又有頓足捶胸、號慟迫切之聲。子郵疑道:“先之聲柔怨,後之聲憤恨,其中必有事故。”不免往外看來,把外衣脫卸,騰上垣墻,嚮前望去,見有一男一婦號呼奔走,另有數人持著火把,勸止輓留。再往遠看時,火光人衆,約有二三里路遠。
子郵跳下垣,趕到跟前,見欲去的男婦俱有六十上下年紀,說道:“清平世界,強將良家女子搶去,我老婦老夫要命做什麽!”勸的人道:“事已如此,只可忍氣,惡貫滿盈,自有天譴。他此刻有威有勢,就係島主知道,也不甚追究,你們何必枉送性命!”子郵聽得明白,問道:“可是你親生?那強盜是何人?快些說來,待我追回還你。”兩個老夫婦聽得,連忙道:“老漢姓舒名鑒華,搶去的,係老漢親生女兒。因前日採桑被幸臣橫豪公子看見,托媒議娶爲妾,老漢夫婦同女兒俱不肯,那媒人回去,復將聘禮送來丢下,立時走了,今硬使多人將小女搶去。老漢夫婦如何捨得!”子郵問勸的人:“可是真的麽?”衆人指遠處火光道:“他女兒現在那裏轎中。”
子郵飛步嚮前,只見護橋約有五六十人哩,子郵故意撞去,皮鞭打來,駡道:“何處瞎眼囚徒,在此討死!”子郵左手將轎子捺下,八個轎夫跌倒;右手將鞭子接住,說道:“你們何處強徒,搶奪良家女子!”將左手朝著那人腰間打去,打倒六人,臂膊已斷。子郵丢下,又想前來動手擒拿,走不及的連忙跪下叩頭求饒。子郵道:“你們要命,可速將女子送回,若稍遲延,莫要怪我!”諸人面面相覷,駭慌齊道:“送回,送回,情願送回!”只得起身將轎旋轉擡回。
子郵在後催趕,腳不停留。正遇見老夫婦兩口迎上問信,子郵道:“那不是麽?”鑒華收不住淚,嚮前扳轎呼道:“薇娥,薇娥!”轎中應道:“父親,母親!”夫婦大喜叩謝。子郵道:“且待到家不遲。”夫婦隨轎趕去。子郵在後,見俱進舒疃,擡轎人倉惶出來,持火奔竄,料無更變,乃回頭尋著車篷,進單家疃。仍躍入垣,上床復寢。
次日起來,盥洗穿衣,見單義領著幾個老兒說道:“可是這摸樣的?”老兒細看,搖頭道:“不是,不是。”那人隨即出去。
單義復回,子郵問道:“諸人來看什麽?”單義道:“這老兒姓舒名鑒華,無有子嗣,四十餘歲生個女兒,名喚薇娥。被那雙尾蠆看見,欲娶爲妾。舒家不願,雙尾蠆硬行搶去。忽有異聲異服英雄,代爲奪轉,遁去無跡。聞我家住有足下,要來觀看,故叫認認。他說昨所見者,那赳走雄壯的,不似這般溫柔書生氣象。”子郵問他:“雙尾蠆係何等樣人?”單義道:“他父親是個寵臣,名喚柏彪,又名柏舉。他名柏橫,家資等于府庫,靠著父親得勢。生來力壯身強,養著許多無賴,專在各處唯命是從,無論田園器物,看中的強行佔去,誰不畏其兇狠勢焰,哪個敢與他較量?”子郵道:“何不赴都叩閽?”單義道:“曾有行的,承讅大夫瞻徇情面,反吹求疵處,定罪發遣,誰敢再去!所以兇惡愈橫,初時稱他爲惡犬,嗣後更狠,比蠆猶甚!所以人皆呼爲雙尾蠆。我看舒家女兒今雖奪轉,那雙尾蠆豈肯輕休?兩個老命未必能活也!”子郵道:“卻也堪虞,且看雙尾蠆可來否?”單義道:“必來,他是尋事的,今吃大虧,如何不來!明日自有信息。”
卻說雙尾蠆差人役往舒疃,便拭目以待。及到次早,誰知去的轎子擡著個斷手門客回來。衆人跪下,細細哭訴。雙尾蠆聽得,吼怒如雷,點集二百親兵,披掛懸鞭,提槍帶劍,上騎趕到舒疃,已將中午時分。
單義、子郵聞嘈雜聲後,料爲薇娥事故,同出竹林望去,果有許多兵馬進舒疃去了,乃亦同步前來。只見門前擁擠,都係強壯彪形的軍士。聞得裏面咆哮漸緩,子郵乃挨身進入。招頭看堂上坐著雙尾蠆,約三十上下年紀,面如烏炭,髮若棕黃,一雙突出來的金鈴眼,兩道豎散去的刷帚眉,鼻孔仰張,嘴脣俯撮,張開五個釘耙指頭,指著下面鑒華夫婦並十數老人間道:“那強徒畢竟係何方來的,你們毋得含糊,從實供出,免致全疃塗炭!”衆老人道:“實不知情,求公子爺寬恕,請細訪察。”當有保正嚮前跪下回道:“這個強徒,便係地方亦俱未見,委屬真情。大衆誰肯捨身家性命,欺蒙公子?”雙尾蠆道:“都如此說,想是過路的,料他也不能逃出旋渦圍。今日係吉期,爾們地方人等,代爲媒妁,齊備花燭,就在這裏成親,明日帶回,即刻辦理,不得遲延。”舒鑒華夫婦在下面涕泣的說不出話來。雙尾蠆道:“可扶他們入內,好好料理,若仍違拗,連爾等俱莫想活!”衆人嚮前,將鑒華夫婦拖往後進。子郵隨入,只見哭做一團,諸人亦都下淚。
子郵看不過,乃復出廳來,見階前禮物酒席堆的盈滿,聽見報告,俱係左近地方來賀喜的。雙尾蠆存一席自用,餘者俱著分給軍士,禮物送往內室。他還帶兩個家丁,夯著槍鞭,踱將進來,見衆人垂淚,房中悲號,大怒道:“可恨這班奴才,違我號令,叫你等立時俱死!軍士們可速行縛去砍來!”家丁接應招呼,外面軍士擁入,將衆老兒縛起。舒鑒華出來見了,只是跌腳號天。雙尾蠆道:“你也太無情理,有我這般豪傑女婿,還是哪件不稱心?只管啼哭做什麽!若非看分上,這樣顛倒,要你何用!”乃命去縛。軍士得令,將衆者放下。其中有個年事高的,目瞪口張,氣出不收,頃刻歸陰去了。衆流淚擡出。雙尾蠆哪裏管他,大步直嚮房內行。舒氏連慌關門,雙尾蠆擡起腿,踢落一扇。
子郵在旁,忍耐不住,乃跨步嚮前,扳住肩膊,順勢扳回道:“哪裏去!”雙尾蠆原未提防,竟跌在地,軲轆起來。子郵正欲踩住,背上忽有金風衝下,閃身抓得,卻是條銀鞭。雙尾蠆見奪不及,即接過金槍刺來,子郵用鞭挑隔,將槍打得弓彎。雙尾蠆棄槍跳下堂階,掣出寶劍,復迎前來。左右兵士齊上,紛紛被鞭擊倒。雙尾蠆見勢兇猛,乘空退出。子郵趕到廳上,雙尾蠆只得回身迎敵,鬭過三合,實抵不住,趁衆兵趕出時,閃步逃脫土騎,加鞭飛跑。跟的親軍,只道雙尾蠆仍在內抵敵,無不盡力嚮前。子郵這條鞭法,似捲狂風,衆人哪裏遮攔得住,片時間盡行倒地,可怪的是傷的俱係右手。
子郵將壯勇打敗,即出來趕雙尾蠆,看不見蹤跡;乃嚮前晚奪轎的路追過三十餘里,到山岡上四顧了望,並無形影。尋思道:“今番不能瞞了。”乃仍嚮舒疃來。門前圍著多人,單義也在內拍掌道:“幸虧英雄,打得好!”鑒華來拜謝,子郵扶住道,“不必如此。這畜生逃去,豈肯輕休?必定復來,須要防備。可問所傷兵丁根底。”衆人道:“高見不差,亟宜商議。”舒鑒華道:“傷了兵丁俱逃去矣,請家內坐。”
子郵進見滿地血跡,器械縱橫。單義視子郵持的銀鞭,指說道:“這係雙尾蠆用的麽?好重兵器!”舒鑒華道:“正是。還有係金槍也不輕。”擡來看時,與鞭相似。單義取秤平稱,各重八斤。鞭長三尺六寸,槍長七尺二寸。子郵道:“這裏可有五金匠?”單義道:“舒家祖代造辦軍器。”子郵道:“甚好,可將此槍下爐,彎結盤在鞭端,尖尾伸出,鍛如撾樣。”鑒華應允,叫人打掃血跡,自引子郵入左垣爐房。指點半個時辰,收拾如式,卻如一條金蛇盤結鞭端。衆人看道:“這般老重兵器,莫說使,連擔也是費力的。”子郵道:“可有盔甲麽?”鑒華道:“盔甲雖有,俱屬平常,衹有單長者家有副貘皮甲,聞係異寶,不肯輕與人看。”單義道:“諸公衹知其一,前之不借看者,非其人也。今遇英雄,而猶慳吝,負此甲矣!但惜無盔,如何是好?”舒鑒華道:“果然訪不出時,只好將就用兼金鍛頂暫用。”子郵道:“只要輕堅。”鑒華復去指使辦盔,單義自去取甲。
當下有個老者道:“雙尾蠆先說欲洗盡各疃,奈又大虧而去,再來報仇,必定兵多將廣,皆不能保。此刻又無訴冤之處,莫如權且齊起壯丁,結約保守,以免立刻塗炭!”衆道:“所見大是,可吹起集衆角來。”于是俱到垣外場上。
不一會兒,只見前後左右,步騎紛紛,各持器械趕奔而至,詢問何事。單義甲亦取到。諸老者悉將情由各說與本疃子弟得知,人人憤怒,俱來看子郵,相問見禮。衆老者告子郵道:“衆丁壯俱願聽受約束。”子郵看時,約有五六千人,七八百匹馬,乃與老者道:“兵可以不用,不可以不備,所持器械,俱係會的麽?”衆老答道:“都係會的。我們居處在于邊境,常有外島潛來侵掠,所以器械俱係平常習成的,鯊皮兕革胄甲,俱是人人有的。見了寇船將到,便吹角肅衆,以備禦敵。所以今日各方聞聲俱至。”子郵道:“如此即易爲力,但兵多則費大,而今只留十五歲以上、二十五歲以內、習過器械陣法者,在此教練,其餘可各歸農。”遵命分左右站下,入選的有三千人,其餘退去。
子郵命各將所習兵器等件,分開各邑,逐樣使騐,生熟不一。內有二人,一名楊善,一名金湯,武藝較好,令居左右。其餘列隊,指出不到之處,教其補足;迂贅之處,教其删除,使各習練。又選其尤矯捷者,得蔣鐘等七十餘人,立健士、裨士、驃士、副士之目,使專項教授。
兩天,三千餘人俱便捷了。乃令其演陣勢,排列作攻擊進退之勢。其法一人持鯊皮牌,執刀在前;一人或持長矛,或持長戟、長戈在牌後;左右二人持長柄斧,或大砍刀或剷棍棒之類夾護。又一人持短器帶弩矢在後,攻則嚮前發失,戰則兩邊巡護。子郵道:“此合爲陣法也。”衆士乃分開,各自爲陣,則是疊進者疊進,夾攻者夾攻,互相依傍不離。子郵道:“此攻進之法,非受攻受圍之法,今須兼之。凡行動,衣食器具須用車載,五人共車一乘,五車爲一隊。善弓弩長器者,五人登車;善短兵者,五人守車,十人依車而戰。每四隊爲一小陣,用陣長領之;每五小陣爲一中陣,用上士率之;四中陣爲一大陣,將自統之。今三千人,用二千人分四軍,作正兵;一千人爲奇兵,內四百人爲步兵,作四隊,四裨士統率四面救應,六百人爲騎兵,作四隊,四驃士統率,以爲遮前掩後,邀遠衝暇之用。行營俱係輜重在中,奇兵在外,正兵在奇兵之外。每夜一健士率所領巡內,一裨士一副士率所領守備,一驃士率所領騎卒,往來遠近四方八面巡探。”餘者,交楊善、金湯督率。
卻說雙尾蠆棄衆逃回,第三天抵家,父親出巡不在國中,哭訴與息氏母親。當下息氏大怒,請外甥白額虎商議,欲邀延猛勇壯士前去報仇。白額虎道:“不可造次。兇徒既能傷表弟及多兵士,則非尋常,必須于五豹將軍中,請得兩位去,方可收伏。但五豹將軍豈能輕動,必須奏聞。”息氏道:“如何奏聞得?還多係用禮物私請,兼托郎表叔轉囑爲妙。況五豹與他父親俱有交結,諒無不允。”白額虎道:“所謂奏請,難道叫你將強娶事體言明麽?只須如此如此,便可蒙過奏準。”
息氏依計,次早上朝,啟奏道:“前日妄子柏橫在邊巡視,舒瞳衆民告訴來有兇徒,擾害地方,強奪良家女子。柏橫往前查問,實有其事,是即驅逐,兇徒持強猖獗,反將妾子打傷,毆死從人。若不早爲勦滅,恐煽動地方,勾引外島,遺害非小!”浮金主道:“可著該邑令尉協捕。”息氏奏道:“此兇徒非令尉所能收擒,妾子柏橫在國以勇著名,令尚受傷,令尉何用?必須請發五豹大將,方于事有濟。”浮金主道:“五豹乃鎮國將軍,豈容輕動?”息氏奏道:“鎮國原爲國內事用,令舒瞳乃心腹之內,正合用此。”浮金主問大夫子直道:“卿意若何?”子直道:“兇徒果狠,自要用猛將擒拿。五豹不可全行,差一二去亦無所礙。”浮金主準奏,使青豹錢猛、赤豹安大壯兩將軍前往舒疃,速擒兇犯,讅明正法。
二將領命,同息氏出朝,直到柏府。雙尾蠆迎接,擺酒痛飲。息氏送上許多禮物,再三囑托,二將滿口應允,收禮回家。各便到營內,吩咐衆將士來晨齊集聽點。
次早入營,揀選精壯將士五百名,預給糧餉半月安家。令即收拾盔甲器械齊全,明早動身,違者以軍法論。衆軍士得令回去。次日清晨,俱在營中伺候。二將同雙尾蠆全裝貫甲,領著人馬,放砲起行。
舒疃探事的,連夜奔回報信。子郵道:“任其兵馬到此,則地受害。前追雙尾蠆時,路上有岡,觀其形勢,頗好守險,莫若移屯彼處,以免過來作踐。”單義道:“此計甚好。前面山岡名聚囊山,又名聚囊谷,原係屯過兵的,今只須到彼處,仍可操練。”子郵令衆士推車移到聚囊山,藏于谷中演習。
第三天探得來軍將到,子郵令不必出谷,自擕撾單騎下山迎住。雙尾蠆領三百兵壯先行,撞著子郵,雖有些怕,然恃二豹將軍在後,又欺係單身,乃令衆兵齊上,自舉利斧砍來。子郵見兵士俱係大漢,形狀雄壯,想道:“仇不可以結深,只須卻敵以求和,不可殺人以積怨。”乃將騎帶轉退回。雙尾蠆只道是懼怕他,舉斧驟追。子郵回身迎戰。雙尾蠆到五合上,見有微空,飛斧劈下。子郵往右邊閃開,左手早抓住大斧,舉起撾來,迎面叫打;雙尾蠆駭得魂不附體,丢下斧頭,往後仰倒,子郵棄斧,也不打下,任奔馳逃去。對面兵壯趕到團團圍住,子郵舉撾揮使,衆人紛紛亂倒,無不受傷。
子郵正欲回山,忽見兩騎飛到,後面軍將風捲而來。盔甲器械,係青豹、赤豹,也不搭話,舉撾迎上。錢猛用筅耙架開,安大壯舉槍刺來;子郵鈎開耙擊下槍,順勢揮回,二人連忙迎隔。鬭有十餘合,子郵賣個破綻,安大壯挺槍刺脅,子郵將槍桿夾住;見錢猛耙已戳到耳邊,用撾架耙,順柄掃下,錢猛退縮不及,右手正遭,刮得稀爛,棄耙逃回。安大壯因槍退不出來,料想獨力無濟,亦捨槍而走。子郵道:“赤豹未曾著傷,不可便宜了他!”乃追上照肩打下,安大壯急躲時,已落在腿上,將跌下騎來。衆軍慌來救護,子郵亦不爭奪,從容回山。
再說錢猛、安大壯回到營中,俱已痛得要死;雙尾蠆用丹藥灌下,漸漸醒來,喊叫不疊。雙尾蠆又給敷貼膏丹,扶上幃車,推回京城醫治。修書寫表,差人飛往都中報信。自領軍馬守住白骨岡。
錢、安兩將到都帶傷朝見,逐細奏明。浮金主問道:“此人如何這般兇狠?二卿俱受重傷,實出意料之外。”道猶未了,只見丹墀內黃豹萬勝、白豹馮飛、烏豹真第伏著奏道:“微臣等五人,素稱大勇,今忽遭傷其二,臣等不甘,願同前去雪恥!”島主道:“強徒于內地損我猛將,不速擒滅,將爲心腹大憂,若入諸島,國家亦能安枕!今準三卿所請,前去務須小心。寡人另諭威敵侯從西南來,鎮邦侯從東北來,會合擒拿,不可縱脫。”
原來威敵侯即是柏彪,乃雙尾蠆之父,生來膂力過人,係嬖大夫郎福厚之表兄,討平小島,官封今職。那鎮邦侯姓燭名醫,智勇兼全,更長于國家料敵,爲浮金第一流人,世襲鎮邦侯爵,現爲國相。
當下萬勝等領命謝恩出朝,傳令白、烏二營兵士,同往擒賊,留黃營同赤、青二營餘兵居守。三天到白骨岡,雙尾蠆迎接入營,萬勝問道:“連日可曾交戰?”雙尾蠆道:“不曾。”瑪飛道:“我們來朝會他。”萬勝道:“不可,主上令二侯到來合議後再動。”真第道:“鎮邦文臣,不守也可,威敵到時即可擒賊。”馮飛道:“逆犯只得一人,我們如許兵將,猶要會齊方能出戰,豈不爲將來五豹的笑話!我獨自擒他!”雙尾蠆道:“橫與將軍同去。”馮飛大喜。萬勝、真第阻擋不住,二將上騎提兵,直往聚囊山。
子郵在岡上,望見雙尾蠆持斧,領著個穿白提撾的大漢,料係白豹,乃迎下山。雙尾蠆喊道:“強徒,快來納命!”子郵道:“你又鈎什麽人到此送死?”馮飛道:“不必胡言!快投首級!”驟馬舉撾擊到。馮飛的撾,原有八十斤重,若係他人,這撾就躲了。子郵全不放在心上,輕輕撥開,順便交還。戰到十餘合,雙尾蠆見馮飛撾緩,舉斧過來。子郵力戰二將,鬭到酣時,揭去大撾,轉照雙尾蠆面上擊下。雙尾蠆著慌兩手橫舉斧梗迎隔,奈撾力頗重,虎口震裂,斧落地下,轉騎便走。馮飛回撾,攔腰擊來,想擋住子郵;子郵左手接著大撾,即揮盤蛇撾飛擊,正中雙尾蠆腰胯,打下馬來。這邊馮飛雙手奪撾,子郵提定,往還兩推,馮飛持不住,放手飛跑。子郵追去,馮飛落荒而走。子郵見雙尾蠆爬起欲逃,乃捨馮飛,將繮繩扣于撾榦,下馬插入地中,趕上雙尾蠆擒拾起,原撾攔入腰內,上騎解下繮繩時,對過救兵已到。子郵且不接戰,兩腿將騎連夾,飛跑歸營。萬勝、馮飛、真第俱追到山上,望見谷中有許多兵士,只道係埋伏的,連慌退下。
萬勝報怨馮飛不已,回到塞中,見燭相國已在營內,趨上參見。相國問道:“三位到此,戰過幾次?”萬勝道:“末將等今早方到,馮飛、柏公子同出接戰,柏公子被擒。”相國問道:“此人係何處來的,此事從何而起?”萬勝道:“末將等奉命擒拿,卻不知係何處人,因何事起。”
相國正欲再問,只見巡軍入報,西南有彪軍馬如飛而來。萬勝道:“想係威敵侯至也。”乃同馮飛、真第出接,果係柏彪,迎上見禮。同進營來,會過燭相同,問萬勝道:“小兒何在?”萬勝道:“早晨出戰,爲強徒所擒。”柏彪大怒道:“這廝敢如此猖狂,叫我如何耐得下!已有幾人被擒。”萬勝道:“無有。”柏彪愈怒道:“何以單擒我兒?幸喜三位將軍無恙!”馮飛道:“末將幾乎喪命。”柏彪恨道:“這個囚徒,有幾條臂膊?”萬勝道:“谷中有伏兵。”柏彪道:“且下戰書,明日陣戰,看他如何回答。”令書使幹卒持去。片時,原書上批有八字道:“如命率二三子聽教。”柏彪吩咐準備來朝鏖戰。
卻說子郵擒雙尾蠆回營,見追兵俱上山來。蔣鐘、金湯稟道:“敵將無知,已入隘內,請令驅殺。”子郵道:“不可,困獸猶鬭,今急蹙之,豈不傷吾手足?諒彼無能久留也。”遠望旌旗紛紛退下。須臾報有敵人投書,驃士風遲呈上。子郵展看,是請鬭陣,笑道:“彼亦知我有軍矣!”乃批書付回,命健士楊善、蔣鐘、金湯、金璧,驃士雷先、雷聲、風靜、風遲、明西、周谷,副士衛定、沈楊、山橫、石宗、姚安、崔默道:“敵人來朝鬭陣,諸子各要小心。楊善、金湯守山,餘者各備糇糧,見敵出營,則作風鴉陣勢以往。”衆士領命歸隊。
次日清晨,白骨岡人馬出營,蔣鐘等飽食,結束停當,隨著緩緩下山。子郵指揮,結成金錢陣,其法用十六隊居于四隅,四十八隊環成圓陣;騎兵張弩帶戈矛排手內,步卒持兵雜于騎隙中;用四車高架一車爲臺,子郵坐于其上。四軍令司立四車內,器用各備,左旗右鼓,前形後勢。旗主視,鼓主聽,形主守,勢主擊。健士、驃士、裨士、副士,半在隊中應敵,半在車前聽令。
這邊柏彪率三將領、五千雄軍,直殺過來,衝突不動。見陣勢堅固,令分四面環攻,皆莫能入;又分十二陣相與疊攻。子郵將令旗一麾,左旗司展動黑旗,右鼓司發擂一通,前形司領陣,亦變作十二陣,疊相應敵,雖然抵敵,使無從入,然亦不能殺退敵軍。子郵將令旗三麾,左旗司將青旗招展,右鼓司振鐸一聲,後勢司領騎兵齊嚮四面發弩,此弩名追風弩,能及三百六十步。今兩軍逼戰,相隔不過數步,凡弩一發,穿透數人,如何抵得住?三面俱敗退下去,惟西面柏彪自領之軍不退,因平日軍令最嚴,恩養備至,又兼軍士甲胄俱是鯊皮漆磁的,挽堅牌,持利刃,弩矢莫能深入,所以不退。
子郵將令旗四層,左旗司將白旗撲倒,左鼓司鳴角一聲,質勢領陣變作舞蝶,西面陣勢分開,雷光率騎湧出。柏彪迎上,金壁將鞭指揮,騎俱列于兩旁;柏彪舞刀,帶領將士衝入。子郵將令旗一捲,有鼓司鳴金一聲,陣勢復合,柏彪後兵俱爲金壁長戈軍截斷,不能前進。柏彪回頭,見有兵隨來,只道陣已破了,發狠嚮前衝殺。子郵將令旗兩捲,驃騎圍裹將來,風遲、雷聲雙槍迎上。柏彪全不在意,風靜使戟搶入,柏彪力戰三將。沈楊見柏彪猶拚命爭持,乃斜入抛起五瓣梅花圈,化作五五二十五朵,嚮柏彪落將下來。柏彪揮刀挑撥,風靜一戟刺入肩窩,雷聲、風遲雙槍齊中兩腿,柏彪大叫,坐不住鞍,跌下騎來。諸將嚮前縛起,隨進來的兵卒盡遭擒獲。子郵將柏彪縛于下坐車上。
白骨岡前軍馬望見,報入營內。相國道:“此欲致我而故激我也。”傳令:“諸將士不得亂動。”又有報道:“三豹將軍俱殺到那邊山下去了。”相國登阜而望,見真第等到聚囊山前,子郵亦單騎出陣。馮飛喊道:“快還我威敵侯來,若有半個不字,叫你立刻分肢斷體!”子郵也不回話,舉撾衝進。馮飛使熊掌拍,萬勝使龍鬚鞭,真第使渾鋼縱,齊迎嚮前。盤戰良久,子郵順撾歸開渾鋼縱,真第虎口震裂,渾鋼縱落下,恰碰傷萬勝的馬。那馬隨即倒地,將萬勝掀滾下來,腿已受傷。馮飛忙來救護,子郵照肩打到,又跌落馬。真第拖著渾鋼縱拍馬而逃,子郵趕上;真第只得回戰,子郵鈎住渾鋼縱道:“不殺你,任你將兩個傷將帶回。”真第道:“真的麽?”子郵道:“大丈夫豈有誑言?”真第乃下騎,將二人扶起,同坐馬上,自己率著軍士步回白骨岡。雷光等隨退入陣。子郵將令旗三麾,諸軍解陣,排隊唱凱回谷。
相國看得真切,下視萬勝傷微,馮飛臂斷,給與靈丹,片時萬勝便可按杖行走,馮飛哼聲不絕。相國道:“何處降此英才,文武兼全,國內無其匹也!擒而不戳,獲而放還,其志豈小!”想道:“衹有這條計策,庶可轉禍爲福。”萬勝等訢然側耳。正是:
縱子致身遭捆縛,揣情屈已運機謀。
未知是何計策,且聽下回分解。
當下燭相國道:“萬勝且堅守白骨岡,斷不可出戰,待老夫回來再作道理。”萬勝稟道:“小將未能久勝此任,敢請示將何在,幾時回營?”相國道:“老夫察此人心志出于兩端,不在爲逆,即欲歸國,若係徒勇之夫,定然爲逆。今觀其進退雍容,顧盼優裕,非莽憨可比。況此事起于柏氏之子,其中委曲,未曾明白。老夫曾經歷任火龍邑宰,舒疃乃遊過之地,今暗往訪,當得其實。”萬勝唯唯受命。
原來浮石、浮金國制,凡選用人才之初,俱係受以宰令,必歷二年,然後考覈;俾得週知民瘼,且悉卑官疾苦,嗣後上達,不致治理背謬閭閻,以免被蒙狼藉下屬。若歷宰令,政績善美,實係循良,五年滿後,即可超升。非由宰令進者,不得爲宰相庶長。是以燭隱雖係世襲侯爵,亦須由宰令仕進。
當下化裝,出營後行,轉過墜釵嶺、遺襪坂、氤氳谷、董風集、火龍鎮。二天到得舒疃,風景雖殊,山川不異。處處三五敘談,早知係爲用兵事體,行近前來。只見有個老者熟視面孔,又看招牌,問道:“先生可係道號‘知微’麽?”相國道:“就係學生。”那人道:“如何招牌上不寫大名,失敬,失敬!有十幾年不到敝瞳了!”相國道:“二十年矣!”老者呼衆人看道:“這就係當年代董家起數的先生。”衆皆驚喜,團攏來道:“我們請決決大事。”
原來二十年前,燭隱爲火龍邑宰,後遷端容令。其時舒疃之東董瞳內,有老者姓董名賢,子名鮮郎,跟隨中大夫,娶得媳婦巫氏。董賢將家業付與兒媳管理。忽然家中被盜,來無影,去無蹤,媳婦妝奩全空,董賢軟囊亦盡。父子情切,報官請緝。邑宰問:“家中猶有何人!”董賢稟道:“兒媳外,衹有僕男陳壬,僕媳韓氏。”邑宰喚陳壬讅問,供道:“小的清早起來,灑掃畢,即挑水、鋤園、砍柴、磨麥、舂米,並無閒暇。惟于某日早晨,聞得主母喊叫,驚忙起來,方知失去物件。”邑宰道:“爾說沒有暇時,那砍柴就是結連樵子之時,挑水就係約伴水夫之候,此事不問你問誰!可好好供來,免得受苦。”陳壬涕泣,無從供起。邑宰叱聲“重夾”,兩邊公人如虎如狼,將陳壬夾得死而復生,也供不出來。邑宰無法,令捕役于積賊中查訪,亦無影響。
董賢又往上稟,州牧受中大夫之囑,行文督催。邑宰無策,只得提出陳壬,將失單勒逼承招埋賍寄頓。陳壬無奈,只得供道:“蘇合香匣埋于火龍壇大楊樹下。”邑宰令人往起,如言取來。彼時大喜,又于獄中提出逼供。陳壬見真取到蘇合香,不勝駭異,受逼無措,只得又隨口供道:“火錦二端,收于壇西楊柳腹內。”邑宰如言使役,又果起出,愈信陳壬爲盜矣。計賍,定成腕膝斷腕發遣。陳壬有母,年已七十二歲,到牢中細問,陳壬道:“並無此事,今皆如供取到,這是天意了,此冤何處得伸!”其母涕泣,沿路逢人告訴。
燭隱其時宰端容,爲私訪到火龍邑,聞老婦人告訴,想道:“許多賍物,迫後兩次僅供二件,又各埋各處,真盜斷不如此。”記在心中,乃徑到董疃來。口中甚渴,見路旁道觀門前寂靜,衹有個老道人坐門限上打盹,燭隱問道:“有茶賣麽?”道人驚醒,怒道:“這裏又不是茶坊,那個賣茶!”燭隱賠笑道:“不必著惱,你請我吃茶,我請你飲酒如何?”道人聽見“酒”字,回嗔作喜道:“不要騙我。”燭隱取出個紫貝道:“夠不夠?”道人接道:“夠得很,夠得很!”嘴只說,腳下走入觀內,取出茶來。又拿酒注交與燭隱道:“我家觀主有事,兩個道人俱帶去了,叫我在門首,毋許走開。”燭隱道:“沽酒我不在行。”道人道:“我去倘或撞見道士,只說係你叫我的,你須要承認。”燭隱道:“這個自然。”道人提注入市。
燭隱往裏步去,轉過三清殿,到參堂上,見個老瞎道士坐在上面,聽得腳步響,問道:“回來了,陳家說些什麽?”燭隱恐聲音各異,惹出是非來,轉步退出。瞎道士又道:“我和你商量,如何恁般,氣也不回一句?聞董家呐廝有勢力,看你怎樣了!”
燭隱聽得明白,復到外邊了望,見那道人左手提酒,右手捧包,興興頭頭走近前來。燭隱道:“難爲。”道人道:“多擾。”將包內物件取出擺下,共有十餘種;再取舊板熱酒,舉盞對酌。道人連飲數杯,嘴角要笑到耳朵根。燭相勸道:“你這些時辛苦,多用幾杯。”道人道:“若係像你,我就辛苦死也不怨恨。”燭隱道:“莫要錯怪,董家事清楚了,自重謝爾。”道人道:“看他甚是慌忙,想係此件發作。前日叫我守到半夜,坐得氣都沒有了,許我酒吃,全無影響。至今大魚大肉,早晚同許多人吃。”燭隱道:“他連日何暇及此?董家事清,必不誑爾。”道人道:“還要再看。”燭隱道:“且請痛飲,他如負約,我賠你便了。”
正說間,只見個少年道士同著兩人,匆匆進來,往殿後去。道人倉惶。燭隱看得親切,問道:“你觀主回來了,我去也。”道人道:“很好,這個小雜種,嘴碎得傷心!”
燭隱拱別,仍往董疃來,見多人圍住個老婦,哭得實淒涼。燭隱挨入看時,就係途中所遇陳壬的母親。燭隱道:“小子賣卜,今見這位媽媽苦楚,情願送課,不取分文。”衆人“看看有命無命?”燭隱令拈卦條,乃係革卦。燭隱道:“革者,當革舊而從新。所占舊事,不另更改,終無所濟。”衆人乃將受屈事情代其數說。燭隱道:“訟須換官,方得昭雪;已訴更須上訴,未訴一官,不能結案。”內有老者道:“可惜好官偏去得速,糊塗官偏不會去。”燭隱道:“新任州大夫明潔,何不往告?”衆人道:“越告有罪。”燭隱道:“此乃禁平常刁告,並非爲訴不白之冤者。設如有錯誤,我明日不行道了,你們扯碎我的招牌就是!”衆人看招牌上寫的:“知微子”三字,便道:“認得真了,且依他往上告,況係真冤枉,又係個老寡婦,有事也可原情。”燭隱道:“好說得是!受害纍釋,再收謝禮。”別往前行。
衆人代寫狀子,斂助些盤費,到州中來投遞。當日批道:
仰端容邑宰會訊報。
又將呈嗣發下端客。燭隱回邑接到,即帶齊各項衙役刑具,到火龍邑會讅,分付聽任一切人看,不得驅逐。那火龍邑宰,姓石名新,會讅時將罪認定陳壬身上。燭隱將失單翻閱,只係沉吟;看的人,小道士亦在其中,形色異衆。燭隱道:“且退。”
晚堂復讅,看的人稀少,小道士仍然在旁竊聽。燭隱稍問,又命明再讅。當夜將帶來役內,有四名幹練的,日標朱簽二支,使分帶去。
次卓坐堂時,小道士已到。燭隱命帶進三堂問話,非辦公人役,毋許混入。小道士喊道:“讅不出事情,阻小道士何用!”燭隱道:“胡說!若非是關聯,爾辛苦甚的!爲何連日夜留在這裏?讅問他事,爾俱不管,陳壬案件,即上來竊聽,難道爾還賴得去麽!”道士道:“陳壬係相認的,小道代爲關切,其餘並無半面,看他何用?”燭隱笑道:“陳壬苦太吃多了,爾應代爲關切,無論同謀不同謀,俱應替他受受!”叱令用刑,立時夾起。道士叫屈連天,並無口供,乃命寄監。對石新道:“看此案非暫時可能明白,敝邑仍有要事須回去,辦過再來讅結。”石新只道是實情,隨口答應。
燭隱回進衙門,有二幹役帶道人並賍齊到,燭隱命入,道人叩頭伏著。燭隱叫舉首,道人跽仰,燭隱問道:“可認得麽?”道人看清,只是磕頭,認得係討茶同飲者。燭隱道:“此事你須直說。”道人道:“小的前事不知,惟于賽鯨魚會日期,傍晚觀主叫跟往董家去,夜門房裏坐。觀主進去半時,內有女娘送一注酒、一盤黿掌與小的吃。三更時分,觀主同個少年女菩薩,捧出兩個大包裹,觀主命挑回來。所供是實。”燭隱查點賍物,看失單內各種俱在,惟少二件,卻係陳壬承招,道士依供趕埋,已被火龍邑取去也。猶有許多細軟,不在失單內。燭隱令將道人帶進三堂。
良久,那二幹役亦到,稟道:“小的們現起得道士的賍,徑往董家,將犯帶到。”燭隱命道人入簾後看,再令喚上諸人,卻係董賢、董鮮郎、鮮郎妻子巫氏、陳壬妻子韓氏。燭隱略加讅問,董鮮郎滿口不悅,燭隱命俱帶下去。乃問道人道:“可係這兩個婦人?”道人道:“送酒菜係那大腳的,與道士捧包裹出來,就係那小腳的。”燭隱道:“爾認得確麽?”道人道:“那送酒餚的女娘,鬢髮邊有塊硃砂斑,認得真切。”
燭隱分付復喚一干人進來,逐個看問,果然韓氏鬢邊有塊硃砂斑。乃與衆人道:“令爾們遠涉到此,非我的意思,爾們仍到火龍邑去罷。但韓氏系犯婦,不能同去。”董賢等領命出來。
燭隱喚韓氏到跟前,問道:“爾與道士通奸爲盜,坑陷丈夫,當得何罪?”韓氏聽得,淚下如雨。燭隱道:“你不直說,夫婦兩條命,俱難保全。小道士在火龍邑早經招出,爾還爲誰隱瞞?巫氏解到本邑,好受罪哩!”韓氏見已道著真情,只得說道:“並非小婦與道士通奸,實爲主母所強逼。前年八月二十二日,主人董鮮郎不在家,小婦人早晨到主母房中灑掃,撞見道士衝懷而出,只認爲盜,扭住喊拿。主母走來,將嘴掩住,嚮耳邊說道:‘這係我的親人,爾切莫聲張。’小婦人只得放手,道士走脫。當時苦勸,主母道:‘情不能斷。’又復痛諫,主母含糊應允。當晚叫入房內賞酒,小婦人素不善飲,主母道:‘爾既勸我靜守清閨,今日寂寞,叫爾陪酒,卻又堅辭,嗣後不要勸我也!’小婦人只得勉強領受,數杯便醉,聞主母說道:“中了計也!”似有人同扶上床,解帶寬衣,心雖明白,肢體卻被醉軟,隨他輕剝。次早看時,就係道士,身已受染,苦不能說。所供並無虛假。”燭隱道:“爾雖不盡假,卻多掩飾,如何道士進出俱無風聞?”韓氏道:“實不知得,就是處死,小婦人也止如此說。”
燭隱乃用帷輿二乘,與韓氏、道人乘著,隨行自帶衙役,先到火龍邑。適值石新當堂問讅鮮郎夫婦,燭隱入案,叱將巫氏拶起。石新道:“如何刑及此婦?”燭隱道:“請讅便知。”火龍衙役不動手,端容衙役將巫氏拶起,喊屈連天。董鮮郎在下咆哮,燭隱只作不知,命且鬆刑帶上。復問巫氏無供,又令再拶。巫氏將腕緊藏,不肯伸出,衙役用力,方將雙手扳起上拶。巫氏流淚求饒,昏倒在地。燭隱命鬆,巫氏蘇醒,韓氏及道人賍物俱到。
燭隱問巫氏道:“韓氏、道士已經承招,賍物俱起在此,爾還想胡賴不認麽?徒多吃苦!可將始末說來,免受重刑!”巫氏欲供,回顧鮮郎等在下,含涕不語。燭隱道:“此刻無庸顧忌了,事既發覺,與董鮮郎倒應離異,隨爾自行擇配,還怕他做什麽!”巫氏始說道:“道士原是舊鄰,髫年相認。犯婦先嫁史姓,不幸丈夫棄世,延請道士薦亡魂,其時與道士成奸。這董鮮郎探知犯婦囊橐豐盈,央媒說合,迎娶到家。董鮮郎嚮有瘋癥,十有九夜同陳壬宿,並不以子嗣爲事。犯婦因見道士爲人溫柔,欲托終身,將所有細軟交付與彼,再行逃走,不期發覺。願大夫仁慈成全,公侯萬代。所供俱實。”
董鮮郎在下聽得真切,羞赧無地。燭隱命帶上來問道:“爾意下何如?”董鮮郎叩頭道:“淫婦是斷不要的,求大夫發賣。”燭隱道:“犯婦發賣,細軟皆要入官。”董鮮郎道:“軟不盡是淫婦帶來的,求大夫斷還。”巫氏道:“哪件不是我的?到爾家時,只得兩間破屋,毫無所有,連你吃用,這幾年俱係靠我物件營運出來的,你還賴得去麽!”
燭隱命提道士來。道士見巫氏、董家父子、韓氏、賍物俱到,知事敗露,上來只是磕頭。燭隱道:“爾可直說。”道士道:“成奸數年,不計其數。”燭隱道:“如何進出韓氏不知?”道士道:“犯道往來黑暗之中,門戶俱係巫氏自行啟閉,故韓氏不知。後偶貪眠起遲,爲韓氏所覺,始計並奸,自後即日裏亦不畏避。”燭隱道:“好個清淨無爲的道士!蘇合香、火錦何以如陳壬屈供取到?”道士叩頭道:“聞陳壬所供,即飛置楊下、柳中,以實其言。”燭隱道:“陷人之盜,罪難從寬!”令割去勢物,同淫婦發到無煙島爲民。賍物在失單之上者入官,不在失單之上者,七分給與陳壬,三分與道人,各釋寧家。看的百姓,人人稱快。陳壬回家,告訴母親。通董瞳左近俱道:
“起數先生,係活神仙!”傳誦不休。
因此老者雖隔多年,依稀認識。大衆圍來,請教神數。燭相國佈下卦來,也係革卦,問道:“此卦與當年所起的纖毫不差,今問何事?”那老者將雙尾蠆強搶舒薇娥、半路救回,並練軍迎敵屢勝的話,起始根由,盡行告訴。相國方知底裏,起于柏氏,乃道:“禍端皆由雙尾蠆任悖,今父子既遭擒綁,舊事已革矣,定然氣象更新。”老者道:“但未知何時休矣?”相國道:“爾們厭兵麽?”衆人道:“不是厭兵,若非如此,安能出得平昔日壘月積敢怒不敢言的許多怨氣!”相國道:“他長遠殘害爾們麽?”衆人道:“何常親自殘害,邑宰州大夫出其門下,倚他的勢,盤剝民脂,難道不當怨及他麽!”相國道:“這般看來,爾們喜兵矣!”衆人道:“如何喜兵?國君發政施仁,宰相奏減稅榷,淪浹民心,豈敢悖亂!”相國道:“知主兵者之意若何?”老者道:“韓君亦由于激成,子弟中好勇者慫恿殺嚮前去,韓君皆付之不答。”相國道:“我欲往聚囊山看看此公,爾們可有熟人同去。”老者道:“這裏單義與之時常來往,可同他去。”相國道:“煩指引到單宅。”老者道:“他家住對河竹漪內,可過橋到車篷轉彎,便是單家也。”相國道:“恐其不知情由,還是相煩同去的爲是。”
正議論間,忽聞說道:“老者來也。”衆人看道:“好湊巧的事。”乃迎嚮前,與說明白。單義道:“夙仰高明,今朝幸會。韓君太卓犖,先生到彼山營,佇見莫逆。”相國道:“草茅俗土,當此英雄展試之時,不可當面不見。”單義道:“今日晚了,且到舍下草榻。”相國道:“擾動,慚愧。”單義道:“莫嫌簡褻。”乃同到家,殺鷄燙酒,晚餐過宿。
次早備兩個驢兒同行,片刻即到營前。牙將通報,子郵出來看了,再令開門,迎至帳內。子郵問道:“此位老先生何來?”相國道:“學生習數,行道到此,偶聞不世英雄,特來謁見,果然度如細柳,形同指臂,名下無虛,令人敬服。”子郵道:“何太欺予哉!先生非山林氣象,乃臺閣之賢哲,有巖穴幽遠態度,而形容憔悴,其籌國心勞乎?”相國道:“謀食不遑,焉能籌國!”子郵道:“所聞浮金有鎮邦賢侯,其先生乎?”相國心內驚道:“此人實非尋常英俊可比,乍見早已猜定,隱之反欺知已,不如實說,或足以感動。”乃笑道:“足下可謂通神矣!”子郵道:“氣象豐標,非可假造者。賢侯在白骨岡會勦,如何反到敵營?”相國道:“特爲足下面來。”子郵道:“爲區區何事?”相國道:“足下因路見不平,憤激至此,竊窺舉動非僥幸作亂者,特以情由上無從知,而居虎背,又難中下。今學生沿途細訪,根由盡悉,故特前來請教,願將百姓屈抑之請,足下俠腸之舉,代達天聰,不知尊意若何?”子郵道:“賢侯深見肺肝,敢不遵命?仍有下情奉告。”相國道:“願聞。”子郵道:“雙尾蠆父子傷殘無數百姓,若仍釋之,恐士民皆受其害。”相國道:“二人荼毒遺殃,誤國實甚,其他事之罪,已不勝誅,今又喪兵折將,遭擒受搏,豈仍任之乎!學生定行參罰。”子郵道:“得君侯如此,不佞無疑議矣!”相請入席。
單義聽清,下帳叩頭,相國趨扶,拖入席中同飲。單義固辭道:“相公輔國,仁及億兆,義乃草野之民,得叩首階前,已不勝其幸,豈敢同席乎?”相國道:“承擕兩天,爲賢賓主,韓君又是知交,學生猶欲相攀,同回都城面主,不必拘執見棄。”子郵道:“既蒙公侯見愛,過辭反爲不恭。”單義叩首告坐,相國拉入席中。
舉杯三度,相國問道:“聞先生非敝邑人氏,未知上國何方?願聞其略。”子郵道:“不佞實中華人氏,因誤乘赤鯉,隨落貴邦。”相國道:“怪哉!曾聞‘騎鯨上九天’之句,何期今有其事,足下可謂從天而降矣!既蒙不以愚言爲謬,柏氏父子請即付下帶回,未知可否?”子郵道:“臺命焉敢不遵?特此輩神奸,釋之同去,恐反掣公侯肘耳。”相國想道:“也是,且待學生奏明,擬定其罪,然後釋放,伊自無所施其力矣。學生就此同單老告別入都。”子郵問單義道:“可否前去?”單義道:“得暢吐積憤,雖死不怨。”子郵命備兩騎,送二人出營。
相國同單義聯轡到白骨岡,萬勝等迎接入營,請過安問:“緣何由聚囊山來?”相國將路上道理及訪實情由,細細說與諸人得知。萬勝道:“小將私度,敵人屢勝而不追,連擒而不戳,定有意見,今日方知。若自前時乘勝長驅,誰能低敵?”相國道:“老夫今先馳奏,再同單老還京,將軍等仍在此駐扎。”萬勝道:“謹遵鈞命。”
相國拜本發行,隨即命車共載,三日到京上朝。浮金主召入精一殿,問道:“賢相國所奏,殊未明析。先聞五將戰輸,威敵失手,寡人驚惶。聞賢相國捨軍潛行,左右多謂恐兵敗罪及而逃,寡人雖終不信,然愈無所指措。但韓速煽惑國家之民,踞國家之地,敗國家之兵,擒國家之將,其罪大矣!而猶稱其仁勇,謂爲國家得賢,願聞其指。”相國奏道:“韓速原非邊民,乃中華人氏,乘魚隨霧到此,並不知本國爲何處。隻身無主,豈敢悖逆?因路見受害危困之無訴者,攘臂拯援,使狂夫之欲不聚,而誑奏興師,以致冤抑莫伸,激成拒戰。臣奉命往,會視諸將非不如虎如熊,而速則如獅如豹,見其舉動安閒,指揮優裕,不似狂妄動作。故令萬勝等固守,臣自繞往火龍邑察訪,始知百姓隨變之由,地方擾亂之根,皆自柏橫。因同老民入聚囊山塞,韓速初遇,即知是臣,臣亦不隱,說其來歸。幸國家洪福,韓速聞臣推心置腹,亦即瀝膽披肝,無有推辭。觀韓速實爲不世出之奇才,文能富民,武可破敵,勝臣十倍,願主上任之勿疑。”
浮金主道:“既相國諄諄,姑恕其罪。”相國道:“臣意願不只于此,請主上付託重任,方于國家有益。”澤金主笑道:“相國誤矣!文臣武將,濟濟盈廷,何政缺失,何事乏人,乃注意于不知來歷之乍見者,得毋過乎?”相國道:“臣聞知人貴于知心,其心正,其人才雖異國所產,須以骨肉待之,終獲裨益;其心邪,其才鄙,雖係指臂,須如虎狼防之,猶恐有傷。盈廷濟濟,當無事之時,文可使之謀誦議駁,吹毛求疵;武可使之裝腔嚇衆,鎮壓鄉愚。但恐突然有警,無帷幄制勝之籌,乏出奇破敵之智,誤國不淺。非謂文武盡無用也,其中才幹自不乏人,然大率多由夤緣鑽營而進,非由公平實力甄別揀拔勝任也。此時安之愈久,他日危纍益深。方今四鄰不相上下,非得賢才,殊堪深慮。請主上以臣之爵爵之,臣榮多矣!”浮金主道:“相國言言愷切,然亦不能遽處之于高位,須先試以州政,視其才果堪大仕,再行陞遷。”相國只得謝恩。
浮金主道:“威敵父子何在?”相國道:“今有舒疃老人單義在外,請召入賜問,便知曲直詳細。”浮金主命上殿,單義拜畢,浮金主賜坐,單義俯伏固辭。浮金主道:“當杖國之年,豈堪久立?況寡人所問之話甚長,不必固執。”單義方就地坐。浮金主道:“此事緣何而起?可逐細道來。”單義即將威敵侯門下賀興,現爲火龍鎮大夫;威敵侯之子柏橫,綽號雙尾蠆,常于各衙門地方騷擾;到舒疃時,遇見舒鑒華之女薇娥採桑歸家,使人來說,要娶妾,鑒華不肯,雙尾蠆如何強搶,路遇韓速救回;第二日雙尾蠆如何自帶重兵到疃復搶,遭打而逃;衆人畏慮雙尾蠆復來,如何聚衆拒戰,韓速設策練兵,迎敵擺陣,如何擒將不許殺傷,俱養在石室之中等情逐細奏明。
浮金主道:“賀興爲政若何?”單義奏道:“大夫爲小民之父母,是聖主特授,何敢妄言?”浮金主道:“寡人以渺躬居上,安能盡知國中之士?誤用誠不能免,老人亦勿欺瞞,須照直說。”單義奏道:“視所保舉,即可知矣。”浮金主道:“先亦曾有大夫,道其貪墨者,及命按之,皆無實跡,虛言安可聽信?”單義道:“昔之行賄者,無論枉法不枉法,有關說者,故有過付,近時行賄,則自交代;所奉命按之者,非受其托,即看保舉情面,扶同蒙混,安得有實跡敗露耶?”浮金主道:“其敝至如此乎,東南民脂竭矣!”命查明凡地方官與柏彪交結者,盡行籍沒發遣。再賞單義舒筋藤杖一隻,精瑩眼鏡一副。單義謝恩退出。
浮金主問相國道:“威敵縱惡害民,卿可帶衛尉前去削其侯爵,拿回都中嚴究。並召韓速入朝。”
相國領命,同衛尉、單義到白骨岡。萬勝迎入營中,禮畢,相國問:“連日如何舉動?”萬勝稟道:“連日聚襄山並無人出,本營軍士往彼處樵採,如平常時。此中虛實,小將不能決斷,願相國勘酌。”相國道:“將軍所見甚是,前日之行不可爲法,然老夫實有神會,非可以言喻者。”乃同單義到聚囊山塞通知。
子郵感激不已,召中營袁丹、宗定,傳集東營水元、雷位,南營黎正、沈楊,西營真機、白長明,北營舒山、戴周,分付歸田,“永作良民,互相備邊”。諸將叩稟道:“諸人荷蒙教育,生死俱願隨,從今若散去,切恐大人誤入虎口,所傷必多。”子郵道:“有相國可托。”宗定道:“相國不保,將若之何?”子郵道:“諸卿放心,何至于此!”袁丹等道:“衆士請待大夫受職,再釋放雙尾蠆父子。”相國道:“也好。”子郵令蔣鐘權攝軍務,乃同相國、單老上馬往京城進發。
途中長岡大嶺,險隘舒回,不必細說。到了懸崖城北,望見三面臨水,一面靠山,峻險無比。子郵觀看形勢,好生稱贊。過浮橋進城,與相國同至朝房,令黃門啟奏。很快,傳上金臺見駕。相國同子郵先後朝畢,浮金主見韓速嬌弱似女子,驚詫道:“卿就係韓子郵麽?這般溫柔,如何搶威敵父子,傷五豹將軍?”韓速伏地請罪,浮金主扶起。相國道:“大勇不勇,其韓速之謂矣!”浮金主點頭,又問相國道:“威敵夫人,因子作姦犯科,其夫亦有失職之咎,今獻紫貝千萬,請釋其罪。相國以爲可否?”相國道:“斷乎不可!贖罪雖是古法,然亦必因其罪在疑似之間,且其時無徴地丁關市各法,假此爲權宜之計。今諸徴已備,豈可貪貨物而使頑兇漏網?此風一行,則貪者以贖爲泰山,益肆其貪,犯而只于贖耳,不貪者將亦貪矣!以致富者不死,貧者不生,後世訾議,污穢史冊。”浮金主道:“貝現在此,罪既不赦,即使將回。”相國道:“亦不可,此物皆民之脂膏,可將威敵所管過地方查明,將此貝收入,分派于所管過地方,以減其賦,使貪夫知儆,而四海知國家不貪。”浮金主稱善。相國又奏道:“聚囊猶有民兵,俱堪實用,願主上收入冊籍,以備撥補。”浮金主依允,仍令相國、子郵辦理。
二人領命,同單老兩日來到聚囊,將威敵父子交與衛尉,押解先回。再將浮金主之意傳諭,悉聽爲兵爲民。衆人俱請歸農,楊善、金湯情願相隨。子郵又告誡諸人“忠孝禮義,力田完賦”,衆士叩首領命,涕泣而散。
子郵同相國還朝,正值浮金主閱擬雙尾蠆荼毒案情。原來柏彪實在不知,一切事件,俱係家人指引。承讅官司刑大夫樂魚,查明賄定之前案,盡行反轉;佔奪資產人物,盡行追還;將助琴黨羽,盡行籍沒,妻孥賞配邊軍;擬定雙尾蠆及衆家人大辟,請命執法;柏彪刖足,發往漠漠島爲民。浮金主依議。
相國奏道:“柏彪縱子爲惡,容僕作姦,雖死猶不足以敝其辜!樂大夫所擬極當,但念往時頗效勤勞,後來突然昏憒,雖過失多端,究與自作有間,仍懇吾主全其支體,給帶老妻舊僕,同往爲民,實爲法外之恩,願慈鑒俯準。”浮金主道:“寡人亦念及此,但案件多端,寬之未免敗法,是以未便輕縱。今卿意見如此,免其刖足,許帶妻僕同往可也。”
只見上大夫郎福厚、中大夫子直齊出班奏道:“威敵實國之幹城,爲鄰邦所畏服,今受子纍而遠竄,恐啟敵人覬覦之心。願主上削其爵位,仍使居于都中,戴罪立功,以備緩急。”島主問道:“相國以爲何如?”相國道:“不可法者!國以法立而立,若法不立,是國不立也!臣子而不知畏法,將何所不爲哉?如愛其才,當罪而縱容之,彼有微才者,將何所忌憚哉!”浮金主道:“卿所論甚正,但五豹俱傷,柏氏父子又去,突有緩急,將何所指使?”相國道:“傷五豹、擒柏氏父子,皆係韓速,今既得速,又何憂哉!”浮金主道:“韓速衹有隻身,四面敵來,如何抵擋?”相國道:“兵在調度,不在強衆,請以軍事委韓速,自能護國伏敵。”浮金主道:“追究各案,柏彪罪實難容,發往漠漠島爲民,方爲平充。即令押解,不得暫緩。雙尾蠆及助惡者,一並立決。”
命下,這邊行刑,那邊起解。看的百姓,填街塞道,懽欣鼓舞。只見雙尾蠆大喊連聲,麻繩掙斷,奪過劊子手刀來,砍傷十餘兵士。衆軍平素知其勇悍,不敢嚮前,視其搶馬出城而去。
監斬官慌趕上朝起奏,浮金主命將追拿,俱面面相覷。相國道:“非使韓速不可。”浮金主依允。
子郵領命,不暇備馬,立刻出城。追去五十餘里,望見雙尾蠆在前加鞭,子郵低頭直進。雙尾蠆聽得後面風聲,回頭看時,認得子郵,見無器械,帶轉馬頭叫道:“韓速,韓速,我與你何冤何仇,苦苦相逼!”子郵立定答道:“爾之罪惡盈滿,天地不容!”雙尾蠆大怒,揮刀砍道:“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子郵指道:“著!”話猶未了,雙尾蠆已倒栽下馬,將刀丢在旁邊。正是:
掙斷鐵繩逃猛虎,飛來金彈取蒼狼。
欲知係何緣故,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雙尾蠆著丸倒下,未大損傷,如飛滾起,跨馬加鞭。子郵又指道:“著!”只見那騎長嘶,將前蹄揚豎,後股漸坐。雙尾蠆慌跳下地,拾刀迎回。子郵微笑指道:“著!”雙尾蠆棄刀仰後跌倒,雙手抱頭亂滾,喊道:“痛殺我也!”子郵嚮前解下他的束腰縧,將手足背綁捆扎提回。行過里餘,見監斬官等追到,金湯亦帶馬前來。子郵令將雙尾蠆綁于騎上,同回進行復命。
浮金主臨軒親讅,雙尾蠆已係半死,令用返魂湯貫入喉中,有頃蘇醒,喊道:“痛殺我也!”手足掙舒,腰縧斷落,俯伏丹墀,面上涓涓滴血。浮金主問道:“爾去了,如何又遭搶回?”雙尾蠆奏道:“犯臣自知罪不容恕,然皆爲小人所惑誘,欲行掙脫自新,以報主上。不知韓速用何暗器飛丸,先折犯臣二齒,不勝其痛,墜落騎下,情知萬無好處,拚命跨上逃遁。韓速又傷坐騎,犯臣只得持刀復與爭命,未曾交手,飛丸又中目眶,痛極暈倒,如何擒回,實不得知。懇主上赦犯臣自新,勿信異類,以損牙爪。”滿朝文武齊聲代奏道:“柏橫言亦近理,況諸案件,皆家人柏可之罪,願主上法外施恩。”
浮金主持疑,相國奏道:“不可!諸案或有家人,然庇護縱容以至于此,是誰之罪?而強奪民女案件,又將家人推諉耶!況現在殺傷多兵乎!凡牙爪之士而不忠貞,則同異類;遐方之人而能勤謹,則是股肱。願吾主勿疑,仍令韓速監斬。”
浮金主準奏,令韓速押入法場。雙尾蠆問柏可道:“今日安在?”柏可答道:“大爺若無差辦事件,小的何至于此!”劊子手跪稟開刀,二人大慟,頭滾落地,慟聲淚珠猶未絕息。
子郵繳命,浮金主加爲冠軍將軍,賜官房爲第。子郵謝恩出朝。第二日,往闔城文武門前投刺拜候,再謝恩相國。次日燭相國退朝,即來答拜,問些中華禮樂文章,至晚方歸。闔城文武,數日無一人回刺,子郵也不以爲然。金湯憤惱,駡道:“這羣畜生,往還的禮數盡失,卻莫非遭瘟,都病倒了!”子郵叱喝始止。楊善道:“昨日傳說,文武俱爲雙尾蠆,猶議拜本,請比試哩!”子郵只作不聞。
果然值殿將軍康珊奉命,命冠軍往西教場伺候。子郵遵命到教場來,只見軍馬排得齊齊整整,果然盔甲鮮明,器械犀利。子郵寬衣大袖,直到將臺下站住。上面坐著三人,中間係燭相國,兩旁的卻不認得。相國令“請”,子郵隨旗上臺打恭。相國下位迎接說道:“闔朝武將因慕冠軍英勇蓋世,奏明求教。吾等奉命監察。”子郵答道:“君命謹遵。但彼此皆屬同氣,豈可以兵刃相殘!願求不傷損的試法。”相國道:“甚善。”回顧二人道:“比試而不相傷,莫于挽強舁重,今正以此爲準罷!”那二人起身答道:“是。”中軍官走到臺邊傳諭諸將,又令將一百二十斤、二百四十斤、三百六十斤三樣石塊曡壘起來。
諸將交頭接耳。內有數人,夙以力聞者出隊,異起離地盈尺;又有異而動步者,有能行三五步者;惟有驍騎尉白額虎舁起,行有十五六步,蹲身放下,氣不喘,臉不紅,滿場稱贊。公正官傳冠軍舁石,子郵道:“再請挽強。”
諸將又議。有十餘人,素以善射稱者出隊,到器械架上取樣弓,拽得滿員;復建錦標于八十步外,換次而射,多有中的者。子郵取中一張犀角弓,正欲拽試,忽聞空際雕鳴,立刻取下三支,用左臂拉開,讅得親切,接連發去,呼道:“著!”只見空際只雕盤旋墜下,卻是射穿左右翼中心,三處均平之不參差,此係韓家一字射法。滿場稱妙,諸將喪氣。有都尉名喚錢銳,嚮前道:“諸人皆得睹冠軍射法精妙,更欲得觀神勇舁法。”子郵答道:“射乃偶然而中,舁重則非所習,甘拜下風。”中軍官道:“冠軍即無力量,無論幾個,俱須一舁,相國大夫方能復命。”子郵道:“是。”撩衣嚮前,雙手端著三堆離身,復隻手橫托,行到臺邊,約四十餘步,仍雙手捧著放下,聲色不動。臺上臺下,人俱大驚。相國傳問道:“衆將官可猶有試法?”將士齊答道:“相國保舉不謬,小將等懼心服矣!”相國同那二人下臺,帶子郵回朝復命。浮金主大喜,加爲冠軍侯,再差往延虛州盤查倉庫。子郵領命,力辭侯爵。浮金主不許,相國勸受,子郵乃謝恩出朝。
卻說延虛州大夫,姓杞名圖佳,雖爲中大夫之職,管延虛州事,爲人清潔簡重,凡積習陋規,毫忽不受;遇事執理論情,亦無餽送權要,所以好處並無上司稱讓,倒反說作壞事。他官壞事播揚,不係杞大夫的,也往他身上推。因此,浮金主聞知動怒,差冠軍侯前往按騐。
當下冠軍回寓,換衣帽,令楊善爲御,往延虛州進發。經過白駒峽、慤悅山、白古渡、竹馬嶺、大椿集,始到州境。沿途只聞稱功頌德,並無怨聲詛語。但見田疇茂盛,機杼相聞,想道:“怪哉!如此循良,而以貪酷加之,何顛倒是非乃爾!其中定有他故。”
及到城內寓下,晚間與店主閒談,問及地方官長。店主道:“三十年,未見有此大夫矣!”冠軍道:“這話也未必盡實,如果廉能,何以境內百姓多有言其貪者?”店主道:“客官有所有知,大夫實在廉潔。近日所傳貪字,卻也有因,然非大夫自貪,乃所信用之人,似誠慤而實饕餮,婪賍詐騙于外,不逞之徒倚用之,並串通匪幕管門。管門內有一人,遇事勒索刁難,恃咽喉之勢,挾壓胥吏,無賄則行駡辱。胥吏沒法,逢案則索詐取民以供。所以貪聲籍籍。大夫並不知也。”
冠軍道:“爲州大夫,如何連家人橫行都不知得?其咎亦難辭矣!”店主道:“凡知人之過,非目睹即耳聞。今幕友書役管門,暗地貪婪,誰將此事嚮大夫說?目既莫能睹,耳又無從聞,何由得知?所謂見遠而不見近也。”冠軍道:“幕門書役,招搖于外,姑無論之,胥吏既受其用,如何不稟?”店主道:“幕友門上要去書辦,如吹灰之易;胥吏要去幕友門上,如移山之難。緣門上可以鈎串匪幕,又可面稟大夫;而胥吏具稟,仍要由門上之手出入,幕友筆下批發。請教幕門的權重不重?”冠軍道:“書役姓名?”店主道:“姓石名佳。”冠軍道:“幕友姓甚名誰?”店主道:“先是姓郭名試,姓陰名灝,近是姓羊名其行。”冠軍道:“門上姓甚名誰?”店主道:“門上聞有四個,惟姓桑名仁者最貪最黠,諸人皆聽所爲。如去石佳、羊其行、桑仁,再將門役究除,可稱樂境矣!”冠軍道:“門役姓甚名誰,如何難除?”店主道:“門役內有姓雷名介玉者,年久成蠹,據于要地,教猱升木,莫不係他。”幕友書役管門之綿索,皆伊通連說合,實爲罪之魁也。”
當夜冠軍得知,次早,往治內來。直到門上,見諸人正值早餐。冠軍袖內出刺,嚮前說道:“都中韓冠軍拜候大夫。”只見一人約三十餘歲,有微髭鬚,回道:“大夫嚮無姓韓的故舊朋友,且文武不相統,請爾家冠軍快回,不必想在此處尋油水。”同席齊和道:“桑爺說得是。”冠軍料係桑仁,大步嚮前把住手腕,說道:“煩爾同見大夫。”桑仁遭拿,不能掙脫,痛的如豬遭殺也似喊,衆人齊嚮前呼喝。子郵似沒看見,只管往衙裏走。
署內的人,聽有嚎喊之聲,俱出來看。杞大夫聞得,也同幕賓上堂。子郵看見五旬以外,長面微鬚一位尊官,料係杞圖佳,嚮前拱手道:“都中韓速進謁,門上阻擋,是以造次。”杞圖佳連忙趨下打恭道:“不知冠軍降臨,有失迎接。”延人中堂,禮畢坐下。冠軍問些州內事情,杞圖佳如問回答。冠軍始令排香案,懷內取出丹書,令杞圖佳拜接。開讀曰:
不彀以微渺一身,處于都城,凡四方軍民倉庫,咸賴牧令撫綏保守。自任爾杞圖佳來收延虛,籍籍有“倉儲不足,庫藏虧缺”之聲,果爾,何負國家之甚也!今命冠軍侯前來讅察,如無虧缺,則仍供舊職;或傳聞不謬,爾其就檻來都,毋得羈違。欽哉。
杞圖佳聽畢,謝過君恩,去冠脫服,下堂聽讅。冠軍道:“地方案情,速已悉矣。大夫請穿衣正冠,同讅犯者。”杞圖佳謙讓再三,始行穿戴坐下。冠軍問道:“聞有龍檻者何在?”杞圖佳道:“龍檻係老家人,久回去矣。”冠軍道:“此大夫之過也!跟隨多年,無大過失,奈何用新而捨舊?故致聲名狼籍。當速召回。可將幕友羊其行,並門上桑仁,及書役石佳、門役雷介玉帶讅。”頃刻俱齊,令各給紙筆,自供賍犯,免得受刑。衆人哪裏肯招?及要用刑,始承招認。俱係雷介玉串合羊其行、桑仁、石佳所爲,雖同分賍,而多寡各殊。
冠軍命將四人杖斃,籍沒家產,妻子免議。乃盤倉庫,不期開倉倉空,開庫庫竭。冠軍問主守吏役“云何”?倉吏稟道:“去歲水荒,大夫見民急迫,不暇奏請,先行開倉賑濟。那料後奏未準,故倉空無補。”庫吏稟道:“春間民無種糧,又欠農具,大夫盡行按派借給,是以庫竭。”
冠軍纔欲再問,忽聞門外呼號之聲,如風暴潮汛。冠軍同杞大夫到大堂上觀看,只見無數百姓焚香涕泣。冠軍問其來意,訴道:“延虛州百姓,皆賴大夫起死回生。今聞被逮,百姓俱願填還倉庫,懇求天使奏明,保全杞大夫,延虛全州世世戴感大德。”冠軍道:“何時補完?”百姓道:“請限三日。”冠軍道:“準衆所請,不得逾限。”百姓答應,叩謝而退。
冠軍擕杞大夫手回衙道:“足見大夫愛民保國矣!”命吏役退去,就于衙中住下,問問人才物產,風俗民情。耽閣到第三日,倉庫吏同來稟道:“倉庫如數補足。”
冠軍大喜,復往查清。即同楊善回都,奏上浮金主,且薦杞大夫有感懷盛德,非邊州之器。浮金主允奏,降命召回。
只見中大夫邊修奏道:“杞圖佳罪終難宥。倉庫皆守國之要也,如何不先奏明,而即擅開支發?倉猝有警,全州豈不瓦解!今冠軍侯受恩深重,當思報國,而扶同蒙蔽,實負君恩,應請議處。”又有中大夫畢立奏道:“凡事有經有權,邊大夫所論,乃係經道,非知極者。若遇兇荒,百姓存亡呼吸,而猶輾轉羈退,恐民無食。不填溝壑,則爲盜,以延命耳;盡填溝壑,是無民也,無民何以爲國?爲盜延命,則倉庫豈國家所有!民叛于內,而招敵于外,其費豈止倍徒耶!”子直道:“嚮例凡盤過倉庫,隨即解運回都,該員離任;今冠軍侯不遵解運,仍使就職,難免違例之愆。”畢立道,“嚮例隨即解運離任者,以防杜暗中挪借鄰邑及大商大賈補庫補倉,扶同欺混也!今皆出于百姓感納之誠,豈與尋常相等,而亦須防杜耶?”浮金主道:“畢大夫之言是也。”仍召杞大夫回都。
數日已到,入朝覲畢,浮金主慰勞,再問:“長何所疾苦?”杞圖佳奏道:“苦少淡砂。”浮金主聞得,便蹙雙目視郎福厚,問道:“所事如何?”郎福厚奏道:“前使回來,今復接信,余、包二大夫請我國進兵,侵彼邊邑,于中取事。”浮金主道:“浮石君明臣賢,人才衆多,驍猛之士不勝曲指,進兵難期必勝。”中大夫鍾受祿奏道:“浮石朝內有余、包之奸,邊疆有四鎮之逆,國家不乘此時兵糧豐足與彼爭持,設或二奸去位,四鎮削平,恐吳不滅越,則越沼吳矣!”浮金主道:“寡人非不知之,但必須選得大將,方可進兵。看在朝諸臣,皆不能勝此重任。”只見中大夫蔣哲奏道:“燭相國常稱韓冠軍係將相器,主上亦深愛其能,何不用之?”浮金主猛然省悟,大喜道:“寡人正忘之。”即召冠軍侯上殿。
浮金主道:“本國諸件皆備,惟淡砂仰給于浮石。太平日久,生齒日繁,舊數不敷,邊人多誘其民私相貿易。今被設立新法,防護甚緊,不許漏出顆粒,殊爲可惡。幸彼國有佞臣,夙與交通,今請進兵,固時制宜,實爲難遇之機。卿可率將兵前往,即不能多取土地,但得有路通玉砂岡,百姓皆依賴矣!”冠軍道:“兵易結而難解,且臣于天時未諳,地利不知,人和莫悉,願主上與老成碩德共謀之。”
浮金主立召燭相國、國大夫、子大夫、蔣大夫、畢大夫、邊大夫、常大夫、王大夫、冷大夫,共議機宜。燭相國道:“用兵斷乎不可!浮石與浮金,嚮來有無相通,因我貪于小利,不公平交易,而誘其狷民偷漏,又于彼國所須之物昂其價值,是以立法提防,其曲實在我。只須遣使謝罪,彼國多賢才之士,自無不允。若輕于動衆,臣未見其利也。”浮金主問杞圖佳道:“杞大夫以爲如何?”杞圖佳奏道:“不獨論理義,即揣時度勢,亦屬非宜。彼國俊傑在位,兵多將廣,歲無饑饉,邊多險峻,是天時地利人和,俱無隙可乘。臣竊謂用兵不便。”
浮金主又問郎福厚、子直道:“卿二人之意如何?”郎福厚道:“國有佞臣,敵國之福。今彼現有余、包二心嚮于我,雖有賢才,皆將自相殘滅,安能爲之用?況彼四鎮拔扈,我既進兵,彼必發作,內外夾攻,勢成瓦解。相國員是持重之論,然屬自弱之謀,將終受制于人,欲強國者不當如此也!”子直奏道:“請先修備四境,可進則進,不可進則止,亦無大害。”浮金主道:“寡人之意決矣!”
畢立奏道:“燭相國、杞大夫、韓冠軍俱謂不可,皆是慎重之見。若必欲用兵,須專委此三人,庶謀算週密也。”浮金主道:“太子權聽國事,冷慕光、王臺沼贊議可否。燭相國兼司糧餉,駐于都中;杞大夫中途提調,駐于龜息城;糧草貯于雙敖谷;韓冠軍爲前將軍,子大夫爲參謀,領兵二萬前進,先于雁翼關訓練。寡人統兵五萬,同郎大夫督後接應。諸卿各宜發奮建功,以副寡人所望。”
相國正欲再諫,只見常安奏道:“浮石已不可敵,而天印、雙龍及各島,皆同彼和好,我與浮石搆結而不能解,雙龍、天印煽惑各島北、東、南三面乘虛而來,是我雙拳而敵衆手,如何擋得住?”冷慕光道:“必須遣使四出說之,使共攻浮石,庶幾取彼羽翼,爲我心膂,是數浮金而攻孤浮石也!願吾主行之。”浮金主允奏,問諸大夫道:“誰往雙龍、天印?”冠軍道:“臣願往。”子直道:“雙龍、天印各居南北,往返愆期,宜選二人分往。”冠軍道:“鄙意前去,不僅欲其協力,且察彼處形勢,以用其所長耳。”蔣哲道:“二處俱屬絕險,不佞皆曾遊來,天印乘船,雙龍習馬,各有近屬數十島相附。”杞圖佳道:“雙龍君臣乖戾,天印君臣兇惡,情性皆屬貪狠,非可以言詞喻。”郎福厚道:“二處臣子與福厚俱有交往,貪狠誠如所論,惟多費土產耳。福厚修書,差人帶賂暗往,以餽其臣;主上使大夫聘禮,明說其主,應無不偕矣!”浮金主笑道:“寡人惟嘉謀是從,貨物非所惜也,諸卿即速辦理。”
燭相國奏道:“兩處君臣雖俱貪戾,然事情輕重,豈有不知較量之理?既與浮石交好有素,烏能必其爲此?若于貨物,便棄好尋仇!況浮石素強,不僅本國軍士聞之膽寒心怯,而兩國將卒自然畏懼相同,胡可謂費纖土儀,便能得其死心竭力助我?此只因其平日性情上論,實未能禁其不于通盤大勢上算也!”杞圖佳道:“賄賂雖可以結其次,未必能保其心之終不移動。或浮石倍加餽彼,兩國摟共爲謀,我坦然無備,彼懷詐乘機而勃發于意料之外,不亦危乎!”
浮金主道:“如相國、大夫所言,兩國之心難保,即不必借其力,亦足以制勝。現有余、包黨羽在浮石心腹,而素業販私之徒衆,又俱怨彼嚴緊玉砂,今使之挑選精銳,潛入玉砂岡,自內攻出,與我相應,豈不足以濟事,又何必借資于兩國乎?”燭相國道:“如此更屬不妙。”浮金主道:“何也?”燭相國道:“余大忠、包赤心爵祿已經尊厚,猶有何求于浮石喪亡?其欲我進兵者,不過爲與同朝不睦,欲快其私意耳。若玉砂岡被我取得,是彼之外府被我奪來也,余、包何樂而爲之?至于販私者,其徒衆固皆精銳強壯,其積蓄固皆豐盛齊全,其于地利固皆徑捷,其于人事固皆熟悉,若爲出奇制勝,原大可用,然其居心念念在利,浮石嚴禁玉砂,其徒私收轉賣,方有厚利,若出力爲本國取得玉砂岡,先自失去膏腴恆產,彼又何樂而爲之!且私販皆不法之徒,既心齊力一,積儲多而精壯衆,其黨羽佈散又最廣,今使知兵之虛實,必致貪念漸生,謀成而勃發于我內地,誰得而禁制之?似此種類,削除猶恐不及,奈何反欲招爲心膂乎!”
浮金主道:“所論雖謀慮周詳,但百姓苦于鹹食,捨兵不用,而由他途得砂,終須多費,年久未免難支。諸卿必須于用兵之中求其善道。”王臺沼道:“惟有得兩國同心耳!”杞圖佳道:“心即暫時結得,安能保其不變?”冷幕光道:“莫若先攻奪其心,而後深結之,始可固而無虞。”王臺沼道:“何謂先攻奪其心?”冷慕光道:“今淡砂浮石既緊于我,未必仍寬于兩島。須先以各國百姓苦于鹹食爲名,連衡爲閶閻興罪之師,如此發號施令,不但本國兵士生憤怒心而去畏怯之意,雙龍、天印君臣亦必不能捨爲百姓美名,而反與我爲難之理。是正名以奪其貪險之心,復餽賂而約結之,兩島自不能不同仇矣!”浮金主大喜道:“冷大夫所謀最善,著速施行,寡人決矣,無疑義矣!諸卿遵辦,不須再費脣舌矣!”
燭相國道:“主上之意雖決,老臣終以爲非。”王臺沼道:“如必不可輓回,立意興師動衆,則須秘密勿露,待百事齊,然後見機而作。”杞圖佳奏道:“彼國雖余、包二人姦佞,嚮來賢才頗多,聞近又出有古璋任爲客卿,有鬼神不測之謀,本國才幹無其儔匹。須使余、包實掣其肘,或于事有濟。”子直道:“昔日郎大夫在彼國時,深相訂定,自然百般計算誅除。大夫既然疑慮,重遣人賫書,再加叮囑就是了。”浮金主道:“結約二島,子直可往雙龍,蔣哲可往天印,郎大夫速修三處書,遣精細暗行先去。杞大夫可往龜息理事,韓冠軍可于大營挑選士卒。子大夫同相國分視四境,催攢糧餉,待蔣大夫天印回時再往雙龍。”燭相國奏道:“子大夫可同蔣大夫各使一島,其周視催攢,臣願獨任。”浮金主允奏退朝,諸人各理所司事務。
單說韓冠軍來到營中,看見將士率皆柔弱,使之發矢,不過五十步;使之舁重,不過八十斤。再看兵器,又俱輕微;令其作勢,俱屆花假。問軍政司道:“兵形何太微弱?”軍政司回答不出。旁有軍士嚮前代稟道:“太平日久,多係夤緣頂替,是以如此。”冠軍見其意氣閒暇,言詞清朗,詢以他事,俱直言無隱,井井不亂。問其姓名,答道:“姓金名墉。”子郵甚愛之,即調任原軍政司,用司軍政。從二萬兵內,將就選得六千,乃奏請召募。
數日間,得年未二十者八千人,二十外三十內者二萬五千有零。火龍潭蔣鐘等聞知,多來應募,又得二千餘人。于中揀擇才力出衆者一百四十人,命爲親軍,授以法度。選其內智勇兼全者二十人爲親校,矯捷異常者四十人爲上校,餘八十人爲副校,使自習練。令金墉統攝軍事,楊善、金湯分班巡讅。乃更衣跨衛,察看邊情民性、地理山川。
一日到流屍渡邊,看那渡船尚在洋中,只得立待。忽有白髮老兒挑著擔子到來歇下,坐地喘息。冠軍問道:“擔內何物?”白髮者道:“矢鏃。”冠軍道:“往哪裏賣?”白髮者道:“我係浮石人氏,世以兵器爲業,失鏃原自本國鍛來,因水性輕,淬之不甚鋒利,必須到這邊紫雲岫畔烏鴉澗內淬之,其鋒倍常。”冠軍道:“年高不宜擔此重擔。”白髮者道:“原係徒弟挑的,因在路與人爭競,所以我擔了,先行到此。”冠軍道:“爲何爭競?”白髮者道:“每次到這裏淬水,本邑徴抽十分之一,今次徴過十分之二,猶趕來要平分。我們不肯,他便強將徒弟扭去,此刻無信,想被拘住。我也難顧,要過渡了。”冠軍想道:“我正要看浮石沿途隘塞,何不借此同去?”乃嚮老者道:“我亦欲往浮石訪親,奈路道不熟,順便代爾擔擔子如何?”白髮者道:“近日浮石邊境來往,俱要稽查,爾若過去,須充作我的徒弟,現有憑文在擔內,可免盤詰。”
冠軍依允。渡船到岸,衆客走空,冠軍牽衛提擔,上渡過洋。復將擔子裝于鞍上,仍使坐騎。白髮者道:“得空手步行,如陞僊矣!”兩人同行同止。都係嶺顛峰麓、巒腰洞腹、窄狹崎嶇的路道,大半籍于攀援,驢兒俱係前挽後扶。視凡險處,俱添設夾塞稽查。
兩人晚間都是宿于樹下巖中,冠軍嘆道:“好險地也!”白髮者道:“本國通浮金共有三途,此係歧路,于欣逢鎮出頭,不能直道,都中少人知得。雖險猶可直腰而行,又無風沙瘴嵐之苦。若由大路,道遠費時,旁徑更險,仍多伏行之處。”冠軍道:“原來如此。”老者指隱隱萬峰團簇聳秀如林之處道:“彼即產淡砂處,係浮石之寶藏,名喚玉砂岡。到黃雲城猶有千餘里。”冠軍想道:“既到玉砂岡,且先察看,黃雲城另行計較。今須視沿途到本國路徑。”便與白髮者道:“我訪親家,往大荷邑,請指示前往方嚮。”白髮者道:“從此嚮東,三叉路口轉嚮西南,逶迤七十餘里,就係大荷境。但關口盤詰得緊,恐難過去。今將徒弟的憑文送爾,這個衛兒給我若何?”冠軍道:“遵命。”白髮者取出憑文,交與冠軍,乃策衛去。
冠軍嚮東,往西南,行到岡上,見砂屯俱苫蓋于露下,想道:“正好用火。”轉念道:“此皆天地所產,費無限工力,方能成此許多砂,若焚之,違天產育羣生之意。”乃不發火。
看畢形勢,即轉回過大荷邑、芹風州、雲平嶺、鴛鴦城、梅平陵、獨鎖渡、葫蘆卡、百結關、品字城,各關津隘口,雖俱氣象威嚴,文武賢愚,地方險易,城邑實虛,亦知其略。處處盤詰緊密,冠軍因係隻身,又有憑文,所以俱無阻擋。一路上雖峰巒接天,溪澗莫測,極其險峻,然寬坦可結陣之地,亦復不少,非若小路之無旋軌並肩處。
歸後營中察看,將士俱依習練,已有成效。子直也回,冠軍問:“使事如何?”子直道:“至彼島中,先候將軍沙虎,托彼調協,沙虎不允。直詢郎大夫書,沙虎云:‘乃彼此往還之禮,今爲國事,島主如無所賜,誰代擔此干係?’直云:‘如蒙將軍成就公事,些微土產,敢不惟命。今來上國,除奉島主之命外,仍帶有薄敬,請先哂納。’令隷役捧上禮物。沙虎見了大喜,道:‘島主久存侵入之意,緣恐力寡,不能得志。今大國既有此舉,南邊諸事,可不須虞。虎先奏明寡君,便請大夫面見。’沙虎去不多時,有內臣來請。直上殿禮罷,島主海鰍開顏道:‘上國于何時出兵?訂定軍期,寡人使將官尤雲、彭悅等,約齊諸島,並力迅發,使彼不能兼備。’直道:‘返國先定約期,飛速奉達。’海鰍請宴。次日修書回禮,送我返國。直到都中回奏,主上命先來營中,待蔣大夫歸,看雙龍如何,再訂起期。不知冠軍如何打算?”冠軍亦將由小路去玉砂岡,山川險阻,備細述過。
次日,蔣哲進營,二人迎問:“雙龍可否依從?”蔣哲道:“到見彼主童體仁,送上書禮。童體仁問于羣臣,將軍鐵鷂奏道:‘浮石、浮金二國平日皆係通好,今突浮金而攻浮石,于交鄰之道爲不順。浮金必欲借我之力,須將珠池、寶嶺二邑割交于我,並助添辦船隻各費,方得出兵。不知浮金可能從否?’哲道:‘寡君與浮石亦無宿仇,惟因被吝其淡砂,民病鹹食。豈上國所需,浮石獨不吝乎?今同心協力,共往取盟,使各國百姓疾苦永除。寡君此舉,爲各國百姓,非爲私也。今未得寸地而先割二邑,使臣不敢與聞。或軍需缺少,自當勉力以應。’童體仁道:“不惟效勞,將率北方諸島並力聽命。大夫既雲未得寸地,不可先割二邑,如功成之後,可保割否?而今軍需外,將何物犒勞?”哲道:‘功成之後,敢不竭力奏請之犒勞軍士。浮石東北數千里山川城池、子女玉帛,皆犒軍物也。’童體仁道:‘大夫毋不固執,可與鐵將軍議之。哲辭出來,鐵鷂請到他家飲酒,嚮我索夜光屏、長淡石。哲道:‘長淡石,奏明寡君可保送上。夜光屏實寡君所愛,須待將軍有功,方好啟奏,此時未敢應允。’鐵鷂道:‘大夫毋妄語。’哲以盃酒澆地道:‘如將軍成功而爽約者,有如此酒。’鐵鷂大喜,復同上殿,請海鰍差人往東西北三面島上,約令準備。‘所求各件,功成之時,俱在蔣大夫身上,不須疑惑。’海鰍準奏,修書使內臣江鳴同來,請定進期。主上留于都中,使哲問冠軍可齊備否?”
冠軍道:“定期請寬十日,諸事可全矣。聞二島素附浮石而輕我國,浮石恃爲南北屏障。今兩大夫奪來爲我羽翼,其功偉矣!”蔣哲道:“脣舌之勞,非實經濟,將觀冠軍廣布鴻猷,以副君民之望。”
冠軍道:“年微識寡,敢不竭蹶仰體大夫盛意。”乃與蔣哲、子直周視各營。蔣哲問道:“並不見攻擊之勢,何也?”冠軍道:“內壯方成,不可先習外勇。”蔣哲方纔明白。
辭回後營,只見軍政司附耳稟道:“如此,如此。”冠軍怒道:“誰敢?”軍政司又稟道:“從權濟事,行亦無妨。”正是:
枉尺直尋違孟訓,求名避罪負孫謀。
不知所稟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軍政司所稟的什麽事呢?原來子直回到營中,見諸軍費用錢糧較前倍加,冠軍令如數支給,子直暗囑各司再加倍開,以爲餘羨。金墉稟勿,冠軍不允。金墉道:“大例係加二開銷,前令照實出支,毋許虛報,但子大夫係勢要之臣,應請依從,以權濟事。今拂其意,將來必致掣肘。”冠軍道:“欺君之咎,本軍安能做?”金墉不敢再說。
冠軍巡視諸校,見內氣已充,乃教引出,以爲外狀。始命上校分授五兵,教訓習練,三日俱熟諳,五日俱便捷矣。依舊時陣法而增損之,使一人執刀持盾,二人持戈矛,二人持刀斧,三人持弩,用石兵居盾之前。凡戰,盾居弩前,戈矛居弩後,刀斧夾戈矛,旁弩矢,可及二百步,敵非到一百五十步內,不得發矢。前者發過,坐地上二弩,次者嚮前續發,又次者換進。近敵則負弩居刀斧後,護衛空缺。凡八人爲伍,伍有首有佐;八伍爲團,團有長有貳;八團爲方,方有上士有副;八方爲陣,陣有上校一員,副校二員;八陣爲軍,將自率之。
教成以後,令各陣旌旗、章纓、衣甲各別:東南之陣皆綠,上校任龍統之,副校書山、沈楊爲佐;正東之陣皆青,上校荀登統之,副校崔及、盛進爲佐;正南之陣皆紫,上校黎正統之,副校仰青、裴通爲佐;東北之陣皆黃,上校秋巒統之,副校谷蒿、荊芒爲佐;西南之陣皆紅,上校侯宏統之,副校申蘧、焦良爲佐;正北之陣皆黑,上校安定統之,副校直機、懷斗爲佐;正西之陣皆赤,上校方利統之,副校白長明、山縱爲佐;西北之陣皆白,上校公孫發統之;副校婁廣、周岳爲佐。中軍皆五綵,親校金璧、國維、孫全、單錦居于四隅,衛尉桂殿、白門、華國、尹襄司接應,龔奎、梁思、布惠、湯開爲衝鋒。
每二陣當一面,而相爲首尾。親校逄琛統綠、青爲前軍,舒翼統黃、黑爲左軍,蔣鐘統紫、紅爲右軍,袁羆統赤、白爲後軍。駐騎一千,上校梅清、柳詠分統之,副校姚安、東方旭、藤政、司徒盛爲佐,親校蕭瑤率,以備緩急肘脅之用。飛騎一千二百,上校江鴻、常言、龐盈、歸源分統之,副校樓岑、默然、張任、戈橫、石琮、戴周、閔延、威遠爲佐,親校秦吉、連城各率六百,于駐騎左右居焉,以爲蒐索、追襲衝堅陷陣之需。親校金通,副校章熊、言瑛,領教所餘步騎,備補換,守輜重,爲殿軍。其餘上校副校皆侍申軍,聽令差遣,並候陞遷補換。另選素知敵境地利人事者百餘人,陸續暗使探訪敵情,以爲間諜。令金墉司賞罰,楊善司旗鼓,金湯備不虞。
分派已定,凡鬭陣以及大戰,則諸軍皆出,殿軍守營。平常鬭戰,量抽隊伍,分撥將校,不得錯亂。所有將校姓名悉列于下:
參謀:
金墉楊善金湯親校:
龔奎梁思布惠湯開秦吉蔣鐘金璧金通袁羆尹襄逄琛國維連城蕭瑤舒翼華國白門孫全桂殿單錦上校:趙吉雷光風靖風遲石礎黎正雷聲江鴻劉枋鄭任嚴德公孫發查嚴慎至施恆施鐘鐵蛟常言郭堅龐盈歸源平橫方利梅清柳詠冉圭侯宏洪嚴粟贊荀登元章安定秋巒洪青慎宜石砥李儀任龍文幕終達副校:西明周慤衛定沈揚山縱石琮姚安崔默直機白長明書山戴周章熊言瑛薛申張任樓岑戈橫刁利東方旭石徑陳密杜關姚越彭舒單巧滕敬鄒仁常滿穆謹荊芒盛進仰青黃華隙立谷嵩攝葵惠貞崔及卻孚懷斗方漚印業莫裘芮充司徒盛蔡淡查述閔延譚青方晨威遠薛如范南華禽王法初魏能項滿供兆扶輅申蘧于後盛堅于俊裴通周岳屈奇淩卓婁廣廖朝曹會羊烈祖格年柔屠布童政焦良門慎鮮于瓊司馬蘋各于營內講論,巧便習練,士卒果然精銳非常,氣勢莫比。探子報:“郎大夫前來。”冠軍、子直出迎引入。郎福厚道:“主上將兵,現次天井關,先已約定二島來朝進兵。今特差僕照會,冠軍明日吉時開旗起馬。”冠軍受命,送郎福厚出。子直復近前附耳而別。冠軍令道:“軍法賞罰之條,皆當遵守,不得貽誤,違者雖功必誅。各須努力,報答君親。”諸校應畢,當時收拾。
次日清晨,出雁翼關到洋邊,冠軍率騎兵先渡。前軍、左軍、右軍、後軍、備軍須臾盡渡,俱入浮石地境。斥堠全行毀去,勢如風雨,驟至品字城下。
這品字城,乃一城當路,二城夾立面前,各相去三里,犄角如品字,故以名城。各有守將:中城的名喚齊修,右城的名喚秦元,左城的名喚錢達,久已奉本國號令提防。那齊修有萬夫不當之勇,當下見敵軍過洋,欲乘半渡出擊,因見俱係騎軍,散漫無定,未敢前進,故列于三城之間土岡坡上。
冠軍率領將士來到陣前,齊脩持槍催騎,問道:“二國素無仇怨,此軍出自何名?”冠軍答道:“天產淡砂,養育萬姓,汝國匿多與寡,使民鹹食,貧不聊生,是以興問罪之師。如依舊寬售,吾何多求?若堅執不回,則軍士有進無退!”秦元大怒,舉刀衝上道:“爾有多大本領,敢肆狂言!”冠軍背後衝出龔奎,舞鐧接著,鬭到十合,秦元氣力不支,便敗陣下去。錢達挺戟馳到,這裏單錦舉槍相迎,龔奎捨了秦元來鬭錢達。秦元回馬,尾緊迫來,單錦趕上,使槍直刺,秦元急閃,臂已受傷,負鞍落荒逃走。錢達吃驚,架開鐧,亦逃回陣。冠軍揮兵前進,齊修獨當不住,且戰且走,各退入城。
冠軍于土岡上安營,令華國、孫全各帶一千兵馬巡哨。次早進取中城,攻打半日,忽聞連珠砲響,左右二城俱有砲應。聲止齊開,人馬奮勇而出。龔奎擋住齊修,孫全接住秦元,華國抵住錢達。冠軍舉撾。率領親兵闖到齊修背後,馳入中城。齊修爲龔奎纏絆,不得脫身。忽見兩城俱有火起,錢達急回,華國趕上,手起刀落,揮爲兩段。秦元臂傷未愈,情知有變,欲奔前去與齊修合軍,不防旁邊撞出袁羆,揮錘打下騎來。諸將皆趨中營。齊修見勢全虧,急收軍馬,繞往城後去了。
原來冠軍見靠山築立三城,犄角而守,有攻一二救之勢。因分付華國、孫全,借巡哨帶著李儀、文幕,各領百人伏于左右城邊,只待兵出,飛速搶城放火。恰好錢達、秦元見冠軍攻到,傍午中城豎起號帶,急使諸軍齊備,聞得信砲,亦放應砲出城。這裏李儀肉膊而登,文慕破門而入,各于城頭放起號火。二將失驚受戮,齊修逃去,品字三城皆爲浮金所有。
冠軍安民已畢。招降千餘軍士,使龔奎、門值守中城,李儀、廖朝守右城,文慕、曹會守左城。凡派定職事諸校,一經調用,其空缺隨時補全。
當日歇息,次早起軍前進。過了數處小澗平岡,見迎面崖巍峭壁,勢障摩天,亙袤南北,竟是百結嶺。有關居頂上,名百結關,自嶺頭下到嶺腳,有整整的一百個大麯折,故名百結嶺。兩旁俱係峭壁,中間這條石路,光滑如油,最難駐足,是入浮石大路頭一個險處。便令依山安下大營,諸軍各分留守,餘校隨出攻敵。
再說百結關守將衛國,調來黃廣大、黃廣多驍將弟兄,率領副將宋調、成定、江輝、江綵等把守。當日見齊修領得殘兵奔到,問知失城,便留在關上調養幫協。黃廣大全裝貫甲,引五百名飛熊軍下嶺,屯紮守候。次日見浮金兵到,不問情由,舉錘拍馬,直衝前來。趙吉、薛申、張任奮勇直殺。黃廣大力敵三將,全無懼縮。鬭到十合,薛申肩膊中了一錘,張任慌忙保護回營。劉枋、鄭任、嚴德嚮前幫助夾攻。黃廣大見勇將不少,難于取勝,心疑精銳皆在于此,便虛晃雙錘,出得圈子,斜往陣中殺來。湯開、查嚴同出迎住,劉訪、鄭任趕回。黃廣大復戰四將,趙吉、嚴德殺上嶺去。黃廣大尋思道:不料敵人勇力頗多,莫怪品字三城失卻,不可戀戰,且回嶺去,再作商量。乃擺開諸般兵器,退出奔回。
趙吉正同嚴德與飛熊兵搏殺,不防黃廣大回到,揮錘打趙吉下騎,幸得嚴德拚命爭持,劉訪等四校趕到,接住救回。冠軍鳴金,諸校歸營。黃廣大亦收兵上關。冠軍道:“黃廣大名不虛傳,數員諸校猶莫能勝,聞其弟廣厚、廣多之勇等于廣大,明朝定有鏖戰,只須活捉,不可傷他。”
正備辦次日的事,忽聞關上砲響,一彪雄軍如瀑瀉下。爲首的靛顏朱鬚,持著混銅狼牙棒,衝到營前搦戰。冠軍令勿輕敵。子直道:“今彼既來,豈容輕縱?可多使健將迎上勦除。”冠軍令後軍轉到營前,桂殿、白門、公孫發齊出,盤住黃廣多鏖戰;樓岑、石琮策馬夾攻。廣多全不懼怯。副將江輝、江綵兩騎並出,白門接住江輝,公孫發接住江綵。戰過多時,白門用槍挑下江輝,江綵吃驚逃去。公孫發看到取出金丸,飛彈將其打下坐騎,衆軍嚮前擒住。白門仍來夾攻。黃廣多見折了副將,衝出圈子便走,桂殿等不捨,緊緊趕追。廣多故將坐騎放緩,認得真切,翻身使狼牙捧轉掃上時,將桂殿連盔帶腦打去半邊。廣多帶回坐騎,復衝過來,公孫發率衆軍團團圍裹。廣多那裏畏懼,引軍左衝右突,于西北角潰圍而去。
冠軍收兵歸營,點視帶傷軍士二百餘人,擒得浮石軍七十餘人,叱令監著,並取藥給受傷軍士。再與軍政司籌算取關之計,使下戰書。黃廣大批了“詰朝”。冠軍令今日駐騎,明晨出陣,步營靜養休息。
次早砲響關開,黃廣多當先,引軍滔滔下嶺。黃廣大在中,齊修在後。三軍俱到,佈成陣勢,喊道:“會鬭的齊來!”冠軍持撾引騎出陣,分爲三隊。當黃廣多舞棒殺來,並不搭話,冠軍迎著。鬭到十餘合,廣大見棒法漸亂,舉錘前來助陣。又鬭十餘合,齊修見二人不能取勝,挺槍馳來夾攻,槍似閃電,棒如怒龍,錘著急雹,好不兇狠。
冠軍這柄盤蛇撾,將身裹定,並無水泄得入,就似一口銅鐘。得空飛嚮廣多面上打來,廣多讓開,冠軍便撥去槍,架開錘,衝出圈子。齊修追上,挺槍刺到,冠軍閃夾住槍,回身舉撾擊下,齊修著慌,捨槍而逃。黃廣大又到,冠軍執定槍,將撾飛出,正中齊修脊梁,吐血伏鞍,帶撾而逃。冠軍轉槍來挑廣大,到五合上,旁槍扎中右脅。廣多趕到,棒擊來,冠軍掣槍相迎,廣多不敢戀戰,保著廣大且戰且走。冠軍將槍招起,後面騎兵,風捲麵前。冠軍加鞍挺槍,刺中廣多坐騎,那馬忍痛長嘶起來。廣多騰身,超跨旁騎馬後,欲推那將下地,不知卻是上校慎至,認得廣多,慌丢兵器,旋回抱住,死也不放,滾落塵埃。冠軍趕到下騎,將二人帶回,擲下廣多,捆入檻車。
浮石兵將負傷者衆,只得保著廣大、齊修退去,閉門不出。冠軍帶衆上嶺,只見飛石如雨。冠軍令用軍器止住,移置曲處,然終不能前進,乃退歸營。關上廣大、齊脩令副將成定、宋調閉關緊守,醫治金瘡,商議計策。
第三日,有數卒叩關,云,原是品字城軍士,有機密事見黃將軍。宋調報與黃廣大,齊修問:“有幾人?”宋調道:“共七人,俱無器械。”廣大分付“仔細”,宋調上關,直面無兵將,始行開關放入,令家丁領進。
廣大瘡傷已合,聞說係品字城軍士,囑齊修詳察,再令帶人。只見來兵伏地叩頭,便問道:“汝等係品字那城軍士?”來兵道:“小人等實係砂積岡偷賣淡砂的百姓,並非軍士,因爲浮金巡兵所擄,叫小人等假冒品字城逃回的,來嶺上詐降,便作內應,放火爲號,功成重賞。小人等家口產業皆在本國,世受君恩,安忍反害父母之邦?故將真情稟上,望將軍詳察。”黃廣大問道:“可知彼擒的黃二將軍生死?”來兵道:“不知生死,只聞人說捉著兩個將官,終日將污穢物件罰他們吃,違拗就打哩!”廣大怒道:“這非我兄弟同江綵,更係何人?氣殺我也!誓不與此賊俱生!”當欲披掛下嶺討戰。
宋調道:“不可!將軍貴體方痊,寇兵銳氣正盛,攻之未見其利。末將意見,彼既使人詐降,以作內應,何不將計就計?”廣大道:“如何將計就計?”宋調道:“下嶺第八十二折內,旁有小口,轉入即係雙救谷。今夜黃昏,末將隨將軍領兵入彼埋伏,叫人半夜于關上放火。敵人見內應發作,必引兵搶嶺,待彼奔過谷口,末將即出攔截他的歸路,將軍引兵殺入彼塞,救二將軍。關內齊將軍守著,成將軍引兵衝下夾攻,靡不勝矣!”廣大大喜,齊修、成定稱善不置。
深夜,廣大下令飽餐,同宋調帶軍士輕輕開關下嶺,入雙珠谷。片時,成定便令軍士放火,自于關上了望。只見對面營中隱隱繹絡兵將,望嶺上來,看看漸到關前。成定喜道:“宋調好妙算也!”就關上發喊,開門殺出,但不見敵兵;急趕下來讅視時,人馬懼已退去。正要追趕,忽見軍士發喊,亂石滾滾從背後打來。情知有變,連忙回頭衝進關來,只見迎面利斧砍下道:“爾們這般奸計,如何瞞得過韓冠軍!”將成定劈作兩段。齊修慌挺槍迎敵,旁邊又有將衝來雙戰。這邊是心慌將官,那邊是得勝銳士,齊修雖勇,奈撾傷未愈,如何敵得過?只得率衆且戰且走,欲回關下。不期坐騎前失摔倒,爲衆軍拿住。這斧劈成定的係袁羆,雙戰齊修的係印業。
再說黃廣大望見關上火光衝天,使人窺探,見敵軍已過,正欲出谷分殺,忽見車推柴草入來,將口塞住並放火,一片通紅。廣大、宋調奮勇數次衝擊,皆爲火氣逼回;焰小煙多,兵將不能睜限。及至天亮出谷,外面卻無敵兵,再看關上旗旌,俱係“浮金”字號。二人情知中計,料想奪不回來,只得率衆下嶺,尋路歸國。
兵將腹內皆饑,正無計得食,忽聽有馬嘶之聲,急回頭看,卻係浮金追兵。大衆著慌,不顧命的奔跑,廣大也難鎮壓,只得親自斷後。看看追兵屯紮住下,心內稍定。先行的兵士忽又發喊,廣大嚮前看時,覺得騎走艱難,卻在菹澤之中。急令退出,仍未轉步,聞得笑聲自西邊來,舉頭望去,只見對面岡上人馬排著說道:“冠軍算定,趕爾等到來,此係絕地,歸降得生,恃強必死!衆軍將不降何待?”兵士聞言,紛紛投戈,拜倒汙泥之中。廣大喝叱不止。宋調見前無去路,後有強兵,亦棄槍下馬投降。廣大大怒,舉錘擊死宋調,引著親隨將士殺嚮前來。方上得岡,忽然地動山搖,輪起無數機木,將廣大同將士俱擊入機下坑中。可憐一員驍將,數百雄兵,無有脫者。須臾,坑內搭戈拖出,俱係頸折顱碎、腰斷脅穿、無腕少腳的屍首。
原來係軍政司金墉遵令來此截擒廣大。金墉讅視地形,料廣大前爲污沮,後不能歸,必奪西岡,便連夜伐木,通宵搭起擾堤鼉龍,上用浮土蓋好。廣大等不知,誤入其中,機發亂擊,盡行死于非命。金墉不費隻矢,不傷半卒,驍將雄兵片時戮絕。當下軍士要梟首級,金墉止道:“鬭戰係爲國家爭命,今彼已死,安忍復殘其屍!爾等要爲記功之證,只須收其兵器盔甲足矣。”兵士如命。金墉仍令取土掩埋,再同衆軍下岡,往關上進發。
原來韓冠軍與金墉算定,使副校印業、芮充、屈奇、淩卓隨著三老兵上嶺,作假詐降,激引黃廣大出關,便伏于內。再使湯開同公孫發、嚴德、樓岑、袁羆、劉枋、鄭任各帶兵士,見火起上關;公孫發暗入雙球谷,用草木塞住谷口燒煙;湯開等直上嶺,徐作攻關之狀;袁羆、劉枋、鄭任暗伏于曲折角邊壘石之內,待門開兵將殺下,便飛闖進,截斷敵兵歸路;湯開等如退下來,接應公孫發、嚴德、樓岑,擋住關上來兵;金墉于春岸澤攔截敵將;石砥列軍嶺角,見有敗兵,從後聲追,不必鬭戰。辦畢,即到嶺頭記功。諸將得令而去,冠軍乃令巢在軍士仔細了望各方。天亮報到,已經得關,又報廣大領軍嚮南而去。復令年柔往助石砥,即拔營上嶺。湯開等各于關前迎接。
冠軍登堂,袁羆呈盤蛇撾。衆軍解到齊修,冠軍親去其綁,齊修不肯,情願就戮,乃令檻禁。查點受傷兵將,詢問功勞。石砥、金墉到來參見,呈上兵器盛甲,稟明未梟首級。冠軍視各將士,均無傷痕,問其所以。金墉乃言誘敵陷于擾堤鼉形情。冠軍蹙眉道:“擒其渠帥,餘者自服,安用多殺!”金墉道:“殺者皆不服之徒,其服而授戈者,俱在關外伺候。”冠軍令盡放回,以張國恩寬大。金墉傳令,降兵懽聲如雷,共稟各家俱在雲平嶺下,調到此間,蒙恩宥釋,仍須過關。金墉代請,冠軍依允。令各給乾糧,諸軍懽舞而去。
冠軍將功勞注冊,逐細啟奏。再問衆校道:“此去下嶺三十里,便是葫蘆卡,誰先去取?”上校鐵蛟、石礎稟道:“末校並未建功,願當先破取!”冠軍道:“此處兩傍深谿,夾著一道石堤,卡居于中,險惡難攻,猶在其次;內有摧山弩,能及八百步,一矢能殺數十人,兵不能近,砲不能去,火不能焚,水不能淹,須要小心,毋得造次。”鐵蛟、石礎道:“且到面前,察看形情,稟請鈞示。”冠軍令領五百飛盾兵前去。令金墉同薛如、范南、王法初、鮮于瓊屯百結關,諸將皆在此休息。自領五百兵士,隨後進發。
嶺內也是百個曲折,但路比前面少六里,外面自下至上三十四里,裏面自上至下二十八里,險隘大略相同。兩旁卻峰巒夾拱,不似東邊之陡峭。
卻說鐵、石二校到嶺腳,又行十餘里,見左右峻壁綿長,山腳各有深澗,夾著條後路。往前望時,果然高處巍巍兩個石堆,前面一個小些,後面那個更大。石礎道:“既有弩箭利害,不可前進,然申明當先爭隘,豈能停止?”鐵蛟尋思,道:“須待夜裏束起草人,騎以驢騾,係以長繩,驅而前往,隨後舉火鼓譟,看是如何?”石礎道:“我有量虛尺,量到石堆八百步外,記定兩邊形勢,不可錯誤過去。”
二人計議安營,將驢騾內選幾匹老的,用堅草護之,取草束如人形。守到晚時,餵飽驢騾,將草人捆扎背上,驅趕到記定之處,發起喊來,重重加鞭。驢騾飽餐力足,所負既輕,催促又緊,往前直奔。果然引得卡內百弩齊發,將草人驢騾射得東傾西倒。鐵、石等猶發喊鳴鼓,乍進乍退,半夜時分,始將長繩牽回。果然矢長八尺,一矢穿貫五六草人。鐵蛟、石礎並軍士見者,無不吐舌。回營歇宿。
次日,冠軍到,諸將迎上,逐細稟明。冠軍道:“爾二人于軍門要當先攻打,今若改更,軍令何在?好歹要在汝等身上破這個卡!”二人面面相覷,回營商議。石礎道:“要避此矢,須如此如此。”鐵蛟點頭。遂令軍士取澗邊大石子,離卡八百步,曡成壁壘。于下掘穴,率衆開出地道,于上定線,將路認清。內用木架隨彎就曲,漸漸挖進,取出沙土。四天始至卡腳,俱是大石築物,不能掘動。鐵蛟自持斧鑿,打碎除去,進入卡底。穿過十餘丈,又遇石壁,料是西畔,乃令搬空其中,隨用堅木拄好;將右畔石壁撬開,再取乾竹、蘆葦、油硝等件,安排停妥,令軍士齊出。石礎將口門塞好,只留個小孔,將藥線燃著,用韝囊竹簡鼓扇起來,立時石腳皆熱,火氣逼人,方收竹簡,用泥堵孔,出穴回營。
卻說冠軍紮寨,離卡五里,知掘地道,傳往關上,令金墉等五將留三百兵把守,其餘並令前來。子直同各將領兵到營,問:“卡可曾取得?”冠軍道:“未也。”子直道:“可曾交戰?”冠軍令視弩箭所穿草人。子直注視,見五六草人胸背連粘;令軍士取開,見矢長八尺,金鏈銀翎,目所未睹,回帳道:“守將有恃不戰,弩如此兇,卡能破否?”冠軍道:“如見煙起,即收功矣!”諸人半信。
次日清晨,果見右畔煙冒衝霄。約有半個時辰,轟聲鉅響,山俱震動,兩個石堆齊翻入澗,底下火光反發作起來。鐵蛟、石礎來營報功,冠軍登簿,陞爲親校。毀壘填路,拔塞齊進,到束腰鎮、金燧塞,並無兵阻擋,安然而過。
行有百餘里,忽聞潺潺水聲激響,即命安營。子直道:“此刻尚早,正好進取。”冠軍道:“前面水響處,就是獨鎖渡,乃至險要之處。如過此渡,再得雲平嶺,便可至玉砂岡矣。今須稍爲歇養,明日前去,相機取渡。”子直道:“不佞先探哨,看看如何?”冠軍道:“獨鎖渡守將,乃黃廣大之弟黃廣厚,膂力絕倫,今知廣多被擒,廣大被殺,關阻已失,正是痛恨之際,各事自然準備,巡哨須要小心。可帶親校五員,副校十員,前營軍士結陣而去。”
子直依令,帶領將士斜往下流。哨去三十餘里,復轉上來,望見獨鎖城卓立中流,漸行漸近,愈看得分明。將近渡口,忽然砲聲大震,河裏無數強軍齊擁上岸,大叫:“納命的速來!”
原來這獨鎖渡闊有八里,乃水路最險之處。東西兩岸俱有里餘,不可測量的深水中間,卻係高低大小的堅石,尖利無比。有鉅石居中,名曰獨鎖,對心約徑二里,下面四圍係三丈寬闊,浚澗環繞其外。又有里餘堅石,兩邊交牙抱著,真像二龍搶珠的形狀,東西各有丈餘曲彎的口子。鉅石出水面五丈有餘,邊高中凹,生成女墻,原名鎖子城。于上蓋造房屋,廣積糧料。
先是下大夫山盈管理,近因浮金兵起,又揀選中大夫黃廣厚鎮守,山盈爲副。廣厚暗笑道:“百結關有哥哥廣大、廣多鎮守,怕甚麽浮金!”及來到渡城,聞得廣多遭擒,即欲前往報仇。因受命之時,島主、庶長諄諄誡諭不可輕動,所以勉強忍耐;後聞廣大已死,百結關又失,氣得暴怒如雷。及見葫蘆卡被焚,內中將士無一得脫,料知敵兵將到,乃令束腰鎮、金燧塞兵將俱回,再將東岸渡船盡數收藏。自帶水兵五百名,埋伏渡口埠下,令山盈在城上,見敵兵到來,即豎竹竿。當時見暗號,聞得人聲漸近,放砲超躍,奔殺前來。
子直吃驚,幾乎墜馬,見那黃廣厚,渾身上下俱係青色,手執三尖兩刃青銅刀,策馬流星般飛到。梁思、布惠、蕭瑤、蔡淡、查述、閔延、譚青齊出裹住。廣厚初見六七個童子,哪裏在他眼裏,及接戰時,槍如怒蟒,刀如健翮,錘似飛星,棒如密雨,暗暗吃驚,虛掃一切,出得圈子就走。見鐵蛟、石礎在前趕殺水兵,後面諸將又追上來,乃按住兩刃刀,拈弓搭箭,再于懷中取出飛錘,讅得真切,回身接連三錘,將譚青、蕭瑤、常滿俱擊下地。又將馬緊催,追著鐵蛟發箭,射落水中。石礎大怒,舉斧便砍,梁思等都到。廣厚揮刀,四面迎敵,坐騎遭布惠金朔刺傷,便翻騰地上,橫著兩刃刀,掃斷閔延、蔡淡等數騎馬腳,俱跌下來。廣厚得空,往渡邊走,衆將齊齊追到,乃躍入河水,哪想到水下伸出十數隻手,托著廣厚的靴,憑空過去。諸將睜著眼看,子直率衆俱到,見廣厚到口邊,登石大笑。河底軍士紛紛爬起,未曾傷損半個,連鐵蛟的屍首俱倒拖起涯。衆將倍加惱怒,恨不能生翼,飛往奪回。又見轉出船來,廣厚跳上,衆軍踏水,沒不至頸,片刻轉上石城去了。
諸將回營,稟知戰鬭折將、敵兵情形,冠軍見失卻鐵蛟,傷了譚青、蕭瑤、常滿,懣懣不悅。次日令石礎領三百軍士迎戰,梁思、布惠領三百軍士接應,蔡淡、查述領五百軍士誘殺敵兵,自己單騎掠陣。
話說石礎引兵前進,廣厚已在岸上。石礎也無好氣,舉斧狠劈,廣厚舞刀相迎。鬭到五合,石礎遮架不住,回騎敗走。廣厚緊緊追來,梁思、布惠趕上截住,石礎回頭又戰。三人且戰且退,蔡淡、查述領兵隨後掩殺。看那形狀俱係裹頭赤腳,單衣連褲,扎腕縛頸,用的都係短槍長刀;衝入陣中,則背背相倚,刺砍輕便,跳躍如飛。浮金兵士平常雖可以一當十,而今轉旋進退,反覺遲鈍。查述將戟兩擺,盡行退開。這裏敵軍四散趕殺,查述見已入陣中,將就兩招,兵士回身再敵。蔡淡引強弩衝來,矢如雨點,並不能傷損敵軍;蔡淡乃令長戈嚮前,捲地鈎腳,拖倒數個,方肯退走。
廣厚見後軍不進,料爲敵所截,始帶馬殺回,正遇冠軍,舉刀砍下。冠軍揮撾相迎,戰過五合,廣厚抵擋不住,暗暗驚道:“浮金哪有此人?斬將奪關不足奇也!”便拖刀敗下。聞冠軍緊趕至近,摸取金錘,回身奮擊。冠軍見廣厚刀法未亂而走,定有暗算,果然金錘飛到,用手接個正著,二錘又到,即以接著之錘擊去,兩錘方落于地。三錘已到胸前,冠軍接著,嚮前擊回。廣厚側身閃開,從耳邊刮過,打去半邊耳朵,鮮血淋灕,怒從心起;轉騎再戰,終不能當,慌架住撾問道:“來將何名?”冠軍答道:“浮金國前將軍冠軍侯韓!”廣厚聽得,咬碎齒牙,也不回話,抽回大刀再砍。又有十餘合,始終力敵不住,加鞭奔走。冠軍趕到河岸,見廣厚已策騎入水,慌月金丸擊去,正中項脖,人騎俱沒。冠軍正嚮西邊觀看,忽見廣厚安然出水,由亂石隙內登舟,轉上獨鎖城。
冠軍驚異回營。石礎等擒獲裹頭軍十三名,冠軍問其刀矢不能傷之故,裹頭軍道:“所穿皆金母巖上莓衣織就,五金不損,入水不濡。”冠軍命將衣裳脫下,俱放回去。
子直道:“長河數千里,捨此豈無渡所?”冠軍道:“仍有水蛇、蜒蚰二處,然離正路遠,近便莫若獨鎖,我今捨而他渡,後來者將若之何?留此是釀心腹之患也!必須取得,方可前進。”令郭堅、寵盈分上下流尋覓船隻。石礎稟道:“不須尋覓,末將昨哨下流,見有貨船二十餘隻,係本國的,因聞用兵,停泊不敢前進,如欲使用,正好招來。”冠軍道:“可令盡搬空貨物,船償其價,商免其徴。”
石礎得令而去。冠軍問:“誰人熟悉水性?”歸源稟道:“末將略知。”冠軍令領三百燕子軍前往觀其舉動。歸源得令,領軍分上五船搖去。未及到口,諸軍齊聲發喊,水皆自底湧上,須臾已係半艙,軍士恐沉,俱跳上石。歸源不憤,提刀沒入,挽上首級出水回來,放船過去,將諸軍渡歸,稟道:“河底懼係獨鎖水軍,持著斧鑿,獨力難敵衆手,須另設法,方能往探。”
冠軍令取大木,截成丈長,接連作筏,首尾相銜,中間釘成轉軸,既利曲行,斧鑿又難驟破。上安梁柱,蓋以皮笆,下置掠刀,連于櫓柄,櫓搖則刀掠,賊在筏底,無能爲也。軍中依制趲造成就。冠軍帶甲士同上,搖放過河進到獨鎖城下。忽聞梆響,並不見人,突然無數搗竿、碓杵、轆轤、鏈錘擊下。抽回速逾輪轉,竿上俱係狼牙蒺藜尖釘,靠外邊遠者錘擊,中間竿搗,近者杵砸。冠軍見形勢兇猛,乃令鳴金。笆下兵士轉櫓齊回,雖不曾著傷,擊得笆碎排散,柱裂梁折,紛紛淌出口來。子直驚道:“果然利害!”
冠軍大怒,令將餘排排整齊,尋可渡之處,過河夾攻。令諸軍俱回大營,親帶五百名燕子軍,率連城、尹襄、戈橫、刁利、東方旭、方晨、司徒盛、于後等上筏,往下流放去。
廣厚在城上看得親切,想道:“夾攻雖不足懼,若于他所得渡,皆吾之咎。”便令山盈守渡,自帶五百名水軍上船,于西岸放往下流,隨著木筏伺察,欲渡即便逆去。尾下五十餘里,天色已黑,見筏泊于東岸,張燈奏樂,亦令停于石邊。使兵潛入水底石隙中,分頭窺探,乘便刺殺。
冠軍正飲得興濃,令尹襄前來附耳,復大笑痛飲。戈橫辭酒力不勝,尹襄亦辭,冠軍勃然叱下,呼方晨、司徒盛道:“汝二人取百結嶺有功,補爲上校。”方晨、司徒盛叩頭,站在旁邊,冠軍令同暢飲。約有半個時辰,于歌舞叢雜之際,潛上坡岸,馳到渡口,棄馬登舟。尹襄、戈橫、石礎、蔡淡已同軍士伏在艙內。尹襄呈上龍筋索,稟:“梁思等同後軍船隻齊全伺候。”乃令暗渡進口。
諸軍把船搖到鉅石下,冠軍右手仗撾,左手擕著索頭圈子,蹲身躍騰,方踏著女墻,內中已覺,立即鳴梆,燈火雪亮。冠軍將索圈套于女墻頭上,即揮撾打倒發機將士。石礎等俱魚貫援上,齊進爭功,猶如羣虎入林。山盈料不能敵,領軍逃走,逢著梁思等自城下繞到,慌棄船沒水而逃。
冠軍令梁思道:“汝等十人,不得歇息,離此二百里有河名濫柿河,過河三里便是鴛鴦城,路上懼係山岡窄路,無是塞兵馬阻擋,可將所領一千軍士,連夜帶往鴛鴦,趁此時城內不知獨鎖渡信息,防備未嚴,汝等疾去,各帶百人,分頭尋空爬城斬門,便是頭功。隨後另有將官接應。”梁思等踴躍去訖。子直同衆將到道:“後軍俱依次過渡。”冠軍附石礎耳邊道:“如此,如此。”石礎受計,領將士去。又嚮子直道:“參軍不得辭勞,可帶三員上校,十員副校,領軍三千,連夜往鴛鴦城,應梁思等,我誅了黃廣厚,即前來也!”子直領軍而去。又令楊善等領兵三千,渡過西岸,扎立營塞候令。
卻說黃廣厚的水軍,奉令過來,人人皆想立功。見冠軍雖然暢飲,軍士仍俱嚴裝,伏而不動,循環往報;繼見叱去尹襄、戈橫,又飲多時,漸漸歌掩舞歇,衆將大半退開,便擁上筏,齊聲發喊。舉刀砍殺,方知不走的俱是草人,急忙回報。黃廣厚驚道:“中奸計矣!”慌令移船到岸,提刃上騎,加鞭奔回。
行過二十餘里,遇見敗軍報道:“敵人攻打渡城甚急,請將軍飛速救應!”廣厚策馬飛跑,又見火把前來報道:“山將軍危在呼吸,請速救援!”廣厚連連加鞭。持火軍士忽然跌入水中。廣厚騎行慌急,遭絆欲倒。廣厚便失身下馬,腦後忽有斧風,自左驟到,情知是人暗算,喊道:“誰敢來!”急將利刃往左揮去。正是:
驚逢意外風來急,覺道手中揮去忙。
不知廣厚之刃揮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廣厚足未著地,忽聞斧風自左邊來,急將刃刀揮去;又覺右邊又有風到,不及招架,正遭砍撲于地。原來石礎受計,同石徑、梅清、柳詠各領軍士,裝作敗兵,分水陸假報,以亂廣厚之心,梅清、柳詠駕船,石礎、石徑步走,沿途埋伏,使下絆腳索。二人在旁,見廣厚聞報慌亂,坐騎遭絆,暗中看得真切,兩斧並舉,將廣厚砍倒。及火把到來,石徑看時,地下橫著兩個屍首。驚慌讅視,一個係黃廣厚,雖然劈死,頸項左邊仍有皮肉未離;一個係石礎,連肩到肋,削作兩段。不禁放聲大哭,令軍士將二屍捆于廣厚騎上馱回,泣訴詳細。冠軍雖喜殺死廣厚,見折了石礎,想起破葫蘆卡等功勞,不覺撫屍垂淚,諸軍亦皆涕泣。乃令石徑同司馬萃、童政、祖格、項谷豐守獨鎖渡,自過西岸,引兵前進。
再說梁思、秦吉、冉圭、陳密、杜關、姚越、彭舒、單巧、騰政、鄒仁等十人。引兵連夜走到濫柿河,將船內人殺盡,往返數次渡畢,赴到鴛鴦城。惟見上下昏黑,不分山城,乃用宵行芥子燈分頭照路。這宵行芥子燈,光蔽于內,衹有數點如芥子大的亮在燈底下照著路,近處自知,遠者莫見,如宵行蟲的樣子。十將各領軍士,分頭照尋,山峻城高,空缺盡行脩補,並無可入之處。秦吉尋得著急,聞有水聲,隨視自城腳流出。走近看時,雖係深溝,奈有石梁砌塞,水由縫中淌下。秦吉令用斧砍碎,砸斷石梁,搬空如洞,令軍士照會梁思等,在城門邊接應。自卻當先,率衆由水竇中爬入,並無人覺。
轉到大街,遇著巡夜將官,那人驚喊起來,秦吉舉斧砍去,那將便走。秦吉奔到城邊,正欲砍門,不期守將先聞喊聲,知有奸細入城,早已準備停當,迎嚮前來。後面先敗的巡夜將官,又回頭殺到。秦吉等腹背受敵,情甚危急。忽視浮石兵士紛紛反顧,秦吉揮斧衝出,正逢著冉圭,大喜。冉圭道:“梁親校聞信,恐爾力單,囑我同陳密、杜關、姚越仍由竇內趕來接應,他們在外劈門。”說畢,奮勇衝殺。浮石將官見添生力軍,不敢嚮前,倚著月城攔截;陳密等俱到,拼力嚮前砍倒。城門已爲梁思等劈開,將士盡入。梁思道:“天尚未明,城內猶多兵將,秦大校等屯月城,我們仍搜尋追殺。”說罷當先,四將隨行。
卻說鴛鴦城守將姓信名恆,當聞人聲嘈雜,驚道:“各處皆補齊堅固,惟水溝鐵閘未曾造成,敵軍必由此入。外面自有大軍接應。來將果然智勇,宜乎各極險隘,破得恁快!”令首將永貞、常德各領兵五百,由西門轉到東門。永貞屯西門,常德往渡口屯紮,“可戰則戰,不可則守”。又令次將陸義領兵五百名接應。永貞、冉丕領軍五百名,接應常德,“如渡口無敵兵,飛速過河,于梅坪拒守。此去路上,惟小岡阜,並無隘塞,獨有梅坪老樹成叢,石筍林立,險勢可屯,勿得遺誤”。又傳令西門及城上,加意守護,遣騎飛報雲平嶺。
安排已畢,乃全裝提刀上騎,統領將士往東街來。正遇見梁思等驟到,揮刀砍下,梁思舉耙相抵;那邊副將張軒挺槍衝殺,這裏彭舒、單巧、滕政、鄒仁各嚮前攔截。
梁思敵不住信恆,漸戰漸退。彭舒獨身使鏝幫助,張軒舉槍迎著,量力亦差。轉到東門,天色已亮,城邊軍士道:“秦將軍在城外同敵人殺哩!”梁思等俱受重傷,聞知前後受敵,發奮道:“今受夾攻,係死地也!.當于死中求生,不可待斃!冠軍曾云‘有兵救應’,斷非誑語。”說罷,挺耙當先。
諸將士奮勇復戰,終因通夜辛苦,氣力不支,又要敗下來。忽聽喊道:“梁將軍,我來相助建功也!”梁思聞係布惠聲音,知救兵已到,復殺嚮前。布惠趕上道:“子大夫領大軍入城了,將軍且歇,待我驅除!”布惠用的係大劈手利斧,不分好歹,亂砍亂削。
信恆等戰了半夜,未免疲倦,又突逢此生力軍將,器械猛勇,抵擋不住,兵士先逃,信恆只得敗往西門紮住。永貞、冉丕俱到,永貞道:“末將繞到東門,通敵相殺,得陸義續到,兵勢正好,不期敵人又有大軍接濟,衝散陸義,小將勢孤,殺敗歸來。路逢冉丕,言常德到濫柿河,見敵軍畢渡,結陣嚮前,乃同常德隱兵葦草中,欲待其過半隨後掩殺。不料敵兵多而且銳,常德敗往南邊去了。冉丕殘兵不能前進,亦同回城。”信恆道:“浮金兵素柔弱,今比本國精悍倍加,足見訓練有人。今且攔定甕城,少待再戰。”
歇有半個時辰,飽餐方畢,整頓出戰。忽到飛馬差官,持令箭道:“奉西庶長鈞命,言敵軍勇猛,智略難敵,各險皆失,今又入城,勢必不支,令將軍焚糧,領兵回嶺。轉令河東西各城邑,可守則守,不可則退,切勿輕戰。”信恆得令,即分頭傳令,又使兵士中弱者先回。自領五百人屯紮西門內外,緩緩而退。梁思等知信恆勇烈,只分兵把守。子直又急檢視庫藏,所以無人追趕。
且說冠軍領兵行到岔路,令往左去。楊善道:“梁思等俱係直行,今往左邊,恐有錯誤。”冠軍道:“他們取鴛鴦城是以直去,今往青草城自應嚮左。青草城係河東險要地方,亦須急取,如得此城,往雲平嶺這條路,俱無後患矣!”楊善方纔明白。行過多時,遠遠望見高處平腳半邊火光,冠軍道:“準備矣!金湯、逄琛、查述可領飛騎五百,暗過東門,嚮南殺入。楊善領大軍望火光處直進,本軍自領騎兵接應。”
卻說青草城守將穆新,聞得攻打獨鎖渡,引兵欲來救應。路遇山盈,知城已失,便即回兵,使山盈連夜報上雲平嶺。再派副將景茂守東關,山慈守西關,繆實守北關,陸榮守南關,自己全裝率領壯士以待。忽聞南邊發喊,穆新令副將盛起往視,自卻由北門巡來。又見報馬喊道:“敵兵已入南門,請將軍途徑截殺!”穆新驚道:“如何不自北攻,反繞南至?兵法實奇!”掉轉馬頭馳來,見盛起、陸榮戰二將不下。敵騎懼係長槍,漸搶嚮前。穆新舉戟衝入,呼道:“吾來也!”盛起讓開,金湯揮鐧迎上。逄琛擊翻陸榮,下騎抓取首級。陸榮就地抓得沙子,讅定逄琛面門一把,逄琛慌隔,兩目已遭沙迷,陸榮被軍士扶去。盛起見逄琛目傷,便想擒取,查述看見,喊道:“不得無禮,吾來也!”盛起便轉騎與查述復戰。逄琛不能臨陣,上騎回營。
穆新一隻畫戟,如生龍怒蟒;金湯兩條金鐧,似掣閃飛星。戰過多時,金湯終困辛苦,擋抵不住,漸漸退下。到得關門,查述棄了盛起,前來拚力,捨死抵住,不肯出城。盛起復率竿子手殺來,查述又受戟刺傷。
危急之際,忽見冠軍驟到,舉撾攔開金湯,嚮前直擊。穆新見來勢兇狠,退于寬地接戰。鬭有十餘合,穆新力擋不起,景茂、山慈趕到,盛起一齊搶上。穆新橫戟少歇,須臾山慈槍桿折斷,盛起落馬。穆新舉戟復戰,冠軍接著戟桿,順撾刮得景茂眉目鼻口連成肉講。穆新盡力奪戟,冠軍復回撾,換桿削來,穆新右腕打折,轉馬竄逃。冠軍驅兵前進。穆新、山慈急出西門,天色已亮。正欲奔就信恆,忽見常德引敗兵奔到,言鴛鴦城已失。穆新道:“如此不能到雲平嶺去,且到芙蕖城看勢如何?”
不表同奔芙蕖城。再說冠軍趕走穆新、山慈,軍士綁到盛起,叱令放去。安民已畢。次日令金湯領五百軍士,同威達、屠布守城,查述留此養傷,自帶大軍緩緩往鴛鴦城來。二百三十里路,申時已到。望見左右平岡,來到中間,突起兩山,左邊山色五綵輝煌,右邊山色金光煥耀;兩座山頂,互相交結。關門設于頸下,城墻直圍過岡脊。梁思等早已望見,出關迎接。冠軍問道:“子大夫何在?”秦吉道:“盤過庫藏之後,即入內衙,至今未出。小校等先望見旌旗,已使人往報矣。”
冠軍進關,來到衙內,聞有哭聲,查問所因何事,常滿稟道:“昨日信大夫兵敗,來催家眷回嶺,遺下婢女二人,爲子大夫收得,強逼交懽,俱不依從。其一已經斃命,今所哭泣,想係未死者。”冠軍忿然走到後面,只見子直抱著個女子,近看蓬頭垢面,亂哭亂扭。冠軍嚮子直道:“奉命代國,當行禮義,以服敵人之心,胡爲行此狗彘情事!大夫如此,其何以弭士衆?軍法無私,不能偏于大夫也!”令常滿將子直扯下檻起,送往後營,聽浮金主發落。將此婢女寄于女觀居住。又將死者埋于關旁,立碣以表其貞。令梁思、布惠、秦吉領兵三千,取鷺鷥城,杜關、姚越領兵一千接應;令楊善、冉圭、陳密領兵三千,取溪敕城,梅青、柳詠領兵一千接應。其餘軍士休息。
次早,自帶飛盾兵八百名,往雲平嶺來察看形勢。雲平嶺雖曾行過,知其峻險,但兩邊卻不曾周視,所以重復細看。行有數里,轉出深林,已見半壁連天接地的黑雲;又行二十餘里,已在前面,卻係遮天峻嶺,並無峰巒岡阜,俱係懸崖峭壁;衹有迤邐曲徑,又皆爲石塞斷,兩旁備有碉塞夾守。復沿嶺腳左邊望去,行百餘里,並無空可乘。又回來往右邊察看,凡稍有凹處,俱培補完全,復堆灰瓶石砲、滾木飛車于其上。
冠軍看畢回城,聞報浮金主大軍已過獨鎖渡屯紮,使大夫任環傳令“快取雲平嶺”。冠軍令逄琛等守好城池,自往獨鎖渡來朝見。浮金主下座扶道:“卿出境而得品字城,動足而奪百結險,梟其猛將,葫蘆卡、獨鎖渡奇險皆收,今又頤指而下鴛鴦,揚鞭而取青草,不日破雲平嶺,長驅入黃雲城,洵亙古未有之勳勞也!”冠軍稽首奏道:“此皆主上洪福,文臣運籌、武士效力之功也!”浮金主道:“雲平嶺何時可破?”冠軍道:“雲平嶺守將金城,老練知兵,西山才德兼備,此刻不可破也。”浮金主道:“不得雲平嶺,終無路到玉砂岡,彼必益緊防護,我國將何以爲食?冠軍須展奇謀,以建偉跡,永惠萬民!”冠軍道:“兵無常形,惟在知彼知己,不可進而強進,未有不敗軍誤國者。”浮金主道:“然則雲平嶺終無時可破乎?”冠軍道:“此時必不可破,惟待將來浮石另易庸將,有機可乘,始得破耳。爲今之計,老營仍須扎于百結關,臣守鴛鴦,以防放出,分軍巡濫柿河。南北數十城邑,屯田以濟軍糧,庶不爲敵所勝。”浮金主道:“寡人之令,有進無退,今已到此,不可退回。就扎定此,將軍其往鴛鴦,相機施行。子直犯令,可念其用兵以來微勞,原彼初次,嗣後犯法,決不寬貸。”冠軍溫然道:“軍令乃條款法度,非臣私行,若竟赦宥,恐自此縱肆滋事,致誤國家耳。”說罷,辭浮金主回鴛鴦城。令常言領三百步兵屯于梅坪,毋使敵人襲踞。
卻說溪敕城離鴛鴦城二百二十餘里,守將巫錦,副將烏輝、吳耀,聞得失了鴛鴦城,西庶長傳令緊守,諸將不服道:“東南數十城邑,溪敕爲最,若閉門畏怯,其餘必定膽寒,是不戰而自屈也!況諸處皆被詭計騙取,並非力戰所失,今出而不勝,謹守未遲。”乃同領衆出東門扎營。
楊善兵到,巫錦挺著雙戈銅剷,直衝過來,冉圭使九節金鞭迎住大戰。陳密視冉圭不能抵巫錦,舉斧策馬夾攻,吳耀揮刀截住;楊善持矛前來,烏輝舉鐧接著。冉圭右遮左擋,巫錦銅剷如飛,楊善恐其有失,撇卻烏輝,來戰巫錦;烏輝追上,冉圭即擋住烏輝。兵戰兵,將戰將,殺逾多時,終是勞不勝逸,往後敗走。巫錦等奮勇嚮前。
再說梅清、柳詠引兵接應溪敕,正行時,聞得前邊金鼓喊殺之聲,催軍急進。柳詠道:“如何臨陣相殺,城上不見有兵?梅將軍請往救應,我覷便爬城,或得入去,內外夾攻,城可得而軍可破也!”梅清依計,分兵五百先行。柳詠領兵過北吊橋,見門掩著——原來守城軍士見敵敗走,便出搶拾遺棄物件,是以無人把守。柳詠快速搶到門前,奮勇殺人,卻無阻擋,兵俱進城。聞西邊鼓鼙聲震,即趨埋伏。
這裏巫錦緊趕緊殺,忽見梅清救兵到來,便立定腳。楊善等見後兵已到,復踴躍殺回。梅清舉刀領兵嚮前,逢人便砍。烏輝先走,巫錦、吳耀猶勉強爭持。烏輝到城門邊立定,巫錦等欲入,不防柳詠自後輕輕出來,手起刀落,斬一人于騎下。陳密喊道:“已得城矣!”巫錦、吳耀驚慌回顧,見柳詠擋住橋口,料城被襲難復,便領軍落荒而逃。楊善入城。冉圭不捨,同梅清、柳詠趕下三十餘里。巫錦、吳耀渡過河,冉圭等追到,見無舟楫,只得率衆回來。
巫錦令將船盡纜于西岸,放心緩緩而行,逢著村莊,使兵士借糧造飯。只見一支人馬風捲齊來,細看卻不係本國旗號,肚裏正饑,足力又倦,如何抵敵?惟有棄戈卸甲,復嚮河邊奔走,爭上渡船。見先前追兵猶未去遠,只好到河中,下錨止住。
這支人馬卻係接應鷺鷥城的杜關、姚越,湊著現成熱飯,訢然就吃。杜關道:“今有浮石盔甲旗旌,如何不使兵穿戴前去?”姚越道:“不可,恐本國兵將認錯誤了,自相傷殘。”杜關道:“你先引兵照會,我卻後來,便不混亂。”姚越道:“不可,只須著人先行說知,然後你領穿敵盔甲之軍士,詐作敗兵,我作追趕,便好見機圖事也!”杜關依允,使卒密往,自與姚越分軍,連夜進發。次早望見鷺鷥城,大喊起來,杜關先走,姚越後追,直到濠邊。
且說鷺鷥城在上濫柿河之西,離鴛鴦城三百五十里,離溪敕城二百里,守將姓江名濯,同副將白交、白高三人鎮守,又有偏將盧慈、盧雅幫協。先時聞得浮金破了葫蘆卡,料知除卻獨鎖渡不能過,必要來爭水蛇渡,商議于埠頭對面築起夾閘,令白交、盧雅帶兵一千同守,自己準備接應。忽聽得有敵兵從大路過河,嚮東門來,料是獨鎖渡已失。因分兵往夾閘,城中之衆,不足守禦。盧慈道:“且戰而後守。”江濯道:“不可,西庶長既有令,戰勝亦無功,如敗,誰任其咎?莫若憑城爲策之上。”令閉門掛免。忽報敵軍已到東郊,江濯令自高注視,令盧慈巡察。
盧慈到北門,見遠方走殺嚎呼,所趕者係本國“溪敕”號旗,轉瞬已到城下,喊叫救援。追兵趕上,敗將回身接戰,抵擋不住。盧慈看得真切,下城開門,挺槍殺出。姚越接著,不問便戰,杜關得空,奔搶入城,放起連珠號砲。梁思先已得了信息,今聞砲聲,急令兵士疾趨呐喊攻城,布惠、秦吉分兵殺嚮北門。盧慈忽聞砲響,又驚又疑,姚越纏緊,不能抽身。江濯聽得號砲,取簡上騎,聞報東邊攻城,便轉嚮東北郊。盧慈敵不過姚越,怎當布惠等又到,槍法慌亂,爲姚越打倒,直搶進城。江濯到東門上城看道:“此假勢也,必有兵由他處潛入。”慌趕奔北門,正迎著布惠,四簡並舉,秦吉舉斧夾攻。江濯力戰二將,望見火起,心內驚亂。姚越、杜關又到,江濯手下軍士漸少,四將如虎攢來,且戰且走。殺到東門,同白高衝出,往夾閘去了。梁思等得了城池,分兵佈守,飛騎報請冠軍將令,以便進攻夾閘。
再說冠軍在鴛鴦計算,南邊惟溪敕、鷺鷥二大城,其餘十數邑皆彈指可下。俱量城勢,分令各校領兵往取。惟右邊芙蕖城兵多將廣,城固而堅,皆須親往。溪敕雖下,已令年柔、羊烈往協楊善,留兵一千守城,替回冉圭,陳密、梅清、柳詠。鷺鷥不知何若?須臾探子報道:“梁思等殺了裨將盧慈,逐去江濯、白高,已得鷺鷥城池。”冠軍大喜。又有梁思稟到,請攻夾閘。冠軍分付:“夾閘爲鷺鷥門戶,本城既失,夾閘豈能久守?急功徒傷士卒,緩之彼自逃遁耳。”令梁思、杜關、姚越將兵一千守城;布惠、秦吉將餘兵回鴛鴦聽令,自領兵三千,取芙蕖城。
芙蕖爲雲平嶺外第一個大城,浮石東邊糧餉,嚮來均貯于此。自西庶長鎮雲平嶺,叫本城只存半載軍民用度之糧,餘者盡運歸嶺上。芙蕖鎮守將軍姓何名舟,有萬夫莫當之勇。夫人桑氏,名喚桑髻,姪子何方樓,兒子何丹、何爍、何靛,俱深通器械,熟睹韜略。猶有婢將陸益、葉全、淩洪等同守。當日西庶長檄到,令其“戰守相機,切勿造次”,卻不叫他回嶺。何舟得檄,即使陸益往芰頭協守,自將城內諸事料理停當,令衆軍到雙鳧涯地方,靠平岡下寨。當時夫人諫道:“雙鳧平岡,並非險要,猶須憑城爲是。”何舟道:“郊外數萬居民,糧食在亩,若失平岡,顧要城何用!”不聽夫人之言,便領兵來涯邊紮住。
浮金兵到,何將軍背插九口飛刀,持柳葉槍,坐白驂馬,率三子出營,遇到前鋒親校國維。正欲開口問話,國維持著雙斧奔來直砍,何靛大怒,舉錘迎住,鬭有三十合,勝負不分。風宏、風嚴雙槍並出,何丹、何爍四錘又到。何舟將槍擺動,兵分兩翼,衝殺過來。這邊華禽、穆謹、荊芒嚮前接殺。鬭有十餘合,何舟敗走,三將趕去,何舟掣下飛刀,連連擊到。華禽躲得快,腿上著傷,荊芒連肩帶臂斫下,穆謹砍落頭顱。何舟復轉騎殺回。國維等見勢不利,敗下陣來,士卒俱奔。何靛等隨後追趕,恰好冠軍兵馬正到,排開陣勢,讓過國維等。何氏兄弟三人已經殺至,冠軍揮撾迎住,何丹只道平常將士,漫不經心,接連三撾,擋不住了,方知英勇。何靛、何爍迎上助戰。
戰有三十餘合,何舟鳴金,三子齊回,說道:“後來將官,勇力無比。”何舟道:“想係冠軍,因見汝等敵他不下,是以鳴金。今彼猶在陣前,待我戰去。”挺槍出陣,呼道:“來者可是韓冠軍麽?”冠軍答道:“既知威名,何不下馬?”何舟道:“問清姓名,好擒下汝耳!”舉槍當心刺入,冠軍撥開還擊,鬭有二十餘合,何舟敗下。冠軍追去,衆將齊道:“謹防暗器。”冠軍看定何舟手取飛刀,便帶住馬,只見何舟身回,飛刀已到。冠軍認清,連放飛丸,打落刀九口。何舟大怒,回馬重鬭,約有二十餘合,何靛等趕來助陣,這裏國維等亦復殺出。彼此混戰多時,天色已晚,各收兵回營。
冠軍查點將士,受傷者二百餘名,折了兩員副校,擒得將士三十餘人。冠軍道:“芙蕖不得,河東西莫能安枕!”分付過芙蕖二十里柳塘地方扎營。次日,何舟兵到又戰,互有殺傷。晚間,冠軍出令道:“芰頭爲芙蕖犄角,先乘芰頭無備破之,以剪芙蕖羽翼,回來築圍以困之,蔑不取矣!”將輜重置下,連夜全軍而去。
營內遭擒的浮石軍士,見兵盡行,用力掙斷繩索,逃回告訴。何舟令姪子方樓往奪營塞,自率三子連夜抄嚮芰頭來。行有五十餘里,到鏡湖地方,前軍報道:“橋梁俱拆毀了。”何靛嚮前道:“不要中敵人奸計!”何舟猛省,急令後隊作前隊,速退回城。方纔動腳,前面又報火起。兩旁俱係密密黍稷,何舟令往上割倒黍稷,亦縱火延毀,風猛焰急,頃刻焚成平地。上風已經燒到,何靛等恃勇撥路,俱爲火氣衝回,無法得出。何舟領兵移屯于先所毀空地上,雖然免得火災,怎奈煙焰逼人,軍士多有薰倒者。
待焰衰煙滅,始得領兵趕回,逢著偏將葉全,問道:“汝等奪塞若何?”葉全道:“不曾成功。今奉夫人令,來迎將軍。”何舟道:“城池無恙麽?”葉全道:“自將軍往芰頭後,末將隨小將軍襲取,行有數里,回顧城中火起,聲音嘈雜,情知事變,急同小將軍趕回。聞城內喊聲大震,見有敵將守住吊橋,殺不過去,末將同小將軍分奔尋路救應。末將到西門,正逢夫人殺出,城內部無兵追,小將軍亦到。因不知將軍如何,特令小將軍同末將分路來找。夫人現扎營在獲村。”何舟嘆道:“誤中奸計,地方已失,有何面目歸見君相?”掣出寶劍,欲行自刎。旁邊裨將淩洪緊抱住手道:“不可!勝敗兵家之常,三位小將軍又俱爲煙火所傷,將軍必須回兵,調治好了,整衆奪回城池,爲國出力。奈何輕生,以誤君事!”葉全道:“淩洪忠言,願將軍讅察。”何舟乃止。令葉全、淩洪同往芰頭,協陸益守城,囑道:“芰頭雖小,得之可出可入,若爲敵所有,則他日恢復,少這條會兵路也!敵人詭計多端,只顧閉守,不必出戰。”二將領命而去,何舟乃往獲村。
原來冠軍假言往攻芰頭,故任被擒軍士脫歸報信,卻令粟贊、荀登領兵趨毀鏡湖口橋,暗伏密葦之中,待彼軍過,即于後縱火。自同衆將潛回芙蕖,伏于堤邊,見有軍馬出去,便令元章、安定、終達、施恆、書山、衛定、黃華、仰青踅入城中,守門將士不辨己彼,闖進隨問隨答。次後又見軍出,冠軍發號,伏兵齊起,盡行殺入,放起火來。
卻說桑髻夫人自行軍之後,全裝率兵巡視。見北邊火起,情知有變,傳令軍民毋得亂動,又令女將淩蕊回衙把守,自率衆軍飛奔而來。正遇著冠軍,便使雁翎刀當頭劈入,冠軍揮撾隔開還擊。戰到七八合,桑夫人支架不住,敗走回衙,率領家人收拾符節。復行殺出,撞見國維截住不放。夫人大怒,惡戰十餘合,淩蕊使金針撤來,國維左目受傷,夫人趁空劈入,殺死國維,護衆衝出西門。遇著葉全,續後方樓亦到,同于獲村寥花崖下扎定,收招散失。令葉全、何方樓分路追尋何舟。
再說冠軍逐去本城軍,安營已畢,將國維入殮,同荊芒、穆謹二櫬,使率送回。令柳詠、風嚴、風宏、山縱、沈楊守城,自帶將士嚮芰頭來。到舊營內,粟贊、萄登綁出葉全、淩洪,冠軍問知是往芰頭的,半路擒住,用好言撫慰,還其衣甲,使自歸國。乃領兵直到芰頭,見城上寂靜,面邊平岡環抱石城,後倚層巒,前臨闊澗。城腳窄路之外,便無餘地。在對面喊殺,並不見有人應敵。令屯兵于上流岡阜,使伐堅竹大木,造成攻具披架,篷笆大筏。當晚率軍士同登放下,認著城門,推到口邊。聞得梆響,石砲灰瓶如雨打下,俱爲笆所遮隔。篷下五百人,扶木撞杵,同聲用力,撞得拴折門崩,冠軍率衆湧入。陸益引兵掩來,冠軍揮撾攔腰打倒,其餘軍士盡行逃散。乃招外兵渡河入城。
次日,令粟贊、荀登、姚安、崔默同守,自帶軍士徇河東西未下城邑,沿途村鎮民人,多有自百結關外放回者,焚香餽食,未被攻下地方官長聞風奔竄。下旬日間,河之東西七百餘里州邑莖浦、黑尻、麇鴰、醮石、扶老、舒雁、海蘿、紫英、獨豹、猴蔡等險易大小六十餘城,盡行歸服。
冠軍隨處委署奏情,發各處守令。再回鴛鴦,見迎接的兵將較前甚多,俱是瘦羸,且聞呼痛之聲,不勝驚訝。布惠稟道:“冠軍往芙蕖時,主上令子大夫、白額虎領兵二萬,往攻雲平嶺。四處尋路不得,勉強上去,俱被打傷回來。來往數日,並不曾傷彼一將,擒彼一兵,領去萬餘軍士,無不傷損。”冠軍道:“西山知兵,雲乎嶺萬不能破。須待天印、雙龍有處得入,方可相機。今妄攻之,可憐士卒無辜受苦。”令布惠取諸藥,分開醫治被傷將士,又使人探天印、雙龍勝負如何。
數日之間,兵將盡愈。正議操練,忽聞大砲三聲,自西邊來。頃刻,巡軍報道:“浮石大軍下嶺矣!”正是:
方憂指臂多傷損,又報干戈競到來。
欲知爭戰何如,且聽下回分解。
放下冠軍節節取勝不表,卻說客卿令茅遊、吳洪等分往猿啼峽、烏楓嶺去後,即同龍街嚮雲平嶺來。離滋榮關,行過五百餘里,到思神港地方,見許多大漢毆鬭,將路都塞滿了。先是手打,後用棍棒,拚得肢傷膚損,紛紛消散。臨了,有一個穿白、一個穿皂二人,盡力不休。龍街歇下喝綵道:“好鬭!”客卿問車旁觀者道:“爲著何事,這樣惡鬭?”答道:“是包攬買私砂的。”客卿道:“而今猶有私砂麽?”答道:“惟其艱難,所以如此。現在諸販皆已歇業,惟臧、畢兩家霸賣。因所到砂少,爭買者多,所以採取這打鬭辦法,爭強賭勝,哪家贏就歸那家賣。”客卿道:“臧、畢不畏法麽?”低聲答道:“爾道臧、畢是誰?即係臧無忌、畢競發,他畏什麽!位據要津,所獲大利,又分餽當路,還有哪個將法繩他!”客卿道:“聞新規章,提防嚴緊,如何猶漏得出來?”答道:“猶有未備處耳。”
只見兩個歇歇又鬭,客卿令龍街道:“汝可往解之。”龍街所然,取出腰間雙錘,直舞嚮前,將鬭者隔作兩處。大漢俱歇下,觀看錘法。龍街見他們不鬭,亦即收住,嚮大漢道:“目今外寇數道內侵,以二位武藝,何不出力于國家,迺在此處行這勾當!倘有失誤,豈不可惜?”回答道:“功名非不圖取,如有可進之途,不獨我等情甘執鞭隨鐙,現在數百壯士皆願效力!”龍街道:“易耳,汝可知車上坐者”?同問道:“是誰?”龍街道:“春水運儲之客卿也!”互相驚道:“莫非漂來的賢人麽?”龍街道:“正是。”乃大喜道:“好也!”慌領衆人,隨龍街到車前,拜伏于地道:“不知大賢降臨,望乞原宥收錄。”客卿下車扶起道:“使壯士失所,吾輩之過也。卿等姓甚名誰?”穿白的指穿皂的道:“他姓施名績,小人姓邢名貫,都係本國玉砂岡農民。”客卿道:“今我往雲平嶺視敵,汝等各有家室,如何隨去?”大夥齊聲道:“小人等家室俱屆溫飽,今幸逢客卿,不討個出身,更待何時!”客卿道:“汝等內有老病者,則不必去。兹檄玉砂岡大夫,先給每人紫貝五十枚安家,待立功之後,自有爵酬。”大夥懽謝。
客卿查點,共有二百四十五名,除去七名老病,仍有二百三十八名。當日就港上住下,連夜寫清檄文,次早給不去者待往。乃帶衆人望雲平嶺來,施績、邢貫爭代龍街御車。到了餓虎閘,天色已晚,歇下。
第三日早晨到雲平嶺,西庶長得報,自迎出營,擕手慰詢。客卿略爲回說,便問浮金兵勢。西庶長具道其詳,客卿道:“果然勁敵!今營內有若干人馬?”西庶長道:“舊兵悉在冊藉,新收得各處敗回將士,品字城偏裨、獨鎖渡山盈、鴛鴦城信恆等、青草城穆新等、芙蕖城何舟等,並未受傷的兵士九千餘名。”客卿道:“彼鋒已老矣,且開關試戰以探之。”西庶長道:“願客卿施運神威,以摧強敵,老夫將符印交卸,回國摧趲糧儲。”客卿道:“不可,處繁理劇,素性所畏,因見強敵在前,恐庶長煩勞,特來參議,聽受指揮。若以大任相強,不佞請從此辭。”西庶長道:“非係老夫避勞,實緣宿疾常發,難勝辛苦,日夕思客卿來,奈何不諒之深。”客卿道:“軍事倥傯,原非尊恙所宜,請坐此以理糧餉,不佞代辦軍事如何?”西庶長喜道:“如此,足見爲國兼愛老夫矣!”令鐵柱捧上符劍軍冊。客卿道:“符劍主上所命,私交私受,均屬不妥,仍請收貯。有庶長在此,諸將心膂相通,可無庸也。”
西庶長使鐵柱收回,交下軍冊,客卿展閱:裨偏一百七十餘員,士卒九萬有餘。刷去老弱羸病,其餘令俱入教場操演。果然兵強將勇,衹有陣勢古板。乃將法授龍街,令教所需一千軍土,成後則一人傳十人,輾轉訓誨。龍街心已明白,自爲領頭,諸軍亦皆練過,不甚費事,五天俱熟矣。分爲四軍:名曰摧山、越海、狼頭、虎翼。合習陣法,其法一卒居中,八卒環衛;一伍居中,八伍環衛;一隊居中,八隊環衛;一部居中,八部環衛;一陣居中,八陣環衛。九陣爲一軍,始于九八爲伍,九伍八十一人爲隊,九隊七百二十九人爲部,九部六千五百六十一人爲陣,九陣五萬九干零四十九人爲一軍。百萬千萬,俱可積加而上,所謂多多益善也。
一伍俱九軍之形,九軍皆一伍之法,居中者爲心,左右爲協,前爲首,後爲尾,四隅爲足,爲翼。心主指使,協主護衛。動則前二隅衝鋒,首主接應,後二隅主替換,尾主補空。久戰,則入方旋轉,疊爲守戰;變陣,則抽餘補缺,身修者缺足,戴角者無牙,堅蹄者欠爪,鼓翼者少足,短其尾者長其項,車其翮者窄其身。
一隊內間騎士十二,八騎居八隙,四騎居四隅。戰則居後,以備衝掠襲追;行則當先,以看敵搜伏。零奇騎步,皆另爲隊部,選立上士二十,中士百七人,下士一千五百,以備補換差遺。居則隅落鈎連,輜重在中;行則隊隊相引,精銳在後。大將之下,內肘脅八將居身旁輔助;外牙爪八將爲八陣之主,專管相敵應機。探士與諜士相表裏,諜士窺敵國之虛實,探士瞰敵軍之隱微,另附于後軍。
大略九十六變:禽屬二十四變,獸屬二十四變,魚屬二十四變,蟲屬二十四變,互相更易,以制伏敵軍;循環交錯,千萬無窮。凡變時,禽屬用赤幡,獸屬用白旗,魚屬用青旌,蟲屬用黑幢。凡變,用砲一聲一變;至六變,用旗一面招展;七變到十二變,用旗二面招展;十三變至十八變,用旗三面招展;十九變至二十四變,用旗四面招展。其變之一、二、三、四、五、六,則以角聲一、二、三、四、五、六轉爲變;凡魚蟲禽獸互變,則以金聲一、二、三、四爲準,變定則擊鼓。凡變,先脅,次角,次牙,次爪,次翼,次尾,心定不動;以有化無,互相伸縮,頃刻而成,參差先後,無不貫串。
令龍街爲陣心,使平修、邢貫爲護心,使信恆、何舟爲翼陣,使各有副將;其餘慕容夏奇、水正、梅先春、蔣功、陳得、何靛等數十員驍將,俱派牙爪。各處首領,凡行皆用飛龍,止皆爲盤蛇。操演精熟,令鐵柱、衛仁隨金城居守,乃拆雲壘石,放砲,率衆下嶺屯紮。
當下子直聞報,大喜道:“彼守則無法可攻,今彼離巢,係送路過岡也。”冠軍道:“不然,西山文武足備,昔守今戰,非得勝算,斷無輕動之理。吾甚憂之,大夫緣何反喜!”乃使軍政司具奏到老營,並檄令各城加意防備。子直道:“昔求戰不得,今得而不戰,何時過嶺,以副主上之望?”冠軍道:“我能戰之將士,皆分守于各處,本城所存無幾,新兵尚未練成,如何臨得謀定而戰的大敵?今彼下嶺而不前來,是欲致我而以逸待我也。須將兵將練精,方能言戰。此刻僅可憑城以守。”乃復往教場閱檢。
次日,島主使郎福厚持節到營監戰。冠軍迎入,郎福厚道:“主上昨聞敵捨巢穴下嶺,欲與我戰,是難得之機,將軍反請謹慎,鄭重其詞。主上不悅,言將軍養寇,特使福厚前來摧戰,敗不歸罪將軍。如或敵人退守,嶺不能過,惟將軍是咎。”子直道:“戰未必敗,何可受違君命之愆!”冠軍見島主諸人意皆欲戰,自料亦未致敗,乃點齊精壯軍士三千,飽餐,緩緩行到嶺北,叱成陣勢。
只見對面砲。嚮角鳴,兩翼騎兵先出,往還穿梭馳驟;須臾角聲止,鼓聲作,騎兵俱退。陣已排列,前銳後闊,四角貼伏。有小校執旗走來跪下道:“奉令請將軍觀陣。”冠軍答道:“此蝕月蝦蟆也。”那校起身跑回。又有小校執旗走過,跪下道:“奉令請將軍打陣。”冠軍自思:“此陣變法,雖同仲兄仔細考較,但現在兵未教成,不可使用。”乃答道:“今且鬭將,改日鬭陣。”小校起去。
對面鼓聲復震,十餘員戰將湧出。一將提刀驟馬喊道:“狂妄強徒,可速納命!”右邊轉出驍將柏酈,係柏彪之弟,揮刀迎上,不問姓名。鬭有五十餘合,內中一將落馬,卻係柏酈,爲信桓所斬。旁邊布惠大怒,舉鐧衝來,盛進、仰青、黃華隨著齊出;浮石陣內山慈、慕容夏奇、陳德接住混戰。何舟忍不住,舉槍殺嚮前來,黃華慌搶上去,那方慕容夏奇從旁使槍,刺入左脅;結果性命。
冠軍知何舟武藝高強,將校無其敵手,乃策馬迎到。何舟見著,怒從心起,劈面就刺;冠軍也不在意,撥槍回撾。戰有二十合,信恆視何舟槍法蓬鬆,慌捨敵將,驟至夾攻;又戰二十餘合,龍街見不鬭陣,亦掣錘馳來。冠軍力敵三將,只見邢貫使棍飛步殺到,冠軍衝出圈子,嚮城跑回。何舟憤怒,加鞭追上;冠軍見何舟槍鋒只在後心上下,乃勒住馬,閃轉身,槍鋒已過,舉撾掃到,恰恰擊著何舟脊梁,受傷落馬。信恆、龍街連忙攔住格殺;邢貫棄棍,背得何舟飛跑逃回。浮石營內鳴金,諸將收兵歸陣。
冠軍亦不追趕,也收兵回城。又見小校持書,“請來日鬭陣”。冠軍批準。子直問道:“陣已習成麽?”冠軍道:“另有道理。”
次早引兵出城,用十二隊,中間騎兵,排成陣勢,並不前進。嶺下軍將俱出營外,見浮金近城結陣,不去攻打,又來請進。冠軍令前鋒答道:“陣已排成,請汝主將觀看。”小校回去,只見浮石兵馬果然前來,軍中擁著巢車,冠軍料是西山在內。正擬度間,又見執旗小校走到,稟道:“奉令言此陣,名喚風雲驟雨,攻打彼此多糜將士,請更易相鬭。”冠軍答道:“既不攻打,三日後來嶺下,破汝國陣。”小校去後,即領兵入城。
子直問道:“不往打彼陣,何也?”冠軍道:“彼中大有能人,深知此陣妙理。”子直道:“既不去破,如何允之?”冠軍道:“批準鬭陣,今令其打,未爲失信。明日若仍推辭,便難于措詞矣!”子直道:“三日即能打彼陣乎?”冠軍道:“至期兵應可用矣。”令金璧飛凋楊善馳回,令下教場,讅視習練。
過了三日,將士俱融洽貫通了,始率到嶺下來。浮石兵馬早已齊集,仍然騎兵先出,須臾陣成形勢,與前相似,旗旌甲胄,全色灰黃,但前愈銳,腹愈寬耳。小校執旗如前跪問,冠軍答道:“此老田父陣也。”小校起身跑回,冠軍將令字旗揮動,飛盾兵各執旗幡,嚮前招展。楊善使“變”,只聽鉦聲一響,角聲四轉,將士俱係皂甲皂旗,變成玄雕,張開兩翼,搏嚮前去。只見彼陣中回聲鉦響,二面白旗招展,角音三轉,陣形移動,四足皆攢面前,旗旌盡黑,變成玄兔。楊善見陣變動,鳴鉦止住,鐃聲三響,角聲四轉,變成韓盧,昂然直衝嚮前。對陣又鳴鉦,一面白旗招展,角聲六轉,旗甲盡白,變成餓虎,張牙舞爪而來。揚善鳴鉦,鐃聲一響,角聲二轉,甲旗盡青,變成青駿,昂頭擺尾而前。對陣又鳴金,用青旌招展,角音六轉,衣甲盡黃,變成飛龍,四足八翼,張鬚捲尾而進。楊善又鳴金,鐃聲四響,角聲六轉,變成令進,及逼近始鼓,盾與旗退後,露出神獅,直奔飛龍。兵接兵鬭,將遇將殺,惡戰多時,不分勝負。
冠軍舉撾直衝,趕嚮將臺,兩旁百弩齊發,冠軍揮撾上下遮攔,弩箭紛紛落地。冠軍已到臺前,平修、邢貫率著員勇健副將裹來,冠軍連傷三個,驍將捨死攔住。臺上鳴金收兵,諸將得抽身者回陣,皆嚮冠軍重重纏裹。布惠等引兵殺入。冠軍恐外陣受傷,突出重圍,回顧猶有將校在內,復同布惠殺入救出;單不見布惠並上校元章,復翻身闖進。見布惠、元章相倚迎敵,身受重傷,乃揮撾擊斃數將,庇翼二校出國。再看浮石亦收兵上嶺。冠軍回城查點,折了裨將三名,親校一名蕭瑤,兵士七十七人,其餘帶傷者頗多,俱令調理,並將奪歸各屍入殮不提。
這邊客卿回嶺,西庶長迎問道:“今日好惡戰,正在爭持之際,如何鳴金,莫非召回諸將救護中軍麽?及至重重將柴督圍住,觀伊往來無阻,三出三入,真可謂蓋世英勇!”客卿笑道:“那是什麽柴督,即嚮所言仗劍震汴梁之子郵,乃韓速二字,訛作柴督耳!”西庶長驚道:“如何認得係他?”客卿道:“此陣變化,皆不佞與所考定。前日彼排風雲驟雨陣勢,心甚疑之,今不佞排田父陣,形同蝕月蝦蟆,但蝦蟆畏蛇,而田父能制蛇,彼不以蛇而用蒼鷹,疑定是彼。及變田父爲老兔,彼不進擊,復變蒼鷹爲神獒。不佞變老兔爲餓虎,彼又變爲青駿,青駿小于虎,而虎豹聞聲骨軟,非龍不足以制。不佞令變飛龍,彼知飛龍變化已盡,再變即屬諸天陣勢,可守不可攻,彼故變神獅,且行逼近,方撤遮蔽而急鬭,使我不及更變耳,已知必係子郵。及揮撾衝陣,趕奔來臺,不佞認得真切。則前之辭鬭陣而鬭將,實陣尚未練成,故作此語以解嘲。今既齊全,而始來破耳。想彼必係因追不佞,亦漂下硬水圍,定屬浮金地界,不知不佞在上國,故仕浮金耳。可喜,可喜!西庶長道:“如此英雄,豈可使在敵國?”客卿道:“彼既任事,如何肯來?待使小計,以延請之。”西庶長道:“用何妙策?”客卿道:“當與相國商量。”問龍街道:“共折傷多少將士?”龍街道:“驍將二員,裨將四十二員,士卒七百餘名,帶傷者不計數目。”客卿令龍街將所制各種丹藥調治撫恤。
西庶長道:“彼變諸陣,不用旗旌招展,排時又無騎護遮,惟有盾兵搖幡,何也?”客卿道:“彼以聲變,不以色變,惟用耳聽,比回頭觀看更覺省事。前用盾兵搖幡,使敵視不明白,用步用騎,其用同也。”西庶長道:“國家若得此人,何愁各島強梗!”客卿道:“須如此如此。庶長可有稀奇貨物?”西庶長笑道:“老夫夙昔不知。”客卿道:“今是需他之時。”西庶長道,“當嚮都中奏取。”立刻修成表章,奏明接戰未勝之略,請藏內衆知之寶,賜下嶺關,以備使用。
發驛遞去,三日回來。西庶長請讅擇合式,客卿取光珠四百顆,綵貝八百枚,並追忘石、寶光石、饑飽石、修容石各一件,溫涼席四條,其餘皆送回。又嚮西庶長道:“此事非駱先生不可。”西庶長道:“舍親正欲回都,客卿有委,彼自不辭。”使鐵柱去請。
原來駱燾奉命看視西庶長,現在嶺上,客卿知其心明膽壯,所以薦之。當下聞請隨到,西庶長具道其詳,駱燾蹙額道:“事故難推,但與齷齪鄙夫週旋,過後不知幾日嘔吐耳!”客卿道:“名士遊戲,何所不可?況于國事有濟乎!”駱燾道:“貨既有矣,更願得嚮導。”客卿呼施績道:“汝意中可有與浮金羅、鍾二大夫相熟者?”施績道:“與郎、子、羅、鍾四大夫熟者,頗有其人,其中常往來于余、包、臧、郎、子、羅、鍾府內者,莫如周士,本屬浮金邊民,後贅在我國,凡買賣私砂者,多由彼糾合。”客卿道:“可呼前來。”
施績遵令出營,帶進叩見。視其人約有四十上下年紀,客卿問道:“施績言你于兩國各大夫家事體頗熟,今使同駱大夫往浮金公幹,可能去否?”周士道:“小人雖係生長浮金,後贅浮石,與浮金便疏闊了,惟郎、子、羅、鍾四府每年必到,結算酬勞,餘者俱不親近。未知往浮金何幹?”客卿道:“汝同駱大夫去便知。”周士道:“前面行不得,嶺下各要路俱有浮金兵將把守,往來的人俱要翻箱倒篋、寬衣脫裳的搜檢盤查,怕有奸細。今去必須到思神港,與販私砂的同行,方免失誤。”客卿道:“任你擇善行之。”周士又道:“幹事必須貨物,大事大貨,小事小貨,小人不管幹何事件,但願聞貨名實,庶不致虛行。”客卿道:“駱大夫已知之矣,途中細談可也。”周士退下。
駱燾令僕收拾,拜別動身,由裏行去,第三日到思神港。聽得喊道:“周士來也!”周士看時,卻係舊日同夥的,名喚金堰,答道:“我歸來也。”金堰同許多人迎上,問道:“聞說汝隨什麽人去尋官做了,爲何又回?”周士道:“先逢客卿在此經過,施績、邢貫俱隨他去,我也同行。及到彼處,身閒口淡,久熬不得,糾合這馬客人,先往浮金議定,再回來辦事。”金堰問道:“這係哪家的?”周士道:“係顧庶長家,腳力比一切好些。”金堰道:“各事帶擕我們。”周士點頭道:“汝等何時回去?”金堰道:“來日動身,何不在此過宿,明早同行。”周士道:“未知客人意下如何?”駱燾道:“也罷,同伴而行,省得路上寂寞。”當晚在港歇宿。
次日五更,金堰等百餘人挑擔起行,周士等作爲押後。過本國關隘,見盤查來往的亦十分嚴緊,私砂經過卻並不問。到了下濫柿河,盡行裝載,諸人復回。金堰等上船開行,嚮北五百里到硤蝶津;轉嚮東南二百餘里到水蛇渡;復嚮西南迤邐四百餘里,到獨鎖渡。遙見兩岸營塞比上流各處更大。復嚮東南轉折五百餘里,到蜒蚰渡;又三百里,到鰐窟關;討過關嚮南三百里,出口亂流過洋,到浮金境。
進口行百五十餘里,將近西寅關,見無停泊船隻,而往來商賈懽忭。周士使金堰訪熟人道:“借問勒索鬆緊?”答道:“卻不鬆,只是該一貝,報一貝,並無苛罰,可免雜費,然亦莫想用賄私過。”金堰道:“緣何如此?”答道:“燭相國催餉在此。”金堰驚道:“相國在此,我們老大不便,今未備辦鈔貝,須行借貸。”分付船家泊好,即便上岸。駱燾問道:“過關如何不帶鈔?”周士道:“金堰係羅大夫夥計,俱係討過。從無人敢逆,所以未帶。今燭相國駐此摧餉,管關之人不敢容情,所以要還關鈔。”駱燾道:“原來如此。”
周士道:“我們所有寶貨須收藏好,免得查出,致費回答。”駱燾道:“我正忘與足下細道其詳。”乃將原故說清,令僮僕將珠盒貝桶捧來,又于箱中取出四卷四匣。打開卷子,指道:“此太和島溫涼席也,冬月臥之而溫,不知有寒,夏月臥之而涼,不知有暑。”周士看得滑澤非常,好生愛憐。再抽出匣蓋,忽然紅光滿船,讅察都是四樣大小石子。駱燾取個內瑩外糙、溪卵大的白石子道:“此名修容石,產于洪巖島,凡臉皮有縐紋、顏色有斑點者,用于臉上環滾三周,則縐紋隱去,面皮光潔,顏色潤澤,斑點全無。”指個赤黑二色,赤色晶瑩,黑色深黝、三寸圍圓的扁石子道:“此名饑飽石,產于消長島,凡饑時,以黑面貼著肚臍則飽;凡飽時,用赤面貼于肚臍則饑。”又指個徑寸半圓半方的紫石子道:“此名紅光石,產于烈燄島,開匣則光綵滿堂,蛇蟲逃避,污穢氣除。”又指龍眼大的赤黑石子道:“此名迫忘石,產于定心島,凡事久遺忘,追想不得,握之便歷歷在目。此皆正西諸島所產,浮金素難得者。”周士贊道:“真奇寶也!但未知此處人識不識耳。”駱燾笑道:“諸般珍物,載在《寶史》,如何不知?況貪鄙之夫,晨昏念念在兹者乎!”周士道:“請收藏好,他曉得珍貴,就易辦了。”
駱燾問道:“此船之載頗輕,昨日過洋,艙口猶取石壓,何不多裝玉砂?”周士道:“另有緣故,一者山河下多石塊,載重恐礙于行,二者遇著實心辦理之巡官,躲避不及,便將船底塞漏絮件取下,放水入內,頃刻淹沒,既無賍證,折本又不多,所以俱係半載。”駱燾又問道:“前見旱逃挑夫,俱屬強壯,每人盡可挑百五六十斤,而僅挑七八十斤,何也?”周士道:“過閘過汛,地方各處,俱有常規,其無厭者,又多率衆邀截索勒。遇著此等人,凡肩力足力強者,便一人挑二人之貨先行,空出一半手足便捷者,即用匾擔爲械,以禦來衆。”駱燾再欲詢問,金堰已到,催船戶開行過關。周士問道:“辦得如何?”金堰道:“正項絲毫不可少他的,俱經完納。約此次貨物,成本底子較常雖貴,猶有微利,而今各關皆須照例,抵平無利矣。”船戶開到關上,查明放過。
次日過教化關,又次日過社貍關,俱係照樣完納。社貍關百六十里,到黿思城發擔,過腰星嶺復下船。不二日到懸巖城下,早有人持柬相邀。金堰看係羅大夫的姓名,因先聞得有來議交易信息,恐到時爲他家截去,故特使人迎接。駱燾收下,寫了回帖,周士先到羅府。
次日駱燾再往,多材出迎,春風滿面,讓至中堂,溫寒敘過,邀入私室,再問道:“嚮來衹知顧庶長猖介,等于前西,今聞周士所言,始知智略過人,昔之耿介,實週旋同僚,今之通融,爲貽謀燕翼。駱先生下照,必有久遠大益之良籌。”駱燾道:“此亦非顧庶長自爲,迺公子因親族衆多,歲入不敷所出,故爲是耳。”多材問道:“庶長知否?”駱燾道:“事雖不知,但衹有兩公子,平素又極慈愛,或者敗露,自然護庇。且今辦理玉砂岡大夫上士,乃沿途官弁,皆係公子深交,斷不致誤。”多材喜道:“似此方保無虞。但所云撤兵,刻下恐難應命。”駱燾讓將匣桶卷盒捧上,道:“顧公子欽仰大夫並上國郎、子、鍾三大夫,謹具不腆,請揀擇定,然後分餽。”多材視禮單各寶,喜的抓不著癢處,便想獨吞,順口道:“郎、子二大夫俱在軍前,且存舍下再送。子大夫近怨冠軍入骨,聞郎大夫因冠軍絕無禮節,心亦不喜。必欲罷戰,須共謀之。但交易事,將來不可走散。今先請鍾大夫商議。”遂將盒匣收入,卷桶在案上,使家人去請。
片時報道:“鍾大夫到。”多材迎出,道清來由。再引與駱燾相見。受祿道:“聞上國東鄙城郭險要,皆爲韓冠軍所取,再破雲平嶺,便入黃雲城矣。今先生之來,意在撤兵,交易未必可成。”駱燾道:“前因諸將無能,並非冠軍力攻所得。至于雲平嶺,西庶長佈置得宜,上國數攻,徒傷士卒。今客卿到來,諸事益備,不久邊城自復,何得固執已往,而輕視下國無材?且欲撤兵,實是營私,並非爲公。”受祿道,“何爲營私非爲公?”駱燾道:“兵結則防範愈嚴,糜費繁多,即便破雲平嶺、得玉砂岡而論,利俱歸國,誰得而營之?故曰撤兵非爲公也。”
多材指案上卷桶道:“顧公子猶厚貺足下與郎、子二大夫暨弟,請斟酌收否?”受祿起身展視道:“非太和席麽?”多材道:“真溫涼席也!”受祿喜道:“綵貝不奇,此席非相府安得有哉?”與多材道:“溫涼席產于太和島,太和席即溫涼席。往歲上國曾遺寡君,不佞獲見。此席草以中峰產者爲最,今實中峰所產。”多材道:“安得而知其產于中峰?”受祿道:“他峰產者,止有四棱,惟中峰者八棱,長臥能免風寒暑濕,壯骨強筋。”多材亦喜道:“足見公子不輕遠人。”受祿道:“太和島下龍潭中產的苔絲褥子,更不可得。”多材道:“有何好處?”受祿道:“島下氤氳巖,鼉龍居之,凡十二年,騰波鼓浪,往朝尾閭峰蚌王一次,大小悉行。土人沒入,採其苔絲,織成紺色褥子,多則可得二條,少猶不敷一條,平日臥之,與溫涼席無殊。惟男女同臥,則苔絲畢張,將身體遮蓋包下,冬不須被,夏不用帳。在下者神張氣溢,在上者神健氣斂,互相上下,終日不勞。”多材驚道:“哪得有此奇珍?”受祿道:“可惜有不足處,每條衹能用十二年,過期之後,苔絲便脆朽矣。”轉面與駱燾道:“寡君曾數求于上國,郎大夫重價購之,俱不能得,今慫恿興兵,亦多因此。如欲撤兵,須以此許郎大夫方可。”駱燾道:“此物庫藏無幾,寡君曾有賜與庶長,束貯不用,當徐圖之。公子豁達,斷不以微物,而失諸大夫之懽。”受祿道:“能如此,則妙極。可先將席具分開,送往兩家,再專人面與二大夫言之。”多材道:“甚善。”
不說羅、鍾分頭辦事,且說郎福厚見家人到,呈上暗號家書,細問明白。次日使送往前營,子直先已得信,正中其懷,尋思傾冠軍的善策。乃密寫浮石與冠軍的假書,使心腹暗棄于城門口。邏卒拾得,不敢啟視,送到營內,呈上冠軍,子直同在帳內。冠軍拆開看,書寫道:
接手覆云云,兵不過嶺,出自臺意,願始終堅持,則敝邑感戴不朽。又悉子大夫監軍鴛鴦,浮金主結營獨鎖,乃皆藉君侯英才,而不信君侯之確據也。智者見幾于未萌,況如斯之已著乎!果能返旆,山請于寡君,悉家敝賦,舉國以從。閱過焚之,聲息無泄。
冠軍看畢,帶笑遞與子直道:“西老兒欲間我君臣,作此伎倆。”子直接過視畢,正色問道:“先此可曾有書往來?”冠軍視子直道:“反間計何須形跡?”子直道:“如何辦理?”冠軍道:“付之不聞不問爲上策,否則奏明耳。”子直道:“軍中耳目衆多,猶須奏聞爲是。”冠軍想道:“此書原無關緊要,今與小人共事,若不提明,反多讒謗。”乃應道:“大夫說得是。”即聯名敘出邏卒拾得的表章並原書,同送獨鎖渡。浮金主覽過大笑,付與郎福厚道:“此騙小兒之計也,不像西山、客卿做出來的。”郎福厚看完笑道:“真正糊塗!此事付之淡然便了,何必題奏?可召子直誥之。”浮金主允奏。
次日,子直到營朝畢,郎福厚問道:“此係反間計,誰不知之?”子直道:“直也係如此想法,因見冠軍接書倉惶欲匿,不能始展共看,形狀既異尋常。直伺在前營,恐將來或有事故,擔當不起,是以特強之奏耳。大夫未歷其境,毋輕怪也!”郎福厚道:“原來如此。冠軍何因倉惶?”子直道:“而今兵也不練,武也不講,俱付與楊善,惟市恩沽名,終日看受傷士卒藥餌,與前迥異。接得書時,問其如何辦理,彼云‘付之不聞不問’,直意不可,始勉強同奏耳。”福厚道:“我錯怪大夫。”浮金主道:“寡人于冠軍未嘗輕待,何至負恩?”郎福厚道:“嶺未能過,終難算成功,賞亦不重,今坐得數百里地,比受封如何?況冠軍本是異國人氏,又無家室,有何顧戀得數百里之地面卻之乎!觀其得城得塞,並不請上授任,隨意委使心腹,其志不無有爲。”
浮金主道:“易耳,寡人只言前營進取,必須健將,各處守城,常才可用,另使弁員前往,調回守將。”子直道:“此亦杜漸之法。”福厚道:“韓速忠于爲國,實可恃爲幹城,今既生異心,而復使將服他用之失職懷怨軍校,同聚前營,設變起倉卒,誰得而禦之?”浮金主道:“然則惟有去其兵權耳。”郎福厚道:“聖慮萬全,然不可驟削,先可託言召來議事,羈留于此,加子大夫職銜,使統領前營,他自無羽翼,孤掌難鳴矣!”浮金主贊道:“卿等謀慮周詳,何愁拔扈?但各城邑等處俱係要地,可思量保舉才堪勝任者,使往交代。”二人同復道:“臣等于營中遴選奏上,以備取用。”奏畢,退出商量分手。
子直到鴛鴦城,冠軍問道:“有何政事?”子直道:“即爲此書,主上大疑,直與郎大夫再三疏解,已釋大半矣。”冠軍含笑拱別。子直便將素所交接的將士,保舉三十員,郎福厚已選得四十餘員同奏。島主概行錄用,召冠軍來後營計議,並使新員分往,調回各處守將。
不說諸校交代,齊歸鴛鴦。再說冠軍接召,立時起身。將到梅坪,遇見石徑下騎參見。冠軍俯躬扶起,問道:“汝守獨鎖渡,緣何到此?”石徑道:“奉調交代,帶原軍來前營聽令破嶺。”冠軍道:“前去小心。”及到梅坪,見軍士頗多,想道:“衹有步兵五百名,常言同安定把守,如何有許多軍士?”正在疑惑之際,安定同新將單鳳參見,冠軍問道:“此處何時添兵?”安定道:“今有單鳳奉命帶軍一千來此,暫時把守,命小校交代,帶原兵往前營聽令破嶺。”冠軍分付“小心前去”,想道:“這都係僞書之故,城門邊安得有外人遺書?定是子直奸計。且看主上如何?”
到後營朝見畢,浮金主問道:“前日反間書,係從何來?”冠軍道:“巡邏老卒于城西門拾得,臣想遠近俱有巡邏,安得有人到城下遺書?此反間出于雲平嶺,而由于蕭墻內也!”福厚道:“或者鴛鴦民家,有浮石將士藏于其內,亦未可定。冠軍平日可與百姓交接?”冠軍道:“大夫受間了,不佞何爲與百姓交接?況初得城安民時,曾問素所疾苦,自後並無事故。”福厚道:“或者有怨民,亦恐難料。”冠軍道:“安民之初,立有禁令,凡樵採時,俱結隊伍登簿而出,入則照數稽查,衹有東門許出入。今書在西城,如何怪得百姓!”浮金主道:“莫非軍士們內有與敵同謀者?”冠軍道:“將士皆係知法心膂,何肯爲此!”浮金主道:“是此說法,莫非天上掉下來的?”冠軍默然。
福厚問道:“子直可知軍旅?”冠軍道:“不誤國事,便爲主上洪福。知軍與否,臣豈敢妄對。”浮金主道:“固知此任,非冠軍不可。”冠軍道:“未能過嶺,臣實懷慚,有負差遣多矣。請另選賢臣,以免有誤。若係信任子直,臣恐不能有得,必多所失也。”浮金主勃然道:“據冠軍說,此時既無策進取,坐以守之,諒子直亦不致敗事。冠軍且在營中,細籌取嶺善謀,議定再往鴛鴦可也。”說罷回內去了,福厚隨入。冠軍退出外帳,裨將時務達參見,請留居住。
冠軍每晨進營,退回,皆在帳中獨坐。時務達供給週旋,頗盡敬禮。這日走近身旁,低聲問道:“將軍拓地七百餘里,所得寶貨若干?”冠軍道:“庫藏皆在冊籍,賞功俱注數目,職掌有人,爲將者安得營私!”時務達道:“今日之事,正由于此耳。爲將料敵,須先知己。朝中有佞倖之臣,不爲國憂,盡謀私利,竊爲將軍危之。”冠軍道:“進不求名,退不避罪,爲民是保,而利于主。汝未聞乎?”時務達道:“此所以謂經而不權也。小將與將軍同病,前有所見,願道其詳,未知將軍能慎言否?”
冠軍道:“汝何爲與我同病?”時務達道:“小將蒙燭相國之知,薦爲廂軍將軍,因無進奉于郎賊,前日患癥,便道小將軀病,不能勝任,另薦彼親刁鵬,降小將守外帳,非與將軍同病乎!”冠軍拱道:“原來係時將軍,有何見教?時務達道:“豈敢。但所言大有關係。”冠軍道:訏口此不必說罷。”起身往外走。時務達挽住道:“將軍莫怪,理應謹慎。然不與將軍言明,早爲防備,又恐疏虞,有負燭相國。小將原欲具稟,奈相國性情忌惡如仇,聞事立時發作,不能容忍,是以未敢稟去,惟有說與將軍知,不致落之好人之手,主上得以全軍而歸,實爲深幸。將軍莫怪小將鄭重也。”冠軍道:“出將軍之口,入不佞之耳,發作亦不言聞自將軍也。”時務達道:“如此,小將無憂矣。”
正欲開言,忽見前營報到:浮石今晨又有大軍下嶺。正是:
謀成去壘非常比,勢敗前營警報頻。
欲知下嶺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時務達接著前軍急報,進入後營,復對冠軍說道:“上日有舊僕到自帳中,便謁小將,問彼奚自,據雲,前時投在郎府,今羅、鍾二大夫有要事通知,囑彼前來,只作寄家信,暗帶書予密呈。郎大夫展閱色喜,使藏好,送與子大夫。及至鴛鴦城,子大夫先已曉得,將此書焚去,只說星速舉行,請郎大夫靜聽,遇便即詣面達。郎大夫修札復鍾、羅,命彼回去。因來問可有家報?小將詢彼可知書中所言何事?彼言聞得浮石國有人到羅大夫家,卻不通知,是否爲此?後便聞有拾書事件,子直又來與福厚密談多時,今將軍受屈,非他們暗算,卻是何人!須要小心。”冠軍謝道:“深蒙雅愛,留心防備便了。”
次日朝見,浮金主問道:“破嶺妙策可曾想得?”冠軍奏道:“臣愚,細想不出。除守待之策,惟有使人入黃雲城,囑余、包設計,將客卿、西山調去,另用庸將,或許可破耳。”浮金主道:“此策何須冠軍費心?久已行過,顧復在內阻塞,不能爲力。可另思神算計謀,勿再遲誤。”冠軍道:“觀浮石臣賢君信,正是昌熾氣象,未易圖也。”浮金主道:“然則將所得土地還彼,率兵歸國耳?”冠軍道:“費兵費糧,土地亦非易得,何可輕棄?臣愚竊謂,主上可以還都,令將士于此屯田以守,既不須解糧,兵又土著,可乘有機,便行進取。主上率大衆爲援,庶幾萬全無失。”浮金主道:“寡人還師,冠軍在此屯田如何?”冠軍辭道:“臣願隨主上歸國,請另選賢將鎮守。”浮金主道:“冠軍且退,容寡人思之。”
冠軍出帳,郎福厚奏道:“韓速之意,便可見矣!所以不敢動者,以大軍在此。今欲主上領兵歸國,其意何居?而辭鎮守者,以書敗露之際,雖口假辭,心實拿穩,主上動足,則數百里山川土地皆爲所有,藉此以圖本國,誰能制之!”浮金主道:“燭相國言其忠貞不二,何至如此?”郎福厚道:“相國雖是賢臣,然不知大姦似忠,大詐似愚。平日惑于耳目,深信冠軍,設或拔扈,不知相國何以治之?此諸葛孔明誤信馬謖也!”浮金主道:“然則將若之何哉?”郎福厚道:“子直獨力恐不勝任,臣素知中大夫羅多材、鍾受祿俱屬能幹,命使協子直總理,子直駐扎鴛鴦,使羅多材、鍾受祿將先所練一萬精兵分開,各領五千,于西邊地方巡視,隨城駐扎,以成犄角之勢,而爲緩急之援,庶不致誤。”浮金主道:“如此措置亦好,昨報浮石又下嶺安營,未見動彈,卿可前去看來。”郎福厚奏道:“現有下戰書在此,讓子大夫送來,請主上定奪。”浮金主道:“爾意若何?”郎福厚道:“此刻仍使冠軍前去,待羅、鍾受任,另作道理。”島主道:“可召進營議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