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海公大紅袍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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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回 案成斬暴奉旨和番

卻說海瑞吩咐已畢,便與衆兵丁一齊來到行轅,海安業已將冠帶拿來伺候。海瑞整冠束帶,來見國柱。國柱起身迎接道:“貴縣辛苦了,請坐。”瑞告坐畢,呈上搜得劉東雄私書一束,共三十六札,都是嚴嵩及各部,並本省的官員往來關目利弊的書信。國柱看了,對海瑞說道:“此項書札,若復留之,只恐他們不安,莫如焚之,以安衆官之心,如何?”海瑞躬身道:“大人所見甚是。”隨令人取火至,當面焚之。海瑞又將點封東雄之財物各項清單呈上。國柱道:“這清單仍歸貴縣案卷就是。”海瑞把清單收了。隨將五個屍首現放在大安寺上,聽候相騐過,以便收殮的話稟明。又呈繳巡按印信一顆。國柱道:“此案事關重大,軍門亦不在主政,貴縣將人犯帶回讅確,詳辦就是。”海瑞應諾,就請提督著兵護解過縣。海瑞揖謝,方纔押著人犯進城。

到了衙門,進內用過膳,隨令升堂。留官兵在署防護,隨即出堂升座,三班衙役,兩傍伺候。海瑞吩咐把劉東雄帶上堂來。左右帶到,東雄立而不跪。海瑞叱道:“汝乃土豪勢惡,今日被我拴來,罪該萬死。怎麽見了本縣還不下跪?”東雄笑道:“若論百姓見了你,或竟要跪。只是你老爺見了汝這一個鳥官,不怪你不來迎接就罷了,怎麽反說是要你老爺下跪呢?這般不知好歹。且問你,我好端端的在家中,把我簇擁到這裏,爲什麽?”海瑞駡道:“你乃土豪勢惡,目無法紀,交結內官,逼斃人命,擅囚大臣,私立水牢,罪惡滔天,萬死難償。那關倫氏一案可即招來。”東雄道:“你老爺犯法,何止一宗。你問時,我亦記不得許多。莫費了你的氣罷。”海瑞道:“水牢內三個百姓是哪個哪個?從實招來!”東雄道:“莫說你是一個知縣,就是府裏,還不敢問我呢!”海瑞大怒喝道:“你平日恃著權勢,卻不把官府放在眼裏。今日要你曉得我海某厲害呢。”叱令左右拖下,取頭號大板子,先重打四十,然後再來問話。此際差役們看見本官盛怒之下,亦不敢用情,即來扯著衣服,拖翻在地,把東雄重重的打了四十板,打得兩股皮開,鮮血迸流。海瑞喝令上堂再問。東雄只是不招,還自怒目圓睜,駡不絕口,說道:“讓你怎麽的委曲于我,只恐一封書信到京,你這頂小紗帽還戴得牢否?”海瑞道;“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今汝恃著嚴嵩,便輒欲橫行天下?本縣是不能稍貸汝的!”吩咐帶去監禁,其餘家人,莊丁人等,一共四十五名,發在外羈押候聽讅。

海瑞退入私衙,自思:劉東雄這廝不肯招供,其意蓋欲遲延,待他好弄手腳。我偏與他個不然,坐供出詳便了。遂連夜查檢劉東雄歷巧巳款跡,錄案詳報上臺。其時巡按員缺,係布政司王綺兼護。文書詳到,王綺見了,便再三研勘,一則與劉東雄嚮有往來,二則知他是嚴嵩門下,卻有心回護,遂將詳文批駁:

據詳稱劉東雄恃財倚勢,淩虐鄉愚,侵田佔地,強奪良人妻女,並敢私設水牢,卒陷多人,並將巡按、知縣擅自囚害,如果屬實,亟應嚴辦。但查正德年間,有簡巡按來山東,未及到任即無蹤跡。其家人報乃風顛迷失,屢覓不獲。今據該縣指稱,前簡巡按屍首,現在劉東雄莊內水牢撈起,現有印信可據。查簡巡按自迷跡之日,屈指計算十有一年,豈有其屍尚未腐,仍捧印信耶?此固不足深信。候委員確騐詳復到日再爲核奪。其餘四屍,均著一體硷埋,候查案再奪。

這批文一下,海瑞料是上司有故縱劉東雄之意,若不嚴鞫招成,將來必至反案。遂即刻升堂,復提出劉東雄再讅。這一回極備嚴刑,五般重刑,均已用過,劉東雄打熬不過,只得招認。海瑞令人給與紙筆,,喚令畫招。劉東雄只得親筆招供,一共認了大小不法事情,總共計三十六款。水牢共淹斃五命,簡巡按爲首。其餘威逼自盡者,連關倫氏案共逼死七人,一一盡招,已成鐵案。海瑞即又詳上司,令人批解上去。此際上司見了親供,也不能爲他護衛,卻嘆其自招之速而已。次日,那巡按不忍自讅,乃委按察代訊過口供。海瑞便上院面請上方劍殺劉東雄。上司無奈,只得從其所請,遂挪劉東雄寸磔于市,人人稱快。其餘助虐之家人、莊丁,分別軍、流、徒、杖,發落完案。劉東雄之家屬,分別問罪。海瑞既除這劉東雄,所有平日匪類,聞風知警,各皆勉而爲善。海瑞復行出示,暴東雄之罪于市。一日宣傳到京,嚴嵩得知東雄爲海瑞所殺,心中大怒。觸起前仇,又要計陷于他。終日伺隙尋衅,只奈一時無從入手,暫且按下不表。

且說那南交地方,即今之交趾國是也,地近粵西、貴州等省。那國素來強悍,不遵王化,時有入寇之心。國王姓朱名臣,乃是漢人。只因其祖在南交貿易日久,宗族蕃大,遂廣施金帛以買衆心,首先倡亂,遂得南交一帶,自稱交王。太祖皇帝因其地遠難征,只得賜璽以服其心而已。及至正德年間,其國王乃名朱光裕,便妄自尊大,自稱南交大帝,便欲侵佔本朝土地。乃暗令番將瑚元領兵五萬,來至南關。這南關屬粵西南寧府界,那府裏衹有一員都司,領兵八百把守。此時瑚元領番兵一路奔殺前來,好不聲勢,分隊而進:頭一隊番將烏爾坤領兵五千爲先鋒;二隊番將一珠領兵五千爲副先鋒;三隊番將廣心領兵五千爲應護使;四隊番將五十七領兵五千爲合後;五隊番將陸海領兵五千爲解糧官;六隊番將乜先大領兵五千爲探聽使。六隊番將,一路奔殺前來。到了南關,一聲砲響,安下營寨。那都司與知府聽了番兵入寇,自見兵馬稀少,慌做一團,不敢出迎,惟令兵馬緊守關隘,飛報指揮使馬湘江。聽知如此利害,亦不敢擅動,急急申本奏聞朝廷,請旨定奪。

嚴嵩接著告急本章,喜道:“海瑞今番難逃吾手也!”連夜修起本章,次早入朝具奏。帝接奏章,展于龍案,只見寫道:

太師丞相臣嚴嵩謹奏:爲邊烽乍起,請旨定奪事:現據粵西指揮使臣馬湘江報稱,于本年二月內,有交趾國王某頓萌異志,特遣番將瑚元領卒五萬,前來侵界,兹已兵抵南關。其都司、郡守,以兵微將寡,不敢出迎,即指揮使亦不敢擅調大兵,飛章告急前來。臣竊思大祖皇帝朝,當時天威遠播,猶以地遠難征,賜予敕璽,以慰其心。今升平日久,政事廢馳,若與之決勝負,誠恐一旦稍敗,有辱國家銳氣。臣愚意以爲宜撫。陛下若遣一介素受番人仰望之臣,前往宣示聖諭,說以利害,則番將自當慰服。但查得現有歷城知縣海瑞,本乃瓊南人。粵東瓊州,鄰近南交,可悉番將情形。陛下若以之前往,必有可觀。不知有當聖意否?優乞皇上睿鑒施行,天下幸甚!

帝覽奏,即時下了一道旨意,差兵部差官星夜賫往山東。差官領了聖旨,飛馳前往,不日來到山東。當下文武官員,一齊恭迎聖旨。到那萬壽宮開讀,差官高聲朗誦道:

奉上諭。兹據粵西指揮使馬湘江奏稱,交趾國王不遵王化,遣兵入寇,已抵南關。該指揮以兵微將寡,未敢擅動,飛奏前來。復據丞相奏稱,非用名望素著之官,前往說以利害不可。今查歷城縣知縣海瑞爲人忠耿,乃瓊州本土,善諳番人言語。故特奏請,海瑞爲天使行人之職。朕如所請,今差官賫旨前來,加陞海瑞爲兵部郎中,並賜方物若干。汝于拜受恩命之日,即刻起程,前去講和。有功之日,再加陞賞。欽此!欽賜海瑞各物,計開:玉如意一枝,蟒袍一襲,角帶一圍,皂靴一對、飛魚袋一對、錦緞百端,黃金十錠。欽賜南交國王方物,計開:教書一度、銀璽一枚、蟒服一襲、平天冠一頂、皂靴一對、玉拱壁一雙、玉如意一枝、金爵杯十對、玉箸十對。

宣讀畢,海瑞謝恩,送天使于驛館安歇。次日,具表申謝,順付天使回朝訖,海瑞即時收拾起程,文武各官相送出城。海瑞把家眷留下,著海雄服侍夫人,自己帶領海安望著粵西地面而來。所過地方,文武護送。其時,嚴嵩暗中懽喜,以爲瑞必被番人所殺。正是:一心指望將人害,事到頭來陷自身。畢竟海瑞此去可得平安否,且聽下文分解。

第三十九回 詐投遞入寨探情形

卻說海瑞拜受恩命,即日賫捧著御賜敕璽,離了歷城,一路望著山東大路而行。出了本境,就由粵東肇慶水路進發。所過地方官供應船隻夫馬,自不必說。海瑞每到一處,先發告示一道,以杜滋擾。其示云:

欽差兵部郎中行人大使海,爲嚴禁滋索,以肅功令事:照得本府膺欽命,持節南交,並賫捧恩綸,寵賜番徼。所過地方州縣,不免供應。但本府自出境以來,除扛擡龍亭之外,只用一僕,日用兩餐,所費無幾,不必珍膳,即園蔬苦菜,亦堪下飯。你等州縣,不必特爲設置。如有匪類乘供借稱本府親隨,詐索船隻夫馬折價,以及飯食等弊,許爾等立即捉拿,解赴行轅,本府以憑嚴究,決不徇縱。你等一體遵照毋違。特示。

所過州縣,秋毫無犯。海瑞在路次,亦不與州縣官員交接。到了粵東,就由肇慶水路進發,過了多少險灘惡峽,來至南寧。該府君即時督率屬員,出郭迎接。海瑞此時因有王命在身,大小官員都來朝請聖安。當下海瑞進了館驛,將聖旨敕璽放下,隨赴有司衙門詢問軍情。太守道:“前月番王朱臣,命將瑚元領兵到此,本屬不過數百護城兵弁,自難迎敵。故此飛稟指揮使,指望發兵來援。誰知指揮心怯賊衆,不敢擅動,只令附近營哨之兵卒,同鄉民守護土城而已。今被困一月有餘,而賊仍未少退,城中絕了樵薪,四民嗟怨。觀此情形,亡在旦夕。幸得大人遠來,必有以賜教。”海瑞道:“番兵乃烏合之衆,乘興而來,若是日久,不許與戰,彼必糧盡而逸。此時乘勢擊之,必獲全勝。彼若敗北,吾遂以恩旨撫之,則彼無不乘機感激矣。”郡守應諾。海瑞迺在南寧住下。那指揮使聞得天使已到,即趕到南寧來與海瑞相見,便問皇上之意若何。海瑞道:“聖上以蠻夷地遠難征,故今特命僕賫捧御賜敕璽前來安慰。但不知大人之意若何?”指揮道:“番兵雖已逼近關隘,計有月餘。然我軍不出,南關堅固,彼亦不敢正視,如此相持而已。”海瑞道:“然則並不曾交鋒耶?”指揮道:“並不曾出戰,彼亦按兵紮寨而已。”海瑞道:“彼遠涉內地,糧草不繼,必當自退,虛而乘之,此勝算也。以愚意忖之,今軍中乏絕樵薪,此是第一樁緊要的事。今可馳檄鄰郡,飭令每郡供應柴薪十萬擔,即日取齊。若百姓得薪,則不致惶恐,可無內顧之憂。然後相時而動,乘彼遁逸之際,一鼓而下,則獲全勝矣。”指揮使道:“大人高見不差,但是天子有命,今故廷擱,倘將來朝廷知之,豈不致干未便耶?”海瑞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蓋以機不可失,而事不固執者也。今若以敕璽前往,必致自討沒趣。夫彼主朱臣積懷不軌,非止一日矣。今貿貿而來,其鋒正不可當。若以弱示之,彼必自驕其志,不以爲備。糧盡,勢難久駐,當謀歸計。彼軍卒一退,我卻乘虛以襲其後,必獲大勝。隨以威命收撫之,彼必投降無疑矣。此乃兩得之力:一則可以保養士卒,二則恩威並濟。人有良心,豈不自忖?此將軍立功之時也,惟詳察之。”指揮使謝道:“大人所見極是,依計行之可也。”海瑞乃與指揮同駐南寧之內。指揮使即檄飭各營將佐,各以精兵赴南關聽調。

再說番將瑚元,已率兵三萬直抵南關。一聲砲響把南關圍了,只望明兵出迎。誰知一連十餘日並不見動靜。瑚元心疑,速令細作探聽。回報明兵俱扎于關內,並無出戰之意,惟日築垛塞缺,並督率民壯在內相守,防範十分嚴密。瑚元聽了,心中憂悶:“彼恃堅固,深溝高壘,不與我戰,是將欲老我師也。吾遠涉而來,利在速戰;若與久持,是必糧草不繼。似此如之奈何?”輾轉憂思,終夜不寐。次日升帳,召集諸將議曰:“吾等奉命而來,本欲與主上出力,奪取大明關隘。今到此將及一月,並不得利。吾料明兵之意所以堅壁不出者,欲老我師也。若與彼相持日久,我軍必疲,且恐糧草不繼,如之奈何?”諸將皆曰:“吾等自領兵以來,卻不曾與彼交過兵刃。今日事勢,元帥何不發書請戰,彼豈能忍辱耶?彼若肯出,吾等竭一朝之勇氣。或可成一世之功,亦未可定。不知元帥尊意若何?”瑚元聽了諸將之言,自忖若不請戰何以回報主上?乃即時令中軍幕官,立作戰書,令人到門下投遞。那守關的軍士接著,即呈與指揮使。指揮使便拆開來看,卻是本朝字體,並非番字。原來南交國俱讀四書,惟奉解縉,而不敬奉孔子,故此能作國家字體。當時指揮使細看,其書云:

南交國統兵大元帥瑚元謹頓首拜書于大明元戎麾下竊元奉國王之命,領兵五萬,欲將軍會獵于關外,以決雌雄。兹駐扎月餘,而未曾一睹大閫軍容。豈以元軍過弱,不足以交鋒刃耶?抑將軍實有馬頭不敢嚮西之意?如書到日,可即示知。如果畏威懼劍,則請即日來降,早獻關隘,吾主待下有禮。若將軍來歸,必蒙恩擢,定以元戎加之,此千古一時之功也。惟大元戎察之。專待來命不贅。上致大元戎老將軍麾下,瑚元拜訂。

指揮看了,不覺勃然大怒,擲書于地說道:“瑚元何人,敢將此不遜之詞前來欺侮!”便問投書人何在。左右答道:“今早番將著人前來致書,守關軍兵不敢放入,用麻繩縋木桶于關下,以接其書。那投書人早已回去了。”指揮即持書來見海瑞,備言其故。海瑞接來細看,說道:“大人知其意否?”指揮道:“此番人見我軍日久不出,故以此不遜之詞,前來激怒,蓋欲激我軍出戰,彼則奮力以劫吾關隘也。”海瑞拍掌笑道:“大人之言,明如指掌矣。今賊即欲劫我,大人卻有何妙策以禦之?”指揮道:“大人胸中具數萬甲兵,必有良謀,幸祈賜教。若僕則空空如夢矣,切勿吝卻。”海瑞謝道:“豈敢,但是爲今之計,大人可即批回。待瑞扮作小軍模樣,到彼寨中探聽虛實,並探熟彼之出入路徑。若知道便捷之徑,則容易進兵了。”指揮道;“番將不近人情,大人若到彼處,恐彼不情,將大人陷害,如之奈何?”海瑞道:“大妨,吾命繫于天,死生自有定數,何必患之?大人可即修書來,待瑞即去可也。”指揮乃立即脩下回書,用了印信,遞與海瑞觀看。只見上寫著:

大明粵西指揮使謹頓首復書于大元帥瑚元麾下:兹接來書,已悉一切。但本朝素以仁慈治政,所以我太祖洪武皇帝平定八荒,四海來歸,何止八十餘國。汝南交一隅之地,先亦伏闕來順。我太祖皇帝惠及天下,無不一視同仁。故以特予敕璽,封汝主爲南交國王。歷昔至今,皆區區伏德,不敢稍萌異志。迨後該國王某以酒失德,國人怨之。汝主以商販流民,詐譎成性,幸得起家,並圖大位,年來亦自護屈,惟恐我天朝興起問罪之師。而我世祖皇帝,復特加格外之恩,故免討逆之衆。今汝主不知報德悔罪,反敢逞此小丑,意慾跳梁,獨不思天朝一十三省雄兵猛將,何止百萬!汝乃一隅小國,輒敢與大國抗衡,此真所謂猶欲以卵敵石,安得不破者也。南關金湯之固,諒汝輩亦奚能爲耶?書信到日,可即棄甲抛戈,早爲悔罪,猶可予以自新。倘若執迷不悟,恐大兵一出,汝等無遺類矣。統限一月之內,盡行退回本國,上表請罪。如敢違抗,即當帥衆來勦。書不盡矣,爾意知悉。

海瑞看了贊道:“大人筆下如刀劍之利,彼等一見,自當碎膽矣。瑞當即行。”指揮道:“大人須要加意提防,幸勿輕入虎口。”海瑞應允,即便取小軍衣服換了,帶著戰書,獨自一人而往。只見關門已被大石頂住,瑞乃用繩繫腰,由城上縋下。既落在關外,即將繩索解脫,望著番營而來。早被伏路番將拿住。海瑞道:“我是大明元帥帳下的小卒,奉了本營主帥之命,特來下書與你家元帥的,煩一引進。”那個小番把海瑞看了一看,暗自笑道:“這般軟弱的軍士,怎能抵敵得我們過!所以閉門不出,卻原來就爲此也。”乃作笑容道:“你家元帥戰又不戰,只管把守著做什麽?這又不是來與你們考文的,怎麽書來書往做什麽?”海瑞道:“你且休問,相煩通傳一聲就是。”小軍遂將海瑞領著帶到轅門,時正交二鼓,小卒道:“天色尚早,你且在此候著,待等三鼓報了,我自然與你通傳就是。”海瑞只得應允,乃取了一錠銀子,送與小卒道:“這關外的地方,虧了我們是個本地的兵丁,卻不曾得見過關外的光景。如今天氣尚早,相煩老兄跟我走遭,看看關外地方的景色,也是好的。”小軍既得私餽,也不暇備細查問。正是:錢可通神,財能役鬼。從未知海瑞觀看景色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 計燒糧逼營賜敕璽

卻說小軍應允,將銀子收下,說道:“你既當兵,怎麽連地方不曾見過呢?”海瑞道:“我們是新充的,食糧不上兩月,所以不曾見過這關外的地方,故特煩老兄引我一遊。”小卒道:“雖則引你到外面玩賞一回,不是緊要。但你身上穿的號衣,不合我門軍中的樣,你可脫了下來,待我將這一件號褂與你穿上,就可以去得了。”海瑞道:“如此更好。”那小卒遂將自己的衣服換了,與海瑞穿著。隨即出了營門,領著海瑞到各處營寨觀看,復一一令其指示。小卒哪裏知得他的就裏,每到一處,便把怎麽怎麽,這般這般,說了出來,一則要自誇威勇,一則談談閒心。海瑞一一記清,不一會把番營大寨全行觀看清楚,記在心中。小卒道:“你可觀盡否?”海瑞道:“八門俱已看過,果然威風。但只欠了些糧草屯積。若是有了糧草,只恐我們都不能與你家相拒呢。”小卒道:“你說得是,我們沒有看糧草,你且隨著我去看一看呢。”遂領著海瑞轉過營後,只見一個小山頭上,有些小軍在那裏扎營,上面俱是被車。小卒指道,“這不是糧草麽?”海瑞故意道:“有限的,怎麽得夠支應?”小卒道:“你卻是個新當兵的,難道你家關內,也堆著十年二十年的糧草麽?不過是陸續運解而來。”海瑞又道:“我們解糧運草是鄰省接解來的,所以便捷。若是你們老遠的運解,豈不費力麽?”小卒道:“我們雖則遠涉,但是亦有以逸待勞之計。”海瑞道:“怎麽說是以逸待勞?我卻不曉得。”小卒道:“我們的糧草,卻是從貴州那邊偷運過來,到了東京口上岸,離這裏不過五百里之遙,兩三日便到了。”海瑞道:“如此卻纔容易,不然就運轉難矣。”小卒道:“好夜深!我們前去這時候大抵已報三鼓矣。我們且回去罷。”海瑞遂與小卒一同回到大寨而來。恰好那瑚元升帳理事,小卒令海瑞仍舊換回穿來原服,領了進去,稟道:“小番們奉令巡哨,拿著一個小軍。詢問起來,卻是大明營中遣來送書的,業已帶來,請令定奪。”瑚元道:“帶了上來!”小卒便將海瑞帶領到帳中跪下。海瑞叩了三個頭,說道:“小的乃是大明營中奉元戎差來下書的。”遂嚮袖中將書取出,呈遞上去。瑚元接來細看一遍,不覺勃然大怒,將書扯得粉碎,駡道:“你家戰又不敢戰,只管推延,這是何故?我卻不管,明日就引大軍前來攻關。好漢的只管出關迎敵,若不敢出,就算不得成的了,可即草表獻關。如若不然,有朝攻破城池,玉石俱焚。”海瑞唯唯領命,故意做出驚慌之狀,抱頭鼠竄而出。瑚元乃集諸將聽令道:“今日大明指揮有書回報,內中延已時日,其意卻真欲老我師也。本帥已對來使說了,準以明日攻關。諸帥宜各竭力嚮前,初陣須要得利,譬如破竹,數節之後,迎刃而解矣。”乃令烏爾坤領兵三千攻打頭陣;乜先大領兵二千往來接應。明日五更造飯,天明進兵。務要奮勇齊攻,如有怠惰不前者;即按軍法。衆領命各各準備去了,瑚元隨後點起大軍繼進,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海瑞急急奔回,到了關下,仍用麻繩吊了上去。來到行轅,見了指揮。指揮便問:“探得軍情如何?”海瑞道:“瑚元輕勇無備,不足懼之。”遂將瑚元如此這般,逐一說知。

指揮驚道:“各路援兵,尚未到來,今大敵猝至,如之奈何?”海瑞道:“賊乃烏合之衆,全無隊伍。一則吾所恃者城池堅固,濠壑甚深,彼焉能立破?刻下可令隨營各將,連夜上城防守,且把鼓聲偃息,彼兵若到,且不理他。待至驕惰之際,然後以大砲乘高視下攻之,則彼必敗走矣。且先擋了目前這一陣,然後徐圖良策,截其糧草。彼軍乏食,不戰自亂矣,必速奔歸。那時我卻乘虛襲之,無不應手矣。”指揮聽了大喜,隨即傳令:各隨來將佐,率部下兵丁,盡伏城垛上,以大砲、擂木、灰瓶等物,預先藏著,聽得砲聲響處,一齊突起,放砲攻之。各營將佐,領了將令,即時盡率佐部上城。到了次日黎明時候,遠遠聽得人叫馬嘶。海瑞此時亦在城樓觀看,遠遠望見番兵旗幟。海瑞即令各人偃旗息鼓,各各伏于城上地基,不許交頭接耳。番兵來近,只見關上並無旗幟,又不見一卒在上,心中疑惑,急急報知烏爾坤。烏爾坤乘馬親來觀看,果如所云。自思道:此必明兵疑兵之計。吩咐各人奮力攻城,軍中鼓聲大震,衆番兵只顧奔前呐喊,卻不見一人。開砲打去,卻那城樓堅固得很,一連攻了半日,亦不見有人迎敵,城墻果然攻打不開。瑚元領了大隊隨後亦到。前軍報知,瑚元傳令各軍士下馬裸駡,以激其衆。軍士聽令各各下馬,坐在地下大駡道:“不早出降,攻破城池,草木同剷,悔之晚矣!”百般的辱駡,城上只是不應。竟有脫衣露體扇涼而駡者。約近巳時,海瑞在垛伏張良久,說道:“可矣。”指揮令人將號砲點著,一聲砲響,三軍一起突起,將火砲、灰瓶一齊施放。那番兵正得意之時,忽然被那砲子、灰瓶打來,哪裏抵擋得住?只顧躲避,急急奔逃。那灰塵乘著風勢,颳面吹來,開眼不得。霎時之間,被砲擊者不計其數。瑚元後軍,卻被前軍推動陣腳,自相踐踏,死者甚衆。城上發喊助威,番兵只道明兵開關殺出,急急奔走,逃去十餘里下寨。海瑞望見番兵去遠,乃令開關,乘勢出屯,就與指揮駐于關外。一則便于調遣人馬,二則且佔形勢,不致番兵迫近關門。當下瑚元敗了一陣,急奔十餘里,纔下寨紮住。查點折去五千餘軍,笑道:“我卻中了蠻子之計也。頭陣已此,後當加意便了。”忽然軍吏來報,糧草只剩五日。瑚元道:“如之奈何?新糧草未到,軍中乏食,必然生變。”即著了烏爾坤領兵一千,去寨外五里屯紮,以爲犄角之勢,一有消息,即刻回報。是時,烏爾坤領了將令,即部兵前往屯紮去了。瑚元又傳令著乜先大持令箭沿途催趕糧草接應,自不必說。

再說海瑞在關外屯了幾日,忽然城內郡守著人來報:所調兵馬俱已陸續到齊,請令定奪。海瑞即來對指揮說道:“刻下各營新兵已到,大人何不盡令出扎關外,好待在下調遣也。”指揮稱善,即傳令箭,立時傳了新兵,盡出關外駐扎。海瑞道:“吾料番將之糧不日將至,誰可去截他的?”帳下一將應聲出道:“末將不才,願去走遭。”海瑞視之,乃驍騎額附龐靖也。當下海瑞道:“此去東京口,乃是番將運糧上岸之所。你可領著一千軍士,到夜半偷至那裏埋伏,若是番將運糧上岸,待其盡,突起燒之。”龐靖應諾,立即點起軍兵,擕帶硫磺、焰硝引火之物,連夜起行,前去埋伏。

過了三日,番營各將俱以乏糧爲憂,乃皆來帳上稟瑚元道:“刻下營中乏食,解糧官未到,似此如之奈何?”瑚元道:“吾亦因此憂愁。前日已令乜先大前往催趕矣,諒不日亦至,汝等皆宜靜守,不得驚揚,恐怕敵人知之,必然乘虛來襲矣。”說尚未畢,人報乜先大奉命催糧,中途爲明軍所殺;明兵奪了本國衣甲並令箭,去到東京口候著。恰好運糧來到,被明軍詐稱元帥有令,令將糧草屯積荒野地。是夜三更時候,一齊火起,那糧草盡被燒完了,特來報知。”瑚元聽了此言,不覺大叫一聲道:“天亡我也!民以食爲天,兵亦以糧爲命,今糧被毀,目下又即乏食,如之奈何?”帳前幕官進道:“可即連夜遁歸,再作道理。”瑚元稱善,即令暗傳號令,令軍士各各束結,就今夜三更拔寨齊起,急急遁歸,不得違令。衆將應諾,各各準備不題。

再說海瑞在寨中正與指揮商議退敵之策,忽龐靖回來報稱,業已盡將番人糧草燒毀一空,特來繳令。瑞與指揮大喜,即將龐靖上了頭功。未幾,探子來報:番將因爲燒了糧草,現今營中乏食,即刻束裝,意慾遁歸,即來報知。瑞聽得急對指揮道:“今賊勢已蹙,即夜欲遁,我等可即賫捧敕璽前去勸降,彼必迎受矣。”指揮道:“賊勢既窘,我兵乘虛擊之,此爲上計;大人何故反縱之去?”瑞曰:“不然,彼先逞其跳梁之心,今不得利,又值乏食,其衆心已散,故此連夜遁歸,欲再復來。今我不以兵馬加之,而反以聖恩施之,使其復得興頭,所以服其心也。若以兵襲之,彼必大敗而怨愈深,彼返國旦夕皆思報復,則無限之邊患也。”指揮道:“大人果然善于算度,即可行之。”海瑞道:“請即令便行如何?”指揮道:“當以多少人馬隨往?”海瑞道:“一軍不用,只擕吾僕一人而往足矣。餘者扛擡賜物,照式人伕而已。”指揮即時傳令兵丁,改裝扮作扛擡夫役,仍藏利刃在身,以備不虞,立即隨跟海瑞星夜前往。

海瑞擕著海安,押著賜物,如飛的奔嚮番營而來。將近二更左側,已近番營。海瑞吩咐暫將夫馬各物扎在一里之外,先令海安一人前往通知。海安本欲不敢往,只因海瑞這般說話,又見主人如此用心,哪裏便敢推託,只得慨然而往,獨自一騎來到番營。那些番兵正在忙忙迫迫之時,收拾不疊,哪裏還有心前去了望。海安闖進鹿角,直至營門,纔見有兩個番兵,在那裏閒坐。海安拼膽上前說聲:“老爺!”那番兵卻一把將他拿住,駡道:“什麽奸細?敢來此探聽消息!”海安說道;“老爺且莫如此。我若奸細,亦決不直到此地,並顯然招呼老爺了!”番兵道:“如此,爾來何幹?”海安道:“我是特來報喜信的,相煩立即通報一聲。”番兵聽得報喜兩字,便不勝大喜,急應道:“如此隨著我來。”正是:欲知伊利鈍,但聽口中言。畢竟海安此時見了番將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設毒謀私恩市刺客

卻說海安隨著番兵,一直來到大營。番兵道:“你且站在這裏,待我進去通稟,然後再來喚你。”海安答應了。番兵即進帳中,恰好瑚元在帳督率各人收拾各物,忽見小番進來,便問何事。小番道:“現有大明營中差來一人,聲稱是朝廷天使海大人的家人,今奉了伊主之命,前來相請元帥,前往迎接天朝皇帝恩旨。”瑚元聽說,吩咐且喚那來人到來,有言相問。小番領命,即來到營外,帶領海安進帳。海安急忙跪下叩頭:“拜上大元帥!”瑚元道:“你是那裏來的?”海安稟道:“小的乃是大明營裏欽差海某家人,名喚海安,奉了家主之命,前來敬請大元帥出寨迎接恩旨。”瑚元道:“你家老爺奉著什麽恩旨前來,與我何干?爲甚的要請我去接呢?”海安道:“小的家主乃是兵部郎中,奉了天子聖諭,特賫恩旨而來,並有天子所賜敕書、銀璽、方物等項,故此特著小的前來,家主現在一里以外相候。”瑚元道:“你家主既到這裏,如何不直進帳,卻在一里之外相候,叫你前來通話,莫非其中有詐否?”海安道;“吾國以信義待人,從不作賊盜之事,因爲現有皇帝敕璽在身,故要大元帥前去迎接恩旨,並無別意。”瑚元自忖:彼既稱是奉欽差而來的,又有敕璽;我想當日我家先王,亦是曾受天朝恩典;既有敕璽之予我,今師既敗,彼有此惠,吾何不乘機就之?亦可以掙扎顏面。主意已定,便吩咐海安道:“汝且先回,本帥隨後就來迎接。”海安叩謝而出。瑚元一邊吩咐軍士擺隊迎接,一路火把齊明,接著海瑞齊到大營而來。海瑞開讀聖旨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大國有征伐之師,小國有預備之衆,此不得已而用。朝廷之有造于汝國者,不謂不深也。兹汝不思報本,而反欲弄兵潢池,是棄舊好而圖速滅也!朕垂拱八方,勇猛之將何止萬員,精銳之兵難計億兆。若以大旗一指,何難立滅此朝食?但不教而誅,有所不忍。今特差兵部官員,捧賫御賜方物,並予封爵汝其受之,自當革面洗心,無再自造其孽。封汝朱臣爲南交國王,銀璽一顆,以彰顯榮;其部下文武,各加一級。汝當恪遵,毋負至意。勗哉欽此!

宣讀已畢,瑚元謝恩。海瑞令人將御賜各物交替,呈上銀璽一顆。瑚元再拜而受之,復與海瑞見禮,並詢閥閱。海瑞通了姓名,說道:“今元戎既已奉詔,既當班師各守疆土,毋生妄念,歲脩好禮,永爲脣齒,則瑞實有厚望矣。”瑚元道:“大人放心,南人不復反矣。”時天色已明,海瑞辭回,瑚元直送至十里,方纔交別,隨即傳令班師回國。海瑞看見番營拔寨齊起,亦即與指揮作別,回京復命不題。

再說嚴嵩自從打發了海瑞去後,心中暗喜,以爲必借瑚元之力以殺之也。遂爾肆志橫行,無所不作,每欲傾害張皇后以及太子;然奈無從入手之外。日與趙文華、張居正等商議。趙文華獻計道:“太師何不尋覓一人作刺客,帶到宮中,待等聖駕出朝之時,突衝而出,必被拿獲。其人便稱張皇后與太子所使,帝必大怒,定發三法司讅議。此時張后與太子雖有雙翅,亦不能飛出宮闈矣!”嚴嵩聽了大喜道:“此計甚妙!然哪得其人爲我行此妙計?”張居正道:“在下現有一人,姓陳名春,乃山東青州人,投在府中,業有十載。在下待之甚厚,彼每欲以死圖報。今當與彼商之,許其不死,彼必應諾,則此事有濟也。”嚴嵩喜道:“既有此等妙人,大人即當爲僕行之,自當厚報。”張居正道:“這個當得竭力。”遂即告辭回府,喚陳春入內,以言挑之曰:“汝自來吾家,不覺已近十載,但是吾待汝似比諸僕厚之。今欲遣汝爲吾幹一事,不知汝願去否?”陳春道:“小的自投府上而來,蒙老爺愛如子女,小的受恩深厚,時愧捐軀莫報萬一;今老爺若有用小的之處,雖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亦不辭也。老爺但有使用,只管驅策就是。”居正道:“非吾要用你。只因那太師嚴嵩嚮我尋一個有膽有勇的人,所以我將你舉薦了他,過日可過府去,他有一事,與你商議。你與他去幹,就如報答我一般。”陳春道:“但不知太師要使我那件,老爺可知一二否?”居正道:“你乃吾之心腹,諒汝不肯洩漏我的機密,對你說知罷。只因嚴太師先日有位小姐,曾進于天子宮中,封爲昭陽正院,把前后張氏及太子皆貶于冷宮,已經四載。誰知那刑部主事海瑞,乘著皇上四旬萬壽之日,在天子面前再三聳諫。天子一時念起父子之情,準了海瑞的保本,立即恩赦了他母子出來,仍舊封爲昭陽正院,把嚴氏退出偏宮。今嚴氏失寵,太師心中不安,故屢欲以計去張后母子,仍復嚴氏之位。故此想出這條計策:明日你過去,充在他們家人隊內,跟到宮裏去。太師是常常與帝飲酒弈棋的,這日故意在宮到黑。你那時卻在宮中躲著,身懷利刃,五更三點,天子必然出朝,那時你卻直衝御道,一刀殺了皇上,嚴太師得了天下,你就是一個開國功臣,封王屢代不替。若是不能殺得,被儀從之人擒獲,你便大聲高叫:‘太子、皇后救我!’此際天子必要將你發在三法司去讅問,嚴太師必在其列。那時你只口口咬定是與馮保相好,他是太子心腹太監,叫我來如此如此,這般這般的是太子吩咐。若是他登了九五,必然顯爵相酬。太師必自超生于你,重在賞賜。你肯去否?”陳春道:“既是老爺將我薦了,怎麽叫爺失信?明日隨爺過府去見太師便是。”居正大喜,便立時賜以酒帛金珠。次日,果然帶著陳春來到嚴府相議,自不必說。

再說太子此時年已一十三歲,終日常侍帝側,帝甚愛其孝順聰慧。一日帝問道:“朕萬歲後傳位于汝,汝將何以治天下?”太子道:“臣奉祖宗遺法陛下現憲,加之仁慈,庶可以不忝厥職矣。”帝又問道:“然則處下如何?”太子道:“忠良之輩用爲股肱,俾以顯爵厚祿;小人則逐之。所謂親賢遠佞,恩威並濟。務使天下無貪墨之官殃我赤子。朝中有賢能之佐,以衛社稷,所以仰報陛下也。”帝道:“邊備如何?”太子道:“修城濬池,時刻預備,以能將鎮之;綏遠懷柔,使彼等馬首不敢西嚮。”帝道:“夫用將貴以老成,休任少年。老則歷練軍紀,討撫得宜;年少者則輕于趨進。汝其牢記之可也!”太子謝過。方欲出宮,忽然御前起了一陣怪風,颳面吹來。帝覺毛骨悚然,對太子道:“日午天睛,何以有此怪風?朕甚不解。”太子道:“此名旋風,乃驚報也。陛下宜防之。”帝笑道:“太平日久,君臣相樂,有甚不測之處?”乃呼酒與太子對飲。太子三爵後,即停杯止酒。帝問:“何以不飲?”太子道:“夫酒者,可以怡情,而適足以召禍;故兒少飲,以免禍耳。”帝道:“酒可怡情,故文人、墨客,皆以借爲消愁悶之由。朕亦性好之,寧可一日無飯,決不可無酒。”太子道:“聖人云:‘惟酒無量不及亂。’願陛下少節之,臣不勝幸甚矣。”帝喜道:“吾兒所謂善于機諫者也!”太子謝出,帝是夕宿于正宮。張后道:“陛下數日未曾臨朝,竊恐諸臣疑議,乞陛下以政務爲要。”帝道:“這幾日朕躬不快,今日粗安,後日即是朔日,當出聽政矣。”

到了次日,嚴嵩將陳春扮作家人,充在衆奴隊內隨進宮中,與帝問安。看官,你道臣子入宮,怎麽又帶得家人進去?只因他與別個臣子不同,一來又是國戚,二者帝寵之深。嵩常常入宮,與帝弈棋、飲酒時,或要取甚麽東西,要那中貴走動不便,帝即敕嵩準帶家人三四名,相隨入宮,以便使用。所以嚴府的家人,隨入宮之時,即在宮門外伺候。當下嚴嵩見帝問了聖安。帝道:“昨日暹邏國來貢西洋啞叨酒,其味香烈,今當與丞相試之。”嚴嵩謝道:“陛下愛臣過深,雖口食亦必予臣,臣粉身碎骨,無以報陛下于萬一也!”帝令左右將酒擺于百花亭上,與嚴嵩對飲暢談。酒至半酣,嚴嵩起奏道:“天氣炎熱,西洋之酒,其性過烈,陛下少飲爲佳。”帝道:“然則何以消此永日?”嚴嵩道:“與陛下手談如何?”帝喜,即令撤席,取棋與嚴嵩對著。嵩故意留神細看,每下一子,必致再三思索,以延時刻。帝連著三局,嵩起,抖亂棋子道:“陛下且休,何以嘔此心血!”帝因命侍夜膳。嵩在宮中,直至初更方出。此時陳春乘著黑暗之處,早已伏于復道之下,將身蹲著,專待五更行事。嵩辭出,帝帶酒來到昭陽,張后服侍安寢。纔五更,張后便請帝起身洗面穿衣,臨朝聽政。衆內侍以及侍衛人等,皆來隨從。帝出宮,兩行紅燈照一路而來。剛到復道,那陳春觀得真切,將及駕到之際,即時突出,持刀衝入道來。那侍衛驚覺,將陳春拿下,奪了利刃。陳春故意大叫道:“罷了罷了!謀事不成,天也!張孃孃,太子爺,快來救我!”帝大驚,聽得親切,即時退回內宮。侍衛等便將陳春行刺之事具奏。帝未深信,即發三法司讅訊確實具奏。正是:明槍容易擋,暗箭最難防。畢竟陳春此到三法司處,如何供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施辣手藥犯滅口供

卻說當下陳春被捉,口稱是張后、太子所使,又供馮保所薦,侍衛等即將緣由奏聞。帝沉吟未答,自思:青宮素來仁慈,未必敢行此不軌之事;況且太子年紀尚幼,亦無別個兄弟恐致別立,此事卻有疑難之處。又思:張皇后並無親眷在京,且已正位昭陽,未必有此。故特發下三法司會勘實情具復。此刻衆侍衛得了旨意,即時將陳春擁簇到廷尉衙內收管,聽候三法司提訊。嚴嵩早已知道,故意不出。及人至報陳春行刺皇上,今奉旨著三法司並太師會勘,嚴嵩故作驚愕之色道:“豈有此理,可曾究出主使之人否?”從者道:“事關內院主使,案情重大,故特旨命太師會勘!”嚴嵩即時吩咐打轎,來到法司衙門,那三法司早已在此等候。你道三法司是誰?就是這三位:刑部尚書趙文華,太常寺正卿張居正,都察院御史胡正道。

當下三人見了嚴嵩,各各見禮。趙、張二人自是一黨,自然會意,惟胡正道不與同心。當時嚴嵩對三人道:“此案情節重大,三位大人當如何讅判?”趙文華道:“此乃內院之事,你我自當秉公研訊。”隨即升堂,少頃將陳春提到,當堂跪下。嚴嵩問道:“你是哪裏人氏?”陳春道:“小的是山東青州人氏,姓陳名春。”嚴嵩道:“是山東青州,怎麽在這裏犯事呢?”陳春道:“只因小的來京貿易,折了本錢,無可生計,就在大街上賣棒爲生。”嚴嵩道:“你既是流落的人,怎麽反與內監相識?”陳春道:“那馮公公與小的本不相識,但因小的在街上賣拳,馮公公看見小的生得魁偉,兩脅有力,蒙他喚到酒樓談心,說起無依之苦,蒙馮公公施濟,認爲相知,與我一百兩銀子,在大街上尋了一個旅店住下,不時將些酒肉來與小的暢飲。彼此往來,共有半載,遂成莫逆之交。前月馮公公偶然與小的說起:‘欲做官否?’小的道:‘世上誰不欲富貴?’馮公公便嚮小的說道:‘你欲要富貴,但只肯依我一件,即便立可得官。’此際小的便問他有甚事務。馮公公道:‘如今正宮皇后與太子意慾尋一個有膽有識的人,去行刺皇上,若是事成之後,可做大官。’此時小的哪裏便敢應承。馮公公道:‘只管去做,自有我與太子擔承。’再三相求。小的看見他如此懇切,又有恩惠于小的身上,只得依允。次日,馮公公便領小的到東宮去見太子。蒙太子賞金帛、酒飯,並蒙太子當面吩咐,許小的做一將軍職銜,此際小的不合應允。過了幾日,太子復召小的進宮商議,他說皇上一連數日不曾御殿,明日屆當朔望之期必然御殿,隨令小的身懷利刃,藏在復道,待等駕到突出行刺。小的應允,蒙太子賞刀一把,黃金二十錠,並以酒食相餽。而小的既感太子與馮公公之深思,雖赴湯蹈火,自無不允。繼蒙孃孃召小的進昭陽正院,特賜以金珠、翡翠等物。所以小的不得已,隨時就從馮公公到復道中藏躲。及見聖駕。此時小的事出不已,即便趨前行兇是真。求列位大人開恩則個。”嚴嵩大怒,拍案駡道:“皇宮內院,豈是別人進得去的?難道宮門外都沒有人守的麽?且問你,你是昨夜進宮,還是預早進宮的?”陳春道:“小的是前月初九,蒙馮公公帶進宮去,直住到此時的。”嚴嵩怒道:“皇后賢淑,太子仁孝,天下共知。汝何妄思誣捏,以卸己罪?可即從實招來,如有半句支吾,我這裏刑法重得很呢!”陳春道:“小的今日既已被獲,哪敢說謊?此是確言,求爺詳察。”趙文華在旁插嘴道:“不肯招認,就要用刑,你是招不招?”陳春道:“小的一派都是真言,再沒一毫謊誣的了。”趙文華道:“不打如何肯招?”吩咐下去:“重打四十大板,看他招不招!”左右答應,一聲吆喝,如鷹拿虎捉一般,把陳春簇下。此時陳春只道勉強過便可以過去,也不言語,隨著衆人下階,被衆人按在地下,叫聲行杖。趙文華吩咐:“取頭號板子,與我重打!”左右即將頭號板子重重打下去。五板之後,陳春就不能叫喊了;打到四十板之後,竟不能少動彈,幾致失聲。趙文華叱令以冷水澆其面。少頃方纔醒來。陳春此時雖則復蘇,然痛極心迷,不知人事矣。文華叱令復拖上堂來,又問:“到底此是外邊甚麽人主使呢?快些說來!不然,復用三木矣。”陳春只是昏昏沉沉,不聞上面說話,又恐再用極刑,只得點頭,以冀免打。嚴嵩道:“此人句句確供,似無遁飾,亦不必苛求根株矣。”立即吩咐左右,仍帶往廷尉處收管,聽候再訊。胡正道在旁說道:“如此供詞,豈足憑信?當細心鞫之,方能澈其涇渭。”嚴嵩道:“彼已昏去,容當再訊。”于是各各散去。

是日,嚴嵩回府,即請趙文華、張居正二人過府商議。嚴嵩道:“今日雖然陳春這般口供,且看胡正道之言,似不深信。倘若再究真情,如何是好?”居正道:“這卻容易,今夜殺之以滅其口,則可以無憂矣!”嚴嵩道:“怎的能夠殺他?還望賜教。”居正道:“待座下今晚自往獄中殺之,明日敬來復命就是。”嚴嵩致謝道:“全仗駕上。”居正即便拜辭而出,回到府中,令家人立即辦下酒席一酌,以便等應用。旋又令家人到外邊取了毒藥爲末,然後將酒席擡了出來,居正已暗將毒藥攪在酒內。旋著人擡到刑部獄中而來。時趙文華早已在獄門等候。居正一到,即便開門放入,來到獄中倉神亭上,提出了陳春。居正道:“你怎的受了這般的苦楚,自己放心,我自有處。”陳春道:“小的有死無異,老爺再休見疑。”居正道:“這個我自有主,卻念著你自到此地,未嘗不飽衣足食,如今困在牢裏,只恐茶飯不敷,今特辦些酒飯在此,你可飽餐,且莫愁悶。”有從人將酒飯擡到陳春面前,說:“見你嚮日是穿吃慣的,如今在獄,諸事掣肘,我恐怕你餓了,所以把些酒飯來與你吃了,一面放開心事,不過旬日之問,便可以了局的了。”陳春叩謝訖,文華令人將他的刑具鬆了,等他好去吃酒吃飯。那陳春哪裏得知就是,遂放開量大爵一頓。此時酒飯肉餐,好生快活,竟自睡了。張居正、趙文華一齊來到相府回復,自不必說。

再說那張皇后正在深宮,忽見馮保氣喘喘的急奔而來說道:“禍事到了!”張后是個受過驚恐的人,聽了這一句說話,嚇得魂不附體,急問道:“到底爲著什麽?快些說來。”馮保道:“如天大事,難道孃孃還不知道麽?”張后道:“我在這深宮內院,知道什麽來?有話快說,免得狐疑!”馮保道:“今早聖駕在孃孃這裏出宮,剛出到復道,突遇刺客走來,幸喜侍衛官捉住。這人姓陳名春,乃是山東青州人氏,供稱曾與小奴才相好,因而孃孃、太子與伊相議,教他伺便弑君,一一說出。如今皇上將這陳春發往三法司會勘去了。但不知究是何人所使,致纍內院,此特來報知。”張后聽得此言,吃驚不小,指著蒼天說道:“那個天殺的這般狠毒,要害我母子性命!”馮保道:“這也不妨,如今孃孃何不領著太子,一同前往到萬歲爺跟問個明白,卻不是好?”張后點頭稱善,即令馮保到青宮來請太子。太子聽得母后傳宣,即便趨赴。比及見了孃孃,孃孃說道:“你的大禍臨身,汝可知否?”太子聽了這一句,不知話從哪裏說起,呆了好一會,復問道:“母后,到底爲著什麽,說起這話來?”張后道:“你只曉得在青宮誦詩,卻不知這禍事呢!”遂將馮保所言,備細說知。太子聽了,嚇得三魂飄渺,七魄悠揚。自思:這樁罪案,卻也不小,似此則我母子無活命矣,乃嚮張后而泣。馮保在旁也覺不安,進曰:“孃孃、殿下,且止悲淚,事當從長計議纔是。”太子道:“汝有何策可解此危?”馮中道:“亦無別策,惟殿下與孃孃即當詣皇上面剖是非,庶或皇上恩愛不究,也未可知。”張后點頭,乃擕著太子望著帝處而來。于路十分驚懼,馮保亦不離左右。帝恰好在焚椒閣內,獨自一人坐著。張皇后母子進閣,俯伏于地而泣。帝令平身,問道:“卿與吾兒何故如此?”張皇后與太子、馮保皆免冠奏道:“臣等死罪,今突遭誣陷,因來匍叩金階,歷表清白,伏惟陛下察之。”帝隨道:“卿乃朕之內助,兒乃國之儲貳,豈不深愛耶?且起來說話。”張皇后與太子、馮保謝過了恩,起來侍立帝側。帝道:“你們所憂者,不過因陳春之事而已。然朕雖不讀書,亦頗明理,豈有受囑切而一口便說某人所囑者?朕未之信也。但該陳春口口聲稱爲馮保交好,輾轉傳言,然亦在理者;此事當細研訊之,務得其實。”太子復奏道:“臣蒙榮養之恩,于今一十有餘歲,然時時躬侍聖躬,又何暇得與別人徘徊?此事還望聖上詳察。”皇上笑道:“今據陳某所供,干纍內院,朕固不信;然以弑逆大罪,不得不發與法司會勘。汝且回宮,朕自有處。”太子山呼叩謝,回宮而去。張皇后甚屬不安,馮保亦甚惶恐。帝皆叱令各回所處:“朕已明白了,決不爲汝等害也。”張皇后與馮保各各謝恩,便即退回。正是:君命無妄僭,子孝父已寬。畢竟皇上打發三人去後,還有何說,下文分解。

第四十三回 畏露姦衺奏離正直

卻說帝令太子與張后、馮保三人各退之後,自思:觀此情形,實不干他母子之事。若說沒有人引誘,這陳春怎得進宮?事屬孤疑,到底莫釋。乃召嚴嵩進宮,問其讅出陳春實情否。嚴嵩奏道:“陳春口供干連內院,臣正無設法之處,所以未曾得其確據。昨著刑部司獄收管,仍待復訊。”帝道:“此事雖乃陳春行刺有據,然彼有牽連內宮,朕家人父子豈骨肉自戕賊耶?此決不得以此定讞者,惟當究其主使實在之人可也。”嚴嵩道:“臣亦這般疑議。惟趙文華以陳春乃一介愚民,非有宮中擅能出入者引誘入內,陳春焉得直進宮門?所以只將陳春重責,而陳春則故意詐死,臣等不得已暫且緩訊,押于獄中,再行守奪。”帝道:“姑且研悉其情,幸勿造次,致謗宮廷。”嚴嵩唯唯領旨而出,心中伺悶不樂,恐怕一朝敗露,豈不弄巧反拙耶?及至府中人報,陳春已于昨夜死于獄中,嚴嵩方纔放心。這是沒得敗露的了;已成死供,再不能翻案的,暫且不題。

再說海瑞平定了南交,與指揮商酌定善後事宜,便起程回京復命。循著舊路而行,在路風餐露宿,夜住曉行,不必多贅。由粵至京,七千餘里,虧他歷盡馳驅,二月有餘,方纔到得盛京。先在丞相府銷了差名,然後見帝復命。帝見海瑞降夷回京,乃細詢其形:“如何到彼寨中宣讀聖旨之處。卿可備細奏朕知道。”海瑞遂將到粵西與指揮如何商議,復如何定計燒毀番人糧草,致彼糧盡遁去;即刻連夜追到某地,開讀聖諭;瑚元大喜,深以悔罪,拜受恩眷,逐一告知。帝喜甚,當殿賜酒與瑞慰勞,即擢海瑞爲都察御史,留京辦事。海瑞謝恩出朝,即日上任視事。此時,嚴嵩正自與張居正、趙文華一班人朋比爲奸,今見海公突任京秩,又陞都察御史,這京都多少官員,爲都察御史最堪畏懼的。三日一奏利弊,凡有大小官員,以及宗室親王,若有作姦犯科,皆由都察御史參劾。所以嚴嵩與張居正等,俱不得安。時又有行刺一案,正在狐疑之際,恰好胡正道與海瑞同衙辦事,未免把這宗案情對他細說。海瑞道:“這必是奸賊所爲。皇上怎麽發落?”胡正道說:“皇上明知此事不足爲據,只因陳春死于獄中,無可對質之處,所以皇上草草了事,也不題及了。”海瑞道:“豈有此理!若不嚴行徹究,則將來必傚尤。”次日,遂上一本草章,其事所奏略云:

都察御史臣海瑞謹奏,爲事涉煖昧,乞恩澈分涇渭事:竊臣蒙恩擢在御史,備位言官,不敢啞忍,以虧厥職。兹查得本年月日,有青州人陳春藏匿內廷,伺便劫駕,經侍衛臣登時拿獲,即聞陳春大呼“皇后、青宮救我”等語。旋奉聖旨,發交三法司,並嚴相等會勘,已經錄有供詞在案。次日,陳春即斃于獄,似此驟死,實屬起疑。夫陳春未曾受刑,當三司會讅之時,不過只杖四十,又非帶病受刑,何以猝然而死?臣竊疑之!今春已死,是案無可翻之日。然小人計毒,既欲牽連內院,並禍青宮,此與殺君奚異?豈可因陳春一死,而竟漠漠不問耶?以致事歸煖昧。伏乞皇上悉將陳春案卷發臣復核,務使葛藤立斷,澈清涇渭,則國憲有賴矣。伏乞皇上恩準施行,謹具以聞。

這本章一上,帝閱畢,自思海瑞之言,卻是有理。且將案卷發往他那裏去,看他怎麽憑空勘得出來。遂提起御筆,批其本尾云:

陳春一案業經三法司員會勘,錄供在案。第未經得實,而陳春已死,是爲疑案。今據該御史以事屬煖昧,請再復核,以斷葛藤,亦未爲不可。著將陳春一宗案卷,發交該御史復核具奏,欽此。

這旨意一下,嚴嵩吃了一驚,急請趙文華、張居正商議道:“刻下皇上因海瑞奏請,將陳春一案仍發交與他復訊,似此如之奈何?”居正道:“恩相不必憂心。今陳春已死,難道海瑞憑空去根究不成?”文華道:“不是這般說,海瑞讅事精詳,今值此無頭之案,正在無從入手之處,其奏章所雲‘陳春又非帶病受刑,何以猝死’這語,卻是要根究陳春病死之由。必要提取獄卒拷掠,他們受刑不過,必然招供出來,這豈不是連你我二人都拖在水裏麽?爲今之計,須要弄了計策,使海瑞不能出問這案,方纔得免。不然,我等三人皆爲海瑞所算矣。”嚴嵩道:“此言甚合我意。只是沒有什麽差使,叫他立即去的。”居正道:“有了,有了。往年各國俱有貢物來京,惟安南一國自那年就不曾入貢,屈指三載。今太師何不具奏,請差海瑞前往催貢,則可以免這禍患了。”嚴嵩大喜,乃即時修本,連夜入宮見帝。帝問:“卿乘夜來此何幹?”嵩奏道:“適聞人傳安南國造反,邊鄙之民,盡皆驚竄,臣竊慮之。倘若安南入寇,必連諸番,則兩粵之地不復爲國家有矣。”帝聞言也覺不安,對嵩道:“人言不知真否,怎麽並無邊報?”嵩道:“邊上未得若疾。譬如番人入寇,該指揮必然率兵堵禦,彼此相敵,勝則毋庸請兵,敗則具奏,如此,那得如此之快。若一動兵,必損錢糧兵馬,不如撫之爲愈也。”帝道:“誰人可往爲使?”嵩奏道:“前者南交不靖,乃都察御史海瑞前往。彼以利害說之,番人拱手聽命。陛下何不再令一往,必然有濟矣。”帝道:“海瑞出差回京,座席未煖,怎麽又令他去?似屬過于奔馳。”嵩道:“海瑞素著名望,番人欽仰,此去無不濟之理。”帝不得已準奏,加海瑞兵部侍郎,充天使之職,前往安南催貢,並察動靜,賜以一品儀從,立即前往。嚴嵩領旨出宮,心中大喜,即時到吏部去令人報知海瑞。

再說海瑞自上了那奏章,即便在寓靜候批發。海安道:“今日老爺已經升庭了,夫人尚在歷城。何不令小的前去迎接來京,同享榮華如何?”海瑞道:“且慢,現有疑案未決,待等皇上批發下來,辦清了案,然後再接來京未晚。”過了兩日,只不見聖旨下來。海瑞自思道:“莫非奸賊已知,故意留中不發否?”次日,吏部差人送欽加職銜並上諭處。海瑞看了上諭,只得拜受恩命,自怨自嗟道:“我正欲澈清涇渭,免玷宮廷,誰知又有這個遠差,不得已擱下。”且把行李收拾,打點起程。次日,吏部、禮部,各各差人送儀從聖旨到。海瑞謝恩畢,即與海安一路出京而來,望著粵省而去。嚴嵩看見海瑞出京去了,復與張居正商議道:“海瑞這廝雖然去了,彼若回來,卻又要與你我作對。何不趁早想條計策將他殺了,斬草除根乾淨,去了我們禍患。”居正道:“這有何難哉?海瑞一主一僕,此去未遠。在下又有一人姓沈名充,此人生來有膽,性喜殺人。令他趕上海瑞住宿之處,伺夜靜時,突入殺之可也。”嚴嵩道:“甚妙,可即行之。”居正即便回府,喚了沈充,吩咐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賞他金帛,成功之日,保他一個千總之職。沈充領命,身藏匕首即日起程,如飛的追來,自不必說。

再說海瑞過了蘆溝橋,是夜宿于飯店。那橋頭有一座關帝古廟。海瑞吩咐海安道:“明日五更時候,便即喚我起來,到廟拈香。一則保佑皇圖永固,帝道遐昌;二來求庇你我一路平安,休得誤了。”即便燒湯沐浴。至五更,海安起來,請起海瑞。海瑞洗面更衣,恭肅至廟,點燭炷香,祝道:“弟子海瑞,蒙聖恩左往安南國催貢,伏乞神明福庇,該國王拱手悔罪,欽遵聖旨;二則祈保皇圖永固,帝道遐昌;三則求神恩保弟子與僕海安,一路平安至抵該國,無負聖恩。”說罷再拜起來,簽筒扯了一枝簽來,是要問路途上可有兇險之處否。見是第十九簽,海瑞謝了神命。海安便即跑去取了簽簿來看,只見上面寫的是:第十九簽下下。

波浪無端起,扁舟起復沉,野林防暴客,夜渡禍還深。

解曰:喜中驚,驚中喜,一朝時至矣,兩度皆全美。

海瑞看了一會,詳解不透,乃取了紙筆,抄錄懷于袖中。回到店中,天尚未明。海瑞嚮店主討了夫馬,用過早膳,與海安並十餘個挑夫出店,趁著早涼而行。正是:

披星非爲利,戴月豈圖名;只緣千祿重,萬里作長征。

海瑞在路上,尤以不得徹底根究陳春一案爲恨。走了一日,就到了野林店面,住了店。海瑞自思:簽語上有“野林防暴客”一句,今夜投居正是野林地面,莫非是今夜有甚兇險之處麽?滿腹疑猜,且用過晚膳。海瑞愈想愈慌,自忖神聖之言,不可不信,今夜必有暴客至此。暴客二字,非仇即盜。我一生不曾與人有仇,但只恐竊盜來偷取行李。況且現有聖旨在那篋中,倘或失去,如之奈何?遂開箱篋取出聖旨,端正供著在帳中,暗暗喚起海安道:“你今夜且與我躲在帳中,必有匪人至此,小心防守,庶無遺失之虞。”海安道:“不必在帳中,待小等躲在門後,那賊必然鑽門而入,那時拴之,豈不容易?”正是:防他有策,證彼無知。畢竟海安可拿得著賊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賣兇殺害被獲依投

當下海安道:“既有賊人到此,也不防。亦不必在帳中守候,小的躲在房門背後伏著,那賊人進來,必從房門而進,那時小的乘其不備,突起擒捉,有何難哉?”海瑞點頭稱善。且不題主僕二人計議。

再說那沈充領了張居正之命,藏帶匕首,一氣急急追隨著。這日追到野林地方,望見海瑞在前,他也不去掠動,諒海瑞必投店安歇,徐徐跟著。到了黃昏時候。海瑞主僕果然投店住宿。沈充大喜,待他入店之後,自身亦入此店,就在海瑞鄰房,專待夜靜時動手。吃過夜飯,又用了許多酒以壯其膽。在那店房內直等到二更之後,聽得滿店的客人俱已睡靜,沈充即便把衣服脫下,只穿一件皂布緊身,兩腿著套褲,足下登了快鞋,懷了匕首,輕輕的把自己房門開了,悄步潛蹤,印著腳兒,來到海瑞房門之外。只聽海瑞在內朗吟道:

百年秋露與春花,展放眉頭莫自嗟;詩吟幾首消塵慮,酒酌三杯度歲華。

敲殘棋予心情樂,撫罷瑤琴興趣賒;分外不加毫末事,且將風月作生涯。

沈充聽畢,自忖道:“這些舉動,真是腐儒之氣,這等時候不早去睡,還在那裏吟詠。”只得又等了片刻。又聞吟道:

小窻無計避炎氳,入手新詩廣異聞,笑對癡人曾說夢,思擕樽酒共論文。

揮毫墨灑千峰雨,噓氣光騰五綵雲,色即是空空即色,淮南春色共平分。

吟畢少晌,又聽裏面說道:“見此詩新異,令人閱之不忍釋手,當作一律以美之。”又復吟曰:

絕調新異已聞語,幾重舊案又翻新。

狐貍冢現衣冠古,傀儡場中面目真。

冰柱雪花空幻象,鷄鳴犬咬屬何人?

尋常事久非人想,領土輕雲亦染塵。

吟畢乃漸聞欠伸之聲;迨後寂然不聞復吟矣。沈充竊聽良久,自思:此時當睡去,乃從門縫之中窺視,只見孤燈一盞,帳子內鼻息如雷。沈充便大著膽,將那房門輕輕的推了一推,卻是挨實的。遂將匕首鑽了門縫,撬了幾撬,那門閂也就開了。此際海安正立著不動。沈充挨著門扇,輕輕的挨身進去,被海安黑地裏突出雙手將他揪住。叫道:“拿住了,拿住了!”海瑞卻從帳內跳出來,幫著海安。那沈充幾次掙扎,因海安蠻力雙手撕住,不但不能動彈,連氣險些被他撕絕了。海瑞道:“且勿放鬆,我把條麻繩來縛住,休教走去了!”沈充自知不好,欲動匕首,誰知撕住不能用力;剛要刺海安,卻被海安一丢,刀已落地。沈充見無法可施,只得哀求道;“不用綁我。如今既已捉住,料難走脫,不必費力。”海瑞乃將房門閂實,把一張交椅靠在門後,自己坐著,方叫海瑞將他放鬆。海安道:“放不得鬆的,他有兇器在身。先時拿一小刀來刺小的,幸得看見打落地下了,怕他身還有刀,放了必來刺人。”海瑞聞言,先把燈照過地下,將匕首拾起,又把他身搜過,見並無做賊器具,乃令海安釋放了他。沈充見手無寸鐵,料知插翅難飛,只得跪下哀告道:“小人肉眼不識泰山,冒犯尊顏。幸開一面之網,怒免小人之死,則生生世世感德靡既矣。”說罷,叩頭不疊。海瑞怒駡道:“我先還只道你是小戶貧民,逼于饑寒,故一時萌此不肖之念,覬覦行客。誰知你身藏匕首,意蓋欲行刺,並非作竊。我且問你,你係何人主使來?快些說來,還可略寬一線,不然夤夜懷刀,行刺欽差大臣,只恐寸斬有餘,而復纍及妻妾祖宗也。汝慎思之,毋貽後悔也。”沈充聽了海瑞這番言語,自思句句不差。既已被拿,自然不能逃脫。且又露兇器,不能強辯的了。不若直對他說,或者原諒我,係人所使來,係爲從犯,尚可寬恕。否則天明將我交與有司,只怕一頓板子夾棍,不得不招。那時官官相護,有司豈肯容我直供?如嚴刑鍛煉,逼我招認爲首,這是有冤難伸,豈不白白的坐了典刑?不如在他跟前直說爲妙。乃叩頭說道:“小的原是張居正府內家奴。只因大人出京之後,家主命小的身懷匕首,來趕上大人,不論什麽地方,殺卻大人,將首級回去領賞。可憐小的逼于主命,不得已來此,今爲大人所獲,罪該萬死。優乞恩開湯網,大發鴻慈。念小的係威逼而行,寬開性命,則來生犬馬圖報矣!”說罷又叩首。海瑞見他言詞直切,諒無遁飾之處,乃對沈充說道:“你的話,果是真的麽?”沈充道:“焉敢亂說,但望開恩!”海瑞道:“你身爲家奴,自然身不由己;主人有命,不得不從,自非你心中起意,吾自諒汝,汝且起來。”沈充叩頭稱謝起來立著。海瑞乃移椅轉座,將房門開了,問道:“你如今不成功,如何回見家主?”沈充道:“小的只幸大人不罪,就是沈氏歷代祖宗之幸。即此回去,家主雖將小的殺了,也不敢再萌異志了。”海瑞道:“不是這般說話,你既爲他家奴,自然要受他約束,不能抗違的了。如今又沒有首級回報他,豈不怒你?還要打個主意纔好。”沈充聽了,連忙雙膝跪下道:“小的蒙大人不殺之恩,無以爲報,情願投在府中,作個家人,早晚侍奉大人,以圖報答深恩,懇乞大人收錄。”海瑞道:“我如今要往安南催貢,一番跋涉,怎肯相纍你?也罷,住在店中,待我回時,再作商量罷。”

沈充聽得要往安南,只一句話,不覺喜得手舞足蹈起來,說道:“大人要往安南,小的最熟路徑,正要與大人出力,好報高厚之恩。”海瑞道:“怎麽,安南的路徑你卻熟識?”沈充道:“小的幼時從父親往安南去貿易,其國王姓黎名夢親,原是廣東廣州東莞人氏。其父名喚黎森,在安南貿易。那時尚是安南鄭王居位,無子,單生一位公主,名喚花花兒,生得美貌多才。這鄭王要招一位乘龍佳婿,不喜他本國的人,要招漢裔。遂高搭綵樓,便在五鳳樓前出下榜文,要招駙馬。此時所有各商人俱各齊齊整整的前去迎接綵球,以冀打中便爲駙馬。那黎森纔得二十二歲,生得面龐俊俏,此際亦走到人叢中去看一看。誰知天緣有在,恰好無千無萬的人,公主都不中意,偏偏就看了那黎森。一個繡球打將下來,正中那黎森的肩上。那些番人大聲齊說,‘有人中了!’大衆鬨然而散。須臾,一羣番女走下樓來,將黎森擁簇到裏面去見番王。那鄭王看見了黎森生得好相貌,不勝之喜。即時把番服與黎森更換,立即封爲駙馬。喚了禮儐,請公主與他拜了天地祖宗,合卺交懷,送入洞房,共成夫婦之禮。不上二年,那公主生下一子,鄭王也一病而死。國中無人掌權,番人看見他是個半子,就一齊議立黎森爲主。黎森雖然登寶位,不忍改易鄭王宗社,仍奉鄭氏爲主,自稱鄭王之後。在位五年,黎森亦死。其時黎森之子,方纔六歲,幸有大司馬侯光宗,忠心爲國,擁著那六歲之兒,取名黎夢龍即大位。及至夢龍到了一十二歲上,便曉得仁義,不敢蔑祖,仍以鄭氏爲主,取國號鄭黎氏,自號爲鄭繼王,如今已是十八歲了。小的隨著父親之際親見其事的。後來小的父親死在安南,小的不知長進,沒人管束,便任意花消,不半年已弄得乾乾淨淨一身無靠,又病起來,倒在大街之上。雖有鄉親,也不肯周濟分文,遂至一絲殘喘,待斃通衢。適值繼王出來郊天,見了小的,問起根由,動了惻隱之心,將小的帶回養病。足足養了半年方痊癒。又蒙繼王格外施恩,賞小的爲禁中軍士,在宮六年。想起父親棺柩無歸,乃嚮繼王哀懇,給假回家葬父棺柩。繼王大喜,說小的孝思不匱,賞了一百兩銀子,撥定船隻夫馬給與小的。自那年回家之後,葬了父柩,又沒生理經營,日復一日,就把那些銀子用光了,依然流落,幸得張居正老爺收錄。若說起到安南那裏,是小的最熟的路徑;二則可爲大人致意,或可少報大人恩典于萬一,伏乞大人俯賜收錄。”海瑞聽他說得有原有由,笑道:“你本是一個孝子,怎麽一時差錯,卻投在奸賊府中聽用,行此不仁不義、悖理逆天之事?好的是遇著了我,若是遇了別人,只恐你今夜就不得生全了。也罷,你若肯改邪歸正,隨我前去。若是回來之際,卻是始終如一,我薦你一個吃飯之處。若說要隨我回京城裏去,這卻不能的。那張、嚴等在彼見了你,怎肯相容?你自去想來,如果堅心,方纔可應允我呢。”沈充叩首道:“小的蒙大人這番恩典,怎肯懷著異心?”乃對天指燈發誓,海瑞方纔放心將他收下。次日,海瑞起程,擕帶著沈充而行。一路上多虧他用心用力的服侍。後人讀到此處,有詩單贊海瑞,能以正言點化頑劣。其詩云:

石中本有璞,只少切磋人,若得良工剖,堪爲席上珍。

凡人皆有性,慣習失其真,今得一木鐸,諄諄改易心。

惡念時時改,金言日日親,芝蘭同作伴,不覺有香薰。

試看沈充者,一念作好人。

畢竟沈充隨著海瑞到安南去,可催得貢物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五回 催貢獻折服安南

話說海瑞,帶領著海安、沈充二人,一路望著安南而來,按下不表。

再說那安南國番王黎夢龍,乘著父遺社稷,自稱繼王,有自大之意。往昔每年遣使到天朝進貢方物一次,自這黎夢龍登位以來,便欲妄自稱雄,起初一二年還遣官進貢,後來三年竟不來貢。其時有丞相何坤奏道:“伏見國家以來,皆與天朝通好。今聖上欲自尊大,三年不貢,天朝必然見罪,竊料不久當有問罪之師臨境矣。”黎夢龍道:“孤自蒙祖宗遺下社稷,復賴上天庇眷,物阜民豐,更兼鄰國皆懼孤威,莫不前來結好。全賴卿等同心協輔,兵精糧足,即使不貢,天朝諒亦無奈我何。孤不忍久居人下,自非池中之物。卿勿復言。”何坤見夢龍立此心意,也不再言,出而嘆曰:“僅得彈丸之地,而遽欲自大,故激大國,是猶欲以卵敵石,安得不破哉。”不說何坤嗟嘆。

再說海瑞與海安、沈充二人一路兼程而來。到粵西貴州一路兼程進發,直至南寧。此際,那郡守指揮忽然驚訝,只道他爲甚的復來,俱嚮海瑞問安。海瑞道:“在下來此非爲別事,只因安南國三年不貢,奉聖旨到彼催貢,經臨貴境,攪擾不安。”指揮道:“大人差竣未幾,何以又出遠差?”剛峰道:“食君之祿,當報君之恩,何分勞逸?”即欲出關而去,指揮道:“大人車騎到此,豈有一宵不宿即便出關的道理?不佞稍備一杯之敬,伏乞大人賞臉!”剛峰說道:“既蒙大人厚意,只得叨擾了。”是夜宿于關內。次日,指揮點了一百名精兵,護送剛峰前去。剛峰道:“不敢相煩。我有二僕服侍足矣。只要十數名挑夫,很夠了。”指揮道:“雖然如此,然不佞實不放心。今大人既實不欲多人相從,在下只撥三十名,以聽驅策,如何?”海瑞見他情意慇慇,只得應允。指揮便選了三十名悍兵相行,親與郡屬官員相送至關外十里,方纔作別。猶自千聲珍重,萬句叮嚀。

海瑞既出了南關,不遠就是安南地界。沈充道:“老爺且在這裏駐扎,待小的先到裏面說知番王,叫他前來迎接,方纔體面。”剛峰道:“此去須要小心,必要早早的回信。”沈充應諾了,即望安南城關而來。走了二個時辰,已到番城。沈充纔得入城,便有許多舊相識問安詢好。沈充此時都不暇應接,只顧望著皇殿而來。這日恰好是十五望日,諸番官文武俱到殿上朝賀。這繼王對著諸臣辦事,故此坐得許久,尚未退朝。沈充恰是走熟的道路,一直而進。那些侍衛都曉得他是繼王的家奴,沒一個不嚮他致意詢問寒溫的,所以並無阻攔。沈充一直走到大殿,正見諸臣侍立兩旁,繼王當中端坐。沈充即便趨至案前,俯伏道:“奴才沈充叩見,願大王千歲。”繼王開目看見是沈充,不覺喜動顏色,敕賜平身。問道:“沈充,你自別寡人,一去數載,今日卻記得回來看看孤麽?”沈充道:“奴才自從叩別龍顏,扶父骸骨歸葬,幸借大王福庇,一路風和浪靜,直抵家鄉。葬父之後,即欲回來服侍大王。誰想天不從人,一病三年,終然落魂,不知受了多少奔馳,流到京城。幸遇兵部侍郎海大人收落;又幸海大人欽奉聖旨,前來催貢,小的思念大王厚恩,故特前來請安。”繼王道:“什麽海大人?”沈充道:“是天朝的官員,現爲兵部侍郎。欽奉聖旨,前來我國催貢的。”繼王道:“如今現在哪裏?”沈充道:“他現在郊外十里坡扎下,特請大王前去迎接聖旨。這位海大人就如宋朝的包龍圖一般的人品性質,皇上十分喜愛他的。所以特旨命他前來。”繼王道:“當朝有名的,衹有一個嚴太師。怎麽不令他來,卻令這人到此?”沈充道:“嚴太師見了這海侍郎,猶如蛇見硫磺一般。”繼王道:“爲什麽緣故?”沈充道:“只因這位海大人生來性情耿直,衹知有公,不諳徇私,不避權貴。他自出身做知縣之時,便敢公然盤查國公的賍款。及至陞進京城,做了一個司員,他又奏劾嚴太師。後來太師有罪,皇上發他在彼衙過堂應卯,這位海爺竟敢將太師行杖。即此兩般,就是個不避權貴,概可見矣。此人乃是天朝一個真正之臣也。”繼王道:“他來我國何意?”沈充道:“不過與大王相見,要催貢物而已。”繼王道:“孤王不去接他,你且代孤請他進來相見,孤王殿下立等就是。”沈充應諾,辭了繼王,即便飛奔來見剛峰,備將言語說知。剛峰怒道:“夢龍何物,擅敢抗旨,敢不出郊迎接?”沈充道:“老爺且請息怒。耐著些性兒,到了那裏,卻以硬對硬,彼即喜也。”剛峰道:“原來他是這般性的。”遂與海安、沈充飛馬而來,一路昂然而入。繼王自沈充出去之後,即令帳下武士百人,各帶寶劍,分列兩行,自殿下直至階下。又將大鼎一隻,下堆紅炭數十斤,鼎內注了沸油,方請瑞入見。海瑞竟昂然而入。看見階下武士百餘人,各各手按刀鞘,怒目而視,海瑞全不以爲意,只顧上走。但見當中坐著一人,你道他是怎生打扮?

頭帶鹿皮雉尾冠,身穿錦絡繡龍蟠,獅蠻寶帶腰間繫,粉底皂靴綠線盤。

兩眉恰似殘掃把,雙眼渾似銅鈴懸。

一部落腮似胡草,鷹鈎大鼻膽難圓。

剛峰見了,長揖不拜。繼王道:“剛峰見孤,焉敢不拜?”剛峰笑道:“豈不聞大國之臣不拜下邦之王耶?”繼王道:“孤自定疆界,數年來未曾與你國通問,汝今來此,莫非要作刺客耶?汝亦有孤之武士足備否?”海瑞笑道:“大王衹知好武,不知脩文,不十年而國中之人皆目不識丁矣。社稷不亡,其可得乎?”繼王怒道:“吾國文修武備,汝何得言此?”剛峰笑道:“大王以文修武備四字來哄何人耶?”繼王道:“孤且舉其一二與汝知道:丞相何坤、侍中江元,翰林勞孔,皆有濟世之才,非書生之見,數黑論黃,口有千言,聊無一策,弄章摘句,抱膝長吟者。比武則有甕都督、齊總兵、王遊府、張全鎮等,皆有萬人不敵之勇,熟諳兵略,何謂無人?”剛峰道:“大王之文臣武將,衹能在此恐嚇番愚,若以之臨敵,則恐不戰而逃矣。瑞乃一介之使來到,而大王動輒百十餘人,設鼎以待,則脩文備武之度可知矣。”繼王聽了不覺赧顏,即下殿謝曰:“寡人有犯尊嚴,幸勿見罪。”遂請海瑞上座,問道:“先生遠辱敝邦,有何見教?”海瑞道:“久聞大王仁義卓識,素仰盛名,惟恨無由得瞻龍顏。今瑞有幸,奉使而至,得睹光儀,殊慰鄙念。吾天子嚮有俾于大國,而大國亦時脩好貢,臣服抒誠。今已隔絕三年矣,故寡君以大王爲不敬,如楚之不貢包茅,無以懸之以法,特命瑞在大國催徴,伏乞大王察之。早日預備貢物,俾瑞回朝復命,則不勝幸甚矣!”繼王道:“孤三年不貢者,蓋別有意也。今先生乃天朝直臣,不遠而來,孤不忍拂先生之意。且權屈旬日,侍孤飭令侍臣,趕緊商議,備辦貢物,遣使賫表,一同先生回朝請罪就是。”剛峰再拜謝之。繼王即宣丞相何坤設宴光祿寺,相陪于剛峰飯畢,送瑞于館驛安歇。沈充仍不時到宮中伏侍。繼王道:“你又無父母,何不仍在寡人宮中與孤掌管內務,豈不勝似奔走天涯海角麽?”沈充道:“新恩固好,舊義難忘,小的久有此心;但念海大人視小的恩如父子,高厚之德,未報萬一,故不忍遽離之也。今大王恩諭,明日小的對海大人說,仍來侍奉大王左右。”繼王大喜。沈充出宮,即將此意對海瑞說知。海瑞說:“吾亦有意,欲待別時把你交繼王。如今你既有言,明日搬進宮去就是。”沈充叩了頭。次日,又在海瑞面前說了一些好話,方纔別去。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海瑞不覺在那裏住了月餘,貢物尚未曾收拾完備。剛峰恐怕皇上盼望,乃修了一紙奏章,令人遞回京中,以慰聖懷。嚴嵩接著,不知又是什麽緣故,遂私自拆開。看見寫道:

欽差大臣剛峰誠恐誠惶,稽首頓首謹奏,爲番酋奉詔悔罪事:竊臣不才,謬蒙聖恩,俾以行人之職,恭賫敕旨前往安南,傳諭催貢。遵即謹賫詔前往,開讀恩旨。該番酋深懼伏罪,稽首乞恩,請即趕緊備辦貢物。臣已仰體聖意,督同該番日夕並工趕辦。但需時日,約六月盡方能竣工。臣計離京五月有餘,誠恐有廑聖懷,並滋怠慢之罪;臣理合將該番伏罪情由,及趕辦貢物日期,先行恭折奏聞。俟該番工告竣之日,臣即督同番使押解進宮,伏乞皇上睿鑒!臣海瑞謹奏。

嚴嵩看了自忖道:“難怪沈充十去無蹤,誰知海瑞已到了安南。怎麽這黎夢龍又聽他的?只是不知這沈充如何下落?趕不上海瑞,畏罪不敢回來還好;倘是見了海瑞,被海瑞用軟言哄他,帶著他回往,將來回朝,就是有證有髒之禍事了,這便如何是好?”即令家人速請了居正來府說話。正是:一封奏至心驚恐,又用奸謀起禍殃。未知居正可曾來否,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捏本章調巡湖廣

卻說嚴嵩看了海瑞本章,恐怕他日敗露不便,遂使家人立即去往張府,請居正前來商議。當下居正聞召,速速來至相府。彼此敘會禮畢,嚴嵩擕了居正的手來到內書房,私自相竊議。嚴嵩道:“前者足下差沈充前往中途行事,至今半載,不見蹤跡。初時僕猶以爲彼因不能成功,畏罪逃匿,不敢回來。如今海瑞卻是有本章到京,稱說已到安南。如今番國伏罪,立即趕緊辦貢。恐怕聖上盼望,故此先行具奏。約以六月底在該處起程,不過九月間盡能回京。僕見此本,心卻疑惑。若是沈充不曾趕上猶可;若是趕上了,遇著海瑞,這廝是極會說好話的。一頓甜言蜜語,那沈充係一勇之夫,哪裏曉得利害。只顧免了目前之禍,卻不料後來之利害。或者跟著他一路嚮那安南而去了,亦未可定。日後回來,豈不是你我一場大禍麽?”居正聽了,如夢初醒一般,不禁跌足道:“是了不錯的。丞相一言,卻把在下提醒了,正所謂只因一句話,驚醒夢中人。這沈充他自幼隨父親到安南貿易,後來父死,他便流落難歸。這番王本是廣州東莞縣人,乃念鄉情,遂把沈充收爲內務家奴,十分得用。過了七八年,番王只因沈充之父柩未葬,特賜百金爲路費。沈充得了百金,便將父柩歸葬。後來一病三年,復行流落,沿至京城,在下收留爲奴。實見他身材雄偉,所以把這件差事委他。誰知他卻如此。丞相之言,猶如目見的一般。不然,海瑞竟能說得番王納款麽?必因沈充;他就是一個活證,這還了得,大家都有些不便之處,如何是好?”嚴嵩道:“我正爲此著急。足下才大,可想一妙計,能阻止海瑞不得回京麽?”居正一時怒嘴閉目、抓耳撓腮,沉吟思想了一會,拍掌笑道:“有了,有了!”嚴嵩急問:“足下有何妙計?”居正道:“便有了!只要丞相出名具奏方可。”嚴嵩道:“只須止得他不回京,又何惜略動紙筆?足下且說,看是如何。”居正道:“將計就計。目下湖南一帶,地方不靖,匪連黨類,白晝橫行。官兵亦無法可治。明日丞相可將海瑞奏本一並申奏,兼道湖廣利害,非海瑞前往不可。目今安南貢物將次解京,可以無庸海瑞督解,著其就近前往三楚鎮撫。若是皇上準了,那時丞相即著委兵部官員飛馳前往,攔住海瑞不必進京,就往三楚鎮撫。若海瑞不能進京,就緩緩的打探沈充消息,另作計議;所謂急則治其標也,惟丞相察之。”嚴嵩聽了,不勝大喜,說道:“果然妙計,當即行之。”遂修奏本,照依張居正口中之言,一一寫畢,遞與居正觀看。只見寫的是:

臣嚴嵩謹奏,爲據情轉奏,並乞恩改授,以資彈壓,以安黎庶而彰國憲事:照得奉旨欽差安南使臣海瑞飛章前來,據稱奉旨前往安南催貢,于本年月日業已到境,宣讀恩詔,該番仰誦皇仁,畏威懷德,即時稽首服罪。立飭番工採取奇珍異寶,日夕上緊趕辦各物貢獻。海瑞督辦在彼,約計六月底始可靠竣。計程九月間,始可回京復命。海瑞誠恐主上廑懷,故先行飛章具奏,候貢物工竣,即應督率回京等情,飛奏前來,據此,理合粘連海瑞原奏,一並上呈陛下。再者:湖廣全屬,地連貴州,交界巴蜀,其地慣出匪類,每多不守正業,遊手好閒,三五成羣,七九結黨,淩辱鄉民,種種不法,皆因地方官有司歷來廢馳所致。匪等見慣,竟成習性,不獨不知有天,而且蔑法,因此愈積愈多,幾如蝗蝻,勢難撲滅。即省垣有司嚴訪查拿,而該匪類勢必逃匿,充斥四鄉,村民轉難安枕。良善之家,畏其兇暴,縱被魚肉,竟不敢與較,忍氣吞聲,敢怒而不敢言。匪類借此肆無憚忌。被害之民,無可如何。欲控不敢。懼其報復慘烈。忍之難堪,卻之受害,幾有無以爲生之苦。似此則愈縱其囂張,勢將不靖。近年荒旱水火頻仍,若不乘時鎮撫,必致愈肆猖狂。臣不敢瞞隱,有負國恩。伏乞皇上早揀賢能,迅速前往鎮撫,嚴正捕獲。則匪等盡究有法,而良善之家,借此得安枕席,實我皇上仁慈所致。臣等不勝幸甚,荊楚黔黎亦不勝幸甚矣!臣嚴嵩具奏以聞。

張居正閱畢贊道:“文不加點,具見洞達利弊。此本一上,天子自無不準之理!若能得皇上批準,海瑞到了湖廣,然後太師發札遍諭闔省官員,遇便參奏,則可斷絕禍根矣。”

次日上朝,衆文武山呼畢,嚴嵩出班奏道:“昨據海瑞令人飛章具報,今將原奏並臣嚴嵩另有奏章,恭呈御覽,伏乞皇上睿鑒施行。天子令內侍接了奏章,展開細看,便道:“據海瑞所奏,不日安南貢物將至。有此一人前往,使徼外番酋,亦知大義,海瑞可謂使于四方,不辱君命,朕甚嘉之。他日回朝,自當格外擢用,以酬其勞。但丞相併言湖廣一帶匪類聚集爲害,亟當著人前往整飭,不致苦我黎民。但不知誰堪充此任役?丞相以爲何人可使,即須啟朕知道。”嚴嵩俯伏奏道:“現任安南欽差天使可充此職。皇上若以之前往,臣保得不三月當奏敷功矣。”皇上說道:“海侍郎品望才智有餘,以之前往,可必濟效。但他現在安南催貢,尚未差竣回京,哪得遣之?”嚴嵩奏道:“地方利弊,只在一時,若不早除其小丑,臣恐不止此矣!海瑞雖未差竣回京,然該番既已有心趕辦貢物,諒不日亦當告竣,決然遣官隨同欽差伏闕謝罪。優乞陛下以地方百姓爲重,敕令海瑞急催貢物完竣,催督番使即行起程。若入本境,則交有司地方官護送,督解來京。仍著海瑞紆道迅速飛趙荊楚鎮撫,不必回京。此則實爲兩理,伏乞陛下察之。”皇上聽奏大喜,即飭翰林院脩撰草詔,差了八百里的飛遞前往。嚴嵩得了旨意,謝恩出朝,竟到兵部遴選差官起程,方纔放心回府去了,不題。

且說那海瑞在安南時常嚮蠻王催貢,竣工俾得回京復命。又有沈充在內爲之照應一切。這沈充不時假傳王旨,到各處工場嚴催迫索,所以那些工匠不敢遲延,日夕趕辦。未及三月,貢物俱已告竣。當下安南王將貢物一一點騐,裝璜封誌,令翰林臣修了悔罪乞赦之表,具一清折,將所貢獻各物計註明白,隨請海瑞同到殿上,當面交代,呈上清單,請海瑞觀看。海瑞接過清單細看,上寫著:

金樹玉樹盆景四座,火浣布二十匹(長二丈、闊一尺二寸),碧犀念珠一副(一共一百零八顆),另佛頭間子(貓兒眼的),象牙一雙(重一百八十餘斤),火鷄四隻(每日食紅炭十斤),石犬一對(如鼠大,共重二兩三錢),石猴一對(如拳大,高三寸,善曉人意,能持文房四寶),碧玉插屏一對(高五尺),紅玉酒盃十隻(如血色光),文犀燭一對(燃之能照水中怪物),玄狐皮四張(可作冠罩,能御風火雨雪),渾天球一個(能量天上廣狹、度數、時刻)。

海瑞看了,作揖拜謝。安南王即差御前丞相何坤、都督元成,領兵一百護送。各人領旨,遂往殿上擺酒送行。沈充亦來作餞,彼此實不忍捨。繼王與沈充直送出關外三十里,方纔分別。正是:一旦成知己,那堪賦別離。欲知海瑞回朝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四十七回 巡撫臺獨探虎穴

卻說海瑞領了何坤等衆,押著貢物,望著內地而來。此際方纔到桂林地方,即便接著兵部差官,喚住行腳,開讀聖旨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賢能廉介,國之股肱。盡瘁鞠躬,臣之大節。兹爾海瑞爲國爲民,屢著勞績。前者南定抗命,寇虐邊隅。爾乃多籌廣略,親宣朕德,故邊氛不作,一旦消除。今安南不貢,爾復代宣朕旨,三年不貢之酋,立即伏罪。卿之功績常載在旗,常理宜來京慰勞,左右匡襄。無如國而忘家,公而忘私,如卿之爲臣者卒少。今聞湖廣一帶匪逆甚衆,鴟張四鄉,放肆搶劫,害我良民。故復命爾鎮撫,無使寇逆滋蔓,擢爾爲湖廣巡撫,仍兼兵部侍郎銜監察都御史,拜受恩命之日,即便馳赴新任,毋用回京復命。其安南貢物,即于接旨之地,交該地方有司護送來京。爾其速赴到任。欽此。

海瑞接了聖旨,山呼謝恩畢。然後即對差官點明貢物,以及令差與何坤等相見,隨請該指揮交替,即時分路,領了海安轉途而行,望著湖廣進發。一路訪問民情,呈謝恩奏本,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湖廣地名三楚,界連貴粵,地方遼闊,水環山列。更兼民情獷悍,無業之家,不務生理;遊手好閒,恃強淩弱。又俗尚結會聯盟,動以百計。其黨甚夥,其兇愈烈,良善之家受其魚肉。匪徒又勾結兵弁,串通衙役,以作護符。那不肖兵役,心利分肥,不特縱匪爲害,且反爲匪所用。若是衙門中有甚消息,他們即便飛報。官差一出,而該罪早已遠揚。因而愈無忌憚,往往打家劫舍。官府未嘗不辦,無奈百票不獲一犯,以致如此。當時衡州有一著名匪類,姓周名大章,其人生得魁偉,性烈如猛火,兩臂有數百斤之力。其父原是一個商賈,遺下數千家財。母親余氏,現有一妹名喚蘭香,姿色美貌,更兼伶俐。這周大章自從父死之後,不安分生理。初時猶有幾分畏懼老母、鄰佑不過延請教師到他家中教他槍棒各技,漸至交結朋友太多。只因他有些產業,手裏呼應得來;更兼他疏財慷慨,揮金如土,每日裏那些不長進的狐朋狗友,邀同各處遊玩,或酒樓,或娼館,一舉一動無非是要鬧事的意思。終日醉而不醒,在街頭巷尾打架滋事。聲言好打抱不平,其實恃著人衆,分明尋事,捕風捉影的,良善之家,莫不受其暴虐。如此日復一日,朋友愈衆,家業頓消。不到三年光景,便將一副家財弄得精光了。他們是平日飲慣吃慣的,一旦窮了,哪裏便肯安分?不免糾約衆匪,做些沒本錢的生意。一次便思二次,二而三,三而四,其匪愈衆,膽愈大起來。雖衙門中有些知覺,官府票出拘拿,而該匪等又有賄賂官差,故得優遊自在。不一年,其膽更大,同黨佈滿一郡。這大章便在河干收拾一隻大渡船,每逢往來,必夠百人之數,然後開擺過去。遇了夜間,則行搜劫,日裏假名生理,民間受過了許多禍患。衡州之地,被劫之家,不下數百,而府裏竟無可如何。近有知者不敢搭船,稱呼船曰:“閻王渡”,其意謂渡者必死也。大章終日在那衡州碼頭擺渡,亦自恃其勇,非足百人不肯開。周大章復聚黨羽三百餘人,或綠林搶劫,或鑿壁穿窬,無所不至。同時有李阿寧、陳榮華等,各統匪類數百多人,日日在那湖廣攪擾。良善之家,幾不欲生。當下海瑞受了皇命,帶了海安一路訪問而來,並無一人知他是個現在特授巡撫。

一日,海瑞訪到衡州,在路即聞周大章“閻王渡”之名,意慾前往乘渡。海安道:“老爺休要輕往。小的曾記得,在橋頭關帝廟祈得簽語上,有‘閻王渡’字樣,是要遇驚險的。今日恰逢其名,神聖之言不可不信。莫若老爺且俟到任之後,再訪未遲。”海瑞說:“非也,夫國家養士,原欲爲君分憂、爲民除害者也。今我欽奉聖旨,來訪利弊,豈可因‘閻王渡’一節,便退縮不前,誠有負國厚恩!爾勿多言,只在左右伺候便了。”海安聽了主人這一番言語,也不敢再言,只得遠遠的相隨,跟著海瑞來到衡州渡頭。只見並無船隻,卻有許多人聚在一處說道:“今夜三更,方纔開船。我們卻要候到三更了。”有一老者道:“即此待到五更,亦要耐煩,不然到哪裏去找渡船?”一少年道:“我們幸喜沒有要緊的事,若有要緊的事,只怕誤了呢!”海瑞聽得親切,便走到那說話的人前問道:“我們是外江的人,到此不知風俗。適間我聽得列位之言,好生詫異。”那老者聽了,忙忙搖手道:“休得多言多語,連纍我們。”海瑞道:“老丈怎麽說這話?就是官渡,人來遲了些,也難怪不得人家說話。”老者道:“你乃外江人,哪裏曉得我們的鄉風。這只渡船,不是當耍的,若得罪他,只怕你們當不起呢!”海瑞道:“難得是他擺渡,領了本府的文憑照會,輸餉擺渡,有什麽不可說之處?”老者道:“你到底是個外江人,不曉得利弊。偏偏我們這渡船不曾領帖輸捐,又不是官渡,從這位‘閻王渡’主出世,比那有文照官渡者更厲害著多呢!”海瑞道:“若無文憑,不輸國餉,便是自擺私渡,有干禁例,何以如此厲害?”老者道:“這裏本是一個合郡的擺渡生理。自此‘閻王’一到,他便把那一概渡船逐去,並不許一隻小舟在此灣泊,惟有這一隻港船在此開擺。每一開船,必足百人之數,然後解纜。若是少一人,再去不成的。”海瑞道:“嚮來各渡皆借此以爲餬口,難道被他佔了,就不敢出聲麽?”老者道:“且勿高聲,待我與你說個透徹罷了。”海瑞知意,即拖了那老者的手,去到對面陰涼樹下坐著,問道:“適聞老丈吩咐莫要高聲,是何緣故?我們是異鄉人,不知貴地利害,敢煩老丈指示,庶免有犯鄉規,感激無既。”老者復把海瑞看了一會,說道:“吾不說明,你不知情,且坐著待我說與你聽。”海瑞道:“你我二人雲水一天,有什麽話但說無妨。你看那渡船尚早,你我何不坐此一談以解呆悶如何?”老者笑道:“因是沒可消遣的,待我說來。那‘閻王渡’主,姓周名大章,此人生來好勇剛,兩臂有千斤之力,又是一個破落戶。他從先爲人仗義疏財,專肯結交英雄好漢,情願把這一副家私花消了,固結下許多朋友。又好相識衙門中的差役,所以他就有意作姦犯科,衙門裏亦將委曲從他。如此,數年以來,這周大章不知犯了多少重案,官府雖知而不辦,各衙門俱爲護衛。所以他便佔了這個碼頭,將從前的渡船多皆逐去,自己起造了一隻大船,日只一歸,夜只一往。百人爲率,多亦不落,少也不開。若有人說那些不知世務的話,在碼頭上包管有禍。所以人多畏懼,改他爲‘閻王渡’,連官府也不敢徴他渡稅。我看你是個外江人,不曉得其中厲害,故說你知:在此間少要多嘴,自招禍患呢。”海瑞道:“難道這周大章多沒有家小的,一味在碼頭胡鬧麽?”老者道:“怎麽沒有?現在前面獅子坡居住,他家還有人呢。”海瑞道:“還有何人?”老者道:“老母、幼妹。”海瑞道:“既有相牽,就該體念骨肉之情,怎麽又橫行?一朝犯法,只恐悔之無及。”老者道:“休要管他,他自有無邊的法力呢?我們且到那裏等渡去罷。”正是:是非只爲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

老者與海瑞作別,乃往碼頭去了。海瑞自思:“據老者之言確確有據。但這周大章既有家眷在岸,我何不到彼家中探其虛實,好叫差人前來拿獲?”遂不回碼頭,竟大踏步嚮著老者所指之地行去。只見沿河一帶俱是人家,細詢周大章的住址,俱言:“彼家現在前面居住。過了此街,到屋宇盡頭之處,約一里外便是溪源。此地並無別家,惟有茆屋三間,就是周大章屋了。”海瑞聽了不勝之喜,急忙嚮著河邊而來,果見一帶俱是人家。及走至郊外,望見一片野地,獨有三間茆屋。海瑞自思:“此必周大章的家了。”遂挺身嚮前,只見雙扉緊閉,似甚寂寥。海瑞又不敢叩門,只得在對門河邊坐下。少頃,見一個婦人,開門出來,手提水桶,約有六十餘歲,走到河邊汲水。海瑞自思:“此必大章之母也。我若去探消息,就在此人身上。”乃故意作出嗟嘆之聲。這余氏亦聽得明白,不覺動了惻隱之心,便問道:“這位客官,我看你不是這裏人,怎麽在此長嘆?”海瑞道:“小子乃是粵東人氏,只因爲有個密友在此參茸生理,小子特來投他。誰想這朋友于正月間已經回東去了。小子盤纏用盡,寸步難行,只得沿路訪找鄉親,望其念些鄉情,少助資斧,俾得借此回家。今我一路飄泊至此,自忖身上並無分文,又不敢客寓居住,只得在此坐著,但不知今夜寄宿何處也。”余氏見他說得可憐,說道:“你在此也無用,倒不如及早前往,找尋個把鄉親,幫你三文二文也是好的。”海瑞假泣道:“小子亦知如此甚好,但是囊中乏鈔,怎生行走?況且昨日就沒有吃飯,今早起來,又走了許多的路,如今覺得身子空虛,竟走不起了。”余氏嘆道:“你既是饑餓不起,也罷,隨我進去,待我弄飯你吃。暫且舍下權宿一宵,明日一早起行罷。”

海瑞道:“多謝姥姥,尊姓何名?”余氏道:“我先夫姓周,老身余氏。”海瑞道:“聽姥姥說來,姥姥是孀居了。可有幾位令郎、令嬡?”余氏道:“有一子一女。兒名大章,在這村前擺渡營生。請問客人尊姓大名?”欲知海瑞如何答應,再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八回 黃堂守結連賊魁

卻說余氏憐念海公孤旅無依,慨然動念,遂將海公喚到家中,留其過宿,周濟酒飯。當下海公謝了,便隨著余氏進了茆屋。余氏提。水進來,問道:“適間忘了,未曾請教尊姓大名。”海公道:“小子姓鍾名生,乃是廣東海康人。”余氏道:“原來是個大邊省人,不遠數千里而來,亦云苦矣。那邊小房空著,請貴駕到裏面暫屈一宵,少頃茶飯便到。”海公再拜謝之,便隨著余氏進內。只見一間小小的茆房,正面鋪著一張土炕,兩邊擺了竹椅,壁上有架,上面放著許多槍刀器械,白閃閃的鋒利無比,令人心膽俱寒。海瑞想道:“這就是賊人兇器了。”少頃余氏拿了一碗飯,四碟葷菜出來,俱係些珍惜之品。海端謝道:“多承媽媽厚惠,小子何以報德?”余氏道:“偶爾方便,何須介意?”海瑞便將菜物略用了些,就罷了。余氏道:“你既苦饑,爲什麽只用這些?難道是嫌粗糲,不堪下咽耶?”海端道:“吾聞古人有云:‘饑食過飽,必殞命。’小子已餓三天,若是飽餐一頓,未免有纍,故寧可少食。”余氏笑道:“這也說得有理。”徐徐將家夥收了進去,掌出燈來,放在桌上,說道:“你且在此安歇,明日用了早膳纔去。”海瑞道:“今已打攪不安,哪敢再擾郇廚?”余氏道:“行得方便且方便。”帶笑而去,把房門反扣了。海公坐在燈下,自思:余氏爲人還近人情,可憐其子法外營生,波及其母。將來破案之時,吾必格外寬恕,報以一飯之德。但如今坐在這裏,也是無用,對著這個客堂有何益處?我卻來錯了。輾轉沉思,愈加煩惱,哪裏睡得著?忽見案頭放著一札,海公便拿起來看。只見上面有“周大章老兄手披”數字。海公便取出書箋來看。上寫著:

前者接得尊諭云云。但此案現據失主黃三小稱,伊夜過渡船,背負紋銀七百兩,過了對岸時已三更。正行之際,忽聞後面追呼之聲,轉瞬十餘人直至,將彼銀子搶去淨盡。月光之下,惟認得足下面貌。供詞堅甚,似不肯于甘休者。弟深以彼昏夜搭船,何得獨負多銀,使招匪人眼目?意慾移重就輕。奈彼堅執不從,以搶爲劫。弟實無奈,暫批候訪拘追。但此案若以三限期滿,不能破獲,彼必上控,似此如之奈何?愚見欲煩足下留心,察其出入,乘便刺之,以緘其口。否則賍情重大,必須勒限嚴緝,深恐上憲添差會營訪緝,似有不利于足下。惟祈高裁,弟不勝幸甚!專此佈達,並請近安。

呈大章老兄臺鑒關工遙泐海公看了,暗自怒道:“那關上遙乃是衡州知府,怎麽反與賊通?不肖劣員,其罪實堪髮指!”乃收其書札于袖內,以爲他日質證。

少頃,忽聞扣門聲甚急,海公伏在門裏竊聽,裏面余氏答應出來開了門,又聽得男子之聲說道:“什麽時候了?如何恁早關門!”余氏道:“又到哪裏吃得這等大醉回來?今夜又作出不好事來呢?”那人道:“你且休管,扶我到裏面睡罷。”余氏道:“你且在草堂上坐著,待我說與你聽。”那人道:“且到裏面睡了,再說罷。”醉得緊了,就要嘔吐出來。余氏道:“裏面有一位迷路的客人在那裏借宿,這時必定睡了,休要驚動他。你且在這裏睡罷。”大章聽了母親一席話,不覺吃了一驚,說道:“我的房裏有許多要緊的東西在內,怎麽留過客在裏面?”便帶著醉,一步一跌的走到房門口。此際海瑞大驚,聽他口氣分明就是周大章無疑,又聽得腳步聲要進來,此時欲退不得,欲往不能。正在驚疑之間,忽然一聲響亮,那門被周大章挨倒,連人跌進來了。那余氏便拿燈來照。周大章已爬起來,不見猶可,見了海瑞,不覺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不分清白,把海瑞抓住駡道:“你是什麽人,敢來窺探我的事情?”海瑞道:“請快放手,待我說來。”大章將手放開。海瑞被其一推,早已跌在地下。那余氏急來挽起道:“勿驚,勿驚。他是吃醉了的人,休要見怪!”海瑞猶未及回答,那周大章厲聲大叱道:“還不快說!敢是要叫我動手麽?”海公道:“勿怒,勿怒!”只嚇得戰戰兢兢的道:“我是個過路趕不上站頭的,承蒙老太太好意,喚我進來歇宿。不知壯士回來,有失回避,幸勿見怪!”大章道:“你是失站的,怎麽不嚮大路上走,卻嚮我家這條斷路上來?這明明是來窺伺我家消息。好呀,你卻不知老子的厲害。到這裏來,是個自來送死的了。正是:天堂有路多不走,地獄無門卻要來!到底你是什麽人?快快說來,如有隱瞞,受我一刀!”說罷,身上取出把利刀,擲在地下道:“你還是說不說?”海瑞道:“小子實係迷路的;若是認得路途,就不會走進這條斷路來了。”余氏亦在旁代爲分辯,求他寬恕,大章哪裏肯聽。余氏自進裏面去了;他卻將房門反扣著說道:“老子此時精神困了,明早再來與你算帳!”說罷,帶醉的把一張大椅頂住房門躺著,不覺呼呼的睡去了。再說海公看見明亮亮的利刃擲在地下,又見門已扣了。聽得大章呼呼的鼻息如雷,正在房門之處,自料不能得脫身,對著利刃道:“再不想我海瑞今日是這般盡頭的了。”不覺慘然悲泣起來。

且說余氏回房見了女兒蘭香,說道:“往日你哥哥卻不回來;今夜留了這個歇宿,偏偏他跑回來。如今將利刃丢在地下,又將房門反扣了,豈不是明明要他性命麽?好端端的一個人,卻被我斷送了性命,于心不安。”說罷竟掉下淚來。蘭香道:“明明知哥哥這般性氣的,怎好留那人在家過夜?這就是母親少了打點之處。況且哥哥平生心最多疑,哪肯即便放了過去?這般光景,如何是好?”余氏道:“雖然如此,還要想個計救他纔好呢。不然這罪孽是了不得的。”蘭香說道:“有什麽計能放走他就好了。”余氏道:“做不得,他把那人關在房內,你哥哥又頂住門睡的,如何救得人出來?”蘭香道:“既如此,待我想個計策出來。”正是:眉頭方一皺,妙計上心來。蘭香思了一回說:“有了!如今趁哥哥未醒,可將外窻門撬開,母輕輕喚此人跳出,帶至後門口放了,回身把窻門放在地上。哥哥醒來,只道他曉得此道的,卻不連害我們的了。”余氏聽了大喜,即時走到小房門口,細聽大章呼呼鼻息。正在黑暗之中,余氏將窻門解脫,悄悄的輕喚海瑞跳出。海瑞一聽,連忙嚮窻門跳出,上前求救。余氏道:“且勿高聲,若要活命,快些隨著我來。”海公便緊緊的隨著余氏,黑夜之中不辨東西,只是隨步而行,約略轉了兩三個彎,余氏止步,把門開了,說道:“你只從此條路轉過西去,急急前進,如有遲延,恐難逃了性命。”海瑞得了活路,謝過了余氏,便依著余氏所指的路,飛奔而去。正是:鰲魚脫了金鈎釣,擺尾搖頭再不來。後人讀史至此,有詩贊海公忠心爲國。詩曰:

爲國憂民不憚勞,幾經兇險幾多遭,身危虎穴終難禍,命寄懸梁亦脫牢。

信是忠誠能感格,焉知正直不須逃,海公幸有余婆救,否則黃梁熟已糟。

又有贊余氏心誠慈善,終有好報,詩曰:

余婦賢良女,心存惻隱時,憐窮施碗飯,恤寡寄棲遲。

孰料兒爲梗,翻憑女巧思。

一朝疏密網,萬載羨奇功。

有心憐性命,無計束頑兒,吾欽余氏女,千古令人思。

又有人以詩贊蘭香慧心巧思,詩曰:

二八深閨女,胸中有巧思,能施活命計,慷慨勝男兒。

只恨兄心毒,翻憐自好姿,赤繩何日繫,誰畫妾雙眉?

令女欽嘆賞,當贈五言詩。

當下海瑞得脫了性命,急急的望西而走,幸有微月引路。時已五更天氣,海公只顧狂奔,乃至天明,已見城開。便走回店中,叫海安伺候,穿了衣服,來至指揮衙門,正值衙門纔發頭梆。海安上前,嚮那把門的軍官說道:“新任巡按到拜,有機密事要見你家大人。”那把門的軍官聽了,即忙進內通報。指揮急忙出堂迎接,擕手入內。海瑞亦無暇告訴別事,便將‘閻王渡’事情,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逐一說知。立即請去拿人。指揮聽罷,吃了一驚,喜得巡按未遭毒手。即令中軍官點兵三百,前去拿人。正是:只因平日作邪人,惹起官兵動殺聲。未知官兵此去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四十九回 逃性命會司讅案

不說指揮聽得海瑞所說,吃了一驚,急急傳令左右兩旁遊擊,各帶百五十名官兵,前往捉拿週大章。再說周大章睡到五更酒醒起來,喚醒余氏點燈。余氏自從放走了海瑞,哪裏去睡得著?今忽然聽兒子叫喚,故意不即答應,裝成熟睡的光景,周大章叫了好幾聲,方纔應道:“好端端的睡了,又叫什麽?”大章道:“快些點個燈來。”余氏方纔爬起床來,打著了火,點上燈,拿將過來。周大章即便接過,自拿到小房面前一看,只見兩扇窻門兒開了,不覺大驚。急忙進內瞧看,不見了海瑞。大章復到後門來看,只見門已開了。忙轉身到房細看,說道:“不好了!這廝亦會此道,怪不得走了。這就是我酒醉誤事。”轉問余氏:“可曾聽得什麽動靜否?”余氏道:“三更以後,我還與爾說話;想必是四更走的呢。”大章懊悔不已,急忙到房內檢點各物,惟是不見了書札,跌足道:“不好了,這書被此人盜去,這還了得!吾料他亦走不遠,勢必追回,著他取到書札,纔免禍根。”正欲出門時,天色已明。忽然一派聲叫,前後門打將進來,擁了一屋官兵。大章見了,自知不好,急忙要走,早被軍兵拿下。大章大叫道:“你們拿我做什麽?”官兵道:“你是個積匪大盜,怎麽不拿你去見官爺?”說罷,蜂擁而去。余氏與蘭香此際亦無可如何,只是哭泣,請人探聽消息而已。這裏,海瑞辭了指揮使,回到店中。那地方有司早已知道,頃刻之間多來問安參見。海瑞吩咐:“回衙理事,候上了任然後接見。一切供應俱免。本部院並無眷屬,只擕一僕,日常兩餐蔬菜下飯已足。地方官聽了,不敢照常供應,惟略具而已。次日,海瑞清晨起來,梳洗已畢,穿起那件大紅布圓領,戴了烏紗。不多時,就有地方官領著儀從來到。三聲砲響,海瑞升輿。一路鳴鑼喝道,來到巡按公署。海瑞下轎,拈香祭門,行了大禮入衙後出正堂,兩旁書差各役整齊,分班站立。掌印使捧上印盒,跪請開印。用印畢,即有司道府各官進上手本稟見。海瑞看了,吩咐單請兩司入見。須臾,兩司趨入,行了庭參大禮。海瑞吩咐另設兩張公案,請兩司左右坐下,獨傳本地知府關上遙進見。那知府只道有體面,得意揚揚的趨進大堂,朝上唱銜行禮畢,侍立于旁。海瑞道:“貴府榮遷此任,有幾年了?”知府道:“卑職前年調補來任的。”海瑞笑著說道:“貴府令望久聞,衡民倚之如父母者,正貴府之功德也。”知府忙打一躬道:“卑職無才無識,謬蒙聖恩知遇,並荷列位大人培植,飭守此郡,自愧有負聖明與列位大人鴻恩。”海瑞道:“本院欽奉聖旨,按臨此地,在路稔聞本處匪類甚多。貴府在此已經二年有餘,郡內頗有著名匪類否?”知府說道:“湖廣民情獷悍,性好勇武,多有不務正業者,惟長沙、貴陽爲最。敝屬前有數名頗肆梟張。自卑府到任,概已拘拿,立置之法;今幸寧靜,無煩大人掛懷。”海瑞道:“多方貴府設法衛民,驅除奸徒,百姓得以安枕,皆君之力也。但聞本地有周大章,其人不守本分,又好結黨橫行,現在碼頭開擺‘閻王渡’,貴府可聞乎?”知府說道:“周大章不過一渡夫耳,何得有此強暴?渡名‘閻王’者,以大章面黑似閻王也,惟大人察之。”海公道:“大章面貌亦不甚黑,且頗見魁偉。本院昨夜曾在他家歇宿,承他照拂。現在一札托本院轉致,惟君收看便知。”即令海安,將一紙書札,傳與他看。知府接書到手,不覺吃了一驚。認得是自己手跡,寄與大章的。此際正是:三魂飄海外,七魄在天邊。知府自思:此書如何得到他手裏?只得免冠叩頭說道:“這非大章之書,亦非卑職之筆。此必有人栽禍,還望大人明鑒。”海瑞道:“既非貴府筆跡,想必名姓相同者,而本院錯傳了,可將此札交回本院。”知府此時不敢怎的,只得原札仍復呈上公案。那海瑞接回,又對兩司道:“兩位大人有所不知。只因本院昨過周大章家中,大章將此書札托本院轉致于他,誰知倒錯了,今煩兩位大人看是如何。”遂令海安將書札遞與兩司看,兩司同立起來共看。可憐知府此際恰如熱盆上螞蟻一般,不知所以,渾身汗下,跪在階上,只是叩頭,口稱“該死”。兩司看畢,共說道:“這知府同賊交通,瞞稟大人,實罪無可逭之理,求大人參辦就是了。卑職等有失稽查屬吏,亦難免咎,並求大人處分。”說畢退立階下。海瑞道:“二位且請復坐,本院自有話說。凡爲府州縣者,乃民之父母;更沐皇上殊恩,當以愛國保民爲本務。何期身膺四秩,位列黃堂,而乃與賊交通,抹案縱盜行兇,殊覺有負天子厚恩。似此何以居民之上?本院若不正之以法,則將來傚尤者不一而足,只恐民不聊生矣。”兩司躬身道:“該府有罪應得,惟大人施行。”海公便對知府道:“爾平日只是爲盜,今日有何話說?”知府叩頭自說:“死罪,求大人格外施恩!”海瑞道:“害民縱盜之賊,哪裏還有恩典與你!”吩咐左右將知府穿榜剝下,且帶往獄中監禁,聽候奏辦。左右答應一聲,如鷹拿虎抓一般,早把知府簇擁下去,押往司獄收管去了。

少頃,人報指揮使大人委中軍官押解周大章到了。海公大怒,吩咐“標滾”進來。施刀手答應一聲,飛奔出頭門而來,將周大章一滾三標的滾到大堂階下伏著。海公問道:“周大章,你可認得我麽?”周大章道:“小的乃是村民,怎麽認得大人?”海公道:“你且擡頭一看,本院是誰?”大章道:“小的有罪,怎敢擡頭?”海公道:“恕你無罪,你且擡頭一看!”大章擡頭一看,不覺吃了一驚,呆了半晌,自思:這位大人,我昨夜不該得罪了他。遂叩頭如搗蒜一般,說道:“小的真是不曾會過金面的。”海公笑道:“昨夜二更之時,你曾在家將利刃交我自決。怎麽這時候,就不認得本院了?你的款跡本院是曉得的。你從實招來,免受刑法之苦。”大章道:“小的本來不肖,今已被拘,生死惟大人操之。”海瑞怒道:“本院怎敢擅主人之生死。因你犯法,特此會二位大人在這公堂勘問,怎麽說這話來?快些招供,如遲刑杖立加矣。”大章只是不承認。海瑞大怒,即對按察司道:“這廝不承認,還要相煩大人刑訊,務取實供歸案爲要。”說罷拱一拱手,退入內堂去了。當下二司送過了海公,也退回司法所來,喚了差役人等將周大章提到案前嚴訊。大章只肯招稱:“平日不守本分,所作所爲之事業多不正道;至于搶劫殺人,實係小的不敢。”臬司道:“胡說!你的所爲早已被巡撫大人訪得確切。昨夜大人宿在你家,搜出書札。如今吳知府已經監在本司監獄,聽候奏辦。諒你一犯人,何敢屢屢不招!它堅強不供,即可漏網?”立即吩咐左右動刑,先取皮巴掌盡力重打一百。左右答應一聲,即將大章扯到階下,掌了一百個皮巴掌,大章還不招供。臬司大怒,命取夾棍上來。左右將大章上了夾棍,收緊了繩子,把這周大章昏了過去。忙用冰水噴面,少頃醒來。周大章被夾得五內皆裂。打一百個嘴巴掌,雖則口吐鮮血,這夾棍比他十分苦痛。將此夾棍漸漸提起,繩子鬆開,大章坐在階地,臬司又問道:“你今可願招供麽?”此際大章思想:如不招來,又恐夾棍起來,五內迸裂,慌忙道:“小的情願招了。”臬司道:“不怕你不肯招承。”令左右授他筆硯,令其自己寫供。周大章無奈,只得執筆親供。一共認了一十二款,寫完呈上堂來。臬司接過一看,只見上寫道:

具供招人周大章,只因自幼不肖,不思學習正業,與那匪類朋友商議,要做無本錢事業。業已犯過一十二案。今在大人臺前,切實供明,並不敢隱瞞,求乞開恩!案款列左:一案犯白日強奸幼童黃阿榼,未經告發。一案犯夤夜入劫梁阿興家衣服、銀錢,業經屢控,院司未破。一案犯酗酒打架,傷任阿六,到案。

一案犯擺渡行劫,在本郡河面擺渡,每遇黑夜便劫掠行客衣物。

一案犯白日持刀,殺死本街吳錯元妻女兩口。

一案犯毆斃茶坊小乙胡亞六,經控未獲。

一案犯夥竊本城劉大紳家衣服、首飾物件,拒捕傷家丁。

一案犯攔街截搶屠戶古阿珍買豬銀兩,經告木獲。

二司看了笑道:“你何止犯一十二條案件?還有與那知府通賄這一案,怎的不承認,快些一並寫來。”大章道:“小的自己犯法,寧甘萬死。怎忍連坐公祖之官。”臬司道:“該府自己均已供明舊案,你何苦獨欲拌煞?只恐他亦不能爲你救也。”周大章無奈,只得提筆再寫。正是:平時貪賄賂,一旦見諸書。畢竟大章供了知府,後來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回 登武當誠意燒頭香

卻說按察司取了周大章的口供,即與布政司會同呈上公堂。海瑞看了大章的口供,即發該司擬議。二司不免再三會酌,方纔擬了上去。海瑞將詳文一看,只見上寫著道:

湖廣布、按二司張敬齊等爲會議詳復事:職等會議周大章一案,情罪重大,共犯二十餘款,刻難緩決。合依大盜擾害地方律,擬議淩遲處死。其通盜之知府,實屬不肖,有玷官箴。合依貪墨縱盜倒,請旨定奪。但該犯在該屬歷肆擾害,受害之家平日畏其兇悍,敢怒而不敢言者,不知凡幾。今經讅明合行恭請上方寶劍,立將該犯押赴市曹,淩遲處死,以快人心,特彰顯戮。其有供開夥黨,候即嚴拿務獲,按律懲辦。職等會議,不知有當否?伏候大人察核遵行。須至會詳者。右申欽命巡按湖廣部院海。嘉靖年月日申海瑞看了詳文,即行批道:該司會辦殊屬協允,如詳可也。復即令書吏立時懸牌一張,其牌示云:

巡按湖廣部院海示:照得匪犯周大章業經戈獲,讅明在案,合行處決。爲此牌仰按察司差役知悉,于本月初十日,即將匪犯周大章帶赴轅門,聽候本部院會同指揮部堂,督同司道當堂研訊,恭請王命處決,毋違。特示切切。

當下將牌懸在轅門。海瑞立即差人持帖往請指揮;這是個故套,原是不來,不過遵道著“節制”這兩個字而已。次日各司道早已在轅門伺候,海瑞整衣冠而出,三聲砲響,升了公座,各司道等上堂參見畢,分東西兩旁而坐。海瑞令將周大章帶上堂來,按差答應一聲,即時把那周大章由東角門帶進,跪于階下。海公道:“周大章,你今日還有悔恨否?”大章道:“小的犯法,萬死不恨。惟有老母、幼妹,未曾安結,尚思念耳。”海公道:“你之母,妹,自有本院格外恩恤,你可不必記掛矣。”隨令綁下推出。劊子手一聲吆喝,將大章五花大綁了。海瑞提起朱筆勾了,吩咐推出。左右將大章簇擁而下,由西角門帶出,旋有官兵護押而行。海瑞特請上方寶劍,令中軍官接著;按察司二員親押犯匪大章到市曹處決。頃刻之間,周大章已經首身俱碎,見者無不快心懽喜。中軍官等繳令已畢,海瑞令海安將銀子十兩周恤余氏,撥送老人普濟堂,俾余氏終老,以報其相救之恩。惟知府尚在獄中。海瑞即便修了本章,將知府以及周大章犯案情形,具折奏聞,差官馳驛進京。差官領了奏章,即便飛馳而去。自不必說。

海瑞既清了周大章及黨羽匪犯一切,遂起馬巡按他郡。一路訪察而來,所過地方,俱不許有司供給。每到一處,必告示先行,貼于要緊之地。其告示十分嚴肅,略云:

欽差巡按湖廣部院海,爲關防詐僞,以肅功令事:照得本院恭膺簡命,巡按此邦。先宜關防慎密,毋使有借端之弊。本院雖非起家詞翰,然以一榜出身,仰蒙恩眷,由司鐸而轉縣尹,歷任部曹。後承殊遇,俾任封疆。受恩深重,圖報維艱。本院惟有矢公矢慎,飲冰茹蘖,以報國恩。所有文案,一切皆出親裁,並無假手他人。其餘一切交遊早已屏絕;山人、墨客、醫卜、星相素無往來。倘有不肖匪徒冒充本院知交,謂關節可通,面情可托,希圖誆騙,亦未可定。爲此亦諭合屬諸色人等知悉:知有前項匪類,假稱本院知交,從中舞弊,許爾等立時扭獲,交地方官有司詳解行轅,以憑重究。各宜懍遵毋違,特示。

卻說這告示先行,海瑞隨後繼至,所以經過地方秋毫無犯。那些百姓聞得海瑞來到,即便沿途迎接,簞食壺漿,以迎其駕。有屈抑者,即到馬前呈訴,海瑞即爲申理。懽聲載道,百姓忭舞。

一日來到府屬,海瑞想起武當山十分靈應,只是要到山上進香者必須齋戒沐浴,果然問心無愧者,方能上得山上。否則那當殿的玉靈官,就是一鞭打落山下,所以到那裏進頭炷香者甚少。當下海瑞來到山下紮住。是夕齋戒沐浴。次日五更,即便起來換了新衣,連茶也不吃了一口,即便拈香步行前進。海安打著火把引路。那山果真險峻,海瑞掙扎了精神,許久方纔到得山上,遠遠聽得鐘鼓之聲。及至山門,就有道士出來迎接。海瑞來到殿前,擡頭一看,見那王靈官神像,手執金鞭,立于當門,恰如生的一般。海瑞再行盥手炷香,只見那爐已有了頭炷香在此。海瑞自思:上山衹有一條路上的;我五更來此,並無一人同行,怎麽已有頭炷香燒好在此爐中?想必我心不誠所至。遂上了二炷香,拜祝道:“弟子海瑞,蒙天眷佑、當今天子殊恩。伏乞神明鑒察。一願皇圖永固,帝道遐昌;二願湖廣合省黎民,皆知孝友仁慈,共爲良善;三願風調雨順,五穀豐登。”祝畢再拜而退,道士進茶。海瑞問道:“今早可有人來上香否?”道士答道:“就是大人一人來此。”海瑞道:“既沒有人來參拜,怎麽頭炷香已有人燒了?莫非是你們上的麽?”道士答道:“小道們上香點燭,是在殿外的。這炷香的爐,乃是等那誠心的信士來上的。”海瑞道:“這又奇了,又沒有人來燒,又不是你們燒的,怎麽卻有香在爐上?”道士答道:“大人有所不知,這裏神道最靈,或來上頭香的信士身心稍有些不清淨,就不能上得頭香;那怕三更到來,也有香在爐上。”海瑞道:“原來如此,想必是我身心上不得乾淨,明日再來罷。”說罷起身下山而去。一路思想:“我平生卻沒有一些不清不白的事,若說身子上不乾淨,昨夜沐浴,又未茹葷,怎麽神聖卻不鑒我誠心?”忽又轉念道:“是了。只因我未曾戒齋三日,又末得盡其苦心,是以如此。”回到店中,即嚮海安說道:“我今要齋戒三日,然後前往燒香拜神。你等亦宜齋戒沐浴,方隨我去。”海安應允。是日爲始,致齋三日。

到了第四日,海瑞從四更將盡,便起來梳洗更衣,仍令海安引線。一路上黑暗如漆,四面松聲,幽鳴斷澗,猿啼鶴唳,甚不可聞,海瑞只顧前行,卻不理會。惟海安一人不免心驚膽戰。來到廟前,只見雙扉還閉,側耳細聽,遠聞五鼓。海瑞喜道:“吾今定燒得頭炷香矣。”遂令海安叩門。道士此際尚未起來,聽得外邊有人叫門,即便起來看一看,神前燈火尚明,那香爐內已有頭炷香在內。海瑞即喚開門,那道士連忙開門。海瑞恭恭敬敬的走到殿上,又看已有頭炷香上在爐內。海公即喚道士問道:“日前我是不曾齋戒,所以不得上的頭香。下官自從下山,即時沐浴齋戒,不特葷酒不茹,連一杯清茶也未曾吃。成夜無眠,候至四更五點,即便起程而來。來到寶山,山門尚閉,怎麽卻又有頭炷香在爐內?”道士說道:“大人只要一些不犯,纔上得了頭炷香呢!若是不信,請大人即就今夜在此歇宿,看明日如何。”海公說道:“也罷,我且在此過宿一宵。”如是喚了海安,到寓所取了鋪蓋,以及自備的素菜淡飯,來到廟裏。道士見了不勝驚愕道:“怎麽大人一口飯,一口茶,也不肯賞臉,遠遠的還要纍大叔搬來?”海安說道:“不是這般說。我家老爺,平生是一個潔廉耿介之官,自做官以來,從不曾吃過百姓一杯茶酒。不特今日身爲巡按,即是當日出身縣令也是這般舉動,一切可不用道長費心。”道士見他說得懇切,也不勉強,只得由他主僕自便去了。當時海公吃過了飯,復令海安取了熱水,重新沐浴一番,夜宿于道房。到了三更,即便起來洗臉梳髮,海安即將香湯送上。海公再三盥浴,復又換了衣服,即到大殿而來。道士們已是成夜守著的,及至海瑞上殿之時,仍是寂然的。海公私自道:“此時纔交三更,諒這香定是我上得頭炷了!”訢然趨上殿廷,不覺吃了一驚,細看爐中,亦是一炷香煙繚燒。海瑞此時,實無可如何,連自己的香也不燒,便來方丈坐下,道士侍立于側。海瑞嘆道:“吾自筮仕以來,曾未嘗虐民貪賄,怎麽欲進一頭香而不可得,這是何故?”道士對曰:“大人前者在寓安歇,貧道竊意稍有不潔,致不竭誠。今晚卻宿在貧道山中,自然清潔。只是不能燒得頭香,貧道竊亦不解其故?”海公道:“道院之中,難道亦未潔淨的麽?”道士道:“道院固屬潔淨。大人今日宿院潔淨,何以未得頭香,實所不解。”旁有一行者道:“師勿疑矣!吾觀大人自從來此,無不誠心。一連三日而不能上頭香者,吾以爲大人所穿之靴乃是皮的。本山最禁殺牛,豈非因此耶?”海瑞道:“我靴固是牛皮所造,但那大殿之鼓,又豈非牛皮所造耶?”說聲未了,忽聞殿上一聲響亮,恰如天崩地裂一般,把衆人嚇得一跳。大衆正在驚疑之際,忽行者來說道:“大殿上牛皮鼓,忽然無故自破,其鼓上之皮,紛紛都撒于山門之外。”海瑞聽了,不覺吃了一驚,嘆道:“神靈不爽,今信然也。”正是:

一誠能感格,神豈不聽人。畢竟海瑞後來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第五十一回 小嚴賊行計盜孌童

卻說海瑞正說之間,忽聽外面響聲如雷,正在驚疑之際,見行者來報道:“殿上大鼓,不知何故,無故破得粉碎,鼓皮紛紛飛出山門之外。”海公與道士各皆驚訝,同出方丈,擕手來到殿上,果見架上只剩得一個鼓圈在此。海公道:“我就當場說了句話,故此鼓面破了。”道士曰:“大人適纔說了這一句話,而神道顯靈如此之速,是真可敬!”于是海瑞隨到神前謝過。是夜,海公仍宿于道院,暫按下不表。

又說武當山供奉的玄元上帝,及諸神將聖像,最爲靈感。只由神明聽得海瑞這一句話,所以立刻將鼓皮撤去。帝尊即傳王靈官一道法旨:“今有海瑞,自持耿直,以不得上頭炷香爲恨,故將鼓皮撤去,以示靈應。明日與他當上頭炷香。你卻于他進香之後,即隨著他行走。如有半點歪邪之念,許將他金鞭打死,回來復旨。”王靈官領了法旨,專一侍候著海瑞。次日,海瑞果然上了頭炷香,不勝之喜。遂賞了道士五錢銀子,即便起馬巡按他郡。卻不知帝尊法旨,敕王靈官日夕隨著,察其動靜。一日,海瑞巡按到湘潭地面,時當天氣炎熱,走的又是山路,況且又是改裝私行,所以地方有司竟無知者。海瑞走了半日,仍在萬山之中。此刻炎熱溽暑,渾身是汗,喉中又渴,山上又無茶肆。海瑞嚮海安道:“如此煩渴,怎麽是好?”海安道:“對面一派是瓜田,老爺且走那裏去,摘一個瓜來解渴亦好。”海瑞此時渴得慌了,遂依了海安之言。走到對面瓜田之中,只見一個個西瓜結熟在那田上。海瑞吩咐海安取一個瓜上來解渴。海安領命,即便取來。不知那王靈官在後面看著,不覺動怒起來,正要舉鞭打來。忽轉念:想他如今方纔摘瓜,看他食罷如何,再作道理。海瑞取瓜,令海安割開,自己吃了一半,只覺涼沁心骨,頓覺涼生腑下。餘者與海安解渴。二人食訖,海瑞便問道:“此瓜可值幾何?”海安道:“只值二十文。”海瑞道:“可取四十文,穿在瓜蒂之上,以作相酬之意。”海安道:“只值二十文,何故加倍償之,豈非太過?”海瑞道:“不然,物各有主,今因一時之渴,不問自取,已屬不應,故倍其價而償之,以贖不問自取之咎,庶不有愧于心。”此刻王靈官方纔解了怒氣。而海瑞又何曾知道?後來,王靈官直跟了三年,見海瑞毫無一些破綻,纔去回復帝旨。此是後話。

海瑞巡按各郡畢,仍回長沙府駐扎,更加勤慎,愛民如子,仁聲大著。海安道:“老爺自從到任已經年餘,可憐夫人此時在歷城,不知怎生的苦了。”海瑞道:“不是你言,我幾忘之矣。你可即日前往迎接夫人來任。”遂將一百兩銀子交與海安前去迎接張夫人前來,共享榮華,暫且按下不表。

又說那嚴嵩把海瑞截往他省,不使回京。此時無所忌憚,越發肆其兇殘。此刻,嚴世蕃已經夤緣內監王惇,現爲吏部侍郎。王惇以司禮內監轉管東厰。看官須知,自宣宗朝起即以內監干預政事。或有諫者,帝曰:“彼宮中之人,只圖衣食足矣,此外更無他求。況這等人乃朕家使用之人,何礙之有?”自此以後,竟無敢諫者。歷代相沿,皆以內監兼管宰相各部事。正德年間,分設東西兩厰,東厰監吏、刑、兵三部。西厰監戶、禮、工三部。所有天下大小事情,皆要關照會稿具奏,惟兩厰之權是重。當下嚴世蕃專意奉承王悖,王惇亦要他輔助,彼此往來甚密。世番有了王惇這個保鏢,便自目中無人;而王惇又恃著帝寵,愈加狂悖,遂與世蕃朋比爲奸,種種兇頑,不堪枚舉。

即如定親王朱宏謀有一內侍任寬,偶出王府閒遊,恰當世蕃退朝,在轎內看見,不覺神魂飄蕩,在轎內自思道:“天下那有這樣的絕色男子!但不知彼何人斯,生得這般美貌?倘得同他一夜之樂,奚啻身入仙界?”一路思想不置,回到府中,只是默默思念,連飯也不要吃。那家奴任吉看見主人這般煩惱,連飯也不要吃,便問道:“老爺每日退朝,縱有什麽大事,都不在意,多是懽天喜地的,今日回府,如何這般悶悶不樂。莫非朝中有大事故麽?”世蕃笑道:“吾父在朝權秉鈞衡,在皇上跟前言必聽,計必從。我又同王內監情同骨肉,即有什麽彌天大禍,有此二人保鏢,還怕什麽大事!只因我有一件心事,只是難言,所以悶悶不樂。”任吉道:“老爺有甚心事,只管嚮奴僕們說知,何必悶悶若此?或可代老爺分憂。”世蕃道:“適纔退朝,在大街上偶然見了一個絕色少年,果然奪人魂魄。但不知他是何人之子,又不知其姓名,只可冥想,故此悶悶不樂。”任吉道:“老爺,莫非在那翠花衚衕見的那個穿繡衣直綴的小後生麽?”世蕃道:“不錯,不錯,就是那個人。”任吉道:“小的只道老爺看見了什麽再世的潘安,復生的宋玉,誰知就是這個。不是別人,就是小的同宗,他的名字喚做任寬,今年纔一十七歲,現在定親王府中充役。這定親王就是朱宏謀,乃先朝王爺兄弟。只因這位王爺性好男風,不理政務,所以朝廷不肯封藩,將就封爲定親王,使其在京居住,只此以樂餘年。他府中的少年約有四十餘人,俱是十六、十七歲的,個個美貌如花。這定親王分他們爲四班,每班十人,每五日一換。個個皆曉得歌唱,更能傚女妓婆娑之舞。四十多人中,惟任寬最是定親王之寵愛,比他人更加十倍。昨日老爺所見者,即此人也。”世蕃道:“你既知是一個王爺的親隨,又與你同宗,大抵與你相知,你可能招致來否?”任吉道:“他是小的同姓兄弟,彼此往來甚密。老爺若要他來,何難之有?待小的明日去拉他來吃酒,那時老爺撞將出來,見機而行就是。”世蕃道:“你若引得他來,我重重的賞你!”任吉道:“小的明日引來就是了。”世蕃大喜。任吉即便前去幹事不題。

再說定親王朱宏謀自受封以來,卻未曾出鎮,只是在京閒住,終日只以男風爲事。皇上念他是個皇叔,且他不理政事,惟此醉好後庭花,所以不去理會。這定親王日與一羣少年取樂,惟任寬美而多詐,百事承順,善寬主人之意,所以定親王再不能離任寬片刻。正所謂食則同器,寢則同牀。任寬自恃寵幸,有母現在內城居住,定親王愛其子兼及其母,即賞賜他一間宅子,其日用薪水,一切皆代爲給辦。任寬雖屬長隨,然門庭光綵,以及宅內所用一切器皿,皆與公侯相等,只因俱是王府另給的。這一日,任寬適而到外邊遊玩,不料爲世蕃看見,彼卻不知,仍回王府而去。次日,忽見任吉來訪,彼此相見,略敘寒溫。任吉道:“賢弟近日何如?”任寬道:“近日天氣炎熱,少到外邊,只在府中避暑,所以許久不曾見兄。老兄近日可好麽?”任吉道:“愚兄只是終日忙忙碌碌的,不得半刻的空閒,所以少候多時,今日偷空特來看看我弟。”任寬道:“多謝我兄關照。如此天熱,我們到哪裏去乘涼好?”任吉道:“這城內哪一處不是如火熱的?惟有我們府裏新起的涼亭,甚是涼快,內中花柳森森,前面荷花靄靄,洵足一樂。我們何不到那裏走走,談談心事罷。”任寬道:“甚好,甚好!”于是二人出了王府,直至嚴府世蕃宅中而來。任吉引他進到裏面,來到花亭。果是花木陰翳,金碧輝煌。玉石欄榦之外,就是荷花池。

那池中的荷花紅白相間;花下數對鴛鴦,戲于水上,果然清幽雅致,香風徐來,沁人心骨。當下,任吉請他到亭子上坐著。隨即有兩個小廝上來伺候,獻過香茗。任寬飲了兩口,只覺香氣異常,那茶色碧青。任寬道:“小弟在王府三載,所有各處茗茶,也亦嚐過,惟此種茶卻不知名目。”任吉道:“不瞞弟說,這茶並不是日常雜用的茗葉,此乃皇上所用的玉泉龍團香茗。其茶出于棧道之玉泉澗,澗甚深,內黑,多巉巖怪石,且深不可測,人難得到。澗內出茶樹,乘霧而生,人固不能往採。惟澗中有白猿作巢,人若採葉,即到邊澗坐下,以鮮果擲去,與猿相換,方纔到手。澗中所產無多,每年地方官只貢十餘斤。這是御用之物,天子賜與太師的。家老爺是太師那裏得來的。昨日愚兄值日,恰好王內監到來,家老爺命我煮此御茗,所以纔偷些出來。恰好賢弟今日來此,此亦我弟有口福也。”任寬道:“多蒙我兄見愛,只恐沒福消受。”任吉道:“捨得在這嚴家,怕沒得御用之物?”旋有一小廝,捧著一個果盒進來。任吉便令將一張八角棹子靠玉石欄榦擺著。小廝把果盒放下,將一對玉杯,兩雙玉筷,對面安放。任吉便讓任寬坐下,二人對酌。任寬本來量小,略飲幾杯,便覺昏昏不能安坐;便要告辭。任吉道:“人世幾何,酒盃在手,對此良辰美景,若不暢飲幾杯,豈不被花鳥所笑乎?”遂再三苦勸。任寬卻情勿過,又飲幾杯。此際真是酩酊,人事不知矣。伏在桌上,任吉恐他嘔吐,便令小廝將他扶到亭子內涼床睡了。任寬醉得狠了,依著枕頭便睡,鼻息呼呼,已入睡鄉矣。任吉看見,是個真醉,即來到世蕃內宅。此時世蕃專聽佳音已久,見任吉到來,不勝懽喜。忙問道:“事情究竟辦好否?”任吉道:“那任寬早已睡倒了。”世蕃即問道:“任寬現在睡在哪裏?”任吉道:“就睡在荷花亭內涼床上,真醉睡著了。”世蕃大喜道:“你在屏門外守著,不許閒人入內。”任吉答應一聲,即到園門口守著,自不必說。世蕃此際恰似拾得活寶一般,喜滋滋的來到花園內。走上荷花亭子來,只見那涼床上,任寬朝外睡著。那任寬臉上兩頰紅暈,恰好桃花帶雨一般,令人魂飛魄散,于是乎有此一端。畢竟世蕃與任寬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二回 老國奸誣奏害皇叔

卻說嚴世蕃乘著任寬醉中,竟只風雨摧殘。任寬在醉夢之中驚醒,開目看時,方纔得知是世蕃。此際掙扎不得,復兼酒醉身子軟癱,只得任其所爲。事畢後,世蕃起來,那任寬已不勝其苦矣。當下任寬勉強出來,不覺掉下淚來。世蕃著意撫慰道:“卿勿怪唐突,只緣卿冶容迷人魂魄也。”任寬說道:“侍郎何欺人太甚?雖小人不堪憐念,亦當體念俺家王爺纔是。”世蕃道:“我只愛卿,卿何必以王爺壓我?我豈懼此,而斷愛卿之心哉!”大笑不止。任寬帶怒而出,路至園門,恰見任吉在這裏,任寬更加氣怒,乃駡道:“我往日以你爲好人,故認爲兄弟。誰知你是這般不堪之輩,虧我瞎了雙眼,不識歹人。”一路大駡而去。任吉自覺慚愧,無言可答,只得來見世蕃。未曾開口,世蕃先說:“任寬如此矯強,你有何計可使他常在我處?”任吉道:“適間小的正在園門口,與他相遇,卻被他搶白了一場,恨恨而去。料彼此去必對王爺說知,因這小事卻要惹出大事來。”世蕃道:“你且寬心。即使定親王知覺怒了,我亦不懼的。有了我父親及王公公,還怕什麽人?”遂不以爲意。

當下任寬負痛而回,那定親王正在花園內與諸少年取樂。恰好任寬來到,見了定親王,即忙跪在地下,放聲大哭。定親王卻不知何緣故,即挽起來抱在膝上問道:“你好好不在宅內,到哪裏去了?如何這般光景?”任寬哭著說道:“小的被嚴世蕃欺負了。”便將任吉如何引誘,如何被世蕃淩辱等情,一一說知備細,說罷又哭將起來。定親王不覺勃然大怒,按捺不住。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

卻說定親王忍耐不住,即便吩咐家奴何德道:“你可傳齊府中人役,立即備馬,從孤有事去。”何德不敢怠慢,立刻傳喚府中人役,共四十名,各人備了馬匹。定親王即上了馬,令各人都隨他去,徑到世蕃府中而來。不一刻,已到府門,下馬直奔進去。那守門的如何敢來攔阻,只得由他進去。當下定親王直入內堂,恰與世蕃對面,撞個滿懷。定親王一見,無名火起,急把他一把捉住,大駡道:“賊子,怎敢如此膽大,欺負孤家!”說罷,發拳就打。幸得衆家人用力攔勸。世蕃見勢頭不好,方得脫手,即往內面走了,令人將三堂門緊閉。定親王哪肯罷手,追入裏面。只見門扉緊閉,即令家人用力打開,直闖進去,要找世蕃。誰知此府有後門可出的,世蕃聽見打門之聲,即時已從後門走了。及定親王進來,已尋找不見。定親王忿氣不伸,乃令衆家人:“把他的衆家人與我痛打一頓!”家人們答應一聲,即奮起拳頭,逢人便打,遇物即毀,鬧了一個翻江攪海,把府內許多物件打得粉碎,一衆家人,又被他們家人打得頭破血流,個個奔逃不已。定親王乘興還要去尋世蕃,卻被衆家丁勸阻回去。按下不表。

又說那嚴世蕃出了後門,無處可逃,只得到父親相府而來。嚴嵩見了,便問何故?世蕃謊說道:“好端端的,不料那定親王率領匪徒百餘人,打進孩兒府中,搶掠物件。孩兒與他理論,亦被他打了幾拳,若是孩兒走遲了一步,險被他送了性命。現今還在那裏胡鬧呢!”嚴嵩聽罷,吃了一驚,說道:“這事從哪裏說起?我家與他平口並無仇隙,怎麽青天白日打劫我家,這是何故?”即刻打轎,領著世蕃如飛的趕到新宅來。此時定親王已自回去了,只見衆家人個個頭破血流,上前稟說,是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自然加些使人動怒的話頭。嚴嵩聽衆家人之言,勃然大怒;又見那些東西物件,盡行損毀,正是火上加油。即大駡道:“素日與爾無怨,怎麽這樣糟蹋我兒家中?爾雖是親王,我怎肯干休!”遂吩咐打道進宮,來見天子。帝見丞相面色不和,便問道:“太師今日何故不悅?”嚴嵩俯伏奏道:“臣蒙天子厚恩,父子皆叨顯爵。臣兒另有第宅,不知定親王何故,突于今日率領著不識姓名匪徒,約有百餘人,進宅打搶,把臣兒扭住苦打,又喝令衆匪將臣兒家人打傷,搶劫一空,其餘搶不去的東西多行損毀。幸得臣兒走脫,不然亦遭毒手,性命難逃矣!伏乞陛下作主。”帝聞嵩言,不解何故,便問道:“嚮日太師可與皇叔有往來否?”嚴嵩道:“臣嚮未與皇叔結交。”帝曰:“既沒有來往,必無仇隙。彼何以突然尋禍,只是何解?”嵩乘機奏道:“臣略有聞,伏乞皇上屏退左右,方可奏聞。”帝乃叱退內侍,問道:“卿有何見聞,只管奏來。”嚴嵩走近御前,低聲奏道:“臣聞定親王素懷大志,不願伏吾主之下。每有欲出外鎮之心,以便樹植羽黨,行其大事。只因皇上不令他出外鎮,不得遂其不臣之志,深怨皇上。久蓄死士于府中,屢欲大舉。只因臣父子在朝礙目,故此率匪類先欲收臣父子,以便舉事。惟陛下察之。”帝聞奏,便問道:“他尊朕一輩,朕仰體先帝之心,特封爲親王,使之尊貴。奈他忽懷異心,忘本至此!太師且退,朕自有處。”嚴嵩謝恩,出宮而去。

帝即宣吏部尚書唐瑛進宮,問道:“諸王皆出外鎮,惟定親王在京,朕恐他不得外鎮爲怨,欲以邊藩封之,使其受國。天官以爲何如?”唐瑛奏道:“諸王皆可封爲外藩,惟定親王則不宜俾以外任,惟陛下察之。”帝問道:“何以不宜出外?卿可細細奏來。”唐瑛奏道:“定親王自幼便無大志,凡事迂腐。先帝在日,便知其不能爲民牧者,故久未受封,只留在宮養閒而已。得陛下登極,方封親王。然王自受職以來,曾不理問外事,終日只與家奴爲樂,日夜嬉笑,全然不知一此尊貴。似此若使之外出,只恐徒惹人笑矣。”帝即說道:“卿卻未知王之心。今王久懷大志,欲謀不軌,常以朕不封彼爲外鎮生怨。故此在京陰蓄死士,屢欲大舉逐朕。奈有嚴嵩父子在朝爲梗,不敢舉動。今將世蕃毒打,並領匪徒將嚴府劫搶一空,其反跡已彰明于外。朕欲除之,卿以爲何如?”唐瑛聽了,大驚失色,慌忙俯伏奏道:“陛下何出此言?必有姦臣暗奏矣。定親王乃陛下之叔,何得有此不臣之事?若說別人,臣不敢信,況王乃廢腐之人,豈懂作此事乎?伏乞陛下詳明察之,休聽姦佞之言,致傷骨肉之情,則天下幸甚矣。”皇上說道:“卿不必代爲飾說,且退出,勿再多言。”唐瑛只得退出宮廷。

帝即命廷尉特旨,即將定親王下獄,發交三法司嚴訊歹情。那廷尉領了聖旨,即把定親王拿在獄中。次日,三法司再三嚴訊,無奈朱宏謀不肯承認,要對頭質證。三法司只得奏復。帝見本上寫:

三法司臣爲奉旨嚴訊事:案奉聖旨發交定親王發臣等會讅謀反實情,臣等遵旨再三研訊,而定親王實無此情,堅不承認,必須質證,方可輸服。臣等只得仍將定親王禁下,請旨早發所指定親王之確證,臣等復訊。俾得輸服。臣等謹奏,伏乞皇上聖鑒。謹表以聞。

帝看畢,遂與姦相嚴嵩商議。嵩曰:“陛下若發臣往彼對質,則廷臣不無私議。臣爲陛下謀去親王者,惟陛下思之。”帝聞言點頭不語,良久乃道:“如此,則何以處之?”嵩奏道:“爲今之計,陛下可將他這本章留住不發,該法司又不敢輕縱之,永遠禁于獄中,臣另有計,可以爲陛下除之。”帝準奏。留本不發。三法司候了半月,只不見旨下,各皆猜疑,然不敢再奏,只得任他便了。這定親王在獄中,又不能立見皇上,只得終日愁悶。又想起府中那一班少年,不知何如下落,恐其走了,不得回去作樂,直至淚下。今且按下不表。

再說那一位海瑞,已滿了任,即便請旨回京。皇上心中忽然想起忠直,海瑞恰有三載未見,當時即批一道聖諭云:

海瑞出巡湖廣,于兹三載。在省訪拿匪類,遂致地方寧謐,甚屬可嘉。著即來京辦事。其所遺湖廣巡按一缺,即著嚴世蕃去。欽此。

聖旨一下,那跑折子的官,即便嚮湖廣復命。不日已至本省,呈繳了回頭折子。海瑞即日打點回京陛見,將印信交送于指揮署理,擇日擕了家眷起馬。那湖廣百姓個個都來扳留。海瑞俱用好言慰之,竟有流涕不捨者。不說海瑞回京,一路無事。再說嚴世蕃得了聖旨,滿心懽喜。自思又好訛作百姓,即日出京,臨行時謂其父曰:“海瑞不日回京,皇上必然重用。父親不可與他作對,凡事稍須依順他一點兒就放心。”又拜托王惇代爲照應一切,方纔出京而去。正是:只爲尊年遠禍,致教拜囑諄諄。欲知海瑞回京如何,再看下回便知。

第五十三回 禮聘西賓小嚴設計

卻說海瑞一路星馳進京而來。到了內城,將妻子暫且寄寓。次日入朝見了天子,山呼萬歲畢,帝慰勞道:“卿自筮仕以來,多著勞績,真股肱之臣也。今封卿爲戶部尚書,都察院左都御史。汝其勗哉!”海瑞再拜謝恩而出,將家眷搬入戶部衙門居住。聞得定親王犯法,現在獄中未決,遂再三詳訪,盡知始末情由,勃然大怒道:“如此目無君上,將來不知作何定局了?”即寫表,次日早朝奏上。天子覽其表曰:

戶部尚書兼都察院左都御史臣海瑞,誠惶誠恐謹奏,爲事無確據,誣捏顯然,乞恩睿鑒事:竊照定親王犯法一案,蒙聖旨發交三法司會勘,其有無謀逆不軌等情,已經三法司再三細究,而定親王堅不承認;復加嚴訊,始終並無供認。想王係玉葉金枝,綿繡叢中長大,乃備嚐刑楚,並不供認一詞,其無悖逆之心可見矣。三法司不敢再加嚴刑鍛煉,曾經聯名伏奏,請旨發出確證對質。至今三月未蒙批發,案疑莫決,使定親王久羈禁獄,案結無期。豈久羈可以自明耶?此臣竊有所不解者。陛下以仁孝治天下,復何忍聽姦佞之言,以乖友愛之義。伏乞陛下早發指控定親王確證,俾三法司得以結案,而定親王則死亦分所應得,在所甘受也。如無確證,則其事必外人誣捏無疑。乞陛下即將誣捏親王之人,發交三法司,治以反坐,以儆姦宄,以肅律令。則朝廷幸甚矣!臣海瑞不勝懇切待命之至。謹表以聞。

帝覽畢,自覺難決。復召嚴嵩入宮,將海瑞奏本與他一看。嚴嵩不覺汗流浹背,奏道:“海瑞自恃其才,故翻舊案。陛下宜叱之,以儆將來,使諸諫臣以爲前車之鑒也!”帝曰:“不然,定親王乃朕之叔,非比別犯。今海瑞所奏之言,皆有井條,勢難留中不發。朕意慾釋之,奈王法大逆,若遽釋之,如同兒戲。如何設法,太師爲朕思之。”嚴嵩道:“陛下既欲釋放定親王,何不就令海瑞保其出獄?令彼具狀保出,那時釋放,便可掩飾矣!”帝首肯。即批在奏章上云:

據奏已悉,準將定親王釋放,但無人敢保。汝即知其忠誠,汝能保之,即子釋放,仍歸藩封可也。

硃批已下,海瑞看了不勝之喜,即時具了保狀呈進宮中。定親王得釋,曷勝感激海瑞。惟王惇與嚴嵩二人心中不快,私相議道,欲害海瑞,奈無隙可乘。王惇又修書于嚴世嵩說道“海瑞到京師,即保朱宏謀出獄”等語。世蕃看不勝驚訝,也不回書,即將原書尾批云:“伏虎容易捉虎難。”王惇得了這句話,便心中只是不安然,追悔無及,只得隱忍。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嚴世蕃自到任以來,卻不以政務爲心,專要賄賂,所巡地方,勒索供給鋪墊銀一萬兩,如有不足者,立即搜羅其失,立時參劾。湖廣合省官吏,幾不聊生。然畏他有勢,無可奈何,敢怒而不敢言,恨入骨髓。加之世蕃性好男風,在行專好選用少年美貌者,充作跟班,閒時取樂,不分晝夜。時有胡湘東者,貌美潘安,才比宋玉,年十六歲,即遊泮水。一日,世蕃詣太學宣講聖諭,時湘東亦在執事列內。世蕃偶見其貌,不覺魂飛魄散,已不成體。宣諭畢,世蕃坐于明倫堂上,該學教官率領諸生參謁。各各打躬作揖畢,嚴世蕃問湘東名字,湘東打躬道:“生員姓胡名湘東。”世蕃笑道:“好個美名。正所謂‘湘東品第留金管’也。”復問:“已進學幾年?”湘東道:“三載。”世蕃道:“今歲正當科場,宜用心舉業,以圖上進。本部院實有厚望焉!”湘東揖謝。世蕃起身上衙而去。回來自思,湘東又高任寬數倍,焉能同其親近,亦是一大快事。轉念彼又非任寬可比,寬乃是小人,彼乃膠庠之士,倘彼不允,反弄得不象樣子。輾轉思念,是夜目不交睫,慕想不止。

次日清晨起來,發了一通名刺,著人持去學中請那教官前來問話。那教官見了巡按名帖,即刻穿了衣服趨署,連帖親自繳還。世蕃令人請進。教官參謁畢,侍立于側,世蕃喚令坐下。教官道:“大人在上,卑職理當侍立聽命,焉敢僭越就坐?”世蕃道:“燕室私見,即爲賓主,哪有不坐之理?”教官道謝,方纔坐下,說道:“不知大人有何教誨?乞即示知。”世蕃道:“並沒甚事相勞,因昨日偶見貴門人胡湘東者,其人詞氣溫雅,文藝必佳。本院衙門少一書稟西席,欲請胡先生爲之,未知老師心中以爲可否?”教官起身道:“胡生才學頗優,大人不棄,以爲主書啟之席,必有可觀。此大人栽培之恩,而胡生之幸也。卑職即當令其趨叩崇階,早晚聽訓誨也。”世蕃道:“既老師代爲應諾,在下有關書贄儀,統煩帶去。”旋令家人取了一百兩銀子,關書一札,交與教官。那教官接了銀子、關書,作謝而別。回到學署,即令門斗去胡湘東家傳他來見。湘東聽得老師請往,隨著門斗來到學宮內見老師。湘東問曰:“老師見召,有何教諭?”教官道:“賢契運來矣,可喜可賀!”湘東道:“門生一介貧儒,有何喜賀?伏祈老師明示。”教官笑道:“昨日巡撫大人,偶見賢契詞氣清華,心切仰慕。今日特召我去,意慾延足下,代主筆硯之任。現有關書、贄儀,著我代請,不知足下意味何如?”湘東道:“門生是一介儒生,兼之庸愚成性,毫無知識,何敢受此大任?”教官道:“巡按以足下才貌過人,故欲延置之幕府,此所謂禮賢下士也。”湘東道:“既有關聘,煩借一看。”教官乃將關書、銀子,遞與湘東觀看。湘東見其關書上寫,束脩銀子一年一千兩整;又見贄儀一百兩,喜不自勝,便訢然應允。教官亦喜,即日回復按院。嚴世蕃一聽教官回復應聃之言,喜不自勝,真愜心願。過了兩日,嚴府令親隨、跟班來接湘東。湘東訢然就館。初見賓主甚懽,而世蕃深心達算,故不露其面目,凡有書契之類,悉送湘東代筆。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早已過了兩月。世蕃巡按各郡,東與之俱往。一日,巡到辰州,此時朔風驟至,彤雲密佈,十分寒冷。人役多皆畏寒。是日世蕃傳令,且停車馬,就在館驛之中紮住。湘東主掌書箋,自然相隨在內。世蕃久有此心,然無隙可乘。有時語及猥褻,湘東則正色不答,是以空有扳花之心,實乏僥幸之便。這日世蕃卻忍不住,心生一計,吩咐近身家人,叫取些濛汗藥來,帶在身邊,說道:“我請胡師爺吃酒,酒至半酣,你可將濛汗藥放于酒中,即是你之頭功,自有重賞。”那家人應諾,即到外邊取來,專備應用。世蕃即辦酒來請湘東賞雪飲酒。湘東正在無卿之時,便訢然赴宴。當下二人見禮畢,分賓主坐下。世蕃坐下道:“今日本欲前往按臨,但見大雪漫漫飄下太甚。夫役難以進前,故暫止于此地。然值此寒日無聊之際,無可排遣,故備一杯水酒同先生賞雪。”湘東道:“燒葉煖酒,取雪烹茶,正文人雅事,當與雅人共之。”世蕃道:“先生本屬雅人,請先生共之。”旋即令家人將酒筵擺上,彼此坐下,相與暢飲。二人酒至半酣,世蕃即道:“值此佳景,先生豈可無章句以志詠耶?今以三分安息香爲限,如詩不成,罰以金穀酒數杯。”此時湘東詩酒之興正豪,訢然應允,即請命題。世蕃故以險韻作難,乃道:“即賞雪題景可也。但韻限用八庚,若過香限者,罰鉅觥三大爵,仍再作新詩。”湘東應諾。世蕃令人取過紙筆兩具,各放一旁。相與罷飲搆思。果然世蕃詩才敏捷,香未及半,已經脫稿,而湘東始得首句。世蕃故意諄諄絮絮,同家人共語,以亂其心。香限已過,湘東之詩,方纔急急脫稿寫成。世蕃笑道:“香已過限,無用看閱,先生當罰三大爵,再作。”遂將花箋放下。湘東道:“過限受罰,理所應得。”立飲之。世蕃復令點香,說道:“先生今當急作矣。但不得與前詩相合一字,以杜襲前之弊,如違照罰三爵,另起爐竈。”湘東終是個年輕之人,英氣勃勃,不覺大聲應之。復揮毫思索,只因前詩已被他拿去,若犯一字,不特不算,反要受罰。所以湘東左思右想,將八句詩詞,塗抹不盡,及至脫稿,香限早已過了。世蕃說道:“今番又過了限,如何是好?也罷,倍飲以終其令罷。”湘東道:“晚生學力遲鈍,酒量淺小,惟大人諒之。”世蕃遂以三爵勸湘東,而自己飲三杯相陪。湘東此時酒已八分,又一連飲了幾大觥,就有十分醉意。說道:“不限香,晚生就與大人聯句罷。”正是:酒興詩豪難制伏,故教勇奪詩壇幟。畢竟湘東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四回 鷄奸庠士太守逃官

卻說世蕃又以香限已過,不肯收閱。乃道:“兄才過于脩整,只患不工,故以遲鈍,今已連做兩首,足見真才矣。但先已有令,兄飲六觥就算完了酒令罷。”湘東是個好勝之人,便訢然而飲。飲畢,將詩呈于世蕃觀看。世蕃看畢,大加稱賞道:“今藝比前藝更佳,妍麗非常,果是大才,無關遲疾也。”復以鉅觥相敬,湘東不得已,勉飲一觥。此時酒氣上湧,不覺嘔吐狼藉,醉臥于几上,人事不知。世蕃見他沉醉得很,乃令人去其外面污衣,扶到床上。湘東醉眼朦朧,仿彿乃是世蕃,然此際頭重身輕,欲動不能,掙扎幾回,旋復沉沉睡去。直至深夜,湘東酒纔稍醒,即時掙扎起來,猶見殘燈在几上,舉步維艱,不覺勃然大怒。回視床中,正見世蕃鼻息呼呼,此刻不能按捺,無名火起,只見几上有大石硯一個,急取手內擲嚮床中。世蕃假作睡狀,觀其所以。今見湘東怒擲石硯,急起躲閃。那硯塊擲去,幸而未中世蕃身上,一大塊石硯,把床梆打得粉碎,世蕃不覺大怒,走下床來,將湘東抱住,大叫家丁:“快來!快來!”連說有賊。那些家人正在夢中,聽得是家主房中喊賊,一統來到房中,只見是湘東與世蕃相持。世蕃見家人來了,急喚道:“快來捉那賊子!”衆家人走將上前把湘東拿下。世蕃道:“這賊夤夜入內行刺。代我權且看守,到了天明,自有處法。”衆家人將湘東擁下,胡湘東亦不言語。

次日天明,世蕃寫了一道文書到學裏,先行斥革湘東功名,隨令發去府獄監禁。這裏教官,將公文展開一看,只見上面寫道:

吏部侍郎巡按嚴爲逆生謀殺事:照得該學生員胡湘東,乃一介寒儒,本院愛其清才延至幕府,厚其束脩,一則冀養其才,二則俾以箋啟之任。本院愛才不謂不深,栽培不謂不厚。今該生潛入行轅,暗藏利刃,入帳行刺。幸本院知覺得早,不然命已喪于該生之刃下矣。立即呼起家人拿獲,搜得利刃行刺之具,現在賍證顯然。除將該生即發府監禁押聽候提訊讅理,合移知學道並檄悉該學照遵,立刻將該生詳革,以憑本都院提訊究辦。該學毋庸拘延干咎,速速須至檄者。

教官看罷不覺吃了一驚。呆了半晌,自思:胡生沉潛蘊藉,豈有此事?況且嚴公與胡生素無仇隙,而生何故行此悖逆之事?其中必有緣故。然一檄已下,不得不詳,遂將湘東所犯事跡上詳學道。這學道姓朱名茝字佩蘭,原是探花出身,由禮部郎中得授此職。爲人耿介不阿。今見該學申詳,大爲詫異。細想:天下刺客盡多,但未見有秀才持刀殺人者,況詳稱該生現與嚴公爲賓主,而該生無故欲行刺于行轅之中,此事難憑一面之詞。今已將該生發府監禁,必飭該府訊詳。況嚴氏權勢正炎,地方官不無仰承其意。胡生怎免冤屈之禍?吾爲學道,但此學中艱難之日,可不一拯手耶?遂吩咐書吏立備移文一道,前往嚴公行轅投遞,移提胡生到轅問訊。書吏領了言語,即時寫好呈上,那朱茝連忙押了簽,由驛飛馳前往,自不必說。

又說那胡湘東當日下了監禁,也不言語,任由他拘押,再不作聲。那知府受了世蕃囑托,立時提出湘東讅訊,要他承認行刺。湘東笑道:“秀才行刺,此是新聞。公祖大人照樣法辦就是了!”知府道:“你這話又奇了!那嚴公以你爲一介飽學秀才,故此不惜千金聘你。你卻不知報德,而反以爲仇,身懷利刃,私入臥內,非行刺而何?到底你同嚴公有甚仇恨之處,只管對著本府直供,或可原宥,亦未可定。如若不直說來,今日本府又奉嚴公面諭,豈可草率以了其事不成!若再三推諉,三木之刑將及你矣。”湘東笑道:“若論世蕃以千金之聘,則爲過厚。況以書契之席何須千金?老公祖亦可想見矣。至于無故受人厚聘,正愧無功從享其祿。賓主相懽,並無一言不合;出入俱隨,其賓主之情可謂深矣,又何得謂之仇隙耶?實而以行刺之罪誣人,惟公祖大人察之。欲直說來,則有玷斯文體面;若不承認,則無從解說。所謂啞子食黃連,自家有苦自家知者也。”知府聽了,疑其言語有因,乃緩其刑,仍復收監再訊。過了幾時,那學道移文已至世蕃行轅投遞。世蕃展開一看,只見寫道:

湖廣學道朱爲移提事:案據辰州府學申詳,稱該學生員胡湘東蒙聘請爲幕,以主書箋西席,關書、贄儀皆經該學手送。該學應聘馳赴行轅,蒙格外之施,按臨各郡,出入俱隨。突于本年月日,奉檄內聞,該生于某月日夜懷利刃,私入行轅幕帳,意將行刺。想該生讀書明理,受恩必報,其人何意行刺行轅,被喊衆當場拿獲,發府監候讅訊。檄飭詳革該生,奉此,合即遵照。據詳前來,查該生身隷既微,蒙恩隆聘,侍于按院,以爲望外之幸。兹敢突懷悖逆行刺大僚,殊堪詫異。理合移提來省:本道親訊,以正刑章,而戒合學之將來。希照移提事,乞將該生移解來省,以便按擬,實爲公便。須至移者。右移欽差巡按部院嚴。

嘉靖年月日移世蕃看了,忖思:學道忽然移文前來移提,若不發往,即屬不實;倘若發去,只恐前事一旦敗露,醜態不堪,反爲不美。躊躇不決,乃吩咐家人前去請知府來。家人領命,去不多時,把知府請至行轅。參見畢,世蕃道:“前者發來該犯,至今已久,還不見動靜,是什麽緣故?”知府道:“據訊該生不認不諱,事涉嫌疑,故此復行監禁。再行復訊。”世蕃道:“該生刁狡,彼既犯法,便欲含血噴人,扯人入水。貴府即不能定獄,也罷,本部院卻有個善法,汝當依法行之。”隨即袖中取出一個小柬,遞交知府道:“歸請看閱,依法而行,幸勿有誤。日後定然厚報。”知府中唯唯而退,回到府中,將小柬拆開,只見上面寫道:

伏虎容易捉虎難,幸勿輕輕使歸山;須當聊傚東窻事,何必區區方寸間?

知府看了尋思道:“這幾句話,分明要我傚那秦檜害岳飛之事,想此生必有冤抑,我今若遽殺之,何以對天地鬼神與孔子?寧可棄官不做,豈可害人性命!”便有釋放該生之意。伺至深夜,令人于獄中提出該生,來到內堂,細訊原委,湘東只是不言。知府道:“今君生死在即,只爭一言,若不早說,自悔無及。我以你讀書人,未必有此悖逆之事,不忍加害。足下不言,死立至矣。”湘東道:“事實有因,言難啟口,乞賜紙筆一用。”知府即令家人,去其刑具,給其文房四寶。湘東原有不欲下筆之意,知府道:“生死關頭,在此一刻了!”胡生不得已,把筆寫了幾句道:

丈夫貧豈受人欺,儒士何勞厚聘錢。

堪恨將人爲媵妄,餘桃焉肯啖他先?

秀才不作龍陽寵,國士哪堪入帳緣。

酒醉被污誰忍得,端州石硯把床穿。

使君若問何原故,只看其中字與言!

寫畢呈上知府。知府笑將起來道:“彼亦太無廉恥,豈可把秀才作龍陽者乎?”湘東不覺紅漲滿臉。知府忽然大怒道:“國賊辱及斯文,這還了得!”遂將世蕃之柬,與胡生觀。看畢,泣告道:“願公祖大人早刻行事罷,免得有纍公祖。”知府道:“非也,若是本府允以所使,亦不肯將柬與你看了。爲今之計,當釋于你。你可星夜奔往京師,去那海大人處,告他一狀,以申其冤可也。”湖東道:“雖蒙公祖大人恩釋,但生員此去,豈不纍及公祖大人麽?”知府道:“我亦不欲久在此爲官。況我又無家眷在此,不過數名家人相隨,今夜就與足下棄官而逃如何?”湘東道:“公祖十載寒窻,纔博得黃堂四秩,前程遠大,正未可量,何必區區爲此一人而棄官耶?”知府道:“不必多言,且隨我去。”叱令家人將湘東刑具多行釋放。急收拾行李細軟物件,將印信掛于梁上。當下收拾畢,知府帶了家人同湘東,從衙門內後門奔逃而去。比及天明,衙役起來過堂時候,還不見裏面有動靜之處。及進內一看,方知知府合家逃走去了。衙役書吏立即飛報上司。正是:有道則治世,此官亦足嘉。畢竟後來知府、湘東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五回 王太監私黨欺君

卻說那些衙役,次日見署內無人出入,又見印箱懸于梁上,方知知府棄官而逃,連著湘東亦不見了,急忙報知本道。這兵備道即來查騐倉庫,卻不曾虧空,便收了印信,申詳巡按及指揮。世蕃一見大怒,即誣控知府主使湘東行刺,今又私釋重犯,棄官同逃。立了文案,一面委員暫署府篆,一面通飭合屬訪拿,按下不表。

且說那學道聽了這個消息,十分狐疑,只得罷了。再說那知府同湘東帶家人等行未及三日,見通街遍貼榜文,嚴拿甚緊。遂不敢日行,惟有夜走而已。可憐他們受盡多少風霜之苦,方纔捱到京師,知府尋覓寓處,同湘東寓下。打聽得現爲戶部尚書海瑞大人清如白水,當時遂寫了狀子,著湘東前去攔輿喊冤。適當海大人退朝,出了午門,將至衙前,忽見一人大叫冤枉。湘東道:“清天大人伸冤!”正喊著,海大人止住轎,便問那人道:“你是哪裏人?姓甚名誰?縱有冤枉,該赴地方官處呈控,怎麽到此攔輿叫冤?”湘東道:“生員姓胡名湘東,乃湖廣辰州府人氏,原是府學生員。冤被巡按嚴世蕃所陷,如今如此千難萬難,纔得到大人跟前伸冤,伏乞恩準。”海大人聽是嚴世蕃心中對頭,就是幾分喜悅,遂問道:“你既有冤情前來告狀,可有狀呈否?”湘東遂嚮袖中取出呈子送上。海大人接了狀詞,便吩咐道:“且將胡湘東押候,待本院作主就是了。”湘東叩謝了,海瑞回轉衙門,把狀詞拿出放案上觀看,只見上寫著道:

告狀人湖廣辰州府學生員胡湘東,稟爲目無法紀,辱及斯文事,竊生以一介寒儒,于某年得遊泮水,于本年因在府學宣講聖諭,冤遇現任巡按嚴世蕃,窺生年少,意慾移甲作乙,監作龍陽。預伏姦心,故托本學某,致生關書贄儀,稱延聘生入幕,以主書啟之席。孰知其用心深苦,初見並無一語相戲。生在彼兩月有餘,豈料于某年某月日,以酒將生灌醉,竟污于體。及生酒醒忿怒,以石硯擲之。奸則登時喚令家奴將生綁縛,發交府監候,誣害生員突至臥室內行刺。幸托知府某體仰上蒼,以事涉嫌疑,權且監候,再行復訊。孰料世蕃又懷惡念,欲置生于死地。私授知府小柬,央令將生傚岳王東窻之事,則奸之心如秦檜可知。知府不忍害生,承彼大義,放生奔逃。生以釋已纍人,亦所不忍,復不肯行。而知府某仗義棄官,與生同逃至此。伏乞大人申此奇冤,究此不法,則天下幸甚!霑恩上赴大人爵前作主。

海瑞看完了狀子,勃然大怒,駡道:“那有此事!世蕃賊奴欺人太甚!辱及斯文,復又坑害,這還了得!”即批道:“閱悉狀詞,殊堪髮指。候具奏差提世蕃來京質訊,如果屬實,立即按擬,爾乃靜候可也。其該府棄官同逃,因事逼于從權,原無過犯,尚屬可嘉,著即前往吏部衙門具呈,聽候奏辦可也。”將批語懸于衙前,海瑞便連夜修起本章,將世蕃所犯事款,以及該府仗義釋放胡湘東,同逃進京控告各情,逐一具列在上。

次早入朝,海瑞俯伏金階說道:“臣海瑞有本章啟奏陛下。”帝說道:“卿有何奏?”海瑞便將胡湘東如何被污,怎的受陷,知府某如何棄官同逃,逐一奏知。遂將本章呈上龍案。天子看了本章,笑道:“哪有這等奇事?如今知府某在于何處?”海瑞道:“現在內城寓處,同胡湘東居住。”天子道:“可即宣來見朕。”海瑞領旨出朝,著人隨湘東至寓所,宣召知府某上殿。及至,天子問道:“你是某知府麽?”知府奏道:“臣就是某府某某。”天子說道:“胡湘東一事,你盡知否?”知府便將胡湘東爲何受聘被污,世蕃怎麽陷害,他便如何釋放湘東,備細奏聞一遍。天子聞奏說道:“你尚有仁心,朕敕吏部註名入冊,仍以府道用。”那知府謝恩而出,天子問海瑞道:“卿意如何辦法?”海瑞奏道:“王子犯法,同于庶民。今嚴世蕃身爲大員,而作禽獸之行,且又誣捏故陷,情罪重大。伏乞陛下立提進京,交臣嚴讅按擬,則國家除此姦臣,而天下幸甚矣。”天子道:“依卿所奏就是。”即下一道旨意云:

據戶部尚書海瑞所奏,嚴世蕃在任,汙辱秀士胡湘東,復行誣陷,致該知府某不忍陷害,仗義釋放湘東,同逃來京控告,殊堪駭異。著廷尉官立即差緹騎,前往該省鎖拿劣員嚴世蕃來京,交戶部尚書,會同三法司讅擬具奏,欽業已。

這旨一下,廷尉官即差了緹騎,前往鎖拿嚴世蕃去了。

再說那嚴世蕃之父,聽得此事大驚失色,急請張居正、趙文華到府問計。文華道:“偏偏又發在戶部去讅,若是別人,還可以說個情分。這海瑞嚮來同我們不對的,如何是好?”居正道:“此事除非去求王惇,方可有濟。他同令郎相好,必然肯出力在皇上跟前保奏的。”嚴嵩道:“足下所說甚好,就煩足下一行。”居正應諾,即便告辭,一路來到東厰。

時王惇權威日甚,兼理西厰事務,六部之權,多歸掌握,其門如市,所有六部人員每日清晨俱來參謁,竟擁擠不堪。居正在門房候了半日,方才略覺清靜。又值王惇用點心,又候了一個時辰,始得傳進。居正隨著小太監,來至內堂。只見王惇危坐几上,手執柳木牙簽,在那裏剔牙。居正跪下,口稱:“王公公!”那王惇只似未曾聽見一般。居正不敢復語,跪在地下。約有一個時辰,王惇方纔問道:“下面跪的何人?”左右小太監答道:“禮部尚書張居正,早已在此。”王惇道:“早參已過,來此何幹?”居正道:“卑職奉太師的鈞命,來請公公過太師府上一敘。”王惇道:“既是奉太師之命,可即起來說話。”居正謝了,起立于側。王惇問道:“太師安否?”居正答道:“太師借庇安康;太師亦著卑職來請公公安好。”王惇笑道:“這幾日還吃的斤把燒酒,太師請咱去做什麽?”居正道:“太師有要話請公公光降面陳。”王悖道:“你也不知麽?”居正道:“卑職略知一二,未悉其詳。”王惇道:“你且略略說與我知道。”居正道:“只因太師令郎出任湖廣巡按,現有辰州秀才胡湘東與某知府前來控告嚴少爺汙辱斯文等事,皇上大怒,發交戶部海瑞會同三法司讅訊。現已差人前往鎖拿少爺。太師此際不知所主,因念公公同少爺曾有八拜之交,故特命卑職前來,敬請過府商議。”王惇道:“這從哪裏起的?”居正道:“就是那胡湘東來京告狀鬧出的。”王惇道:“難道他竟告了御狀麽?”居正道:“亦不曾告了御狀,只是那戶部裏告的。”王惇道:“此事定是海瑞在皇上跟前說的?”居正道:“正是。他還請旨,發在他那裏讅問。纔是冤家難解呢!”王惇道:“且自由他!咱也不到相府去了,待在明日上朝,說個分上就是。”居正謝道:“略得公公吹噓之力,則少爺可以不死矣。”王惇道:“你且放心,一面回復太師:說我既與他令郎相好,彼事就是咱事一般!”居正聽言後,辭謝而出,回到相府,復言不表。

且說王惇思想了一夜,若說不辦,又礙法憲;若說要辦,則世蕃不能幸免。次早入朝侍于帝側,文武山呼,奏事已畢。帝退入內宮,王惇亦隨侍于側。帝問道:“汝在此做什麽?”王惇便俯伏在地奏道:“奴才有個下情,上瀆天聽,伏乞皇上俯容奴言。”天子道:“有什麽事,只管起來細奏。”王惇謝恩起來,奏道:“嚴家父子有功于國,今爲狂生所陷,致被戶部尚書加以誣奏罪,天威震怒,立差緹騎拿問。但胡湘東不過一狂生也,貪他人之賄賂,未免含血噴人,欲扯世蕃俱入渾水,惟陛下察之。”帝道:“胡湘東之言固難憑信;現在某府釋犯逃官,經朕面訊此事,卻明明不爽。豈能爲彼掩過耶?”王惇說:“某知府安得又不聽從闔省有司上憲所使,有意誣害忠良?然陛下不可不察。”帝道:“世蕃所犯,誠屬有之。但朕念其父子功勳,未忍立究,欲爲之庇護,又無法可解,如之奈何?”王惇道:“陛下誠開一面之網,則奴才自有解禍之法。”帝問道:“你有何法可解?”王惇奏道:“陛下主天下生死之大權,欲恕一臣子,只在一言耳!今胡湘東既已前來告狀,亦經陛下準了海瑞的奏章,若遽不問,則廷臣必有竊議。且胡湘東心中不服,必致嘵嘵瀆聽。爲今之計,陛下廣施仁澤,仰體上天好生之德,將世蕃罰俸三年,革職留任。亦足以蔽其辜。況《春秋》有云:罪不加尊。今世蕃身爲封疆大吏,亦足爲尊貴矣。陛下誠能仿《春秋》之義,恩赦世蕃,誰不云天子有德,善準人情?”天子聽了大喜道:“汝乃一內宦,猶知大義。朕依你所奏,即差兵部快馬追回聖旨。”正是:只因幾句話,遺下萬年譏!畢竟差官飛馬馳去,可能趕得到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六回 海尚書奏閹面聖

話說王惇再三在天子面前爲嚴世蕃解說,天子準奏。即時差了兵部快馬,限日行八百里,追回廷尉官,另頒聖旨,著吏、兵兩部知會,將嚴世蕃罰俸三年,革職留任。胡湘東加恩賞賜舉人,留京會試,以償其辱。聖旨既下,各各凜遵。海瑞聞知不勝之怒:“我想如此大事,王惇一言便可免議,似此則無青天矣!若宦官專權,將來朝廷法令俱爲他敗壞了。”于是連夜修成本章,要與王惇去做對頭。其奏章云:

戶部尚書臣海瑞奏爲宦官近禁,理宜復閹,以杜復萌,以肅宮闈事:竊照內侍一項,原因自宮而進,充役于內廷,聽候驅使。但古諺云:飽煖思淫慾,饑寒起盜心。今該宦等,承恩豢養,飽食終日,無所事事;復近禁幃,日恆與諸宮娥雜沓,春花秋月,不無有感。似此聲息易通,往來皆便,不可料之事難免無虞。倘有不測,污玷宮闈。非此等宦官,不足以驅使;今既捨之不能,則當思其所以制之之法。請得以五年爲期,差令宗人府丞查騐復閹,則可以無患矣。伏乞皇上睿鑒施行,臣海瑞謹奏表以聞。

次日早朝,海瑞拿了本章,趨殿朝賀畢。天子道:“有事啟奏,無事退班。”海瑞當時奏道:“臣戶部尚書海瑞有本章面奏陛下。”天子道:“卿又有何事?”海瑞俯伏金殿,將本章呈上。內侍手接放于龍案之上。天子細看畢,笑道:“卿家所奏之言,殊爲有理。朕亦每常以此爲慮。今卿家所奏正合朕意,即當舉行。宗人府丞事務煩多,恐不能分理,委卿主政就是。”是時海瑞謝恩,當著殿前大呼道:“奉旨著戶部尚書海瑞,查騐內廷宦官,如有隱匿者,即以違制律治之。”當下海瑞大呼三次。此是海瑞恐怕日久,皇上悔約,故此當殿大呼,以爲君無戲言,使衆聞知,而不能改命之意也。那些內侍們聽了,個個嚇得面如土色。

海瑞領了聖旨,即日傳了掌理宮闈總管老太監沙惠元來到,將聖意對他說知。沙惠元道:“依大人的尊意如何?”海瑞道:“這是皇上的旨意。如今特請老公公到此,非爲別的,煩將宮內所有年近二十者,不問好歹,俱要開列名字、年歲,備造清冊,送過敝衙門來。待在下好點騐。如應割者,再行閹割;如不應割者,免之。此是欽命,老公公幸勿遲誤。如其不然,大家多有處分。”沙惠元笑道:“咱如今年已經八十二歲,還要閹割否?”海瑞道:“事有定例,七十以上者毋庸閹割。老公公即此未屆六十,也可以免騐的。”沙惠元道:“這是大人的恩典了。”哈哈大笑,方纔別去。過了兩日,沙惠元著小太監送清冊過府。那小太監見了海瑞叩頭不已。海瑞笑道:“你之意不過要求免騐否?”小太監復叩頭道:“求大人恩典免騐罷了。”海瑞道:“你叫什麽名字?”那小太監道:“小的喚做進祿,今年纔一十三歲。”海瑞道;“你年纔得一十三歲,休慌,且去罷。”進祿叩謝回宮不題。海瑞將送來花名冊子,展開細看,只見上面寫載甚悉,共有一十八處,各有所統。共有一千五百人,處處聲敘得明白,且看下面便知:

總理內府掌管司禮監沙爲備造清冊,移送查核事:現奉聖旨,準戶部尚書海咨準前情,合備清冊,以備憑查核,須至冊者。計開:正大光明殿,俱殿司禮太監四名,率領副司禮太監六名,統領小太監共九十名。

當下海瑞看了花名冊子,隨即喚手下書吏進衙,吩咐道:“即日就要查騐諸內侍,你們諸書吏中,選六十名,伺候本部堂。再到有司衙門去借六十名精壯差役,並懸示日期,聽候查騐。”衆書吏領命,即去備辦。正是:三年一割斷淫根,內侍聞知也失魂。

畢竟海公如何再行閹割,且看下文分解。

第五十七回 剛峰搜宦調任去釘

卻說書吏領了海瑞言語,立將應行事宜,逐一備辦,行文到大興縣裏,去相借得精壯差役六十名,前來供役。書吏遂將牌示送來,剛峰簽押畢,掛了出去,懸在那午門之外。此際驚動許多內監,前來觀看。人人無不吐舌、皺眉,都道:“好厲害!”惟有嘆氣而已。其牌示云:

欽差查檢海爲曉諭事:照得本院恭奉聖旨,查騐內外宮監,如有應再閹割者,即行閹割。如不需閹割者,即行注冊免割,欽尊在案,合行牌示內監等知悉:凡有爾等應行再割者,于某月日齊赴本堂衙門東邊站立,聽候親行查騐再割。如無需復閹者,亦如應割之內侍,齊集西邊,站立聽騐,注冊免割。如有一名不到,即係抗違聖旨,本部堂即以違制律處之。各宜凜遵毋違,特示。

衆內侍看了,人人愁悶,個人吃驚。其時王惇亦已知曉,那小太監道:“明日海蠻子要將咱們再行閹割,不知爲何這樣冤業呢?”王惇道:“他們自有他們的事,再不干連咱們的。前日老沙造花名冊子時,也著小廝前來這裏知會,被咱搶白了幾句。後來又著人來說,卻不敢把咱們這裏的人名字上冊,愁他怎的?”

不表王惇自固,再說海瑞將冊子反復細看,卻不見有王惇名字,尋思道:這沙惠元亦怕這個人,連王惇二字也不敢上冊了,我正要收拾這廝,今日怎肯由他漏網?明日要他知我這海蠻子的厲害呢!即時吩咐海安道:“你明日伺候時節,卻將聖旨以及萬歲龍牌,供在當中,吩咐刀斧手、皂隷、人役等,俱要齊集。我一喝打,立即拿下,決不容情。”海安聽命自去備辦,且不必說。海瑞又想道:“他們到底是天子的親近家奴,我若遽然行刑,須有礙他們體面。思忖已定,急急入宮見帝。帝問海瑞進宮何幹,海瑞奏道:“臣奉命明日查騐諸宦官,但恐有躲匿不到,畏懼再割者,臣即當拘提。此輩乃陛下家奴,若不繩之以法,則不成憲典。臣若行刑,則手亦不便,故臣特來請旨。”帝道:“這是朕躬所行之事,他們何敢不遵?彼輩如有躲匿不遵者,卿即以法律繩之,休得容情!”海瑞謝恩。天子又恐他們恃強不服,乃點了四名御前侍衛,如有諸宦不遵,你等立即拘提,便宜行事。當下四名御前侍衛,隨著海瑞出宮而來,聽候差遣。海瑞回到衙門中,即令廚下備了一席酒筵,特請了四名侍衛進內共飲。飲至半酣,海瑞道:“四位是奉了聖旨來的,他們如有藏匿,怕再割者,諸位不須畏懼,只管前往拘提就是;”伺衛道:“俺等受足了這班狗子的污氣非止一日,明日他們不犯便罷,若稍有犯,俺等怎肯依他?”海瑞道:“如此方纔是與天子辦事的。”當時相與盡懽而散。

次日清早,海瑞升堂坐下。沙惠元早已伺候。海瑞念其年老,厚禮待之,令取椅來讓他旁坐。沙惠元道:“大人不再閹咱就夠,怎敢邀坐?”海瑞道:“哪裏說來這話?都是與朝廷出力,焉有不坐之理?”沙惠元再謝而坐。當下海瑞就問惠元道:“他們曾來否?”惠元道:“俱已到齊,聽候大人查騐!”海瑞吩咐閹割手,前來伺候。隨令應再閹割者進。須臾,五

百餘人,一齊進來,立于東邊,個個面如土色。海瑞看了笑道:“不必憂,割過的就永不用割了。”隨令六十名書吏,分作六隊,每名領著內侍五名,詳加搜騐。六十名差役,督率閹割手用刀,不得私徇,如違者立斃杖下。一面點名,一起起的叫了過堂,押去騐割。須臾,聽得東廡下喊疼之聲大作。沙惠元聽了,不覺手塞了兩耳,合了雙眼,恰似呆的一般。真兔死狐悲,無不淒然。海瑞談笑自若。不上兩個時辰,早已閹割完了。隨又傳進不應割的來到,仍令吏著差役督率查騐,一面注冊,不一時完了。海瑞問道:“惟有東厰王惇,西厰柏霜,爲何不到?”沙惠元道:“他二人咱也曾遣人前去知會,奈彼不肯注冊,稱是厰臣,不到內院,不須過騐。”海瑞聽了,怒道:“豈有此理!他雖在厰,亦是家奴一例,怎敢違抗聖旨?”即吩咐侍衛官四名,立刻分提二人到來問話。四人聽了如飛的前往。恰好王惇這日,原是要躲這厄,走到嚴府裏下棋去了。侍衛官到東厰、西厰二處,只看見柏霜,不見王惇,二人將柏霜擁去,餘者二人尋覓殆遍,不見王惇,只得回復。海瑞道:“他沒什麽地方去躲,只在嚴府裏面,你等可到嚴府內去尋,必然見的。”當下四個侍衛官如飛而去。海瑞指著柏霜道:“你這狗奴才!本部堂今日欽奉聖旨查騐,爾等竟敢不來伺候麽?”柏霜笑道:“我只道是什麽事情。咱乃侍奉皇上的人,怎麽受你的約束?你小小的一個尚書,也不受咱節制,怎麽這等大模大樣的?”海瑞大怒,吩咐海安備下香案,請過聖旨、龍牌,供在當中。海瑞與沙惠元皆退坐一旁。柏霜方纔朝著聖旨跪下。海瑞道:“本部堂面承聖諭,如諸宦官不遵查騐者,立行提拘究懲。今你敢在本部堂面前違抗,就與違旨的一般罪名。”吩咐左右拖下,先打八十板,再行騐割。柏霜此際知道上了當,也不敢矯強,只得哀求海瑞道:“望大人施恩!”海瑞道:“那裏施恩于你這等殘人。左右,速速行杖!”左右答應一聲,不由分說,竟將柏霜剝去冠袍,扯到丹墀之下,重重地打了四十大板。柏霜早已失聲。海瑞叱令止杖,以冷水噴其面,須臾復蘇。海瑞叱令按著在地騐過。只見陽具稍長一寸有餘,海瑞即令閹割手齊根割去。可憐那柏霜咬牙暈去,鮮血進流。海瑞令擡過一邊。急見四個侍衛,簇擁著王惇而來。王惇一眼看見了柏霜這般光景,又見有聖旨供在當中,急急跪下認罪。海瑞道:“爲什麽不早來伺候?”王惇道:“只因今早皇上召進宮去問話,是以來遲,伏乞恕罪!”海瑞道:“也罷,既是皇上那裏宣召,卻還恕得過。”吩咐帶將下去騐割。王惇叩頭道:“求大人看在厰臣面上免騐罷!”海瑞道:“這是朝廷公事,海某怎敢以私廢公,這斷使不得的。”吩咐帶轉來親騐,此時王惇也不敢作聲,一任由他。海瑞親自走下座來,仔細騐過,只見本不是甚長,衹有一寸突出。海瑞隨令齊根割了。王惇痛不可忍,大呼幾聲,登時暈了過去。海瑞道:“不割死這廝,留他在朝何用?”約有半個時辰之久,方纔蘇醒。海瑞道:“今番你卻自在了。本部堂有幾句言語,你直聽著,則永無憂矣。”王惇道:“敬聽教訓。”海瑞在座上吟了八句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