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並不相陪,一面提犯讅訊。少頃家人搬了四味葷菜,兩盆素菜,一碗清湯,一壺水酒。說道:“家爺現在公堂讅案,不得奉陪,望乞公爺勿罪。”志伯看了,不覺啞然而笑道:“你家太爺,既有公事,只管自便罷。”遂將飯略用半碗,連酒也不吃。那親隨的人亦是這些飯菜,各人肚裏好生不悅,然見主人都不言語,也只得忍耐。志伯被這海瑞當著衆人搶白一場,心中大怒。便喚親隨來吩咐道:“你且到外面看這海瑞做甚勾當,即速回來報我。”親隨領命悄悄的來到外邊,只見海瑞正坐在大堂,提了一干人犯,在那裏讅問。親隨見了,急來回報,志伯便私到堂後竊看。只見海瑞口問手批,頃刻之間,把几案的事一一了結,無不折服。志伯回到花廳,自思此人果有卓然之才,只是可惜了,不得展其驥足。又轉念他今日如此行徑,倘若認真與我作對,這便如何是好?看來他在此地決得民心。如此能廉耿介,必定一些破綻都沒有的。我卻拿什麽來參革他?一味的胡思亂想,自不必說。
再說海瑞把公事辦完,退入私衙,喚了海安吩咐道:“你明日可領著三班衙役,共二十名,在碼頭聽候。待他起程之時,本縣卻與你等牽纜就是。”海安道:“小的們當差牽纜,固然本該的。但老爺身爲民牧,怎麽反去作此下賤之事?即此衙役,亦斷無當差之理。老爺何不喚那各處的地保前來,吩咐叫他立傳數十名民伕就是。”海瑞道:“這是什麽話?現今秋收之期,禾稻將次登場,若是抽取他,如何防守相望?倘有失,豈不枉了他們數月勞苦?這卻使不得的。你只管依我去做,不必多言。”海安應諾,即到外廂喚起差役,將海瑞的言語,對他們說知。衆役聽了笑道:“我們在本縣,也當了十數年的差,並未曾見代民當夫役的。不特不會,抑且失了衙門威風。煩大叔代回一聲,只說並無先例,求太爺另喚民伕就是。”海安道:“便是我亦這般說,只是老爺不依,說是恐失農務,你等只管伺候,明日老爺也來相幫我們呢。”衆役聽說,是太爺都幫著牽纜,不敢作聲,只得應允。
次日,天尚未明,志伯即便起身。海瑞便來參謁,稟請盤查倉庫。志伯道:“貴縣的倉庫,定然是夠足了,不必查騐了。本爵就要起馬。”海瑞道:“粗糲之飯,亦望明公一飽。”志伯道:“昨夜打攪不安。”即時吩咐起馬。海瑞也不強留,相送出了縣衙,來到碼頭。志伯下了坐船,張府家人正在那裏亂嚷,說是沒有纖夫,海瑞即與海安並差役等一同下了水把纜繩牽著。那些百姓看見,齊聲道:“豈有此理,本縣太爺是我們的父母,怎麽都來當人伕,要我們何用?”大家都跳在水裏,說道:“父母大人請上岸去,待小人們來牽纜就是。”海瑞道:“你們且去,休妨了大衆的農務。”百姓齊道:“父母大老爺說哪裏話來,我們當夫是應該的,怎麽要連纍太爺受苦。”遂一齊將纜頭牽住,志伯看見,急令人傳海瑞上船,謝道:“貴縣如此愛民,真乃社稷之福。本爵回京,自當奏聖上,陞官加級。”說罷,吩咐開船而去,連百姓也不用牽纜了。滿城之人,無不贊嘆。
不說海瑞回衙,再說張志伯一路巡察過了,即日回京復命。先將賍物陸續繳到嚴府。是時嚴嵩已爲丞相加太師,權傾人主。當下嚴嵩喚了來人訊問志伯行徑。志伯家人道:“家爺一路都已照中堂的言語行事,有清單呈上。”嚴嵩即令取來觀看,只見:
河南省:共得白金五十三萬,土物玩器共一百一十二箱。
山東省:共得白金四十二萬,土物玩器共三十九箱。
浙江省:共得白金三十六萬,土物玩器共七箱。
江西省:共得金條五十八條(巡撫送),白金四十萬,土物玩器共七十六箱。
江蘇省:共得白金六十萬(梁太昌送),土物綢緞共一百箱。
廣東省:共得黃金一百二十條(關差鄒炳春送),洋鐘表共一百八十架,翡翠犀石念珠兩副,洋貨匹頭五百箱,白金共七十萬。
其餘各省俱是六十萬,土物不等。嚴嵩看了大喜。立即吩咐嚴二,照數收貯,待等志伯復旨後,再爲瓜分。正是:下虐民和吏,飽填貪壑中。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嚴嵩看了清單,滿心懽喜,吩咐家人嚴二,照單查收,且暫貯庫。待等張志伯見過了皇上,再作道理。按下不表。
再說張志伯次日早朝,于階下山呼舞蹈畢。帝賜平身,慰勞備至,問曰:“卿到各省,目擊地方風土如何?”志伯道:“各省糧稻均屬平平,人民亦甚安妥。”帝又問道:“天下官吏最關緊要者,即是州縣。州縣有司民之責,縣令賢否,即百姓憂樂所繫。卿歷各省,曾見有一二最稱廉介者、最稱濫墨者否?可爲朕言之。”志伯自忖道,海瑞如此刁強,我卻引他入京,徐徐圖之,以絕後患,有何不可?乃乘間奏道:“臣奉陛下聖命巡察各省,所過州縣,無不悉心訪察。山東歷城縣薛禮勤,貪墨民怨。臣甫入山東之境,即風聞其事。乃抵歷城,細加詳訊,該縣供認不諱。臣于讅得實據後,即恭請上方寶劍斬之,民皆稱快。及至浙江,有署淳安縣知縣海瑞,廣東瓊州人,由儒學教諭改任知縣。在任廉介,且愛民若子,臣到淳安時,正值旱淺之際,來往船隻,皆需牽纜。而又值農忙之候,海瑞則免民之役,躬率差役家丁代民牽纜。臣親自慰謝之。臣見天下之大,如此廉介耿直者,惟海瑞一人而已。若以之居側近禁,必有可觀。”帝聞奏大喜,即起吏部缺冊觀閱,衹有刑部雲南司主事員缺,帝即將海瑞名字注之冊上,敕吏部知照。
張志伯即謝恩而出,來到嚴府,與嚴嵩相見,彼此慰勞。三巡茶罷,嚴嵩笑道:“親家出此一差,不知費了多少心力纔得如此,可謂能事矣。”志伯道:“在下自從出京以後,一路上巡查而去,莫不心膽皆畏。惟至浙江淳安,那縣令十分矯強,與在下抗拒了一番。不知他怎生的厲害,沿途收受的禮物,彼亦得知,要與在下算賬,險些兒被他弄個不好看。後來只得勉強吞下這口氣,說多少言語纔得開交呢。”嚴嵩道:“這樣可惡的知縣,親家就該立請上方寶劍誅之。”志伯道:“在下亦是這樣想,只因海瑞在縣愛民如子,百姓敬之有如父母,若遽殺之,惟恐激變,故不得已隱忍之,另尋妙策除之。適纔朝見皇上之際,曾以海瑞具奏。天子愛其才廉,即時提了雲南司主事。業已敕吏知照了,不日海瑞來京。那時卻伺其短,因而殺之,方爲全計。”嚴嵩聽了大喜,即時吩咐家人備酒。一則與志伯接風,二則慶功慰勞。二人在席又說了許多各省陋弊。彼此一問一答,直飲至午後纔散。嚴嵩邀了志伯,到後花園來坐定,把所得的賍物分爲兩份。志伯道:“此物就暫寄在大庫,待在下陸續來取,不然只恐招人竊議。”嚴嵩點頭,志伯珍重而別。
再說海瑞自從送了張志伯之後回衙,更加恩惠于民,民樂爲之死。不兩月,朝廷有恩旨到,陞擢部曹。海瑞望闕謝訖,即便打點入京赴任。此時百姓聞之,皆來輓留,海瑞道:“非是本縣捨得汝等,只是朝廷之命,不敢推延。自古君命召,不俟駕而行,此之謂也。但願汝等守法奉公,父訓其子,兄勉其弟,悉爲良善,共樂此升平之福,則本縣大有厚望者也。”說罷,不覺掉下淚來,百姓亦隨著哭泣。海瑞將印信送與新任,隨即起程,帶著妻子一路望北京而來。
露宿風餐,曉行夜住,非止一日。到了皇都,暫且僑寓,次日即到吏部稟到。吏部收了手本,即令赴任,此際海瑞領著妻女,竟無處可住。那部裏嚮有主事公廨,只因年久傾倒,滿地荊棘,卻要脩整收拾,纔能住人。海瑞宦囊澀滯,哪有銀子?此時張老兒亦死已久,那李翰林散館後,陞了編修。海瑞只得又到他那裏告貸。李編脩正在拮據之時,勉強代爲打算了幾兩銀子,海瑞纔略蓋茅房三椽,安頓妻女。
既上了任,便要上衙門謁見。第一緊要就是丞相府,海瑞去了一連五朝,只不得見。你道爲何?卻因嚴二把持宅門,凡有官員初次稟見者,必要三百兩門包,不則任你十天半月,也不能見的。丞相怪將下來,又不是當耍的?所以內外的官員,每每都要受這嚴二挾制。海瑞次日又來伺候,嚴二危坐門房之內,只得忍氣吞聲走上前去,把自己的手本遞上,賠笑臉說道:“二先生,相煩通傳一聲,說擢刑部主事海瑞求見丞相已經數日,萬望方便。”嚴二將那手本擲在地上,說道:“好大的主事,二先生是你家養出來的麽,怎麽要與你奔走?好沒分曉,一些事也不懂得,還不快走!”一頓言語,說得海瑞紅了臉,覺得沒趣,走了出來,會在大門外板櫈上,一肚子的氣。海安看見主人這般光景,問道:“老爺因甚如此氣惱?莫非見了嚴相,有甚的糟蹋麽?”海瑞嘆道:“見了嚴相受些氣也罷了,只是白白受了那嚴二的鳥氣,實屬不值得呢。他說我不知分曉,你道有這等可惡的麽?’’海安道:“老爺有所不知。適間小的打聽得一件事來,正要對老爺說知。那嚴二是丞相的心腹家人,把持宅門,凡有內外的官員初次稟見丞相者,三百兩見面門包,另需送與丞相參謁禮。那就說不定一萬八千,至少都要上千,沒有就不能得見丞相。怪將下來,說是欺藐了他,即時對吏部說知除名掛劾,這等厲害!老爺不知其中陋弊,故此連來幾朝,都不得見。且勿氣惱,回去再作道理。”海瑞聽了嘆道:“輦轂之下,目無法紀如此,帝之任用小人,殊不察覺。”遂與海安同回。
張氏夫人問道:“老爺見了丞相有什麽話說?”海瑞只是搖頭不答,不禁嘆息。張夫人看見丈夫如此,心中疑惑,只道他爲了什麽不是之處,便私問海安。海安將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逐一告訴。張氏方纔曉得。少頃用飯之際,海瑞只食了幾口,就放下了。張氏道:“老爺且莫煩惱,此是上壓下的勢了,煩惱亦無益的。還須打算到裏面稟見了纔好,不然這個官就有些不妥呢。”海瑞愕然道:“你卻從何而知?”夫人道:“問海安故得其情。”海瑞道:“想我一介窮官,那得這些銀子與他?前日收拾這三間茅房的銀子,還是在李編修處借的。世情如此艱難,京中又沒甚相好,可以挪借得的。我意慾拚這頂紗帽不戴,索性與他做個見識。”夫人道:“老爺,你休將卵撞石,自取破亡。想你十載寒窻,磨穿鐵硯,纔得這官。今日爲什麽事,就拚了這個前程。若是知者,便道老爺不阿權貴。有等不知者,還私相議論,說是老爺在任濫墨,致此免官而歸。還是忍氣待時爲是。”海瑞道:“夫人之言固屬愛我,但目下如何措辦呢?”夫人道:“妾自閨中積有數年,現有白銀二百,業已隨帶在身,以備老爺不時之需。今願奉君前去作贄,不知可能夠如數否?”海瑞道:“還差一百,另有參謁禮不在其數。”夫人說:“若是進見就是了,那嚴相千富萬有,那裏爭你這一份薄禮?況他看見你這樣狼狽,諒亦原宥的。今缺一百,妾有金首飾,料可抵數。老爺一總拿了去,暫應此急如何?”海瑞道:“去了這些首飾,夫人卻那裏得來飾鬢呢?”夫人道:“我嚮來不戴的,你只管拿去。”隨喚金姑去取來。金姑此時年已八歲,頗識人事,說道:“母親好好的東西,怎麽拿去與人?”夫人道:“你哪裏曉得?沒了這些東西,你的爹爹就難保得住這頂紗帽。沒了官,只怕連飯都沒得吃呢。快去拿來。”金姑道:“做官纔有飯吃,難道爹爹當日未做官時,就不吃飯麽?”夫人怒道:“小孩子嘴巴巴的,是要討打麽?”海瑞嘆道:“可知此物如此可愛,這難怪他。”因對金姑道:“我兒你且去拿來,爲父的自有一個主意,包管就帶回來與你就是。”金姑道:“爹爹說過的,休要失信。”海瑞道:“說過就是。”金姑隨即進去,少頃捧著一個小盒出來道:“在這裏,拿去罷。”海瑞接來,覺得沉重,揭開蓋一看,只見盒內放著珠花一對,金釧一對,金耳圈一對,扁簪一枝,另有東珠結成蝴蝶的花邊。海瑞道:“這些東西諒可抵得,夫人可將那二百兩拿了出來,即時就去。”夫人進內,把兩袋銀子拿了出來,交于海瑞。海瑞喚了海安上來捧著。別了夫人,望著丞相府而來。
時嚴二正在門首看著,海瑞看見,便上前笑臉相問道:“二先生用飯否?”嚴二只是不理。海瑞又道:“二先生,丞相可曾退朝回府否?”嚴二道:“退了朝,又怎麽?”海瑞道:“在下有個小茶東,敬送二先生買杯茶吃,相煩通傳一聲。”隨在海安手上拿了兩袋銀子,上前笑譆譆的,送與嚴二。嚴二接在手內問道:“多少?”海瑞道:“足二百兩。”嚴二聽了,忙把銀子擲在地下,笑道:“你真是頑皮,哪一個不曉得這裏的規矩,三百兩少一毫休想見的。”說罷便欲轉身,海瑞急上前說道:“二先生不必動怒,另有商量。”嚴二道:“你商量了再來。”海瑞道:“即此就與二先生商量。”隨嚮海安手拿了那個小盒子,遞與嚴二道:“在下一時不能措辦,尚缺一數,今有些須之物,諒可抵數,望乞二先生一觀如何?”嚴二遂揭開來看,見是些金器首飾,他本來不稀罕的,只見內有一對珠花,那珠子卻也圓瑩得好,嚴二心中大喜,便道:“既然如此,我只得將就罷。”遂收了,隨道:“太師的參謁禮呢?”海瑞道:“見了太師,自然面送。”嚴二道:“只是太師少憩在萬花樓上,你且在此候著。待太師起來,我覷個便,替你通傳就是。但太師的禮,是少不得的。”海瑞道:“這個自然,不須費心。”正是:任他姦巧計,自有主持人。畢竟海瑞見了嚴嵩,有甚說話,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嚴嵩退朝回府,用了早膳,自覺身子困倦,到萬花樓上睡息半時,誰知一覺直到未刻方纔起來。嚴二侍立于側,嚴嵩洗了臉,家人隨將八寶仙湯進上。嚴嵩一面吃著,問道:“今日有甚事情?”嚴二乘機進道:“新任刑部雲南司主事海瑞稟見。”隨將手本呈上。嚴嵩忽然觸起張志伯之言,遂勃然怒道:“他是幾時上任的,怎麽這時候纔來稟見?”嚴二道:“是本月初五日到京,初六日上任的,計到今日已是半月。但該員在外一連候了十餘日,只因太師有公務,小的不敢通傳。”嚴嵩道:“這海瑞前在淳安時,頗有循吏之聲,你們休受他的門禮。”嚴二道:“領命。”嚴嵩吩咐傳進。
嚴二即來門房,見了海瑞說道:“海老爺,你今日好造化,恰好太師起來了,今傳你進見。若見了時,只說三日後即來稟安,只因他有公事,門上的不敢通傳就是。”海瑞應諾。隨著嚴二來到後堂,轉彎抹角,不知過了多少座園亭,方纔得見。嚴嵩在那三影亭上憑椅危坐,旁邊立著十餘美貌的孌童。海瑞即便趨前參謁,行了庭參之禮。嚴嵩問道:“久聞貴司廉介,頗有仁聲。故天子特遷部曹,以資佐治,汝其勉之。”海瑞打參道:“卑職一介貧儒,屢試不第。謬蒙皇上格外殊恩,特賜額外進士,即受淳安儒學教諭。受命之日,跼蹐未安,惟恐無才,有忝厥職。復蒙當道以瑞才堪治縣,即以淳安縣改授。卑職到任,惟有飲水茹蘖,矢勤矢慎,以期仰副聖意而已,何期殊遇頻加,深荷太師格外提挈,得授斯職,實出意外,深感雲天之恩。自愧淺薄末才,辜負堪虞,伏乞太師復加訓誨,則卑職實感再造之恩矣。”嚴嵩道:“此是天子之意,與吾何干?你且退去罷。”海瑞復打一躬道:“卑職有個委曲下情,不揣冒昧,敢稟太師,不知可容訴否?”嚴嵩道:“有甚事情,只管說來。”海瑞先謝過了罪,隨說道:“太師大魁天下,四海聞名。今復佐君,總理庶務。燮理陰陽,調和鼎鼐,天下無不仰望,以爲久病乍得良醫,蒼生皆有起色。卑職昨到京來,赴任後,即到太師府稟見。其如太師家人嚴二,自稱嚴二先生者,每遇內外官員初次稟見,必要勒令三百兩銀子以作門禮,否則不肯通傳,還稱太師設有規習,每逢參謁者,必要千金爲壽,否則必捏以他事,名掛劾章。以此挾制,莫不竭囊供贄。似此,則聲名掃地矣。大抵太師皆未察覺,所以如此小人弄弊,太師豈可姑容?還望丞相詳察。”嚴嵩聽了海瑞面揭其短,心中大怒。本欲發作,只恐認真,遂故作懽容道:“微先生言,幾被這小人舞弄。但不知先生來時,嚴某可有勒索?”海瑞道:“若是沒有見證,卑職焉敢混說?”嚴嵩說道:“他卻取你多少?”海瑞道:“須要不多,無過卑職傾家相送,尚欠一百兩。尊管還不滿意,不肯代傳,又以危言恐嚇。卑職自念一頂烏紗雖然不是十分要緊,但是十載寒窻及妻女萬里相從,故亦有所不忍。卑職妻子苦夫失官,不得已盡將閨中金飾交于卑職,持送尊管作抵,尚費多少脣舌始得相通。今日得親顏色,亦非小可。然卑職從此衣食俱盡,丞相卻將何以訓誨?”嚴嵩聽了,不覺滿臉紅一塊青一塊的說道:“豈有此理!這奴真欲傾陷吾也。先生且暫少坐,容某訊之,如果屬實,則當正法,決不稍事姑容也。”海瑞道:“習性成慣,太師當以好言勸之。”嚴嵩越發大怒,即便喚了嚴二進來駡道:“你充當本衙家丁,有得你食,有得你穿,這就是了。怎麽在外瞞著我,如此滋事?你知罪否?”嚴二見海瑞在旁,又見嚴嵩發怒,諒是爲著此事發作,只得跪下說道:“小的自蒙爺收錄以來,無不遵法守分,並無過失。乞爺明示,死亦甘心。”海瑞在旁,卻忍不住插嘴道:“你休要瞞太師,你適間受的是什麽東西?”嚴二厲聲道:“你看見什麽東西?無端在我主人面前讒譖?”嚴嵩喝道:“休得多言,我且問你,海主事現在告你私收門包,可有麽?”嚴二道:“沒有。”海瑞作色道:“明明二百兩,另外一盒金器,經我親交與你手上的,難道白送了麽?”嚴二被海瑞質對著,諒不能抵賴,乃道:“我們當家人的,上則靠著主人賞賜,下則仗著你們老爺們賞封。適纔蒙老爺賞的,如今現放在門房裏,還未曾收起,怎麽就在主人面前讒害?既然老爺捨不得,就請拿了回去就是,又何必捏造這些言語。”海瑞道:“可是有的?如今當太師面前還我便罷,不然恐太師執法如山,不能稍寬汝矣。”嚴嵩在上,聽得真賍俱在,只得叱駡道:“不肖的奴才,怎麽大膽私受人家賞賜?還不拿來,當面繳還主事老爺麽!”嚴二不敢再說,只得急急走到門房,將那二百兩銀子,並小匣兒一齊捧將出來。跪著道:“這就是海老爺賞與小的之物,今當海老爺交還,算是小的多謝海老爺賞了。”嚴嵩笑道:“你是一個家奴,怎麽消受得起?這卻是海老爺故意與你作耍,你怎麽卻認真了?快些送還海老爺罷!”嚴二急忙將銀子釵飾,交還與海瑞。海瑞接著,便嚮嚴嵩拜謝道:“多蒙丞相破例相貺,使卑職銜結無已矣。”嚴嵩明知其言刺己,故作懽容道:“先生勿怪,旋當整治此奴矣。”立即吩咐家人備酒,與海瑞敘話。海瑞告辭道:“卑職乃是部屬微員,明公乃朝廷極品,焉敢忘本?只此告辭。”嚴嵩道:“偶爾便飯,吃一碗去。”海瑞只是告辭,堅執不從。嚴嵩道:“諸事不合,祈先生包涵,敢忘厚報?”海瑞唯唯,辭謝而歸。暫且不表。
再說嚴嵩打發海瑞去了,即喚嚴二責駡道:“你怎麽這般糊塗?我原說過的,叫你不要受他的禮物,怎麽竟收了?如今卻被他當場出醜,好生沒趣。想我自蒞任以來,衹有勢壓于人,並不曾稍出遜言。今爲你卻受了一肚子的鳥氣,真是豈有此理!”嚴二道;“老爺且息雷霆之怒,暫寬斧鉞之威。想小的自從跟隨老爺以來,于兹八稔,所行之事,無不與老爺商酌。自爺登仕以來,嚮設例規,無不凜遵,惟未見這個海瑞如此混帳。他適間膽敢毀謗老爺,何不立即參奏了他,以警將來?”嚴嵩道:“海瑞爲人剛直忠正,且不畏死。倘被奮然扣閽,陳說你我是非,則數載之勞苦心力一旦盡付東流矣。汝不見前者張國公之事耶?此即可爲前車之鑒矣。”嚴二道:“張國公奉旨糾察天下州縣官吏賢否,倉庫虛實,又何予海瑞之事?小的實所不知,乞爺明訓。”嚴嵩笑道:“虧汝還是一個宰相的家人。前者張國公奉旨巡察天下州縣,是奉旨躬代皇上巡幸,還有誰人敢稍抗逆?所以每過州縣,派令府縣供應銀兩,一路俱皆遵辦。惟到浙江時,海瑞初署淳安知縣,不特不爲供應,且驕傲,國公到縣,亦不爲禮。及張國公發怒,責其不恭之愆,彼則昂然不肯少屈,竟與國公抗衡。並面叱國公之非,還要與張公爺算賬。後來張公爺看見事勢不好,恐怕當場出醜,只得忍氣吞聲。後來還說了多少好話,纔得開交。張公爺尚且如此,何況我府近在禁坦,他雖職分卑微,然乃是一個部曹,若是央求一個尚書、侍郎,亦可以代上奏的。所以適間我也讓他。今後汝等再休惹他,吾自有主意,徐徐圖之。”嚴二應諾而出。從此嚴嵩心中挾恨海瑞,千籌百計尋事陷害,這是後話。
再說海瑞回衙中,妻子忙上前問道:“事體如何?”海瑞道:“幸喜不致失信。”遂喚海安,仍將小盒子交還小姐。金姑接著,喜不自勝。張夫人道:“且喜見了嚴相,這頂紗帽方保得穩呢。”暫且按下不表。
又說那張孃孃,自蒙皇上寵愛,在宮三載,產下太子,皇上十分懽喜,遂有立他爲后之意。尚未發言,而皇后已死。此際天下臣民掛孝,自不必說。到了小祥,皇上升殿,聚衆文武商議,欲立張氏爲后。時嚴嵩在旁奏道:“陛下立后,乃天下之大事,何無一女可當聖意者?貴妃張氏,乃出身微賤,伊父市儈之流。既蒙陛下立爲貴妃,則張氏之幸已過于望外。今陛下若欲冊爲正宮,不特該妃微賤,不足以配至尊,且恐臣民竊議,伏惟陛下思之。如陛下再續鸞膠,當于各臣宰之家,遴選其四字俱全者冊之,名正言順,誰曰不然。”帝聽奏不悅,道:“朕自別駕微員入居九五,亦由微而顯。今張妃雖乃市儈之女,然工容言德,靡所不僭。事朕以來,端莊嚴謹,況已生太子,朕冊立爲正宮,卿何諫阻?”遂即日冊張氏爲皇后,立其子朱某某爲太子,即遷于昭陽正院居住,封妃母仇氏爲榮國夫人,頒詔佈告天下。嚴嵩心中不悅,看官要知道他爲什麽不悅之意,原來嵩有甥女,姓郝名卿憐,年方一十七歲,生得傾城之美、羞花之貌,詩詞歌賦,無所不曉。居止閒雅,洵是神仙中人。其父郝秀,娶嵩之姊。郝秀曾爲部辦,擕妻在京。及嚴嵩得官之際,親戚來往。未幾郝秀病死,其姊亦相繼而歿。郝卿憐時年十四,無所依靠,嵩遂接歸府第,養爲己女。三年間,已長大成人,更有超凡的美媚。嵩日夕撫育,愛如掌珠。時延大內樂部女,教以歌舞,滿望進于皇上,以固己之寵。怎奈皇后尚在,張妃之寵未衰,無隙可乘。今皇后已薨,正欲進獻,忽帝要冊張貴妃爲后,故此嚴嵩從中諫阻。豈知天子不聽,決意冊立。嵩心中不悅,恨恨回府。自思有此機會,又被他人佔去。
如何不恨?正是:不如意事機偏巧,有心之人恨便多。要知將來嚴嵩果能把甥女進入宮否,請看下回分解。
卻說嚴嵩久欲將甥女卿憐進于天子,今見其志不遂,便恨恨而歸。回至府中,不勝憂悶,自思我著意許久,用了多少心血,纔得卿憐習諳歌舞。今大失所望,如何是好?千思萬慮,再不能算得一個好方法出來。忽然想起兵部給事趙文華素有學問,爲人多謀足智,與我相契,何不請他到來商議,或有計策,亦未可知。遂吩咐家人拿了一個名帖,到兵部中請趙文華過府閒話。家人領了名帖,便一徑來到兵部公廨,見了趙文華,將帖子遞上,致主人之意。趙文華看了帖子,即整衣冠,隨著來人急趨相府。
時嚴嵩早已令人預備下酒筵在那萬花樓上,嵩卻在花亭相候。文華來到花亭,見了嚴嵩,急急上前打躬請安。嵩一手挽起,相擕到萬花樓上,分賓主坐下。家僮獻上龍團香茗。趙文華躬身道:“旬日事忙,不曾到府上問安,罪甚、罪甚。不知老太師相召,有何訓諭?”嚴嵩道:“閒暇無聊,特邀先生與我一談。”文華道:“屢擾尊廚,醉酒飽德,不知何日銜結?”嵩道:“先生何必客套?自古道,天下知心無幾人。今吾與先生同朝,甚愜素懷,故無事之際,敬邀先生閒談。”文華就要把盞。嵩道:“先生不必客套。”遂對酌于樓上,彼此勸酬,備極懽暢,嵩道:“昨日皇上欲再冊后。僕欲以小女奉敬,不意今日已立張貴妃矣,先後只差一刻耳,誠爲恨事。”文華道:
“昨聞太師曾諫來,怎麽皇上如此固執?”嵩道:“皇上以張貴妃有子,故立之。”文華道:“張貴妃出身微賤,帝實不察,將來何以母儀天下?誠不可解也。”嵩道:“吾欲送小女進宮,但此刻張貴妃已正昭陽,且帝愛其子,因重其母,倘不肯納,如之奈何?”文華道:“今觀帝亦耽于酒色者,當以計餌之,自無不納之理。”嵩因問其計。文華道:“今皇上與太師乃是忘形之君臣。來日早朝,乘間奏請帝過相府賞花,帝必不推。若是駕臨,太師則盛飾女樂,親妝小姐而出,使之把盞進饌,則帝必樂。酒至半酣奏之,必然允納的。”嵩大喜,忙謝道:“先生真妙計也。”即與痛飲而別。
次日早朝,帝問嚴嵩道:“近日市中米價如何?”嚴奏道:“今春雨水調匀,正是‘雨暘時若’。各處禾稻豐足,真所謂‘一禾九穗’,實足爲豐年之慶也。”帝喜道:“若此,則朕無憂矣。”嵩呼萬歲,道:“陛下憂民若此,故上天特降豐年,此蒼生有幸,臣等不勝欣忭之至。際此升平之時,臣敢恭迓臺龍過臣第賞花,小顯君臣之樂,不知有當聖意否?”帝大喜道:“久聞相國園內佳雅,朕每欲一玩。今相國有心相邀,明日必至,惟恐有纍卿耳。”嵩忙謝道:“陛下聖駕一臨,草木生輝。臣不過水酒一杯相敬耳。”帝應允。嵩辭謝而去,回到了府中,即請文華到府佈置。文華應命,便即喚了嚴嵩的家人要那一件這一項,頃刻之間,擺設得如花團錦簇一般,水陸並陳。預將甥女卿憐修飾,又令各女樂預先打點。
至次早,嵩具朝服伺候。至午刻,只見黃門官飛奔而來,稱說聖駕起行,已離正陽門,將次到了。嵩即令人于路焚香恭迎。少頃只見黃傘飄影,遠遠望見鑾駕。嵩即手捧玉圭,跪于地下。那侍衛儀從一對對的不知過了多少,隨即有女樂十六人,一派笙歌嘹亮,一對香爐過去就是鑾輿。嵩即山呼萬歲,帝賜平身,嵩扶帝而行,一直來到內堂,方纔下輿。帝坐于當中,嵩復山呼舞蹈。帝賜坐問道:“卿居此第幾年?”嵩道:“蒙皇上天恩,臣秉鈞衡于兹三載,居此不覺三年矣。”帝笑道:“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卿與朕相處,屈指不覺將近十載矣。”嵩謝道:“臣以一介庸愚,謬蒙陛下知遇殊恩,不次超擢,惟有赤心一枚,以報陛下也。”須臾,筵宴齊備。嵩以小碧金車坐帝,令兩個美人牽拽以行,來到萬花樓。果見幽雅不凡,迥殊人世,儼然瑤島瓊臺,即大內亦無如此佈置。帝心甚喜,贊道:“此是神仙之府,聯焉得長處此也?”嵩謝不疊。賞玩了一番,隨即登樓。那樓高數仞,更且四面窻扇,皆以玻璃爲之。其中朱棟雕梁,自不必說。嵩請帝坐于當中玉龍墩上,帝仰望無際,青山遠曡,綠水瀠洄。正是:欲窮千里景,更上一層樓。當下帝觀眺良久,不覺心曠神怡。嵩即親自把盞,隨有女樂一十餘人,皆衣繡綺,油頭粉面,真如錦簇花團一般。爲首一女子,更覺美艷非常,立于詣女之中,如鷄羣之鶴,以春蔥捧玉卮,跪獻席前。帝注視良久,不覺神爲之蕩,笑道:“卿真乃神仙中人也。”頻以目視之,嵩乘間進曰:“此女有福,得見天顏,亦一時之大幸也。”帝笑道:“此女不減太真,朕欲爲三郎,未讅丞相肯見惠否?”嵩曰:“此臣女卿憐也,今年十七歲矣,尚未有問名者。然蒲柳之姿,恐不足近褻聖躬。”帝笑曰:“司空見慣,故以如此。使蘇州刺史斷腸幾回矣,丞相勿吝。”嵩即與卿憐齊呼萬歲,當席謝恩。帝大喜,即賜卿憐平身,命人以小車先載入宮,與嵩暢飲一番,然後回宮。嵩直護駕至宮門方回,好不懽喜。復與趙文華飲至月上東墻,方纔各散。至次日,聞帝即于是夕在翠華苑留幸嚴女。嵩得了這個喜信,以千金謝文華之妙計,從此與文華更加相厚,格外另眼相看。不一月,將文華改擢刑部郎中,暫且不表。
嚴氏卿憐自從一得帝寵幸,便做出百般媚態迷惑人主。帝寵之日深,遂被嚴氏所惑,常在嚴氏苑內。未幾月冊嚴氏爲上陽院貴妃,宮中稱爲嚴妃,十分寵愛,言無不從,嚴妃便欲謀爲皇后。適張后失寵;帝聽信嚴妃朝夕讒譖,遂決意廢張后而立嚴氏。羣臣聞之,多有上本阻諫者,帝只留中不發。八年五月,帝御溫德殿,以皇后本市曹女,不得母儀天下,廢爲庶人。立嚴妃爲皇后。羣臣不敢復諫,張后遂被廢矣。嚴氏既立,因見張后有子,恐他日己子不能立。乃復進曰:“皇后怨陛下深矣,不如仍復立之,庶無後患。”帝問:“何出此言?”嚴氏道:“張后怨陛下之廢彼爲庶人,心深慊怨,口出不恭之言,待其子稍長,即當復仇,故宜避之。”帝怒甚,即時囚張氏母子于冷宮,永不許朝見。可憐張后並無失德,一旦爲奸妃所害,囚于冷宮,不見天日。時太子年已三歲,日夜啼哭,后甚憂之。宮中之人,無不竊嘆。海瑞聞之,即上本申奏,勸帝復立張后,其內有云“太子久已儲位青宮,天下所共知也。今一旦被廢,竊恐無以取信于天下。惟陛下思之”等語。帝聞奏不悅,只念海瑞嚮日廉介,況又是正言,乃批其本尾云:
覽奏備悉,卿忠心爲朕,然事已更,豈可復手?俟後圖之,不負朕意也,汝其隱之。
海瑞見了批語,嘆道:“讒言惑主,雖有忠言,皆逆耳矣。”海瑞不覺已在部三年,應該報陞遷擢的。只因嚴嵩記其曾上過奏本,心中恨之,故特不遷瑞之官。瑞不以爲意,惟願天子早日省悟而已。
帝既惑于嚴氏,自然重信嚴嵩。此時嚴嵩位極人臣,其寵無比,乃尊爲國丈。嵩便肆行無忌,朝廷大小事務,悉歸嵩手。凡有陞遷降調一切,皆稟白于嵩,然後入奏。嵩又另植羣黨,以趙文華爲通政司。時張志伯已爲陝甘提督,嵩欲以志伯爲護衛,遂奏請撤回志伯爲京城兵馬都督。這缺是京城總管,掌理九門軍馬。志伯既得了恩命,即日起程赴京。先到嚴府請安,隨將禮單呈上。內開的是:
錦州大氈毯一張。黃州柑子一百簍。
寶石如意一枝。珍珠如意一枝。
碧玉寶帶一圍。金供器五件。
西洋時鐘一時。錦緞千端。
水晶簾一掛。
玻璃照身鏡二面(高九尺厚五寸許,紫檀鑲)。
浣火布一丈。
玉馬一匹(高五尺,有輪自能行走,轉動如生。)嚴嵩看了禮單,惟喜的是那張大氈毯。笑道:“僕因萬花樓高大,冬月欲得一方氈毯鋪于地上,以便煖坐,只苦無此大材料,常以爲憾。今見此毯,諒與樓之寬窄不差什麽。”志伯道:“丞相試鋪在樓上,看是如何!”嵩即令人展開鋪在樓上,果然一些不寬,一些不窄,儼如定制的一般。遂大喜道:“莫非親家量過了,然後命人織的麽!”志伯道:“然也。”嵩笑而謝之道:“親家真知我心也。”遂令人備宴,相與暢飲,盡懽而散。正是:只因心愛處,即便遂懷來。後來張志伯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張志伯次早入朝,朝見已畢,帝令平身,宣上殿來,慰勞畢問曰:“陝甘一帶近日如何?”志伯奏道:“陝西一省幸賴寧安,惟涼州一度隱于鄯善之夷,彼時有窺視之心。甘北界鄰胡地,胡亦圖入腳。臣到任後,即時加巡警,嚴飭戍士,所以守禦嚴而衅無從起耳。此乃陛下洪福,國家之幸也。”帝喜曰:“卿可謂能理而善治者也。今卿來京,不知守者可如卿萬一否?”志伯奏道:“臣奉恩命之日,即在各營鎮哨內悉心遴選。查有中營中鎮胡芳,年力精壯,善得撫守之法。且待軍士有恩,人樂爲之死。臣將軍務,令其暫署,候陛下簡放才幹兼優者赴任,以資彈壓。”帝道:“此任甚重,非素諳撫治之員,不剋勝任。卿意以何人可當此職?”志伯道:“臣觀才幹兼優者因不乏人,然非在外重鎮,即夾輔都城,恐不能移易。臣伏見相國族弟嚴源,年富力強,諳曉治道,具有王佐之才、孫吳之略。現爲駕部郎,這人可當此任。陛下試召之,面訊其治理之道,必有可觀。如否,則臣甘受欺君之罪。”帝曰:“卿爲社稷之計,舉賢才,薦忠良,乃大臣之禮。朕甚嘉尚,何罪之有?”遂令黃門官,持節到相府宣召嚴源,明日早朝見駕。黃門官領旨去訖,帝即對張志伯道:“明日吉辰,即當接印任事可也。”隨賜玉如意一枝,飛魚袋一個。志伯山呼萬歲,謝恩出朝。急忙來到相府,恰好嚴嵩正在書房用膳。張志伯進見,嵩即請同吃。志伯道:“飯且自吃,特爲君報喜而來。”嵩問:“有何喜事?”志伯便將帝問彼答,現在簡放令弟源老兄,已差黃門官持節來宣,明日早朝陛見,即爲大將軍的話說明。嵩聞言反覺不悅道:“蒙親翁美意,特爲舍弟吹噓。但舍弟自江西來,諸事未諳,僕無奈以一職而羈其身。今忽然膺此大任,只恐弗勝,誠不免畫蛇添足,似此如之奈何?”志伯尚未及答,人報黃門官奉節至,請爺快出接旨。嵩即穿朝服出至中堂,跪接聖旨。黃門官口誦聖旨道:
現據張志伯奏保丞相族弟嚴源,有王佐之才、孫吳之略,朕甚嘉悅。特著黃門官持簡到宣,卿宜擕弟明日早朝陛見,朕另有委諭,毋延,欽此。
嚴嵩謝恩已畢,嚮黃門官謝過了勞。黃門官道:“恭喜相國,令弟今承特召,必有大缺簡放,可喜可賀。”嵩謝道:“乃尊使福庇所致。”黃門官作別回朝,復帝不題。
再說嚴嵩打發天使回宮,即來與志伯商議道:“明日舍弟入朝,只恐皇上面詢其戍守方略,舍弟如何能答對得來,怎麽是好?”志伯道:“太師不須憂慮,可令人請令弟來此,僕自有以教之,必不致誤事的。”隨又著人到府中,取地輿圖來。二人領命,分頭去訖。少頃,嚴源來到。二人相見畢,志伯便嚮他道喜,源道:“何事可喜?乞即示知。”志伯道:“二爺旋作大將軍矣,豈猶未知耶?”遂將如何始末,備細說知。嚴源聽了,驚呆半晌,始道:“謬承親翁大人吹噓,恐僕有負所薦,如之奈何?”志伯道:“不妨,且坐片時,自有分曉。”言未畢,家人取圖來到。志伯展開懸壁上,乃是一幅地理圖。上載著陝甘兩省的山川關隘形勢,以及路徑險要,一一均有注腳。那裏爲最重要之地,何處是衝繁之區,指摘清楚,歷歷如見。志伯道:“二爺明日到了那裏,必要先整飭哪裏,次及哪裏。”細細爲之解說,再三指示。嚴源默記于心。志伯又將如何答應戍守之道,復爲開說。嚴源亦細心記之。嵩喜道:“非親翁之大教,真弄巧反拙也。”顧謂嚴源曰:“汝默記之,毋致臨時遺忘可也。”源當面稱謝,嵩即命人取酒共酌,志伯辭道:“現奉聖旨,僕明日上任。僕尚有事,只恐明日不能相從二君入朝,幸勿見怪。”遂辭去。嚴嵩恐源不能記憶,是夕竟不放嚴源歸,將圖形屢屢指點,復令其誦讀注腳之語,直至四更,始息片刻。
剛轉五更,兄弟雙雙抖擻朝衣,令家人提了絳籠,一徑入朝。金鷄三唱,天色漸曙,忽聞景陽鐘三響,各內侍鳴鞭靜殿,各文武分班立著。嵩與源二人跪于階下。少頃,御香氤氳,一派音樂,兩行宮女,及許多太監,擁簇著帝升殿,坐于九龍繡墩之上。文武山呼已畢,帝令捲簾,宣嚴嵩、嚴源。二人山呼萬歲,趨上御前,俯伏金階。帝賜平身,二人謝恩起立于龍書案側。帝顧嚴嵩曰:“此即汝族弟耶?”嵩奏道:“乃臣弟嚴源也。”帝隨問源道:“卿現居何職?”嚴源伏奏道:“臣現充駕部郎之職。”帝笑道:“志伯薦卿之才高,朕今日當展汝驥足,朕欲以卿爲陝甘提督諸軍,卿料能守此否?可爲朕言之。”源頓首道:“臣乃一介庸愚,毫無知識,謬蒙張都督過譽。臣不才,惟有竭盡忠誠,以報陛下高厚于萬一耳。至于守撫事宜,非可以預定者,見機而行,遇時而進,撫則不失爲討,討則仍復爲撫。撫討兩道,即治理之道,誠非臣所能逆料者也。”帝聞源語,大喜道:“真將才也,大將在謀,今卿得之矣。朕欲以全涼委卿,卿其勿負朕意。”源頓首道:“臣無才無識,誠恐弗克勝任,有負陛下委託之重。”帝道:“卿之才,朕已知之。”即以嚴源爲甘涼總督諸軍事,賜上方劍,即日起行。源九頓謝恩出朝,二人好生懽喜。少頃就有許多官員前來道喜,此際嚴源恰如山陰道上,竟然應接不暇。次日,趙文華即以千金爲壽,另有名馬玉帶之類相送嚴源既受恩命,即日打點赴任。吏部那邊,即著差人送了文札,並上諭訓旨過府。嚴源擇吉起程,一路上的供應迎送,所過州縣官,無不攢眉吞氣,儼然先日清算之張國公也。暫且不表。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海瑞在部,不覺四年有餘,備極劬勞。二次報功,皆被嚴嵩駁回,不許填報卓異,且每欲尋隙陷之,只因海瑞辦事小心,又並無一些破綻,嵩故無從下手。時張志伯在京城,恐怕海瑞見帝,即敗露其故惡,每勸嚴嵩隱忍,總不遷其官爵,使彼不得見帝。因爲如此,瑞又在部年餘。一日,人傳嚴嵩與弟甘涼總督嚴源常有私書來往。嵩子世蕃,年方十五歲,終日在外嫖蕩,恃勢淩人。昨日在于翠勾欄院飲酒,一語不合,酒後使性,竟將院娘擊死。知縣前去相騐,拘問鄰人,方知是世蕃所爲。知縣竟不敢根究兇首,反把屍母扣押,令其遵依領埋。如此肆橫,種種不法,海瑞聽了嘆道:“似此則小民受害者,恐無寧晷矣!”但自己官職卑微,咫尺天顏,無由得見,心中煩悶。值部務稍暇,乃過李純陽編修處閒話。李翰林延至內堂,彼此談論。說起朝中之事,海瑞慨然曰:“皇上信任嚴嵩,則社稷將見傾危矣。”相語未畢,忽人傳李侍讀到拜。李純陽道:“海兄且少坐片刻,待小弟陪了客來,再來敘談。”海瑞笑道:“既有貴客至,請自便罷。”李純陽拱一拱手,往外陪客去了。且說海瑞獨坐無聊,遂將純陽的書籍翻閱,看了幾本。忽見一本書內,有一小折兒夾在其中。海瑞展開來看,卻不是別的,乃是嚴嵩的劣跡十二款。只見上寫道:
第一款:二年春三月,嵩在通政任內,窺見順城門張一敬之女美媚,以勢娶之。其父母不允,嵩諷縣令以橫事陷一敬于獄。嵩因娶其女爲側室,阻隔其父母往來。一敬幽死于獄,敬妻旋亦屈恨而死。嵩恐女爲父母復仇,夜縊死其女以滅口。
第二款:嵩改擢刑部尚書,凡有天下撫院所咨命盜各案,必取押咨銀若干兩,否則駁回。
第三款:嵩在刑部尚書任內,訊江南一家三命之案,兇首有財,令人賄賂嚴嵩,以白金三千爲壽。嵩受之而翻其案,使死者抱憾九泉。(五年九月事也)第四款:嵩遷丞相加太師,日益肆縱,目無君父,專擅朝政,所放之官,佈滿天下。六年五月,嵩以太保劉然不爲己用,遂矯旨收之,殺于獄中。
第五款:福建閩王某,因無貢物于帝,亦無嵩賄,嵩即譖于帝前,稱閩王不貢,便有不臣之意。閩省地接番夷,恐王爲患,勸帝早除之,免滋後患。帝乃賜閩王死。嵩復使該地方官抄籍王家解京,以肥己囊。
第六款:嵩善窺上意,每遇帝喜,必暗奏之,彼黨羽某人好,他人歹。帝惟嵩言是信,陞降不明,朝廷解體。
第七款:嵩有心固寵,欲爲椒房之戚,以甥女育爲己女,特請帝至府中獻弄,蠱毒君上,陷害張后以及青宮,皆廢爲庶人,現今幽于長門宮。
第八款:嵩與步軍統領張志伯,結爲黨羽,又爲兒女之親,屢屢保薦,直至封爵,出鎮大州。今復奏帝調回,總掌九門之鑰,其居心更有不可問者。
第九款:嵩與主事趙文華友善,朝夕綢繆,欲爲己用,超擢文華通政之職。遷擢由心,目無君上。
第十款:私加官關課稅,以飽貪壑。
第十一款:放縱家人嚴二,刻薄重利放債。
第十二款:府第款式,仿照大內,而更極其新巧,僭越有罪。
海瑞看了,隨大喜道:“有對證了。”即急急的收于袖中。正是:看明十二款,拚得一身亡。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海瑞見了嚴嵩劣跡十二款,便急急攏入袖中,竟不辭而去。回到館寓,展開再看,愈加惱怒,拍案嘆道:“如此國賊,若不參奏,殊非爲君爲臣、忠君愛國之心矣。”遂即作稿具奏,將這十二款劣跡,書載于內。其奏稿云:
刑部雲南司主事臣海瑞,誠惶誠恐,稽首頓首,謹奏,爲國賊專權,官民被害,亟請嚴旨,立除橫暴,以安臣民,以靖天下事:竊見丞相嚴嵩,身膺重祿,深負國恩。自蒙陛下殊渥以來,不次遷擢,以郎官薦陞通政,旋擢尚書,復蒙格外殊典,欽加太師職銜,義秉鈞衡。計嵩自及第筮仕以來,屈指未及十載。以獻媚上讒,遂致位極人臣,從古未有之幸。理當竭忠報國,以答高厚。然嵩自得寵以來,日肆暴虐貪戾,性成殘忍。甚至門庭如市,大開賣官鬻爵之權。公用賄賂,罔顧王章,植黨樹威,其心莫測。小人任爲心腹。君子視若寇仇。擅殺大臣,私放官職。如其族弟嚴源,從豫來京,白丁得職。復令其兒女親家,現在九門總督之張志伯,謬加混薦,乍膺鎮重託,以代志伯回京,以便結成一體。文武之權,悉歸嵩之掌握。誠欲危國家而爲不軌謀矣。臣受國恩深重,雖肝腦塗地,亦難仰答高厚于萬一。睹此國賊專擅肆橫,情難啞忍。不揣冒昧,謹列嵩歷行劣跡十二條于左,以冀陛下電察。乞將嚴嵩革職拿問,交三法司擬議。則國家幸甚,臣民幸甚矣。謹據確實以聞,臣不勝待命之至。
計列國賊嚴嵩劣跡共十二款。恭呈御覽。
次日五更,海瑞穿了朝服,竟趨朝覲帝。內有同僚見之問曰:“先生從來不曾趨朝,今日何故趨朝,有何大事?”海瑞道:“朝廷乃臣子陳說利害之地,但有事即得趨奏。公何必多問,自便罷了。”那同僚見他如此搶白,自覺沒趣,遂不再問。少頃金鐘響亮,帝已升殿,文武隨班朝賀,山呼舞蹈畢。海瑞越班而出,俯伏金階,奏道:“臣刑部主事海瑞,有本冒奏陛下,伏乞賜覽,臣不勝幸甚之至。”帝突見海瑞在階前,手捧奏章而跪,乃令內侍取來觀看。帝覽閱良久,自作沉吟之色,乃傳旨道:“卿且退,朕自有處。”竟將奏稿納于龍袖之內回宮。文武看了如此光景,皆不知何故,退出朝房,有來問訊的,海瑞笑道:“此乃機密,少頃便見。”衆皆疑惑不定,只得各別回去。海瑞亦別衆而回,于路大喜道:“倘蒙天子準了此本,則與臣民除害,縱瑞一死,也是值得。”回到私衙,又復懽笑。張夫人便問其何以甚喜,想必要遷陞官秩麽?海瑞道:“遷秩倒是小事,所可喜者,業已參奏了嚴嵩矣。”張夫人聽了,不覺大驚失色:“老爺瘋了?”海瑞道:“好端端的辦著正事,爲什麽說我瘋了?”張夫人道:“若不是瘋了,難道死活都不曉得嗎?今嚴嵩勢傾人主,炎權灼手。你竟敢參奏他,豈不是以卵擊石,自取其死耶?”海瑞道:“嚴嵩雖然勢大,但彼自犯法,理當懲創,怕他則甚?”夫人道:“雖則犯科作姦,律有明條。然彼女現爲皇后,吾料老爺不能與彼抗衡也,姑待之罷了。”海瑞道:“夫人且自寬心,吾以一介貧儒,受恩深重。今見國賊不奏,何以仰答聖主洪慈?縱爲奏嵩而死,亦所瞑目,夫人勿言。”
不說海瑞夫妻之話,再說嘉靖帝袖了海瑞奏稿,回至宮中,與皇后嚴氏觀看道:“汝父爲官不軌,致被廷臣參奏,卿意如何?”嚴后便俯伏在地哭奏道:“臣妾之父,待下過嚴,是以不得衆心,固而有此一端,伏乞陛下察之,妾與父不勝幸甚。”帝曰:“雖云不得于衆,而本內十二款,欵欵有據,朕若故爲庇護,未免過于偏袒。今當批行廷臣,秉公確訊,卻示意于承讅之員,彼此開解了事就是。”遂提起御筆,批其本尾云:
海瑞所奏,如果屬實,亟應嚴究。著三法司會同秉公確訊。如有稍虛,即加倍反坐,以警將來。嚴嵩、海瑞,即並押發收讅,三日具復。承讅官毋得稍存袒護,欽此。
這個旨意一出,隨差了兩名內侍,分頭到兩處押交。嚴后再拜謝恩不表。再說那三法司是太常寺卿,刑部尚書,都察院都御史。你道那三位是誰?——太常寺卿劉本茂,刑部尚書郭秀枝,兵部侍郎陳廷玉。
當下三法司接了旨意,即命廷尉提人。誰知硃票未出,內侍早已將兩人送到。郭秀枝即命權禁刑部司獄看守。懸牌明日聽讅。二人交到刑部司獄處,彼此分開看守。自不必說。
再講嚴后打聽三法司,乃是某人某人,即暗令小內侍,將三分禮物悄悄的送與三人,至囑方便。三人卻不敢收下,惟對使者道“謹遵懿旨”而已。郭秀枝平日是與嚴嵩相好的,心中自然要袒庇,又有孃孃之旨至囑,更要回護,即來見陳廷玉道:“僕觀此案,乃海瑞怨恨嚴太師不遷其官,故而有此一端。今奉懿旨,還當仰體聖意爲是。”陳廷玉道:“只是海瑞所奏十二款,似有確據,如何偏袒得來?只是皇后既有懿旨,等待臨時見機而行就是。”秀枝稱善。二人一同來見本茂,備以此意告知,本茂含混應允,然心究不平,姑應之而已。
少頃升堂,三人坐下,吩咐左右,先請嚴嵩問話。時嵩已青衣小帽,來到堂上;三人略略起身拱讓,便令人取大墊,鋪于地上,讓嵩坐下。秀枝問道:“聞得太師與海瑞有隙,不知是否?”嚴嵩道:“海瑞與某嚮不通問,有何仇隙?此事是海瑞怨某不遷其秩,故而冒奏,希圖洩忿。惟三位大人察之。”秀枝道:“太師之言,如見其心,且請自便。”嵩謝而退。秀枝即喚海瑞到堂,海瑞亦是青衣小帽,朝上打躬,秀枝卻不讓座,便問道:“汝告嚴太師十二款,可有確據否?”海瑞道:“嚴嵩專權罔上,肆暴恣橫,鬻爵賣官,植威樹黨,公行賄賂,天下之人,無不深知,何爲不確?”秀枝道:“爾卻不揣冒昧,但凡大臣有罪,諸廷臣會銜聯奏。汝乃是一介微員;輒敢妄奏國戚,汝知罪否?”海瑞笑道:“夫賊子亂臣,人人得而誅之,又何怪一部之微員也。海瑞受國厚恩,誓以死報。今姦臣蠹國,正瑞報主之時也,雖斷首捐軀,亦復何憾!”秀枝道:“汝即有確據,能指其人否?”海瑞道:“不能一一指出。但不論皇城內外,無人不知此一十二款。”秀枝怒道:“既未能指實據,豈不是冒奏麽?觀此必有他人主使,不然,這十二款從哪裏得來的?”海瑞道:“人人皆知,卻是哪裏沒有?”秀枝道:“聽此口訶,不打哪肯招認?”吩咐皂隷扯下去掌嘴。本茂急止道:“且慢!海瑞主事,爾此事卻從何處得來,亦不妨直說出來。否則徒受敲掠,終亦要說的,此非達士所爲也。”海瑞聽了本茂之言,忖思道:“有理,想我一時粗糙,竟不讅辨真僞,遂聞于上。今被郭賊問得無言可答,何不供出李翰林,亦得他來作個確證。”便道:“此十二款卻從史館得來的,難道還不確鑿麽?”秀枝道:“史館所載的事實,皆入于金滕櫃中。汝焉能取得?又是胡說的。”海瑞道:“現從編修李純陽書籍中得來的。如有不信,可即傳李純陽來問,便可以見其確鑿矣。”郭秀枝笑道:“原來是你與李純陽捏造的,且帶下去。”左右答應一聲,將海瑞簇下。本茂對二人道:“海瑞之言,必有來因,可喚李純陽來問便知端的。”即令廷尉官往喚純陽。
且說純陽,哪裏知道此事,正與客對弈,忽家人報道:“不好了,不知海主事怎樣,把老爺的密事宣洩于帝之前。今日奉旨,令三法司會訊嚴、海二人。誰知這位海主事卻把老爺扳扯在內。如今三法司已差了廷尉官來請老爺,現在堂上,請爺去相見。”李翰林聽了,不知這話從何說起,便丢下了棋子,急急出來迎接。那廷尉官見了純陽,將來意說知。李純陽道:“不知海公爲著甚事,扳扯在下,公可悉其情否?”廷尉官道:“原來尊駕還不知道麽?那海主事前日將嚴相參奏一本,具奏一十二款,帝即批發三法司會讅,在堂上供出太史來的。我們且到那裏再作計議可也。”李純陽道:“暫容入見妻子一訣。”廷尉官應允。純陽入內見了妻子,備將上項事情說知,其妻莫氏大驚,且泣道:“君家今日此去,可保生回否?”純陽道:“夫人莫要悲憂,此去即不能生還,亦無所憾。但我在生一世,衹有一子,年尚未冠,一生衹有這點骨肉,汝當善視之,毋負我意可也。”莫夫人道:“夫妻之義,父子之情,自不必說。老爺且自放心,吉人天相,諒亦無妨的。”此時李公子在旁,見了這般光景道:“父親不必如此戀戀作兒女態,生死有命,又何遲疑之有?”純陽聽了大喜道:“好好,有汝如此,吾死亦瞑目矣。”遂出外與廷尉官同到三法司堂上去了。正是:忠臣能有忠臣子,強將麾下無弱兵。未知李純陽此去可得生還否?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李純陽聽了兒子李受蔭一番激烈言語,遂奮然就行,同著廷尉官一路望著三法司衙門而來。廷尉官進內稟知喚到,郭秀枝便吩咐,且候明日隨堂帶質,當下廷尉官將李純陽帶回看守。至次日午堂,一干人證俱到,三法司升堂危坐。先帶李純陽上堂,李純陽看見秀枝在座,嘆曰:“吾必死矣。”原來郭秀枝與李純陽同在翰林院時,兩不相睦。純陽最鄙其爲人,故相左。當下秀枝見了,分外眼明,儼然問官一般,威福擅作。乃把朱筆來點李純陽之名,書吏在旁高聲喝點,李純陽心中不忿,也不答應于他。郭秀枝連點三次,只見李純陽不應,乃怒道:“何物書呆,如此大膽!法堂之上,尚敢如此矯強耶。”純陽笑道:“實不敢自負,但賤名自殿試傳臚之日,經聖天子御筆點過,至今無人呼喚。不虞爲汝等所呼,大奇、大奇!”秀枝愈怒道:“汝自持爲太史,不服王法麽?”純陽道:“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有功受賞,有過領罪,何敢不服王法?但吾之名諱,非汝得而呼之者也。”本茂看見如此,皆難過意,遂從容道:“李太史之言,怕不有理?惟公既已奉勘,不得不如此。”純陽道:“此是奉旨否?”本茂道:“亦非奉旨,然事有因,故致勾攝太史,何太于過執?且說現在事罷。”因問道:“刑部主事海瑞,冒奏嚴太師一十二款,奉旨發在法堂聽勘,昨已嚴訊一切。惟海主事不能歷指事跡,致使再三研訊,稱說一十二款,乃從太史家內書籍中檢出,不知果有此否?”純陽聽了,如夢初覺,方知海瑞私自取了他的密緘具奏。乃道:“一十二款果是嚴嵩實在劣跡,但不知爲海瑞所盜耳。”本茂道:“太史身爲史官,凡有文武內外臣工以及大內一切賢否之事,均應密緘金櫃,何乃疏忽至此,爲海主事所盜。忽略之咎,只恐難辭。”純陽道:“嚴嵩所犯十二款,乃是確據無疑的,故此直書于史冊,惟恨一時未曾放入金櫃,不慮爲海瑞所盜。忽略之咎,固無可辭矣。但嚴嵩身爲貴戚大臣,犯科作姦,不知可有罪否?”本茂道:“太師犯法,自然皆與民同罪,無實據何以爲案?太史亦太造次矣。”純陽尚未及答,只見秀枝大怒,拍案叱道:“汝爲史官,不稽實跡,動輒秉筆誣捏,罪有應得,汝亦知否?”純陽道:“有無反復,盡屬公言,則朝廷可以不必設史館矣。”秀枝叱曰:“朝廷設立史館,原以直樸之臣,原以書載那廷臣賢否,豈容汝一人在內舞文弄墨,以傷正氣也。若不直供,只恐毛板無情,悔之不及矣。”純陽道:“事屬確切,須死不移。”秀枝大怒,便欲行刑。本茂道:“玉堂金馬之臣,未曾有受辱者。如果屬實,應具奏天子,當明正法。公切不可因一時之怒,辱及仕途,爲將來者怨。”秀枝怒氣未息,叱令發在廷尉看守,吩咐退堂。退入私衙,與二人商議道:“幸喜純陽不能實指的確,此案似可規避,不知二公之意若何?”陳廷玉尚在無可無不可之間,惟劉本茂不允,說道:“若反史館之案,則十部綱鑒,皆不足信矣。”獨不與聯銜會稿。郭秀枝看見劉本茂不允,乃私以陳廷玉名字,聯銜具復。其復稿云:
臣郭秀枝陳廷玉等謹奏,爲遵旨議復事:竊臣等奉教著三法司勘問刑部主事海瑞恭參太師嚴嵩一案。臣等遵即會合,秉公確訊。現據主事海瑞供稱,與太師嚮無交往,亦無仇怨。惟太師自秉鈞衡之後,海瑞日望其提挈遷秩。如是者引望數載,不得遷擢,遂以爲怨。故與翰林編修李純陽謀以捏造浮言,計共一十二款,希圖中傷之。經臣等再三研訊,矢口不移。旋傳李純陽到質。據稱伊與海瑞同鄉,更兼同年,梓里之情,故多來往。純陽自散館後,改授編修,心意未足,乃嚮嚴太師求卓異擢遷侍讀之缺。而嚴太師以正言責之。純陽誠恐有罪,遂思先中傷之,以滅宰相之口。故特挽刑部主事海瑞來家,故以一十二款作爲偶爾搜檢,冒昧上陳,彼此希圖承聽,共泄私憤等情。再三研訊,堅供不諱,似無遁飾。臣等伏查例載,下僚以私怨上司,捏造浮言,冀欲中傷者,首犯議斬主決;從則免官,仍治以枷杖之罪。臣等未敢擅便,謹將今訊過緣由,據實具復,伏乞皇上睿鑒,訓示遵行。臣等不勝待命之至。
這復本一上,天子看了,惟不見有劉本茂名字,心中疑惑。乃命內侍悄地宣召劉本茂進宮,細問原委。內侍領了密旨,來至劉本茂私第宣召。恰好劉本茂正因昨日郭、陳二人聯復之事,忖思海、李二人,本是爲國之誠,今一旦爲郭賊所誣陷,眼見得身首異處。我豈可袖手旁觀?況我亦是奉旨的,既不聯奏,亦當另復纔是。于是在窻下作稿,書繕正了,要待明早面呈御覽。忽家人報稱有天使至。本茂匆匆衣冠出迎,延入書院坐下,茶罷。本茂道:“天使光降,有何聖諭?望乞示知。”內侍道:“適因天子看了刑部尚書郭枝秀復奏本章,聖心疑惑,又見奏章上並無大人名字,故此特差喒家前來宣召老先生進宮問話呢。即請速行。”本茂即與內侍同到宮中,見帝于卿雲軒中。帝正將陳、郭二人復奏看閱。本茂上前俯伏,口稱萬歲。帝敕平身,隨賜繡墩。本茂叩謝畢,帝問道:“會訊海、嚴之案,卿亦在列。今是非均無定著,卿又不簽名聯奏,卻是爲何?莫非其中另有別情?卿當爲朕言之,毋使枉縱,以昭平允可也。”本茂奏道:“臣奉旨會勘海瑞恭奏嚴嵩一案,已得其情矣。只因郭秀枝、陳廷玉二人任情偏斷,故此臣不敢簽名,以壞陛下之法。今臣另有察勘嚴、海二人實情,具復小折呈覽。”遂在袖中取出一折,呈于帝前。帝展開一看,只見上寫著:
太常寺臣劉本茂謹奏,爲據實具復,以期聖鑒事:臣竊查海瑞,嚮與嚴相併無仇隙,而瑞性固耿直,每惡其爲人,常有參奏嚴嵩之心。但以微員,不獲睹天顏爲恨。故雖有奏嵩之心,而無可乘之隙。五中隱忍,非一日矣。瑞偶過翰林編修李純陽家閒話,適有客來訪,純陽便出款友。海瑞獨留書齋,久坐無聊,偶檢閱純陽案頭書籍。不意見純陽記嵩劣跡共一十二款。瑞見之益怒,遂有參奏之機。即時不別而行,連夜修成奏章,申奏陛下。其忠君愛國之心如此。而李純陽送客後,亦不曾覺。及瑞在堂供出純陽所記之事,臣等即傳伊到問,一字不差。此乃海、李二人之實情。但純陽身爲史官,自應慎事,何得以國家密事,存放家中案頭,殊屬忽略,難辭其咎;合依洩露機密律治罪。其主事海瑞無罪,毋庸置議。不知有合聖意否,伏乞皇上裁處。臣不勝幸甚之至。謹表以聞。
帝看畢,持疑未決,復問道:“卿何備得其情,若此真確?”本茂道:“臣于訊讅之後,私到廷尉處,叩其真情,是以知之爲確。”帝聽了沉吟不語,良久乃道:“卿且退,朕自有以處之。”本茂辭謝而出。不表。
又說那嘉靖帝看了兩處復奏,只見各執一詞,較之本茂所呈似近情理。然嵩有此一十二款,難怪海瑞參奏。諸臣不簽一字者,乃畏嵩之勢,而緘口結舌。幸有主事一人爲朕敷陳,不然則聽嵩蒙蔽不已。方欲批發,將嵩革職治罪。適嚴氏來到,俯伏階下,口呼萬歲。帝賜平身,便問道:“卿何至此?”嚴氏泣道:“妾父不得衆心,被海瑞誣陷,昨聞廷臣多有附會之者,惟陛下察之。”帝道:“卿父嚮與朕交厚,今復爲國戚,雖然作姦犯科,朕當宥之。但海瑞所奏一十二款,得之史館,事難反復,如之奈何?”嚴氏道:“史館有事,則不該宣洩于外,即此可見矣。譬如陛下立法之事,史臣亦可任意泄耶?李純陽忽略機密,罪無可逭,願陛下先誅純陽以警將來,則是非從兹定矣。”說罷,不勝哀泣。帝惑之,即時批了一道旨意云:
據三法司申復前來,海瑞本與相國並無怨嫌。惟編修李純陽,不合私造浮言,夾于書籍之中,故使海瑞得見。瑞即認真,動此忠君之念,旋以一十二款具陳朕以盡忠。其中委曲,爾毋庸再問。嚴嵩仍復原職。海瑞不合造次冒奏大臣,但念其因公,並非私意,尚可原情,仍著主事用。罰俸半年,以警不應。其編修李純陽不合忽略,故捏大臣,著即處斬完案。欽此。
這旨意一下,可憐這李純陽一旦身首危然。後人讀到此處,誰不爲之痛心哉。乃李純陽被斬之後,海瑞方纔得釋,聽得這個消息,即如飛的奔法場而來,撫屍大哭。且吩咐家人,勿要收殮,急奔朝堂而來。時已將晚,海瑞卻不能少候,直趨殿上鳴鼓。正是:只因全友誼,那惜此身軀?畢竟海瑞這一上殿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海瑞在廷尉衙門得釋,聞知李純陽被害,遂急急來到法場,撫屍痛哭一番。隨令人看守,自己卻急急的走嚮朝房而來。此際天色已暗,海瑞也等不到明朝,悄悄的走到龍鳳鼓邊,拿起槌兒把鼓亂擊,咚咚連響,驚動了守禦的官軍,立將起來把海瑞拿住,問他所以。海瑞道:“我有隱情,除非見了萬歲爺,方可說的。”那些侍衛見他說話含糊,便把他帶住。少頃,有司禮監出來,問道:“誰人大膽擊鼓?”侍衛道:“刑部主事海瑞擊鼓,業已帶下,候旨定奪。”內監聽了,吩咐:“把這蠻子海瑞帶著,待喒家好去復旨。”侍衛應諾,內監即到內宮,奏知皇上。帝即出殿,時已曛黑,滿殿點著了燈燭,便傳海瑞進見。那些內侍如狼似虎的一般,走到外邊,把海瑞抓進殿來。海瑞連忙叩頭,口裏只呼萬歲。帝問道:“你乃一個微員,何故誣捏宰輔,罪有應得。朕念爾出于無心,故特加恩寬恕。如今復敢擊鼓,難道還有什麽委曲于爾麽?”海瑞頓首奏道:“微臣恭奏嚴嵩,原爲忠君起見。然臣蒙恩寬宥外,李翰林忽被斬首,此臣所以不敢媮生也。特詣寶殿,伏乞陛下立賜臣死,以全朋友之義,以明爲臣之志。”帝道:“李編修洩露機密,罪應正當,汝何獨爲他殉耶?”海瑞道:“陛下垂拱萬方,而凡百姓莫不羣承德澤。君臣、父子、兄弟、夫婦、朋友,乃五倫備者,夫婦有恩,朋友有義。今李純陽身爲編修,秉筆史館,書記嚴嵩一十二款,乃其分內之事。實不虞瑞之偶見而盜之。今蒙陛下賜以一刀之罪,純陽罪固當戮,死而無憾。然臣實是害純陽之人,敢獨媮生耶?伏乞陛下亦賜臣以一刀之戮,則微臣無憾矣。”帝聽了海瑞這一番言語,不覺長嘆道:“卿可謂不負人者也。然李純陽已死,不能復生。卿乃朕之直臣,朕忍輕棄耶?”乃傳旨,賜李純陽冠帶,用五品之禮安葬,追贈爲翰林學士。因海瑞之忠義,轉賜以玉如意一支,以旌其義。海瑞謝了恩,領旨下殿。早有禮部以五品冠帶一襲,交與海瑞。
海瑞接了,急急來到法場,時李夫人正與公子撫屍大慟。海瑞大呼尊嫂賢姪止哀,有恩旨來。李夫人聽得有人叫喚,便止了泣,只見海瑞到來。海瑞作揖道:“尊嫂且接恩旨。”李夫人便與公子跪著。海瑞捧住冠帶道:“奉旨以李翰林加五品職銜,賜冠帶殮葬,家屬謝恩。”夫人、公子口呼萬歲,把冠帶接收訖,旋各官僚皆來弔唁。海瑞此時穿了一身孝服,跪在一旁,如喪父母一般,逢人便道自己之過。少頃棺木已備齊了,隨即入殮,將柩寄于城外之資報寺。海瑞竟隨著靈柩相守,夫人與公子倒覺過意不去,勸道:“海老爺,不必憂焦了,如今且請回衙理事。亡夫之靈柩,自有愚母子服伺。”海瑞堅執不肯,直至小祥後,方纔回衙。即對夫人說道:“李年兄因我而死,今其家眷流于京邸,又無依靠,吾甚過意不去,意慾將女兒許配了他的公子,一則以報李年兄之恩,二則女兒終身有著,不知夫人意下如何?”張夫人道:“老爺之言甚善,如今他們母子無依,先接過來居住,且供應公子讀書。其婚姻之事慢慢再說。若是預早說明,只恐公子畏人談論,不肯過來同住呢。”海瑞大喜,次日即到公館來,見了李夫人,便將相往同住之意說了一遍。李夫人道:“多承叔叔厚意,但是愚母子在京亦是無用,不日當整歸鞭。惟是目下並無分文,難以行動耳。”海瑞道:“賢嫂且到舍下暫住,待愚叔打算盤費,再送尊嫂賢姪回家未遲,幸勿推卻。”李夫人不得已,乃與公子搬到海瑞私衙。張夫人加意慇懃,情同姊妹一般相待,自不必說。海瑞偶暇之時,更用心教那受蔭的經史,諄諄講解義理。李受蔭卻也聰明,一聽書便悟,因此海公更喜其聰慧,比自己生的還倍加愛惜。如此住了一年,過了禮儀的大祥。海瑞便請了冰人,對李夫人說合他兒子的親事。李夫人道:“愚母子流落天涯,上無片瓦,下無立錐,母子飄泊,猶如萍寄。我承海老爺提擕,使愚母子不致餓斃他鄉,則感恩靡既矣,焉敢仰扳千金小姐作媳。煩善爲我辭可也。”媒以李夫人之言回復,海瑞便自來見李夫人道:“以小女配令郎,實瑞所應報先人者也。尊嫂休得推卻。”李夫人看見海瑞如此情形,只得依允。只是並無聘禮,只得將玉簪一支,權爲聘禮。海瑞接了,從此改口相稱,此時又更加親厚矣。夫人雖然屢欲回家,怎奈海瑞堅留不放,一則要女婿近身攻書,二則又因盤費未備,不覺又過了一年。
時值皇上四旬萬壽,京都臣民各處張燈結綵,與帝恭祝稱慶。大小臣工,皆有恭祝貢物。海瑞是個窮官,更兼近日又多了幾口養活。可憐他自上任,衹有一領紅袍,直至于兹,冬夏也無更替的。如此勞苦,那裏還有甚銀子備辦貢物?不過空手隨班祝賀而已。是日帝大喜,遍賜諸臣之宴,海瑞亦在列內。只見嚴嵩手捧玉卮跪于帝前,頓首祝道:“臣願陛下福如東海,壽比南山,皇圖永固,帝道遐昌。臣有恭祝聖壽之詩一律,恭頌萬壽。”遂將詩呈上。帝看詩畢笑曰:“丞相過譽,朕恐不當。今日可謂太平筵宴,君臣之樂,無過于此,豈可無詩以紀其盛。凡爾諸臣等,各和一首何如?”諸臣皆呼萬歲。隨有刑部侍郎唐瑛,左春坊右庶子劉保邦,各吟一首,無非都是些贊揚之句。帝覽畢,乃嚮海瑞道:“諸人皆有詩章,主事何獨緘口?”海瑞俯伏奏道:“臣才遲鈍,今尚思索矣。”帝令速和,海瑞即便到自己的位上,濃磨香墨飽筆,題成一律呈上。帝覽詩,再四吟哦,復又沉吟半晌,不覺慨然長嘆,低頭不語。衆臣莫知其故,海瑞面上卻有懽容。帝即宣瑞到御座之前,諭道:“觀卿數語,使朕有愧于心。然事已至此,如之奈何?”海瑞頓首奏道:“陛下恩遍萬方,何惜一開金口,使彼母子亦得稱慶。”帝大喜道:“依卿所奏。”海瑞頓首謝恩,懽呼萬歲,退回原位。帝對文武百官道:“朕行年三十入繼大統,屈指不覺十載。回憶少年所行之事,大半乖錯,今甚悔之。現與卿等共聚一堂,詩酒相娛,亦可謂千古一時之盛,但缺一樂矣。”諸臣齊道:“陛下垂拱萬方,四海一家,乃極樂之天下,獨有缺者何也?伏乞陛下示知。”帝嘆道:“古人有云:‘有子萬事足,無官一身輕。’而今朕富有四海,汝諸臣工無不竭誠盡職,翼輔王室,可謂樂矣。但缺一樂者,惟朕無子。若有太子,今日席前稱慶,豈不稱全美乎?”諸臣未答。海瑞急急趨至御前,俯伏奏道:“陛下有子,何以云無?”帝故意道:“寡人何處有子?卿何以言之?”海瑞道:“張皇后產太子,曾經頒行天下,于今七載,陛下豈忘之耶?”帝作驚喜之狀道:“朕卻忘懷了,非卿言,朕幾不省。今日不可不使皇子一睹盛事。”海瑞復奏道:“太子稱慶,禮固宜然。今陛下何不召來,與諸臣相見?一則太子得親祝遐齡,亦稍盡人子之道,亦不負陛下以仁者治天下也。”帝正欲降旨,只見班中閃出一人,手執象笏,俯伏金殿,口稱:“萬歲,微臣嚴嵩有一言冒奏,伏乞陛下恩準,則臣等亦不勝幸甚。”帝笑道:“卿試言之。”正是:姦臣恐怕君恩降,故以讒言阻止君。未知嵩奏何事,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嚴嵩在殿上,聽得海瑞與帝之語,誠恐特降恩旨,把太子赦了出來,仍居儲位,則己女之寵就衰矣,隨即俯伏金階,奏道:“前者皇子與張氏有罪,被廢已經數載,天下臣民皆知。陛下不宜聽海瑞之言,致有出乎反乎之譏。此必海瑞勾通長門,因此乘機巧說,以圖蠱惑,望陛下速誅之,則天下幸甚矣。”帝笑對嵩說道:“卿有子否?”嵩道:“臣只一子。”帝曰:“朕欲卿子代朕子幽禁數載,卿願否?”嵩道:“臣兒無罪,不得入此幽宮。”帝笑說:“可知道,又來了。汝子無罪,故不得入此長門。豈朕子有罪,合當長禁耶?丞相勿再言,且退。”嵩慚愧而出。帝即令內侍持節赦皇后、太子出冷宮,另備宴于綺春軒,父子相慶。諸臣隨駕回宮,各各散出。嚴嵩急急回府,再作計議。自不必說。
再談張皇后與太子自從貶入幽宮,不覺四載。母子二人,日夕惟有對泣而已。幸賴有馮保時時開解,不然則恐不能雙全矣。這日張后在冷宮,想起今日乃是皇上萬壽,又值四旬,遂對太子說道:“今日正是汝父四旬萬壽,天下臣民,皆來稱慶。若是我與爾不曾被廢,今日不知怎生高興呢。”太子聽了,含著一眶眼淚說道:“可恨奸妃狠毒,致使我父子不能見面。他日重睹青天,我怎肯與他干休。”說罷痛哭起來。馮保在旁勸慰道:“孃孃、太子爺,都莫要哭,朝廷豈無公論?且自寬懷忍耐而待之。”話猶未了,忽聽叩門之聲。馮保出問何人,只見司禮監胡斌,手捧節鉞說道:“皇爺有旨,特赦皇后、殿下二人,立即到綺春軒朝見,幸速前往。”張后與太子連望闕謝恩。旋有小內侍,捧著冠服進來,張后與太子換了吉服,隨著胡斌來到。時帝已在綺春軒等候,忽見張氏擕著太子而來。其時太子年已七歲,生得志氣軒昂。帝一見,不覺喜動顏色。皇后與太子俱伏于地下待罪,帝即下座,親手挽起后與太子,重新祝壽。帝動了父子之情,不覺流下幾點淚來。張后道:“罪妾幽閉深宮,以爲今生不能再見天日矣。何幸陛下突施格外天恩耶?”帝慚愧笑道:“昔日之事,毋煩絮說,且言今日之懽。”此時筵席已備,太子親自把盞,帝大喜,與張后敘些舊話,直至月上柳梢,方撤之。是夕帝與張后宿于綺春軒內,令馮保侍護太子于青宮。次日,帝令侍讀學士顏培源爲傅,教習太子詩書,改綺春軒爲重慶宮。卻只不題起改易之事情,張后亦不敢多言,百凡緘口而已。馮保打聽明白,纔知是海瑞之力,即奏知張后。張后感激海瑞之恩,召太子入宮謂曰:“吾與兒得復見天日者,皆海主事之力也。汝當銘之五內,他日毋忘其力。”太子道:“兒當鏤心刻骨,將來圖報恩人就是。”暫且不表。
又說那嚴氏卿憐,得知皇上復召張后,特赦太子,仍復青宮,心中大怒。又見帝久不臨幸,未免驚憂,終日嗟怨,淚不曾乾。乃修書一封,令人送與嚴嵩,令其爲計。嚴嵩正因女兒之事,心中憂悶,連日不曾上朝。忽然接到宮中書札,乃展視之,見寫著:
女卿憐百拜,敬稟者:女蒙大人豢養,並荷提撕,得侍椒房,亦云幸矣。不意坐位未煖,忽有此變。今張氏與太子皆蒙恩赦,女料不日皇上必復其位。太子今已復居青宮,張后現居綺春軒,帝即改爲重慶宮,觀此則可想矣。雖不明言更復,其改名重慶者,蓋有自也。倘一旦衰位,置吾何地?當先思所以自衛之計,庶免不測之慮。惟大人圖之可也。書不盡贅,惟早決。謹稟。
嚴嵩看了,沉吟半晌,無計可施。自思皇上之意卻要改復。未言者,是所不忍也。若不及早自衛,必有不測之禍矣。乃復書一札,令人持回。致復卿憐,叫他依書行事。來人持回,卿憐將書即時拆開,細看其書云:
覽閱來書,備如一切。但此事之禍機已伏,發在遲早,則未可料。其改重慶二字,乃重相懽慶之意。汝宜早退舊地,乃讓正院于彼。則帝喜汝之賢淑,而禍患盡息矣。汝宜悉想,毋致噬臍。吾爾與有榮施焉。此復,不盡所言,統惟早定大機可也。
嚴氏看了父親回書,自思讓位之說亦得。但我已在正院四載,今日復居人下,豈不被人恥笑?若不讓回正院與他,皇上必然有以怪我。此際更不可開交。左思右想,別無妙計,只得自作小奏一箋,令人持獻與帝。帝覽其奏云:
臣妄卿憐,誠惶誠悚,九頓謹奏:竊妄乃蒲姿柳質,謬蒙聖恩,持置正質,受恩之日,心身未安。時以聖意過深,不敢固辭,忍隱五中,直至于兹。今恭逢皇上四旬萬壽,八方慶洽,所有囚徒,皆被恩澤。皇后張氏,太子某,皆蒙恩赦,俾得重沐恩膏。安心數載之默祈者,一旦已酬。今謹具寸箋,伏乞皇上鑒原,仍以皇后張氏復正昭陽。妥仍侍側,不勝幸甚矣。謹奏以聞。伏乞陛下聖鑒。妄卿憐臨池,不勝惶恐之至。
帝覽奏即批其箋末云:
覽閱來奏,不勝欣忭。具見卿賢恭德淑,洵堪嘉尚。準如所請,著即日移居臨春院。其昭陽正院,著司禮太監王貞,即行灑掃。差禮部郎中侯植桐,備法駕恭迎張皇后復居故宮。其文武諸臣,仍往朝賀三日。欽此。
批畢,即令來人持回。嚴氏看了,即日移遷臨春宮去了。王貞把昭陽正院灑掃一番,張燈結綵伺候。郎中即齊了鑾駕儀從,引領著到綺春軒來。早有太監們進后冠服,張后穿了,望闕謝恩畢,隨即登輿。就有許多宮娥、侍女隨從。太子身穿吉服,腰懸寶劍,護駕而行。來到正院,一派音樂,迎入宮中。禮部率領文武諸臣朝賀畢,張后傳懿旨,捲起珠簾,宣諭諸臣曰:“哀家前者因咎被廢。今蒙皇上重加殊恩,復正昭陽。汝等皆宜忠君愛民爲首,毋負至意。”衆臣領命,其時海瑞亦列于內,張后看見,特宣上階諭道:“哀家今復昭陽者,賴卿之功也,特賜錦緞十匹、如意一枝。”海瑞叩頭謝恩。諸臣皆散,帝亦進宮,與張后稱慶,從此夫妻相愛如初,按下不表。
且說李夫人思念家鄉,堅意要回潮陽。海瑞亦不便強留,便嚮張夫人致意;“吾女年已及笄,必須婚配。今既回粵,彼此相隔數千里之遠。況我在京不知何日滿任,恐耽誤了親事。不若擇個吉日,就在衙中成親,甚爲兩便。”李夫人應允。海瑞便擇了吉日,把女兒金姑招贅李受蔭爲婿。不覺過了滿月,惟是沒有盤費打發他母子起程。海瑞焦悶了數日,並無一策。忽然想起太子待我恩深,今值此憂蹙之際,何不脩書,嚮他借貸少許?主意已定,遂即拂拭花箋,濃磨香墨,一揮而就。封緘完固,袖到青宮門首,候了半日,方見馮保出來。馮保見了,忙上前作揖道:“海恩公在此何幹?”海瑞回禮道:“殿下安否?”馮保道:“太子幸托清安,現在太傅處唸書呢。”海瑞道:“在下有寸緘,敢煩公公轉致如何?”馮保道:“這個使得。”海瑞便在袖中取了書札,交與馮保道:“相煩即送,明日在下來聽回信。”馮保答應,各相揖別。海瑞回到本衙,對張夫人說知。夫人道:“此書一到,太子必然見允的。”
不說海瑞盼望佳音,再談那馮保接了書信,急急來到青宮,恰好太子放學,馮保即把海瑞的書札呈上道:“海恩公今日在宮門外遇了奴婢,先請問爺的安,次將書札交與奴婢,說是要面呈殿下開拆。”太子接了札展開。只見上面是:
臣海瑞謹百拜,致書于青宮殿下。敬稟者:瑞因敝親家李純陽之家屬,即日回粵,苦無資斧,百貸莫應。敢冒昧敬干,乞貸千金,俾得借資敝親回粵,不致流落京城,並故翰林之樞,得歸故土,以正首丘,皆賴洪慈所賜矣。專佈並請金安太子看畢說道:“海恩人固已如此。但我一時沒有,怎生是好?”便嚮馮保問計。正是:惟有感恩與積恨,千年萬載不成塵。畢竟馮保說出什麽計策來,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太子看了海瑞的書札,自思年來幽禁冷宮,今始得出,縱有每月的月俸,亦是有限,如何便得千金來與他。然他是我一個大大的恩人,今日初次啟齒,卻怎好不應他命,情上難過。遂對馮保道:“目下海恩人急需,修札與我告貸千金。只是兩手空空,如何是好?”馮保道:“海恩人是必迫于不得已,方嚮千歲開口。今日卻要應承他纔是。”太子道:“固然如此。但此際卻到那裏去弄銀子來?你可替我想個主意。”馮保道:“爺何不到戶部去借一千兩銀子與他呢?”太子道:“吾亦知嚮戶部庫裏可以借得。但是動支庫項,該部必要奏請。倘彼動之,皇上知道,問吾要此銀子何用,勢要說出來的。汝豈不知青宮的規矩麽?凡有與外臣往來,以及私來相授受者,均干例禁。況且我奏赦未久,今與海恩人來往,倘嚴嵩借此爲詞,復施讒言,則我與汝恐又要入冷宮去矣,故此是使不得的。”馮保聽了,眉頭皺了幾皺,不覺計上心來,便道:“有了、有了。”太子道:“有了什麽?”馮保道:“奴婢想起來了,那嚴嵩他家現放著許多銀子,爺明日何不嚮他借幾萬兩來用呢?”太子道:“他與我不睦的,怎麽反嚮他去借銀子?虧你說得出來!”馮保又再三沉吟說道:“又有好計在此,說來聽如何?行則行之,否則另議罷。”太子道:“你且說來,看中用否?”馮保道:“太子爺明日可請嚴嵩進宮來,只說請他講解五經。來了的時候,理合讓坐獻茶。待奴婢先把一張椅子,砍去一隻腿兒,再將錦披圍住,自然是看不見的。復把一盞放在滾水之內煮至百滾,那盞兒自然是滾熱的。烹上了茶,卻不用茶船,就放在茶盤之上。待他來拿的時候,必然燙著了手。一時著熱,必然身手齊動,那三腿的椅子一動,豈不連人翻倒。那奸賊一倒,那盞茶卻難顧了,必定連茶也丢在一邊,打碎了茶盞,爺即變起臉來,將他抓著去見皇上,說他欺負爺不在眼上,好意請他入宮講經,優禮相待,他竟敢當面打碎了茶盞。就如親打爺一般。那時另有說話,怕奸賊不賠爺的茶盞麽?此際就大大的開口,要多少,隨爺說就是了。若得了銀子,將來送與海恩人。應剩下的,爺買果子吃也是好呢。”太子聽了大喜,不覺手舞足蹈起來。說道:“妙計、妙計!即依計而行可也。”遂先令馮保,去相府相請。
那嚴二看見是內宮的人,不敢怠慢,急急進內通報。是時嚴嵩正在書院坐著看書,只見嚴二來說:青宮內侍馮公公要見。嚴嵩便親出來相迎,延入書院讓座。馮保謙讓道:“咱們是個下役,怎敢與太師相國對坐,這卻不敢。”嚴嵩道:“公公乃是青宮近臣,理應坐下說話。”馮保還再讓謝,方纔就座。嚴嵩便先嚮馮保面前請問了太子的安。然後問道:“公公光降,有何見諭?”馮保道:“只因太子爺今歲就傅,所有五經俱未曾聽過講解。故特令喒家前來,敬請太師明日清晨進宮,太子爺親詣叫太師講解,故望太師明日光降。”嚴嵩道:“太子現有師傅,常在青宮侍讀,怎反喚老夫前往呢?”馮保道:“只因太傅不十分用心講解經史,爺大不愛他,所以特請太師爺前往呢。”嚴嵩道:“既蒙太子宣召,明日恭赴就是。”馮保便作別回宮而來,對太子說知。太子道:“這事盡在爾一人。你可預備,切勿臨時誤事。”馮保道:“奴婢自當理會得來。”
次日清晨,嚴嵩竟不上朝,來到青宮。時馮保早已把那椅子並茶盞弄妥了,在宮門候著。嚴嵩即便上前叫聲:“馮公公,恁早起來了麽。”馮保連忙說道:“太子候久了,請進裏面相見。”嚴嵩便隨著馮保而進。到了內面,只見太子坐在龍榻之上,見嵩至,即忙起身迎道:“先生光降不易。”嵩便嚮上朝躬,太子急忙扶起道:“先生少禮。”吩咐馮保拿座位來,嵩謙辭。太子道:“焉有不坐之理,請坐下說話。”嵩便謝恩坐下,馮保立在椅後,暗以自己的腿來頂住缺處,所以那椅子不動。嚴嵩道:“蒙太子宣召,今早趨朝,不知太子有何指示?”太子道:“孤昔者獲咎,奉禁四載,于前日蒙皇上特恩赦宥,使孤就傅。惟太傅不善講解五經,孤心厭之。故特召先生進宮求教,幸勿吝也。”嚴嵩道:“臣學淺才疏,不剋司鐸之任,還乞太子另宣有學之輩。”太子道:“久聞老先生博學宏才,淹貫諸經,故來求教,幸勿推卻。”遂喚內侍送茶,那內侍即便捧了兩盞茶來。先遞與太子,隨以眼色示意,太子會意,便拿了那一盞在手。餘下那一盞,便是滾熱的,送在嚴嵩面前。嚴嵩便將手來接,初時還只道是那茶水燙熱的,不以爲意,及拿在手內,如抓著一團紅炭一般,哪裏拿得住,便將手一縮;早將那茶盞丢在一邊去了;馮保在後面把腳放開,嚴嵩身子一動,那椅子就倒了,把他翻個筋斗,那茶竟濺著了太子的龍袍。太子此際強作怒容,駡道:“是何道理,在孤跟前撒潑麽?馮保與我抓著,扯他去見皇上分剖道理。”只嚇得嚴嵩魂不附體,即跪在地下,不住的磕頭謝過,說道:“臣不覺失手,冒犯殿下,實不敢欺藐知歲,伏乞殿下原情。”太子怒道:“孤亦明白,你看孤年幼,所以當面欺藐是真。孤豈肯受爾這一著的?去到皇上面前再說。”叱令馮保:“把嚴嵩帶住,孤與彼一同面聖去。”馮保此際心中暗笑,哪裏還肯放寬一線?把嚴嵩緊緊的抓著胸前的袍服,一竟扯到大殿而來,太子隨後押著,一同來到金鑾。此時早朝尚未曾散,文武看了不知何故,皆各驚疑。皇上一眼看見了,叱令馮保放手。馮保將嚴嵩鬆了。嵩即俯伏于地,頭也不敢擡起。太子走到龍案之前,俯身下拜,與皇上請了聖安。皇上賜令平身,上殿側坐。問道:“吾兒不在青宮誦讀,卻與馮保把太師抓到殿庭,是何緣故?”太子奏道:“臣兒蒙父王特恩,令臣就傅。只因兒五經未諳爲愧,故令馮保過相府,敬請嚴嵩進宮講解詩書。可奈這嚴嵩欺臣年幼,進得宮來,臣以師傅之禮相待,而嚴嵩竟敢把臣的茶盞當面打擲得粉碎,欺藐殊甚。所以特扯他來見陛下,伏乞陛下與臣作主。想相國欺臣,就是目無君上,乞陛下公斷。”帝聞奏,嚮嚴嵩道:“太子好意相延進宮講書,爾何故擅把御用茶盞擲打,是何道理?這就有罪不小了,汝可知否?”嵩叩首不疊,奏道“臣奉青宮令旨相宣,即時趨赴,蒙殿下賜茶。此際臣實不知茶盞故意弄得滾熱的,伸手來接,被燙失手,誤將茶盞打碎是真。臣焉敢欺藐,伏乞皇上詳察。”帝聞言自思,此必馮保所爲。但今日之事,惟有解開就是,便對太子道:“相國之失手本出于無心者。今已碎了,可令他賠還就是。”太子道:“明明是他有意將茶盞打碎的,今還說是茶盞故意弄得滾熱,只這一語,便可以見矣。今蒙父皇訓示,臣敢不遵。但嵩有驚駕之罪,不可因此以啟將來諸臣不敬之端。伏乞皇上著令相國立即賠臣的盞價,並治以不敬之罪。”帝道:“吾兒,汝卻要他賠還多少?”太子道:“臣只要他賠一千兩就是。”帝便宣諭道:“相國,你不合誤打碎了御盞。今著汝賠還銀子一千兩,明日清晨繳到青宮去,並與太子負荊請罪。汝本有不敬之罪,朕決不枉法,該著發往雲南充軍三年。但是朕今需人辦事,特加恩典,著發在雲南司過堂三日,以作其罪。”嚴嵩不敢再辯,只得叩謝天恩,各皆下殿。嚴嵩受了一肚子的屈氣,抱恨回府而去不表。
再說太子與馮保大喜,回到青宮說道:“今日有以報海恩人矣。”馮報道:“爺太公道,皇上問爺要賠多少,爺就說該要數萬,怎麽只說一千兩?如今有一千兩,送于海恩人,卻沒有餘剩的了。”太子笑道:“你我有衣有食,要他則甚?這就夠了,不必妄求了。”馮保口雖則應允,然心中實有不甘。自思虧我隨著爺與孃孃,受了四載之苦,哪裏去得一文半文來。今日有了這個機會,哪肯就此輕放了他?明日嚴嵩這老賊要來繳那一千兩銀子,待我故意將他受難,諒想他必要我相傳的,待咱詐他一些銀子用用,也是好的。想他們不知詐了人家的幾萬億數,我卻弄他三五百,可就似羊腿上拔去一根毛,有什麽相干。主意已定,專待行事。自語之間,不覺天將傍晚,馮保伺候晚膳已畢,時已二鼓,各歸安寢。然馮保把詐財之念思慕一夜,何曾合眼?
到了次早,天尚未明,即抽身起來,俟嚴嵩繳銀進來,好詐他一番。眼巴巴的望了半日,方纔見那嚴二引著兩人擡著一箱銀子來到。馮保一見,故作起模樣,假意作睡熟的光景。那嚴二走上前來,叫了幾聲公公,馮保只是不應。嚴二將他肩上拍了一下,馮保只作夢中驚覺的光景,駡道:“爾是什麽人,敢來打我?”嚴二走上前去賠了個笑臉說道:“馮公公,是我。”馮保把眼揉了幾揉道:“原來就是嚴二先生,休怪休怪。到來作什麽?”嚴二道:“奉了太師之命,送一千兩賠價銀子到來。相煩通傳一聲,請殿下閱收。”馮保笑道:“很好,我們的規矩可帶來了麽?”嚴二聽了,心中明白,便嚮袖中取了一錠銀子,約有五兩多重遞上,道:“這是區區之意,幸勿嫌輕。”馮保拿在手中一擲,擲到階上去了,說道:“豈有此理!你們是充家人的,難道不知規矩麽?你們丞相府中鬧熱得很。所以每遇內外官員稟見,就勒要三百兩。我這裏青宮冷淡,凡有要求見爺的,門包也是三百。若是少了半毫,再休想見得著呢。”嚴二聽了不覺好笑。正是:彼來我往皆以理,今日冤家遇對頭。畢竟後來嚴二卻與馮保多少銀子,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嚴二聽得馮保要他三百兩銀子的門包,不覺啞然而笑道:“公公休要取笑:若是嫌少,又加些就是。”馮保道:“誰與爾作兒戲事?這是一定之例,少則不能見的。只怕遲了日子,爺在主子跟前說聲,你家丞相恐怕肩不起呢。”說罷,竟轉身將要入內之意,嚴二急急喚住道:“公公,且請少留貴步,有事慢慢的商酌。”馮保怒道:“有什麽商酌之處?只管在那裏絮絮叨叨的,令人好不耐煩呢!”嚴二道:“如今身上卻沒有許多銀子,故此要與公公商酌。”馮保道:“你只管說來看。嚴嚴二道:“我們實不曉青宮嚮有這個例規,如今方纔得知。若說三百兩,就要回去與主人商酌送來如何?”馮保道:“不是要你主人的銀子,是要你平日訛詐的。想你自從投在嚴府十有餘年,詐的銀子盈千纍萬。今日裏付我三百,只如氈上去下一根毛;有什麽相干?怎麽說出這話來?想必要將你的主人來壓喒家。好好的與我滾出去,這銀子休想繳進去。”嚴二見他如此說話,正是大拳打中了他的心坎,不得已道:“既蒙公公過愛,在下就送一百兩過來就是。”馮保搖首道:“不中用,不中用,少了一釐也不濟事,你自去商酌就是。”嚴二道:“只是目下哪得銀子如此方便,倘若誤了期限,如何是好?”馮保道:“只要爾肯出三百,我便肯掛個賒賬的。爾如情願,這裏有紙筆,爾可寫張借券來。”嚴二道:“如此可借一用。”
馮保引他進到門房,給與紙筆,嚴二即便寫了一紙借券,遞與馮保觀看。馮保接來一看,只見上寫著:
借券人嚴二,今因急需,借到馮保公公紋銀三百兩,約以本月內清還,恐後無憑,立券約以爲存照。
嘉靖年月日嚴二親筆。
馮保接了借約問道:“幾時交足?”嚴二道:“就依著這個月內便了。”馮保方纔應允,把借券收了,然後纔進內說知。太子道:“你在外收了進來就是。”馮保領命,便出對嚴二說:“咱爺吩咐,就此收了便是。”嚴二即令一人把一箱銀子擡到大殿之上,對著馮保點騐明白,方纔作別。馮保道,“爾的東道,是萬延不得的。若失了信,咱卻要與你算帳呢。”嚴二唯唯應諾,恨恨而歸不表。
再說馮保收了銀子,進內稟知。太子道:“即令你將原銀送到海恩人那裏去,道我多多拜上。”馮保應諾,即時喚了兩個內侍,把這一箱銀子擡起,自己引路,望著海瑞衙中而來。時海安正在閒立,馮保便將上項事情說知。海安急到裏面說知,海瑞急忙出迎。馮保令小侍把箱子擡到裏面,與海瑞相見畢,說道:“幸不辱命,咱爺多多拜上。若是恩公有什麽急需之處,不妨又來。現在一千兩,爾可收下。”海瑞謝道:“一之爲甚,其可再乎”便望空拜謝,復嚮馮保致謝一番。說道:“今瑞在窮厄之際,叨蒙公公與殿下恩施,得濟此急,海瑞惟有焚香頂祝,以報高厚耳,容日登堂叩謝。”馮保道:“區區意思,什麽相干,何必介意?若說到宮面謝,這卻不用。主人曾有言,恐怕爲嚴賊曉得,說是交結外臣,反爲不美呢。”海瑞道:“如此,煩公公轉致就是。”馮保作別回宮而去,自不必說。
海瑞既得若干銀子,便送到李夫人處,說是盤費。李夫人道:“哪用許多?不過二三百金足矣。”海瑞道:“剩下的以爲讀書膏火之資。”堅要全收,李夫人只得收下,擇吉起程,海瑞吩咐家人即去僱備夫馬。夫馬停妥,話不多贅。忽人來報:嚴嵩因爲打碎青宮的御用茶盞,被青宮抓去面奏皇上,罰他賠了一千兩銀子。又說他驚駕,要發往雲南充軍三年,只因朝中無人辦事,如今特加恩典,著發在老爺處過堂三日,權作三年。明日嚴相便來過堂,故此特著家人來稟說。海瑞聽了不覺大喜,手舞足蹈起來。笑道:“天呀,你真真報應不爽了。”又以手指著嚴府那邊說道:“奸賊,你平日專權肆橫,今日卻有這個日子。”遂傳了差役皂隷到來,吩咐道:“明日姦相嚴嵩過堂,你們只看我的眼色行事就是。若是叫你們拿下,你便拿下;若是叫你們動手打,你們即便動手重重的打就是。如違,重責不貸。”差役們應諾,海瑞恨不得就是次日好去報仇,一宵無話。
次日清晨,海瑞起來,即便吩咐海安,在門外伺候。海安領諾,即來門首候了半個時辰,見前面擺著幾對馬及隨從的家人,前遮後護,擁簇著嚴嵩到來,海安即便上前叩見。嚴嵩道:“請起。”遂下了馬,坐在一張馬鞍上,令海安進去通報。海安應諾,隨即稟知海瑞。海瑞聽了,即時吩咐三班衙役,開門伺候。然後出來,立在大堂之上,吩咐海安便請。海安便來稟道:“家爺在堂上,恭接太師。”嚴嵩此際隨即換轉了青衣小帽,把衆家人約在外邊,自己隨著海安而進。只見海瑞立在堂上,笑容可掬,嚴嵩即便趨前。海瑞作揖道:“恭請太師金安!”嚴嵩道:“剛峰安好!”海瑞道:“荒衙何幸,得太師光降?請坐,海瑞參見。”嚴嵩道:“慚愧,老夫有罪,今日奉旨過堂。正是:剛峰端坐,待老夫聽點。”海瑞道:“豈敢。想太師位極人臣,又是當今國戚,佐輔國家,多立奇勳,天下蒼生,仰如父母。今因小小瑕疵,聖天子不過略順青宮小意,不得已令太師光降。然太師貴步一臨,草木皆春。還請太師少坐,少盡一參之敬。”嚴嵩見海瑞這般慇懃謙恭,只道是真敬意,笑道:“如此有佔了。”競走到上座坐了。海瑞道:“太師少坐,待海瑞取茶來。”便進去了。嚴嵩坐在堂上,只見兩旁衙役立著,察其動靜,各皆似有怒容,自思海瑞平日是與我不合適的,今我既奉旨到此過堂。他不特不作一些氣,且還如此謙恭。既是如此,怎麽又令差役升堂,莫非有甚別故不成?正欲下座,海瑞忽然突出,嚮外役問道:“上面坐的是什麽人?”衙役答:“是嚴太師。”嚴嵩聽了,也站起來道,“就是本部堂在此,剛峰莫非眼花了麽?海瑞道:“來此何幹?”嚴嵩道:“奉旨到此過堂,汝豈不知耶?”帶著三分怒氣,復坐上,便道:“豈有此理,豈有此理。”瑞怒道:“你既奉旨前來過堂,就該遵著王法,報名聽點。怎麽反把我的座位公案佔了,是什麽道理?”嚴嵩亦怒道:“沒什麽道理,就是偏宮私殿,老夫亦不辭坐,何況這一座小小主事公堂耶?海瑞,爾這般怒氣不息的,到底爲著什麽?爾與誰來?”海瑞道:“就與爾來。”吩咐左右:“與我抓了嚴嵩!”那些差役,平日知道嚴嵩的厲害,不是好惹的,個個面面相覷,恰如泥雕木塑的一般,只見答應,卻不敢動手。海瑞看了大怒,即叱海安、海雄二人上前。安、雄二人一聲答應,如狼似虎的一般兇惡,走上公座,一把將那嚴嵩抓了下來。嚴嵩大怒駡道:“畜生,反了,反了!”海瑞即便升堂問道:“你這廝膽敢不遵聖旨,不報名,不應點,亦不過堂,反把公案佔了,皇上又不曾差你來此作問官,你知罪否?”嚴嵩笑道:“任你怎樣說,諒亦奈何我不得,你卻把我怎樣?”海瑞聽了此話,勃然大怒,正是:三屍神暴躁,七竅內生煙。當下海瑞大怒道:“你恃著權勢,諒我不能奈何于你。不思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今汝既已獲罪,奉旨前來,尚敢如此矯強,我便打你一個藐法欺君。”吩咐說:“左右,扯將下去,重責四十大板。”各差役仍不敢動,惟安、雄二人把他扯翻階下,海瑞怒將八枝簽兒撒將落地。那衙役無奈,拾起大叫行杖。皂隷不得已,拿了一條三號板子,走到面前,還說了一聲告罪,纔將板子輕輕的打將下去。海瑞看了大怒,叱退皂隷,親自離座,接過了板子在手,重重的打了三十五板,以湊足四十之數。打得那嚴嵩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在地下亂滾亂駡。海瑞大聲道:“此是初次,明日早些到來過堂。如再敢猖獗,又是四十大板。”叱令差役將嚴嵩扶了出去,吩咐退堂。
外面嚴府的家人,候久了,突然看見了主人這般狼狽而出,各人吃了大驚,急急上前致問。此際嚴嵩連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搖頭不答。家人們急急趕回府中,把一乘坐轎打來,纔將他坐了回府。嚴嵩痛極,躺在床上,竟不知人事一般。家人們不敢動問,只是守著伺候,直至過了一個時辰,嚴嵩痛定蘇醒,方纔說出話來。即喚兒子世蕃到床前謂曰:“可恨海瑞擅作威福,故意讓我坐在公案上。即又翻過臉來,將我責打四十,並將欺藐聖旨四字的大題目壓我,受了這一場虧,怎麽忍得?故此喚汝前來,就在此寫成草本,明日早朝,與這廝見個高低,定人生死,方可出我口氣。你可用心寫來。”世蕃聽了,連忙取過了文房四寶,把奏稿立時修起,對著父親唸了一遍。嚴嵩點頭示可,安息一宵。
次日早朝,嚴嵩令人擡到午門,衆文武看了,各各驚問何故?嚴嵩便將海瑞挾仇,假公洩忿,毒打四十,險些一命嗚呼,逐一說知。各人聽了私相嘆息,怎麽這海瑞恁般大膽,當朝一品,又是國戚,皇上素日心愛的近臣,怎麽卻下此毒手,豈不是自欲討死耶?各人爲他捏住這一把汗。有幾個心惡嚴嵩的,心中好生懽喜,恨打少了他。須臾,金鐘響處,鳴鞭淨殿,文武各各隨班而進,分站兩旁。內侍一對對出來,一派音樂之聲,一對雉尾宮扇,擁簇著天子出宮而來,升了寶座。兩班文武,上前山呼舞蹈畢。只見嵩故意一步步挨到龍書案前,口稱萬歲。天子見了,吃了一驚,便問道:“卿因甚事,如此狼狽?”嚴嵩即便叩頭奏道:正是:金殿幾句話,法場失三魂。畢竟嚴嵩怎麽樣啟奏,下文便知。
卻說嘉靖看見嚴嵩這般狼狽,便開金口道:“卿家爲甚這光景?”嵩泣奏道:“臣因獲咎,蒙陛下殊恩,格外姑寬,令臣到雲南司衙過堂。不料主事海瑞,意圖陷害,無端將臣毒打四十板,狼狽可憐。臣體受傷過重,只恐性命不保,伏乞陛下作主。”遂嚮袖中取了折章遞與內侍呈覽。帝賜平身,隨將奏本一看。只見寫道:
臣嚴嵩稽首頓首,謹泣奏,爲擅毆大臣,目無國憲,乞恩正法,以警將來事:竊臣原以不檢,誤傾青宮御茗,打碎御用茗盞,例應即死。仰蒙陛下殊恩,格外寬容,罰臣賠價銀一千兩,並發臣到雲南充軍三載。緣以庶務紛繁,需臣協辦,復蒙特典,發臣就近到雲南司衙門過堂應點。此陛下格外殊恩,亦不得已從權之事也。臣感激之外,遵即前往該司衙門聽點。孰料該主事海瑞,欲圖殺臣。無端發怒,喝令狼僕虎差,將臣扯下重打。復又自提大板,盡力行杖。致臣雙腿幾無完膚,旋即暈去。該主事復令狼僕,將臣拖出。幸有家奴擡回灌救,逾時始得蘇醒。忖思臣雖獲咎,叨蒙陛下格外施恩。今海瑞則不容于臣,是抗陛下也。況臣承恩,位備臺輔,而海瑞竟敢以一介部屬微員,擅杖宰相,不獨無法,仰且輕藐聖旨。有此悖逆,勢難稍寬,以致將來傚尤。伏乞陛下,飭著廷尉立即將該主事鎖拿嚴究,早正國法,則警將來傚尤者。臣等不勝幸甚之至。謹據實以聞。
帝覽畢,不覺龍顏大怒道:“何物海瑞,擅敢動打大臣,這還了得!”立即傳旨,令御林軍五名,前往鎖拿海瑞當殿問話。御林軍領了聖旨,飛奔前去,不一刻已將海瑞拿到,俯伏金階。天子大怒,駡道:“嚴相國偶因小有過失,朕著發在你的衙門過堂三朝。因甚爾卻這樣目無法紀,無端毒打大臣,你知罪否?”海瑞叩頭道:“臣該萬死,乞陛下容臣一言,死亦瞑目。”帝道:“爾尚有何說?”海瑞奏道:“嚴嵩藐視青宮,致奉旨發臣司過堂應卯,此乃陛下曠古未有之施也。乃嵩不遵聖旨,仍恃祿位,到臣衙門猶擺列儀從。及至公堂,勒要臣接,此際只得公堂迎接。而嵩即佔臣公案,危肆威權,如比問官,此法堂乃陛下特以肅規矩的。臣雖微員,亦爲陛下之所特設以執法也。嵩則自恃威權,不遵聖旨,臣乃食陛下之祿,爲陛下執法。是以臣不忍枉法,寧甘擅杖大臣之罪,于是執杖親毆,果然有的。但嵩位極人臣,猶敢肆其威福,則與欺君罔上幾?臣實如此,惟陛下察之。”嚴嵩在旁急奏道:“陛下猶有格外之恩,汝則不能遵耶?”帝聽罷,不覺顏色皆變,喝令御林軍把海瑞綁縛,推到西郊地,午時處決。左右一聲答應,把海瑞五花大綁起來,帝叱推出。海瑞亦不再言,面笑出之。
剛到午門,恰好遇了馮保。馮保一見,嚇的魂不附體,上前細問緣由,海瑞具以直告。馮保道:“恩公且自寬心,待我進宮啟知孃孃與殿下,必然有救的。”海瑞道:“多有不能夠了。煩公公善爲我辭,說海瑞叨沐殊恩,今生不能相報,統俟來世罷。”說罷,急趨而去。
馮保如飛的跑到昭陽正院,來見了張后,說道:“不好了,不好了!”張后忙問何故?馮保便將前事說明。張后大驚道:“如此怎麽?可速請殿下來商議。”馮保點頭,飛也似的跑到青宮,且不細說原故,稱說:“奉孃孃懿旨,請爺立即到宮中,現有緊要密事相商。”太子聽得這話,也急來到宮中。只見張后兩淚紛紛,不知如何,未免吃了一驚,急問所以之由。孃孃便把海瑞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說了一遍。太子道:“似此如之奈何?難道看著恩人被殺麽?馮保,你可有什麽計策?快說來好去搭救恩人!”馮保道:“沒有甚計策,況且日子促迫,縱然保奏也遲了。莫若太子親到法場,對那監斬官說了,且將恩人帶回候旨。待等皇爺怒氣少息,然後再去說,或者可以赦免,不然竟無別策矣。”太子稱善,隨即拜別了母后,乘著快馬,與馮保望著法場而來。
再說海瑞被綁到法場中,自料再無生活之理,因舉首嚮天祝告道:“蒼天呀蒼天,想我海瑞,平日務以除暴安良是念。昨見奸賊嚴嵩,不合將他責打,觸怒皇上,致奉聖旨決斬,刻不容緩。但願瑞死之後,上蒼默佑,早除姦佞,俾得國家安樂,廊廟清寧。瑞在九泉,亦復何憾!”祝罷坐于石墩之上,專待行刑。少頃,就有三五位同僚部員,前來祭奠。海瑞一一稱謝,並無一句怨言,衆皆稱贊。未幾,只見四名擺手擁著一位官員來到,不是別人,正是嚴嵩門生姓張名聰,現充兵部郎中,乃是奉旨監斬而來。當下到了法場下馬,就在亭子內坐著,問左右是什麽時候?左右答以巳初,張聰道:“天色尚早,你們可小心看守,待等時候到了,立請催斬官來處決就是。”轉身進公廳後邊去了。
再說太子與馮保二騎趕到法場,一直闖到裏面方纔下馬。那些押解的官兵,那裏認得是青宮太子?又見他二人來得這般兇猛,忙喝道:“是什麽人,敢闖法場重地?還不去!在這裏想要死麽?”馮保叱道:“何物官軍大膽!敢是瞎了你們狗眼,認不得青宮,亦該認得咱老馮呢。”官軍聽了這話,吃了一驚,各人急急跪在地下叩頭不疊,說道:“有眼如瞎,死罪、死罪。”太子叱令起來,問道:“何人監斬?”官軍以張聰對,馮保道:“大膽的官員,殿下到此,卻不來接駕,這還了得!”那張聰在裏面聽得喧嚷,急急出來觀看。那些官軍見了,指著說道:“這就是監斬官了。”張聰猶不知備細,還在那裏作威作勢的道;“什麽人在此絮叨,與我拿下去見太師。”那些官軍帶笑說道:“老爺,爾道這二位是什麽人?”張聰道:“莫非是那死囚的親人嗎?與我一並拿下去打!”官軍們說道,“只怕老爺不敢,這就是青宮殿下呢。”張聰聽了,嚇得渾身發抖,忙俯伏于地下,不住的叩頭請罪。馮保叱道:“起來,慢慢再與爾等算賬。我且問爾,海老爺現在哪裏?張聰道:“海瑞在那邊石墩上,聽候行刑。”太子道:“快些放了,來見孤。”張聰不敢怠慢,急急走到石墩上,親把海瑞的索子鬆了,說道:“海老先生,你的救星到了,快些前往相見。”海瑞道:“怎麽說?”張聰道:“爾休細問,前去便知。”領著海瑞到廳上,太子一見,不覺竟流下淚來,叫了一聲:“海恩人。”海瑞見了太子,跪將下去,不禁流淚說道,“臣有何好處,敢蒙殿下龍駕到此?臣死不安矣。”太子親自扶起,命張聰取座位過來。海瑞道:“不可,此是法地,臣乃待刑之人。太子到此,已爲越禮矣,可與臣對坐的麽?今臣得見太子一面,死亦瞑目于九泉。惟願殿下善事聖上,惟仁慈孝友是務,則天下幸甚矣。餘無所請,請駕回宮。臣即當受戮矣。”說罷痛哭起來,太子亦流涕道:“恩人且當放心,孤當面見父皇,保公不死。”說話猶未畢,人報催斬官到了,太子便問是誰?左右答道:“是嚴太師之子嚴給事。”原來嚴世蕃此時已爲兵部給事兼刑部郎中了,所以著他爲催斬官。當時太子道:“宣來見孤。”左右領旨迎將出來。恰好嚴世蕃已下了馬,將要進廳的光景。官軍道:“殿下千歲有旨,著催斬官進見。”嚴世蕃聽得殿下兩字,心中暗忖道:“又遇著了他在此,包管這廝殺不成,深爲恨事。”只得上廳來見,說道:“臣嚴世蕃見駕,願殿下千歲!”太子道:“平身。”世蕃起來,侍立于側。太子故意問道:“尊官高姓?”世蕃道:“郎中姓嚴名世蕃,乃嚴嵩之子。”太子道:“原來就是相國公子,到此何幹?”世蕃道:“臣奉聖旨,前來催斬海瑞。”太子道:“海卿乃是忠良之士,不幸爲汝父所害,孤家今親來保他。你且回朝,待孤見了父皇,與你繳旨就是。”世蕃哪肯依從,便道:“殿下令旨,臣敢不遵?但海瑞一犯,乃是奉旨處決,立等繳旨的,臣不敢枉法。”太子怒道:“怎麽說是枉法?馮保,與孤趕了出去。”馮保便走來喝道:“不知死活的奸賊,在太子爺面前混言亂語麽?還不快滾出!”駡得世蕃唯唯應命,不敢出聲。無奈且與張聰退出廳外,無計可施,又不敢行刑,只得聽候而已。太子對海瑞道:“恩人且在此少候,待孤進宮見了皇上,好歹討個情來,只要不死就是。”即吩咐馮保,在此陪伴著海瑞,自己領張聰與嚴世蕃三人,來到朝門下馬。太子吩咐二人在此候旨,遂親自進宮而來。
恰好帝午睡未醒,張后此際亦在宮中,見了太子回來,急問道:“我兒,海恩人不知如何了?”太子道:“海恩人今在法場,兒已令馮保在彼作伴,特領著監斬官張聰、催斬官嚴世蕃前來候旨。母后有何妙計,可以救得恩人性命?”張后道:“吾亦思之再三。只是皇上未醒,若是醒時,爾我母子二人切實哀懇,或者帝怒稍解,則海恩人有救矣。”太子道:“倘若父皇不準,又如之何哉?”張后道:“我有言語,可以料得著的。亦諒皇上可以恩準。”母子說話之間,宮娥來稟皇爺醒了,張后便與太子急忙趨近龍榻問安。帝見了太子,便問道:“吾兒不在青宮習讀,來此何幹?”太子跪在榻前奏道:“臣兒有不揣之言,故來冒奏陛下的。”不知這一奏,有何分教。正是:受恩深思還恩倍,方是人間大丈夫。畢竟太子所奏何言,皇上準否,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當下太子見了皇上請問安畢。帝問道:“朕兒不在青宮誦讀,到此何故?”太子俯伏榻前奏道:“臣有下情,叩乞陛下恩準,容臣啟奏。”帝道:“汝小小年紀,有甚事情只管道來。”太子道:“刑部主事海瑞,不知身犯何罪,致奉旨西郊處斬?”臣敢保之。”帝道:“海瑞目無法紀,擅杖宰相,故此正法。兒何爲他保奏?”太子道:“海瑞有恩于臣母子,故願保之,以報其德。”帝笑道:“海瑞乃部屬一介司員,與兒固風馬牛不相及,有何恩德?”太子道:“臣奉旨幽禁,非海瑞苦諫陛下,何得今日父子完聚?實有大恩于臣,臣豈敢作負心人耶!陛下治天下,以仁義爲本。海瑞之杖宰相,自有解說。”帝問:“有何解說之處?”太子奏道:“夫宰相與部曹,則職位隔如天壤,下屬固不得問罪于上官者,例也。今者犯罪充軍,奉旨過堂,則不得以宰相目之也。嵩自仍復一宰相,而瑞則知奉旨之軍配犯人也。彼復自恃威權,不遵法度,公然佔坐公案,此海瑞故以杖之也。海瑞不敢執法,一任姦臣妄作妄爲,于瑞則爲諂謀之臣,陛下何所敢之?今瑞衹知奉旨,不避權貴,執法不徇,此陛下之直臣。陛下有此直臣,正自賀不暇,何反殺之?誠恐後來忠直之臣,望而爲諂佞之輩矣!惟陛下察之。”帝被太子這番言語說得心花都開了,自忖:彼雖年少,而條條確確正理。若殺海瑞,只恐後來之臣、相將畏縮;若竟釋之,則嚴嵩心必不甘。沉吟半響,乃道:“兒且退,朕爲瑞寬恩就是。”
太子謝了恩出宮,復到西郊而來。海瑞跪接,太子一手挽起道:“恩人,救星至矣!”遂將進宮如何哀懇皇上,皇上如何傳旨,細細說知。海瑞復謝道:“太子之于瑞,可謂生死而肉骨也。”語畢,人報聖旨到。海瑞與監斬、催斬兩官,一齊跪接。只見馮保手捧聖旨而來,立在當中開讀曰:
海瑞擅杖宰相,罪當斬首。但嚴嵩以獲罪,奉朕教旨,發往其衙門點名應卯者,非親任宰輔之比,瑞固不合擅行刑杖。除嵩業已受刑,毋庸置議外,其海瑞照不應律,發廷尉衙門,重杖八十,監禁刑部獄三個月,以警將來。滿期,該有司具奏,請旨定奪。嵩著開復,以佐朕躬,協理庶務。欽此。
讀畢,海瑞山呼謝恩。太子即令人鬆了一應刑具。旋有差官來提海瑞,太子對那差官道:“海主事是孤恩人,今雖奉旨受杖,汝等休得故意狠毒。如敢抗違,孤是不依的!”差官唯唯應命。太子即命馮保親送海瑞前往,並至囑馮保:“須要看著行杖,如有故意肆狠,即來回我。”瑞復嚮太子泣謝道:“殿下愛臣之恩,猶如再造。瑞雖肝腦塗地,不足以報殿下之萬一也。”太子遂挽起慰之曰:“恩公請自放心。此去自有孤爲恩公作主,即寶眷亦有孤照應。”瑞再拜謝恩,隨與差官並馮保而去。太子與兩官回去不表。
又說嚴嵩遣人探聽海瑞得青宮保奏不死,今奉旨倍杖監禁。嚴嵩聽了,跌足道:“太子何故偏偏要如此與我不偶也?”遂即時修書一札,令人致于廷尉,卻爲就在廷尉杖下結果了海瑞性命。當下廷尉官接得嚴嵩書札,忙啟視之。只見上寫著是:
嵩拜書于廷尉大人座下:海瑞以一介微員,擅杖宰相。嵩以奏請聖旨,押送西郊正法。不料青宮爲之護衛,致皇上特開格外之典,赦宥海瑞得以不死。今奉聖旨發在貴衙門發落。但瑞與嵩有不共日月之仇。若瑞不死,嵩亦不得獨生也。專此致懇,祈爲鑒諒。倘海瑞到日,狼頭重棒八十之內。結果伊命。此恩此德,嵩當銘之五內,敢不仰報大德。美顯之缺,惟公欲之,決不食言。此致。
廷尉官看了書札,自思:嚴嵩之命,若是不遵,必然受怪;若從其議,則那海瑞與我無仇無怨,怎忍得他委曲?況又有太子爲他作主,此事屬在兩難之際。左思右想,卻無可如何。
少頃,人報海瑞已到衙了,青宮特差馮保公公護衛而來,稱說是來監杖的,請爺立即升堂發落。廷尉官聽見有青宮太監在此,即忙請馮保入內相見獻茶。馮保道:“海老爺是奉旨來貴衙門發落的,咱爺放心不下,特著喒家來監杖呢。”廷尉官道:“海老爺既是奉旨發落的,在下照應就是。”馮保道:“照應不照應,出在駕上,喒家哪裏管得許多,好歹都在眼裏看見的,自然有個道理。請升堂吧。”廷尉官唯唯應命,吩咐升堂,多擺一張椅子,請馮保同坐。馮保讓道:“這卻不敢,咱是個內官,怎敢坐這公堂?這是朝廷辦公的所在,使不得的,請便吧。”遂立在公案之側。廷尉官告了幾聲不當,方纔坐下。差官隨將海瑞帶上堂來。廷慰官看見馮保在此,便站起身來拱一拱手。海瑞跪在地下,廷慰官道:“海公今日是奉旨發落的,休怪晚生得罪了。”海瑞道:“這是理當。乞大人早施刑吧。”廷尉官即便吩咐左右:“好生扶海老爺下去。”海瑞聽了,自己卻走到階下。左右皂役上堂請杖。廷尉道:“二號。”馮保道:“哪裏受得起二號的,取七八號的來。”廷慰道:“沒有許多號數,只是三號的罷了。”馮保點頭,皂役取了三號的上堂看騐過。馮保道:“輕輕的,若是重了,只恐要你們狗腿割下來賠呢。”皂役唯唯領命,書吏高叫行杖,左右吆喝一聲,皂役動手。未五杖,海瑞叫痛起來。馮保道:“罷了,罷了。這就算了吧。”廷慰官道:“哪裏使得。這是奉旨的事,在下不敢枉縱。”馮保道:“既然如此,待咱替了他吧!”廷慰官道:“取笑了!”只是吩咐皂役,須要最輕的就是,皂役聽了言語,真是用盡了功夫,輕輕的打將下去。海瑞亦不覺得十分疼痛,又聽見了馮保的話,若是呼痛,誠恐連纍皂役陪杖,故此忍著,杖完了方喊。馮保即忙挽他起來,說道:“海恩公,今日杖已受過了,尚有三個月獄中的煩悶。你老人家只管進去安心坐著,自有咱爺不時來看你。”海瑞道:“多蒙殿下、公公的厚情大惠!煩爲多多拜上,說海瑞今生不能銜結,來生必爲犬馬相酬報恩。”馮保說:“知道了,請自珍重!”各自泣別,馮保回宮。
再說廷慰著人將海瑞送到刑部獄中而來。那刑部司獄將海瑞收下,誰知嚴嵩見廷慰不曾毒打海瑞,務要斬草除根,又著人對刑部侍郎桂岳說知,就中取事。桂岳原是嚴嵩門生,又新拜在嚴嵩膝下的,此際領了嵩命,立即傳了司獄來到,吩咐道:“今日發有本部主事海瑞到此,汝可想個計策,取張病狀結果了他。”司獄官胡坤道:“海瑞本與我等無仇,大人何故要將他斷送?況且又是本部的同僚,還該用些情面爲是。”桂岳笑道:“胡太爺,你衹知其一,卻未知其二也。”遂將嚴嵩本與海瑞有隙,現差人來說,要你我二人結果了他性命,好去回復,備說一遍。胡坤道:“這等說,既然太師爺有命,哪敢不從?卑職即行就是。”桂岳道:“你的意思何如?”胡坤道:“除非斷了水米,不過旬日就結果了。”桂岳點頭稱善。胡坤回獄中,喚了牢頭禁子入內吩咐,告了嚴嵩之意。禁子們領了言語,就將海瑞禁在“獄底”之中。那“獄底”是獄牢盡頭之處,黑漆一般,凡有將死及已死的犯人,便擡到那裏去,專候騐看過收殮,就叫“獄底”。若是好端端的人,到此坐著,只覺陰風透體,毛骨悚然,任你怎麽壯健的人,也逃不出性命。
當下海瑞被禁子們手銬足鐐的,又加上腦箍,舉動掣肘。蹲在地下,只覺得冷氣侵骨,時復一陣昏迷,睡坐不寧,竟然病將起來。那海安等二人送飯到獄,又不得入內,都被他們擋住。海安無計可施,便欲求見太子。誰知馮保這幾日有事在昭陽院中,不得出來。海安在宮門外,一連候了兩三日,並不曾見那馮保的影兒,只得歸與張夫人商議。張夫人道:“要見老爺的形跡,除非是他們刑部裏面的人,方可進得去,你們再休想見得著的了。”海安忽然想起一人來,說:“有了。刑部郎中鄧來儀老爺,乃是老爺的同年。他是廣州東莞縣人,大家都是鄉親,況且老爺與他相好,又是同部的。他每五日一到獄中,查看犯人,何不哀求他,帶小的進去見老爺一面,看有甚話說,也是好的。”張夫人道:“如此甚好。你可即速前去,道我本當前來親求的,只是嚴嵩耳目甚多,恐纍老爺不便,多多拜上就是。”
海安領命,如飛的跑去,來到鄧郎中的私第。他的管門家人都是東莞人,彼此都是鄉親。海安說了來意,那鄧管家代他回明了,來代吩咐著他進見。海安見了鄧郎中,即忙下跪叩頭,泣告道:“家主母特命小的前來代懇,說家老爺與姦相作對,在廷慰衙門被杖了八十,如今禁在獄中。而小的們幾次送膳進去,皆被守獄的擋住,不得進去,又不知家老爺在內怎麽的了。所以家主母放心不下,特令小的來代懇求,乞老爺念在鄉情,誼屬同僚,倘老爺明日查監,帶小的隨著進去,見家老爺一面就感激不盡了。”鄧郎中道:“聞得嚴嵩意慾令禁子們斷絕你老爺的水米,要在獄中結果了性命。又令嚴二把守獄門,不許送飯進去。想必此時你主已餓了兩日。至查監,要後日纔輪著我的班期。你後日清晨來此等候。”海安叩謝而回。正是:風聞遭難處,動了故鄉情。未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海安再三嚮鄧郎中哀懇,鄧郎中動起鄉情,便對海安道:“你且回去,上復夫人,說我後日方是值巡之期,自然進獄見你家老爺,好歹作個計策。你若要去,後日清早來此,充作我跟隨的人進去就是。”海安叩頭謝過了,隨即回去,對張夫人說知不表。
再說那鄧來儀應諾了海安所托,自忖思:海瑞今爲嚴嵩所禁,必然斷絕水米,若至後日進去,多管餓得慌了。此際又不能送飯與他吃,豈不是白白空走一遭,似此如何是好?左思有想,忽然想得一計,說道:“有了,有了!”即到裏面,嚮夫人取了米仁人參,隨喚家人到外邊買了二升糯米進來,吩咐丫環將米煮熟,用棒槌舂爛,又把人參槌爛,和于糯米之內,打成嬭餅一般,將一張紙包裹好了,直至後日清晨起來,殊不知海安早已來到,見了鄧郎中,又稱主母再三申意。鄧郎中道:“此時天色尚早,你且在我這裏用了早飯,然後相隨我去就是。”海安應允,隨著府內的家人們吃了早飯,鄧郎中喚了海安吩咐道:“少時我到獄中,你便跟著一同進去,只要見機行事,切不可造次。”海安應諾。鄧郎中穿了衣服,只喚三個家人和海安,共是四個相隨,來到刑部獄中。
誰知嚴二早已坐在獄之門首,見了鄧郎中,尤自不甚理會的光景。鄧郎中亦不言語,喚了禁卒,把監門打開了。海安並在從人之內,一齊混了進去。鄧郎中來到亭子上,有司獄前來參見。鄧郎中道:“這幾日可有新收犯人否?”司獄道:“新收犯人十八名,其中女犯一名,官犯六名,俱已入冊,請大人親點就是。”鄧郎中道:“取冊過來。”司獄忙將新收犯冊呈上。鄧郎中接冊在手,隨著書吏相隨,先到南一倉點名。書吏把著冊子叫道:
黃觀福,直隷大興縣人,犯因奸致命事。盧一志,直隷香河縣人,犯劫財斃命事。伍亞初,江南長洲人,犯拒捕殺人事。劉華,江西南昌人,犯毆斃叔父事。蔡鳴騶,湖文荊州人,犯聚毆斃命事。胡大猶,平縣人,犯積匪猾賊事。柳三,陝西長安人,犯妖邪惑衆事。共是七名,鄧郎中逐名點過,親行騐看過鐐銬,隨又到西三倉來。書吏把一起五名犯人喚了出來跪著,逐一叫名:侯三保,直隷東光縣人,犯毆斃發妻事。阿洪,天津衛人,犯醉殺家主事。廖松,江蘇吳縣人,犯鷄奸幼童事。郭容秀,江西南昌人,犯鬭毆殺人事。高鏡,江蘇無錫人,犯包攬詞訟事。點名既畢,鄧郎中逐一以好言慰之,復到北二倉來。書吏喚了一起,共是六名犯人,逐個點過了名。隨到女倉,只見女犯一名。鄧郎中間她姓名,乃是江南常州人,姓龔名賽花,犯謀殺親夫事,因爲孕未離胎,故以留禁。鄧郎中問過了,復來到官犯倉坐,令書吏點名。書吏持簿喝名道:
劉學元,粵東人,原任江西撫州府錄事,奉命進京候讅。柯柏仁,江西南安府人,原任浙江衢州通判,被百姓控告吞蝕社穀。
呂知機,徽州人,原任廣西遠平縣知縣,虧空餉。
柳春發,廣東大埔人,原任山西太原府知府,以醉毆上司,奉拿來京候讅。
徐微,江蘇太倉人,原任廣東龍川縣知縣,濫刑誤命事。
海瑞,廣東瓊州人,原任刑部雲南司主事,以擅毆上官,奉旨監禁。
鄧來儀點了五名,叫到海瑞名字,便不見有人答應。來儀道:“這人卻往哪裏去了?”書吏只稱不知,鄧來儀怒道:“監獄重地,怎說不知?”旋有獄卒上前跪稟道:“海主事現奉嚴相國之命,著監于獄底。”來儀道:“他們都是一般官犯,怎麽獨將他禁于獄底,是何意見?”獄卒道:“這是太師主意,小的們哪裏得知,不過奉命而已。”鄧來儀道:“且去那裏查點。”獄卒不敢違抗,只得引導鄧郎中來到獄底,只覺一派陰氣,黑漆一般,卻不見人,但聞咿唔之聲。來儀道:“這是何人之聲?”獄卒道:“這就是海老爺之聲。”來儀道:“爲甚的這般黑暗?快拿燈來。”獄卒隨即應諾,即到外邊取火。來儀四顧無人,便走近唔聲之旁,喚道:“你是海兄麽?”海瑞在黑暗之中,聽得有人叫他,便應道:“是我。你是哪一個?”來儀道:“我便是東莞鄧某,汝知否?是今日特爲救你而來。”旋在紗帽內取出那人參糯米餅兒,摸到海瑞身邊,交與道:“你且拿著,餓時便吃少許,即可以暫延殘喘。弟自有爲兄之計。”海安即便走進前去,正欲說話,忽見那獄卒點燈進來,海安急急走開。那獄卒將燈放在一邊,方纔得見海瑞那副狼狽形容。
鄧來儀故意點名騐看畢,旋到亭中坐定。時已未刻,那鄧郎中的家人,送點心來到。那嚴二在門首看見。恐怕他與海瑞相好,送進去就會分食海瑞,抵死不肯放他進去。那家丁大怒道:“你是什麽人,怎敢斷絕巡監老爺的點心!”硬要進去,嚴二大怒,把那點心傾在地下,彼此二人;在獄門大吵起來,驚動了司獄官,並那鄧郎中都出來查看,只見自己的家人卻被嚴二扭住撕打。鄧郎中喝住:“你們爲什麽喧鬧?這裏是什麽地方,敢如此大膽麽!”管家便將嚴二如此如此,這般這般,備說一番。嚴二猶自只在那裏不乾不淨的叫駡,惱了鄧郎中,喝道:“何處狂徒,敢在這裏撒潑!”嚴二道:“你又係哪裏來的呢?難道不曉俺嚴二先生的聲名麽?”來儀道:“原來你就是嚴太師的家奴,怎麽膽敢打我的家人,並把點心打碎,是何道理?”嚴二道:“俺奉了太師鈞旨,來此把守獄門。你的家人混將東西要送進獄,是以將它打碎,難道不應麽?”來儀聽了,越發怒道:“你家太師又不曾代理刑部,你怎麽卻來這裏把守?難道六部裏的事,你家把住不成!這點心是我用的,你敢將打碎,這還了得!可惡之至,不打你這奴才,何以見同僚于本部!”吩咐道:“左右,與我拿下!”那些獄卒俱不敢動手,來儀大怒,喝令家人上前。那四個家人,得了言語,急忙上前,把那嚴二抓著。來儀道:“快取大毛板來,與我重打!”海安是恨入骨髓的,急急嚮獄卒尋了一條頭號大毛板,盡力打去,不計其數。可憐打得那嚴二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在地下亂滾亂駡。來儀怒氣未息,復令海安除下皮鞋,緊緊的掌了十下嘴巴。打得那嚴二的嘴恰似雷神一般,疼痛難當,這回就不敢駡了。來儀恨恨而去。海安滿心懽喜,亦自歸家,回復夫人去了。
再說那嚴二被打,動彈不得,令人取了一乘轎子來擡了回去。時嚴嵩正在堂上觀書,只見嚴二狼狽而回,急問其故。嚴二便將鄧來儀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逐一說知。嚴嵩嘆道:“你卻不知好歹,他是一個該管的官員,進去巡查犯人,乃是奉旨的。送點心進去,亦是應該的。你怎麽不分皂白,竟把他的東西打碎?怎怪得他動怒?若是遇了我,還不止如此呢,你還算好造化呢!”一頓話,說得嚴二啞口無言,只得忍痛不語,回到府中好生銜怨,暫且不表。
再說海安回見張夫人,備言海瑞之苦。張夫人道:“似此如之奈何?非死即斃矣!”海安道:“若要解脫此厄,除非尋著了馮保公公,方能有濟呢。”張夫人道:“如此,你可再往等候,須要耐心等候,休再空回。”前者因馮保有事服役,整整數日不出,故海安不得一見。今張夫人故重囑之,令其耐守,切勿空回。
海安應諾,即便出了衙署,徑望著青宮而來。等了一日,卻只不見,悶悶回去。至次日天尚未明,便來宮門等候。直候至未時光景,方纔看見馮保從那邊而來。海安見了,此際恰如獲至寶一般,慌忙上前叩頭。馮保不知所以,急急挽起,說道:“尊管何故如此?”海安道:“可憐我家主人將要餓斃于獄中,故此家主母特著我來央求公公方便。自前五日已在此相候了,直至于今,幸得相見公公,家老爺有救了!”馮保聽了問道:“你家主人前者受杖,業已發往刑部獄中,迨三月之後,即便超脫,汝今何忽言此?”海安便把嵩恨海瑞,暗囑監卒如此如此;又令嚴二守獄門,恐怕有人照應,這般這般,備說一番。馮保不勝大怒道:“何物姦相,擅敢陷害!你且隨我到宮中去見爺爺。”海安謝了,隨著馮保進宮而來。時太子正在書齋觀史,忽見馮保領著海安來到,便問道:“海管家,來此何幹?”海安見問,跪在地下,只叫得一聲千歲,便痛哭起來,連話也說不出。太子看了不知何故,問道:“到底爲著何事,這般光景?”海安只是痛哭,馮保沒奈何,代他備細說了。太子聽了,不覺勃然大怒,說道:“嚴嵩,嚴嵩,你亦太逞刁了!一個人既服了罪,這就罷了,怎麽苦苦的偏要尋害。這卻豈有此理!海主事乃孤恩人,孤豈肯任汝肆毒耶!”便對海安道:“你且勿哭,孤自有主意,包管你主人安然無事就是。”海安聽了,叩謝不疊。太子即時穿了衣服,就命馮保、海安二人相隨,一直望那刑部獄中而來。正是:淚落千滴原爲主,怒生一刻要酬恩。畢竟太子此去,可能救得海瑞否,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太子聽了海安之言,不覺勃然大怒,即時令海安、馮保二人相隨,竟往刑部衙門而來。到了大堂,只見並無一人出來接駕。馮保亦怒,高聲叫道:“有人麽?”叫了許久,方纔見一老者從內而出。馮保道:“你是什麽人在此?”老者道:“小老乃是看守衙署的。”馮保道:“他們官府都沒一個在此麽?”那老者道:“各位大人都有私衙,各各回去的。若有公事,均來聚會。清晨自然都到,過午時候,他們都各回私衙去了。所以把一兩銀子,僱小老在此看守東西。”馮保道:“原來如此。你可到各處通知,只說有人要見幾位大人說話。”那老者聽了笑道:“你這人好沒分曉。這是什麽所在?這是什麽官府?你是什麽人,動輒說這般大話?還不快走,想是要挨打麽!”馮保說:“你們各位大人到哪裏去了?”老者道:“今日是嚴太師那邊演戲,所以他們都到那裏去了。你到底是什麽人,只管在此絮絮叨叨什麽?快些走開去吧。”馮保說:“你要問我是哪裏來的麽?我就是你家各位大人的小主子,司禮太監馮太爺在此。”老者聽了,將馮保看了幾眼,說道:“老眼胡塗,一時不認得貴人,休要見怪!”馮保道:“我亦不來怪你,爾可即去各位大人處通知,只說青宮爺在此立等問話就是。”老者聽了,嚇得心膽俱驚,答應一聲,飛也似的跑到刑部尚書何階的府中報知。
何階聽得太子來到,不知爲著何事,便急急來到署內。只見太子坐于廳上,旁立二人。何階急趨上前道:“臣何階接駕來遲,乞望恕罪!”太子道:“主事海瑞身犯何條,怎麽你們竟要斷了他的水米,是何道理呢?”何階見問,自知太子此來,卻要尋覓對頭出氣的。因道:“海主事奉旨到獄,微臣一些不知。這幾天都是左侍郎桂岳輪值,殿下須著他來見,一問便知。”太子笑道:“雖然是桂岳輪值管事,難道你身爲尚書,竟不一問耶?如此廢馳,實屬不成政體。”何階唯唯服罪。太子道:“快與孤立傳桂岳來見。”何階叩謝訖,即刻令人請桂岳至。
桂岳當下見了太子。太子大怒道:“海主事是奉旨發來監禁的,你怎麽卻把他如此難爲?想要斷送了他的性命麽!他與你有什麽仇?”桂岳只推不知。太子道:“主政在你,怎說不知?可速請海主事出來。”桂岳領命,急急來到獄中。其時海瑞得了那人參糯米餅充饑,漸覺有些起色,臥在地上。桂岳急令獄卒扶了出來。桂岳將他一看,只見形容枯槁,那棒瘡不知怎的發將起來,行走不便,舉動維艱。桂岳見了,急急上前安慰道:“主事安否?”海瑞道:“這幾天很安靜,只是地下太濕了些。”桂岳道:“都是他們之過,待在下把他們警責就是。如今青宮太子前來望你,請到外邊相會去。”海瑞聽得太子到來,便故意倒在地下,作呻吟之聲道:“我遍體疼痛,舉動不得,不去了。”桂岳道:“如此怎好?”說未畢,只見馮保走了進來,一見了大駡道:“你們這等壞良心!一個好端端的人,放在這裏不過幾天,就弄成這般光景。且到外邊,再與你等算帳!”海瑞道:“馮公公,可憐我自到獄以來,被他們旦夕狠打,于今變成了一個殘病之人,走又走不得,煩你取板來,將我擡出去;見殿下一面,死亦瞑目。”馮保叱桂岳道:“好,好,好!你卻將他打得渾身痛楚,行走不得。如今太子爺立即要他問話,這卻怎的?也罷,你且與我背了他出去。”桂岳被馮保駡得慌了,無可奈何,只得上前把海瑞背負。那海瑞是心中恨極他的了,故意在他脖子上吐了許多津涎鼻涕。桂岳一路吞聲忍耐而走,來到刑部大堂放下。太子與海安見了,急急走來問候。瑞便翻身來,俯伏地下泣謝道:“臣何幸蒙殿下龍駕辱降,使瑞身心不安,雖犬馬不足以報萬一也。”太子道:“海恩人,爲甚這般狼狽?請道始末,我自與恩人作主就是。”海瑞便道:“始初進獄,即遭桂岳等舞弄;嚴二把住獄門,禁家中送飯,要生生的將我餓死。放在‘獄底’黑暗之中,蹲在地下,過了幾晝夜,只因地氣潮濕,把身子弄得殘廢了,今成了半身不遂,乞殿下作主。”太子聽了,勃然大怒,喚桂岳上前駡道:“海主事與你無仇無隙,虧你下得這等狠毒心腸。若不是孤今日來看,多管死于‘獄底’!他是奉旨而來的。今後孤將他交與你服侍,每日三餐,如有缺少,我是不依的。”桂岳唯唯應命,馮保在旁言道:“就是我們走了,背後他又是這般的苛刻奈何?爲今之計,卻將海恩公把大秤來稱過,看有多少斤數,上了冊子,交與這廝供養。若是養輕了,要這廝將肉刮了下來賠補就是。”太子點頭稱善,便喚轉桂岳吩咐如此如此,這般這般。若有差失,孤只要你的肉割下來賠補就是。”桂岳不敢不遵,說道:“遵旨。”太子吩咐;“海安,你有甚話,上前去說。”海安即便走到海瑞身邊問道:“老爺有甚言語吩咐,小的回去。”海瑞道:“我亦沒甚吩咐,你回見夫人,只說我身安,不用掛念。不過期滿便釋的,餘無別囑了。”海安慶諾。太子復命馮保,將一套新衣服與海瑞換了,然後叮嚀而別。臨行又吩咐了桂岳道:“只管好生服侍海主事,孤五日親來秤騐一次,須要打點,勿謂孤言之不預也。”方纔與馮保乘馬回宮去了。
桂岳受了滿肚子屈氣,又不敢嚮海瑞發作,只得令人將海瑞送在官倉裏住下,每日好酒好菜供奉,真不敢有一些怠慢。海瑞自出仕以來,卻不曾受過這般安享,每日在那醉鄉之中,私嘆道;“此間樂不思蜀矣。想我海瑞,在家不過就是一行作吏,終日裏縈縈擾擾,惟恐政事不清,哪得這般享受。今日卻口厭粱肉,身厭綺羅了,恨不得在此多住幾年。”果然五日一次,馮保親來問候。不上半月,把個海瑞養成一個胖子一般,暫且不表。
再說嚴嵩滿望托囑桂岳,把海瑞餓死獄裏,以報私仇。這一日,忽見桂岳慌慌張張的走來說道:“太師之謀又不成矣,如之奈何?”嚴嵩愕然,急問何故。桂岳便將太子與馮保到獄,怎生叱駡,卻又怎的勒要供養。上了秤,五日一騐,若是輕了,就要將孩兒身上的肉割下賠補,逐一說知。嚴嵩聽了跌足道:“有了這人在朝,我這私仇何日得報?必要想個計策除了此人,你我方纔立得腳穩,徐徐圖之。你且回衙理事,這遭就算便宜了他吧。”桂岳謝別而去,嚴嵩從此更深恨海瑞,時刻未曾去懷,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張后在宮,日夕憂念海瑞在獄,無由得出。忽一日,帝在宮中飲宴,後乘機進曰:“海瑞乃陛下直臣,諸文武中不可多得,陛下宜加恩赦之。”帝道:“朕已加恩,赦其死罪,著令刑部監禁三月,待等期滿,將畀以外任,兩相了事。不然彼與嚴嵩勢不兩立的。”後曰:“既蒙陛下殊恩,三月亦是一般。于今天氣炎熱,囹圄倍苦,陛下常有寬囚之典,今何不一視同仁,赦宥海瑞,彼也感恩靡既矣。”帝聽后言,點頭稱善,笑道:“朕當釋之,卿勿掛心。”張后謝過,是夜帝宿于宮中。次日早朝,帝即傳旨一道,著吏部侍郎封樾,賫往刑部獄中,特赦瑞出獄。
封樾領旨,賫旨來到獄中,傳了海瑞來到亭中,宣讀聖旨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國家有律,有犯必懲;亦惟有恩可原則赦。兹爾海瑞,爲國竭忠,敢言奏宰相,朕前已赦之。今復狠杖國戚,罪有應誅。朕念忠誠,故加格外之施,免其死罪,借杖償辜,復令監禁百日,以儆將來不敬者。今值三伏之際,溽暑炎熱。每念坐囚者手足被繫,舉動維艱,自覺倍刑熱苦。故國家定有寬刑之律,每逢盛暑之時,則寬于縲紲,俾得舒暢。此我國家之殊恩者也,行之歷久。今海瑞亦廁其列。彼是忠藎之臣,更宜特加曠典。兹著加恩赦宥出獄,汝其欽遵,隨使來朝,朕另有旨,速赴毋延。欽宣詔已畢,海瑞懽呼萬歲,隨同欽使出獄,直趨金殿見帝。海瑞二十四拜,謝帝赦宥之恩。帝宣諭曰:“非朕枉法,每念竭忠之臣,倍加愛惜,以勵將來者。今赦汝出獄,著往山東濟南府,以歷城縣知縣用,如有循聲,再行內召重用。汝其勗之,即便起程赴任可也。”海瑞叩謝龍恩出朝,竟不回家,直進青宮叩謝。太子道:“恩人此去,自當珍重,不過三年後,復得相見也。”瑞叩謝而別回來,張夫人此際夫妻復聚,其樂可知。
次日,太子特命馮保賜白金三百,俾爲赴任之需。海瑞道:“屢蒙殿下殊恩,深愧萬無一報。今復愧領,殊屬不安。”馮保道:“不必介意,咱爺愛你,故有此賜。恩人到任,請自爲官,自有咱爺在內照應。”叮嚀而別。少頃,吏部令人送了文憑到來,海瑞便到青宮謝賜,又到吏部裏謝照訖,擇日起行。只擕著海安、海雄,並張夫人一共四人,及蕭條行李而已。出了京城,便望著大路而去。夜住曉行,饑餐渴飲,四人在路上竟無人知是出京赴任的知縣。
到了山東道上,海瑞就將家眷住在旅店,且不上任,帶了海安,改扮測字先生的模樣,一路訪查將來,只留海雄在店服侍夫人。海瑞每日裏就在各處熱鬧的所在,去擺攤測字,海安不離左右。如此半月有餘,訪了幾宗大案。正是:要悉民情處,全在費工夫。畢竟海瑞查訪得甚的案件出來,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山東地方,多聚富豪之家,一府之中,必有數千餘家,都是鉅萬之富者。因其地氣厚,每發科用,較勝于他省。其時濟南府歷城縣,有一富戶姓劉名東雄,富甲一郡。只因這東雄爲富不仁,恃財淩貪;族又蕃衍,又復恃強貶小。各村坊的小戶,受其欺淩迫逼,一則畏他財可通神,二者懼他丁強人衆。這東雄武斷鄉曲,視人有如無物。廣有田地,騾馬成羣。自己卻建了一所莊院,離著縣城五里,其中倉廒庫房俱備,盛栽花木。娶有十數個美妾,以實其中,朝夕懽樂。又有一十餘個惡僕,分管各處租業亭園,計每年徴銀六十五兩外,其餘放債、各項批貨,諸籌筆難盡矣。東雄既已富甲一鄉,便無惡不作,鬧出事來,拚把一二萬金子去了,便己好不冠冕!所以遠近之人,實不敢犯他私令。若是近著歷城的村莊,某人有女美貌,這東雄便要娶歸作妾。其父母不肯,東雄就千方百計,務必得到手裏,方肯甘心。竟有率領家人,白日搶回莊上,旋以百金置其家中,以爲聘禮,其家父母無如之何。又重利放債,譬如小戶人家間有急需,問彼借貸,必倍其利。而貧戶急需之時,則不計其利害。而東雄故意不索,直至數月,計其本利相對,則令家人日夕嚴討,勢必不能償還,或押以田地,亦或勒取其子女,如不遂意,即行送官究辦。那知縣因與東雄結好,所言無不依從。于是負欠之家,並遭其害。知縣受了囑托,自然順著人情,故作威福。那些貧戶敢不忍氣吞聲,鬻妻賣子,勉強償還。所以劉東雄財雄一方,勢霸一郡,歷年已久,鄰郡皆知。一則富于財帛,故東省官員,無不樂與交接。東雄既做這樁昧良的事,自然要結交官府。本府本縣固知加意奉承,其餘閹省官員,東雄無不趨奉。東雄恃著這腳,便恣意妄爲,無所不作。其被害者,不知凡幾。
當下海瑞改裝,私行訪察二十餘日,已經訪得親切,心中大怒,便即上任視事。點卯過了,即時檢閱案卷,查看得劉東雄犯卷曡。即時出了一張硃票,差人立拿劉東雄到案讅辦。那差役拿了硃票來看,只見上寫著道:
山東濟南府歷城縣正堂,爲訪查拿究事:照得本縣下車以來,訪聞得樂逸莊劉東雄,武斷鄉曲,重利剝民,目無法紀,妄作威福,遺害閭閻,爲害殊甚。本縣念切民休,亟應立拿重究。毋使良莠不齊。爲此票差本役,速即冊去,按址協同地保,立即鎖拿劉東雄帶赴本縣,以憑嚴究擬處,去役毋得故縱干咎。速速須票。
嘉靖年月日兵房承限一日銷縣行!
差役把硃票看了,笑道:“再不料這位太爺一些世務不諳,如今卻來作此威福。這票子慢道一張,就是千張萬張,也只好拿來覆甕糊窻而已。”遂不以爲意,只管放在一邊。過了幾日,海瑞只不見到,立即傳了承票差役進內問道:“昨差之票怎麽這時候還不把犯人帶到,這是什麽緣故?”差役稟道:“蒙太爺恩賞硃票,小的們即速前去。奈這劉東雄府第深沉,小的們不敢進去,所以不能拿來。太老爺如欲拿這劉東雄,除非躬親前往他的家中,方纔可以獲得。”海瑞道:“我亦知道他是本縣一個土豪,你們常常與他來往,貪受私賂,與他結成一塊,衙門有事即往通報。如此情形,本縣早已稔悉。今再勒限,五日內務要拿獲劉東雄到案,如若不獲,即提正身嚴比。”衆差役唯唯領命。及至下來的時節,大家都笑起來說道:“這位太爺,想必訪得劉大爺的富豪,意慾吃他一口。但是劉大爺的銀子,是要甜順的纔得咽下,若是他這般擅作威福,不特劉大爺不肯與他,還只怕在上司那裏弄送他呢。”內中一人道:“你我休要管他,就把這硃票拿去劉大爺看,他見了必然大怒,那時你我卻將這些話說來聳動他,他必然不肯甘休的,到上司那裏去弄送,管教他不好下場呢!”衆人齊道:“有理,有理。”遂各各拿出硃票,一程來到劉府,對莊丁說知。時劉東雄正在莊下悶坐。忽見家丁來稟,縣差某某求見。東雄道:“且傳他進來見我。”莊丁領命,復出莊前,對差役說道:“你們好造化,恰好我家員外在那裏閒坐,如今喚你們進去,可隨著我來。”衆差役說聲相煩,便隨著莊丁進內,轉彎抹角,不知過了幾處園亭,纔得到那亭子上。只見員外在亭子內坐,差役急忙上前叩首請安。劉東雄道:“請起,有甚話說?”衆差役道:“乞大爺恕罪,小的方敢直說。”劉東雄道:“說過就是,只管說來。”衆役齊道:“大爺莫怪,只因新任太爺,姓海名瑞,原是部曹降調來的。這太爺卻不曉得世務,到任未及十天,就出了一張票子,把大爺的尊諱寫上了,立要小的們來請。小的哪有閒心理他,把票子擱了幾天,只道罷了。誰知今早喚了小的們進去問,請到大爺否?小的們只說大爺是個有體面的鄉紳,實不敢票喚。他便大怒,說我們故縱,勒了五天的限,如有不能喚到,即要倍比。所以小的們不得已,敬詣府上來,稟知大爺。還求大爺作主,免得小的們受苦,這就感恩不淺了。”劉東雄聽了問道:“票子在哪裏?”差役們道:“現在小的身上,卻不敢與大爺觀看,恐怕得罪呢。”東雄道:“爾且拿了出來我看。”差役說:“看過,大爺請休怪。”遂懷中取了出來,遞到東雄手上。東雄接過仔細一看,笑道:“且自由他。我卻明白了,正是他初出京來,囊中乏鈔,意慾與我打個抽豐是真,但是他不曉得奉承的意思。若要用我銀子,這也不難,除非恭恭敬敬的寫個帖子來拜,我卻送他個下馬禮,有甚要緊。如此行爲,我只好與他個沒趣,叫他知道我劉東雄手段。不干你們之事,請回去至囑他,說我的言語,叫他好好的做這知縣,倘若不懂得好歹,我這一封書,管教他名掛劾章呢。”吩咐家丁,取了十兩銀子,賞與衆人,衆差役們連忙叩謝而去。
到了五日限滿,海瑞還不見他們回話,乃令兵房送簽,帶比該房。即時將簽稿繕正,一齊送進署內。海瑞立時簽押訖,差了皂役前去,即刻帶赴聽比。皂役領了朱簽,急急來到快壯兩班,尋著了他們,把簽與看。那幾名差役便將簽接轉同看,只見上寫著:
特授歷城縣正堂海簽:差本役急速前去快壯兩班,喚齊承辦劉東雄一案,日久並不弋獲之玩役張青、劉能、胡斌、何貴、槐立等,帶赴本縣當堂嚴比。去役毋得刻延,致干並比,速速。
差皂役張源衆差役看了道:“這位太爺真是不曉事的,今日只得對著說明。張老兄你且回館,到了午堂,我們就去便了,決不干纍的。”張源應諾。到了午後,海瑞升堂,立傳皂役回話。張源即便領著張青等五人跪到案前,當堂銷差。瑞視五人笑道:“好差役!爾卻會刁逆,辦公就一毫都不在意。五日之限已滿,爾怎麽巧說亦難免這二十大板。”張青道:“小的罪固應得,但有個下情稟明,立斃杖下亦所不憾。”海瑞道:“且自說來。”張青道:“小的們奉了太爺鈞票,即到劉東雄莊內,闖了進去。恰好東雄在內,小的們便欲下手上鎖。只奈他的家丁共有百十餘人,見了硃票,個個如狼似虎的,眈目相視,不肯甘休之勢。小的們衹有十數人,自料寡衆不敵,故以善說知。雄即冷笑道:‘濟南一帶官吏,亦知我的所爲,並沒一差一吏敢上我門。若是你家縣令要打抽豐,除非好好奉承還有想頭,似這般不敬,只恐自討一場沒趣。倘若大老爺不知好歹,我只一封書札到京,管教大老爺卸任。’是這等說。”海瑞便問:“他是什麽人,爲何一封書札到京,便叫我做不得這個縣尹?”張青道:“大老爺還不知麽?這東雄富甲一郡,守士官吏以及巡按指揮,皆與他來往交厚,當今位極人臣的嚴太師乃是他乾爹。故此他有此腳力,一慨不懼。這話就在嚴太師身上,老爺休要惹他罷。”海瑞聽了不覺勃然大怒。正是:只因一句話,激怒百般尋。畢竟海瑞可能拿獲得劉東雄否,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海瑞聽了衆役之言,不覺勃然大怒道:“這是劉東雄親口說的麽?”張青道:“正是。”海瑞道:“你既見他,怎麽不將他拿來?想是得了銀子。”張青道:“那莊上強壯佃丁,何止百計。小的們若是下手,只好白白送了性命。”海瑞道:“然則你們是再不敢拿他的了?”張青道:“小的們實實不敢。”海瑞大怒道:“可見你們慣于賣放匪徒,所以如此!”吩咐皂役把衆人拖下,每人重責三十大板。皂役們一聲答應,將五人扭下。海瑞吩咐,用頭號板子重打,如有徇情三板不見血,執板人陪打。皂役聽了,不敢徇情,果然三板就見血,打得五人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在地下亂滾,險些兒起不來。海瑞道:“今日比了,還要勒限,如再違限,將來枷比。將家眷先行監禁,伺獲犯之日釋放。”青等唯唯,又勒了五日的限。海瑞又差了十名散役,隨同張青等前往幫辦。旋命皂役先將張青等五人家眷拿到監禁。然後退堂。
海瑞入到私衙自思:我如今在此作縣,不能除得這個土豪,還與百姓除什麽害?今日張青等之言,這劉東雄是恃著強勢的大光棍,所以府縣都不敢奈何他。想必歷任的府縣,都與他來往,受他的賄賂,所以弄得根深本固,不得搖動得倒。即使張青等此去,亦是無用,徒將他們委曲矣,但是立法不得不如此。想了半晌,忽喚海安到來,對著他耳畔說道:“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海安應諾,旋即來到班館。張青等正在那裏敷棒瘡藥,見了海安,衆人齊立起來。海安道:“請自方便。你們今日受了委曲了。”張青嘆道:“今日真是委曲。在堂上挨了三十重重的板子,又勒了限,妻子又提去監禁了。這條賤命料亦走不去的。”海安道:“你們做了許多年的差役,難道官的意思都不曉得麽?”張青道:“大老爺的意思我們怎麽曉得?乞大叔說知,這就感恩不淺了。”海安道:“我見你們可憐,待我實說與你們聽罷。我家老爺是在京降調來的,幸得嚴丞相提擕,纔得了這個知縣。一路出京而來,就聞得這位劉東雄是本縣大大一個富豪,故此到任就出票拿他,卻欲弄他三五千兩。誰知你們拿不到手,他便生氣,在公堂之上下不得場,所以將你們重打,遮掩衆人耳目。你們說他是嚴太師的乾兒子,恰好我們這太爺又是拜在嚴太師膝下的,如今甚悔。你們不用憂心,只管將養就是,這事是罷手的了。你們家眷不上三日包管出來。”青等聽了如夢初覺,方纔悟道:“原來如此,這有何難?這位劉大爺是好揮霍的,每常哪一位新太爺到,他不來交結?待我們棒瘡好了,走到他的莊上說知此意,包管是有禮送來的。連大叔你老人家也得霑點風氣呢。”海安又說了許多話,方纔別去。青等私相笑道:“這位太爺怎麽這樣,弄銀子都沒方法?若是早有聲息,這時候銀子到手了。”胡斌道:“我們明日去對劉大爺說,看他如何。好歹叫他送個禮來就是,免得我們受苦了。”衆人齊聲道:“有理。”
過了三五日,各人的棒瘡都痊癒了,遂一同來劉東雄莊上見了,以此意說知。東雄笑道:“這叫做過後尋舟——不得渡矣。他先前若是恭恭敬敬的,我即與他個臉面,如今知我是相爺的人,他便轉過話來,我卻不吃這一注的。”衆役齊道:“大爺好歹賞些薄面與他,救一救小的們性命則個。”東雄道:“你們且回,我自有處。”差役謝了回衙不表。再說海瑞自命海安與衆差役說話之後,時令海安打探他們口氣。海安這一日來說,差役業已前往劉東雄處說了,他說自有主意等語。海瑞聽了點點頭兒,卻不言語。
又說劉東雄正在莊上,忽然莊丁傳進一札,說是北京千里馬付來。東雄折書觀看。其書云:
屢接厚惠,感佩良深,只以途遙,未遑面謝爲歉。兹有義兒海瑞,原在部曹,緣事左遷,出爲貴縣令尹,前月已抵貴境。但此人赤貧,自行作吏,悉僕提擕。今遠隔一天,自難照拂。惟先生推此屋鳥之愛,時濟惠之,並賜教言,使彼知避兇趨吉,則有造于僕者也。專此佈達,並候近福。
不一!
東雄先生文幾分宜嚴嵩頓首東雄看畢,便問投書人何在。莊丁道:“其人手拿許多書信,說還有幾處投遞,忙迫去了。”東雄自思:差役來說的話不差。今既太師有書到此叫我照應他。也罷,看在太師面情,與他一個分上罷。次日具了十色禮物,一個名帖,著莊丁送到縣署而來。海安接著禮單並帖子拿與海瑞。海瑞暗喜道:“中吾計矣。”只見禮單上是:
金爵杯十對,玉箸子一雙,錦緞十端,西氈毯一席,白金一千兩,黃金四錠,紹酒十罎,金華茶腿十隻,燕窩一盒,鈎翅四桶。
海瑞吩咐收了,又將名帖來看,只見上寫著:“年家眷同門弟劉東雄頓首拜。”海瑞不覺笑了起來,照舊回了一個帖子,賞了一兩銀子與那莊丁,著海安出來致謝。海瑞吩咐送來的東西,一概封誌,不許動了一些。次日對安、雄二人道:“昨日劉東雄送了一份厚禮前來,我已故意收下,以穩其心。今卻要回送過去,方纔象樣。怎能夠得些禮物來呢?你二人可爲我到哪裏借一借禮物,擋一擋架子何如?”海雄道:“別的可以借得,若是這些東西,縱然借了來,送到那邊去,倘若他竟收了,卻將什麽來去還人?”海瑞道:“你們且到店內,與掌櫃的商量,他肯借時,卻問明白了價。若是他那邊收了,照價送還。待等冬季領了俸薪銀兩,照依原價發給就是。”海安道:“如此,恐怕他店內的不肯。”海瑞道:“大抵你們不願去,自覺難于啟齒是真。也罷,你可將名帖分頭去請那京果店、紹酒店、綢緞店、玉器店四處的掌櫃到來,我當面嚮他求借就是。”海安、海雄二人只得分頭去請。到了下午,請了四處掌櫃來到。海瑞衣冠出迎,請到花廳內坐。那些掌櫃的哪裏肯坐,說道:“大老爺是小的們父母,小的們焉敢冒坐。”海瑞道:“這原是私見,就是與賓主。公堂之上,方拘正禮。”再三推讓,方纔坐下。那綢緞店裏的姓魯名祺。當下說道;“不知父臺老大人相召,有何吩咐?”海瑞道:“說來慚愧。只因本縣在此一貧如洗,前日有個鄉紳送了我幾色禮物,雖然不曾受他的,只是禮相送還,本縣亦要回敬過去。只奈沒有一些東西,又沒銀子去買,故特請列位到來商議,要嚮寶店內各借幾色,裝一裝臉。若是那邊收了,該多少價錢,照依送還就是。”各人道:“大老爺吩咐,小的們凜遵就是。要取多少只管著人到店取來。”海瑞道:“不是這等說,本縣不過權宜之事,你等不必疑心。每店只要動借四色就很夠了。”各人唯唯應命,叩謝而出。海瑞復喚轉來,吩咐道:“只要四色,若是我的家人多借一些,你等須來見我。”店人齊叫道:“真難得這位太爺這樣清廉,真是我們行戶有福。若是往時新任的官來,便是那一位官親掛帖,這一位師父賒取,其餘家人們各、各來侵霑小利。怎似得這位太爺這般清淨,嚮我們借幾樣東西,還是這樣恭恭敬敬,真是不愧上蒼的知縣了。”各人回到店中,將貨物上好的揀了四色,即刻送至署內。
須臾之間,綢緞、火腿、紹酒、京果、玉器,共十六色俱已齊備。海瑞寫個名帖,夾著禮單,令海安、海雄擡了送去,並囑其留心窺察莊上來往路徑。海安二人領命,擡著禮物來到莊上。莊丁問了來歷,即來報知。劉東雄看了禮單名帖,笑道:“這纔是個道理呢,他是個貧知縣,怎好受他的禮物。”一些不收,賞了來人十兩銀子,禮物仍復發回出來。海安有心要窺探他的地方,便對莊丁道:“家老家略備些須之敬,今大爺不肯受,是不肯賞臉與家老爺,乞大叔引在下到大爺面前面懇賞收,不然就連這賞錢都不敢領了。”莊丁遂引著二人進內,轉彎抹角,過了一帶粉墻,進三重朱門就是水閣,過了水閣又是一座小橋,橋下有大池,池中許多蓮花紅白相間,三間煖閣纔是劉東雄坐的地方。海安進到裏面,只見劉東雄身穿單衿坐在一張湘妃竹椅上。海安二人慌忙叩頭請安問好,道了海瑞想慕的意思,東雄也不說請起,大端端的坐著不動,說道:“就煩二位尊管歸報主人,說我心收就是。”海安道:“小的家主素慕大爺慷慨,又屬同門,忽承大爺賜惠,不以客套,故將厚禮全收,以顯相好。今主人稍備一芹之敬,而大爺揮之門外,豈不屑與家主人相交耶?”劉東雄道:“不過一刺到了便是,何必定要收下?今尊管既然如此,就收將一二色禮就是。”乃吩咐莊丁,將兩罎紹酒收下,其餘的壁回。海安復又再三相懇,劉東雄道:“主意已定,無須尊管強勸矣。”復令每人賞銀五兩,海安、海雄叩謝而出,擡了禮物循著舊路而回。正是:有心窺捷徑,奸惡豈能知。畢竟海安回署,見了海瑞如何說話,且聽下文分解。
卻說海安、海雄二人,把禮物擡回,來見海瑞,備言其事,並說其得了二十兩銀子的賞封。海瑞道:“除了兩罎紹酒的價銀,餘者你二人拿去,買些衣物。”想海安、海雄二人自隨海公作吏不下十載,今日卻得了二十兩,這是他二人大造化之處。安、雄二人叩謝。海瑞道:“你可曾探得路徑否?”海安便將莊內的路徑,口說指畫,備說一番。海瑞聽了,心中記著。
過了兩天,就是七月十五日中元盛會。探得那劉東雄,延僧仗衆在荒地搭起一座高臺,做功德,超幽施食。如此歹惡心腸,即做大千億萬功德亦難補缺。想必因陷害人口過多,故特設此盂蘭盆會,以冀萬一之懺悔矣。莊上張燈結綵,十分熱鬧,遠近的人,都到那裏去看。當下海瑞得知這個信息,即便改了裝,扮作算命先生的模樣,由署後而出,隨著行人來到莊上。只見燈燭輝煌,梵音咒韻。其中又設茶缸十餘個施茶,往往來來的不知多少人數。正面就是八個僧人,在臺上唸經開解。臺左一所小廳樣,擺設著八張學士椅,俱係顧繡大紅緞椅帔。中間一張香几,一張紫榆八仙桌子。那桌上東邊是插屏,西邊是天青色大花瓶,上供著幾枝玉簪花,當中一個寶鴨仙爐,內焚沉檀,香氣撲鼻,卻沒有人在此。海瑞暗想,必是劉東雄坐的。便故意走到椅子上坐著。少頃,只見三兩個高長大漢子來到。海瑞料是助紂爲虐的莊丁,竟不出聲,只管坐著。那莊丁上前喝道:“你這人好沒分曉。既來看高興,若是渴了,東廊下有茶,又有板櫈,那裏歇腳吃茶,豈不是甚便麽,竟在這裏則甚!看你的打扮,莫非是個算命的麽?”海瑞便立起身來道:“我正是個算命的。”內中一人道:“我幾年的運氣怎麽這般顛倒,先生,你且與我算一算命,看是如何。”海瑞道:“今年貴庚?”那人道:“丙申三月十一巳時。”海瑞故意推算良久,說道:“大叔莫怪,在下直講:你這八字,雖然不少穿,不少吃,惟是賓強主弱,都要靠著他人的,卻不能自振家聲。行至己巳、庚午這兩個字,還卻有些意思,亦是有限的財帛。壽享八旬,一子一女成家。”那人聽了帶笑謝道:“先生真是再生鬼谷,是眼見的一般。”衆人聽說,都要求他占算。海瑞一一贈之,左撞右盤,自然有幾分合著。直算到點燈時候,恰遇劉東雄出來。那莊丁們見了,急急走開。
東雄見了海瑞卻不認得,便問衆莊丁道:“這是什麽人?你們在此做什麽?”莊丁道:“他是算命的,偶來此觀看高興。遇了小的們叫他占算,果然靈騐非常,再沒一句話假的。所以大家都叫他推算,直至這個時候,不料撞了大爺。”海瑞聽他叫大爺,知是東雄,便急急上前作揖道:“小可不知,多有得罪大爺。”東雄笑道:“他們說你占算十分靈騐,你可與我推算一紙如何?”海瑞乘機道:“大爺提挈是最好的,只是天色黑了,小可還要進城,明日一早來罷。”東雄笑道:“這時候城門已閉了,你且先與我推算。這裏很有便鋪,你不必過慮。”海瑞謝道:“怎好打擾?”東雄道:“這時候諒亦餓矣,且請用晚膳再算罷。”因對莊丁道:“外面喧嘩,你們可引到紅渠閣去,那裏又清淨,就在那裏擺飯,不論你們哪一個相陪,用了飯我卻來呢。”海瑞又謝了。那莊丁便引著海瑞來到閣中。只見那沼裏滿栽紅蓮,一片清香。進得閣來,明窻淨几,放著文房四寶、瑤琴、寶劍,原來是東雄常坐的所在。那莊丁搬了一桌酒菜到來,坐以相陪。海瑞恐怕醉了誤事,卻推不飲酒的,只是用飯。飯畢,莊丁收拾去了。少頃,只見兩個絳紗燈籠照東雄而來,海瑞急忙起身迎接。東雄帶著醉意坐下道:“先生不要拘禮,請坐。”海瑞坐下。東雄道:“在下生于戊申年正月初五子時,煩先生直言一算。”海瑞即將八字排開,推算一回說道:“此乃繫雙蝴蝶之格,大富大貴之命也。”東雄笑道:“先生休獎,須要直言。”海瑞道:“臺造于戊申年所生。戊乃中央之土,土能生金,故主大富;申庚皆金,金旺生水,水旺生財,故斷得大富。若論貴字,得怪勿怪,一生得貴人提挈,至四十一歲,必得異路功名,正途則無分也,得官不在三秩之下。若論子息,三枝送老,但妻宮略要少些爲妙。尊駕一生疏財仗義,雖然揮霍,每遇謀望,皆事事如願。貿易則利倍于本。此時正交子運,目下雖未用定,卻現有貴人扶持,綠馬暗動,官秩不日就有消息。壽可至九十。此是在下直言,幸勿見怪。”東雄一邊聽,一邊點頭說道:“先生真是靈騐,所言皆合。不才仰承祖父所遺,頗稱饒富。若說貴字,在下雖不善讀書,然幸得大貴人與我交好,若論二三品的官秩,他不過吹噓之力,便可爲得的。今歲正月間,曾有信息來知會我,約在明年,可以得官。今先生之言,恰好親見一般。尚有小兒及拙荊、小妾的八字,亦求先生一算。今夜辛苦了,且宿一宵,明時起來再推罷。”海瑞道:“不妨的,夜靜人稀,心清氣靜,更是精神。請大爺寫下八字,明早來取。待小可逐一批評如何?”東雄便將兒子、妻妾八字寫下了,交與海瑞。又說了許多好話,方纔作別道:“先生就在此相屈一宵。只因今夜功德圓滿,焰口超幽之時,在下要去參佛,不能相陪,先生休怪。”海瑞道:“大爺請便。”東雄別去。
海瑞看見天氣尚早,纔交二更,乃挑起燈來,把八字排畢。少頃,只見一個丫環,十五六歲,捧著一壺香茗、一盤點心進來,放在桌上說道:“這是大娘送來與先生下茶的。先生爲我們推算辛苦,大娘說煩先生留意直言,明日重謝呢。”說罷自去。海瑞想道:“如此婦人卻這般有禮,可惜錯配匪人。”且把門來閉上,自思:我今日之來,原爲著要打探劉東雄的犯罪實跡,好去稟知上憲,如今卻坐在裏面,濟得甚事?獨坐無卿,只見桌几上堆著好些書札在內,海瑞即隨手撿一札來看。事有湊巧,卻是嚴嵩從京來的,其書云:字付東雄老誼臺先生閣下。啟者:前蒙惠我東珠百顆,光潔圓淨,洵罕希之珍。拜登之下,深銘五內。貴省巡按熊岳,乃僕門下生也,今將次到任,若是抵省之後自當來拜候矣。但彼人地生疏,諸事之中還祈指示。前者所言關倫氏一案,該撫業已具題,以威逼斃命爲定讞。僕駁飭之矣。至于捐銜一節,朝廷定例,捐二品封典以贈父母則有。如若捐自身職銜則不許,惟四品可矣。以僕忖之:莫若來年到京,援例加捐郎中,此際復加捐即用,僕自當以刑、兵兩部掌印握篆爲君謀之。旋以績最,隨奏擢侍郎,則不三年可出外任矣。如此籌度,不知有當尊意否?如可行之,則賜回示。俾是日報捐,預爲根本,後期庶毋庸又費周章也。專此佈達,並候近祺。
海瑞看畢,自思道:“這廝真是財可通神,他竟有本事勾通姦相。若不早除,他日養成氣候,得了官爵。則天下百姓無遺類矣!但關倫氏到底何人?又見上有威逼斃命字樣,此必這廝所犯之案,上司具題,故彼賄賂嚴嵩,將案駁回,遂使冤無可伸了。怎的本縣卻不見有這案卷移交?這就奇了。將此書且收起,明日卻將爲證,奏嵩殺府尊在此書矣。復又翻閱別札,都是各省官員與他來往致候之札,內中有兼敘案件者,有特托夤緣者。閱至尾後一札,卻是本府的,內云:啟者:前云關倫氏一案,聞上憲業已具題。然先生能致意于嚴相,則必奏駁。但見證之張三姥,矢口不移,將來似難移轉。今該縣已將該氏押候,必欲令其改供。而張三姥再四不肯,似此殊礙結案。前日該令曾有密函來稟,欲在旬日內將該氏鴆卻,以免疑礙。但該氏一死,則案易于轉動矣。專此佈復,並候日安!海瑞看了,纔明白,但不知關倫氏屬哪一縣的百姓,料亦在濟南府屬,這是還可以查訪得的,亦將這書取了。不覺已是四更將盡,其時實覺困乏,乃就几上睡了。天明,莊丁持水進來,只見門尚未開,又見紗窻未閉,便從窻口而入。見海瑞隱几而臥,鼻息訏訏。近視案上書札,翻得亂了,莊丁便想道:“書札怎麽這般亂了?莫非這先生翻閱了麽?”遂走近案前,將書曡齊,只不見兩封書。莊丁自思道:“這兩封書札未知是閒書押或事關緊要?卻不見了,必是他偷藏過了。”遂急急搖醒海瑞問道:“先生,你可曾翻閱這書札否?”海瑞道:“我在案上推算八字,直至五更方纔睡了,卻有甚空時去翻閱你的書札?”莊丁道:“你休要瞞隱,那些書札都亂了!”便一把抓住往外就跑。正是:一札私書能致禍,總因失檢遭奸殃。畢竟那莊丁抓住了海瑞往外就走,欲到何處,海瑞的性命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那莊丁搜書不見,心疑海瑞偷盜,上前把海瑞叫醒,便問書信。海瑞道:“我在此推算八字,哪裏見你家什麽書信。”莊丁怎肯依他,一手抓著海瑞,一手開門,竟扯到劉東雄面前來。那劉東雄正在書院打坐,忽見莊丁扯著算命的過來,便問:“你們爲什麽?怎的把先生抓著,成何規矩?”莊丁說道:“他是個歹人!”東雄道:“怎知他是歹人?”莊丁道:“昨夜大爺好意,叫他在閣中安歇。誰知他竟把大爺的書札偷了,想來是個歹人,不知是哪裏來的?大爺讅他便知來歷。”海瑞叫道:“勿要屈我。我從二更推算八字,直至五更方纔睡去的,不信且看桌上批評了幾紙八字,就可以知道了。”東雄道:“都不用多辯。但在你身上搜得書札出來,便是真的。”遂叱命莊丁把他身上遍搜,果然搜出兩封書信。東雄看了,不覺大怒道:“可巧天地哀憐窺破,不然我的性命送在你手。”乃喚:“莊丁,抓到後花園去,待我來讅問來歷!”衆莊丁答應一聲,早把海瑞簇下,擁到後花園來。
到亭子上,只見儼然擺著公案刑具。海瑞自悔失于檢點,今一旦卻遭在這廝手上。東雄坐在正面,吩咐將這歹人帶上來。衆莊丁把海瑞擁到面前,叱令海瑞跪下。海瑞勃然大怒道:“你是什麽人,本縣卻來跪你?”東雄聽得本縣二字,心中猛笑道:“你莫非歷城知縣海瑞麽?”瑞笑道:“本縣便是,你敢無禮麽?”東雄大怒,叱道:“畜生,你自視得一個知縣恁大,卻想來胡弄我麽?今日被我拿住,又有何說?”海瑞道:“我乃堂堂縣令,是你父母,你敢把本縣做什麽?”東雄道:“慢說你是這一個畜生,不知多少巡按、府縣葬于水牢者不知凡幾。”吩咐莊丁:“把他推到水牢去,叫他知道利害。”莊丁應諾,將剛峰蜂擁而去,過了一帶高墻,又是一重小門,開了小門,推到裏面。只見黑暗暗的不辨東西,聽到水聲潺潺。卻原來這所在乃是跨濠搭篷的,上是大板,下是濠塹。將人推到裏面,斷了水米,七日間必然餓死。隨將屍首推在水裏,下面團團豎了木樁,那屍首在內卻流不出去的,所以無人知覺。此時剛峰被推到裏面,聽得莊丁將門鎖了,自思:“這個所在,必死無生的。我剛峰亦是爲民起見,今日卻要死于此地。海安哪裏知道?就是夫人亦難明白吾之去嚮。過了幾日,衙內沒了官,他們必然去報上司知道,另換新官來署。我那家眷卻不知作何光景?況且宦囊如洗,安、雄二人哪裏弄得盤費送夫人回家?上司還說我不肖,逃官而去。這劉東雄還怕不肯干休,又要斬草除根,連家屬都要陷害,這是可知的。”想到此處,不覺掉下淚來,長嘆道:“我剛峰一生未償有欺暗之事,怎的如此折磨?”然亦無可如何,只得坐在板上,不禁長嘆。不知紅日西沉,又不知曉暮,遠遠聽得更鼓之聲,方知入夜。
剛峰此際又餓又倦,把身子躺在板上。矇矓之間,似有一人衣冠楚楚,立在面前,說道:“剛峰,你不用憂愁,自然有個出頭的日子。但吾等含冤于此十有餘載,屍骸水浸,還望剛峰超雪。”剛峰道:“你是甚人?在此爲甚的被害?可說來我聽。若有出頭日子,自然與你伸冤雪恨。”其人道:“吾乃江南華亭縣人,姓簡名纕字佩蘭,于正德庚辰科鄉薦,旋叩鼎甲第二名,即蒙親點巡按此省。一出京城,沿途密訪,已知劉東雄稔惡。到了本省,未及上任,先改扮混入此地,以冀密訪東雄實跡。誰知被他窺破。飽打一頓,備極非刑,推在這裏,饑寒而死,將吾屍體推在水內,屈指十有一年,現有巡按印信爲證,尚在懷中。明日剛峰上去,可即稟知提督,乞其領兵前來,將此莊圍住。先拿了東雄,隨來此地搜檢。下面有五個屍體,一是太守李珠斗,一是本縣尹劉東升,其餘三個乃是本縣百姓:一因妻子被搶,尋妻受害;一因欠了東雄米穀,被陷于此;一因妹子被搶,尋妹遭禍,竟無發覺者。剛峰前途遠大,正未有艾,不日自當出去。”言罷,一陣陰風,倏忽不見。卻把剛峰驚醒,原來是南柯一夢。剛峰自思:“我難道還有出頭之日子麽?夢中之言,大抵不差。但不知怎的得出去纔好。”乃立起身來,再拜道:“倘君有靈,立即指示我路途,再見天日,何懼冤仇不復!”說畢,忽聞風聲吼吼,少頃雷雨大作,電光射入牢來。剛峰叫道:“天呀!可憐剛峰今日爲國爲民,反陷身于此。瑞死何足惜,但有六人之冤,無由得泄。倘蒙眷佑,俾瑞得出牢籠,收除兇惡,共白沉冤,則瑞死無所憾矣!”言未已,忽然一陣紅光射入,一聲霹靂打將下來,把那水牢打一個大洞。一陣光亮,狂風大作。此際剛峰心搖膽戰,不知所以。誰知這陣大風,竟把海瑞擄出牢外。少頃,雷聲少息,電光尚未息時,有光亮射來。海瑞醒了轉來,卻不是牢裏,憑著電光細看,乃是一座危橋,自身坐于橋上。剛峰暗想:“適間雷雨,就是救我的。”遂望空叩謝,乘著雨而走,亦不辨東西。但聽得前面更鼓之聲,側耳聽時,已交五更。剛峰便嚮著更鼓之處而奔,此際顧不得衣衫淋濕。遠遠透出燈光,卻原來就是提督行署。
明朝所設提督,每三年一次巡邊,所以各府俱有行署,以備巡察駐腳的。當下剛峰到燈光近處,方纔知道是一所衙門,便闖進裏面,卻被更夫拿住,叱道:“什麽人,敢是奸細麽?”剛峰說道:“我乃是歷城縣知縣。”更夫笑道:“你是知縣,怎麽這般狼狽?快些直說!”剛峰便問:“這是什麽人員的衙署?”那更夫道:“這是提督行署。你既是知縣,爲什麽不見你來叩接我們大人?”剛峰聽了,喜的手舞足蹈的說道:“我正要求見大人,相煩通傳一聲,說歷城縣知縣海瑞要見,有機密事面稟。”更夫道:“你休要走了。”海瑞道:“我是特來求見的,怎肯走?你若不信,可與我一同擕著手,去門上大叔處說話。”更夫應諾,便與剛峰來到大門,叫醒了那守門的家人,說了上項事情。那家人把剛峰看了一看,說道:“你且在門房坐著,待我上去稟明了大人。”
且說那提督姓錢名國柱,乃是浙江嚴州人,由武狀元出身,歷任到提督,平生耿直,不避權貴。家人走到面前,當下便報有歷城知縣海瑞冒雨而至,聲稱有機密事要面見大人等語。錢國柱自忖:這知縣是在城裏的,如今冒雨而至,想必有甚關係本縣的事,故此冒雨而來,便吩咐即傳進見。家人領命,急急來到門房說道:“大人起來了,傳你進見呢!”剛峰隨著家人來到穿堂,燈光之下,見提督行了庭參之禮。國柱道:“貴縣何以冒雨一人至此?請道其詳。”剛峰便將如何訪察,被劉東雄關在水牢,幸得某人夢中示知,及雷雨相救,逐一告知。國柱聽了道:“哪裏有這等土豪勢惡!可見當時府縣廢馳政務,致此養虎爲患。依貴縣尊意若何?”剛峰道:“求大人立即傳令兵丁前往,把劉東雄莊上圍住,一齊打進裏面,不分好歹,見人就拿。若是遲延,東雄知風必然遠飏了。”提督依允,即時傳令點兵三百,命中軍官領著,隨海瑞前往莊上,捉拿劉東雄全家。這令一下,中軍官立即點齊兵丁,同著海瑞如飛而來。及至到了莊前,天尚未明,剛峰道:“先分一百五十名,將這莊子團團圍住;一百五十名,隨我進去。”中軍官應允,即令兵依計而行。一聲呐喊,剛峰在前領導,打進莊來。那些莊丁一個個夢中驚起,不知何故,有的穿衣不及已被拿了的。一百五十名兵丁,奮勇拿人。那些莊丁雖然有勇,然值此倉猝之際,又見是官兵來拿,各各手軟腳酸的,被他拿了。當時東雄正在驚慌,急急披衣走出來看,卻被剛峰看見,喚令兵丁上前拿下。至此時,天色大亮,剛峰對中軍官道:“大老爺,且先押解犯人前往行轅請功,待卑職在此拆毀水牢,打撈屍首。”中軍官應諾,傳令留下五十名官兵,聽候剛峰使用,餘者押犯回轅而去。剛峰即時把那紅渠閣中的私書,盡行放在身上。遂令十名官兵把守莊門,餘者帶著來至水牢。令四十人一齊動手,即時把水牢拆去,地板揭起,只見下面盡是濁水。剛峰令人把水略略車乾,然後命十人下去,躍入水裏,果然負了五個屍首上來。只因其被水浸著的,所以不爛,但一身黑腫,不辨面目矣,衣服仍在。及至負出水上,其屍就卸了,只剩白骨。剛峰親自細查一番,內中有一屍,中有鋼印一顆。剛峰細視,印上有文曰:“山東巡安關防”六字。剛峰道:“此必簡巡按之屍也。”即忙拜謝其陰相之恩,令人別以錦被裹之。但不知哪個是前任縣令屍首,再加詳檢。只見一屍的衣服,尚有角帶在內,剛峰道:“此必是前縣令也。”亦嚮著再拜。拜了,亦令人別以布裹之,親書記認。餘者三屍,悉用布帛包好,取了五張竹笪,把五個屍首盛著,令人先行擡到莊外之大安寺前放著。其時海安、海雄二人尋到莊上來。只見主人渾身濕透,仍自在那裏指手劃腳的,竟不知自己身上濕了。安、雄二人上前見了,纔把自己的衣脫下,去與剛峰換了。海瑞令他二人先回,隨將東雄莊上各物,當衆點過,上了清單,一一封誌。其諸婦女關在一室。不許他人擾亂。留兵丁三十人把守,自己來行轅繳令。正是:不惜身勞苦,爲民除害先。要知劉東雄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