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獻庫海公大紅袍傳

海公大紅袍傳第 4 / 4 頁

第五十七回 剛峰搜宦調任去釘

自作孽來還自受,奸謀到底遇天收,罰俸革職存留任,枉法偏徇可知否?

莫言暗室相欺慣,上天視聽豈能休?

金刀一割邪心事,回去還思早回頭!

王惇聽了這幾句言語,方纔悔悟。知是海瑞爲著自己庇護嚴世蕃一案所致,乃悔悟道:“從今以後,咱再不去管閒事了,伏乞大人開恩一線,于咱自新,以圖報效罷。”海瑞笑道:“你依著我的好言語,自然做了好人,且去罷。”王惇這次被海瑞去了他的八分威風,從此不敢作威,專門守分,安命度日。後人有詩八句,單道海公能以正氣化人,而王惇亦可謂善于改過者,雖有前愆,亦是宥之。詩云:

聖言有過休憚改,善能補過即爲賢。

芝蘭香久薰身德,鮑廁聞深不覺然。

若使早能遷善日,免教此際受過迍邅。

如今並看王惇者,且自先教用洗煎。

當下海瑞把諸宦官閹割訖,進宮復旨,且奏知王惇善于改過,堪嘉。帝道:“卿可謂正能逐邪者也。”欽賜匾額,以旌其忠,而御筆親書“盛世直臣”四字。海瑞謝恩出朝。嚴嵩聞知,心中愈怒,又見王惇如此光景,如失左右手一般。張居正、趙文華等日夜要害海瑞,只恨皇上又施匾額,寵任正重,無計可施。日夕思維,並無計策。忽然南京戶部尚書員缺,嚴嵩便于三司聯奏,保舉海瑞前往。只因這南京乃是當日太祖建都之處,後因永樂皇帝遷過北燕,改爲北京。那金陵現改爲南京,仍有宮殿,以及諸王府第,並先帝陵在此,故尚設五部尚書在此,唯缺的吏部,惟戶、禮、兵、刑、工五部是實。這南京就是諸親王在此居住,事務極煩,責任甚重,人人都不願到彼做官。然非才幹廉能者,不剋此任。當下天子見了奏章,尋思南京重地,非海瑞前去不可。乃批了一道聖旨云:

南京戶部尚書員缺,該處重地,非才學優長,廉能耿介者,不可當此重任。現據太師聯同三司會奏議,調現任盛京戶部尚書海瑞以之調補,則地方庶有裨益。著海瑞立即前往補授可也。欽此!

聖旨一下,嚴嵩與張、趙二人大喜,即到吏部那裏會知。吏部領了旨意,即把海瑞改注了南京戶部尚書冊名。海瑞受了恩命,只得即日離任就道。一路上好不嚴肅,帶領著海安及張氏夫人,一路餐風宿水而來。正是:多能多幹多奔逐,那得媮安半刻閒?畢竟海公此去南京,吉凶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八回 繼盛劾奸矯詔設禍

卻說海瑞領了聖旨,即日擕了眷屬,到南京赴任而去,按下不表。再說那嚴嵩等看海瑞不在朝中,越加橫暴。此時嚴世蕃亦已回京,仍復舊職。惟王惇一人,不與相濟,其餘一黨奸賊,把個朝廷弄得不成體統。嚴嵩等又在遼東開了馬市,使夷、漢互相貿易,多官不敢諫阻,又傚王安石青苗錢之法。青苗錢者,以時屆青黃不接之際,農夫正值拮據,必爲錢糧追呼,所以將錢借與百姓納糧,俟其禾稻成熟之時,倍利償還。此法王安石行之,而民滋擾,幾不聊生。今嵩復行之,而民益敝。又將北直一帶關隘之兵將卸去,其地貼近北番,朝廷關隘被胡人佔著,不計其數。邊報日急,而嵩不肯發兵相援。或謂之曰:“今邊境被諸胡侵掠,而守將被圍甚急,朝廷不發兵往救,豈不誤事?”嵩曰:“不然,若一關將失,有人去救,以後都望人救。”故此專意不肯發兵,致北直一帶關隘,俱被胡人侵佔。

時有兵科給事中楊繼盛,恨嵩誤國,連夜修了本章,數嵩十罪。本將修起,繼盛正欲繕完,忽見燈燭風搖,火光頓滅,十指疼痛。又聞鬼泣之聲,自窻而入,黑暗之中,見其先人立于燈下,以手指其奏稿,又搖手再三。一陣陰風,倏然不見。繼盛悟道:“莫非先人宋顯靈,不許我上此本麽?”又轉念道:“食君之祿,當報君恩。嚴嵩等誤國,豈忍旁觀,默不一見言語乎?即此受誅,亦必要上此本。”乃令其子楊琪代繕,琪亦諫道:“嵩固誤國,然朝廷不少大臣,曾不敢以一言劾嵩者,今父親以一給事而欲參奏宰相;況嵩乃上之心腹寵臣,今欲劾之,是猶以卵擊石也。惟大人察之。”繼盛怒道:“爲乏盡忠,衹知興利除弊,至于死生禍福,非所計也。”喝令楊琪急繕。琪不得已繕之。次早,繼盛入朝,趨班出奏嚴嵩、趙文華、張居正、嚴世蕃等欺君罔上,召衅賣國,將本章呈上。內侍手接本章,展放龍案上。帝看,只見寫道:

兵科給事臣楊繼盛誠惶誠恐,謹奏:爲國賊欺罔,召衅殃民,弄法壞紀,請將擬議,而肅廟廊,以安社稷事:竊見丞相嚴嵩,出身雖屬科甲,而品行實同小人。巧媚工讒,以青詞得幸。蒙皇上不次擢用,不三年而秉鈞衡。受恩既深,圖報宜殷。乃嵩不知報本,專權肆橫,擅作威福,樹黨賣官,弄法壞紀,蠹國而肥家,召衅以殃民,無所不至。朝廷正士惟恐去之不速,村野奸徒只憂置之不上。復庇于世蕃,無惡不作。甚至誣陷親王,玷污秀士,種種不堪,擢髮難數。廷臣畏其權勢,結舌不敢上陳。即有一二誅臣,而嵩必借以他事陷之,不致其死不休。年來言路閉塞,朝廷、村野之士,睹而心傷,敢怒而不敢言。似此國賊專竊之日,正社稷傾危之時。臣受國恩深重,萬死不足以報高厚,敢借微軀袖手旁觀國家之危哉?伏乞陛下俯聽臣言,請速斬嵩等以謝天下,則天下幸甚!社稷幸甚!謹列嚴嵩十大罪于左:

一宗專權肆橫,自視尊大。在京文武以及內外鎮,皆要勒取賄賂,否則誣陷。

一宗賣官鬻爵。嵩自秉鈞衡,以張居正、趙文華分任吏、刑各部,以爲爪牙;內外官缺,任意賄賣,門庭如市。敗壞紀綱,莫此爲甚。

一宗罔上欺天。嵩貪賂賄,積賍百兆,不能悉數;建造楠木房屋,其中園亭間隔,仿照大清宮儀式,欺罔僭越特甚。

一宗淫辱汙穢。嵩選良家女子年十五以上者,藏于府第,動以千數,倍勝宮廷嬪妃,擅用御樂。

一宗擅召邊衅。嵩貪胡人賂賄,私開馬市。番、漢往來雜沓,致啟邊鄙兵端。又不奏聞,致失北直一帶關隘。

一宗忌賢妒能。內外臣工,凡有忠介者,嵩必以計陷之,致朝無正士。

一宗擅主生殺。內外功臣凡有不附于己,立即指示他人,誣以重罪。如刑部侍郎胡敬巖、詹事府洗馬郭光容等,皆以忤嵩開罪,卒斃于獄。

一宗縱子行兇。伊子嚴世蕃,毫無一善,輒置之上卿。世蕃藉勢殃毒士林,如荊州秀才胡湘東竟受玷污。世蕃反加誣陷;致誣親王造反,可惡已甚。神人共憤,罪不容誅。一宗圖危椒殿。嵩以甥女育爲己女進于陛下,圖謀大位,致陷皇后、青宮被禁,幸蒙犀燭,幾致久幽。

一宗收刮民財。嵩以貪壑未滿,傚王安石青苗錢法,加之倍利,民不聊生。又縱家人嚴二等,重利放債,剝衆民脂膏。

帝覽表意頗不悅。然細察其詞,亦屬真切,乃溫語道:“卿乃一給事,擅劾大臣,無乃太過。朕姑留之,採擇而行。”繼盛謝恩而出。帝退入后官,令內侍召嵩入,以表示之。嵩忙俯伏奏道:“楊繼盛與臣不睦,故擅造臣十罪潛害,伏乞陛下作主。”帝道:“楊繼盛未必盡誣,然卿有則改之,無則加勉,無致廷臣嘵嘵上陳,擾朕聽聞可也。”嵩泣謝道:“陛下視臣如子。”帝令退出。

嚴嵩回到府中,急召張、趙二人進府,以楊繼盛之本章示之。張居正嚇得汗流浹背,趙文華慌得目瞪口呆。二人半晌方纔說得出話。嚴嵩以天子之語,對張、趙二人道:“幸蒙皇上寬容,不然吾等已付廷尉矣!”趙文華道:“太師當即除之,否則復生禍矣。”嵩道:“如何法兒收拾他?你當思出個妙策來!”張居正道:“爲今之計,太師即可矯旨殺之,以絕將來傚尤者接踵而起。”嚴嵩然之。即使人誣繼盛罪,立付廷尉。時繼盛之子方在書房臨池,家人來報道:“老爺已被廷尉執去,探道是因前日之表所致。嵩要斬草除根,少爺在所不免,可早爲計。”琪嘆曰:“破巢之下,焉有完卵?”家人曰:“少爺如不肯走,旋以被執去。”未幾日,繼盛父子皆被害于獄中,而帝實未嘗知也。嵩既鴆殺繼盛父子,愈加兇橫。

時有蘇州府知縣莫懷古,秩滿擢任光祿寺丞。莫懷古擕妾雪娘,帶僕莫成來京供職。上任後大加修飾衙門,糊壁糊窻,栽花種竹。此時有裱褙匠湯忠來與裱糊書院窻壁,恰好懷古手弄玉杯,湯忠看見異光瑩潔,白潤無瑕,在旁不勝欣羨。懷古道:“汝亦好此耶?”湯忠道:“小的當日原是開古玩店的,因爲落了本錢,致此改行裱褙。月前蒙各衙大人叫去,認識寶物,所以略知一二。今見了大老爺這一隻杯兒,不免失口稱好,果然稀世之珍也。”懷古道:“你既認得,此杯何名呢?”湯忠道:“這是‘溫涼寶玉杯’,又名‘一捧雪’,原是隋朝之物。煬帝在江都陸地行舟,有余氏進的二隻杯,亦名‘余杯’,本是一雙;只因煬帝在龍舟之上,與蕭后飲醉,彼此把杯,偶然失手,碎了一隻。其杯斟酒在內,杯卻隨酒之色,溫涼有度,此乃罕有之物也。”懷古道:“你果然說得不差,此杯乃先人所遺,雖有佳客前來,吾亦未嘗露白。今汝見之,亦云幸矣。”湯忠道:“小的這雙眼睛看的也不少,只是未曾見此。”說罷,隨到上房裱褙。恰好雪娘在內,被湯忠看見,不覺魂飛天外,魄散九霄。一面做活,一邊偷眼去看雪娘,目不轉睛的,只管只看。誰知裏麪雪娘未曾得知,所以任他偷看一飽。這湯裱褙暗思道:“天下哪有這樣絕色的婦人?我老湯若得與他一霑蘭蕙之氣,勝做二品京堂了。”一肚子的胡思亂想,故意慢慢的裱糊至晚工竣,方纔出來。回到鋪中,呆獃的坐著,連飯也不去吃,即便上床睡下。一晚哪裏睡得著,一味的思想計策。忽然想出一條毒計來,拍掌笑道:“是了,是了!”

次日來到世蕃府中,原來這湯忠常到嚴府認識寶玩的,世蕃因此也亦喜他。當下湯忠見了世蕃,世蕃問道:“這幾日可有什麽好玩器否?”湯忠道:“沒有什麽好的,只因昨日偶到新任光祿署中,看見這位莫老爺手弄一隻‘溫涼一捧雪玉杯’,真是稀世之寶。”遂將此杯始末,備細對世蕃說知一遍。世蕃道:“這也容易,明日我到他那裏,與他買了就是。”湯忠道:“這恐不易,那莫老爺是個古板人,他曾說過,雖有佳客,不輕露白的,只怕他不肯呢。”世蕃道:“你可先到他家說知,若是不允,再作理會。”湯忠領命,急急來到莫府,以世蕃之意對懷古說明。懷古道:“此是先人之遺寶,哪肯輕易與人?這卻使不得的。”湯忠道:“不然。今日之勢論之,莫說小人得罪老爺,自不能與老爺相抗。老爺亦不能與嚴府相抗。莫若捨此杯以博嚴府之懽如何?”懷古道:“此卻不能,情願棄官不做。”湯忠道,“如今老爺可連夜另找白玉,並工做成照樣一隻送去就是了。”懷古道:“只恐露出馬腳來,反爲不美?”湯忠道:“不妨的,老爺送杯前去,嚴府必喚小的去認,那時小的就說原物便了。”懷古道:“就煩善爲我致意,容後日裝璜送去就是,理當厚報。”湯忠道:“這個算什麽?不過要老爺好結識解仇怨,小的何敢望報?”湯忠告辭去了,懷古即刻選了一塊雪白羊脂美玉,喚了精工巧匠,日夕並二,趕造起來。正是:不忍丢遺物,甘教棄此官。畢竟懷古做僞懷送去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僕義妄貞千秋共美

不說這莫懷古日夕令匠人並工去趕做那玉杯。卻說那湯裱褙仍回到嚴府,扯謊說道:“小的奉了鈞命,前往莫府傳意,莫懷古聽得大人要取玉杯,不勝之喜。聽說還有幾色薄禮,連夜趕辦,不過數日,他親自送府來。”嚴世蕃喜不自勝。過了幾日,湯裱褙又到莫府來問造起那個假玉杯否。那莫懷古道:“昨夜方纔完工。”遂取將出來,遞與湯裱褙觀看。那湯裱褙接過手一看,假意懽喜稱贊道:“果然巧匠,做得一點不差,如同那真的一般。明日老爺可親自另備過幾色陪禮送將過去,那嚴大人必然懽喜,就可以掩得過了。”莫懷古聽了大喜道:“受教。”果然次日備了幾色禮物,將那假玉杯一並親自到嚴府送上。世蕃見了大喜,設宴相謝,莫懷古亦以爲掩飾得過了,盡懽而散。到了次日,嚴世蕃召湯裱褙入府內去認識那玉杯是真是假。那湯裱褙故意失驚道:“罷了,罷了!”世蕃急急問道:“何故如此失驚?”湯裱褙指著玉杯說道:“這個哪裏是真的玉杯呢?”世蕃道:“你怎麽知道不是真的?”湯裱褙道:“若是真的‘溫涼寶杯’,斟酒在內,隨著立即酒氣溫涼,又玉色隨著酒色變易的。若是大人不信,可即刻試之,自然就辨得出真假了。”世蕃即令人取了酒,滿滿的斟在杯內,果然玉色不變,酒又不溫不涼,如同常杯一樣。世蕃見果然不是真杯,不覺勃然大怒,說道:“莫懷古何等樣人,焉敢竟是當面相欺,這還了得!”湯裱褙從旁說道:“這都是那莫懷古看大人不在眼裏,所以如此。”世蕃此際猶如火裏加油一般,哪裏忍耐得住,即時吩咐左右擺道,親到莫府搜取真杯。領著家丁、湯裱褙等而來。

再說那莫懷古自送了假杯之後,心中只是不安,正與雪娘商議此事,忽見莫成慌慌而至,急說道:“禍事到了!”懷古忙問何事?莫成道:“如今嚴府騐出了假杯,這位嚴大人親自前來搜檢呢!”說畢便往裏面而去。懷古聽得此言,嚇得魂不附體。正在無可如何之際,只聽得一片聲叫道:“快些出來接見!”莫懷古急急出迎,只見世蕃盛怒,立于堂上叱道:“你是何等樣人,敢來哄我?該當何罪!”莫懷古道:“卑職衹有這隻玉杯,今已與大人了,何處說起乃是假的?”世蕃道:“你休要瞞我,那溫涼杯的原故我已知之,今送過府者,乃是假的,一些也不是,還敢在此胡言搪塞麽?本部堂要來搜了呢!”莫懷古只得札硬強說道:“任大人去搜就是了。”世蕃越發大怒,吩咐左右進內,將婦女、家人攔住一邊。隨即率領狠僕入內遍行搜檢,所有箱匣盡行打開,卻終搜不出來,便說道:“你卻預先收藏,故無真杯蹤跡。今我限你三日,卻要那真杯呈繳。如若不然,將你的首級來見。”懷古唯唯而退,世蕃恨恨而出。懷古氣倒在地,雪娘急入相救,約有半個時辰,方纔蘇醒。懷古道:“怎麽不見了真杯?如何是好?”雪娘道:“適見莫成在內,此際卻不見了。莫成想必怕搜,著早將真杯藏過,從後門去了,也未可知。”懷古正驚疑之際,忽見莫成卻從屏門後轉過來說道:“險些被他搜出真杯來了。”遂將預知世蕃必來親搜,故此預先藏過真杯,從後門走出,待他們去了方纔回來的話備說一遍,隨將真杯交還懷古。懷古接下,復以世蕃限期對莫成說知。莫成道:“老爺之意若何?”懷古道:

“此杯乃先人遺下的手澤,豈肯拿去以媚奸賊?寧捨此官不做,亦不肯爲此不肖之事!”莫成道:“如此老爺則當早自爲計。”懷古聽了,即令莫成與雪娘連夜收拾了細軟,夤夜走出城去了。次日,人報世蕃。世蕃大怒道:“這賊怕他飛上天去不成!”即時召了張居正到府,告知備細。居正道:“這也不難。待弟這裏出一角廣緝逃官的捕文,又到趙兄處說,差了兵部差官,沿途趕去,不問哪裏拿著,只稱太師鈞旨,就交該處有司正法就是了。”世蕃大喜。居正即便前去行事不提。

再說莫懷古一行人出了城,急急望著小路而行。一路上怕驚怕恐的行了兩夜,是夜宿于野店。那雪娘本是身懷六甲,此時胎氣已足,又因在路上辛苦,動了胎氣,晚上腹中作痛,到了二更半後時分,產下了一子。懷古雖然懽喜,然在奔逃之時,未免覺得淒涼,又嫌纍墜,不敢在店息肩。次日只得僱了一乘煖車,與雪娘坐了,仍復沒命的奔逃,不敢少息,正欲奔回四川而去。這一日,正來到黃家營地方。懷古乘著馬,押著車子先行,莫成在後照料行李。懷古正行之際,忽然前面走出幾個人來,大聲喝道:“逃官往哪裏走?”那懷古在馬上吃了一驚,說時遲那時快,那幾個差官不容分說,早把懷古與雪娘拿下。嚇得僕夫魂不附體,急急奔回。路逢莫成,告知原委。莫成大驚失色,乃不敢進,將行李寄于野店。沿路探得前面衹有黃家營總兵戚繼光駐扎,諒此去必交與總兵正法。莫成即便趕上,遙望前途數人,細看果是主人。莫成此際不敢前進,躲在松林之內,時已天色昏黑。

再說差官押著莫懷古夫婦,望前直進。問從人此地知府、知縣衙門何在。從人稱道說:“此地名野店鋪,三百里均是山路。前面二十里,就是黃家營,那裏有一員總兵駐扎,奉得皇命有先斬後奏之權,生死機關,在他自主。”差官聽了,即令從人趕早前行,急急的奔馳。一更以後方纔來到營門,差官立時通報,進見了戚總兵,備說逃官莫懷古已獲,現奉太師鈞旨,不問何處,即叫有司正法。戚繼光便問逃官何人?四個差官道:“前任蘇州府知府,擢陞京秩的莫懷古。”戚繼光聽了是莫懷古,不覺心中喫了一驚,暗暗叫苦不已。原來戚繼光前在蘇州參將任上,時曾與莫懷古結爲刎頸之交。今日聞知,豈不吃驚?只得強裝面目道:“既是逃官,又有太師鈞旨,即當正法!但不知有何憑據發來否?”差官道:“有。”即嚮懷中取出牌文一道。戚繼光就燈之下細看,果見有丞相與兵部的印信。將牌文收下,吩咐道:“犯官權且監在後營,待等本鎮立傳軍官,擺圍處決就是。”差官道:“小的明日黎明就要起身的,大老爺休得遲誤。”說畢就將莫懷古夫婦交與軍士收下。差官自去休息不題。

再說那莫成看見主人入了營門,遂急急的趕上,正在營門,遇著幾個差官剛剛走出來,慌忙回避。待他們去後,乃直闖到帳中,早被軍士拿下。莫成道:“我不是歹人,乃是犯官莫懷古的家人莫成,要面見大老爺,有機密事報。”軍士將莫成帶到內帳。繼光正在燈光之下,躊躇設法要救莫懷古。忽然見莫成來到,即時叱退了軍士,遂問:“莫成,你家老爺所犯何罪?你且將原委說與我聽。”莫成便將如何起、如何止,說與繼光知道,說罷,痛哭伏在地下,哀求拯救主人。繼光道:“你且起來,我自有處法。”即令人取莫懷古夫婦至,彼此相持對哭。繼光道:“此非是哭處,須得想出個計策,脫此牢籠;若是天明,則難活矣。”懷古道:“死就死了,還有什麽計策?”莫成道:“小人倒有個計策在此。”繼光道:“快些說來。”莫成道:“小的蒙老爺豢養深恩,又爲小的成了家室,今既有了後嗣,死無恨矣!欲替老爺一死,不知可否?”繼光聽了,不覺雙膝跪在莫成面前道:“若得如此,你主人不致死了。”懷古道:“豈有此理,此我之事,豈忍纍你性命!”莫成道:“小人不過是一個無用的老家奴,老爺乃莫氏一家燈火的獨苗,豈有就死而不顧宗祧耶?”當時叩頭流血,懷古道:“我今有子了,還怕什麽?”莫成道:“出胎十多日,何便爲人?老爺休要錯了主意!”便嚮戚繼光道:“乞大老爺將小的立綁了出去,放了家主,則死亦瞑目矣。”繼光不勝嗟嘆,勸懷古道:“兄勿過迂,莫成有此忠義之氣,只索成其美名罷!”懷古方纔允肯,與雪娘當著莫成拜了幾拜。繼光即令人將莫成上了鎖,懷古開了鎖;隨取號衣軍帽,令箭一支,交與懷古道:“快些改換,星夜奔走,勿得留戀。令妾自當隨差回京,諒亦無妨大害。”旋又對雪娘道:“少頃孃子須要作出真情,休露出馬腳來。”雪娘應允。繼光便催趕懷古起行。于是夫妻、主僕、朋友大哭一場。時已交三更,繼光迫令懷古急去,隨將莫成、雪娘,依舊帶回後營。隨即吩咐人去請幾位差官,一同前來監斬。一面吩咐軍士擺圍押犯,不必多點燈火。差官已到,繼光道:“特請尊差來此監斬犯官。”差官道:“大老爺,處決就是。”繼光道:“不然。夜裏去行刑,須要眼同處決。”當下吩咐押犯前去,校場伺候。繼光隨後就與差官押後而至。只聽得前面那莫懷古,大駡嚴賊,湯裱褙不止。到了校場,繼光升座方畢,只見一婦人撲至公案之前,軍士將他亂打。繼光喝住細問,方知是懷古之妻雪娘,要求面訣。繼光道:“這也使得。”即令軍士把她領到懷古行刑處相見。那雪娘一見,就相抱而哭,說不盡夫妻的情義。那莫成道:“你且附耳朵上來,我有話講。”雪娘忙附耳上去。莫成道:“我腰下現藏了玉杯在此,你可取去藏過,交與戚老爺收貯,待等老爺回日交還。雪娘聞知,旋嚮莫成腰間取過,藏于身上。又說了許多的話,又哭個不止。繼光在座,叱令衆軍士,將那個婦人帶過一邊,立即行刑。衆軍士領命,那那雪娘扯過一邊去了。莫成大笑不止,引頸受刑。繼光在座不覺掉下淚來。那差官見了問道:“犯官被獲,立置典刑,大老爺爲什麽掉下淚來呢?”繼光道:“上天有好生之德,今見人死,豈有不下淚之理?”當下劊子手,呈上了人頭。繼光用銀朱筆,點將下來,囚在小木籠之內,復又用封皮封了,交與差官。隨即又具了申復完案文書。那幾個差官,得了莫成的首級,也不曾細看,回到寓中,天已大明。少頃,戚繼光著人送了申詳的文書過來。差官對來人道:“犯官還有一個妾氏,怎麽不一並解去見太師爺呢?”差官回衙,以此言對戚繼光說知。繼光隨請雪娘出來,告知備細。雪娘道:“既如此,即便請行。如若到了北京,必當要親弑那二賊,與我老爺報仇!”戚繼光大喜,以好言慰之。雪娘抱著半個月的孩兒,慷慨就道。那些差官看見雪娘抱著個孩子,呱呱的終日啼哭,各不耐煩,便順著手奪了那個孩子,抛在地下,驅押而去。幸得那些戚府的從人,把那孩子抱回。戚繼光見了大喜,僱了乳母,好生撫養。又念著莫成,乃是一個忠義的奴僕,便叫從人去備了棺木,以木作首級,衣冠殮之,葬在荒郊之外,暗暗作了記號,大大的設一個奠祭功德超度,以報忠義之心。又令人走到四川,去報與莫夫人知道,把那孩子附回歸養,取名爲寄生。此是後話。正是:慘遭傾陷事,誰不痛傷悲。畢竟不知那個莫懷古他夫妻二人如何報仇雪恨,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臣忠士鯁萬古同芳

卻說雪娘隨了差官,回到京城。差官將莫懷古的首級呈了。湯裱褙此時亦在旁。世蕃騐看畢後,令裱褙騐看,裱褙看了道:“此不是莫懷古的首級,此乃其僕莫成之首級也。”世蕃便問:“何以分別?”湯裱褙道:“懷古鬚長,左耳有痣。今首級鬚短而耳無痣,此其僕莫成之首級也。”世蕃大怒,即時差廷尉往黃家營去拿問戚繼光進京,自不必說。

再說那湯裱褙便嚮世蕃乞雪娘爲妻,世蕃即以雪娘賜之。是夜,湯裱褙大醉,正欲與雪娘成親。不料雪娘身懷匕首,就帳中刺之,旋亦自刎。次日,人報雪娘與湯裱褙皆以刀死,世蕃不勝驚訝,只得著人收殮。及至提戚繼光到京,責以假首之事,繼光探得雪娘已死,遂堅不承認。世蕃因見湯裱褙已死,無可對質,況是私事,只得罷了,仍放繼光回任。後來莫懷古之子,于隆慶年間及第。莫成之子得莫夫人視如己子,教令讀書,亦中進士。那莫懷古自從得脫,竟不敢回家,由粵徑航海逃難而去。後因嚴家父子破敗逮罪,方纔敢回家中。此是後話。

再說嘉靖皇帝,一日染病沉重,自知不起,乃召嚴嵩等人入內,以太子托之。遺詔仍以嚴嵩爲相國。嵩等受命訖,帝大叫一聲而崩,壽享六十有二。當日文武百官,請太子掛孝,停梓棺于正殿。過了三天,嵩等秘不發喪。張皇后聞知,不勝憂懼。即召一班舊臣,奉太子即位于柩前。改元隆慶,尊母張后爲皇太后,立妃袁氏爲皇后,葬帝于恭陵,頒詔大赦天下。嚴嵩等心中不安,屢請放回田裏。帝不準,仍命兼丞相事,拜海瑞爲文華殿大學士,遣使往迎。

再說海瑞自到南京,諸務悉心盡理,處事亦屬和平,即諸王亦多敬服。光陰迅速,不覺在任三年,正欲請旨陛見,忽接哀詔,海瑞大哭,即與文武掛孝開喪,設位遙祭。海瑞聞得新君登極,即修本遣使,馳馹參奏嚴嵩父子之罪。海瑞心憂嚴嵩危國,又不得進京面奏,遂終日憂心如焚,不覺染成一病,乃對夫人曰:“吾不幸,今與你中道分別。吾自出仕以來,歷任封疆,卻未曾受民間一絲一線;今有紅袍一件,貯于箱中,倘我死後,當以此袍爲殮,亦表我生平之耿介也。”說畢而終,夫人大哭,即遵遺命,將此大紅袍蔽瑞之屍,備棺而殮。諸王聞知,各皆悲泣,俱來弔唁。張夫人搜檢行匣,竟無分文,遂不得還鄉,諸王飛章具奏。且說賫恩旨之使,一日到了南京,聞知海瑞已死,嘆惜不已,回京復命,稱說海瑞一身別無長物,臨殮衹有大紅布袍一領蔽屍,其家眷貧不能回粵,現在南京落魄。天子聞奏,念其忠勤耿直,敕賜諡曰忠介,命本省撥帑項銀一萬兩,送海瑞靈柩回籍安葬,追贈少保。及閱海瑞奏,乃參嚴嵩父子之事;旋有許多廷臣參劾嚴之黨羽,天子大怒。立下嵩與世蕃、張、趙等于獄,百姓無不懽喜。從此天下肅清矣。後人有詩贊海公之忠心愛國,其詩曰:

正氣貫天日,艱難國運時;忠心盟白水,赤膽古今稀。

又有短章以贊之云:五指靈鍾嶽,華芳冠四時;如撐憑指掌,得此可掙持。

時有顛道人有無題詩十首:

其一一簾花影拂輕塵,路認仙源未隔津;密約夜深能待我,膽大心細善防人。喜無鸚鵡偷傳話,剩有流鶯解惜春。形跡怕教同侶妒,囑郎見面不相親。

其二慚愧題橋乏妙才,枉將心事訴妝臺;津非少婦能容妒,山豈彭郎易起猜。底事妄傳仙子降,何曾親見洛神來。勸君莫結同心帶,一結心同解不開!

其三惺惺最是惜惺惺,倚翠偎紅雨乍停;念我驚魂防姊覺,教郎安睡待奴醒。春寒被角傾身讓,風過窻欞側耳聽;天曉餘溫留不得,隔窻重密約叮嚀。

其四回廊百折轉堂坳,阿閣三層鎖鳳巢;金扇暗遮人影至,玉扉輕扣指聲敲。脂含重熟櫻桃顆,香解寒衾豆蔻梢;仿燭笑看屏背上,角巾釵索影先交。

其五窻外聞勢竹聲吟,暫將小別亦追尋;羞聞軟語情猶淺,許看香肌愛始深。他日悲懽憑妄命,此身輕重恃郎心,須知千古文君意,不遇相如不聽琴。

其六窻外聞聲暗裏迎,胸中有膽亦心驚;常防遇處留燈影,偏易行來觸瑟聲。條脫光寒連臂氣,湯蘇春煖放鈎輕;枕邊夢醒低低喚,消受香郎兩字名。

其七聞說將離意便愁,情郎無計淚交流;身非精衛難填海,意是遊魚任釣鈎。錦衾角枕淒涼況,從此相思又起頭;影散落花隨馬勒,同仇心事怕逢秋。

其八知郎無賴喜談諧,極意承懽事事偕;學畫鴛鴦調翠黛,戲簽蝴蝶當荊釵。減儂繡事來磨墨,助我詩情坐嚮懷;百種溫柔千婉轉,不留蹤跡與同儕。

其九對面懽娛背面思,人生能得幾多時?

盟心好訂他生約,咬指難書薄命詞。

相思滿腹憑誰寄,淒涼猶恐被人知;強笑暫將愁悶解,前事回思自覺癡。

其十同心好曡寄書函,字字簪花細細緘;紫鳳已飛空寄曲,青蠅雖小易生讒。

半矜秋水懷新月,遍體餘香惜故衫。

安得射來雙孔雀,教他帶綬一時銜。

後人只錄十首,以志其意。後來皆以大紅袍一書爲美談。不知海公乃是當時傑士,千古忠臣,死而後己,則作書者亦從此而已矣。吾深怪今之說大紅袍者,則以海公遇事輒奏,如做知縣時,便劾嚴嵩,孰不知尊卑有分,不得妄奏哉?又以海公讅斷宮闈,以何妃生子不爲王裔,嚴嵩故陷西宮,海公令滴血以騐真假,此真所謂村野之談。縱帝宮闈不淨,亦不于嚴嵩主政之得奏帝者。海公又何從不讅之?至于明遣刺客,而賴何氏,則更荒唐。誰道竟無其事?則不必更有其文!以史校之,竟無何氏在宮,亦無何太師,究竟何人?官居何職?一派胡言亂語,殊堪笑煞!故特標明,免愚者爲其所惑,而玷我海公也!夫人臣事君,宜得際遇,若非其時,則徒有鞠躬盡瘁之心,偏乏言聽計從之日。所以,得際遇者,嵩也。其不合時宜者,海公也。海公秉丹心于方寸,而帝雖知公之賢之忠,而言不曾確聽,計不曾確從,此亦公之時與命也。嵩之遇帝三載三遷,驟秉鈞衡,旋晉太師,數十年如一日,雖有繼盛等之劾奏,而留中不發,卒得安享,此所謂得其時者也!至于世蕃恃父之勢,肆其兇橫,無所不至,竟至誣陷親王,汙辱秀士,擅殺大臣,惡貫滿盈。父子不敗于嘉靖之朝,而敗于隆慶之日,可謂成敗有時者也!人幾疑其幸免,而隆慶誅之,始快人心。不然讀書者至此,則不禁喟然而慨然廢卷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