詞曰:
人生南北多歧路,將相神仙也要凡人做。百代興亡朝復暮,江風吹倒前朝樹。功名貴顯無憑據,費盡心機,總把流光誤。濁酒三杯沉醉去,水流花謝知何處?
這幾句鄙詞,不過說人生世上,承父母之精血,秉天地之靈氣,生而爲人。人爲萬物之靈,自當做一場刮目驚人的事業。雖不能流芳百世,中正綱常,使人志而不忘,以爲君子;即不能與世爭光亦當遺臭萬年,此亦君子小人之兩途也。然君子之流馨,事愈遠而人心愈近;小人之遺臭,事雖近而人心欲遠之,惟恐其稍近也。君子觀之,能不悚然而懼乎?吾于是有說。
卻說前明正德間,粵省瓊南有海璇者,字玉衡,世居瓊之睦賢鄉,離瓊山縣治不過數里。玉衡娶妻繆氏,乃同縣繆廩生之妹也。繆氏生于詩書之家,四德三從,是所稔悉。自適海門以來,夫妻和順,相敬如賓,真不愧梁鴻之配孟光也。玉衡屢試不中,遂無意功名,終日在家,詩書自娛,行善樂施而已。又過數年,玉衡已是四十三歲,膝下無兒。夫人繆氏,每以爲憂,常勸丈夫立妾以廣子嗣。玉衡正色道:“吾與汝素行善事,況海氏祖宗皆讀儒書,歷行陰德,吾諒不至絕嗣,姑待之。”繆氏道:“相公之言,可謂不礙于理者。然妾今年四十,天癸將止,誕育之念已灰,不復望弄璋弄瓦矣。故勸相公立妾者,乃是爲海氏祖宗起見。相公何故不以爲然?”玉衡笑道:“夫人所知者,情與理也。但今之世,人心澆薄,循理者少,悖理者多。但見人家妻妾滿室,妒爭紛然。何者?爲丈夫者不無偏愛,本欲取樂而反增懊惱,吾不忍見之。使璇命果有子,夫人年尚壯健,豈不能育子耶?璇如合絕嗣,即使姬妾羅列,亦不過徒事酒色而已,何益之有?”夫人看見丈夫如此堅執,也不再說,此後夫婦更加相愛。玉衡歷行善事,家雖不豐,而慷慨勇任。凡有親友鄰里稍可資助者,無不竭力爲之。
于是又過三年,繆氏夫人年已四十三歲。一日,天忽大雨,雷電交加,陰雲四起,暴雨奔騰。玉衡正在書房閒坐,忽見一物從空而下,惡貌猙獰,渾身毛片,金光奪目,奔嚮玉衡書案之下,倏忽不見。玉衡知是怪異避劫,乃任其躲藏,反以身障翼書案。少頃,雷電之光直射入書房,嚮著玉衡身上射來。這也古怪,那雷火一到玉衡身旁便滅。如是者約有半個時辰,那雷聲漸漸退去,火光亦熄。玉衡不勝驚惶,隨走開書案。此時天色復亮,雨止雷收。只見那怪獸,從案下出來,嚮著玉衡作叩首之狀。玉衡明知其故,乃叱之去。那物出了書房,不嚮外邊,卻往裏面去了。玉衡誠恐夫人受驚,隨即跟進。方至內堂,就不見了。心中好生疑惑,只是事屬怪誕,隱而不言。未及半月,夫人竟然癸水不至。初時尤以爲年老當止。三五月間,不覺腹中隆然矣,此際方知繆氏懷孕。玉衡大喜,對繆氏道:“天庇善人,今日信否?”繆氏亦笑道:“此乃相公福德所至,妾借有賴矣。”玉衡道:“凡,人好善,天必佑之。況夫人貞淑賢德,幽閒婉靜,不才亦拳拳好善,感格上天,憐于海氏,特賜麟兒矣!”從此心中懽喜,更勇于爲善。光陰迅速,日月如梭,不覺將近十月,胎期滿足,早晚就要分娩。海公預早僱了乳母、穩婆,在家伺候的。
一夜,海公方纔合眼睡熟,忽見三人身穿青衣,手持金節,嚮前揖曰:“奉玉帝敕,賜汝一子,汝其善視之。”旋有人擁一怪獸入。海公見其與前次避雷之獸無異,便問道:“既蒙玉帝賜子,怎麽將這獸物帶來?”持金節者笑道:“你那裏知道,此乃五指山之豸獸也,性直而喜啖猛虎、衛弱鳥,在山修煉七百餘年,數當遭劫,故彼曾避于君家書案之下。君乃善人,神鬼所欽,故雷火不敢近君,即回復玉旨。此獸因君得免其劫。然上天有制,凡羽毛苦修,性未馴善,不遭雷劫,即當過胎出世,先成人形,後歸正果。今上帝憐汝行善有功,故特賜與汝爲子。日後光大海氏門戶者,乃此子也。”說畢,將那獸推到內堂去了。忽聽得霹靂一聲,玉衡吃了一驚,不覺醒來,卻是南柯一夢。忽見丫環來報:“夫人產下一位小相公!”玉衡聞言大喜,正應夢中之事。急急來到房中,見嬰兒已經斷臍,包裹停當。玉衡持燭一看,果然生得眉清目秀,心中大喜,口中不言。一面安慰妻子好生調養,吩咐丫環們小心服侍。三朝洗兒,彌月請酒,自不必說。乃取名海瑞,這也不在話下。且說玉衡因有了兒子,萬事俱足,遂飄然有世外之想,把“功名”二字置之度外。正是:“有子萬事足,無官一身輕。”海公無事,以兒爲樂,或到名山勝境去遊玩,也覺優遊。
時光易過,又是幾年。海瑞已經七歲,雖在孩提之中,性至孝友,更兼資質聰明,耿直無私。每與鄰兒共遊,飲食之物,必要公同分食。若有多取者,瑞必詈之。玉衡教他讀書,過目輒能成誦。又過了三年,海瑞年已十歲。無書不讀,詩詞歌賦,靡有不通。是年玉衡一病身亡,海瑞哀痛欲絕,夫人亦痛哭不已。瑞痛父身亡,未能盡子道,意慾結廬于墓側,少展孝思。夫人勸阻曰:“汝雖性至孝順,但汝年紀幼稚,效外無靖,倘有不測,吾何賴焉?此欲盡孝而反增不孝也。”瑞聞母逾遂止,在家守制。夫人便晝夜令他誦讀,雖夏暑不輟。未幾服滿,瑞年已十三。或有勸瑞應童子試者,瑞對曰:“吾年尚幼,經史未通,若出應試,必被人笑,徒費筆墨。不如閉門苦讀,待我淹貫了,然後去也未爲遲。”夫人聞瑞在外答友之言,私喜曰:“此兒不務矜浮,日後必有實學。”于是更加約束,母子二人,切磋嚴如師弟一般。瑞性傲好菊,不喜趨承。嘗有《品菊》詩云:
繞籬一二費平章,五色迷離滿徑香。
晚節豈容分上下,蓬門畢竟育低昂。
范村譜訂名多誤,酈水空傳種最良。
欲嚮澹中尋更澹,鬢絲愁落滿頭霜。
《伴菊》詩云:
柴門重閉日悠悠,願嚮閒花穩臥遊。
俗骨不堪同入夢,芳心曾許獨深幽。
性情淡處常相對,清冷香中過此秋。
莫遣風仙借婢職,夜深墻角已低頭。
夫人見其詩雅淡,知瑞他日晚節獨堅,必爲一代忠臣。常謂之曰:“你終日讀書,不求聞達,究有何益哉?”瑞曰:“兒苦讀書,非不欲進取。但念母親年屆喜懼,兒恐一旦成名,就要遠離膝下,故此忍隱,不欲爲母親憂也。”夫人怒曰:“爲人子者,不欲揚名顯親,豈欲吾死後你方進取耶?馬鬣雖封,銘旌七尺,吾亦不得親見也。”瑞聞母怒,跪而慰之,謝罪不疊。夫人怒始稍息。瑞從此益勵詩書以圖進取。次年學院按臨,瑞便出應試,果掇芹香。夫人喜曰:“你得一衿,吾死瞑目矣。”簪花後,同庠諸友勸同赴省,以奪秋魁。瑞每以母在家無人侍奉爲辭,不欲行。及至其母聽了瑞答友之言,遂勉之曰:“你每以我在家,無人侍奉爲辭,不欲相離左右。但功名大事,我尚強健,你可前去,不必罷停念。”瑞見母如此吩咐,不敢有違,遂打點行李,會齊諸友,望著海康而來。
到了雷州,捨舟登岸趕路。一夜,月明風輕,瑞在旅店裏睡不著,偶步園中。時已三更嚮後,店中諸客俱已熟睡。仰望星斗滿天,萬籟俱寂。忽聞有人說道:“昨夜前村張家禳鬼,我們正好前去尋些飲食。偏偏又碰著這位海少保在此,土地爺好沒來由,卻派我們在此伺候,他老人家便安然坐著,好不教人忿氣呢!”一人道:“你莫怨他。他乃一方之主,你我都是受他管的,怎麽不聽使令?這是應該的,不必多說。恐怕這老兒聽見了,又要責罰呢。”一人道:“怕什麽?此老太不公道,但是有得奉承他的,便由人去橫行滋事;若是似我等窮鬼,他便專以此勞苦的來派著。”一人道:“你且說他怎的不公平呢?”那人道:“即此張家一事,就可見其不公矣。張家的女兒,昨因上墓拜掃,被這個王小三在路上撞見了。他欺人孤兒寡婦,就跟了回去,作起祟來,他被他弄了飲食。那張寡婦好不驚慌。到此老兒處禱告,求他驅除。這老兒初時甚怒,立刻拘了王小三到廟,說什麽要打、要罰他。後來王小三慌了,即忙應許了些金帛。這老兒便喜懽到極處,不但不責罰他,反至助紂爲虐,任他肆擾呢!”一人道:“怪不得張家今夜大設飲食,他便安安穩穩的前去受領,卻遣我們在此伺候這海少保呢。”一人道:“怪不得你說他。”海瑞聽得明白,纔知是鬼在此議論,暗喜自己有了少保的身份。不覺咳嗽一聲,倏而寂然。海瑞亦回房中安息。自思土地亦受鬼賄,心中大怒。至天明起來,梳洗了,諸友便要起程。海瑞道:“且慢著,今日有一奇事,待我弄來你們看看。”諸友不解其故,忙問道:“荒郊野店,有什麽奇事?不如莫管閒事,趕路要緊呢。”海瑞道:“列位有所不知,這裏張家寡婦有一女兒,被野鬼王小三作祟,大索祭祀。本坊土地,反與鬼通同擾攪,你道奇麽?”諸友問道:“你怎的知道?”海瑞便將夜聞鬼言,備細告知,但不說鬼稱自己是少保。諸友聽了,各各驚異。況且都是少年,未免好事。各人都慫恿海瑞,要看他怎麽處置那土地。海瑞便嚮店主人間明,哪裏是土地廟並張家的住址。用了早飯,便望著那土地廟而來。正是:正氣能驅魅,無私可服神。畢竟海公到了那裏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詩曰:
三生石上舊姻緣,萍水朱陳百載堅;信是嫦娥先有意,廣寒已贈一枝先。
卻說海瑞在旅店,因先夜聞得衆鬼說那土地不公,縱容野鬼王小三在張家攪擾,圖其祭祀飲食的話,遂忙用早膳,擕著諸友,取路先來至那土地廟。只見那廟靠著路旁,高不滿三尺,闊纔二尺,上塑神像。惟是香煙冷落,廟內的蛛絲張滿。有一張尺餘高的桌案,塵積寸許。衆人見了,不覺大笑曰:“如此荒涼冷落,怪不得他要收受賄賂。不然,十載都沒有一炷香呢。”海瑞聽了,不勝大怒,便指著那神像駡道:“何物邪神,膽敢憑陵作祟,肆虐村民。今日我海瑞卻要與你分剖個是非。爲神者,正直聰明,爲民捍衛殃難,賞善罰惡,庶不愧享受萬民香煙。何乃不循天理,只顧貪焚!既不能爲民造福,倒也罷了。怎麽卻與野鬼串通,魅人閨秀,走石揚砂,百般怪祟,唬嚇婦女,索詐楮帛、祭食?此上天所不容,人神所共憤。吾海瑞生平忠正俠直,午夜捫心,對天無愧,羞見這等野鬼邪神。”遂以手指著,喝聲:“還不服罪!”說尚未畢,那泥塑的神像,一聲響亮,竟自跌將下來,打得個粉碎。衆人見了,哈哈大笑。
內中一人道:“雖然土地不合,到底是個神像。今海兄如此冒瀆,故神怒示警,竟將本身顯聖。海兄總當賠個不是纔好呢!”海瑞聽了怒道:“你們亦是這般胡塗,怎麽還不替我將這鳥廟拆了,反來左袒?真是豈有此理!”衆人看見海瑞作色,乃道:“海兄正直無私,即此鬼神,亦當欽服。如今既已示辱于神,這就算了事。我們還是到張家去走遭,看是怎的。”海瑞道:“如此纔是正理呢。”一行人遠離了土地廟,取路望著張家村而來。話分兩頭,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張家村離大路不遠,村中二百餘家都是姓張的。那被魔的女子,就是張寡婦的女兒,年方一十六歲,史喚宮花。生得如花似玉,知書識禮,又兼孝順。其父名張芝,曾舉孝廉,出仕做過一任通判。後來因爲倭寇作亂,死于軍前。夫人溫氏,擕著這位小姐,從十歲守節至今。事因三月清明,母女上山掃墓。豈料中途遇了這野鬼王小三,欺他孤寡,跟隨到家,欲求祭祀。是夜宮花睡在床中,忽見一人,披髮吐舌,嚮他索食。宮花嚇得魂不附體,大喊起來。那野鬼即便作祟,弄得宮花渾身發熱,頭昏眼花,亂駡亂笑,嚇得溫夫人不知所措。請醫診治,俱言無病,係爲祟所侵。夫人慌了,想道,此病定是因上墳而起。細細訪之,始知路旁有一土地廟宇。想道,山野墳墓之鬼,必爲土地所鎋,便具疏到土地廟中禱告,求神驅逐。祭畢回家,誰知宮花愈加狂暴,口中亂駡道:“何物溫氏,膽敢混嚮土地廟處告我!我是奉了玉旨敕命來的,只因你們舊日在任時,曾許過願心,至今未酬。上帝最怒的是欺誑鬼神,故此特差我來索取。你若好好地設祭就罷,否則立取你等之命去見上帝。”溫夫人聽了,自思往時自己卻不曾許過什麽心願。女兒年幼,是不必說的。就是老爺在日,忠直居心,愛民若子,又沒有什麽不好之處。且平日不喜求神許願的,怎麽說有這個舊願?自古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是小事,就祭祀與他,亦不費什麽大錢財,只要女兒病愈就是了。乃嚮宮花道:“既是我家曾經許願,年深日久,一旦忘了,故勞尊神降臨。今知罪咎,即擇吉日,虔具祭儀酬還。伏乞尊神釋放小女元神復體,則合家頂祝于無既矣。”只見宮花點頭應道:“你們既如罪戾也罷。後日黃道良辰,至晚可具楮鏹品物,還願罷了。”溫氏唯唯答應。至期,即吩咐家人,買備祭品香燭之類,到了點燭的時候,虔誠拜祭一番。只見那宮花便作喜悅色,說道:“雖然具祭,只是太薄歉了,可再具豐盛的來。明日三更,吾即復旨去也。”溫氏又只得答承。這一夜宮花卻也略見安靜些。
次日,夫人正要吩咐家人再去備辦祭品。只見宮花雙眉緊皺,十分驚慌的模樣,在床上蹲伏不安,口中喃喃不知何語。夫人正在驚疑之際,只見家人來說道:“外面有一位秀才,自稱海瑞,能驅邪逐魅。路過于此,知我家小姐中了邪魔,如今要來收妖呢。”夫人聽了,半信半疑,只得令家人請進。少頃,海瑞領著那幾個朋友,一齊來到大廳,兩旁坐下。溫夫人出來見了衆人,見過了禮,便問道:“哪一位是海秀才呢?”衆人便指著海瑞道:“這位便是。”溫夫人便將海瑞一看,只見他年紀最輕,心中有幾分不信,便問道:“海相公有什麽妙術,能驅妖魅?何以知道小女著祟?請道其詳。”海瑞道:“因昨夜旅店聽得有幾個鬼,私自在那裏講本坊土地故縱鬼作祟索祭的話,故此前來驅逐妖魅。”溫夫人聽了好生驚異。心中卻也喜懽,說道:“小女倘得海相公驅魔,病得痊癒,不敢有忘大德。”便吩咐家人備酒。海瑞急止之曰:“不必費心破鈔,我們原是爲一點好意而來,非圖飲食者也。”再三推讓。溫夫人道:“列位休嫌簡慢,老身不過薄具三杯家釀,少壯列位威氣而已。”海瑞見他如此真誠,便說道:“既矇夫人賜飲,自古道‘恭敬不如從命’,只得愧領了。但是不必過費,我們纔得安心。”溫夫人便令家人擺了酒菜,就在大廳上坐下。鄰居的堂叔張元,前來相陪。海瑞等在廳上懽飲。溫夫人便進女兒房中來。只見宮花比前夜大不相同,卻似好時一般。見了夫人進來,便以手指著榻下的一個大瓦罐,復以兩手作鬼入罐內的形狀。夫人已解其意,即時出了廳上,對衆人說知。海瑞便道:“是了,這個邪鬼知道我們前來,無處躲避,故此走入罐內。可即將罐口封了,那時還怕他走到哪裏去?”衆人齊聲道:“有理。”于是夫人引導來到繡房,小姐回避入帳後。海瑞便問罐在何處?夫人令侍婢去拿,只見侍婢再三掇不起來,說道:“好奇怪,這是個空罐,怎麽這樣沉重!”海瑞道:“你且走開,待我去拿。”便走近榻前,俯著身子,一手拿了出來,並不見沉重。笑道:“莫非走了麽?”衆人說道:“不是不是,他既走得去早就走了,又何必入罐?自古道‘鬼計多端’,故此輕飄飄的,想哄我們是真呢。”海瑞道:“且不管他,只是封了就是。”遂令人取過筆墨,先用濕泥封了罐口,後用一副紙皮,貼在泥頭之上。海瑞親自用筆寫著幾個字:“永遠封禁,不得復出。海瑞的筆親封。”寫畢,令人將罐拿了出去,將他在山腳下埋了。溫夫人一如所教,千恩萬謝。張元便讓衆人復出廳前飲酒。
夫人便私問宮花道:“適間你見什麽來?”小姐道:“只見那披髮的惡鬼慌慌張張的自言自語道‘怎麽怎麽海少保來了?’左顧右盼,似無處藏躲之狀。忽然懽喜,望榻下的罐子,將身搖了幾搖,竟把身子縮小,鑽在罐內。孩兒就精神爽快了。故此母親進來,不敢大聲說出,恐怕他走了,又來作祟。適間哪位是海少保?他有何法術,鬼竟怕他呢?”夫人聽了,心中大喜:他乃是一個秀才,鬼竟稱他爲少保,想必此人日後大貴。
忖思女兒的命是他救活的,無可爲報。不如就將宮花許配與他爲妻。我膝下有這樣的半子,盡可畢此餘生了。于是便將海瑞聽見羣鬼之言,方知你的病源,故此特來相救的話,說了一遍。宮花聽了嘆道:“如此好人,世上難得。況兼又有少保的祿命,不知他父母幾多年紀,纔得這個兒子呢?”夫人道:“吾兒性命,都虧相公救活的,無可爲報,吾意慾將你許配這海恩人爲妻。我家得了這樣女婿,亦足依靠,光耀門間。二則你身有所靠,不枉你的才貌,你心下如何,可否應允?”宮花聽了,不覺漲紅了臉,低頭不語。夫人知他心允,便著人請了張元進來,細將己意告知,並乞張元說合。張元道:“此事雖好,惟是別府人氏,姪女嫁了他家去,未免要遠渡重洋,甚是不便,如何是好?”夫人道:“女兒已心允了,便是我亦主意定了。煩叔叔一說,就感激不盡了。”張元聽說,便訢然應諾,走到前邊,對著海瑞謝了收鬼之恩,然後對著衆人說知夫人要將宮花許配海瑞之意。海瑞起立謝道:“豈有此理,小姐乃是千金之體,小生何敢仰扳!況小生是爲好意,仗義而來,今一旦坦腹東床,怎免外人物議?這決使不得的。煩老先生善爲我辭可也。”說罷,便欲起身告辭。張元道:“海兄且少屈一刻,老朽復有話說。”海瑞只得復坐下,便又問道:“老先生有何見教?”張元道:“相公年紀,恰與舍姪女差不上下,況又未曾訂親。今舍姪女既蒙救命之恩,天高地厚,安嫂無可酬報的,要將姪女作配,亦稍盡酬謝之心。二者乃是終身大事,又不費海兄一絲半線的聘禮,何故見拒如此?想必相公嫌我們寒微,故低昂不合,是以卻拒。”海瑞聽說,忙答道:“豈敢,區區小事,奚足言恩。瑞乃一介貧儒,家居遙遠,敢纍千金之體耶?故不敢妄攀,實非見棄,惟祈老先生諒之。”張元復又再三央懇。衆人見了,也替張元代說道:“海兄何必拘執至此。夫人既有此意,理當順從纔是呢。”海瑞道:“非弟不肯,但是婚姻大事,自有高堂主張,非弟可得而主之也,故不敢自專。倘矇夫人不棄,又叨張老先生諄諄教諭,敢不聽從。但是未曾稟命高堂,不敢自主,以增不孝之罪。尚容歸稟,徐徐商議可也。”張元聽了這話,知他堅執不從,只得進內對夫人說知。夫人笑道:“叔叔可問他們,現寓何處,店名什麽?吾自有妙計,包管叫他應允就是。”張元乃出來陪著衆人,問道:“列位今在誰店作寓?”衆人道:“現在張小乙店中,暫宿一夜,明早即欲起程。因有尊府之事,故而遲延。明日定必起程。”說完,海瑞決意告辭。張元只得相送出門,屢稱感謝。海瑞稱謝,與衆人回店中去了。正是:姻緣本是前生定,五百年前結下來。畢竟海瑞後來能否與張氏宮花成親,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海瑞與衆人回到旅店,諸友皆言這頭親事應該允諾纔是。如此美緣,怎麽交臂失去?海瑞但笑而不言。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那溫夫人見海瑞堅執不肯,遂用一計:著堂叔張元問明海瑞住址,便令人請了族中一位紳衿到來,求他作伐。這紳衿姓張名國璧,乃是進士,曾任過太平府知府,以疾告休的。他與張芝是個九服叔姪,爲人正直多才,素爲鄉間仰望,遠近欽服,所以夫人請他前來。當下國璧來到,與夫人見過了禮,坐下用茶。夫人道:“今日特請賢姪到來,非爲別事,要與你妹子說頭親事,非賢姪不同,望勿推卻。”國璧道:“妹子的病現在尚未痊癒,如何便說親事?”夫人笑道:“卻因你妹子的病一旦好了,所以立要說親呢。”國璧聽了愕然道:“怎麽說妹子的病一旦好了?卻要請教。”夫人將海瑞封禁野鬼王小三之事,並將野鬼稱海瑞爲少保之言,以及要將女兒許配與他,怎奈不肯之故,詳細說知。國壁道:“怎麽竟有這些奇事?我倒要會一會這個人呢。”夫人道:“只因這海秀才,未曾稟過父母,故不敢應允。我想他是個識理的人,必重名望,故喚賢姪代說,彼必允矣。”國璧道:“甚好,便不知住在哪裏?”夫人道:“就是前面張小乙店中。”國璧便即告辭,回到家中,冠帶而來到張小乙店中。時已將暮,急令小乙進去通報。小乙領命,走到客房,正見海瑞與那幾個同幫的在那裏用飯。小乙便上前叫道:“海相公,外面有人拜候你呢。”海瑞道:“什麽人?姓甚名誰?與我相識的麽?”小乙道:“是我們這裏的一位大紳衿,張國璧大老爺。他說是特意前來拜訪尊駕。”海瑞滿肚思疑,自忖素無一面之交,何以突然而來?且去見了便知。遂同小乙出來,就在大櫃旁見了,彼此施禮坐下。國璧道:“素仰山斗,今日得識荊顏,殊慰鄙懷,幸甚,幸甚!”海瑞道:“學生不才,僻居海隅,尚未識荊,敢請閥閱?”國壁道:“不敢,在下姓張名國璧便是,駕上昨日相救的女子,就是舍妹。”海瑞聽了,方纔醒悟。便道:“原來是張老先生光降,有何見諭?”國璧道:“特爲舍妹而來。適蒙先生收妖,俾舍妹之病一旦痊癒。家嬸霑恩既深,無以爲報,故願將舍妹侍奉巾櫛,少報厚恩。何期先生拒棄如此,使家嬸有愧于中。故令不才趨寓面懇,倘不以弟爲鄙,望賜俞允,則弟不勝仰藉矣。”海瑞道:“後學偶爾經過貴境,忽聞鬼語,故知令妹著魔原委,無非因鬼逐鬼,有何德處,敢望報耶?適矇夫人曾挽張元先生代說過了。後學只因未稟母命,不敢自專,非敢見卻也。惟老先生諒之。”國璧道:“先生之言,足見孝道。但事有從權,君子達變。今家嬸所慇慇仰望者,足下也。足下既有拯溺之心,又何必峻拒若此?倘得一言之定,則勝千金之約矣。”海瑞見他說得有理,不好再卻,只好勉強應道:“既蒙老先生諄諄見教,後學從命就是。但要待赴場後歸稟家慈,方可行聘。”國壁說:“這個自然,總須足下一言爲定。”遂告辭歸家,告知夫人。溫夫人大喜,以爲女兒終身得人。即宮花聞之亦喜。母女二人私下祝其早日成名,以遂心願。暫且按下。
再說海瑞送了國璧出門,詢問店主人方知國璧是個進士,曾任黃堂。即回房對諸友說知,衆人莫不代他懽喜。次日海瑞便與衆人上路,回頭留下一柬,交與張小乙:若國壁來此,就說是我爲著場期迫近,故爾匆匆就道,不獲辭謝,總伺場後相會就是,叮嚀而去。便與衆人起身,望高州一路而來。饑餐渴飲,一十餘日,纔到省城。海瑞初次觀場,況兼又未曾到過省城的,落下了客寓,便到街上去遊玩。所有海幢、廣孝坡、山西禪、白雲浦澗,諸般勝景,無不遍覽。一連走了七八天,正遇天氣大熱。此時是七月時候,三伏將收,秋風乍起。海瑞走了回來,身子是滾熱的,洗了一個冷水澡,不覺冒了些暑。到晚上,竟病將起來,渾身火熱。請醫診視,皆言傷暑,不覺日加沉重起來。心念功名,又恐誤了場期,心中愈加煩悶,臥病在床。日復一日,直至八月初旬,猶自懕懕伏枕,不能步履。海瑞此際自知急難痊癒,進取之意已灰。諸友紛紛打點入場,海瑞是眼巴巴的看著,心中好生難過。又過了十餘日,場期已過,他們俱已回寓,聽候發榜。有一位自以爲必售的,誰知發榜只中得一名副榜。乃是文昌縣人,姓劉名夤賓。海瑞此時病漸愈,遂偕諸友勉強下船回家。一路無聊,時復嗟嘆命運不濟,功名無份。乃作《落第詩》一首,聊以自遣。諸友見了,慰道:“海兄大才,故此大器晚成,何必戚戚。”海瑞道:“列位有所不知,非弟念切干祿。弟在家奉慈母之命,諄諄勉勵。今一旦名落孫山,將何以報老人,故爾戚戚也。”諸友聞之,無不嘆其純孝。
一日到了雷州,海瑞想起張國壁之約,昔曾言定,今雖功名不就,豈可失信于人。遂與諸友分路,望張家村而來,復到小乙店中住下。張小乙便嚮著海瑞作賀道:“海相公是必高中。衣錦而歸,可喜可賀。”海瑞聽了,默然良久,嘆道:“名落孫山,慚愧慚愧。”小乙道:“怎麽相公如此高才反落第了,這是何故?”海瑞便將在省患病、不能入場的事,備細說知。小乙笑道:“這是相公之氣運未到耳,且自懽心成了親事,再回去罷。”海瑞道:“做親這卻不能,只是我曾與張老爺有約,故此特來拜訪。煩貴主人代爲相傳一聲,說我在店等候一會,即便起程。”小乙應諾出來,便到張府報道:“海相公回來了。只因在省患病,不能入場,空走一遭。如今回來了,命我來相請大老爺至店中一會,即便起程。”國璧聽了笑道:“何令人之不偶也。”遂即與小乙來到店中,見于海瑞,勸慰道:“大器晚成,文星未顯,足下不必介意,只是徒勞跋涉耳。”海瑞自覺十分汗顏,乃道:“不才無學,即試不售,只以家慈有命,不得不隨衆觀場也。昔蒙老先生之約,故後學不敢有負,紆道特來踐約,伏望善言拜上令嬸,容瑞歸與家慈商議,遲日報命。”國璧道:“蒙君一言,勝如金諾,不必多贅。但君新愈,須當保重。倘蒙不棄,少留明日,稍盡賓主之情若何?”海瑞道:“後學本擬明日即行,今蒙老先生厚意,少駐一天,明日到府請安。”二人又談了些羊城的新聞,然後相別,國壁再三叮嚀而去。再說那溫夫人,正在盼望著海瑞成名的捷報,忽見國壁來說:“海瑞回來了,因病不曾進場,已到這裏,特來見我,便要明日起程回家。親事一項,要稟過了母命,然後回復。小姪再三輓留住了,故此特來說知。”溫夫人聽了,心中悶悶不樂。說道:“‘功名’二字,倒也平常。只是你妹子終身大事要緊,只恐回去後便抛撇了,這便如何是好?賢姪要想個妙策出來,務要成了親事,方免物議呢。”國壁聽了,想得一想道:“如今我卻有一計:明日先將妹子擡到我家去,預備下洞房。小姪再請他到家飲酒,將酒灌醉了,送他入洞房。過了一宵,這就乾坤定矣。不知嬸娘意下如何?”溫夫人聽了大喜道:“此計甚妙,依計而行就是。即煩賢姪回家備辦。明日清晨,送你妹子過來便了。”國壁依允,即時回家收拾房子、備辦筵席不題。溫夫人便對女兒說知,宮花允諾。夫人大喜,便即時預備,不多贅。
再說海瑞本欲見了國壁,即便登程。誰知見國壁情甚慇懃,故此無奈住下。次日清晨,國壁就著家人來至店中,見了海瑞,遂拿出帖子說道:“家爺請相公午間小酌。”海瑞看了帖,即對來人說道:“承你家老爺寵召,下午即詣尊府。原帖繳回,煩爲善言,說不敢當。”家人應諾回去。海瑞即便整冠束帶。忽催帖又到,海瑞遂隨著張府來人而來。到了張府門首,只見一座高大門樓,上有金字匾額,橫“中憲第”三字。隨有家人開門,只見國璧衣冠而出,迎接到大廳上坐。海瑞道:“後學承老先生見召,老夫人處,理應叩見請安。伏望指引,待後學叩詣。”國壁道:“豈敢,拙荊年老多病,常臥床褥,不敢勞先生貴步。”隨有家丁獻上香茗。茶罷,復讓到書房裏來。海瑞進內,果見明窻淨几,四壁琴書,確是一個幽雅所在。海瑞道:“老先生真是軒昂!觀此幽居,足見風綵矣。”國璧又謙了一回。家人擺上酒餚,就是國璧海瑞對酌,慇懃奉勸。海瑞本量淺,三杯之後,便覺酩酊。國璧是個有意的,再三相勸,漸以大斗奉敬。此際海瑞已有八分醉意,欲待不飲。怎奈國璧再三央懇敬勸,一則是主人美意,二來是個長者,卻不過了,只得強飲一斗,已有十二分醉意。須臾之間,竟覺頭目暈花,身不由己,坐不安席。一陣酒湧上來,就按捺不住,在筵上嘔吐狼藉,人事不曉,伏在椅上。國壁知他醉了,便進內對溫夫人說知此事。溫夫人已將女兒宮花小姐,送在新房內。國壁大喜,即喚侍婢扶挽海瑞入房,到床上安歇。反扣著房門而出。這纔是:一枕邯鄲甘醉夢,三生石上強栽蓮。畢竟他二人能否成其親事,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衆丫環,將海瑞送進房中,反扣雙扉而去。那宮花小姐,躲入床後,只聞鼻息呼呼,心中不勝忐忑。直到三更,海瑞方纔醒來,開目只見燈燭輝煌,身臥于紗帳之內,錦衾角枕,粉膩脂香。便坐起床上冥想道:適間是與張太守共飲,何以得至此地?看此情形,乃是幽閨深閣,幸喜是我一人在此偃息,倘有女眷在此,則我何以自明?正在冥想之際,忽聞床後輕輕咳嗽。海瑞聽得,只當有鬼,乃正色道:“何物鬼魅,敢在我跟前舞弄,曾不知收禁妖魅之事耶?”只聽得嬌聲婉轉答道:“君試猜人,人耶鬼耶?”海瑞道:“吾以正直居心,不論是人是鬼,陰陽總屬一理。但我今日爲張太守召飲,偶爾在此,並非有意入人閨內者。既非鬼物,可即出見。”宮花小姐自思終身大事要緊,吾以奉母命贅伊爲婿,即是名正言順的夫婦,怎不可見他?遂走出床後,冉冉而來。到了燈下,手執屏障而說道:“相公不必驚疑,妾實非鬼物,乃是張姓之女,溫夫人即吾母也。昔妾身被邪魔,多蒙相公驅逐,俾妾病退身安。家慈以相公深恩難報,故欲使妾侍君箕帚,挽家叔元、家兄國璧說合。蒙君見諾,不棄細流,約以槐黃期候定情。今場期已過,相公因病未得觀場,此所謂得失有數,功名不以遲早爲嫌,君何怨懟如是,豈達士所爲耶?今夕妾奉母命,侍奉君子。祈望原諒,毋以怪物見斥,則幸甚矣。”海瑞聽了方纔醒悟,方知適間國壁再三強飲,皆因爲此。遂正色道:“小姐請坐,尚容剖達,不才一介儒生,毫無知識。謬蒙令堂大人,不以寒微見棄,願將小姐姻配村愚,實難當對,故小生屢屢堅辭。誠以一介寒儒不敢纍小姐了。迨國璧先生旋強執柯,小生勢不容辭,故勉應臺命。今者名落孫山,見人每爲汗顏,誠不欲見夫人者。然午夜捫心,豈容爽約,故不避嫌疑,特爲紆道拜謁張太守,是欲明訂後約,即當歸稟命于母親,以遂此三生之願。不虞張公設阱,陷瑞于此。小姐且請便,自古男女授受不親,幸毋自棄。”小姐聽他如此推卻,似有不納之意。因說道:“妾非文君、紅拂等輩,緣今夕奉慈命與結花燭,君何出此言,使妾無所依靠耶?”海瑞笑道:“小姐之言差矣,吾素未親炙花容,昔者偶爾之事,何須頻薦齒頰?雖令堂與有成言,然終身大事,若非宗廟告祭,洞房花燭,奚能成合?惟小姐思之,毋蹈非禮也。”宮花聽了,知他是一個非禮勿言、非禮勿聽的人,乃道:“君固君子,但今夕與君同室,就如同牀一般。明日如何持論,此實妾所無以自解也,惟君思之。”海瑞聽了這一句話,自思彼必欲與我成親,以全此事。我若不肯成親,是負彼之心與夫人之德也。況張氏戚囑,明日無不知者,今夜果然冰玉自信,明日諸眷屬豈肯信耶?況張氏即奉母命于歸,今使彼空守洞房,獨對花燭,于理于情似甚不合。遂將身佩的一隻椰子雕花的墨盒除了下來,放在桌上,指謂宮花道:“小姐之心,不才早巳稔悉矣。但小生素性梗直,最惱淫佚。今夕之事非小姐之故,亦非海瑞之錯,乃令堂之心意也,于你我何與?不才今有些微之物,敬奉妝臺,倘蒙不棄,望即收下。”宮花道:“蒙君不棄,惠贈記物,妾當什襲寶藏,以爲定聘可也。”于是大聲叫門,時已五更,丫環們聽得,急急到房,將門開了。小姐隨到溫夫人房中,說知如此如此,這般這般。溫夫人笑道:“真君子也。”
未幾天明,夫人便吩咐家人,先備下酒筵。即請國璧進內說道:“海瑞真乃誠實君子,即坐懷不亂之柳下蕙、程明道再生,亦不過如此,殊令人敬仰。今請汝來,可與他訂定行聘日期可也。”國璧應諾,便來到房中。只見海瑞端端正正坐在那裏。看見國璧進來,便即起身迎接道:“先生險些陷我于不義也。”國璧道:“洞房花燭,人生最樂之事,何說陷君?”于是二人擕手出了房門,來至中堂。溫夫人早已坐候。海瑞見了,便走上前見禮,口稱夫人。夫人正色道:“君何背義若此。昨夜小女方侍君子,今早便忘卻耶?岳母二字,豈亦吝之乎?”海瑞聽了,只得賠著笑臉,改口道:“岳母大人請端坐,容小婿拜見。”便拜將下去。夫人急忙親手挽住道:“不用大禮,只此就是。”此時海瑞既稱了婿,就要行起子婿之禮來。國璧亦與對拜了幾拜,妹夫、大舅相稱。夫人上坐,海瑞居于客位,國壁主席相陪。須臾,丫環、家僕等俱上來叩見新姑爺,並與夫人賀喜。夫人大喜,各各有賞。海瑞道:“小婿因患病未得觀場,致負岳母之望,殊增慚愧。今又蒙岳母未以不才見棄,曲意週全,使小婿感激靡既,殊不自安。”夫人道:“功名得失,自有定數,何須介意?小女既蒙救活,今已事君子,賢婿歸家,即當稟明令堂,早來娶去。吾非以聘物爲望也。”海瑞拜謝道:“小婿一介貧儒,仰叨岳母大人格外垂青。今即旋里,稟命家慈,隨傳羔幣就是。”溫夫人便吩咐家人擺酒,家人們領命,須臾之間,席已擺齊。海瑞便要把盞,夫人不肯,就令家人擺下,如行家人禮一般。三人勸酬之間,備極懽洽。席中又說了些親切的話。海瑞告曰:“小婿離家,直至于兹,屈指三月,家慈不免倚閭望切,小婿明日便要拜辭。”溫夫人道:“令堂切念,賢婿念親,兩般都是美事。明日即當送賢婿回府。”海瑞即席拜謝,盡懽而散。夫人仍留海瑞宿于洞房,宮花小姐卻只悶悶而坐,海瑞秉燭待旦而已。到了天明,海瑞即便出房,見了夫人,一番言語申謝。隨即令人到小乙店中,取了行李,望著夫人拜了四拜。夫人再三叮嚀,自不必說,並請了國璧前來代送一程。海瑞那肯當北,出了張府的大門,便要分袂。國璧是必要送。海瑞無奈,只得與國璧擕手同行了幾里。海瑞說道:“小弟就此拜別,不勞遠送了。”國壁道:“吾固知送君千里,終當一別,但情不能己,殊屬戀戀。弟有鄙句奉贈,雖然不成章句,無奈略展微忱耳。”因口占一律,依依不捨。海瑞亦有留戀之意,謝道:“叨承尊舅厚意,並惠佳章,足徴親愛。不才敢不以狗尾續貂耶?”亦口占一律,以爲詶答之意。國璧道:“句語清新,用意深醇,不失詩人之旨,妹丈誠明敏之資也。”海瑞稱謝不已,相與珍重送別,嚮瓊南一路進發。
不幾日已抵家門。海瑞見了繆夫人,倒身下拜,自稱:“孩兒不肖,爲著蝸角虛名,遂至遠離膝下,有缺甘旨。又因初到省垣,水土不服,于七月初旬,忽然染起病來,睡臥床上四十餘日,不能步履,眼看諸友進場,好不暗羨。及放榜後,始覺健康,當覺十分不得意,沒奈何即欲買舟而回。卻怪二豎歪纏,直至此際方回,殊缺晨昏之禮。幸望母親鑒原,恕孩兒不孝之罪于萬一。”夫人道:“功名遲早,自有一定之數,此卻不必介意。起鳳騰蛟,自有時候,不得強爭的。汝且寬心。奮志經史就是。”海瑞唯唯而退。自回書房之內,有思張家之事,固不敢說,然亦不敢隱諱,左難右難,無計可施。只得對那書僮說知原委,令其嚮夫人說知。夫人聽了兒子不費半文,又得美婦,遂喚瑞細究其詳。海瑞不敢隱諱,即以在旅店步月,如何得知張家女被鬼魅的事,備細說知。夫人道:“彼女若何?兒曾見過否?”海瑞又將那夜以酒灌醉,送入洞房的事盡情實說。夫人私喜兒子誠樸,便許允了,吩咐家人,到街坊上擇日吉期,備些各項禮物,前往行聘。只因路途遙遠,並請迎親的吉期,約以本年臘月十五迎娶。溫夫人念著女婿清貧,況且路遠,便如所請,重賞來人回去。家人們歸到海家,備言新親家之德,好不懽喜。便是夫人,亦喜懽過望。未免將就些收拾一間新婦房屋,造幾套新郎的衣服。不覺又是十二月初旬,吉期逼近。夫人預早央挽了近房的族老,前往迎親。這裏溫夫人預先備了豐盛妝奩,至期將女兒打發出閣。並令妥當的媳婦、丫環,陪送過海。恰好十五日辰時,綵輿到門。海瑞此時,方與宮花小姐成親。夫婦相敬如賓,鄰里嘖嘖嘆羨。況且張氏爲人性最孝順,事姑過于孝母。繆夫人見他如此孝順,心中懽喜,視張氏勝如親女,姑媳和洽,真足稱也。
未幾,繆夫人一病不起,百計千萬,調治不愈。張氏與海瑞親侍湯藥,衣不解帶,備極艱辛。何期天年有限,大數難逃,至次年正月底,繆夫人竟嗚呼哀哉了。海瑞此際,痛不欲生,盡哀盡禮,七七修齋建醮超度,把那有限的家資,十去八九。過了百日,把繆夫人的靈柩送上山去,與父親合塋。葬畢居家讀禮。幸賴張氏勤儉,凡事經理得宜,所以海瑞得以稍暇,閉門讀書,終日埋頭,足不履外。專俟服滿進取。正是:養成羽翼衝天漢,飛入秋宵到月宮。畢竟二人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海瑞喪了母親,幸賴張氏維持家事。海瑞守制在家,奮志經史。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那正德皇帝,自接位以來,天下承平。帝性好色,耽于安逸,選民間女子萬人,以充宮掖。只是無子,不以爲憂。其時帝正在昏迷之際,雖有三五大臣亟諫,勸其早建儲嗣。帝只不聽。未幾,帝有疾。皇后大怒,每對帝言及國儲之事。帝曰:“方今諸王正盛,虎視眈眈于寶位。朕若揀近派之子建儲,恐啟諸王之衅,故未有定議。今朕病矣,儲嗣故宜早建。微卿言,朕竟忘之矣。”于是,宣文華殿大學士朱琛進宮密議。這朱琛亦是宗室親臣,原是太祖嫡派,爲人忠直耿介,故帝甚信之。今宣進龍榻之前,屏退內侍,問道:“寡人心有隱憂,卿能知否?”朱琛俯伏奏道:“陛下之隱憂,臣竊料之。”帝曰:“卿事朕最久,必知朕意,卿試言之。”朱琛道:“臣竊料陛下以皇嗣爲慮,不知有當聖意否?”帝道:“真知朕心者也!”敕令平身,近榻問話。朱琛謝了聖恩,立于龍榻之側。帝曰:“朕登九五以來,曾未見后宮誕育。今年老病沉重,誠念皇業之艱難,欲建儲嗣以承大統。不知宗室中誰最賢德,可堪入嗣朕躬,試舉爲朕言之。”朱琛道:“陛下欲立近派,則在諸王之中立其最長者。若欲立賢能仁睿者,則訪察外藩,若有此等賢能,宣入朝宋,陛下面訓,以承大統,則天下幸甚矣。”帝曰:“朕見諸王之中子弟輩,各皆安逸慣習,不知治道。若以之主,則天下生靈不勝其苦矣。且諸王之中,每懷虎視之心,若立一人,餘者則各相謀爲不軌,立起爭端,不特不能安天下、承社稷,適足以滋外患而傾宗廟矣。故欲訪察外藩而入繼。卿歷事年久,訪探必悉,倘有賢能堪紹大統,爲朕言之。”朱琛道:“臣昔奉命豫章時,曾見信陽王之裔孫朱某某,賢能廉介,禮賢下士,現爲吉州別駕,所在大著仁聲,百姓倚之如父母。陛下誠能召入,以紹大統,則天下幸甚矣。”帝便問別駕朱某某爲誰。朱琛奏道:“文皇帝朝凡有五服親王,俱蒙分封藩鎮,維屏國家。信陽王乃文皇帝之從弟,分封于廣信。今朱某某乃信陽王之七世孫也。信陽王傳失爵,故朱某某以蔭生授吉州別駕。昔臣在豫章,常與朱某某計及大事,無一不知,所言事多奇中。性且廉儉,不事奢侈,好交結名流,是以知其能統天下者,不知陛下聖意如何?”帝曰:“如卿所言,足當入嗣大統,即可召之入朝。”便欲發詔往宣。朱琛奏曰:“陛下要召朱某某,若以詔召之,是速其禍。”帝問:“何故?”琛曰:“今諸王日恆眈眈于寶位,恨不得陛下立時賓天,好爭大寶。今恩詔一出,滿朝無不知之。倘有妒忌者,或遣亡命邀殺于路,此際如何是好?是欲貴之,反陷之也。有失陛下大事,決此不宣發詔迎入明矣。”帝聽了沉吟半晌,乃道:卿言不錯,然則如何萬全?爲朕言之。”琛曰:“以臣愚見,不若以反間之計行之,可保無虞。”帝問:“何計?”琛曰:“陛下今發緹騎,將他鎖拿回京。衆人不解何故,皆恐波及。再著一人與他隨行,如此則可保其來京矣。伏望陛下睿裁。”帝點頭稱善,計議已定,朱琛謝恩。
次日帝傳旨,著廷尉發緹騎三十名,兵部差官持火票一紙,立即到江西鎖拿吉州別駕朱某某到京問話。親封紫金鎖鏈九條,然後一並前往。原來皇家分藩的,嚮有規矩:凡是皇上宗室親派,不問所犯何事,理應拿問者,皆從大內發出紫金鎖鏈,然後緹騎方敢拿人。此際兵部差官奉了金鎖,領著緹騎,一路望著江南大路而來,暫且不表。
再說那吉州別駕朱某某,初生時紅光滿室,異香經數日不散。及長,又生得面如冠玉,脣若塗朱,龍眉鳳目,兩耳垂肩,兩手過膝,真乃龍鳳之姿,天日之表;自幼便有大志,爲人至孝,以父蔭得今職。朱某某自爲吏治民,民愛之如父母,在這吉州一十六載,雖三尺之童,無不喜他。當下正在公堂議事,忽報朝廷緹騎差至。朱某某聽得,不知何故,不覺失色,只得出迎。那差官到了堂上,口宣皇帝聖諭,朱某某急忙忙俯伏在地。差官高聲道:“欽奉聖旨,鎖拿罪官朱某某進京問話,不得稽延。”說畢,就有緹騎來將朱某某衣冠剝下,取出紫金鏈,將朱某某鎖了,不容分說,竟自蜂擁出了署門而去,望著大路進發。將印信交于該撫,令人委署。此際朱某某魂不附體,又不知所犯何事,只是暗中自忖,滿肚驚疑。然既鎖拿,只得由他們所爲,遂一路上往江南進發。那些差宮緹騎知道他本是宗室,是以格外徇情。自在公衙上了鎖之後,一路都是擁護而行,並不把那囚車與他坐,這是官官相護留情之處。所過地方,守土之員亦來迎送,皆因各人知他爲人好處,是以有此。朱某某幸賴他們留情,在路上倒不覺十分淒楚,暫且按下。
卻說江西廣信府分宜縣,有一個姓嚴名嵩,家住城內,年紀三十餘歲,父母雙亡,家資有限。這嚴嵩又喜交遊,揮金如土,不幾載就弄得上無片瓦,下無立錐之地,流落江湖,無可資生,乃以測字相面爲生,日夕在江西一帶地方去混過日子。此人胸中略有才學,且口才舌辯大有過人者,所以在江湖上,很可以混得過去。這日恰好嚴嵩正出門做生理,將布篷撐起,擺在路上打尖鬧熱之處,好去趁錢。誰知這日就是兵部的差官,領著緹騎押解朱某某起身,時已將午,一行人到了打尖之處,各皆下馬落店,用點心飲酒止饑解渴。嚴嵩正坐在篷子內,一眼看見了朱某某,不覺悚然起敬。自思此是一個大貴人的相格,何以如此?遂隨入店內來。只見朱某某紅光滿面,紫氣衝霄,暗思此人不是等閒富貴,乃是九五貴格。觀此氣色,早晚就是一個帝王,如何反在縲紲之中?甚屬不解,心中此時自恨無由可入。況是個犯官,不敢上前說話。迺在桌子對面坐下,喚人取酒過來,飲下三杯,乃佯作醉狀,朗聲笑道:“人人說我是個神仙,怎麽並無一人知我,前來問問休咎?”朱某某聽了,忽然觸動隱情,便對桌問道:“先生會陰陽麽?”嚴嵩道:“相面第一,命理卦理應如指掌。”朱某某道:“在下正有一件心事,待問休咎,先生肯見教否?”嚴嵩笑道:“不用尊駕開口,便知心事。”朱某某道:“你試說來,如果靈應,厚謝先生。”嚴嵩道:“亦不用說出,只我寫在紙上,務要合著你的心事纔算呢!”衆人聽了,都要試他的靈騐,齊聲合口道:“好好好,如果靈騐,我們大家都要問問休咎。”嚴嵩道:“沒有紙筆,如何寫得?”其時店小二在旁說道:“有有。”遂三腳兩步,把紙筆取了來。嚴嵩取紙在手,蘸飽了筆,寫了幾句:“君勿憂兮我更樂,縲紲雖加非罪過。十年民牧懽太平,一日衝霄歸風閣。憂憂憂,樂樂樂,一判今人我不覺,此會祥雲龍見角。”寫畢,又在旁寫了幾行小字,其略云:“若問休咎,今日卻見紫氣衝天,面有紅光,逢凶化吉,雖有驚恐,日後大安”。”遞與朱某某手上。朱某某接了來看,不禁大笑道:“是了,是了。”于是衆人也要爭看。朱某某將紙遞了出來,衆人看了都道:“靈騐。”內中差官,看他靈騐,也嚮嚴嵩求問前程。嵩嚮他面上看了幾下說道:“好好好,得官早。”乃執筆寫了幾句道:“羨君高耳有浮輪,即日當朝官一品。刻下身曾與日並,今宵也要伴龍孫。”寫畢,遞與差官看了,不覺驚得呆了。自思此人如此靈騐,莫非是個神仙前來點化我們不成?遂與朱某某來到樓上,擕了嚴嵩,細細問他休咎。嵩道:“相貌乃是一定之格,不想強說得的。若要知其人如何心事,則以理機窺之,無不脗合。”朱某某道:“先生你可知我是個什麽人?”嵩道:“只要尊駕寫上一個字來,我便知道。”朱某某便隨口說了一個“問”字,嵩想了一想說道:“再請尊駕寫一個字來,合測便知。”時朱某某手拿鞭竿,即嚮地上一畫。嵩連忙跪下說:“小相士有目無珠,伏望萬歲恕罪!”朱某某急止之曰:“我乃犯官,如今被拿進京的,怎麽說我是萬歲?這就是不騐了。”嵩道:“你說不騐,待我解與你聽:頃言‘問’字者,以手按著左邊,是這個君,又以手按著右邊,仍是個君字,左看是君,右看是君。土上加一,就是一個王字,豈不是君王麽?是以知之。”朱某某大笑道:“先生錯解矣。”遂問道:“今我被拘至此,此去京城可能生還否?”嵩將一紙寫了篇言語,遞與那朱某某觀看。朱某某接來展開細讀一遍,不覺滿面喜色。那差官不知其故,便接過手來仔細看去,見了不覺吐舌。正是:因此幾句話,懽喜上眉尖。畢竟這嚴嵩寫的是什麽言語,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嚴嵩取紙筆寫了一篇言語,遞與朱某某看了。那差官便上前接來細看,只見上寫著:“詳觀貴相,雙眉八綵,兩耳垂肩。書云:‘耳主事業,眉權運氣。耳輪厚珠,主承大業。’更喜廓高弦朗,必膺社稷。書又云:‘堯眉八綵,此古帝王之貴相,主運氣旺,而統八方之貴。’觀此二者,足觀大貴之有在。其餘龍行虎步,雙手過膝,亦主天日之兆。今際天庭略暗,故稍有縲紲之驚。更喜紫氣輝于天堂,早晚即登九五。據實詳觀,祈爲自愛。”
那差官看了,不覺吃了一驚,道:“先生之言,無乃太過耶?”嚴嵩道:“非在下荒唐,實乃依書而說。在下博觀羣書,所有奇門遁甲、風鑒諸書,無不遍鑒。惟風鑒之書,獨得其奧。故敢自信,實非大言欺人。”朱某某聽了,半信半疑地笑道:“此去若能保得生命足矣,焉敢過望?倘若君言,他日敢不厚酬。”嚴嵩曰:“在下閱人多矣,從未有如君者。此去若不膺大寶,在下當去此雙目。”那差官道:“誠如君言,則某亦藉光榮矣。”嚴嵩道:“大丈夫遇真明主而不傾心待之,交臂失去,誠爲可哂。今將軍眉間喜氣正旺,早晚必爲總閫,如不靈騐,願以首級賭賽如何?”那差官道:“誠如君言,他日敢忘銜結。敢問閥閱?”嵩道:“在下分宜縣人氏,姓嚴名嵩,曾讀詩書。只因屢試不售,遂無意功名。後因家中多事,家業飄零,無奈流落江湖,幹此行當,言之殊爲汗顏。”朱某某聽了道:“閣下即具此大才,何不再理舊業?倘他日得志,正可與國家作用。豈可自棄耶?”嚴嵩道:“在下亦非不欲讀書進取,只爲家貧,膏火告乏,不得已輟業的。”朱某某嘆道:“貧乏困人,真是大難爲計。”遂喚從人,在行李中取了五十兩銀子相送與他。並叮嚀道,“先生持此,即可改業。倘一朝志,自有用處。”嚴嵩叩謝。時已日暮,不能前進。朱某某就吩咐在這店中暫住下,明日再行。那差官應諾,吩咐將牲口餵了,行李搬到店內。是夜,朱某某特留嚴嵩作伴,與其暢論大計,言語中竅。朱某某大喜道:“倘不才果如君言,當屈先生總理庶務。”嚴嵩聽了,即便叩頭謝恩。再說那差官姓張名志伯,現爲兵部武庫司之職,原是個武進士出身,今奉差來提朱某某,聽嚴嵩之言,十分信而無疑。又聽他說是早晚當爲總閫,心中大喜,便加意奉承。故此朱某某說聲如何,他就凜遵,反加趨奉。當下張志伯對朱某某面前說道:“嚴嵩之言,諒不荒唐。但願別駕早應其言,則某亦叨榮矣。”朱某某道:“誠如其言,將軍他日功亦不小。”張志伯連忙叩謝。一宵已過,次日起行,嚴嵩相送十里餘方回。自此後舊業復理,晝夜苦讀,自不必說。
再說張志伯一行望著大路而行,饑餐渴飲,曉行夜宿,不覺已抵都城。因是內戚,不敢停留,即時到部銷差,該部立即入奏。帝見朱某某已到,即時宣進宮來。朱某某俯伏榻前叩安伏罪,帝賜平身,敕令開鎖。召至面前謂曰:“朕年老病重,勢將不起。念先皇創業艱難,不敢稍托非人。故特召卿來京,托以後事。卿體念朕意,務以愛民省斂爲首務,則社稷自安,朕亦無憾矣。”朱某某叩首奏道:“臣乃外職,無才無德,焉敢妄居大位?況陛下現有諸王在藩者,不下十餘人,豈無一二賢能堪以繼紹大統者。臣不敢奉詔,惟陛下諒之,臣實不勝幸望之至。”帝曰:“凡爲君者,總天下之權,羣黎共戴,須當擇有德者繼之,不論親疏。朕意已決,卿勿再辭,不必多奏,朕甚厭聞。”朱某某不敢再奏,只得奉詔。帝令內侍領朱某某到昭陽參謁國母。隨令左丞相草禪位吉詔,以朱某某爲太子,繼紹大統。這詔書一出,朝中文武誰敢異議?擇于本年八月初三日庚午,帝親以玉璽授朱某某。朱某某拜受恩命訖,然後升殿受諸臣朝賀,山呼萬歲。卻不敢改建年號,以正德尚在故也。帝聞知,遂親書嘉靖元年四字,令人授朱某某。朱某某接著,當天禱告,先謝了恩命,然後將嘉靖元年四字,頒發天下,遂尊朱某某爲嘉靖皇帝,尊正德爲太上皇帝,尊皇后爲國母皇太后,冊妻爲皇后,掌昭陽正院。陞唐元直爲文華殿大學士,董芳源爲華蓋殿大學士,陞張志伯爲步軍總督都指揮。其餘文武官員,皆加一級。所有正德爺行事的律例,一一遵依,概不改易毫釐,所以臣民悅服,隨即發詔頒報各省藩王。
未幾,正德病情加重,召嘉靖至榻前遺囑後事。是夜三更,崩于宮中。嘉靖大哭,幾次暈去復蘇,如喪考妣。即傳左右丞相入宮,共議喪事,發哀詔頒行天下。帝哀毀過度,幾已染病,皇太后轉以爲憂,時以溫旨慰之。百日小祥,帝奉正德靈柩葬于敬陵,小心侍奉太后。太后大喜,特賜恩旨,令帝追尊父母爲皇帝后,帝再三辭謝。太后曰:“父母養子者,原以子貴而身榮,而人子亦藉以報父母也。今汝尊爲天子,豈可令先父母漠漠無榮耶?汝其凜遵,即舉大典,無負至意可也。”帝遂命六部九卿擬議。六部議得太后現在,不宜加尊太字,宜以皇帝皇后尊之。帝允議,遂尊父爲孝昭皇帝,尊母爲孝昭皇后,大祥後舉行大典。直省鄉榜,加中七名,中省加五名,小省三名。這恩旨一下,天下各省遵行。
時海瑞亦已服闋,聞得有這個恩典,即對妻子說知,打點赴省入場。張氏道:“妾願君掇功名回歸告墓,少報公婆劬勞之恩,則妾幸甚矣。”海瑞道:“深荷孃子維持家計,使我無內顧之憂。此去倘得僥幸,即當早回,以報孃子也。”遂約了幾個朋友,同夥前往。海瑞此際已收拾一切,遂擇吉起程。那鄉中親友相勸的程儀資斧共有一百餘兩。海瑞就留下五十兩在家,餘者盡藏于書箱之內。次日告祭了祖宗,又到爹娘墓祭畢,方與諸友起程。張氏叮嚀相送出城,方纔分別。
是夜海瑞與諸友宿于店中。其時有偷兒王安、張雄二人,慣在店中偷劫客人財物。因知海瑞有盤費銀兩,遂隨到店中,亦宿在店內。是夜三更以後,二人便動手。海瑞此際卻不曾合眼,只聽房門響,知是有賊來到。遂起身坐在床上,以觀其事。少頃,房門開了,二人潛步而入,若聽床上,海瑞故作呼呼鼻息之聲,見一人以手指著帳內作喜狀,旋以手指皮箱。那人在身上,取了一把鑰匙,便來開鎖。須臾將箱內的衣服並銀子拿了一空。正待要走,那海瑞跳下床來,以身蔽著房門,二人驚慌無措,便欲奪門而走。原來海瑞雖是一個儒生,身上倒甚有力量。以手撐著兩扇房門,二人再不能扳扯得動。二賊驚惶無地,諒難得脫,只得將衣服銀兩放下,跪在地上叩頭哀懇道:“小人有眼不識泰山,致有冒犯,實緣貧困所逼,今望相公寬宥,下次再不敢如此。”海瑞大笑道:“天下事盡可謀生,何以作賊?觸獨王章,身名俱喪。二君今晚幸是遇我,倘若遇著別人,只怕君等被拴矣。吾看你二人年力尚壯,何事不可作爲,即食力傭工,亦可資生。一旦甘心做賊,吾誠爲君等恥之。也罷,你等既已知悔,我亦不苛求,且放你去罷。”遂走到床前,讓二人出去,二賊自思:哪裏有這等好人?我們要問他一個名姓,日後亦好報答與他。遂復走回海瑞床前,叩了幾個頭謝道:“小人不合偷竊相公銀兩衣服,被相公拿住,以爲萬死不贖。今蒙相公如此大義,釋放我等,正所謂恩同再造,德被二天。小人等雖係竊賊,亦曉得知恩報恩,敢懇相公明示尊姓大名,俾得小人等日後銜結。”海瑞道:“我姓海名瑞,乃瓊山縣人氏,現在睦賢鄉內居住。亦不望爾等報答,但願你們改邪歸正,便似報答我一般。請問壯士高姓尊名?”那王安道:“小人姓王名安,他名張雄,二人都是綠林中朋友。只因家貧,無可謀生,不得已而爲此事。如今蒙海相公這番恩典教訓,我們自願改邪歸正,再不做賊了。”海瑞喜道:“你等既願改邪歸正,但是無資可做營生,吾當稍有相助。”隨將銀包解開,每人賞他一錠五兩重紋銀道:“你們且拿去做個小營生,覓個煳口之計罷。”二人看見他如此慷慨,那裏肯受,謝了說道:“蒙海相以釋放,已自感激了,還敢受賜麽?銀子是決不敢受的。如今小人們既不做賊,無處安身,情願隨海相公做個家人,執鞭隨鐙,也是好的。不知相公肯賜收錄否?”海瑞連說:“不敢,君等皆有爲之士,豈可屈于吾下。還是拿了銀子去找些生理煳口的是。”王安道:“小人們見了相公如此大義慷慨,那裏捨得,必要求相公收錄。”說罷,跪在地下,不住的叩頭,哀哀求懇。海瑞見他們如此懇切,乃扶起道:“你等既欲相隨我,但我乃是一個窮秀才,如今要到省城赴科,只恐你們受不得這些苦楚呢。”二人齊道:“但得相公肯賜收錄,小人等現有米飯,還可自行預備,不須相公憂慮。”海瑞道:“這個卻不能用你的。既然如此,就要聽我的話,方纔可以相隨,不然不敢爲伴了。”二人道:“相公有甚的吩咐,小人們無有不依的。求相公教誨就是。”海瑞道:“一不許你等盜劫他人銀錢衣物,二不許貪婪,三不許飲酒滋事,四不許管人閒事,五不許賭博。兼之,朝夕俱要在我身旁,凡事俱要公道,不得一毫徇私。此數者,稍有一件不從,吾亦不敢奉屈了。”二人齊聲應諾道:
“相公吩咐,怎敢妄爲,無不凜遵的。”海瑞即改張雄爲海雄,改王安爲海安。二人此後就改邪歸正,甘心服役。次日海瑞便將二人之事,對衆友說知,無不服其大義正氣能化偷兒之頑梗。正是:只因正氣人欽服,冥頑到此亦生靈。畢竟海瑞這回赴考,可能得中否?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海瑞收了海安、海雄二人,會同諸友,渡過重洋,望雷州進發,並去探望岳母張夫人並張國壁。數載重逢,訴不盡契闊的話。張夫人備了一席豐盛酒筵,一則與女婿接風,二則與女婿潤筆,席中備極親情。夫人道:“姑爺,我看你這回面上光綵,今科必定高中的。”海瑞道:“叨藉岳母福庇,倘若僥幸博得一榜歸來,亦稍酬令嬡一番酸楚矣。”夫人道:“小女三從不諳,四德未聞,幸配君子,正如蒹葭得倚玉樹,何幸如之。”海瑞道:“不是這等說。小婿家徒四壁,令嬡自到寒門,躬操井臼,備嚐艱苦,小婿甚屬過意不去。償叨福庇,此去若得榜上有名,方不負他呢。”二人在席敘說衷腸。是夜盡懽而散,就在張家下榻。次日國壁又來相請過去。酒至半酣,國壁笑道:“吾老矣,恐不復見妹丈飛騰雲霄也。”海瑞慰之曰:“尊舅不必過慮,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又豈人所能逆料者乎?”相與痛飲。次日張夫人送了十兩程儀,復招往作餞。國壁亦有盤費相贈。海瑞告別,即與諸友起身,望著高州進發而去。
舟車並用,不止一日,已抵羊城。覓寓住下。考遺才,卻幸高列,在寓所靜候主考到來。是年乃是江南胡瑛爲正主考,江西彭竹眉是副主考,二人都是兩榜出身,大有名望。這胡瑛現任太常寺卿,帝甚重其爲人,故特放此考差。彭竹眉原是部屬,亦爲帝所素知。二人銜了恩命,即日就道。八月初二日,已抵省垣。有司迎入公署。至初六日,一同監臨提調各官入闈。初八日,海瑞與諸友點名講院。三篇文藝,珠玉琳瑯,二場經綸,三場對策,無不切中時弊,大爲房師嘆賞,故得首薦。至揭曉日,海瑞名字列于榜上第二十五名。此時報錄的紛紛來報,喜煞了海安、海雄二人。那些同來的朋友,沒一個中的。是年庚午科,瓊屬就是中了海瑞一個,諸友皆來稱賀。到了會宴之日,海瑞隨同諸年友詣巡撫衙門,簪花謝聖,好不鬧熱。過了幾日,海瑞就要回家。或止之曰:“兄不日就要領咨入京會試,今又遠返,豈不是耽延時日?不若莫歸,打發家人回府報喜就是。”海瑞道:“不然,古人云:‘富貴不還鄉,如衣繡夜行。’今我雖不是甚的身榮,既然僥幸得中,必要親自謁墓,少展孝意。況拙荊在家切望,豈可因往返之勞,致父母之墓不謁?拙荊倚門,不能睹丈夫新貴之榮顏耶?吾決不忍爲此。”聞者無不敬服。海瑞拜謝過了房師,並會過諸同年,即與諸友同伴回瓊,一路上好不懽喜,所喜得有以報命于岳母並張國璧也。
非止一日,來到雷州。海瑞便要到岳家去拜謁,恐諸友因此耽擱,便令海安持書隨諸友回家報知。自與海雄來到張府拜謁岳母。夫人看見女婿得中,喜得手舞足蹈,自不必說,命家人備酒稱賀。海瑞道:“還有舅兄處,亦要走走。”夫人聽了,嘆口氣道:“國璧前月死了,至今停喪在家,猶未出殯。”海瑞聽了,不覺放聲大哭道:“惜哉舅兄!痛哉舅兄!”連酒都不吃,直望著張府而來。直至靈前,哭倒在地。原來張公無子,衹有嫡姪張遂承嗣。此際海瑞哭了又哭,直至張遂來勸,再三慰止。海瑞道:“始以赴場之日,與公敘話,斯時尊大人即懼會死,吾猶以正理慰之,不虞今日果死矣!回憶昔日之言,真迺今日之讖也。不料轉瞬之間即成隔世之悲,不見故人,徒增雙淚。”說罷又哭,乃取筆墨親題一律以唁之。張遂看了,不禁泣下。少頃,張夫人著人請回去飲酒,請張元相陪。海瑞心切國璧,是日酒席之間,不能盡懽。次日,海瑞即欲回瓊。張夫人道:“賢婿路上勞頓,昨又過舍姪那邊,哀毀太過,暫且歇息兩天,然後回去不遲,老身還有話說。”海瑞道:“小婿往便住下,只是夫人有話,即請見教。”夫人道:“今喜賢婿高中鄉魁,即當赴試春闈。但此去經年纍月,小女無人照拂,老身意慾接了小女回來住著,待等賢婿高中,再做道理。一則賢婿心無內顧之憂,二者小女亦有老身照管,你道好麽?”海瑞自思,果是自己去了,家中無管理之人。夫人此話,誠爲愛我者也。遂拜謝道:“小婿屢承岳母提挈,今幸僥幸,怎奈又以妻子帶纍府上,小婿于心何安?”夫人道:“自家兒女,說什麽帶纍二字。”海瑞再三稱謝,住了兩天,便拜辭而去。不一日,已到家門。張氏聽得丈夫回來,喜不可言,即時迎到中堂。先與丈夫相賀,然後對拜了四拜,海瑞又對張氏拜了兩拜,道:“僕若不得夫人內助,何能用心讀書,致有今日?”張氏道:“操持井臼,乃是妾身本分,老爺何必如此說話,折煞妾身也。”海雄也上來參見了,海瑞便將他二人之事,對張氏說知。張氏道:“改邪歸正,便是好人,可嘉可尚。”安、雄二人謝了。隨有各戚友牽羊擔酒,臨門稱賀,海瑞足足忙了三四日,方纔清淨了些。隨將岳母之意,對妻子說知,張氏自無不允。夫妻兩口,把家中各項托與親鄰看守,一同來到張家。母女相逢,喜不必說。更可喜者,張氏昔日之同伴姊妹,相別數載,今一旦歸來,人人都稱他做嬭嬭,其樂可知。過了兩日,夫人便將銀子一百兩相助海瑞上京使用,即便催促起程。
海瑞收拾了行李,帶領海安、海雄,一路望著省城而來,並念夫人恩惠不置。到了省城,已是十一月時候,海瑞即時具呈到藩司處,領那進京水腳。誰知藩司衙門,自有陋規,凡是新科舉子領取進京會試路費,必要在庫科內用些銀子,方纔得快。若是沒有陋規,他們便故意延擱。海瑞那得有銀子與他們使用?所以一直候到十餘日,還不見有牌懸出,不禁焦躁。若是銀子,倒也罷了。惟是咨文十分緊要,若是沒有了,便不能前去會試。是以十二月初旬,海瑞心中好生著急,又不肯使陋規,無奈候著那藩司出府,攔輿喊稟。那藩司得知書吏舞弊,方將銀子發給出來,咨文申送到巡撫處,即將舞弊書吏責革不題。海瑞急急到巡撫處,領了咨文路票,立即僱船。此時所有會試的都已去了,欲要自僱一隻,又因盤費有限,無奈只得搭了江西的茶葉船前進,暫且不表。
再說那嚴嵩從得了這五十兩銀子,即時改業,晝夜苦攻讀書,以圖進取。未幾,聞得朱某某果然登了大寶,改元嘉靖,不覺驚喜欲狂,自負道:“嵩自此只憂富貴不憂貧乏。”是年,學院按臨,即便進了學。他本來有點小聰明,這一回連捷中了舉,此時一舉成名,就有許多朋友資助,竟公然請咨上京。他原籍江西,進京又是捷徑,不一月,已到皇都。到了三月初九日頭場,嚴嵩在場內分外精神,三藝俱完。二三場經策,越發得意。誰知嘉靖自登極以來,心念嚴嵩不置,但是無由可召他。忽閱各省鄉榜,看見嚴嵩名字在上,乃喜曰:“此人今已入彀。吾在豫章時,稔悉此人才學,今已得薦,倘此人若進士點狀元,朕有賴矣。”時張斌在側,親自聽聞記之。次日欽點大總裁,帝以目視張斌,即放張斌爲大總裁。斌乃吏部侍郎,亦是江西人,已會帝意,故自一到點名之時,默囑點名官,暗記字號,並知會房師簾官,要首薦嚴嵩的卷子。乃揭曉時,嵩高高中在第九名進士。殿試傳臚,亦列高等。到臨軒對策,帝大喜悅,欽賜狀元及第,即用爲翰林脩撰兼掌國子監,一時寵幸無比,暫且按下不表。
又說海瑞一則誤了日期,二則搭的卻是貨船,從長江而走,比及到得京都,已是四月。眼看不得進場,住在那張老兒的豆腐店中,即欲回家。海安、海雄齊道:“老爺千里萬里,經了多少跋涉,方纔來到京都。雖則未得入場,今日空回,豈不費了一腔心血麽?不如且在這裏老兒店中住下,再宿一科,亦不致抱恨呢。”海瑞道:“雖然住在這裏宿科是極好的事,但家中盼望,卻怎好?”海安道:“不妨,嬭嬭如今在老夫人府中,有老夫人料理,即使十載不回,亦不用掛心的。況且同年李純陽老爺,新點了翰林,也要在京候了散館,方纔回去。在省時,與老爺最稱相知的,即有什麽薪水不敷,亦可望他資助,決然不吝的。”海瑞聽了,自思二人之言,也有理。便道:“如此且宿一科。修書回家報知,使他們免得掛念纔好。”遂立時修了書信,挽了傳驛遞回粵東,轉寄瓊南。從此海瑞便在京宿科,在張老兒豆腐店中住下。
再說那張老兒本是南京人。只因少年時到了京都來,娶了一房妻子仇氏。這仇氏自嫁到張老兒手上,並未生男。數載之間,產下一女。卻也古怪,不知怎的,當那仇氏生產女兒之夕,只聞天上音樂嘹亮。比及分娩之時,只見異香滿室,生下地來,卻是帶著一個紫色包。加以剖開時,是一女,因見此異,張老兒知此女日後必貴,卻也懽喜,全不以生女爲恨。及至七八歲,便生得如花似玉。仇氏略知詩書,恰好這女兒又喜文字,不去遊嬉,卻要母親教他識字。自己取了個名兒,喚做元春。正是:只因生相多奇異,致有椒房寵信恩。畢竟那元春後來如何大貴之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元春自幼好隨著母親學習認字,古怪的是,他的母親,不過略識數行而已,惟這元春,不上二年間,竟比他的母親多識幾倍字。這般聰慧,穎悟非常,所以儼然一個女才子一般。每日只管央父親去買各項書籍,以及各家書鈔回來細看。不數月,竟會作起詩來。這張老兒看他如此聰明,心花都開了,愛如掌珠,諸事多不敢拗他。雖屬小小經紀,家道貧苦,然元春說要那一本書看,他便十分委曲,都買了來與他。再不道這豆腐店的女兒,竟堆了一案的書籍。其妻仇氏,見老兒過愛得狠,常諫道:“我們如此清貧,有了個女兒,只望他做些針線,添補家計,怎麽還順著他混亂花費錢鈔?東一部西一本的,買著許多書紙做什麽?我當日亦是父母把我貴氣,教我讀書識字,只望我後來不知怎的帶挈他。後來嫁到個胡經歷,不五年我便做了寡婦。此時父母又死了,哥嫂不情,無奈纔嫁了你。如今只落得做一個當壚搦舂的卓文君。看來女子識字,十個中再沒一個好命的。今後再休驕縱慣他,還是叫他做些針線,幫幫家用纔是呢!”張老兒道:“這是他小兒女的性情,管他做甚?然做些針線亦是正事。你的女兒,你難道說不得他麽?”說過之後,其母便屢屢止這元春不要讀書作詩,做活幫家纔是。元春聽了母親的言語,不敢不遵,便日裏幫著母親做活,夜裏稍暇,仍復背地執著書卷,不忍釋手的看。其時元春已是十五歲了。海瑞在他店中住的時節,常常見他。然海瑞是正氣的人,雖見了這般如花似玉的美女,卻也不大留心他。所以元春見了他也不十分躲避。張老兒看了海瑞這樣至誠,常道:“我兒,這位海老爺自從到我們店中以來,再不曾偷眼看人,不曾說過一句無禮的話。況且又待我們這般情義,只如家人父子一般,你也不必故意躲避了。況且他常在這裏住的,要躲避時,奈房子又小,怎麽躲避得許多呢?”因有了這句話,元春故此不用故意躲避。暫且不表。
再說那嚴嵩自從得幸,常在帝前供奉。帝惟其言是從,惟其計是聽,一時顯赫無比,此際已爲通政司了。他在京建府第,買僮畜婢,娶了兩房夫人,又終日與張志伯在外賣官鬻爵,廣收賄賂。他的家人嚴二,自稱嚴二先生,在嚴府門下很得主子重用。而嚴嵩亦倚之爲爪牙,算得心腹家人。這嚴二便倚著主子的權勢,在外邊重利放債、抽剝小民。這京都地方,最興的是放官債並印子錢。何謂印子錢呢?譬如民間有赤貧的小戶,要做買賣,苦無資本,就嚮他們放債的借貸。若借了一千文,就要每日攤匀若干文,逐日還他,總收以利加二爲率。每日收錢之時,就蓋上一個私刻的小鈐記,以爲憑據,就叫做印子錢,其利最重。貧民因爲困乏,無處借貸,無奈爲此,原是個不得已的事。這嚴二就幹這門生意,終日裏放印子債。人家曉得他是嚴府得用的家人,哪個敢賴他的,所以愈放愈多,得利不少。
是年京城大旱,糧米昂貴,張老兒生意又淡,兼欠下地稅,奉官追呼,迫如星火,正在設法借貸。一日,張老兒送豆漿到嚴府裏去,嚴二正在門房上坐著,看見張老兒雙眉不展,沒情沒緒的。因問道:“老頭子,我見你這幾天眉頭緊皺,卻到底爲甚事來?”張老兒見問,嘆了口氣道:“不瞞二先生說,這幾日竟開不得交了,所以愁悶呢。”嚴二道:“你家口有限,靠著這老店,很夠滋借,怎麽說開不得交?難道官債私債,被人催逼麽?”張老兒道:“正是爲此。近來米糧昂貴,店裏生意又甚淡薄,所賺的都不敷用。在往時,還有十餘夥客在我們店裏住,如今竟只得一位海老爺,又不在店中喫飯,主僕三人自開火的,不過每月與我一兩的房稅。如今地稅又過限,府裏公差日日登門追呼,又沒處去借貸,所以煩悶呢。”嚴二笑道:“這些地稅有甚大事,要這樣煩悶?”張老兒搖首道:“不是這般說。我們經紀的人,若欠了錢糧,那府裏提將去,三日一比,五日一卯,只怕這老屁股經不得幾下大毛板呢。”嚴二道:“如此利害麽?何不叫住房的先付些房租抵納,也免得受苦。”張老兒道:“說來好笑,我在這都城,開了二十年的客店,不知見過了多少客人,從沒有見過這位海老爺如此慳吝的呢。”嚴二道:“他既是個老爺,想必是個有前程的、要體面的人,怎麽這般慳吝?”張老兒道:“他不是有職缺的人員,乃是廣東的一個窮舉人,又沒運氣。前次進京會試,走得遲了,來到京中,已是四月,過了場期。又不肯空走一遭,是以在我們店中住下宿科。不獨銀子有限,可憐他主僕三人,衣服也不多得兩件。這位海老爺外面這一件藍佈道袍,自到店來就不曾離了身上一日,至今還是穿著呢。他與翰林李老爺是個同年鄉親,每到院裏去,都是這一件衣服,即此就可以見得。只是他爲人誠實,再不多一句話的。卻也介廉,自到店來水也不曾白吃過我們一口,如何便嚮他開口呢?”嚴二聽了便不覺大笑起來道:“這樣的窮舉子還想望中麽?罷了,我看你是一個老實的人,值了這樣急迫之候,我這裏借與你幾兩銀子,開了這個交如何?”張老二聽得嚴二有銀子肯借與他,恰如坐監逢赦一般,滿面堆下笑來,說道:“二先生,你老人家是個最肯行善的,若肯相信,挪借幾兩銀子免我吃苦,這是再造之恩。利錢多少,子母一並送還就是。”嚴二道:“我的銀子是領了人家的,亦要納回利息與那主的。只是每兩扣下二錢,加三行息,一月清楚。若是一月不能清,償利就是。”張老兒聽了,自思八扣加三的銀子,如此重利是用不得的。只是事屬燃眉,捨此更無別法可以打算。自忖不過吃些虧,一個月還了他就是,好過明日吃棒,終然拖欠不得的。且顧了這眼前,寬了一限再作道理。打定了主意,便嚮嚴二道:“這是本應的,但得二先生肯借,我們就頂當不起了。不知二先生肯借我多少呢?”嚴二道:“你要借麽?十兩罷。”張老兒聽得肯借十兩,除了幾兩交納,還剩得幾兩充充本錢,一發好得很。便道:“這就是二先生相信得很呢,小老不知將何以報大德?”嚴二道:“周急之事常有,亦不用你報答,只要你依期交還就是。若要銀子時,可即寫個借券來,我就有銀子給你的。”張老兒道:“小老是不曉得怎麽寫法,求二先生起個稿兒,待我照著寫罷。”嚴二道:“這個使得。”便引了張老兒到房內,自己磨墨飽筆,寫了一紙借券稿兒,復讀了一遍,隨與張老兒觀看。張老兒連忙接來一看,只見上寫道:
立借券人某,現在某處。今業某生理某店,只因急需,無法挪借,蒙嚴某慷慨,代挪紋絲銀錠十兩。每兩每月加息三錢。以一月爲限,依限子母交還。如有遲誤過限,另起利息,並本計算。今欲有憑,立券爲照。
嘉靖某年月日立借券某的筆。
張老兒看了,卻不解得後面這兩句。只道是一月不還,又與一月利息的意思。隨執筆照著寫了,一字不曾增減,畫了花押,復遞與嚴二觀看。這嚴二接了借券笑道:“果然一字不差。”遂收了券,在床上枕畔,取了一錠來,交與張老兒手上道:“這是八兩頭,除了扣頭,共算十兩。這是上足成色的元絲錠兒,你親自看過。”此際天色將昏,張老兒略看了一看,便納于懷中,說道:“好的,你老人家是個至誠的,那裏還有僞假的銀子呢?”千聲多謝、萬句蒙情,出門而去。滿心懽喜,一直望店中而來。
時已將晚,只見妻子怨道:“怎麽去了這半天?可憐那府裏兩個公差又來呼喚,不見你,被他狠狠的駡了一頓。好言語還不肯走,說是堂上十分嚴,催得緊,明日掃數了。若是不納了這項銀子,恐怕帶纍他們,他們是難做情的。這般說,竟坐著等你同去見官呢。虧了海老爺並兩位管家小哥,費了多少脣舌,方纔勸了他去。已經約了明日一早清款。你不知在外邊做些什麽,到這個時候纔回,卻不知家裏了。”張老兒道:“你不必操心,我有主意在此。包管明日有銀子上納就是。”不住的微笑,只管叫取晚飯來吃。其妻埋怨道:“偌大年紀,全一些不知憂慮。四處無門可貸,還在那裏說夢話呢。”張老兒道:“這不是夢,是實話。你不信,我把件東西你看看。”遂在懷裏拿出銀子來,放在桌上道:“這都是夢話麽?”妻見大喜,也不問銀何以得來。夫妻大喜,用過夜飯,一宵無話,次日張老起來,要將銀子到銀號裏交納,找回些來充本。及至到了銀號內,那銀號的人看了,說聲:“不好的。”把張老兒嚇呆了。正是:只因以己忠誠處,今日方知是奸謀。畢竟張老兒怎麽了,且看下回便知。
卻說張老兒聽得那銀號的掌櫃說銀子不好,心中大驚,呆了半晌,說道:“怎麽見得是不好的?”那掌櫃的道;“這明明是夾鉛的,外面用銀子包皮,這就是不好的,休要強辯。難道我們當了這一輩子庫號,還不認得麽?”張老兒此際無以自憑,只叫得苦。便三腳兩步走出了銀號,望著嚴府而來,要尋嚴二的晦氣。
比及到得嚴府,問時,那嚴二跟隨嚴嵩入朝去了,不知幾時纔回。沒奈何只得在對面一家門首蹲著等候,自怨不小心,有了這項銀子都不看過,上了人家的當。倘若不認,這怎麽好?又想著嚴二是個大有作爲的人,料然是被人家騙了的,不是故意與我的。且看他昨日這般好心看承我,他決不肯不認的。只管在那裏胡猜亂想,足足等到午時方纔回來。這嚴二隨著主子馬後,早已一眼看見了他,佯作不曾見到,隨著主子進去了,故意不出來。張老兒是送慣豆漿的,所以府中的人也有些認得,但逢出來的,便問嚴二先生在裏面做什麽?或曰:“他如今在上面伺候爺的飯,飯畢還要幫爺簽押發稿。幾多事情,哪裏得空閒出來?你要見他,只好明日來罷。”張老兒道:“小老要將一件東西交還與他呢。既是差事不得空,敢煩尊駕代爲交與如何?”這人道;“使不得。他的性情是最古怪的,我們同輩差不多都不與他交談。你有什麽東西,且待明日當面交與他罷。”說畢,各有事去了。這老兒只得又在門首等了許久,天色差不多要晚將下來,肚中又餓,方纔走回店中。
甫入店門,只聽得裏面幾個公差的聲音,在那裏大驚小怪的說道:“躲得去的不成?”張老兒此際無奈,走到裏面,對那一衆公差道:“不躲了,我來了。”公差見他回來,駡道:“真是個頑戶,怎麽走了去躲著,這時悄悄回來?料道我們去了,所以走回來吃飯。睡到天明,一個黑早就走了。這個方法是你拖欠錢糧的伎倆。如今我們卻不管你有沒有,我只帶你到堂上面回官去。”便一手摣著張老兒的胸膛,扯住便走。張老兒慌了,大叫:“且慢且慢,有話慢慢商量。”他的妻女都來相勸,公差哪裏肯依,只顧亂拖。彼此相嚷,驚動了海瑞也來相助。公差道:“海老爺,你不要管這閒事罷。”海瑞道:“列位,且息雷霆,容我分說。不合再任你們發落就是。”內中一人道:“如此且略鬆一鬆手,諒他也走不上天去。且聽海老爺有什麽說。”公差聽了,纔放了張老兒。海瑞道:“張東家,這是錢糧,不是私債,該早日打算,亦免得有今日。你如今且說有什麽打算呢?”張老兒嘆道;“列位又哪裏知道我這樣委曲?錢糧的欠項,哪有不上緊的道理。如昨日我去了這一天,也是爲著此項,不知用了多少脣舌,纔嚮一家財東借了八兩銀子。回家只望今日去號裏交納。誰知是夾鉛的,即找原主回換。又怎曉得銀主偏偏有事不得空閒,連面也不曾得見,直等到這時候纔回。大抵要明日方能夠回換呢。煩列位再爲寬限一日如何?”公差嘆道:“虧你幾十歲的人,說出這樣孩子的話來。你又不是三兩歲的孩子,怎麽銀子都不看一看好歹,竟收了去號裏上納,這話哄誰?”張老兒道:“不是我說謊,列位不信,待我拿出來與你們觀看便知。”遂嚮腰間取了那錠假銀出來,放在桌上。衆人看了,只冷笑不肯相信,反說是故意借此假的推卻。便問道:“這銀是哪裏借來的?我們卻還要問你一個用假銀的罪名呢。”張老兒道:“那不干我事,現在原主在呢。”公差道:“你說銀主是誰?”張老兒道:“不是別人,就是新通政嚴府的家人嚴二先生借與我的。”公差聽了嘆道:“這就怪不得你說了。好端端的卻嚮這人借貸?這嚴二本是揚州人氏,做了半世的光棍,在這北京城裏,做過了多少次數的犯案,也不知第幾回了。後來打聽得嚴府權勢,他便投在他嚴府充做家奴。他並不姓嚴,本喚李三尖。嚴二這兩個字,是主人改的呢。如今你上了當,也不用到那裏去換了。若是換時,他決不肯認的,還說是主人賞他的銀子,你白賴他,立時回了主人,將個帖兒,送你到兵馬司去,還要吃他二十大板、一面大枷呢。我們目見過數次的,你這晦氣,休想去換,只得快些打算完納罷。”張老兒聽了這一番言說,不覺緊皺雙眉,舌頭伸出脣外,半晌縮不進去,嘆道:“我真要死了!”說罷哭將起來。妻女聞知,亦不禁泣下。海瑞在旁嘆道:“哪有這樣的人,這便如何是好?”張老兒到了此際,夫妻兩口面面相覷,呆獃的立著,形如木偶一般。公差們又要作威,海瑞看見如此,心中也覺可憐,便相勸道:“列位不必如此,錢糧一項是不能拖延的。如今他著了騙,又無門可貸,在下情願暫爲代納,不知要多少銀子纔夠呢?”衆人道:“既是海老爺有這番好心,連我們的茶車,共是四兩五錢銀子就夠了。”海瑞道:“如此,容易得很的。”遂急急回房,取了四兩五錢銀子來,替張老兒代納。公差接了銀子,反復細看了一回,收了,說:“多承海老爺了,俺們改日再會。”一齊拱手出門而去。張老兒看見公差去了,便率妻女到海瑞面前叩謝,海瑞連忙扶起道:“東家不必如此,些須小事,何必介懷!”張老兒道:“若非老爺見憐,今日被他們拿了進去,免不得吃那老棒呢。但不知將什麽報答你老人家哩?”夫妻兩口千恩萬謝的,自不必說。
到底張老兒心中不服,次日清晨,就到嚴府來等那嚴二,直到早飯後,方纔得見。嚴二問張老兒道:“你送豆漿來的,這時候來此何幹?”張老兒便將昨日事情告知,便把銀子交還。那嚴二故意作色道:“你今卻又來了。我的銀子是上人賞下來的,怎麽說是假的?休再說了,被人聽見了笑個大口呢!”張老兒道:“明明是二先生的銀子,我們做買賣的人怎敢相欺?現有某銀號銀匠及公差人等可以作證。”嚴二大怒道:“胡說,好喪良心的人!你被人催迫得緊,上天無路,下地無門,怎麽樣的哀懇我,方纔借這銀子與你把官錢還了,剩下做了資本。怎麽還要賴捏我是假銀,這還了得!別個可以入你圈套,卻不想想我是什麽人?快快回去打算還了我罷,否則回到我家爺爺,只怕你受不得這些苦呢。”一頓駡得張老兒啞口無言,含著一眶眼淚,只得仍舊拿著假銀出了嚴府。
一路上好不氣怒,走到店內,妻女連忙來問是怎麽樣了。張老兒頓足捶胸,指天劃地的駡道:“喪心的千家奴,竟不肯認,還拿話來嚇我呢。”元春道:“父親過于忠厚,一時被他騙了。他這般居心的,哪裏還肯認帳?只索是自家倒運就是。”張老兒道:“雖是這般說,不久就是一月限期。倘若他來討時,卻又作何究竟?總要設法方好呢。”元春道:“倘彼來討時,還請那位海老爺對他說說。或者以理諭之,庶獲免償,亦未可定。父親年老,精神有限,不必過于憂慮,且由他。”張老兒雖則口中應允,心內實是憂焦,日夕煩悶,竟然染起病來。元春對父親百般寬慰,延醫服藥,只是無效。元春衣不解帶,日夕侍奉,張老兒道:“我本來沒有什麽病癥,只因憂慮所致,如今也不用服藥了。只是恐這奸奴來催賬!”元春道:“縱然他來討賬,看見父親這般臥病在床,料亦不至十分催逼。”張老兒聽了不言,心中自思,到底是我女兒看得透徹,即我欠他的債,看我這個光景,諒亦見原。于是心中稍稍寬慰。
過了十餘日,已是一月期滿。嚴二看張老兒久不送豆漿至,訪知是染疾,也不介意。及至到滿,亦不見張老兒到來償債。等了兩天,忍耐不住,遂到店裏來。張老兒聽得嚴二親到,便急忙扶病而出。嚴二道:“今已滿限兩日,怎麽不來還銀?反要勞我來親討麽?”張老兒道:“豈敢相勞二先生玉趾。只是我近日染了病癥,不能步履,連生理也做不得,故此豆漿許久不曾送到府上,二先生諒亦知道。前蒙相借的銀子,只因有事不得打算,還望二先生寬限,待下月並利息子母一齊奉還就是。”嚴二聽了怒道:“怎麽偌大年紀的人,作事這般胡混。當初原說過一月清還的,怎麽又說下月,有這些推延!我實對你說,我嚴某領了主人的銀子,出來放債,官府借的,不是一萬,就是八千,至少三五千,都是八扣三分,三月爲期。若是零星的小意思,就一月一清,哪個不是這般的!偏你這老兒,就有這多古怪,拿了銀子,過了兩三夜,又說是假,什麽夾鉛夾銅,想來騙我,幸我不上你的當。如今卻又說患病,不能生理,要推下月,利息又不與一毫半絲。難道借了人家的銀子,推說有病,可以不用還的麽?”張老兒忙忙謝道:“不是這樣說。只因小老是個做經紀的人,若是閒住了手,便歇住了口,連三餐也不敷給,從哪裏還有銀子來還?二先生你這人原是個最善心的,不念別的,只可憐我老病纏綿,高擡貴手,寬限一月,那時就怎麽樣,我亦我送還的,再不敢說推延的話。”嚴二道:“你當初說什麽話來?”張老兒道:“果然,初時說是一月清楚的,實不虞染病,還望二先生原諒,則小老感激不盡了。”嚴二哪裏肯依,即時亂嚷起來。元春母女在後面聽得,知事不好,無奈走了出來,代張老兒哀懇。這嚴二一眼看見了元春,不覺失了三魂,散去七魄,一雙邪目,盯在元春身上,正是:利心還未息,邪念又興來。畢竟嚴二看見了元春如此出神,怎麽說話,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嚴二忽然一眼看見了元春,如此美貌,真是閉月羞花,沉魚落雁,不覺神魂飛越,呆了半晌,遂把怒氣全消,反怒爲喜。便道:“賢母女請起,這不干你們的事,我自與這老狗算帳。”仇氏道:“二先生,且息雷霆之怒,容我母女一言。拙夫爲著錢糧催迫,不得已嚮二先生告貸,得蒙救援,已自感激不淺,其初,心本擬即當如限歸趙。孰料天不從人,偏偏這老者又患起病來,連豆腐也磨不得,半月來在家坐著、睡著,百凡需費,典盡衣衫,兩天連吃的也沒了。心中實在惦著這項銀子,只是有心無力,悚惕不安。故欲哀求恩寬一線,乞二先生再寬限一月,必當加利奉還的。”說罷又要跪將下去,嚴二用手揮令起來,說道:“你的言語,還帶著三分道理。也罷,看在你母女面上,暫且寬緩,展限一月。只是此際他又病著,沒銀醫治,做不得生理,哪裏賺錢還我呢?自古道:‘爲人須到底。’也罷,我這裏尚有幾兩散碎銀子,只索性與了你罷,可將來醫治,早日做回生理,免得臨時又要纍你母女呢。”說畢,頻以目看元春。元春被他看得慌了,低著頭走進裏面去了。仇氏卻不敢受這項銀子,呼之不應,又趕不上,只得權將銀子收貯,戒老兒切勿浪費了,又要費一番張羅。老兒看見如此光景,因念嚴二初時這般狠惡,如今卻這般好意,令人猜摸不著,只是身子困乏得很,也管不得許多,走到床上睡下不表。
再說仇氏對元春道:“這位嚴爺,甚屬古怪的氣性,先起如狼似虎的一般,令人不敢犯顏。不知怎的,後來這樣好說話,又把銀子相助我們,真是令人不解,”元春道:“母親,我看這嚴二蛇頭鼠眼,大非善良之輩。且看他適間言語行爲,可以知其大概矣。故意賣弄他的好處,特將些銀子在你我面前賣好,卻又把個天大的情分賣在我們身上,這是歹意,其居心實不在十兩銀子呢。”仇氏道:“這也不要管他,只是欠他的還了他就是,理他做什麽!”
不說仇氏母女猜疑。再說那嚴二見了元春,就滿腔私慾,恨不得登時把元春抱在懷中,與他作樂。只礙他的母親、父親在旁,不敢啟言。故將計就計,故意將銀買好,竟把一個絕大的情分賣在他們母女身上。一路上思慕不已。及至回來,呆獃的在門房裏坐,連飯也不要吃了,便走上床去。合眼便見這美人在前,心猿意馬,拴繫不住。自思我于今有了個啖飯之處,幸而弄得如此大財,也算得人生一大快事。只是不曾娶過妻子。我若得這老兒的女兒爲妻,也不枉我嚴二這番經營了。只是我的年紀老了,他的女兒我看還不上十六歲,怎肯嫁我?這也是虛想的。一回又想道:我將多金爲聘,諒張老頭子這個窮鬼決不會不肯的。一百兩不肯,我便加幾倍,不怕他不肯。再復又回思:我混了大半世,不知費了多少心血,受了多少苦楚,纔有今日。怎麽爲著一個女子,便把雪花白的銀子輕易花去了?到底是銀子好。那慳吝之心生了,就把愛美的念頭抛下。誰知不一刻,那邪念復起,又想道:有了銀子,沒有悅人的妻,也是枉然的。我好歹都要弄他到手,纔稱我心願。卻又捨不得銀子,便翻來覆去的,在床上思量妙策。忽然想起一條計來,說道:“是了,是了。”連忙爬起身,將張老兒的借券取來,詳細讅視,看到那一十兩這個一字,不覺拍掌笑道:“誰想我這妻子,卻在這一字上頭呢。”拿起筆來改了一個五字,便是五十兩。笑道:“五十兩加上十兩利息,一個月便是六十兩,若隔得三個月不去催他,這就可以難著他了。”主意已定,把借券收好,便上床去睡。從此竟將這一項事情暫時按下,以至美人的心事也權時收拾,專待他日用計。正謂:放下一星火,能燒萬仞山。
暫將嚴二之事按下。又表那張老兒之病,心事略寬,漸漸的便覺愈了,惟是恐怕嚴二前來逼債。不想過了一月,亦不見他來,自己放心不下,故意前往嚴府中來。見嚴二此際卻大不相同,不特不提及銀子,而且加倍相敬,又請他吃飯飲酒。這老兒卻尚未解其意,只道他是行好發財的人物,不計較這些零星小債,千恩萬謝的去了。回來對妻女說知,仇氏喜懽不過,說道:“這該是我們尚有幾分綵氣,不致被逼,看來他也不上心這些銀子的。如今且將鋪子開張,做回生意,倘得有些利息,大家省儉了些,還他就是。”元春嘆道:“母親可謂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父親一時之錯誤,借了他的銀子,故彼以此挾制于我。先日洶洶到門,便輒白眼相加,父親雖有千言,而怒終莫解。及兒與母親一出,嚮彼哀懇,而嚴二則雙目注兒,不少轉睛,復又以眼角傳情。兒非不知者,惟是既在矮簷之下,非低頭莫過。故不得已立母之後,以冀能爲父寬解。豈料奴才心膽,早早現于形色,目視兒而言,臨行又特以金帛棄擲娘側,恣意賣弄,實懷不善之心。故兒特早歸房,此亦杜漸防微之意。今彼不來索債,而反厚待于我父,其意何爲,母親知否?”仇氏道:“你卻有這一番議論。但吾未讅其實,汝可爲我詳言之。”元春道:“母親誠忠厚長者!父親欠他的銀子,兩月未與他半絲之息,況當日曾責備嚴詞。今何前倨後恭,其意可知,兒實不欲言,今不得已爲母親言之。夫嚴氏之反怨爲德者,爲兒也。”仇氏道:“汝何由知之?”元春道:“娘勿多言,時至即見。”仇氏也不細究,衹知終日幫著丈夫做活而已。
光陰迅速,日月如梭,又早過了兩月。張老兒此際也積得有些銀子,只慮不敷十兩之數,自思倘若二先生到來,我盡將所有付之,諒可原情。不期再過兩月,亦不聞嚴二討債消息。張老兒只當他忘懷了,滿心懽喜,只顧竭力營生。直到了七個月頭,仍見嚴二不來,心中安穩,此際已無一些縈念,安心樂意,只顧生理。忽一日,有媒婆李三媽到來。仇氏接入,問其來意,李三媽先自作了一番寒煖之語,次言及兒大當婚,女大當嫁之事。仇氏道:“我家命中無兒,衹有一女,今年已是十五歲了,尚未婚配人家。倘嬭嬭不棄,俯爲執柯,俾小女得一吃飯之處,終身安樂,亦感大德無既矣。”李三媽道:“你我也不是富貴人家,養下女兒,巴不得他立時長大,好打發他一條生路,顧盼爹娘,只配婚兩字卻說不得的。”仇氏道:“男女相匹,理之當然,怎說這話?”李三媽道:“大嫂,你有所不知,待我細說與你聽:但凡你我貧家,養了女兒,便晦氣夠的。無論做女兒在家的時節,一切疴癢皆關疼痛。及至長,則恐其食少身寒,又復百般調養。迨及笄之歲,一則愁無對頭之親,二者恐有失和之事,此爲父母者,養了這一件賠錢貨,吊膽提心,刻無寧息。怠至出嫁後,始得安然。可知養女之難,女出嫁之非易也。今見姪女年已及笄,卻又生得一表才貌,諒不至他日爲人下賤。故老身特爲姪女終身而來。”仇氏道:“很好,我正要央挽你,你卻自來,豈不是天賜其便麽”小女今年已長成一十五歲了。正要挽人說合親事,今得媽媽至此,大合鄙意。倘不以小女爲可厭,就煩略爲吹噓,俾他日有所歸就,皆爲媽媽所賜矣。”李三媽乘勢說道:“目下就有一門最美的親事,但只怕令愛福薄,不能消受耳!”仇氏道:“小女荊釵布裙,但得一飯足矣,又何敢過望?”李三媽道:“非也,女生外嚮,又道貧女望高嫁,亦料一定的。今有內城通政司嚴府掌權的嚴二先生,他要娶一房妻子,不拘聘金。我想嚴府如今正盛,這位二先生家資鉅萬,相與盡是官員,哪一個不與他來往?若是令愛歸他家,就是神仙般快活呢。今早二先生特喚我去,吩咐立找一頭親事,年紀只要十五六歲的,纔得合適,我想令愛人品既稱雙美,年紀又復合適,正合他意,故此老身特來說合。倘若大嫂合意,寫紙年庚交與老身帶去,是必撮合得成的。”仇氏問道:“你說二先生,莫非就是通政司署中嚴爺的家人麽?”李三媽道:“正是,怎麽你也曉得?”仇氏道:“他曾與我老兒有些交手,故此認得。”李三媽道:“既是有相與的,最容易了。到底大嫂之意若何?”仇氏道:“女兒雖是我生的,然到底是他終身大事,不得不嚮他說知。媽媽請回,待老身今夜試過小女如何聲口,明日回話就是。”李三媽道:“這個自然,只是那二先生性氣緊迫得很呢,大嫂今夜問了,明日我來聽信就是。”仇氏應諾,李三媽便作別出門而去。不說李三媽去了,再說仇氏三腳兩步,走到元春房中,便將李三媽的言語,對他備細說知。元春聽後,不覺呆了,大叫一聲罷了,遂昏迷過去。正是:預知今日,悔不當初。畢竟元春氣昏了過去,不知還能活否?且看下文分解。
卻說元春聽了仇氏這一番言語,不覺氣倒在地。唬得仇氏魂不附體,慌忙來救。急取薑湯灌了幾口,良久方纔醒轉來,嘆道:“兒果知有今日也。”仇氏道:“終身大事,願否皆在吾兒心意,何必自苦如此?”元春嘆道:“母親真是泥而不化者也。今嚴二先使媒來說親,從則免議,卻則逼討前債以窘我也。如此將何以解之?”仇氏聽得,方纔省悟,急來對張老兒說知。老兒道:“怪不得幾個月頭都不見他到我家來討債,卻原來預先立定了主意。我雖是貧戶人家,今偌大年紀,要靠女兒生養死葬的。這賊奴現如今在嚴府,若是我女兒嫁到他家,就如生離死別一般。正所謂‘侯門深似海’,欲見一面是再不能夠的了,怪不得他呢。”仇氏道:“女兒亦是爲著如此,故心中不願呢。”張老兒道;“且自由他,他若到時,只索回絕了他就是。”仇氏道:“不是這般說。只因你欠下他的銀子,若回絕了他,只怕他反面無情,卻來逼你還債呢。”張老兒道:“欠債還錢,殺人償命,自不必說,他若逼我們還債,我就拚了這條老命,只索償了他罷。”仇氏道:“你休要拚著老命去撞人家,還是打算還他好。”張老兒道:“你休煩聒,我有主意。”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李三媽次日又到張家店內,來討回信。仇氏道:“小女尚小,今年與他推算,先生說是不宜見喜,說要過了三載之後,方可議婚,故此有妨臺命,罪甚之至。”李三媽聽了,不覺兩頰通紅,心中好生焦躁。正是:怒從心上起,惡嚮膽邊生。李三媽冷笑道:“昨日大嫂說的話,怎麽都改變了,是甚麽緣故?我昨日已將你的言語回明二先生了。他叫我今日來討實信,並問要多少聘禮。昨日定議這般說,你到了此際又說這些話頭,都不是弄送我麽?這卻使不得。”仇氏道:“昨日媽媽到此,我原說要求吹噓爲小女議配的。迨後聽得媽媽說有了這門好親事,斯時不禁狂喜,故即嚮小女說知。奈小女于前月請了一個極有名的先生,喚做馮見,十分應騐的,把他八字一算,說是今年命犯紅鸞,更帶羊刃,不宜見喜。否則必有血光之災,更兼不利夫家。昨夜始知,故此不敢應允,非是故卻,祈望原情。”李三媽冷笑道:“昨日這般說得好,今日忽然變卦,還有許多言語支吾。我也管不得許多,只是回復二先生去,看他怎生發落就是。”悻悻出門而去。
一竟來到嚴府門房裏面,尋著了嚴二,便將仇氏推卻之言,備細告知。嚴二滿望成就這件親事的,今忽聞此言,恰如冷水澆頭一般。正所謂:我本將心托明月,誰知明月照溝渠。
此際嚴二不禁大怒道:“這老兒好不知好歹,倘不收拾他,何以消得我這口氣!”乃對李三媽道:“相煩你再走一遭,說我如今不想娶他女兒,立即要他把券上銀子還我就罷。如若不然,只怕他到兵馬司處吃不起棒呢。”李三媽見他發怒,不敢怠慢,即時應允。急急來到店中,對仇氏說道:“我說是你要害我捱駡,如今你卻吃苦了。”仇氏道:“怎麽纍你著了駡話?我卻怎麽吃苦呢?婚姻大事,豈是強爲得的?且說來我聽。”李三媽便將嚴二要他立即還銀子的話,備細說了一遍。仇氏道:“我家不過是窮了,借他十兩銀子,他便欲以此要挾于我。這也不妨,自古道:‘討得有,討不得沒有。’如今我們現在這裏開店,又不曾拖他的,任他怎麽利害,也要憑個禮性,爲什麽以此制人?我只不服。就煩你去回復他,說我家欠了他的銀子,自然還他。若說婚姻之事,卻不煩饒舌了。”李三媽見仇氏說得如此決裂,也不再勸他,帶怒而去。
比及見了嚴二,又加了些說話。嚴二聽了不勝憤怒,叱退李三媽。自思仇氏如此可惡,我必顯個手段叫他看看。便即時走到兵馬司衙前,請人寫了一紙狀詞,並那張老頭兒親筆借券粘了在內。到署內尋著了兵馬司的家人,說了原委。他們當常隨的都是一黨之人,便滿口應承道:“二哥的事,就是弟的事一般。待等敝上人回來時節,送了上去,批發過了,立即拘來追繳。”嚴二聽了,不勝稱謝而別。
再說這兵馬司指揮姓徐名煜邦。原是廣東人,由進士出身,現受今職。管門的名喚徐滿,當下受了呈狀,專待徐煜邦回署呈送上去。少頃,喝道之聲未近,果是徐公回衙。徐滿即忙相幫下了轎子,入到內堂。只見徐滿走到面前,打了一個千說道:“奴才有下情,要求爺恩準。”徐公道:“有什麽事情,只管說來。”徐滿道:“是嚴府的家人嚴二,因被張老兒賴了他些許銀子,故此有個稟呈來到,要求爺代他追理。”說罷,遂將那狀詞呈上。徐公一看,只見狀詞上寫的是:
具祟人嚴二,現充通政司署嚴家人,爲賴欠不還,乞恩追給事:原小的隨主到京,數年以來,曡蒙恩賞,積有銀子五十兩。有素識之開豆腐店張老兒借去,言定一月還清,每月三分起息,過期利息加倍。此是張老兒自願,並非小的故意苛求。兹已越五月而不見還。小的家有老母,年屆八旬,皆借此養贍。今被張老兒吞騙,反行駡辱,情難啞息。只得瀝情伏叩臺階,懇乞賜差拘追給領,則感激洪慈靡既矣。霑恩切赴大爺臺前,作主施行。
計粘張老兒親筆借券一紙呈讅。
嘉靖年月日稟。
徐公看了問道:“這是你的相好朋友麽?”徐滿道:“小的在京,隨著爺日夕巡查,哪裏衙門的人不認得的?況且他在嚴通政衙門走動。聞得這嚴二乃是嵩爺心腹的家人,求爺賞他主人一個面情,恩準了狀子,批準追理。將來不獨嚴二感爺恩典,即嚴通政亦感爺的盛情,乞爺詳察。”徐公聽了道:“我卻不管情面不情面的。但我今當此職,理宜主管此事。批準出差喚來,誰是誰非,當即一訊,清濁分判矣。”送提起朱筆來在狀尾批道:
具稟是非,一訊即明,著即拘赴案質訊。如張老兒昧良賴欠,亟應追還,並治之罪。如虛坐誣。
粘券附詞,批發出去。那經承凜遵批語,立即繕稿送上。徐公看了票稿,打了行字,仍舊發出。該房即便繕正送進,徐公立時簽押訖,發了出去。
差役領了硃票,即時來到張老兒店內提人,恰好張老兒正在店中打那豆腐皮。突見兩個差人,手持硃票走進店來,不分清白,只說得一聲有人告你,便一把扯了張老兒出門而去。張老兒不知爲了何事,急忙問道:“二位,到底我犯了甚事,你們前來拿我?要說個明白,我方纔去呢。”差人道:“休要裝聾作啞!你欠了嚴二的銀子不還,如今他到兵馬司衙門告你賴欠。我們大老爺準了他的狀子,現在硃票在此,你還推不知麽?”張老兒聽了方纔醒悟,說道:“即有硃票,煩你取來觀看如何?”差人道:“你偌大年紀,想必曉得衙門中規矩,快些拿利市來,好開票你看。”張老兒道:“這個是本應的,但這次不意而來,手頭未便。煩你與我看了,改日相謝如何?”差人道:“也罷,說過多少纔好上賬,諒你是欠不得我的。”張老兒道:“區區微意,二錢罷?”二人不肯。又加上一錢,差人還不應允。張老兒道:“官頭,你老人家總要見諒。只索送你五錢銀子就是。”方纔應允,把票子打開,遞與張老兒觀看。只見上面寫著道:
五城兵馬司指揮徐,爲差追拘訊事。現據嚴二稟稱“小的跟隨家主通政司嚴在系數載,屢蒙家主賞賜,致積有銀子五十兩。有素識之張老兒,現開豆腐店生理,稱因缺本,嚮小的貸銀五十兩充本,約以一月爲期。兹越五月,屢討弗償。張某欺小的異鄉旅家,以爲易噬。只得匍伏臺階,叩乞拘追給領”等情。據此,除批具稟,是非一訊自明,候差拘赴案質訊。如果張老兒昧良賴吞,亟應追給,並治之罪。如虛坐誣。粘卷附詞在案外,合行拘訊。爲此票差本役,即速前去豆腐店,拘出該張老兒帶赴本司,當堂迅追。去役毋得緩延,藉票滋事。如違責革不貸。速速須至票者,原差任德、張成。
嘉靖年月日承發房呈司行限一日銷。
張老兒看了說道:“是了,這是你們不錯的。我與你們去就是了。”于是三人同來到衙門。任德即時具了帶到的票呈,裏面批了出來,隨堂帶訊。任德、張成二人便小心伺候,自不必說。再說那仇氏,正在裏面與女兒閒話,急急出來,只不見丈夫。衹有幾個鄰人在店中說道:“張老兒到底爲什麽事情,致被拘攝?”仇氏聽了,方纔知道,便急急趕來打探。正是:無端風浪起,惹出一天愁。究竟仇氏趕到衙門如何,且聽下文分解。
卻說仇氏聽得丈夫被官差拘去,便沒命的趕到各處探聽丈夫消息,逢人就問,恰如瘋了一般。幸遇著了對門的劉老四,問起情由,方知張老兒現在兵馬司署內。仇氏即便來到署前,卻不敢直進,只得在外面東張西望。恰好張成出來,看見喝道:“你這婦人,在此東張西望的,到底爲什麽?”仇氏道:“我是豆腐店裏張老兒的妻子,聞知丈夫被拘在此,故來看看丈夫的。”張成道:“原來你就是張老兒的妻子。你丈夫現在班房內候訊,不便放你進去。你若要看他,明日再來。他不過欠衙門些錢債細故,不必大驚小怪。”說罷竟自進去了。仇氏聽了,方纔明白,只得轉回家中,對女兒說知。元春聽得父親被繫,放聲大哭道:“我想父親今日之苦,皆因爲我所致。如今捉去,不過是要還銀而已。也罷,孩兒受雙親深恩,怎忍見父吃苦?母親何不將兒賣了,得銀還了此項,免得父親受苦。不然,那嚴二暗中行賄,致囑官吏,那年老多病的人怎生受得這般苦楚?誠恐一旦畢命囹圄,則兒萬死不能贖其罪也。”仇氏道:“兒不必如此。我想錢債細故,官府也不能把他老者怎麽樣委曲呢。待等明日,做娘的前去探聽如何,再作道理。”多方勸慰,元春方纔收住眼淚。這一夜,母女的憂愁,筆墨難以盡述。
再說是日午後,徐公升堂,吩咐張成把張老兒帶上堂來,問道:“你這老兒,偌大年紀,昧良吞賴人家的血本,是何道理?”張老兒叩頭道:“小的果是欠了嚴某銀十兩,並無五十之多。今嚴二因說親不遂,挾恨浮理,以此挾制小的是真。”徐公道:“欠銀就是欠銀,怎麽又說起婚姻事來?嚴二要與你做親家,亦不辱沒于你,其中顯有別故,你可將始末從實招來。”張老兒叩頭道:“事因本年五月,小的欠了官租,無處措置。嚴府是小的慣送豆漿的,嚴二所以認得小的。因提及追呼之事,嚴二一時慷慨,許借小的銀子十兩。實則八扣,每月加三利息,一月爲期,期滿子母繳還。此際小的迫于還稅,只得允肯,即時立券。嚴二收券發銀。時已大黑,小的擕銀歸家,不及細看。比及次日到銀號裏還稅,將銀一看,乃是夾鉛的,小的即趕到嚴府回換,奈嚴二不見。直候至第三日,始得一面,此際嚴二立心撒賴,哪肯認錯。還說他的銀子是上人賞與他的官寶,哪有官用夾鉛銀子的道理。把小的詈駡一番,還說要將小的送來老爺處打腿枷號等語。小的此際無以自明,只得回家。比及到門,公差喧嚷。幸得店中住寓的那位海老爺看時,一時慷慨,借了幾兩銀子,纔得把房稅清楚。至期嚴二就來討債,此時小的就爲這項銀子,憂思成疾,臥于床上,連豆腐也磨不得,哪有銀子還得。嚴二在店中大聲嚷駡,立要討償,小的妻女,都來求懇。豈料嚴二心懷私念,就時假賣人情,不特不來討銀,反將一小錠銀子放在小的家中,說相助小的衣食藥費,如今銀子現在家中。從此嚴二一連五個月頭,都不來討償。于三日前忽遣李三媽來小的家中說親,要娶小的女兒爲妻。想女兒今年纔得一十五歲,那裏配得嚴二,所以小的不允。孰料觸怒了嚴二,復令李三媽來說:若是不允親事,便要立即還銀。故此到老爺臺前冒告是實。”徐公道:“你說來雖則如此,但是你現在借券在此,怎麽說是浮理?”張老兒道:“小的親手書券的時節,是十兩數目,如今券上不知多少?”徐麽道:“現在是五十兩呢。”張老兒道:“天冤地枉,這是哪裏說起!必然是嚴二故意改寫,以此挾制小的了。求老爺詳察。”徐公道:“真假皆當質訊明白。喚了嚴二到來,濁清立分矣。”吩咐將張老兒帶候差館候質,遂將一通名帖,差張成到嚴府提取嚴二到案相質,即便退堂。
再說張成拿了徐公的名帖來到嚴府,恰好嚴二正在門房上坐著。張成便走上前去,唱了一個大喏道:“嚴二先生,我們是兵馬司那裏來的,有話兒要面見大老爺,就拜煩相傳一聲。”嚴二不知就裏,接了名帖,便即來到內宅。時嚴嵩正退朝回來,在書房內看稿。只見嚴二手持一個名帖,走近身邊說道:“兵馬司徐爺,有名帖到候,並差人有話面說。”嚴嵩接過帖來一看。只見上寫著:“年家眷晚生徐煜邦頓首拜。”
嚴嵩看過道:“他與我素無來往,今日差人至此何事?”只管傳了進來,看他有甚話說?”嚴二領命,立時傳了張成進內。張成進內,連忙叩頭,嵩喚起來說話,張成道,“小的奉了家老爺命,有帖子請安。因爲尊管嚴二爺,昨日有狀子到本衙門,控追豆腐店張老兒銀兩,本衙業已將老兒拘到,即時讅訊。奈張老兒不服,稱說只欠十兩,並無五十兩之多,非對質不足以服其心。故本官特差小的到爺府上說明,要請二爺過去對質。”嚴嵩聽了笑道:“原來如此,這是應該。”便吩咐嚴二道:“你既告了人,如今要去對質,即隨該差前去就是。原帖帶回,代我請安。”嚴二不敢不遵,便與張成叩謝了,隨即出府而來。暫且不表。
再說仇氏探聽丈夫讅過,押在差館,聽候質訊。自思嚴二勢大,倘若徐公徇情,如何是好?便與元春女兒商酌。元春道:“母親所慮極是。如今兩造打官司,一是要有錢,二來要情面。他那邊是財勢俱全的。我們只怕吃虧呢。想那海老爺,十分衛護我們,如今何不嚮他求個計策,倘幸而超脫,也未可知。”仇氏道:“微汝言,我幾忘之矣。”于是母女一齊來到客房,見了海瑞,備細將丈夫的情由,對他說知,並要求他拔救。說罷,母女跪在地上,叩頭不起。海瑞連忙把仇氏扶起來道:“尊嫂不必過禮,此事尚容酌議。如今尊夫不過是候質而已,總之繳足十兩銀子,還了他就是。”仇氏道:“欠債還錢,固是本該的。只是目下沒有銀子,如何是好?況且嚴府上的人,財勢俱有。倘若徐公受了人情,卻不把拙夫難爲麽?”海瑞道:“不妨,這位徐爺本是我的鄉親,我常與他來往的。也罷,待我到他署中,把你丈夫的真情對他說知,求他格外施恩于他罷。只是銀子是要繳的,你家卻又沒有,我尚有二十餘兩銀子在此,只索借十兩罷。當日這錠假銀子並嚴二放下的銀子,都要一並拿去繳了,如此情證俱在,自然嚴二無能爲了。”仇氏聽了說道:“前日官稅又纍海老爺代墊,尚未償還,如今怎麽再取老爺的客囊呢?”海瑞道,“這個不妨,你可拿了那日前的兩項東西來,立即與你前往就是。”仇氏母女再三稱謝,便將一錠假銀,幾兩碎銀,一並交與海瑞。海瑞就在箱內取了十兩銀子,一同包好,別了仇氏母女,命海安拿了名帖,一徑望著兵馬司署而來。
時徐公上衙門方回,門上的傳進海瑞的帖子來,說是親拜。徐公即令開門延入,彼此相見,略敘寒溫。海瑞道:“小弟今日之來,特有一事相求鄉臺作情者。”徐公笑道:“海兄,你我鄉親,怎麽說了客套的話出來了?豈不令人笑煞呢!”海瑞道:“不是小弟之事,乃爲他人之事,理應如此。”徐公道:“到底爲何人之事?只管說來,弟無不代爲盡力。”海瑞遂將張老兒告貸嚴二之銀始末對徐公說知。徐公道:“吾昨日堂訊張老兒之時,也疑到嚴二改寫券數,故此特令人到通政司要了那廝前來對質。帖子已去,諒不久便到。想奸奴如此肆害,這還了得。小弟是個不避權勢的,須要辦他。”海瑞道:“現在假銀碎錠在此,如今小弟代張老兒還繳十兩,一並帶來了。”即喚海安,拿上來,與徐公觀看。徐公嘆道:“再不料奸奴如此,言之令人髮指!”遂吩咐家人,將三項銀子立時交與張老兒,叫他到對質時拿來呈繳。海瑞道:“仰蒙鄉臺照拂,如弟身受也。”徐公道:“不是這般說,小弟生性最好鋤奸去暴的。”海瑞謝別而去。
少頃張成來報,嚴二業已喚到,請爺示期帶訊。徐公聽得嚴二喚到,即吩咐各役在大堂伺候。少刻升堂,徐公坐在公座上,吩咐先帶嚴二上堂。嚴二來到大堂,見徐公打千請安。徐公大怒道:“怎麽見了本司不跪?那裏來的偌大的家奴?”吩咐左右摣下去,先打五下腳拐。兩旁答應一聲,把嚴二摣下,重重的打了五下。嚴二叫痛連聲,只得跪下。徐公道:“你控告張老兒欠你五十兩銀子,可是真的麽?”嚴二道:“怎麽不是真的,現有張老兒親手券爲據,求爺詳察。”徐公笑道:“張老兒欠你十兩銀子是真的,這是原券上的銀子數。那實在的銀子,卻是夾鉛的,難道本司不知麽?”嚴二道:“銀子真假,張老兒難道不認得?況且事隔三日,方纔來換,便可見矣”徐公道:“可又來,即說是五十兩,怎麽又只賴爾一錠?這還有什麽辯處?”嚴二不服,徐公即喚左右帶張老兒上來。須臾張老兒到堂,徐公問道:“你的話有無捏騙?今日對著本司質證。”張老兒便將嚴二如何起意借銀,如何逼債,如何遣媒來說親事,備細說知,並將三項銀子呈上堂去。徐公道:“嚴二,你的假銀子現在此處。至于放下買好的銀子亦在此處。你還有何說?”嚴二道:“假銀不在今日言之。這幾兩銀子,是我一時可憐,故此幫他的。難道有什麽不是麽?”徐公大怒道:“你在本司面前,如此矯強,平日橫暴可知。本司要先辦你一個假銀騙陷,恃勢挾制的罪名。”吩咐取大枷過來,先將這廝枷示通衢,然後再行申辦。嚴二聽得要枷他示衆,急忙叩頭說道:“求爺恩典,容小的剖訴。”正是:人心似鐵非爲鐵,官法如爐鐵鑄熔。畢竟嚴二說出什麽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嚴二聽得堂上吆喝,要取大枷來,將他枷號。那時嚴二慌了手腳,無奈叩頭哀乞道:“小的借銀與老兒,本非歹意。今蒙老爺枷號,則主人之面目何存,恐于理不順。”徐公喝道:“該死的奴才,自知有罪,卻不自悔,動輒以主人權勢嚇人。別個可以被你嚇得,我徐某既奉聖旨來守職,惟知執法如山,不肯半分徇私的。你恃主勢重利放債,律例峻嚴,自應按議,何況又以假銀坑陷貧民,加寫券約,種種不法,言之令人髮指。本司衹知照公辦事,分毫不苟。”吩咐左右,快將大枷來。各差役答應一聲,急急將頂大、極重一面大枷,擡到堂階。看時約有一百斤重。徐公喝道:“來給我快些上了!”須臾之間,把嚴二上枷。徐公親執朱筆,標判枷由。寫著:
五城兵馬司指揮枷號恃勢騙陷犯人一名嚴二示衆。
枷號三月,限滿另辦。
發正南門示衆。
枷子上頸脖,嚴二此時無可奈何。徐公吩咐將嚴二發出去,張老兒只繳銀八兩,另有假碎各銀,均交庫吏收貯,判畢退堂。書吏領了賍銀進內稟道:“老爺適間枷號嚴二,固屬情理均有。但伊主嚴嵩現任通政,威權正盛。今老爺將他家人按律嚴辦,不無忌恨之念。老爺既已秉公辦理,即當申奏朝廷方是正理,庶有質證,望老爺詳察。”徐公聽了點頭道:“非汝言,吾幾忘之矣。須要通詳方可冀邀代奏,如此汝可即速繕詳文送閱,以定行止。”書吏應諾,即到外廂連夜書繕詳文,立即送入。徐公接來一看,只見寫的是:
五城兵馬司指揮徐煜邦爲奸奴恃勢欺壓赤貧,業已讅實,特詳以期俯察事:竊照南城張老兒開張豆腐小店,一嚮守分。夫妻無子,衹有一女,年將及笄。父母三口,相依爲命。迨因本年張老兒店中生意淡泊、拖欠地稅,屢奉嚴催。張老兒無以爲計,憂焦莫解。適送豆漿前往嚴府,而嚴二素日認得張老兒,見其面帶愁容,偶爾詢及。張老兒備將始末罄訴。嚴二即佯爲慷慨,許借銀子十兩,約以八扣加三,一月清還。張老兒迫于交稅,明受重利,希圖應手,即日書寫借券,交嚴二收執。明已日暮,嚴二故以假銀相授。張老兒不暇細騐,即將銀袖回家。次日即至銀號兌納。孰料該銀夾鉛,係嚴二有心坑陷。此際張老兒既不能上納國帑,復又受騙,隨即赴府尋覓嚴二回換。而嚴二預知隱匿,使張老兒欲見無由。直至第三日,始得見面。嚴二即責以不早來之詞。張老兒並述不得見面之由。嚴二正在行計之秋,哪裏便甘易換,說銀是通政賞賜,焉有假夾之理。原以張老兒貧老無依,噬肥混賴爲詞,將要面稟嚴通政送司究辦。張老兒本乃市傭,忽聞此言,如稚子乍聞轟雷,心膽俱裂,只得抱憾而歸。甫及店門,而公役追迫之聲喧闌一室。正在無可如何之處,恰值住居客人見其情景難堪,不忍見彼狼狽,特捐囊代納稅項。迨至期滿,嚴二即到逼討。即張老兒亦因欠債無償,憂思成疾,臥床閉鋪,自治不暇,妻女枵腹,奚能及償?故嚴二得肆詈駡,百般索詐。張老兒妻仇氏、女元春,見嚴二追逼,遂面懇稍寬期限。嚴二偶見元春美貌,便欲共賦桃夭。先自包藏禍心,立寬期限,復以碎銀相助,佯爲慷慨而去,實蓋欲藉此以買好于仇氏母女也。迨去後五月不來,實有預算。旋遣李三媽爲媒說親,而張老兒夫妻以爲其女與嚴二年紀不當,堅執不允。嚴二怒,復遣李三媽致詞,稱說如不允婚,即要還銀。竊將借券加改一十兩爲五十兩,欲藉多欠以爲挾制之術,前來控追。經職喚張老兒到案,再三研訊,所供不諱,明無遁詞。隨即喚嚴二赴質,經張老兒面證其非,所以假銀並碎銀等項,當堂呈繳。而嚴二恃勢不服,違抗堂判,實屬目無法紀。恃思京都會至上,豈容此等奸奴作惡,將來必至傚尤。又查律載‘家主作官,失約家奴,致作姦犯科,罪止軍徒者,主照失檢律革職’。今通政嚴嵩,身爲通政大員,不能覺察一家奴,遂致坑陷良民,抗藐地方官員,實屬不能防範,有虧職守。理合查照國律按議。其家奴嚴二合問議恃勢剝民重例,杖一百,發口外充軍。其家主照濫職失約律,照例革責。理合先具稟憲臺察奪。除已將嚴二枷號候辦,合行詳候憲臺察奪施行。特此申詳。
右申五城都察監察御史王嘉靖年月日兵馬司徐煜邦書吏把繕稿呈進,徐煜邦看了,立時書了行字。書吏即刻繕正送進用印,立時申詳到監察道處。這監察道御史王名恕,原是山東臨城人,進士出身,歷任部屬,特授今職,最是一個忠直之臣。見了詳文,即時收了進內,批道:
如果嚴二不法,重利剝民,並用假銀,陷害貧戶,大干功令,仰即嚴究歷來所犯次數,錄供詳報,候具奏請旨定奪。先將張老兒保釋,如質訊,再行傳喚,毋得濫行羈押。粘抄並發。
這詳文一批,發了兵馬司,敢不領遵。即命張老兒取保回家候訊,暫且按下不表。
再說那王恕,即日具本奏知,嘉靖帝看了本章,私恃道:“嚴卿爲何失察家人,致被有司參奏?”這是國家定例,礙難輾轉,遂硃批道:
通政司嚴嵩,有無縱容家人滋事,著三部大臣,秉公確訊具奏。如虛坐誣。先將該指揮承讅緣由錄報,候旨定奪。
旨意一下,三部大臣領旨,即來請嚴嵩赴質。看官你道這三部大臣是誰?小子說來:
兵部尚書唐瑛、刑部尚書韓杲、太常寺卿余光祖,這就是三部大臣。明朝定例,凡有在京大小官員作姦犯科者,皆傳三部會訊。當下嚴嵩聽得有旨,發到法司衙門候勘,不禁驚恐,埋怨道:“這奴才好沒來由。有限銀子,怎麽鬧出這般大事來,連纍于我。即今奉旨,不得不去。”遂換了青衣便服,來到三法司衙門。恰好三位大臣升堂,嚴嵩只得低聲下氣的報門而進。正所謂:既在矮簷下,怎敢不低頭?
嚴嵩既進了大堂,只見三位大人端然坐于座上,嚴嵩只得上前行參。韓杲道:“通政司少禮,請廂房少坐,有話再來相請。”嵩揖退。少頃韓杲吩咐左右,將人犯帶上堂來。須臾,張老兒、嚴二俱已帶到跪于堂下。韓杲吩咐把枷鬆了然後問話。左右立即把枷脫鬆,仍帶嚴二上堂跪下。韓杲道:“你就是嚴二麽?”嚴二叩頭道:“奴才便是嚴二。”韓杲道:“你身充通政司家人,自有吃著,何故重利放債,假銀騙陷,改寫借券,藉制貧民?復敢勒娶人家閨女,這就罪不容誅了,你可知死麽?”嚴二叩頭:“奴才並不敢索賴良民。借銀圖利,這是有的,求大人參詳就是。”韓杲道:“既是奴才,哪有許多銀子借與人家?敢是在外勒詐人家的麽?”嚴二叩道:“這個奴才怎敢?此項銀子,乃是家主平日賞賜的。”韓杲道:“哪有賞賜得許多?我也明白了,必是你家主交與放債的,你便于中侵易,故意騙人,可是的麽?”嚴二道:“家主身爲大臣,焉敢放債圖利?還望大人詳察。”韓杲看見嚴二口供太堅,不肯成招,便令帶了下去,遂喚張老兒上堂,細問一遍。張老兒就照著前供直稟。唐瑛聽了,想一想,便嚮韓杲耳邊稱說:“如此如此,這般這般。”韓杲點頭,便令把張老兒繳的假銀並碎銀二項呈了上堂。又喚左右,請嚴嵩說話。須臾嵩至,唐瑛道:“通政不合與銀子奴才放債,故有今日。如今這錠假銀,嚴二堅供是通政原兌銀子,說這般如此,只恐有纍足下矣。”嚴嵩只道真是嚴二所供,乃作揖道:“在下原有些須銀子,交與嚴二生息,俾其藉此養贍,並非圖利肥囊,哪有假銀之理?只是奴才自行換易是真。列位大人,休聽此人慌供。”韓杲道:“銀現在這裏,足下可看一看是原物否?”遂將假銀遞與嚴嵩觀看。嚴嵩接著看了笑道:“哪裏是在下做的?即在下的銀子交與此奴手者,俱有字印。列位大人不信,可即令此奴來面證可也。”韓杲便令帶嚴二上堂。嚴嵩一見大怒,駡道:“該死的奴才,私用假銀,還敢賴我?我平日交與你的銀子皆有字印的,爲什麽在各位大人面前誣主?”嚴二聽了不知所以,含糊應道:“爺平日交與小的銀子,果有字印的。此錠無印,乃是張老兒換轉了的。”唐瑛聽道:“是了、是了,你主是個高官,哪有這項假銀來?都是你換了的。”遂請嚴嵩方便,即令左右將嚴二復上了長枷,把張老兒釋放回家,吩咐退堂。三位大人商酌,再將嚴嵩容縱家人出本放債字樣,具本申奏。唐瑛點頭道:“如此甚善。”三位遂聯銜上本入奏。嘉靖看了,心中偏袒著嚴嵩,乃親批本尾云:
嚴二借主放債是實,干連家主,殊屬有因。此所謂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者也。朕已洞悉其情。兹著將嚴二枷號三個月,期滿杖釋,以警將來。嚴嵩著革職留任。以示失察之咎。張老兒免議。欽此旨意下了,三部大臣只得遵旨發落。正是:世上無財不爲悅,朝內有人好做官。要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聖旨一下,三部大臣只得遵旨辦理。嚴嵩奉詔革職留任。嚴二枷號不題。光陰荏苒,日月如梭,不覺又過三個月餘。其時嚴二業已鬆枷,復回嚴府。嚴嵩亦開復原職。惟嚴二挾恨張老兒,時刻要尋事陷害。所恨無隙可尋,暫且隱忍。
又說元春見海瑞屢次有恩于父,心中十分感激。時對父母說道:“海老爺在我們店中,將近住了兩年。父母屢屢受他大恩,自愧我們毫無一些好處報效,心中甚是過意不去,如何是好?”張老兒道:“海老爺是一個慷慨的人,諒亦不在于此。只是我們須記在心上,好歹報一報他的大恩就是。”一日元春偶見海瑞足上的鞋子破了,便對父親說道:“你看海恩人的鞋子也穿破了,我意慾親做一雙送他,聊表我們的心,以爲報恩之意。不知可否?”張老兒道:“如此甚好,亦使他知我父女的心。”便即時到街上去,買了鞋面上等南緞、絲絨布裏等項。買齊回家,交與元春。元春道:“父親可到海老爺房中,尋他一隻舊鞋來,做個樣子,大小不致失度呢。”張老兒聽了,急急走到海瑞房中,見了海瑞道:“海老爺,我意慾與你老人家借件東西,不知肯否?”海瑞道:“你老人家要什麽去用只管說來。”張老兒道:“小老看見老爺雲履十分好樣,意慾借一隻去,依樣造雙穿穿,不知肯否?”海瑞道:“這有什麽要緊?”便親自取了一隻舊鞋,交與張老兒。張老兒接過鞋來,就揖道:“改日送還。”遂相別,直拿到裏面交與元春。元春便收下。次日照著式樣,把緞子裁了四頁鞋面,親自用心描繡。不數日已經繡起,果然繡得如生的一般。又將絲線滾鎖好了,隨又拿白布裁砌成底,不數日業已告竣。是日將新並舊一齊遞與父親送去,張老兒接鞋一看道:“我兒果然做得華麗。”即便訢然手舞足蹈,急急的到街上買了一盤饅頭,回家將一個盒子盛了,送進客房。見了海瑞,納頭便拜。海瑞不知其故,忙挽起說道:“老人家此禮何來?”張老兒道:“小老屢屢蒙老爺恩庇,無可爲報。昨小女親繡朱履一雙,送與老爺穿著,聊表寸心而已!”海瑞道:“不過略爲方便,何足爲念。又勞姑娘費心,斷不敢領惠。”張老兒道:“小女區區薄意,豈足爲敬。老爺如不肯賞臉,使小老合家不安。”海瑞道:“既蒙你父女一番心意,在下只領一隻足矣,餘者決不敢領。”張老兒笑道:“鞋是一對的,哪有受一隻之理!”海瑞道:“我本不敢收的,只是你老人家一番厚意,故此不得已收下一隻,以爲他日紀念。”張老兒道:“收下一隻,也就罷了。只是這幾個點心,還要望老爺再一賞臉如何?”海瑞道:“受了鞋,這就夠了,點心是決不敢領的。”張老兒再三央求,海瑞決不肯領,張老兒無奈收回。海瑞受了這一隻鞋子,看見果然刺繡得好,玩視良久,收置箱中。暫且按下不題。
又說嚴二一心挾恨著張老兒,恨不得一時尋事陷害于他。適值嘉靖有旨,要選宮妃。凡有人間美女,俱著有司送京候選。這旨意一下,各省欽遵,紛紛挑選,陸續進京,自不必說。嚴二聽了這個消息,滿心懽喜,自思此恨可消矣。遂將元春名字面貌令畫工繪了,就假傳嚴嵩之意,送到大興縣來。那大興縣姓鍾名法三,見了畫圖,吃了一驚,說道:“天下哪有這樣的美女子,真天姿國色也!”遂即時來到張老兒店中,把張老兒喚了出來。倒把張老兒嚇了一跳,戰戰兢兢的出來跪著。知縣道:“聞得你的女兒生得美艷,當今皇上,亦已知道。現有畫圖發下,著本省前來相騐。可即喚出來,待本縣騐過,好去復旨。”張老兒道:“小女乃是村愚下賤,蒲柳之姿,怎能配得天子。”知縣道:“這是皇上旨意,好好叫他出來一看就是。”張老兒不敢有違,只得進裏面把元春喚了出來。元春大驚失色,只得隨父親出來,見了知縣,深深下拜。知縣定睛一看,果然勾人魂魄。說道:“果與畫圖上不差。今可隨了本縣回署,令人教習禮儀,待等香車寶馬送進宮去,管教你享不盡富貴。”就即吩咐左右,立喚一乘小轎上來,將張氏先送進署去。張老兒哪肯容去,急急喚了仇氏出來,一齊跪在地下哀懇。知縣哪裏肯,吩咐速速上轎,如違以抗違聖旨定罪。張老兒不敢再抗,眼巴巴望著女兒上轎而去,知縣押後而行。仇氏哭倒在地,反是張老兒再三勸慰。時海瑞亦來相慰道:“二位不必悲泣,令愛具此才貌,此去必伴君王的。二位就是貴戚,富貴不絕的。況他是奉旨來召,縱是哭留,也是無用。”張老兒聽了,方纔漸漸止了哭泣。只得安心靜聽消息。正所謂:眼望捷旌旗,耳聽好消息。
再說元春被知縣喝令左右強扶上轎,來到內署。幸有知縣夫人,爲他寬慰。元春自思薄命紅顏,今已至此,亦不悲泣了。知縣大喜,立時令人製造香車室馬,以及錦繡衣服。忙了半月,諸事停當。此時元春亦習熟了見君的大禮,鍾知縣便要見內監王愷,將元春來歷備細告知,懇托王愷代奏,王愷應允,乘便奏知。嘉靖大喜,即命王愷以宮車載入內庭。果見元春生得如花賽玉,雖西子、太真無以過之。龍心大悅,令備宴在西華院,與元春懽宴。是夜帝與元春共寢,十分懽喜,次日即冊爲貴妃。令內監持千金賜與知縣,將張老兒欽賜一品,仇氏爲承恩一品夫人,另有綵緞、黃金、玉璧等項,賜賫甚厚。此際張老兒乍膺顯爵,又得欽賜許多東西,竟不知所措,惟有望闕幾叩而已。又來叩謝知縣,鍾法三看他是個國戚,急急開門迎接,備極謙厚。張老兒道:“小女若非大老爺,焉有今日。此恩此德,何時可報?”知縣道:“豈敢,此是孃孃洪福,與僕何干?但是國戚,嚮有定制。公今既爲貴戚,自當珍重,舊業合行棄卻矣。”張老兒道:“大老爺吩咐,本當從命。但是小店尚有一位海老爺在店中,住了二載有餘。今一旦改業,豈不撇下了他?”知縣道:“這是客人,哪裏住不得?何必介意。”張老兒道:“不是這般說。這位海老爺雖是個客人,然有大恩于我家者也。今得富貴,豈忍棄之。”知縣道:“既是恩人,不忍相棄,就留下這店與他居住就是。大人與夫人,可到敝衙來住。待等造了府第,然後遷去便了。”張老兒應諾,告別回店,將此事對海瑞說知。瑞曰:“這是本該如此。但寶店物件太多,只恐在下一時不能照拂,若有遺失,心中過意不去。況且場期在邇,會試後即便言旋。久欲遷住別店,恰好相值,就此交還老大人便了。”張老兒道:“如此豈非是老拙故意推出恩人麽?這卻反爲不美。如今恩人且再屈些時,待會試後再去不遲。若今日遷去,人皆說我負心人也。”再三強留,海瑞只得住下。未幾便是場期,海瑞打點會試,自不必說。
再說是歲會試大典,嘉靖帝欽點幾賢大臣爲大總裁。你道哪幾位:
大總裁通政司嚴嵩,大總裁禮部尚書郭明。副總裁兵部侍郎唐國茂,副總裁詹事府左春坊胡若恭。提調官兵部侍郎王瑯。監試官太僕寺卿沈蔚霞。巡風官光祿寺卿應元。監度官內閣學士劉彬。
內簾同考官:
翰林院侍讀學士朱卓雲,翰林院檢討伍相,刑部主事劉瑾,工部郎中李一敬,戶部郎中果常,給事員外郎白亮祖,太子洗馬鄒升,翰林院侍讀學士呂知機,侍讀學士胡湍,太常寺少卿陸和節。外總巡察官:
步軍統領一等承恩齊國公張志伯,左衛都指揮開國誠意伯劉椿。其餘在事人員,不必多贅。
到了三月初六日,各官入闈時,嚴嵩是個大總裁,自然另具一番模樣,各官俱不心服。嚴嵩與衆人大不相能,所以各懷異嚮之心,暫且不表。
到初八日,各省舉子紛紛入闈,海瑞亦到貢院,點名已畢,各歸號舍。初九日五更就出題目:
首題:“大學之道”一章。次題:“君子務本”一節。三題:“足食足兵”一章。詩題:“賦得春雨如膏”得速字五言八韻。
題目一下,各舉子潛思默想。海瑞更不思索,一揮而就。頭一個交卷,就是姓海的。到了二場,五經文論,海瑞作的十分流利。三場策問,亦中時弊。海瑞自恃今科幸或獲售,亦未可定,遂在店中靜候放榜。再說海瑞的卷子,是朱卓雲首薦上去,三位總裁俱稱嘆不已。以爲會元非此卷,再沒有第二卷可得的,僉謂宜置第一。惟嚴嵩懷恨妒忌,自恃他們看我不上眼,我是個正總裁,主政在我,我卻偏偏不中他,送在卷上面故意弄了油脂在上面。到揭曉日,四位總裁都在至公堂上,共議五魁,三位都說此卷可以中元。惟嚴嵩搖首道:“不得、不得。”衆問何故,嚴嵩道:“列位還不曾看見麽?你看上面霑有油脂,這卻不得越例的了。”郭明道:“這是我們裏面霑了的,不與舉子相干。若是自行打污的,收卷官就有證明,房師也不薦上來了,豈可因此屈了此人之才!”嚴嵩道:“但看其文理亦甚平常。”竟不中了。故意將卷子撒開,另取別卷抵換。正是:功名皆命定,偏遇喪良人。畢竟後來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嚴嵩心懷妒忌,要顯自己利害,故意把共薦的會元卷子撤了開去,另換一卷上去抵補,把榜放了。故此海瑞名落孫山,無情無緒的,不禁長嘆。海安道:“老爺不必如此。今科不得高中,明科再來就是。”海瑞道:“功名得失,固不必怨。但此刻盤費都沒有了,如何歸家?”海安道:“昔日張老兒貧困時,老爺屢捐客囊相濟。如今他已富貴了,何不嚮他略借百餘兩,以作路費。下科赴考帶來還他就是。”海瑞道:“你們哪裏知道,張老兒到底不是讀書的人,今者偶因女兒乍富乍貴。我卻嚮他借貸,則平日護衛他的心事,也盡付之流水。況我曾有言說過,會試後便遷居的。如今名落孫山,復有何顏再與伊人相見?遷居之後,再圖歸計。你二人可到外邊尋覓旅店,遷了出去,再作道理。”海安不敢多言,便去尋覓旅店不題。
再說張老兒因女兒乍得富貴,此際就有許多官員與他來往。這一日是哪一位大人相請,那一日是哪一位尚書部堂邀飲,所以無一時空閒時節。這仇氏亦不時到宮裏伴侍女兒,那店中並無一人往來。海安尋著了旅店,便來說知:海瑞看見張老兒不來店中,遂做一書札,以爲留別之意。其書云:
萍水相逢,竟成莫逆。三載交契,自謂情殷。諸承關注,感荷良深。更喜天寵乍加,椒房亞后,貴勳之慶,欣慰故人。瑞命途多蹇,仕路蹭蹬。兩科不售,徒有名落孫山之嘆。今議圖歸計,故以暫別東道主人。近因老丈貴務紛紜。不獲面辭。所有店中什物,俱已照點,如數封誌完固,並請鄰人眼同點齊,封鎖店門,以候翁歸檢點。所有厚恩,統俟將來銜結可也。定期歸日,另當躬親拜辭。專此佈達,並候升祺不一。
晚生海瑞頓首海瑞把書信寫了封固,另將房內什物,逐件開註明白。命海雄請了左右鄰人來到,告知備細,並請他們眼同檢點一次。什物各件,交付清楚,隨與鄰人告別,一竟搬到東四牌樓旅店住下,徐圖歸計。比及張老兒回時,海瑞已經搬去兩日。鄰人備將言語告知,張老兒不勝贊嘆其忠厚。及進裏面,看見了遺札,自悔不該前日到某人家去飲酒,以致不能與海瑞恩人一餞,深以爲恨。暫且不表。
再說元春既蒙恩寵,貴掌椒房,然時刻念著海瑞之恩,未嘗須臾忘報。這一日看了新科進士錄,卻不見海瑞的名字,嘆道:“何斯人之偶也?他的才學以及心術,慢說一名進士,即使狀元亦不爲過。怎麽偏偏名落孫山,這是何故?想起當日我父母被嚴二強迫之時,若非海恩人相救,焉有今日之榮,受恩豈可不報?但恐他看見榜上無名,即議歸計,我縱在皇上面前提挈他也是枉然的。”左思右想,忽見仇氏進宮而來。元春便問道:“母親,近日海恩人在店中作何景況?”仇氏道:“他見榜上無名,竟遷去了。臨別之際,你父親不在店中,他便邀了左右鄰人到店內,將他房內所有的物件,逐一公同查點明白交付了,然後遷去,又不說是遷到哪裏。及你父親回店,始知備細,又得見留別書札,只言不日就要起程,再來面辭等語。我想此人真是個誠實君子,來去分明,令人起敬也。”元春道:
“不獨誠實,而且義俠。我家若不得他衛護,只恐此時你我不知怎生樣子。只可惜他中不得一名進士,我如今有心要弄頂紗帽與他,但不知他不在京城否?”仇氏道:“以我料之,此人必不曾去。”元春道:“母親何以知之?”仇氏道:“海恩人說話,是一句只說一句的。他書中曾言有了定期,親到辭行,若是回去,必來我家辭別的。今不見他來,是以知其必不曾去。但是京城地方如此寬闊,東西南北,不知他住在哪間店兒裏面。況且他是個最沉潛的,在我們店中住的時節,你也見的,無事不肯出門少立一回。就是他兩個家人,亦不許出外走走,如此實難尋覓的了。此是你有此心,而彼無此機會也。”元春道:“只要用心訪尋,哪有尋訪不著之理?我想起當日在店中,曾做了一雙繡鞋相送與他。他只受了一隻,以爲日後紀念。此時我亦將這一隻收拾好了,如今現在什襲之中。明日我只喚一個內監,拿了這一隻繡鞋,在各門內呼賣鞋子。只是一隻,再沒有別人肯買的。若是有人呼買,就是海恩人了,此卻最妙的。見了海恩人之時,我另有話說,叫他在此候著。我卻在皇上面前代他弄頂紗帽,亦稍盡你我報恩心事。”仇氏道:“豈不聞古人云:‘有恩不報非君子,有仇不報非丈夫’,這兩句說話,你我正當去做呢。”元春點頭稱善。
到了次日,元春喚了個內監名喚馮保,吩咐道:“我昔年在閨中,繡有一雙鞋子,及後失了一隻,再沒心神再做了,如今這一隻尚在這裏。我意慾命汝袖了此鞋,悄悄的出了宮門,到街坊上去,只將這鞋叫賣。若有人叫買,你便賣了他,但只要問那人姓甚名誰?即來回我,不得張揚,自有重賞。”遂將一隻鞋子交與馮保手。馮保接鞋叩頭,悄悄的出宮而來。一路上逢人便叫:“賣鞋!”人人看見是一隻鞋,只管叫賣,個個掩口而笑,都說他是呆的。馮保一連走了兩日,卻不曾遇著一人叫買。直至第三日,在宮中喫了早飯,卻從東四牌樓這邊走出來,亦是一般樣叫喚,暫且按下。
又說海瑞自搬出了張老兒店來,終日思想歸計,只是沒有銀子,如何回得粵東?意慾嚮同鄉親朋告貸,自念交遊極少,衹有潮州李純陽在翰林院內。就是徐煜邦在兵馬司任內,其缺亦是清苦。餘者都沒甚來往,怎生開口求人?又念妻子在家必要懸望,諒此時亦已得見新科錄了。知我落榜,不知怎生愁悶呢?自思自想,好生難過。無奈只得往李純陽處走走。剛出門來,恰好遇著馮保,手拿一隻繡鞋叫賣:“賣鞋!”連聲不斷。海瑞看見,就愣了眼,猛省道:“這一隻鞋,我好像見過的一般。是了、是了,不錯的,就是張老兒的令愛相送與我的。那時只收了一隻,現在箱子內。如今這一隻,怎麽落在這人手上?諒必有個什麽緣故。待我喚轉他來,再作道理。”便急趕上前去,叫道:“買鞋!買鞋!”喚了幾聲,那馮保方纔聽見。回轉頭來,問道:“相公你要買鞋麽?”海瑞道:“正是,請到小店議價如何?”馮保暗中懽喜不疊,遂隨了海瑞,來到店房坐下。馮保問道:“相公,果是要買的麽?”海瑞道:“果然要買,不知此鞋一隻,還是一對的?”馮保見問,心中疑惑,因紿之曰:“一對,哪有一隻賣得錢的道理?”海瑞道:“如此不合適了。”馮保急問:“何故不合適?”海瑞道:“在下也有一隻,與尊駕這隻相同,故此要買。若說是一對,只恐剩了你的一隻,豈不屈了你的麽?”馮保問道:“原來相公也有一隻麽?乞借一觀,可相像否?相公意下如何?”海瑞道:“這又何妨?”便令海安開箱,取了出來。馮保接過手來,將自己的一並,就是一對兒所出的,絲毫不錯,因暗暗稱奇,喜意濃濃的說道:“相公,這一隻果然與在下的合適,想都是一手所出的了。怎麽衹有一隻?倒要請教呢!”海瑞道:“這一隻鞋兒,卻有個大大的緣故呢!待我說來你聽!”便將始末備細說了一遍。馮保聽了,始知原委,因問道:“相公高姓尊名?”海瑞說了姓名,馮保聽了道:“原來就是海老爺,失敬了。如今在此久居的呢,還是暫寓的呢?”海瑞道:“本擬即歸,只因缺乏路費,難以走動,故而遲延至今。左思右想,鬱鬱無聊,只得散步往李翰林走走。剛出門來,偶見此鞋,因而觸起舊日之情,請問駕上,這鞋兒卻從哪裏得來的?乞道其詳。”馮保道:“說來話長,我有幾句話兒。你試猜一猜看。”海瑞道:“煩說來,待在下試猜中否?”馮保朗吟道:
家住京城第一家,有人看我賞宮花。
三千粉黛歸吾約,六院娥眉任我查。
日午椒蘭香偶夢,夜深金鼓迫窻紗。
東君喜得嬌花早,故伏甘霖夜長芽。
吟畢。海瑞道:“猜著了,莫非駕上是宮內來的麽?”馮保道:“怪不得你們讀書的這般厲害,一猜便猜中了。我直對你說,喒家不是別人,乃是內宮西院的司禮監。昨奉張貴妃孃孃之命,著喒家拿這鞋子出來叫賣,說是有人要買,就要問了姓名,立時復旨。卻原來皇家孃孃受過老爺大恩的,故此著喒家前來密訪,想是要報老爺的恩了。老爺可住在這裏,聽候喒家的信,自然不錯的。”遂即告別起身,回宮而來,見了張妃,跪下說道:“孃孃,奴才爲主子訪著了。”張妃便問:“訪著什麽?”馮保道:“容奴才細奏。”便將如何遇海瑞,叫喚買鞋,逐一說知。張妃聽了道:“是了、是了,不錯了。你可認定了他的住址麽?”馮保道:“奴才已經認得了,故此回來復旨。”張貴妃道:“你明日可將他那只鞋兒拿來我看,我自有話說。”馮保應諾,次日天明急急起來,連早膳也不用,一徑來到東四牌樓,到海瑞房內,彼此相見了。馮保將張貴妃要看繡鞋一節對海瑞說知,海瑞道:“謹尊臺命。”乃起取出來,交與馮保手帶回宮去。馮保大喜,作別而去。正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不知馮保將鞋拿進宮去,張貴妃怎麽發落?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馮保取了鞋兒,急忙來到宮中,見了張貴妃,將鞋兒呈上。張貴妃看過,果是原物,乃吩咐馮保道:“你可去傳我的話,稱他作海恩人,請他暫且安心住下。旬日之間,必有好音報他就是。”馮保領命,復到海瑞店中,口稱:“海恩人老爺,孃孃見了鞋兒,認得是自己原物。叫我來對恩人說,暫且安居,旬日之間,自有佳音相報等語。”海瑞謝道:“下士鄉愚,有何德能,敢望孃孃費心?相煩公公代奏,說我海瑞,多承孃孃錦念,已是頂當不起,焉敢再廑清懷!善爲我辭,則感激不盡矣。”馮保道:“喒家孃孃是個知恩報恩的人,老爺只管寬心住著,喒家告辭了。”海瑞送出店門,馮保又叮嚀了一番,纔回宮復命不表。
元春此時既知海瑞下落,便欲對嘉靖皇帝說知,求賜一宮半職,以報厚恩。只是海瑞與己無親,如何敢奏?左思右想,忽然叫道,“有了有了,就是這個主意。”
少頃,駕臨西院。元春接駕,山呼畢,帝賜平身,令旁坐下。內侍把三峽水泡上龍團香茗。帝飲畢,對元春說道:“今天天氣炎熱,揮汗不止。與卿到荷花香亭避暑,看宮女採蓮罷。”元春道:“臣妾領旨,謹隨龍駕。”內侍們一對對的擺隊,一派鼓樂之音,在前引導。帝與元春擕手,來到荷花香亭上坐著。那亭子是白石雕砌成的高厰,四面盡是玲瓏窻格,對著荷池。那池裏的荷花,紅白相間,下面有數十對鴛鴦,往來遊戲。又有面舫數對,是預備宮娥採蓮的。此時帝與張妃坐于亭上,只見清風徐來,遍體皆爽。即令宮女取瓜果雪藕之類及美酒擺在亭中,與妃共飲。帝在居中坐,張妃再拜把盞,帝飲數杯,令宮娥彈唱一曲。只見張妃眉頭不展。帝笑問道:“卿往日見朕,懽容笑語。爲甚今日愁眉不展,卻是爲何?莫非有甚不足之意麽?”元春連忙俯伏,口稱:“妾該萬死,臣妾市井下賤,蒲柳之姿,蒙陛下不棄,列以嬪妃之職,則恩施二天,妾實出望外。受恩既深,常恐不足以報高厚。臣妾實有下情,敢冒奏天顏,伏乞恕罪。”帝笑令宮娥挽起道:“卿且坐下,有事告朕,朕當爲卿任之。”元春再拜奏道:“臣妾本乃下賤之輩,昔在父母豆腐店中,饑寒莫甚。上年一家俱病,父母將危。幸有廣東瓊山舉人海瑞,在妾店中作寓,見妾一家無依,虧他慷慨,屢捐客囊,爲妾一家醫藥,遂得生全。今妾得侍至尊,父母俱貴,惟海瑞落魄京城,不得歸家。妾聞此情,心中實不忍,自恨弱質,不能少報其德,故此悶悶不樂。不虞爲陛下察覺,妾萬死不容辭矣。”帝聽罷大笑道:“朕只道卿爲著什麽,卻原來爲此。這乃小事,何須介意?他既是舉子,怎不赴試,甘于落魄呢?”元春復奏道:“彼曾入闈,怎奈名落孫山。”備將海瑞初次入京,誤過場期,逐細奏知。帝道:“此人功名不偶,命運坎坷。朕當與卿代爲報德就是。”元春連忙謝恩,懽呼萬歲。帝即令取了紙筆,親書道:
海瑞懷才不售,功名不偶,此爾命數使然。朕特起之,著賜進士及第。吏部知照,即以儒學提舉銓用。欽此。
寫畢,遞與元春看道:“卿意云何?”元春復山呼拜謝。
帝令內侍,即將上諭發與吏部知道。隨與元春共飲數杯,方纔散席回宮。
再說海瑞在店中,思想馮保取鞋去了,不知作何景況?正在沉思之際,忽聞外面一片聲喧,瑞急令海安出看。海安走出店來,只見幾個報錄的,內中一個手捧報條一張道:“哪位是新進士海老爺?快請出來,待我們叩賀。”滿店人都道他是瘋顛了,這個時節,連殿試都過了,武闈又沒有恁早,報什麽進士?大家都笑起來。海安道:“我家老爺是姓海,既是中了進士,可拿報條來看。”那人便將手中的報條展開,只見寫道:“捷報貴寓大老爺海瑞,蒙旨特賜額外進士及第。”海安看了,心中暗暗稱奇。便把報條拿進裏面,對海瑞說知。海瑞大喜,即望闕謝恩。打發報子去了,正欲回身,又見有人來報說:是吏部差來的。海瑞接了展看,原來是簽授浙江淳安縣儒學。海瑞心中不勝大喜,即打發了報人,次日冠帶伏闕謝恩,隨到吏部拜謝。那吏部看見海瑞是格外恩賜的人,料爲天子所知的,便加意相待,自不必說。次日即令人送其文憑到寓。
海瑞此際既得了文憑,只是苦無盤費,不得赴任。想起李純陽與他最厚,便連夜來見純陽,欲借銀子赴任。李純陽笑道:“似此小弟實屬不情了。弟自到京以來,今已六載了,家中付過兩次銀來京。現在拮據之狀,莫可名言。但弟與兄相交最厚,義不容辭,十兩之資,可以勉爲應命。幸故人勿以不情見怪也。”海瑞道:“弟亦知兄拮據,但事在燃眉,不得已而犯夜行之戒。”純陽道:“兄莫言此,令人慚愧。”遂令人取十兩銀子出來,親手遞與海瑞道:“微敬勿哂。”海瑞再拜稱謝道:“蒙兄分用,此德當銘五中。”閒話一回,方纔別去。回至寓中,只見馮保手捧著一個黃錦包袱,坐在店裏。一見了海瑞,喜笑相迎。說道:“恭喜老爺榮任,孃孃特著咱來道喜,並有程贐相貺呢。”說罷,把包袱雙手送與海瑞。海瑞接來,覺得沉重,說道:“海瑞何德何能,屢費孃孃厚意?”便望闕謝恩,然後收下。馮保道:“孃孃說,恩人老爺路上須要保重。蒞任放心做官,有甚事情,自有孃孃擔當。”說罷起身告辭,海瑞囑道:“煩公公代奏,說海瑞不能面謝孃孃恩典,惟有朝夕焚香頂祝,願孃孃早生太子。”馮保應諾而歸。少頃人報張大人到,海瑞急急出迎。卻原來是張老兒前來道喜,並送程儀。彼此閒談了一番,方纔別去。海瑞將張妃錦袱打開看時,卻是三百餘兩紋銀。又將張老兒的拆看,是一百兩元絲。此時海瑞有了四百兩銀子,計及到浙盤之外,尚剩三百餘兩。滿心懽喜,急將適間所借李翰林十兩銀子,原封包好。另將一百兩銀子,包在一處。作書一札,其意略云:
異鄉桔據,形倍淒然。弟以冷曹纍兄,實不得已而爲之也。幸而天假我便,承西院張貴妃惠我三百金。又叨張貴妃父張公惠我百兩。值此涸轍之際,忽西江之水直蘇救涸魚。除應用費用外,尚餘三百兩奇。故人亦在涸竭之候,我敢不施一西江水而蘇涸鮒乎?除將原銀歸趙外,另具百數,少表故人之情,幸勿見卻。專候升祺不備。
海瑞恭拜寫畢,將原銀並百兩一包的,連書著海安送去。隨又脩下家信,亦是一百兩銀子,令海雄交與千里馬,附回粵東省城,轉寄瓊州。打點明白,立即收拾行李起程,主僕三人出京去了。
再說嚴嵩自從開復以來,百計夤緣,每在帝前獻媚。今日暗奏這一部大臣貪賍,明日冒奏那一班武將怠玩。帝無不準,不知黜革了多少官員,帝十分寵他,不數月就陞到刑部侍郎。嚴嵩威權愈大,勢焰愈熾,心恨張老兒不死,反得大官,身爲內戚,每每思欲中傷之。豈知天不從人,海瑞去後,張老兒一病不起,數日便死了。帝念其國戚之貴,賜銀開喪,贈太師,諡貞候,嚴嵩愈加惱恨。
此時嚴嵩威權日盛,文武多有依附其勢者。步軍統領張志伯,因嵩得封國公。嵩生子名世蕃,未周歲,張志伯即以幼女扳親,其女長世蕃一歲。二人即訂了親,彼此勾結作姦,鬻爵賣官。種種不法,帝頗有所聞,而不一問。嵩又建造府第,闊十頃,其中花園亭榭,與宮中相等。正是:天上神仙府,人間宰相家。嵩又以美女十名,教以歌舞,各穿五綵雲衣,每當筵前舞蹈,望之如五色雲錦,燦爛奪目,名爲“霓裳舞”。唱演既精,送嘉靖帝作樂,帝愈寵貴,即加太保銜,陞吏部尚書,協兼辦大學士。張志伯在京既久,意慾討個外差,出去快活快活,就來央嚴嵩。嵩道:“外差不過指揮、巡按,公乃一品武職,兩缺俱不合例。除非欽差方好。”張志伯道:“近聞各省多有侵銷帑項,庫中多有虧空者。大人何不奏請聖旨,差某前往清查,藉此可以少伸心志。倘有所入,敢不與大人南北麽?”嚴嵩點頭稱善,即日具疏入奏,以各省虧空太多,非專差大臣清查不可。倘用文臣,未免官官相衛。武職出巡,則有公無私。查步軍統領爲人忠厚廉明,可充此職,帝即允奏。正是:一封朝奏入,百害日滋生。畢竟張志伯可得外差否,且聽下回分解。
不提嚴嵩專權。再說那張志伯奉了聖旨,即日收拾起程,由直隷、山東巡察而來。一路上好不威嚴,頭旗寫的是“奉天巡察”四字,帶領兵部驍騎百餘人,請了上方寶劍,所過州縣地方,有司無不悚然,額外的供應,儼如辦理皇差一般。張志伯滿望席捲天下財物,故以先聲奪人。方出京來,便擅作威權,首先掛出一張告示:
欽差總巡天下糾察御國公張,爲曉諭事:照得本爵恭膺簡命,總巡天下各省錢糧以及貪官汙吏。受恩既重,圖報猶艱。本爵惟有一秉至公,飲水茹藻,以期仰副聖意。所有各省倉庫錢糧,均應徹底清查。如有虧空即行具奏。並各省命盜奸拐重情,如有貪汙吏希圖賄賂,故意出入者,一經察覺,或被告發者,亦照實具題,決不稍爲寬貸。各宜自愛,毋致噬臍。預告。
這告示一出,沿途州縣無不心驚膽戰。傳遞前途,以作準備。誰知這張志伯立法雖嚴,而行法實恕,只管打發家人預通關節,所過州縣,勒補折夫價銀一萬,照辦則免盤詰,否則故意尋隙陷害。所以地方有司,莫不送財,以圖苟免了事。
一日巡至山東歷城縣地方。這歷城縣知縣姓薛名禮勤,乃是山西絳州人氏,由進士出身,即用知縣。爲人耿直廉介,自從到任以來,衹有兩袖清風,並未受過人間絲毫財賄。闔縣百姓,無不知其賢能,素有廉吏之聲。這日接到前途遞到公文,報稱張國公奉旨巡察各省錢糧、官吏。並有私書,單道其中陋規之意。這薛知縣乃是一個窮官,哪有許多財寶奉承與他?況且自思到任以來,並無一毫過犯,案牘清理,諒亦無妨,只備下公館飯食夫馬等項而已。先一日,就有張府家人來打頭站。帶領二十餘人來縣中,高聲大叫知縣姓名。這薛知縣在堂聽得明白,心中大怒,只得走出相見。那家人端坐堂上不動,問道:“你係知縣麽?”薛公應道:“只某便是。”那家人笑道:“好大的縣尹!既知國公爺奉旨到此糾察,你爲什麽一些都不預備?直至我來,仍是這般大模大樣的,你可知我家公爺上方寶劍的厲害麽?”薛公聽了道:“敝縣荒涼,沒有什麽應酬的。只是夫馬飲食,早已備下了,專等公爺經過就是。”那家人便道:“怎麽這般的胡混,難道前途的有司,都沒有知會與你麽?”薛公故意道:“前途雖有公文先到,亦不過知會預備夫馬迎送而已。”那家人大怒,駡道:“你這不知好歹的東西,故意裝襲作啞。少頃國公到來,好好叫你知道。”說罷竟自去了。知縣頗知不妙,只是不肯奉承,任他的主意便了。
少頃,張志伯領著一行從人來到,薛公只得出郭迎接。張志伯吩咐進城歇馬,知縣便在前引導。迎到公廨,張志伯坐定,薛公入見,請了安,侍立于側。張志伯問道:“貴縣倉庫,可充足否?”知縣打恭回道:“倉庫充足,並無虧空。”志伯又問道:“縣中案牘可有冤抑久滯不伸者否?”知縣道:“卑職自蒞任以來,案無大小,悉皆隨控隨問,並無久懸不結之案。”志伯所問言語,不過是故意恐嚇的,好待知縣打點。誰知這薛公毫不奉承,對答如流,志伯心中有些不悅,便作色道:“既是貴縣案牘無滯,錢糧充足,本爵欽奉聖旨,是專爲稽查糾察來的。貴縣雖則可以自信,然本爵亦須過目,方可復旨。就煩貴縣立即備清單,好待本爵查騐。”知縣不敢有違,打拱道:“謹遵臺命,待卑職回署,立著書吏開列呈上就是。”志伯道:“不須回去商酌,就在這裏開注。”便令人取過紙筆,放在面前,勒令書定,不容遲緩。薛公無奈,只得當堂寫明。先把倉庫錢糧開列,後把各房案件開注呈上。志伯觀看,只見寫著是:
謹將縣屬管下倉米穀石開列:計開:
天字第一廒,貯米一千五百六十九石零三升六合七勺。地字第二廒,貯米一千二百三十二石二升七合八勺。元字第三廒,貯米一千七百二十五石六斗一合一勺。黃字第四廒,貯米一千零七十三石零二合。宇字第五廒貯米九百二十五石一升七合三勺。宙字第六廒,貯米一千零十二石零三合。洪字第七廒,貯米八百石零七升二合三勺。荒字第八廒,貯米九百一十二石三升三合七勺。
常豐倉穀石列後:
東字廒,貯穀二千八百二十五石三升八合三勺。南字廒,貯穀一千石無零。西字廒,貯穀一千零五石二升九合一勺。北字廒,貯穀九百一十五石七升一合。上下中末四廒,每廒貯陳穀三百一十三石無零。
庫存錢糧:地丁銀,除報銷外,實存銀三萬八千七百五十三兩六錢三分七釐。
各房案件開列:
刑房命案未結共一十三件,已結共一十八件。兵房盜案未獲共二十八件,已獲一十三件。禮房拐奸兩案未結案共五件,已結案共一十一件。又戶房婚案未給共一十六件,已結共一十六件。戶房田土案共一十七件,已結案共二十一件。糧屯兩房未結案共一十七件,已結案共八件。吏工兩房並無未結案件。
志伯看畢,把清單收了,對薛公道:“貴縣今夜且在公廨歇宿一宵,明日隨同本爵一起查騐可也。”薛公應諾,晚上令人取了酒飯上席,志伯一概不食,仍舊發還出來。那些家人們要這樣要那樣,稍有不到,百般辱駡,薛公明知他們有意尋衅,只是詐裝作不聞,任由他們絮絮叨叨。到了二更時候,忽有一自稱張志伯的心腹家人進來,與知縣扳談,自言姓湯名星槎,因與知縣言及錢糧倉庫之事,知縣道:“本縣原亦有虧空,乃是前任相沿下來的。在下接篆之時,業已稟明列位上憲,方纔出結的。現在收準移定之後,並無一毫虧空。”湯星槎笑道:“太爺固是不曾虧空一毫,其如上手不清,何以混接?只恐國公不準。嚮來欽差出巡,皆有定例,所過州縣,均有備補夫價銀兩,以免苛求毛疵。今太爺何不仍循舊例,可免明日多事,不知尊意如何?倘若有意,某情願先爲紹介。”知縣笑道:“管家有所不知,想在下一介貧儒,十載寒窻,青氈坐破,鐵硯磨穿。一朝僥幸,兩榜成名,筮仕遠方,兩袖清風,一琴一鶴之外,別無長物。家有老妻幼子,尚且不能接來共享此五斗折腰之粟,其中苦況,不待絮言而管家諒能洞悉也。哪有銀子會來作夫價?倘若國公不肯作情,明日吹毛求疵,亦惟付之命數而已。”湯星槎見他堅執不從,遂長嘆而出。回見志伯,備將言語說知。志伯笑道:“汝且退,我自有以處之。”
次日黎明,志伯吩咐從人,擺了隊伍,一對對的來到縣衙,知縣隨後亦至。志伯升堂坐下,先點過了書吏差役名冊,隨喚戶倉糧三房書吏上堂,吩咐導引到倉廒,點視倉貯米穀。書吏領著米役看廒報數,斗役當面量報,果然與清單所開相符。一連查閱八廒,並無差錯。又來查視穀石,亦皆照數,並無少欠。志伯道:“米穀照依開列現在數目,固無少欠,但不知從前還有虧空的否?”知縣忙打躬道:“歷有虧空,共計一萬八千石有奇。只是上手之事,卑職接任之際業已稟上憲報明在案的。”志伯頷之,復到庫房查點銀數,亦合現在清單。志伯道:“一縣的庫,衹有這些須之數?當時前任,亦有虧空否?”知縣道:“自正德三年王縣令手上起,至前今止,共虧空三萬八千餘兩,亦有通報卷宗可據。卑職接準移交的時節,衹有這些數目,並未侵蝕半絲。”志伯不答,復行升坐,令各書吏將所有未結案卷抱上堂來查閱。須臾各書吏抱著案卷上堂,逐件報了案由。志伯點過了數目,總奈不多一件,無可如何。心中轉怒,指著知縣道:“你說自到任以來無虧空,怎麽倉庫兩項均有虧空?且多過貯的?不是你侵吞,更賴那裏去?卻如此貪墨,要你何用?蠹國肥家,法難寬縱,若不正法,何以肅官方而警將來也?”吩咐:“左右與我綁了。”左右緹騎答應一聲,不由分說,搶上前來,把薛公的烏紗除下,五花大綁起來。志伯請出上方寶劍,令中軍官斬訖報來。左右已將知縣擁下,此際雖有同城文武在側,只得自顧自己,誰敢上前說個保字?只聽得薛公大駡奸賊,挾私假公,枉殺民社,引頸受戮。百姓觀者無不下淚而暗恨志伯,幾欲生啖其肉。此時志伯既殺了薛知縣,即令縣丞陸亨泰暫署縣事,又令人榜知縣之罪于通衢,以爲打草驚蛇之計。次日志伯起馬望著江南進發。前途地方官聞知此信,各各心懷畏懼,惟恐賄賂不足,竟盡民脂以填貪壑。正是:奸權擅作禍,百姓盡遭殃。畢竟後來張志伯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卻說張志伯擅作威福,枉殺了薛知縣。暫且按下不表。再說那海瑞領了文憑,帶著海安,海雄,一路上水陸繼進,不一日來到省桓。先到藩司處稟見,騐看過了,然後到任,望著淳安縣內來。那學裏的學員、同寅,都來迎接。海瑞一一相見過了,上任視事。在學裏也沒甚事情,只好邀了那些生員到來訓遵經義。所以生員們都喜愛他,說他認真司鐸。一日海瑞偶然想起,我今已得一職在此爲官,卻把妻子抛棄在岳母處,心中有所不忍。乃修書一札,取了五十兩銀子,並與海雄回粵,迎接家眷。海雄領了銀札,拜辭海瑞,搭了海船,望粵東南而來。
又說那張氏夫人,自從丈夫入京之後,就在娘家過活。誰知身中已懷六甲,到了十個月足,生下一女。張太夫人好不喜懽,諸事親爲料理。滿月之後,取名金姑。此際張氏一面撫育女兒,專盼丈夫的捷報。到了次年五月以後,還不見一些聲息。及閱南宮試錄,方知海瑞名落孫山。未幾有書寄回,稱說留京宿科。張氏又只得安心守待。至本年的七月內,接得京中家信,始知丈夫不曾得中正榜,不知爲何叨蒙朝廷特賜進士,改授淳安儒學教諭,又有百兩銀子付來安家,此張氏母女喜得眉開眼笑。張氏夫人說道:“女婿是終不在人下者,今日果然。現他如今到任上去了,諒不日會來接你。”過了數月,忽然海瑞差了海雄持書而回。稱說奉命來接家屬,並有書信與太夫人請安。張氏大喜,即拆書札來看。其略云:
別卿數載,裘葛四更。幸借福蔭,博得一官。現在分發浙江淳安縣儒學教諭,雖屬冷曹,亦感朝廷格外恩典。兹已抵任,身子幸獲粗安。古人云:富貴不忘貧賤友,身榮敢棄糟糠妻?特遣海雄來家迎接,幸即隨同到任,俾得一酬杵臼之勞,亦少慰夫妻之意。書到之日,即便束裝。
岳母大人處,另有稟帖請安,毋庸多及。此字。
張氏賢夫人妝次剛鋒手書太夫人亦將書信看了。海雄道:“小的來時,老爺有五十兩銀子交付小的,以作太夫人路費,此項卻不用過虛了。但不知太夫人何日起身?待小的好去僱備船隻。”張夫人道:“擇吉起程就是。”海雄應諾,便先行僱備了船隻,專待吉日解纜不題。
再說海瑞自到學任以來,用心訓迪。又稟知上司,除了學中幾處陋規。上憲嘉其廉能,大加嘆賞說:“海提學才幹卓異,可司民牧。”爲他具題,請改授州縣以資委用。本上,帝批準了,發回本省。該撫即便拆開來看。只見硃批是:
奉旨:該撫所題淳安儒學海瑞,才幹卓異,堪爲民牧。乞改授州縣,以資委用。所奏如果屬實,著即出具考語具題,遇有州縣缺出,即行委署。如堪治理,另題實授,欽此。
該撫看了硃批,即時發下藩司,著將海瑞改注候委縣冊內,聽候委用。未幾,淳安縣知縣以貪墨被百姓上控免職。該撫就以海瑞委署淳安縣知縣事。海瑞此際,身膺民社,益勵精忱,凡有興利除害之事,無有不爲。不避怨嫌,只顧爲民爲國,一清如水。那些百姓愛之有如父母。上任不一月,盜賊頓息,民歌樂業,竟然有路不拾遺之風。海瑞不憚勞苦,每夜帶領二僕改裝訪察,不知拿了多少匪人,讅判如神。書差畏其明察,不敢欺隱。百姓號之爲海爹,如嬰兒之呼父也,其依之如此。未幾,海雄接家眷至任所,夫妻相會,又見了四歲的女兒,海瑞之懽喜,自不必說。
過了兩月,人傳朝廷差張國公稽查各省錢糧案牘,糾察官吏廉墨。頭旗大書“奉天糾察”四字,現在朝廷賜他上方寶劍,十分威肅,一路盤查將來。聞得山東歷城縣知縣薛禮勤,一言不合,爲他所殺。所過地方供應夫馬,十分煩劇。倘有怠慢,立時有事。海瑞聽了嘆道:“天子爲何差這樣的人來此,適足以擾民矣。且自由他,我這裏是沒有許多供應的。”過了幾日,鄰縣就有文書移知,並有私書,說是國公之意,如此如此,否則必遭參革。海瑞笑道:“豈有此理!我一毫無不備辦,看他奈何。”遂命人于前途哨探。果然,不三日,張府的家人頭船來到,只見淳安縣城中,十分冷落,並沒有半個人兒在外招呼,怎怪那張府的家人氣惱,盛怒而來。走到縣裏,仍是這般冷悄悄的。那家人就是湯星槎。當下湯星槎怒氣來到二堂,坐在一把椅子上,大聲道:“怎麽國公的差事都不備辦?知縣到底往那裏去了?”海安、海雄忍耐不住,便齊聲問道:“駕上是哪裏來的?請道其詳。”星槎冷笑道:“你們在此做什麽的?”海安道:“是跟隨海太爺辦事的。”星槎笑道:“卻原來你們是充縣裏的長隨,就該曉得官場中禮套的。我們國公是奉旨來稽查糾察的欽差,鄰縣諒有文移知。你等怎麽這般冷落,莫非欺藐我們麽?”海安道:“我們這裏乃是一個極貧極苦的縣分,現在衙中米薪都不敷用。哪裏還有餘項來供應差務?只請駕上方便些就是。”湯星槎聽了大怒,忿然而去。臨行恨恨的說道:“你們且看仔細,少頃便知。”遂悻悻而去。
再說海瑞在內廳聽得外面喧嚷,心中大怒,遂悄悄的走在屏風後竊聽。正聽得海安與星槎問答,不覺的:怒從心上起,惡從膽邊生。親聽得星槎含恨而去,隨即喚了海安、海雄入內,吩咐道:“適間來的就是張國公的家丁。方纔你們與他口角,彼必然迎上前途,搬弄是非,要來我縣糟蹋了。你等且到外邊私行打探,國公船隻車輛共有多少,急來回復,不得有誤。”海安、海雄二人領命飛奔而去,小心打探。去了二十餘里,正好迎著張志伯的坐船蔽天而來。海安等故意坐在一隻漁船之內,只顧跟著官船而走。原來張志伯的船隻,除官船之外,大小共三十餘號,每一船都是沉重滿載的。海安、海雄二人看在眼裏,急急走來回報。海瑞聽了自忖他是從京中出來的欽差,又沒家眷,隨來不過一兩隻船就夠了,爲什麽有許多船隻?想必是裝載賍物的了。且自由他,看他來意如何,再作區處。
正說之間,人報張國公差旗牌官胡英來到,稱:“奉令箭到此,請爺出去迎接。”海瑞道:“國公奉旨而來稽查地方,本縣理應迎接,亦不過護送出境而已。怎麽差來的賤役也要本縣去迎,這款是何人設的?”衙役稟道:“歷過州縣,都是這般迎候,老爺不可抗違,國公是不好惹的。如今旗牌現在衙前,專等老爺迎候。”海瑞不覺勃然大怒,就吩咐三班衙役,排班升堂。這話一傳出去,那三班的差役,各房書吏,俱各紛紛上堂站立,分列兩邊。三梆已罷。海瑞升堂于煖閣之內。書差們陸續參叩畢,海瑞道:“今日本縣特爲本衙門與萬民爭一口氣的,你等休要畏縮,須要照依本縣眼色行事,如違,革職不貸。”兩旁書差唯唯聽命。海瑞吩咐開門,傳旗牌入見。左右答應一聲,把頭、儀兩度大門開了,大聲喚叫:“本縣太爺,著來差報名進見。”那差官是慣受人家奉承的,所過州縣,無不諂謀之,滿以爲知縣會出來迎接,得意揚揚的站在署門。初聽此言,猶以爲喚別處的差官。未半刻,只見兩個衙役走上前來說道:“你這差官耳聾了麽?如此呼喚,你卻不聽見?如今老爺現在堂上,立喚你進去說話呢。”那旗牌聽了此言,不覺:三屍神暴跳,七竊內生煙,勃然大怒,道:“狗奴才,你在這裏絮絮叨叨的,叫哪一個?”衙役道:“是特喚你進去,俺家太爺坐了堂等你呢。”那旗牌冷笑道:“好大的知縣!待我進去看他怎的。”遂大踏步盛氣而入。海瑞見他手持令箭,乃起身離坐,對著令箭拜了兩拜,請過一邊供著,然後復行升坐。旗牌知見知縣復行從容的升座,心中大怒,道:“請問貴縣,高姓大名?”海瑞道:“你既爲差役,不嚮本縣報名叩見,倒也罷了。怎麽反來問起本縣的姓名?本縣的姓名,已有在那萬歲爺前傳臚冊上,諒不用說你亦知道。你今至此何事,可對本縣說知。”那旗牌笑道:“俺奉了國公令旨,特來著你等預備夫馬、供應船隻、纖夫、水手等項。毋得刻延,如違聽參。”海瑞道:“這話是國公說的,還是你說的?”旗牌笑道:“令在手上,就是我說的。”海瑞道:“原來如此。我們縣中大荒之後,百姓死亡者半,現在力田之際,那有閒丁當役?且請國公自便罷。”旗牌道:“怎麽說自便兩字?你這廝想必做厭了這知縣麽?好個彌天的大膽,竟敢胡言亂語冒瀆。我亦管不得許多,只要立刻取齊一百名纖夫,又要五十號大船。前去繳令就是。”海瑞道:“國公的坐船不過一隻,那用得百名纖夫,又要五十號大船何用?”旗牌道:“你只管預備就是,哪裏管得許多閒事。”海瑞笑道:“本縣自蒙聖恩,授此縣以來,所用一文皆係動支庫項。今汝勒要如許船隻,將來的開銷,卻落在哪一項上?這卻不能從命。若是國公的坐船需人牽纜,本縣就立刻督率衆役當差便了。”旗牌哪裏肯依,駡道:“放屁,哪裏來的若大瘟官,膽敢抗違國公令旨?你敢下坐來,我與你去見國公,算你是個好樣的!”說罷哈哈大笑。海瑞聽了大怒,說道:“哪有如此大膽藐法的差役,膽敢在本縣公堂之上大模大樣。左右,與我拿將下去,重打四十。”兩旁差役答應一聲,齊來扯旗牌下去。正是:福由人自作,一旦失威嚴。畢竟海瑞可能打得那旗牌否?且聽下回分解。
卻說旗牌出言不遜,惱了海公,吩咐衙役,拖翻在地,重責四十大毛板,然後說話。左右答應一聲,立即上前,不由分說,將旗牌摔到階下,按著頭腳。大聲吆喝,大叫行杖,打了十板,旗牌咬著牙根,只是不肯求饒。海瑞看了如此,大駡衙役畏懼,不敢用力。便親離座位,奪過板子,盡力打去,竟不計數,約有五十餘板,打得旗牌叫喊連天,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叫道:“好打、好打。”海瑞怒氣未息,令人取過鏈子來,自己與旗牌對鎖著,吩咐退堂,一同來見志伯。
卻說志伯的船隻業已傍岸。所有縣屬城守捕衙,俱來迎接。志伯既登了岸,卻不見知縣,便問各官道:“知縣何處去了?卻叫本爵到哪裏去住。”捕衙跪稟道:“本縣因要辦公事來遲,諒即來也。”說尚未畢,只見旗牌與那知縣對鎖著,一路迎上前來。志伯見了,不知什麽意思,便吩咐縣官,快上前問話。知縣即便上前稟見。志伯道:“貴縣爲甚爲與本爵的旗牌共鎖,請道其詳。”海瑞道:“只因貴差來縣,勒要備辦供應,並要纖夫、船隻,將卑職的公堂鬧了。所以卑職將貴差打了,對鎖著來見國公請罪。”志伯聽了心中大怒,道:“原來如此,且到縣裏說話。”吩咐先將兩人的鎖開了,隨即來到縣衙,升堂坐下,傳知縣問話。海瑞昂然而入,打躬畢,侍立于側。張志伯道:“本爵並非私利,乃是欽奉聖旨,稽察天下倉庫案牘。所到地方,理應供些夫馬。所以本爵欲到之處,預將令箭傳知前途,以便汝等備辦。貴縣何故竟將該差痛責,豈非辱藐本爵麽?”海瑞道:“上司往來,地方官迎送出境,此是自然之理。但貴差到署,勒要纖夫百名,大船五十號。想此際正農夫力田之時,本縣百姓,皆是耕作食力的,頃刻之間,哪有百名人來?況且小縣地方,一時焉有許多船隻?故此卑職略爲推延,以爲趕辦。而貴差則擅作威福,欺藐官長,故此卑職將他責打,以警將來,萬乞恕罪。”志伯道:“本爵乘船而來,每縣送出本境便要換船,難道不該覓船的麽?那船又大,近因冬旱水淺,必須用人牽纜,始得過去,難道纖夫也用不著的麽?至于船隻五十號,自有本爵的東西裝載,故此開明數目,以免滋事。今貴縣一些不曾預備,又將我的差官責打,明明是欺藐本爵。本爵難道沒有斬知縣的利刃麽?”海瑞從容進曰:“國公鋼刀雖利,不誅無罪之人。卑職自蒞任以來,一嚮奉公守法,並不曾虐民媚上。今國公既欽奉聖旨糾察姦衺,盤查倉庫。皇上之意,本是爲民,今國公至此,適足以擾民也。卑職不自揣度,有言奉告,伏乞容訴一言,即死亦瞑目。”志伯道:“你們什麽言語,只管說來。”海瑞道:“且說朝廷差公撫恤天下,問民疾苦,糾察官吏,意蓋至良也。公身爲大臣,仰荷重爵,自當仰體聖意纔是。怎麽動以遊騎先行,百般濫勒?所過州縣,勒令補折夫價銀若干兩,飯食錢若干兩,又仍復勒要酒食、船隻、夫馬,否則以天子之命挾制之。州縣既竭營資財,民亦備極勞苦。然從無不取民之官,一旦營辦,必致多方蒐括萬民之膏,飽其貪壑,此豈身爲大臣者所爲,竊爲公不取也。”志伯聽了,滿面羞慚,不覺怒發衝冠,大聲作色道:“何物知縣,敢揭吾短處?”吩咐左右推出。海瑞急止之道:“死固不可辭,然亦有說。”志伯問道:“還有何說?”海瑞道:“卑職開罪明公,罪固應死。而明公受賄百萬,又當如何?”志伯道:“你卻哪裏見來?”海瑞道:“三十餘號沉重滿載之船,內是何物?”志伯道:“三十餘船,乃是奉皇上特諭,沿途採買下的磁器、花盆等物,怎麽說是賍物?”海瑞道:“皇上大內所需各項器皿,倒有各省進奉,何勞聖慮,特以巡邊大臣採買,而啟天下之疑心耶?”志伯被海瑞這一番話說得無言可答,怒道:“這是本爵之事,不要你管。”海瑞道:“明公說是不要卑職來管,卑職亦要與皇上算一算帳。明公自出京以來,所過州縣,多者二三萬,至少者一萬餘兩,統計所過州縣一千有奇,計賍百萬不止。此事只恐明公他日歸朝,未免招人物議。今海瑞既已問罪,諒亦難逃一死。但死亦要具奏天子,俾知海瑞曾亦與國家出力,死且不朽矣。”即從袖裏取出一個算盤來,對衆人計算道:“明公一路而來,大約共有賍私三百餘萬。”志伯滿腔慚怒,只恐海瑞認真,縱然殺了他,也不得乾淨,遂笑道:“你這廝我看乃是瘋顛的。”吩咐從人趕了出去,海瑞大笑道:“這是卑職的公堂,明公要趕卑職到哪裏去呢?且請息怒,海瑞不過也明公戲言也。”志伯就乘機道:“須屬戲言,下次卻不可如此,免人看見,只當是真的一般。本爵且住汝的衙署裏。”海瑞道:“當得如命,但敝署隘窄,恐不足以息從者奈何?”志伯道:“不妨,只本爵與三五親隨在內,其餘悉在外邊,不攪擾貴縣。”海瑞應諾,便請志伯入內,至花廳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