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宗、李逵回到客店裏,取了行李包裹,再拴上甲馬,離了客店,兩個取路投九官縣二仙山來。戴宗使起神行法,四十五里,片時到了。二人來到縣前,問二仙山時,有人指道:“離縣投東,衹有五里便是。”兩個又離了縣治,投東而行。果然行不到五里,早望見那座仙山,委實秀麗。但見:青山削翠,碧岫堆雲。兩崖分虎踞龍盤,四面有猿啼鶴唳。朝看雲封山頂,暮觀日掛林梢。流水潺漫,澗內聲聲鳴玉珮;飛泉瀑布,洞中隱隱奏瑤琴。若非道侶修行,定有仙翁煉藥。
當下戴宗李逵來到二仙山下,見個樵夫。戴宗與他施禮,說道:“借問此間清道人家在何處居住?”樵夫指道:“只過這東山嘴,門外有條小石橋的便是。”兩個抹過山嘴來,見有十數間草房,一周圍矮墻,墻外一座小小石橋。兩個來到橋邊,見一個村姑提一籃新果子出來。戴宗施禮問道:“娘子從清道人家出來,清道人在家麽?”村姑答道:“在屋後煉丹。”戴宗心中暗喜,分付李逵道:“你且去樹背後躲一躲。待我自入去,見了他,卻來叫你。”戴宗自入到裏面看時,一帶三間草房,門上懸掛一個蘆簾。戴宗咳嗽了一聲,只見一個白髮婆婆從裏面出來。戴宗看那婆婆,但見:蒼然古貌,鶴髮酡顏。眼昏似秋月籠煙,眉白如曉霜映日。青裙素服,依稀紫府元君;布襖荊釵,仿佛驪山老姥。形如天上翔雲鶴,貌似山中傲雪松。
戴宗當下施禮道:“告稟老娘:小可欲求清道人相見一面。”婆婆問道:“官人高姓?”戴宗道:“小可姓戴,名宗,從山東到此。”婆婆道:“孩兒出外雲遊,不曾還家。”戴宗道:“小可是舊時相識,要說一句緊要的話,求見一面。”婆婆道:“不在家裏,有甚話說,留下在此不妨。待回家,自來相見。”戴宗道:“小可再來。”就辭了婆婆,卻來門外對李逵道:“今番須用著你。方纔他娘說道不在家裏,如今你可去請他。他若說不在時,你便打將起來,卻不得傷犯他老母。我來喝住,你便罷。”
李逵先去包裹裏取出雙斧,插在兩胯下,入的門裏,叫一聲:“著個出來!”婆婆慌忙迎著問道:“是誰?”見了李逵睜著雙眼,先有八分怕他,問道:“哥哥有甚話說?”李逵道:“我是梁山泊黑旋風。奉著哥哥將令,教我來請公孫勝。你叫他出來,佛眼相看,若還不肯出來,放一把鳥火,把你家當都燒做白地,莫言不是。早早出來!”婆婆道:“好漢莫要恁地。我這裏不是公孫勝家,自喚做清道人。”李逵道:“你只叫他出來,我自認得他鳥臉。”婆婆道:“出外雲遊未歸。”李逵拔出大斧,先砍翻一堵壁。婆婆嚮前攔住,李逵道:“你不叫你兒子出來,我只殺了你。”拿起斧來便砍,把那婆婆驚倒在地。只見公孫勝從裏面走將出來,叫道:“不得無禮!”有詩爲證:藥爐丹竈學神仙,遁跡深山了萬緣。不是兇神來屋裏,公孫安肯出堂前。
戴宗便來喝道:“鐵牛,如何嚇倒老母!”戴宗連忙扶起。李逵撇了大斧,便唱個喏道:“阿哥休怪。不恁地,你不肯出來。”公孫勝先扶娘入去了,卻出來拜請戴宗、李逵,邀進一間淨室坐下,問道:“虧二位尋得到此。”戴宗道:“自從師父下山之後,小可先來薊州尋了一遍,並無打聽處,只糾合得一夥弟兄上山。今次宋公明哥哥因去高唐州救柴大官人,致被知府高廉兩三陣用妖法贏了,無計奈何,只得教小可和李逵來尋請足下。繞遍薊州,並無尋處。偶因素面店中,得個此間老丈指引到此。卻見村姑說足下在家燒煉丹藥,老母只是推卻,因此使李逵激出師父來。這個太莽了些,望乞恕罪。哥哥在高唐州界上,度日如年,請師父便可行程,以見始終成全大義之美。”公孫勝道:“貧道幼年飄蕩江湖,多與好漢們相聚。自從梁山泊分別回鄉,非是昧心:一者母親年老,無人奉侍;二乃本師羅真人留在屋前,恐怕有人尋來,故改名清道人,隱藏在此。”戴宗道:“今者宋公明正在危急之際,師父慈悲,只得去走一遭。”公孫勝道:“干礙老母無人養贍,本師羅真人如何肯放。其實去不得了。”戴宗再拜懇告,公孫勝扶起戴宗,說道:“再容商議。”公孫勝留戴宗、李逵在淨室裏坐定,安排些素酒素食相待。
三個吃了一回,戴宗又苦苦哀告道:“若是師父不肯去時,宋公明必被高廉捉了。山寨大義,從此休矣!”公孫勝道:“且容我去稟問本師真人。若肯容許,便一同去。”戴宗道:“只今便去啟問本師。”公孫勝道:“且寬心住一宵,明日早去。”戴宗道:“哥哥在彼一日,如度一年,煩請師父同往一遭。”
公孫勝便起身,引了戴宗、李逵,離了家裏,取路上二仙山來。此時已是秋殘冬初時分,日短夜長,容易得晚,來到半山腰,卻早紅輪西墜。松陰裏面一條小路,直到羅真人觀前,見有朱紅牌額,上寫三個金字,書著“紫虛觀”。三人來到觀前,看那二仙山時,果然是好座仙境。但見:青松鬱鬱,翠柏森森。一羣白鶴聽經,數個青衣碾藥。青梧翠竹,洞門深鎖碧窻寒;白雪黃芽,石室雲封丹竈煖。野鹿銜花穿徑去,由猿擎果度巖來。時聞道士談經,每見仙翁論法。虛皇壇畔,天風吹下步虛聲;禮鬭殿中,鸞背忽來環珮韻。只此便爲真紫府,更于何處覓蓬萊?
三人就著衣亭上,整頓衣服,從廊下入來,徑投殿後松鶴軒裏去。兩個童子,看見公孫勝領人入來,報知羅真人。傳法旨,教請三人入來。當下公孫勝引著戴宗、李逵到松鶴軒內,正值真人朝真纔罷,坐在雲床上。公孫勝嚮前行禮起居,躬身侍立。戴宗、李逵看那羅真人時,端的有神遊八極之表。但見:星冠攢玉葉,鶴氅縷金霞。長髯廣頰,修行到無漏之天,碧眼方瞳,服食造長生之境。每啖安期之棗,曾嘗方朔之桃。氣滿丹田,端的綠筋紫腦;名登玄爇,定知蒼腎青肝。正是三更步月鸞聲遠,萬里乘雲鶴背高。
戴宗當下見了,慌忙下拜。李逵只管著眼看。羅真人問公孫勝道:“此二位何來?”公孫勝道:“便是昔日弟子曾告我師,山東義友是也。今爲高唐州知府高廉顯逞異術,有兄宋江特令二弟來此,呼喚弟子。未敢擅便,故來稟問我師。”羅真人道:“吾弟子既脫火坑,學煉長生,何得再慕此境?”戴宗再拜道:“容乞暫請公孫先生下山,破了高廉,便送還山。”羅真人道:“二位不知:此非出家人閒管之事。汝等自下山去商議。”
公孫勝只得引了二人,離了松鶴軒,連晚下山來。李逵問道:“那老仙先生說甚麽?”戴宗道:“你偏不聽得?”李逵道:“便是不省得這般鳥則聲。”戴宗道:“便是他的師父說道教他休去。”李逵聽了,叫起來道:“教我兩個走了許多路程,千難萬難尋見了,卻放出這個屁來。莫要引老爺性發,一隻手捻碎你這道冠兒,一隻手提住腰胯,把那老賊道倒直撞下山去。”戴宗瞅著道:“你又要釘住了腳!”李逵道:“不敢,不敢,我自這般說一聲兒耍。”
三個再到公孫勝家裏,當夜安排些晚飯吃了。公孫勝道:“且權宿一宵,明日再去懇告本師。若肯時,便去。”戴宗至夜叫了安置,兩個收拾行李,都來淨室裏睡了。兩個睡到五更左側,李逵悄悄地爬將起來。聽得戴宗齁齁的睡著,自己尋思道:“卻不是干鳥氣麽?你原是山寨裏人,卻來問甚麽鳥師父!明朝那廝又不肯,卻不誤了哥哥的大事?我忍不得了,只是殺了那個老賊道,教他沒問處,只得和我去。”
李逵當時摸了兩把板斧,悄悄地開了房門,乘著星月明朗,一步步摸上山來。到得紫虛觀前,卻見兩扇大門關了,旁邊籬墻苦不甚高。李逵騰地跳將過去,開了大門,一步步摸入裏面來。直至松鶴軒前,只聽隔窻有人看誦玉樞寶經之聲。李逵爬上來,舐破窻紙張時,見羅真人獨自一個坐在雲床上。面前桌兒上燒著一爐好香,點著兩枝畫燭,朗朗誦經。李逵道:“這賊道卻不是當死!”一踅踅過門邊來,把手只一推,呀的兩扇亮槅齊開。李逵搶將入去,提起斧頭,便望羅真人腦門上劈將下來,砍倒在雲床上,流出白血來。李逵看了,笑道:“眼見的這賊道是童男子身,頤養得元陽真氣,不曾走泄,正沒半點的紅。”李逵再仔細看時,連那道冠兒劈做兩半,一顆頭直砍到項下。李逵道:“今番且除了一害,不煩惱公孫勝不去。”便轉身出了松鶴軒,從側首廊下奔將出來,只見一個青衣童子攔住李逵,喝道:“你殺了我本師,待走那裏去!”李逵道:“你這個小賊道,也吃我一斧!”手起斧落,把頭早砍下臺基邊去。二人都被李逵砍了。李逵笑道:“只好撒開。”徑取路出了觀門,飛也似奔下山來。到得公孫勝家裏,閃入來,閉上了門,淨室裏聽戴宗時,兀自未覺。李逵依然原又去睡了。
直到天明,公孫勝起來安排早飯,相待兩個吃了。戴宗道:“再請先生同引我二人上山,懇告真人。”李逵聽了,暗暗地冷笑。三個依原舊路,再上山來。入到紫虛觀裏松鶴軒中,見兩個童子。公孫勝問道:“真人何在?”童子答道:“真人坐在雲床上養性。”李逵聽說,吃了一驚,把舌頭伸將出來,半日縮不入去。三個揭起簾子入來看時,見羅真人坐在雲床上中間。李逵暗暗想道:“昨夜莫非是錯殺了?”羅真人便道:“汝等三人又來何干?”戴宗道:“特來哀告我師慈悲,救取衆人免難。”羅真人道:“這黑大漢是誰?”戴宗答道:“是小可義弟,姓李,名逵。”真人笑道:“本待不教公孫勝去,看他的面上,教他去走一遭。”戴宗拜謝。李逵自暗暗尋思道:“那廝知道我要殺他,卻又鳥說!”
只見羅真人道:“我教你三人片時便到高唐州如何?”三個謝了。戴宗尋思:“這羅真人又強似我的神行法。”真人喚道童取三個手帕來。戴宗道:“上告我師:卻是怎生教我們便能夠到高唐州?”羅真人便起身道:“都跟我來。”三個人隨出觀門外石巖上來。先取一個紅手帕,鋪在石上道:“吾弟子可登。”公孫勝雙腳在上面,羅真人把袖一拂,喝聲道:“起!”那手帕化做一片紅雲,載了公孫勝,冉冉騰空便起,離山約有二十餘丈。羅真人喝聲:“住!”那片紅雲不動。卻鋪下一個青手帕,教戴宗踏上,喝聲:“起!”那手帕卻化作一片青雲,載了戴宗,起在半空裏去了。那兩片青紅二雲,如蘆席大,起在天上轉,李逵看得呆了。羅真人卻把一個白手帕鋪在石上,喚李逵踏上。李逵笑道:“你不是耍,若跌下來,好個大疙瘩。”羅真人道:“你見二人麽?”李逵立在手帕上,羅真人說一聲“起!”那手帕化做一片白雲,飛將起去。李逵叫道:“阿呀!我的不穩,放我下來。”羅真人把右手一招,那青紅二雲平平墜將下來。戴宗拜謝,侍立在面前,公孫勝侍立在左手。李逵在上面叫道:“我也要撒尿撒屎,你不著我下來,我劈頭便撒下來也!”羅真人問道:“我等自是出家人,不曾惱犯了你,你因何夜來越墻而過,入來把斧劈我?若是我無道德,已被殺了。又殺了我一個道童。”李逵道:“不是我,你敢錯認了?”羅真人笑道:“雖然只是砍了我兩個葫蘆,其心不善,且教你吃些磨難。”把手一招喝聲:“去!”一陣惡風,把李逵吹入雲端裏。只見兩個黃巾力士,押著李逵,耳邊只聽得風雨之聲,不覺徑到薊州地界,唬得魂不著體,手腳搖戰。忽聽得亂剌剌地響一聲,卻從薊州府廳屋上骨碌碌滾將下來。
當日正值府尹馬士弘坐衙,廳前立著許多公吏人等,看見半天裏落下一個黑大漢來,衆皆吃驚。馬知府見了,叫道:“且拿這廝過來!”當下十數個牢子獄卒,把李逵驅至當面。馬府尹喝道:“你這廝是那裏妖人?如何從半天裏吊將下來?”李逵吃跌得頭破額裂,半晌說不出話來。馬知府道:“必然是個妖人,教去取些法物來。”牢子節級將李逵捆翻,驅下廳前草地裏,一個虞候,掇一盆狗血,沒頭一淋;又一個提一桶尿糞來,望李逵頭上直澆到腳底下。李逵口裏、耳朵裏都是尿屎。李逵叫道:“我不是妖人,我是跟羅真人的伴當。”原來薊州人都知道羅真人是個現世的活神仙,因此不肯下手傷他。再驅李逵到廳前,早有吏人稟道:“這薊州羅真人,是天下有名的得道活神仙。若是他的從者,不可加刑。”馬府尹笑道:“我讀千卷之書,每聞今古之事,未見神仙有如此徒弟,即係妖人。牢子,與我加力打那廝!”衆人只得拿翻李逵,打得一佛出世,二佛涅槃。馬知府喝道:“你那廝快招了妖人,便不打你。”李逵只得招做“妖人李二”。取一面大枷釘了,押下大牢裏去。李逵來到死囚獄裏,說道:“我是直日神將,如何枷了我?好歹教你這薊州一城人都死。”那押牢節級、禁子,都知羅真人道德清高,誰不欽服,都來問李逵:“你端的是甚麽人?”李逵道:“我是羅真人親隨直日神將,因一時有失,惡了真人,把我撇在此間,教我受此苦難,三兩日必來取我。你們若不把些酒食來將息我時,我教你們衆人全家都死。”那節級、牢子見了他說,倒都怕他,只得買酒買肉請他吃。李逵見他們害怕,越說起風話來。牢裏衆人越怕了,又將熱水來與他洗浴了,換些乾淨衣裳。李逵道:“若還缺了我酒食,我便飛了去,教你們受苦。”牢裏禁子只得倒陪告他。李逵陷在薊州牢裏不提。
且說羅真人把上項的事,一一說與戴宗。戴宗只是苦苦哀告,求救李逵。羅真人留住戴宗在觀裏宿歇,動問山寨裏事務。戴宗訴說晁天王、宋公明仗義疏財,專只替天行道,誓不損害忠臣烈士,孝子賢孫,義夫節婦,許多好處。羅真人聽罷甚喜。一住五日,戴宗每日磕頭禮拜,求告真人,乞救李逵。羅真人道:“這等人只可驅除了,休帶回去。”戴宗告道:“真人不知:李逵雖是愚蠢,不省理法,也有些小好處:第一,鯁直,分毫不肯苟取于人;第二,不會阿諂于人,雖死,其忠不改;第三,並無淫欲邪心,貪財背義,敢勇當先,因此宋公明甚是愛他。不爭沒了這個人回去,教小可難見兄長宋公明之面。”羅真人笑道:“貧道已知這人是上界天殺星之數。爲是下土衆生作業太重,故罰他下來殺戮。吾亦安肯逆天,壞了此人。只是磨他一會,我叫取來還你。”戴宗拜射。
羅真人叫一聲:“力士安在?”就鶴軒前起一陣風。風過處,一尊黃巾力士出現。但見:面如紅玉,鬚似皂絨。仿佛有一丈身材,縱橫有千斤氣力。黃巾側畔,金環日耀噴霞光;繡襖中間,鐵甲霜鋪吞月影。常在壇前護法,每來世上降魔。
那個黃巾力士上告:“我師有何法旨?”羅真人道:“先差你押去薊州的那人,罪業已滿。你還去薊州牢裏取他回來,速去速回。”力士聲喏去了。約有半個時辰,從虛空裏把李逵撇將下來。
戴宗連忙扶住李逵,問道:“兄弟這兩日在那裏?”李逵看了羅真人,只管磕頭拜說道:“鐵牛不敢了也!”羅真人道:“你從今已後,可以戒性,竭力扶持宋公明,休生歹心。”李逵再拜道:“敢不遵依真人言語!”戴宗道:“你正去那裏走了這幾日?”李逵道:“自那日一陣風,直颳我去薊州府裏,從廳屋脊上直滾下來,被他府裏衆人拿住。那個馬知府道我是妖人,捉翻我捆了,卻教牢子獄卒把狗血和尿屎淋我一頭一身,打得我兩腿肉爛,把我枷了,下在大牢裏去。衆人問我是何神從天上落下來?我因說是羅真人的親隨直日神將,因有些過失,罰受此苦,過二三日,必來取我。雖是吃了一頓棍棒,卻也詐得些酒食噇,那廝們懼怕真人,卻與我洗浴,換了一身衣裳。方纔正在亭心裏詐酒肉吃,只見半空裏跳下這個黃巾力士,把枷鎖開了,喝我閉眼,一似睡夢中,直扶到這裏。”公孫勝道:“師父似這般的黃巾力士有一千餘員,都是本師真人的伴當。”李逵聽了叫道:“活佛,你何不早說,免教我做了這般不是!”只顧下拜。戴宗也再拜懇告道:“小可端的來的多日了,高唐州軍馬甚急,望乞師父慈悲,放公孫先生同弟子去救哥哥宋公明,破了高廉,便送還山。”羅真人道:“我本不教他去,今爲汝大義爲重,權教他去走一遭。我有片言,汝當記取。”公孫勝嚮前跪聽真人指教。正是滿還濟世安邦願,來作乘鸞跨鳳人。畢竟羅真人對公孫勝說出甚話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下羅真人道:“弟子你往日學的法術,卻與高廉的一般。吾今傳授與汝五雷天罡正法,依此而行,可救宋江,保國安民,替天行道。休被人欲所縛,誤了大事,專精從前學道之心。你的老母,我自使人早晚看視,勿得憂念。汝應上界天閒星,以此容汝去助宋公明。吾有八個字,汝當記取,休得臨期有誤。”羅真人說那八個字,道是:“逢幽而止,遇汴而還。”
公孫勝邦授了訣法,便和戴宗,李逵三個拜辭了羅真人,別了衆道伴下山。歸到家中,收拾了道衣,寶劍二口並鐵冠如意等物了當,拜辭了老母,離山上路。
行過了三四十里路程,戴宗道:“小可先去報知哥哥,先生和李逵大路上來,卻得再來相接。”公孫勝道:“正好。賢弟先往報知,吾亦趲行來也。”戴宗分付李逵道:“于路小心伏侍先生。但有些差池,教你受苦。”李逵道:“他和羅真人一般的法術,我如何敢輕慢了他?”戴宗拴上甲馬,作起神行法來,預先去了。
卻說公孫勝和李逵兩個離了二仙山九宮縣,取大路而行,到晚尋店安歇。李逵懼怕羅真人法術,十分小心伏侍公孫勝,那裏敢使性。兩個行了三日,來到一個去處,地名喚做武岡鎮。只見街市人煙輳集,公孫勝道:“這兩日于路走的困倦,買碗素酒素面吃了行。”李逵道:“也好。”卻見驛道旁邊一個小酒店,兩個人來店裏坐下。公孫勝坐了上首,李逵解了腰包,下首坐了。叫過賣一面打酒,就安排些素饌來與二人吃。公孫勝道:“你這裏有甚素點心賣?”過賣道:“我店裏只賣酒肉,沒有素點心,市口人家有棗糕賣。”李逵道:“我去買些來。”便去包內取了銅錢,徑投市鎮上來,買了一包棗糕。欲待回來,只聽得路旁側首有人喝綵道:“好氣力!”李逵看時,一夥人圍定一個大漢,把鐵瓜錘在那裏使,衆人看了喝綵他。
李逵看那大漢時,七尺以上身材,面皮有麻,鼻子上一條大路。李逵看那鐵錘時,約有三十來斤。那漢使的發了,一瓜錘正打在壓街石上,把那石頭打做粉碎,衆人喝綵。李逵忍不住,便把棗糕揣在懷中,便來拿那鐵錘。那漢喝道:“你是甚麽鳥人?敢來拿我的錘!”李逵道:“你使的甚麽鳥好,教衆人喝綵!看了倒污眼?你看老爺使一回,教衆人看。”那漢道:“我借與你,你若使不動時,且吃我一頓脖子拳了去。”李逵接過瓜錘,如弄彈丸一般。使了一回,輕輕放下,面又不紅,心頭不跳,口內不喘。那漢看了,倒身下拜,說道:“願求哥哥大名。”李逵道:“你家在那裏住?”那漢道:“只在前面便是。”引了李逵到一個所在,見一把鎖鎖著門。那漢把鑰匙開了門,請李逵到裏面坐地。
李逵看他屋裏都是鐵砧、鐵錘、火爐、鉗、鑿家火、尋思道:“這人必是個打鐵匠人,山寨裏正用得著,何不叫他也去入夥?”李逵又道:“漢子,你通個姓名,教我知道。”那漢道:“小人姓湯,名隆。父親原是延安府知寨官,因爲打鐵上,遭際老種經略相公帳前敘用。近年父親在任亡故,小人貪賭,流落在江湖上,因此權在此間打鐵度日。入骨好使槍棒。爲是自家渾身有麻點,人都叫小人做‘金錢豹子’。敢問哥哥高姓大名?”李逵道:“我便是梁山泊好漢黑旋風李逵。”湯隆聽了,再拜道。“多聞哥哥威名,誰想今日偶然得遇。”李逵道:你在這裏,幾時得發跡,不如跟我上梁山泊入夥,叫你也做個頭領。”湯隆道:“若得哥哥不棄,肯帶擕兄弟時,願隨鞭鐙。”就拜李逵爲兄。李逵認湯隆爲弟。湯隆道:“我又無家人伴當,同哥哥去市鎮上吃三杯淡酒,表結拜之意。今晚歇一夜,明日早行。”李逵道:“我有個師父在前面酒店裏,等我買棗糕去吃了便行,耽擱不得,只可如今便行。”湯隆道:“如何這般要緊?”李逵道:“你不知宋公明哥哥,現今在高唐州界首廝殺,只等我這師父到來救應。湯隆道:“這個師父是誰?”李逵道:“你且休問,快收拾了去。”湯隆急急拴了包裹、盤纏、銀兩,戴上氈笠兒,跨了口腰刀,提條樸刀,棄了家中破房舊屋,粗重家火,跟了李逵,直到酒店裏來見公孫勝。
公孫勝埋怨道:“你如何去了許多時?再來遲些,我依前回去了。”李逵不敢做聲回話;引過湯隆拜了公孫勝,備說結義一事。公孫勝見說他是打鐵出身,心中也喜。李逵取出棗糕,叫過賣將去整理。三個一同飲了幾杯酒,吃了棗糕,算還了酒錢。李逵、湯隆各背上包裹,與公孫勝離了武岡鎮,迤邐望高唐州來。
三個于路,三停中走了兩停多路,那日早,卻好迎著戴宗來接。公孫勝見了大喜,連忙問道:“近日相戰如何?”戴宗道:“高廉那廝,近日箭瘡平復,每日領兵來搦戰。哥哥堅守,不敢出敵,只等先生到來。”公孫勝道:“這個容易。”李逵引著湯隆拜見戴宗,說了備細,四人一處奔高唐州來。離寨五里遠,早有呂方、郭盛引一百餘騎軍馬迎接著。四人都上了馬,一同到寨,宋江、吳用等出寨迎接。各施禮罷,擺了接風酒,敘問間闊之情、請入中軍帳內,衆頭領亦來作慶。李逵引過湯隆來參見宋江,吳用並衆頭領等。講禮已罷,寨中且做慶賀筵席。
次日中軍帳上,宋江、吳用、公孫勝商議破高廉一事。公孫勝道:“主將傳令,且著拔寨都起,看敵軍如何,貧道自有區處。”當日宋江傳令各寨,一齊引軍起身,直抵高唐州城壕,下寨已定。次早五更造飯,軍人都披掛衣甲。宋公明、吳學究、公孫勝,三騎馬直到軍前,搖旗擂鼓,呐喊篩鑼,殺到城下來。
再說知府高廉在城中箭瘡已痊,隔夜小軍來報知宋江軍馬又到,早晨都披掛了衣甲,便開了城門,放下吊橋,將引三百神兵並大小將校,出城迎敵。兩軍漸近,旗鼓相望,各擺開陣勢。兩陣裏花腔鼉鼓擂,雜綵繡旗搖。宋江陣門開處,分十騎馬來,雁翅般擺開在兩邊。左手下五將:花榮、秦明、朱仝、歐鵬、呂方;右手下五將是林衝、孫立、鄧飛、馬麟、郭盛;中間三騎馬上,爲頭是主將宋公明。怎生打扮?頭頂茜紅巾,腰繫獅蠻帶。錦征袍大鵬貼背,水銀盔綵鳳飛簷。抹綠靴斜踏寶鐙,黃金甲光動龍鱗。描金韉隨定紫絲鞭,錦鞍韉穩稱桃花馬。
左邊那騎馬上坐著的便是梁山泊掌握兵權軍師吳學究、怎生打扮?五明扇齊攢白羽,九綸巾巧簇烏紗。素羅袍香皂沿邊,碧玉環絲縧束定。鳧潟穩踏葵花鐙,銀鞍不離紫絲繮,兩條銅鏈腰間掛,一騎青驄出戰場。
右邊那騎馬上,坐著的便是梁山泊掌握行兵布陣副軍師公孫勝。怎生打扮?星冠耀日,神劍飛霜。九霞衣服繡春雲,六甲風雷藏寶訣。腰間繫雜色短鬚縧,背上懸松文古定劍。穿一雙雲頭點翠早朝靴,騎一匹分鬃昂首黃花馬。名標蕊芨玄功著,身列仙班道行高。
三個總軍主將,三騎馬出到陣前。看對陣金鼓齊鳴,門旗開處,也有二三十個軍官,簇擁著高唐州知府高廉出在陣前,立馬于門旗下,怎生結束?但見:束髮冠珍珠嵌就,絳紅袍錦繡攢成。連環鎧甲耀黃金,雙翅銀盔飛綵鳳。足穿雲縫吊墩靴,腰繫獅蠻金鞓帶。手內劍橫三尺水,陣前馬跨一條龍。
那知府高廉出到陣前,厲聲高叫,喝駡道:“你那水窪草賊,既有心要來廝殺,定要分個勝敗,見個輸贏,走的不是好漢!”宋江聽罷,問一聲:“誰人出馬立斬此賊?”小李廣花榮挺槍躍馬,直至垓心。高廉見了,喝問道:“誰與我直取此賊去?”那統制官隊裏轉出一員上將,喚做薛元輝,使兩口雙刀、騎一匹劣馬,飛出垓心,來戰花榮。兩個在陣前鬭了數合、花榮撥回馬,望本陣便走,薛元輝不知是計,縱馬舞刀,盡力來趕,花榮略帶住了馬,拈弓取箭,扭轉身軀,只一箭,把薛元輝頭重腳輕射下馬去。兩軍齊呐聲喊。
高廉在馬上見了大怒,急去馬鞍鞽前,取下那面聚獸銅牌、把劍去擊。那裏敲得三下,只見神兵隊裏捲起一陣黃砂來,罩的天昏地暗,日色無光。喊聲起處,豺狼虎豹,怪獸毒蟲,就這黃砂內捲將出來。衆軍恰待都走,公孫勝在馬上,早掣出那一把松文古定劍來,指著敵軍,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一道金光射去,那夥怪獸毒蟲,都就黃砂中亂紛紛墜于陣前。衆軍人看時,卻都是白紙剪的虎豹走獸,黃砂盡皆蕩散不起。宋江看了,鞭梢一指,大小三軍,一齊掩殺過去。但見人亡馬倒,旗鼓交橫。高廉急把神兵退走入城。宋江軍馬趕到城下,城上急拽起吊橋,閉上城門,擂木砲石,如雨般打將下來。宋江叫且鳴金,收聚軍馬下寨,整點人數,各獲大勝,回帳稱謝公孫先生神功道德,隨即賞勞三軍。
次日,分兵四面圍城,盡力攻打。公孫勝對宋江、吳用道:“昨夜雖是殺敗敵軍大半,眼見得那三百神兵退入城中去了。今日攻擊得緊,那廝夜間必來偷營劫寨、今晚可收軍一處,至夜深,分去四面埋伏,這裏虛扎寨棚,教衆將只聽霹靂響,看寨中火起,一齊進兵。”傳令已了。當日攻城至未牌時分,都收四面軍兵還寨,卻在營中大吹大擂飲酒。看看天色漸晚,衆頭領暗暗分撥開去,四面埋伏已定。
卻說宋江、吳用、公孫勝、花榮、秦明、呂方、郭盛上土坡等候。是夜,高廉果然點起三百神兵,背上各帶鐵葫蘆,于內藏著硫黃焰硝,煙火藥料。各人俱執鈎刃、鐵掃帚,口內都銜蘆哨。二更前後,大開城門,放下吊橋,高廉當先,驅領神兵前進,背後卻帶三十餘騎,奔殺前來。離寨漸近,高廉在馬上作起妖法,卻早黑氣衝天,狂風大作,飛砂走石,播土揚塵。三百神兵各取火種,去那葫蘆口上點著,一聲蘆哨齊響,黑氣中間,火光罩身,大刀闊斧,滾入寨裏來。高埠處,公孫勝仗劍作法,就空寨中平地上刮刺刺起個霹靂。三百神兵急待退走,只見那空寨中火起,光焰亂飛,上下通紅,無路可出。四面伏兵齊趕,圍定寨栅,黑處遍見。三百神兵,不曾走得一個,都被殺在寨裏。
高廉急引了三十餘騎,奔走回城。背後一枝軍馬追趕將來,乃是豹子頭林衝。看看趕上,急叫得放下吊橋,高廉只帶得八九騎入城,其餘盡被林衝和人連馬生擒活捉了去。高廉進到城中,盡點百姓上城守護。高廉軍馬神兵,被宋江、林衝殺個盡絕。
次日,宋江又引軍馬四面圍城甚急。高廉尋思:“我數年學得術法,不想今日被他破了,似此如之奈何?只得使人去鄰近州府求救。”急急修書二封,教去東昌、寇州,“二處離此不遠,這兩個知府都是我哥哥擡舉的人,教星夜起兵來接應。”差了兩個帳前統制官,賫擎書信,放開西門,殺將出來,投西奪路去了。衆將卻待去追趕,吳用傳令:“且放他出去,可以將計就計。”宋江問道:“軍師如何作用?”吳學究道:“城中兵微將寡,所以他去求救。我這裏可使兩枝人馬,詐作救應軍兵,于路混戰。高廉必然開門助戰,乘勢一面取城,把高廉引入小路,必然擒獲。”宋江聽了大喜。令戴宗回梁出泊另取兩枝軍馬,分作兩路而來。
且說高廉每夜在城中空闊處,堆積柴草,竟天價放火爲號,城上只望救兵到來。過了數日,守城軍兵望見宋江陣中不戰自亂,急忙報知。高廉聽了,連忙披掛上城瞻望,只見兩路人馬戰塵蔽日,喊殺連天,衝奔前來。四面圍城軍馬,四散奔走。高廉知是兩路救軍到了,盡點在城軍馬,大開城門,分頭掩殺出去。
且說高廉撞到宋江陣前,看見宋江引著花榮、秦明三騎馬望小路而走。高廉引了人馬,急去追趕,忽聽得山坡後連珠砲響,心中疑惑,便收轉人馬回來。兩邊鑼響,左手下呂方,右手下郭盛,各引五百人馬衝將出來。高廉急奪路走時,部下軍馬折其大半。奔走脫得垓心時,望見城上已都是梁山泊旗號。舉眼再看,無一處是救應軍馬。只得引著些敗卒殘兵,投山僻小路而走,行不到十里之外,山背後撞出一彪人馬,當先擁出病尉遲孫立,攔住去路,厲聲高叫:“我等你多時,好好下馬受縛!”高廉引軍便回,背後早有一彪人馬,截住去路,當先馬上卻是美髯公朱仝。兩頭夾攻將來,四面截了去路,高廉便棄了坐下馬便走上山。四下裏部軍一齊趕上山去,高廉慌忙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起!”駕一片黑雲,冉冉騰空,直上山頂。只見山坡邊轉出公孫勝來,見了,便把劍在馬上望空作用,口中也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將劍望上一指,只見高廉從雲中倒撞下來。側首搶過插翅虎雷橫,一樸刀把高廉揮做兩段。可憐五馬諸侯貴,化作南柯夢裏人。有詩爲證:上臨之以天鑒,下察之以地祇。明有王法相繼,暗有鬼神相隨。行兇畢竟逢兇,恃勢還歸失勢。勸君自警平生,可嘆可驚可畏。
且說雷橫提了首級,都下山來,先使人去飛報主帥。宋江已知殺了高廉,收軍進高唐州城內。先傳下將令:“休得傷害百姓。”一面出榜安民,秋毫無犯。且去大牢中救出柴大官人來。那時當牢節級、押獄禁子,已都走了。止有三五十個罪囚,盡數開了枷鎖釋放。數中只不見柴大官人一個。宋江心中憂悶。尋到一處監房內,卻監著柴皇城一家老小;又一座牢內,監著滄州提捉到柴進一家老小,同監在彼。爲是連日廝殺,未曾取問發落,只是沒尋柴大官人處。
吳學究教喚集高唐州押獄禁子跟問時,數內有一個稟道:“小人是當牢節級藺仁,前日蒙知府高廉所委,專一牢固監守柴進,不得有失。又分付道:‘但有凶吉,你可便下手。’三日之前,知府高廉要取柴進出來施刑。小人爲見本人是個好男子,不忍下手,只推道:‘本人病至八分,不必下手。’後又催並得緊,小人回稱‘柴進已死’。因是連日廝殺,知府不閒,小人卻恐他差人下來看視,必見罪責。昨日引柴進去後面枯井邊,開了枷鎖,推放裏面躲避,如今不知存亡”。
宋江聽了,慌忙著藺仁引入。直到後牢枯井邊望時,見裏面黑洞洞地,不知多少深淺。上面叫時,那得人應。把索子放下去探時,約有八九丈深。宋江道:“柴大官人眼見得多是沒了。”宋江垂淚。吳學究道:“主帥且休煩惱。誰人敢下去探看一遭,便見有無。”說猶未了,轉過黑旋風李逵來,大叫道:“等我下去。”宋江道:“正好。當初也是你送了他,今日正宜報本。”李逵笑道:“我下去不怕,你們莫割斷了繩索。”吳學究道:“你卻也忒奸猾。”且取一個大篾籮,把索子絡了,接長索頭,扎起一個架子,把索掛在上面。李逵脫得赤條條的,手拿兩把板斧,坐在籮裏,卻放下井裏去,索上縛兩個銅鈴。漸漸放到底下,李逵卻從籮裏爬將出來,去井底下摸時,摸著一堆,卻是骸骨。李逵道:“爺娘,甚鳥東西在這裏!”又去這邊摸時,底下濕漉漉的,沒下腳處。李逵把雙斧拔放籮裏,兩手去摸底下,四邊卻寬,一摸摸著一個人,做一堆兒蹲在水坑裏。李逵叫一聲:“柴大官人!”那裏見動,把手去摸時,只覺口內微微聲喚。李逵道:“謝天地,恁地時,還有救哩!”隨即爬在蘿裏,搖動銅鈴,衆人扯將上來。
李逵說下面的事,宋江道:“你可再下去,先把柴大官人放在籮裏,先發上來,卻再放蘿下來取你。”李逵道:“哥哥不知我去薊州著了兩道兒,今番休撞第三遍。”宋江笑道:“我如何肯弄你?你快下去。”李逵只得再坐籮裏,又下井去。到得底下,李逵爬將出蘿去,卻把柴大官人抱在籮裏,搖動索上銅鈴。上面聽得,早扯起來。到上面,衆人看了大喜。宋江見柴進頭破額裂,兩腿皮肉打爛,眼目略開又閉。宋江心中甚是淒慘,叫請醫生調治。李逵卻在井底下發喊大叫。宋江聽得,急叫把籮放將下去,取他上來。李逵到得上面,發作道:“你們也不是好人,便不把籮放下來救我!”宋江道:“我們只顧看顧柴大官人,因此忘了你,休怪。”
宋江就令衆人把柴進扛扶上車睡了,先把兩家老小,並奪轉許多家財,共有二十餘輛車子,叫李逵,雷橫先護送上粱山泊去。卻把高廉一家老小良賤三四十口,處斬于市。賞謝了藺仁。再把府庫財帛,倉廒糧米,並高廉所有家私,盡數裝載上山。大小將校離了高唐州,得勝回粱山泊。所過州縣,秋毫無犯。
在路已經數日,回到大寨,柴進扶病起來,稱謝晁、宋二公並衆頭領。晁蓋教請柴大官人就山頂宋公明歇處,另建一所房子,與柴進並家眷安歇。晁蓋、宋江等衆皆大喜。自高唐州回來,又添得柴進、湯隆兩個頭領,且作慶賀筵席,不在話下。
再說東昌、寇州兩處已知高唐州殺了高廉,失陷了城池,只得寫表差人申奏朝廷。又有高唐州逃難官員,都到京師說知真實。高太尉聽了,知道殺死他兄弟高廉。次日五更,在待漏院中,專等景陽鐘響。百官各具公服,直臨丹墀,伺候朝見。
當日五更三點,道君皇帝升殿。淨鞭三下響,文武兩班齊。天子駕坐,殿頭官喝道:“有事出班啟奏,無事捲簾退朝。”高太尉出班奏曰:“今有濟州梁山泊賊首晁蓋、宋江,纍造大惡,打劫城池,搶擄倉廒,聚集兇徒惡黨。現在濟州殺害官軍,鬧了江州無爲軍,今又將高唐州官民殺戮一空,倉廒庫藏,盡被擄去。此是心腹大患,若不早行誅勦,他日養成賊勢,難以制伏。伏乞聖斷。”天子聞奏大驚,隨即降下聖旨,就委高太尉選將調兵,前去勦捕,務要掃清水泊,殺絕種類、高太尉又奏道:“量此草寇,不必興舉大兵,臣保一人,可去收復。”天子道:“卿若舉用,必無差錯,即令起行,飛捷報功,加官賜賞,高遷任用。”高太尉奏道:“此人乃開國之初,河東名將呼延贊嫡派子孫,單名喚個灼字。使兩條銅鞭,有萬夫不當之勇。現受汝寧郡都統制,手下多有精兵勇將。臣舉保此人,可以征勦梁山泊。可授兵馬指揮使,領馬步精銳軍士,克日掃清山寨,班師還朝。”天子準奏,降下聖旨:“著樞密院即便差人,賫救前往汝寧州,星夜宣取”。當日朝罷,高太尉就于帥府著樞密院撥一員軍官,賫擎聖旨,前去宣取。當日起行,限時定日,要呼延灼赴京聽命。
卻說呼延灼在汝寧州統軍司坐衙,聽得門人報道:“有聖旨特來宣取將軍赴京,有委用的事。”呼延灼與本州官員出郭迎接到統軍司。開讀已罷,設宴管待使臣,火急收拾了頭盔衣甲,鞍馬器械,帶引三四十從人,一同使命,離了汝寧州,星夜赴京。于路無話。早到京師城內殿司府前下馬,來見高太尉。當日高俅正在殿帥府坐衙,門吏報道:“汝寧州宣到呼延灼,現在門外。”高太尉大喜,叫喚進來參見了。看那呼延灼一表非俗,正是:開國功臣後裔,先朝良將玄孫,家傳鞭法最通神,英武熟經戰陣。仗劍能探虎穴,彎弓解射雕羣。將軍出世定乾坤,呼延灼威名大振。
當下高太尉問慰已畢,與了賞賜。次日早朝,引見道君皇帝。徽宗天子看了呼延灼一表非俗,喜動天顏,就賜踢雪烏騅一匹。那馬渾身墨錠似黑,四蹄雪練價白,因此名爲踢雪烏騅,那馬日行千里,聖旨賜與呼延灼騎坐。呼延灼就謝恩已罷,隨高太尉再到殿帥府,商議起軍,勦捕梁山泊一事。呼延灼道:“稟明恩相:小人覷探梁山泊兵多將廣,武藝高強,不可輕敵小覷。乞保二將爲先鋒,同提軍馬到彼,必獲大功。”高太尉聽罷大喜,問道:“將軍所保誰人,可爲前部先鋒?”
不爭呼延灼舉保此二將,有分教,宛子城重添良將,梁山泊大破官軍。且教功名未上淩煙閣,姓字先標聚義廳,畢竟呼延灼對高太尉保出誰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高太尉問呼延灼道:“將軍所保何人,可爲先鋒?”呼延灼稟道:“小人舉保陳州團練使,姓韓,名滔。原是東京人氏,曾應過武舉出身,使一條棗木槊,人呼爲百勝將軍。此人可爲正先鋒。又有一人,乃是穎州團練使,姓彭,名玘。亦是東京人氏,乃纍代將門之子,使一口三尖兩刃刀,武藝出衆,人呼爲天目將軍。此人可爲副先鋒。”高太尉聽了大喜道:“若是韓、彭二將爲先鋒,何愁狂寇!”當日高太尉就殿帥府押了兩道牒文,著樞密院差人,星夜往陳,穎二州,調取韓滔,彭玘,火速赴京。不旬日之間,二將已到京師,徑來殿帥府,參見了太尉並呼延灼。
次日高太尉帶領衆人,都往御教場中操演武藝。看軍了當,卻來殿帥府,會同樞密院官,計議軍機重事。高太尉問道:“你等三路,總有多少人馬?”呼延灼答道:“三路軍馬,計有五千,連步軍、數及一萬。”高太尉道:“你三人親自回州,揀選精銳馬軍三千,步軍五千,約會起程,收勦梁山泊。”呼延灼稟道:“此三路馬步軍兵,都是訓練精熟之士,人強馬壯,不必殿帥憂慮。但恐衣甲未全,只怕誤了日期,取罪不便,乞恩相寬限。”高太尉道:“既是如此說時,你三人可就京師甲仗庫內,不拘數目,任意選揀衣甲盔刀,關領前去。務要軍馬整齊,好與對敵。出師之日,我自差官來點視。”呼延灼領了鈞旨,帶人往甲仗庫關支。呼延灼選迄鐵甲三千副,熟皮馬甲五千副,銅鐵頭盔三千頂,長槍二千根,滾刀一千把,弓箭不計其數,火砲鐵砲五百餘架,都裝載上車。臨辭之日,高太尉又撥與戰馬三千匹。三個將軍,各賞了金銀緞匹,三軍盡關了糧賞。呼延灼和韓滔、彭玘,都與了必勝軍狀,辭別了高太尉並樞密院等官,三人上馬,都投汝寧州來,于路無話。
到得本州,呼延灼便說:“韓滔、彭玘,各往陳、穎二州起軍,前來汝寧會合。”不到半月之上,三路兵馬,都已完足。呼延灼便把京師關到衣甲盔刀、旗槍鞍馬,並打造連環、鐵鎧、軍器等物,分俵三軍已了,伺侯出軍。高太尉差到殿帥府兩員軍官,前來點視。犒賞三軍已罷,呼延灼擺布三路兵馬出城,端的是:鞍上人披鐵鎧,坐下馬帶銅鈴。旌旗紅展一天霞,刀劍白鋪千里雪。弓彎鵲畫,飛魚袋半露龍梢,籠插雕翎,獅子壺緊拴豹尾。人頂深盔垂護項,微漏雙睛;馬披重甲帶朱纓,單懸四足。開路人兵,齊擔大斧;合後軍將,盡拈長槍。數千甲馬離州城,三個將軍來水泊。
當下起軍,擺布兵馬出城,前軍開路韓滔,中軍主將呼延灼,後軍催督彭玘,馬步三軍人等,浩浩蕩蕩,殺奔梁山泊來。
卻說梁山泊遠探報馬,徑到大寨,報知此事。聚義廳上,當中晁蓋、宋江,上首軍師吳用,下首法師公孫勝並衆頭領,各與柴進賀喜,終日筵宴。聽知報道:“汝寧州雙鞭呼延灼,引著軍馬到來征進。”衆皆商議迎敵之策。吳用便道:“我聞此人,祖乃開國功臣河東名將呼延贊之後,嫡派子孫。此人武藝精熟,使兩條銅鞭,人不可近。必用能征敢戰之將,先以力敵,後用智擒。”說言未了,黑旋風李逵便道:“我與你去捉這廝。”宋江道:“你如何去得?我自有調度。可請霹靂火秦明打頭陣,豹子頭林衝打第二陣,小李廣花榮打第三陣,一丈青扈三娘打第四陣,病尉遲孫立打第五陣。將前面五陣,一隊隊戰罷,如紡車般轉作後軍。我親自帶引十個弟兄,引大隊人馬押後。左軍五將:朱仝,雷橫、穆弘、黃信、呂方;右軍五將:楊雄、石秀、歐鵬、馬麟、郭盛。水路中可請李俊、張橫、張順、阮家三弟兄,駕船接應。”卻教李逵與楊林引步軍分作兩路,埋伏救應。宋江調撥已定,前軍秦明早引人馬下山,嚮平原曠野之處列成陣勢。此時雖是冬天,卻喜和煖。等候了一日,早望見官軍到來,先鋒隊裏,百勝將韓滔領兵扎下寨栅,當晚不戰。
次日天曉,兩軍對陣,三通畫鼓,出到陣前。馬上橫著狼牙棍,望對陣門旗開處,先鋒將韓滔橫槊勒馬,大駡秦明道:“天兵到此,不思早早投降,還敢抗拒,不是討死!我直把你水泊填平,梁山踏碎,生擒活捉你這夥反賊解京,碎屍萬段!”秦明本是性急的人,聽了也不打話,便拍馬舞起狼牙棍,直取韓滔。韓滔挺槊躍馬,來戰秦明。兩個鬭到二十餘合,韓滔力怯,只待要走,背後中軍主將呼延灼已到,見韓滔戰秦明不下,便從中軍舞起雙鞭,縱坐下那匹御賜踢雪烏騅,咆哮嘶喊,來到陣前。秦明見了,欲待來戰呼延灼,第二撥豹子頭林衝已到,便叫:“秦統制少歇,看我戰三百合卻理會!”林衝挺起蛇矛,直奔呼延灼,秦明自把軍馬從左邊踅嚮山坡後去,這裏呼延灼自戰林衝,兩個正是對手。槍來鞭去花一團,鞭去槍來錦一簇。兩個鬭到五十合之上,不分勝敗。第三撥小李廣花榮軍到,陣門下大叫道:“林將軍少息,看我擒捉這廝!”林衝撥轉馬便走。呼延灼因見林衝武藝高強,也回本陣。林衝自把本部軍馬一轉,轉過山坡後去,讓花榮挺槍出馬,呼延灼後軍也到,天目將彭玘橫著那三尖兩刃四竅八環刀,驟著五明千里黃花馬,出陣大駡花榮道:“反國逆賊,何足爲道!與吾並個輸贏!”花榮大怒,也不答話,便與彭玘交馬,兩個戰二十餘合,呼延灼看見彭玘力怯,縱馬舞鞭,直奔花榮。鬭不到三合,第四撥一丈青扈三娘人馬已到,大叫:“花將軍少歇,看我捉這廝。”花榮也引軍望右邊踅轉山坡下去了。彭艎來戰一丈青未定,第五撥病尉遲孫立軍馬早到,勒馬于陣前擺著,看這扈三娘去戰彭艎。兩個正在征塵影裏,殺氣陰中,一個使大桿刀,一個使雙刀,兩個鬭到二十餘合,一丈青把雙刀分開,回馬便走。彭艎要逞功勞,縱馬趕來,一丈青便把雙刀掛在馬鞍鞽上,袍底下取出紅錦套索,上有二十四個金鈎,等彭艎馬來得近,扭過身軀,把套索望空一撒,看得親切,彭玘措手不及,早拖下馬來。孫立喝教衆軍一發嚮前,把彭艎捉了。
呼延灼看見大怒,忿力嚮前來救,一丈青便拍馬來迎敵。呼延灼恨不得一口水吞了那一丈青,兩個鬭到十合之上,急切贏不得一丈青。呼延灼心中想道:“這個潑婦人在我手裏鬭了許多合,倒恁地了得!”心忙意急,賣個破綻,放他入來,卻把雙鞭只一蓋,蓋將下來,那雙刀卻在懷裏;提起右手銅鞭望一丈青頂門上打下來。卻被一丈青眼明手快,早起刀只一隔,右手那口刀望上直飛起來。卻好那一鞭打將下來,正在刀口上,錚地一聲響,火光迸散,一丈青回馬望本陣便走,呼延灼縱馬趕來。病尉遲孫立見了,便挺槍縱馬嚮前,迎住廝殺。背後宋江卻好引十對良將都到,列成陣勢。一丈青自引了入馬,也投山坡下去了。
宋江見活捉得天目將彭艎,心中甚喜。且來陣前看孫立與呼延灼交戰。孫立也把槍帶住,手豌上綽起那條竹節鋼鞭,來迎呼延灼。兩個都使鋼鞭,那更一般打扮。病尉遲孫立是交角鐵嶫頭,大紅羅抹額,百花點翠皂羅袍,烏油戧金甲,騎一匹烏騅馬,使一條竹節虎眼鞭,賽過尉遲恭。這呼延灼卻是衝天角鐵嶫頭,鎖金黃羅抹額,七星打釘皂羅袍,烏油對嵌鎧甲,騎一匹御賜踢雪烏騅,使兩條水磨八梭鋼鞭,左手的重十二斤,右手重十三斤,真似呼延贊。兩個在陣前左盤右旋,鬭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宋江看了,喝綵不已。有詩爲證:各跨烏騅健似龍,呼延贊對尉遲恭。雙鞭遇敵真奇事,更好同歸水滸中。
官軍陣裏韓滔見說折了彭玘,便去後軍隊裏盡起軍馬,一發嚮前廝殺。宋江只怕衝將過來,便把鞭梢一指,十個頭領引了大小軍士,掩殺過去。背後四路軍兵,分作兩路夾攻攏來。呼延灼見了,急收轉本部軍馬,各敵個住。爲何不能全勝?卻被呼延灼陣裏都是連環馬官軍,馬帶馬甲,人披鐵鎧,馬帶甲,只露得四蹄懸地;人披鎧,只露著一對眼睛。宋江陣上雖有甲馬,只是紅纓面具,銅鈴雉尾而已。這裏射將箭去,那裏甲都護住了。那三千馬軍,各有弓箭,對面射來,因此不敢近前。宋江急叫鳴金收軍,呼延灼也退二十餘里下寨。
宋江收軍,退到山西下寨,屯住軍馬,且教左右羣刀手,簇擁彭記過來。宋江望見,便起身喝退軍士,親解其縛,扶入帳中,分賓而坐。宋江便拜。彭玘連忙答禮拜道:“小子被擒之人,理合就死。何故將軍以賓禮待之?”宋江道:“某等衆人,無處容身,暫佔水泊,權時避難,造惡甚多。今者朝廷差遣將軍前來收捕,本合延頸就縛。但恐不能存命,因此負罪交鋒,誤犯虎威,敢乞恕罪。”彭玘答道:“素知將軍仗義行仁,扶危濟困,不想果然如此義氣!倘蒙存留微命,當以捐軀保奏。”宋江道:“某等衆兄弟也只待聖主寬恩,赦有重罪,忘生報國,萬死不辭。”詩曰:忠爲君主恨賊臣,義連兄弟且藏身。不因忠義心如一,安得團圓百八人。
宋江當日就將天目將彭玘使人送上大寨,教與晁天王相見,留在寨裏。這裏自一面犒賞三軍並衆頭領,計議軍情。
再說呼延灼收軍下寨,自和韓滔商議,如何取勝梁山水泊。韓滔道:“今日這廝們見俺催軍近前,他便慌忙掩擊過來,明日盡數驅馬軍嚮前,必獲大勝。”呼延灼道:“我已如此安排下了,只要和你商量相通。”隨即傳下將令:“教三千匹馬軍做一排擺著,每三十匹一連,卻把鐵環連鎖,但遇敵軍,遠用箭射,近則使槍,直衝入去;三千連環馬軍,分作一百隊鎖定。五千步軍,在後策應。明日休得挑戰,我和你押後掠陣。但若交鋒,分作三面衝將過去。”計策商量已定,次日天曉出戰。
卻說宋江次日把軍馬分作五隊在前,後軍十將簇擁,兩路伏兵,分于左右。秦明當先,搦呼延灼出馬交戰,只見對陣但只呐喊,並不交鋒。爲頭五軍都一字兒擺在陣前:中是秦明,左是林衝、一丈青,右是花榮,孫立在後。隨即宋江引十將也到,重重疊疊,擺著人馬。看對陣時,約有一千步軍,只是擂鼓發喊,並無一人出馬交鋒,宋江看了,心中疑惑,暗傳號令:“教後軍且退。”卻縱馬直到花榮隊裏窺望。猛聽對陣裏連珠砲響,一千步軍,忽然分作兩下,放出三面連環馬軍,直衝將來;兩邊把弓箭亂射,中間盡是長槍,宋江看了大驚,急令衆軍把弓箭施放,那裏抵敵得住。每一隊三十匹馬,一齊跑發,不容你不嚮前走。那連環馬軍,漫山遍野,橫衝直撞將來。前面五隊軍馬望見,便亂跑了,策立不定;後面大隊人馬,攔當不住,各自逃生。宋江飛馬慌忙便走,十將擁護而行、背後早有一隊連環馬軍追將來,卻得伏兵李逵、楊林引人從蘆葦中殺出來,救得宋江,逃至水邊,卻有李俊、張橫、張順、三阮六個水軍頭領,擺下戰船接應。宋江急急上船,便傳將令:教分頭去救應衆頭領下船,那連環馬直趕到水邊,亂箭射來,船上卻有傍牌遮護,不能損傷,慌忙把船掉到鴨嘴灘頭,盡行上岸,就水寨裏整點人馬,折其大半,卻喜衆頭領都全。雖然折了些馬匹,都救得性命。少刻,只見石勇、時遷、孫新、顧大嫂都逃命上山,卻說:“步軍衝殺將來,把店屋平拆了去。我等若無號船接應,盡被擒捉。”宋江一一親自撫慰,計點衆頭領時,中箭者六人:林衝,雷橫,李逵、石秀、孫新、黃信;小嘍羅中傷帶箭者,不計其數。
晁蓋聞知,同吳用,公孫勝下山來動問。宋江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吳用勸道:“哥哥休憂,勝敗乃兵家常事,何必掛心?別生良策,可破連環軍馬。”晁蓋便傳號令,分付水軍,牢固寨棚船隻,保守灘頭,曉夜提備,請宋公明上山安歇。宋江不肯上山,只就鴨嘴灘寨內駐扎,只教帶傷頭領上山養病。
卻說呼延灼大獲全勝,回到本寨,開放連環馬,都次第前來請功。殺死者不計其數,生擒的五百餘人,奪得戰馬三百餘匹。隨即差人前去京師報捷,一面犒賞三軍。
卻說高太尉正在殿帥府坐衙、門上報道:“呼延灼收捕梁山泊得勝,差人報捷。”心中大喜。次日早朝,越班奏聞天子。徽宗甚喜,敕賞黃封御酒十瓶,錦袍一領。差官一員,賫錢十萬貫,前去行營賞軍。高太尉領了聖旨,同到殿帥府,隨即差官賫捧前去。
卻說呼延灼已知有天使到,與韓滔出二十里外迎接。接到寨中,謝恩受賞已畢,置酒管待天使。一面令韓先鋒,俵錢賞軍,且將捉到五百餘人囚在寨中,待拿得賊首,一並解赴京師,示衆施行。天使問:“彭團練如何失陷?”呼延灼道:“爲因貪捉宋江,深入重地,致被擒捉,今次羣賊必不敢再來,小可分兵攻打,務要肅清山寨,掃盡水窪,擒獲衆賊,拆毀巢穴。但恨四面是水,無路可進。遙觀寨栅,只除非得火砲飛打,以碎賊巢。久聞東京有個砲手淩振,名號轟天雷,此人善造火砲,能去十四五里遠近,石砲落處,天崩地陷,山倒石裂,若得此人,可以攻打賊巢,更兼他深通武藝,弓馬熟嫺,若得天使回京,于太尉前言知此事,可以急急差遣到來,克日可取賊巢。”
使命應允。次日起程,于路無話。回到京師,來見高太尉,備說呼延灼求索砲手淩振,要建大功,高太尉聽罷,傳下鈞旨,教喚甲仗庫副砲手淩振那人來,原來淩振祖貫燕陵人,是宋朝盛世第一個砲手,人都呼他是轟天雷,更兼武藝精熟。曾有四句詩贊淩振的好處:強火發時城郭碎,煙雲散處鬼神愁。金輪子母轟天振,砲手名聞四百州。
當下淩振來參見了高太尉,就受了行軍統領官文憑,便教收拾鞍馬軍器起身,且說淩振把應用的煙火、藥料,就將做下的諸色火砲,並一應的砲石、砲架,裝載上車,帶了隨身衣甲盔刀行李等件,並三四十個軍漢,離了東京,取路投梁山泊來。到得行營,先來參見主將呼延灼,次見先鋒韓滔,備問水寨遠近路程,山寨險峻去處,安排三等砲石攻打:第一是風火砲,第二是金輪砲,第三是子母砲。先今軍健整頓砲架,直去水邊豎起,準備放砲。
卻說宋江在鴨嘴灘上小寨內,和軍師吳學究商議破陣之法,無計可施。有探細人來報道:“東京新差一個砲手,號作轟天雷淩振,即日在于水邊豎起架子,安排施放火砲,攻打寨栅。”吳學究道:“這個不妨,我山寨四面都是水泊,港汊甚多,宛子城離水又遠,縱有飛天火砲,如何能夠打得到城邊?且棄了鴨嘴灘小寨,看他怎地設法施放,卻做商議。”當下宋江棄了小寨,便都起身,且上關來。晁蓋、公孫勝接到聚義廳上,問道:“似此如何破敵?”動問未絕,早聽得山下砲響,一連放了三個火砲,兩個打在水裏,一個直打到鴨嘴灘邊小寨上。宋江見說,心中展轉憂悶,衆頭領盡皆失色。吳學究道:“若得一人,誘引淩振到水邊,先捉了此人,方可商議破敵之法。”晁蓋道:“可著李俊、張橫、張順、三阮,六人棹船如此行事,岸上朱仝、雷橫如此接應。”
且說六個水軍頭領得了將令,分作兩隊:李俊和張橫先帶了四五十個會水的軍士,用兩隻快船,從蘆葦深處悄悄過去;背後張順、三阮,掌四十餘隻小船接應。再說李俊、張橫上到對岸,便去砲架子邊呐聲喊,把砲架推翻。軍士慌忙報與淩振知道,淩振便帶了風火二砲,拿槍上馬,引了一千餘人趕將來,李俊、張橫領人便走,淩振追至蘆葦灘邊,看見一字兒擺開四十餘隻小船,船上共有百十色個水軍,李俊、張橫早跳在船上,故意不把船開,看看人馬到來,呐聲喊,都跳下水裏去了。淩振人馬已到,便來搶船。朱仝、雷橫卻在對岸呐喊擂鼓。淩振奪得許多船隻,叫軍健盡數上船,便殺過去。船纔行到波心之中,只見岸上朱仝、雷橫鳴起鑼來。水底下早鑽起四五十水軍,盡把船尾楔子拔了,水都滾入船裏來。外邊就勢扳翻船,軍健都撞在水裏。淩振急待回船,船尾舵櫓已自破拽下水底去了。兩邊卻鑽上兩個頭領來,把船只一板,仰合轉來,淩振卻被合下水裏去。水底下卻是阮小二,一把抱住,直拖到對岸來。岸上早有頭領接著,便把索子綁了,先解上山來。水中生擒二百餘人,一半水中淹死,些少逃得性命回去。詩曰:怎許船軍便渡河,不施火砲卻如何?空說半天轟霹靂,卻愁尺水起風波。
呼延灼得知,急領軍馬趕將來時,船都已過鴨嘴灘去了。箭又射不著,人都不見了,只忍得氣。呼延灼恨了半晌,只得引了人馬回去。
且說衆頭領捉得轟天雷淩振,解上山寨,先使人報知。宋江便同滿寨頭領下第二關迎接,見了淩振,連忙親解其縛,便埋怨衆人道:“我叫你們禮請統領上山,如何恁的無禮!”淩振拜謝不殺之恩。宋江便與他把盞已了,自執其手,相請上山。到大寨,見了彭玘已做了頭領,淩振閉口無言。彭玘勸道:“晁、宋二頭領替天行道,招納豪傑,專等招安,與國家出力。既然我等到此,只得從命。”宋江卻又陪話,淩振答道:“小的在此趨侍不妨,爭奈老母妻子都在京師,倘或有人知覺,必遭誅戮,如之奈何!”宋江道:“但請放心,限日取還統領。”淩振謝道:“若得頭領如此周全,死而瞑目。”晁蓋道:“且教做筵席慶賀。”
次日,廳上大聚會衆頭領。飲酒之間,宋江與衆人商議破連環馬之策。正無良法,只見金錢豹子湯隆起身道:“小人不材,願獻一計,除是得這般軍器和我一個哥哥,可以破得連環甲馬。”吳學究便問道:“賢弟你且說用何等軍器?你這個令親哥哥是誰?”
湯隆不慌不忙,叉手嚮前,說出這般軍器和那個人來。有分教,四五個頭領直往京師,三千餘馬軍盡遭毒手。正是計就玉京擒獬豸,謀成金闕捉狻猊。畢竟湯隆對衆說出那般軍器,甚麽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湯隆對衆頭領說道:“小可是祖代打造軍器爲生。先父因此藝上,遭際老種經略相公,得做延安知寨。先朝曾用這連環甲馬取勝。欲破陣時,須用鈎鐮槍可破。湯隆祖傳已有畫樣在此,若要打造,便可下手。湯隆雖是會打,卻不會使。若要會使的人,只除非是我那個姑舅哥哥。會使這鈎鐮槍法,衹有他一個教頭,他家祖傳習學,不教外人。或是馬上,或是步行,都有法則,端的使動,神出鬼沒!”說言未了,林衝問道:“莫不是現做金槍班教師徐寧?”湯隆應道:“正是此人。”林衝道:“你不說起,我也忘了。這徐寧的金槍法、鈎鐮槍法,端的是天下獨步。在京師時,多與我相會,較量武藝,彼此相敬相愛。只是如何能夠得他上山來?”湯隆道:“徐寧先祖留下一件寶貝,世上無對,乃是鎮家之寶。湯隆比時,曾隨先父知寨往東京視探姑姑時,多曾見來。是一副雁翎砌就圈金甲。這一副甲,披在身上,又輕又穩,刀劍箭矢,急不能透,人都喚做賽唐猊。多有貴公子要求一見,造次不肯與人看。這副甲,是他的性命。有一個皮匣子盛著,直掛在臥房中梁上。若是先對付得他這副甲來時,不由他不到這裏。”吳用道:“若是如此,何難之有?放著有高手弟兄在此,今次卻用著鼓上蚤時遷去走一遭。”時遷隨即應道:“只怕無此一物在彼,若端的有時,好歹定要取了來。”湯隆道:“你若盜得甲來,我便包辦賺他上山。”
宋江問道:“你如何去賺他上山?”湯隆去宋江耳邊低低說了數句,宋江笑道:“此計大妙!”吳學究道:“再用得三個人,同上東京走一遭。一個到京收買煙火、藥料,並砲內用的藥材;兩個去取淩統領家老小。”彭玘見了,便起身稟道:“若得一人到穎州取得小弟家眷上山,實拜成全之德。”宋江便道:“團練放心。便請二位修書,小可自教人去。”便喚楊林,可將金銀書信,帶領伴當,前往穎州取彭玘將軍老小。薛永扮作使槍棒賣藥的,往東京取淩統領老小。李雲扮作客商,同往東京收買煙火、藥料等物。樂和隨湯隆同行,又挈薛永往來作伴。一面先送時遷下山去了。
次後,且叫湯隆打起一把鈎鐮槍做樣,卻教雷橫提調監督,原來雷橫祖上也是打鐵出身。再說湯隆打起鈎鐮槍樣子,教山寨裏打軍器的照著樣子打造,自有雷橫提調監督,不在話下。
大寨做個送路筵席,當下楊林、薛永、李雲、樂和、湯隆辭別下山去了。次日又送戴宗下山,往來探聽事情。這段話一時難盡。
這裏且說時遷離了梁山泊,身邊藏了暗器,諸般行頭,在路迤邐來到東京,投個客店安下了。次日踅進城來,尋問金槍班教師徐寧家,有人指點道:“入得班門裏,靠東第五家黑角子門便是。”時遷轉入班門裏,先看了前門;次後踅來,相了後門,見是一帶高墻,墻裏望見兩間小巧樓屋,側首卻是一根戧柱。時遷看了一回,又去街坊問道:“徐教師在家裏麽?”人應道:“敢在內裏隨直未歸。”時遷又問道:“不知幾時歸?”人應道:“直到晚方歸來,五更便去內裏隨班。”時遷叫了相擾,且回客店裏來,取了行頭,藏在身邊,分付店小二道:“我今夜多敢是不歸,照管房中則個。”小二道:“但放心自去,並不差池。”
時遷再入到城裏,買了些晚飯吃了,卻踅到金槍班徐寧家,左右看時,沒一個好安身去處。看看天色黑了,時遷捵入班門裏面。是夜,寒冬天色,卻無月光。時遷看見土地廟後一株大柏樹,便把兩隻腿夾定,一節節爬將上去樹頭頂,騎馬兒坐在枝柯上。悄悄望時,只見徐寧歸來,望家裏去了。又見班裏兩個人提著燈籠出來關門,把一把鎖鎖了,各自歸家去了。
早聽得譙樓禁鼓,卻轉初更。雲寒星斗無光,露散霜花漸白。時遷見班裏靜悄悄地,卻從樹上溜將下來,踅到徐寧後門邊,從墻上下來,不費半點氣力,爬將過去,看裏面時,卻是個小小院子。時遷伏在廚房外張時,見廚房下燈明,兩個婭嬛兀自收拾未了。時遷卻從戧柱上盤到膊風板邊,伏做一塊兒,張那樓上時,見那金槍手徐寧和娘子對坐爐邊嚮火,懷裏抱著一個六七歲孩兒。時遷看那臥房裏時,見梁上果然有個大皮匣拴在上面。房門口掛著一副弓箭,一口腰刀。衣架上掛著各色衣服。徐寧口裏叫道:“梅香,你來與我折了衣服。”下面一個婭嬛上來,就側首春臺上先折了一領紫繡圓領,又折一領官綠襯裏襖子,並下面五色花繡踢串,一個護項綵色錦帕,一條紅綠結子,並手帕一包。另用一個小黃帕兒,包著一條雙獺尾荔枝金帶,也放在包袱內,把來安在烘籠上。——時遷多看在眼裏。
約至二更以後,徐寧收拾上床,娘子問道:“明日隨直也不?”徐寧道:“明日正是天子駕幸龍符宮,須用早起五更去伺候。”娘子聽了,便分付梅香道:“官人明日要起五更,出去隨班。你們四更起來燒湯,安排點心。”時遷自忖道:“眼見得梁上那個皮匣子,便是盛甲在裏面。我若趁半夜下手便好。倘若鬧將起來,明日出不得城,卻不誤了大事?且捱到五更裏下手不遲。”
聽得徐寧夫妻兩口兒上床睡了,兩個婭嬛在房門外打鋪。房裏桌上,卻點著碗燈。那五個人都睡著了。兩個梅香一日伏侍到晚,精神困倦,亦皆睡了。時遷溜下來,去身邊取個蘆管兒,就窻欞眼裏只一吹,把那碗燈早吹滅了。看看伏到四更左側,徐寧起來,便喚婭嬛起來燒湯。那兩個使女,從睡夢裏起來,看房裏沒了燈,叫道:“阿呀,今夜卻沒了燈!”徐寧道:“你不去後面討燈,等幾時!”那個梅香開樓門,下胡梯響。時遷聽得,卻從柱上只一溜,來到後門邊黑影裏伏了。聽得婭嬛正開後門出來,便去開墻門,時遷卻潛入廚房裏,貼身在廚桌下。梅香討了燈火入來看時,又去關門,卻來竈前燒火。這個女使也起來生炭火上樓去。多時湯滾,捧面湯上去,徐寧洗漱了,叫燙些熱酒上來。婭嬛安排肉食炊餅上去,徐寧吃罷,叫把飯與外面當直的吃。時遷聽得徐寧下來,叫伴當吃了飯,背著包袱,拿了金槍出門。兩個梅香點著燈,送徐寧出去。時遷卻從廚桌下出來,便上樓去,從槅子邊直踅到梁上,卻把身軀伏了。兩個婭嬛,又關閉了門戶,吹滅了燈火,上樓來脫了衣裳,倒頭便睡。
時遷聽那兩個梅香睡著了,在梁上把那蘆管兒指燈一吹,那燈又早滅了。時遷卻從梁上輕輕解了皮匣,正要下來,徐寧的娘子覺來,聽得響,叫梅香道:“梁上甚麽響?”時遷做老鼠叫。婭嬛道:“娘子不聽得是老鼠叫?因廝打,這般響。”時遷就便學老鼠廝打,溜將下來。悄悄地開了樓門,欵欵地背著皮匣,下得胡梯,從裏面直開到外門,來到班門口。已自有那隨班的人出門,四更便開了鎖。時遷得了皮匣,從人隊裏趁鬧出去了,一口氣奔出城外,到客店門前。此時天色未曉,敲開店門,去房裏取出行李,拴束做一擔兒挑了;計算還了房錢,出離店肆,投東便走。
行到四十里外,方纔去食店裏打火做些飯吃,只見一個人也撞將入來。時遷看時,不是別人,卻是神行太保戴宗。見時遷已得了物,兩個暗暗說了幾句話,戴宗道:“我先將甲投山寨去,你與湯隆慢慢地來。”時遷打開皮匣,取出那副雁翎鎖子甲來,做一包袱包了。戴宗拴在身上,出了店門,作起神行法,自投梁山泊去了。
時遷卻把空皮匣子明明的拴在擔子上,吃了飯食,還了打火錢,挑上擔兒,出店門便走。到二十里路上,撞見湯隆,兩個便入酒店裏商量。湯隆道:“你只依我從這條路去,但過路上酒店、飯店、客店,門上若見有白粉圈兒,你便可就在那店裏買酒買肉吃,客店之中就便安歇,特地把這皮匣子放在他眼睛頭,離此間一程外等我。”時遷依計去了。湯隆慢慢地吃了一回酒,卻投東京城裏來。
且說徐寧家裏,天明兩個婭嬛起來,只見樓門也開了,下面中門大門都不關,慌忙家裏看時,一應物件都有,兩個婭嬛上樓來,對娘子說道:“不知怎的門戶都開了,卻不曾失了物件。”娘子便道:“五更裏聽得梁上響,你說是老鼠廝打,你且看那皮匣子沒甚麽事?”兩個婭嬛看了,只叫得苦:“皮匣子不知那裏去了!”那娘子聽了,慌忙起來道:“快央人去龍符宮裏報與官人知道,教他早來跟尋!”婭嬛急急尋人去龍符宮報徐寧,連央了三四替人,都回來說道:“金槍班直隨駕內苑去了,外面都是親軍護禦守把,誰人能夠入去?直須等他自歸。”徐寧妻子並兩個婭嬛如熱癙子上螞蟻,走頭無路,不茶不飯,慌做一團。
徐寧直到黃昏時候方纔卸了衣袍服色,著當直的背了將著金槍,徑回家來。到得班門口,鄰舍說道:“娘子在家失盜,等候得觀察,不見回來。”徐寧吃了一驚,慌忙走到家裏,兩個婭嬛迎門道:“官人五更出去,卻被賊人內將入來,單單只把梁上那個皮匣子盜將去了。”徐寧聽罷,只叫那連聲的苦,從丹田底下直滾出口角來。娘子道:“這賊正不知幾時閃在屋裏?”徐寧道:“別的都不打緊,這副雁翎甲乃是祖宗留傳四代之寶,不曾有失。花兒王太尉曾還我三萬貫錢,我不曾捨得賣與他。恐怕久後軍前陣後要用,生怕有些差池,因此拴在梁上。多少人要看我的,只推沒了、今次聲張起來,枉惹他人恥笑,今卻失去,如之奈何!”徐寧一夜睡不著,思量道:“不知是甚麽人盜了去!——也是曾知我這副甲的人。”娘子想道:“敢是夜來滅了燈時,那賊已躲在家裏了?必然是有人愛你的,將錢問你買不得,因此使這個高手賊來盜了去。你可央人慢慢緝訪出來,別作商議,且不要打草驚蛇。”徐寧聽了,到天明起來,坐在家中納悶。好似蜀王春恨,宋玉秋悲。呂虔遺腰下之刀,雷煥失獄中之劍。珠亡照乘,璧碎連城,王愷之珊瑚已毀,無可賠償;裴航之玉杵未逢,難諧懽好。正是鳳落荒坡凋錦羽,龍居淺水失明珠。
這日徐寧正在家中納悶,早飯時分,只聽得有人扣門。當直的出去問了名姓,入去報道:“有個延安府湯知寨兒子湯隆,特來拜望。”徐寧聽罷,教請進客位裏相見。湯隆見了徐寧,納頭拜下,說道:“哥哥一嚮安樂?”徐寧答道:“聞知舅舅歸天去了,一者官身羈絆,二乃路途遙遠,不能前來吊問。並不知兄弟信息,一嚮正在何處?今次自何而來?”湯隆道:“言之不盡,自從父親亡故之後,時乖運蹇,一嚮流落江湖。今從山東徑來京師,探望兄長。”徐寧道:“兄弟少坐。”便叫安排酒食相待。湯隆去包袱內取出兩錠蒜條金,重二十兩,送與徐寧,說道:“先父臨終之日,留下這些東西,教寄與哥哥做遺念。爲因無心腹之人,不曾捎來。今次兄弟特地到京師納還哥哥。”徐寧道:“感承舅舅如此掛念,我又不曾有半分孝順處,怎地報答!”湯隆道:“哥哥休恁地說。先父在日之時,常是想念哥哥這一身武藝。只恨山遙水遠,不能夠相見一面,因此留這些物與哥哥做遺念。”徐寧謝了湯隆,交收過了,且安排酒來管待。
湯隆和徐寧飲酒中間,徐寧只是眉頭不展,面帶憂容。湯隆起身道:“哥哥如何尊顏有些不喜?心中必有憂疑不決之事。”徐寧嘆口氣道:“兄弟不知,一言難盡,夜來家間被盜。”湯隆道:“不知失去了何物?”徐寧道:“單單只盜去了先祖留下那副雁翎鎖子甲,又喚做賽唐猊。昨夜失了這件東西,以此心下不樂。”湯隆道:“哥哥那副甲,兄弟也曾見來,端的無比,先父常常稱贊不盡。卻是放在何處被盜了去?”徐寧道:“我把一個皮匣子盛著,拴縛在臥房中梁上,正不知賊人甚麽時候入來盜了去。”湯隆問道:“卻是甚等樣皮匣子盛著?”徐寧道:“是個紅羊皮匣子盛著,裏面又用香綿裹住。”湯隆假意失驚道:“紅羊皮匣子?不是上面有白線刺著綠雲頭如意,中間有獅子滾繡球的?”徐寧道:“兄弟,你那裏見來?”湯隆道:“小弟夜來離城四十里,在一個村店裏沽些酒吃,見個鮮眼睛黑瘦漢子,擔兒上挑著。我見了,心中也自暗忖道:‘這個皮匣子,卻是盛甚麽東西的?’臨出門時,我問道:‘你這皮匣子作何用?’那漢子應道:‘原是盛甲的,如今胡亂放些衣服。’必是這個人了。我見那廝卻似閃肭了腿的,一步步挑著了走。何不我們追趕他去?”徐寧道:“若是趕得著時,卻不是天賜其便!”湯隆道:“既是如此,不要耽擱,便趕去罷。”
徐寧聽了,急急換上麻鞋,帶了腰刀,提條樸刀,便和湯隆兩個出了東郭門,拽開腳步,迤邐趕來。前面見壁上有白圈酒店裏,湯隆道:“我們且吃碗酒了趕,就這裏問一聲。”湯隆入得門坐下,便問道:“主人家,借問一問,曾有個鮮眼黑瘦漢子,挑個紅羊皮匣子過去麽?”店主人道:“昨夜晚是有這般一個人挑著個紅羊皮匣子過去了。一似腿上吃跌了的,一步一攧走。”湯隆道:“哥哥,你聽卻如何?”徐寧聽了,做聲不得。
兩個連忙還了酒錢,出門便去。前面又見一個客店,壁上有那白圈,湯隆立住了腳,說道:“哥哥,兄弟走不動了,和哥哥且就這客店裏歇了。明日早去趕。”徐寧道:“我卻是官身,倘或點名不到,官司必然見責,如之奈何?”湯隆道:“這個不用兄長憂心,嫂嫂必自推個事故。”當晚又在客店裏問時,店小二答道:“昨夜有一個鮮眼黑瘦漢子,在我店裏歇了一夜,直睡到今日小日中,方纔去了。口裏只問山東路程。”湯隆道:“恁地可以趕了。明日起個四更,定是趕著,拿住那廝,便有下落。”當夜兩個歇了,次日起個四更,離了客店,又迤邐趕來。湯隆但見壁上有白粉圈兒,便做買酒買食吃了問路,處處皆說得一般。徐寧心中急切要那副甲,只顧跟隨著湯隆趕了去。
看看天色又晚了,望見前面一所古廟,廟前樹下,時遷放著擔兒,在那裏坐地。湯隆看見,叫道:“好了!前面樹下那個,不是哥哥盛甲的匣子?”徐寧見了,搶嚮前來一把揪住時遷,喝道:“你這廝好大膽!如何盜了我這副甲來!”時遷道:“住,住!不要叫!是我盜了你這副甲來,你如今卻是要怎地?”徐寧喝道:“畜生無禮!倒問我要怎的!”時遷道:“你且看匣子裏有甲也無?”湯隆便把匣子打開看時,裏面卻是空的。徐寧道:“你這廝把我這副甲那裏去了!”時遷道:“你聽我說,小人姓張,排行第一,泰安州人氏,本州有個財主,要結識老種經略相公,知道你家有這副雁翎鎖子甲,不肯貨賣。特地使我同一個李三兩人來你家偷盜,許俺們一萬貫。不想我在你家柱子上跌下來,閃肭了腿,因此走不動。先教李三把甲拿了去,只留得空匣在此。你若要奈何我時,便到官司,只是拚著命,就打死我也不招,休想我指出別人來。若還肯饒我官司時,我和你去討這副甲來還你。”
徐寧躊躇了半晌,決斷不下。湯隆便道:“哥哥,不怕他飛了去!只和他去討甲!若無甲時,須有本處官司告理。”徐寧道:“兄弟也說的是。”三個廝趕著,又投客店裏來息了。徐寧、湯隆監住時遷一處宿歇。原來時遷故把些絹帛扎縛了腿,只做閃肭了腿。徐寧見他又走不動,因此十分中衹有五分防他。三個又歇了一夜,次日早起來再行,時遷一路買酒買肉陪告。又行了一日。
次日,徐寧在路上心焦起來,不知畢竟有甲也無。正走之間,只見路旁邊三四個頭口,拽出一輛空車子,背後一個人駕車,旁邊一個客人,看著湯隆,納頭便拜。湯隆問道:“兄弟因何到此?”那人答道:“鄭州做了買賣,要回泰安州去。”湯隆道:“最好。我三個要搭車子,也要到泰安州去走一遭。”那人道:“莫說三個上車,再多些也不計較。”湯隆大喜,叫與徐寧相見。徐寧問道:“此人是誰?”湯隆答道:“我去年在泰安州燒香,結識得這個兄弟,姓李,名榮,是個有義氣的人。”徐寧道:“既然如此,這張一又走不動,都上車子坐地。”只叫車客駕車子行。四個人坐在車子上,徐寧問道:“張一,你且說與我那個財主姓名。”時遷吃逼不過,三回五次推托,只得胡亂說道:“他是有名的郭大官人。”徐寧卻問李榮道:“你那泰安州曾有個郭大官人麽?”李榮答道:“我那本州郭大官人是個上戶財主,專好結識官宦來往,門下養著多少閒人。”徐寧聽罷,心中想道:“既有主坐,必不礙事。”又見李榮一路上說些槍棒,唱幾個曲兒,不覺的又過了一日。
話休絮繁。看看到梁山泊衹有兩程多路,只見李榮叫車客把葫蘆去沽些酒來,買些肉來,就車子上吃三杯。李榮把出一個瓢來,先傾一瓢,來勸徐寧,徐寧一飲而盡。李榮再叫傾酒,車客假做手脫,把這一葫蘆酒,都傾翻在地下。李榮喝駡車客再去沽些。只見徐寧口角流涎,撲地倒在車子上了。李榮是誰?卻是鐵叫子樂和。三個從車上跳將下來,趕著車子,直送到旱地忽律朱貴酒店裏。衆人就把徐寧扛扶下船,都到金沙灘上岸。
宋江已有人報知,和衆頭領下山接著。徐寧此時麻藥已醒,衆人又用解藥解了。徐寧開眼見了衆人,吃了一驚,便問湯隆道:“兄弟,你如何賺我到這裏?”湯隆道:“哥得聽我說,小弟今次聞知宋公明招接四方豪傑,因此上在武岡鎮拜黑旋風李逵做哥哥,投托大寨入夥。今被呼延灼用連環甲馬衝陣,無計可破,是小弟獻此鈎鐮槍法,只除是哥哥會使。由此定這條計:使時遷先來盜了你的甲,卻教小弟賺哥哥上路,後使樂和假做李榮,過山時,下了蒙汗藥,請哥哥上山來坐把交椅。”徐寧道:“卻是兄弟送了我也!”宋江執杯嚮前陪告道:“現今宋江暫居水泊,專待朝廷招安,盡忠竭力報國,非敢貪財好殺,行不仁不義之事。萬望觀察憐此真情,一同替天行道。”林衝也來把盞陪話道:“小弟亦到此間,多說兄長清德,休要推卻。”徐寧道:“湯隆兄弟,你卻賺我到此,家中妻子必被官司擒捉,如之奈何!”宋江道:“這個不妨。觀察放心,只在小可身上,早晚便取寶眷到此完聚。”晁蓋、吳用、公孫勝都來與徐寧陪話,安排筵席作慶。
一面選揀精壯小嘍羅,學使鈎鐮槍法,一面使戴宗和湯隆星夜往東京,搬取徐寧老小。旬日之間,楊林自穎州取到彭玘老小,薛永自東京取到淩振老小,李雲收買到五車煙火、藥料回寨。更過數日,戴宗、湯隆取到徐寧老小上山。
徐寧見了妻子到來,吃了一驚,問是如何便到得這裏。妻子答道:“自你轉背,官司點名不到,我使了些金銀首飾,只推道患病在床,因此不來叫喚。忽見湯叔叔賫著雁翎甲來說道:‘甲便奪得來了。哥哥只是于路染病,將次死在客店裏,叫嫂嫂和孩兒便來看視。’把我賺上車子,我又不知路徑,迤邐來到這裏。”徐寧道:“兄弟,好卻好了。只可惜將我這副甲陷在家裏了。”湯隆笑道:“好教哥哥懽喜,打發嫂嫂上車之後,我便復翻身去賺了這甲,誘了這兩個婭嬛,收拾了家中應有細軟,做一擔兒挑在這裏。”徐寧道:“恁地時,我們不能夠回東京去了。”湯隆道:“我又教哥哥再知一件事,來在半路上,撞見一夥客人,我把哥哥的雁翎甲穿了,搽畫了臉,說哥哥名姓,劫了那夥客人的財物。這早晚東京已自遍行文書,捉拿哥哥。”徐寧道:“兄弟,你也害得我不淺!”晁蓋、宋江都來陪話道:“若不是如此,觀察如何肯在這裏住?”隨即撥定房屋,與徐寧安頓老小。衆頭領且商議破連環馬軍之法。
此時雷橫監造鈎鐮槍已都完備。宋江、吳用等啟請徐寧,教衆軍健學使鈎鐮槍法。徐寧道:“小弟今當盡情剖露,訓練衆軍頭目,揀選身材長壯之士。”衆頭領都在聚義廳上看徐寧選軍,說那個鈎鐮槍法。有分教,三千甲馬登時破,一個英雄指日降。畢竟金槍徐寧怎的敷演鈎鐮槍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晁蓋、宋江、吳用、公孫勝與衆頭領,就聚義廳上啟請徐寧教使鈎鐮槍法。衆人看徐寧時,果是一表好人物,六尺五六長身體,團團的一個白臉,三牙細黑髭髯,十分腰圍膀闊。曾有一篇西江月單道徐寧模樣:臂健開弓有準,身輕上馬如飛。彎彎兩道臥蠶眉,鳳翥鸞翔子弟。戰鎧細穿柳葉,烏巾斜帶花枝。常隨寶駕侍丹墀,槍手徐寧無對。
當下徐寧選軍已罷,便下聚義廳來,拿起一把鈎鐮槍自使一回。衆人見了喝綵。徐寧便教衆軍道:“但凡馬上使這般軍器,就腰胯裏做步上來,上中七路,三鈎四撥,一搠一分,共使九個變法。若是步行使這鈎鐮槍,亦最得用。先使八步四撥,蕩開門戶;十二步一變,十六步大轉身,二十四步。挪上攢下,鈎東撥西;三十六步,渾身蓋護,奪硬鬭強。此是鈎鐮槍正法。有詩訣爲證:‘四撥三鈎通七路,共分九變合神機。二十四步挪前後,一十六翻大轉圍。’”徐寧將正法一路路敷演,教衆頭領看。衆軍漢見了徐寧使鈎鐮槍,都喜懽。就當日爲始,將選揀精銳壯健之人,曉夜習學。又教步軍藏林伏草,鈎蹄拽腿下面三路暗法。不到半月之間,教成山寨五七百人,宋江並衆頭領看了大喜,準備破敵。
卻說呼延灼自從折了彭玘、淩振,每日只把馬軍來水邊搦戰。山寨中只教水軍頭領牢守各處灘頭,水底釘了暗樁。呼延灼雖是在山西山北兩路出哨,決不能夠到山寨邊。梁山泊卻叫淩振制造了諸般火砲,克日定時,下山對敵。學使鈎鐮槍軍士,已都學成。宋江道:“不才淺見,未知合衆位心意否?”吳用道:“願聞其略。”宋江道:“明日並不用一騎馬軍,衆頭領都是步戰。孫吳兵法,卻利于山林沮澤。今將步軍下山,分作十隊誘敵。但見軍馬衝掩將來,都望蘆葦荊棘林中亂走。卻先把鈎鐮槍軍士埋伏在彼,每十個會使鈎鐮槍的,間著十個撓鈎手,但見馬到,一攪鈎翻,便把撓鈎搭將入去捉了。平川窄路,也如此埋伏。此法如何?”吳學究道:“正應如此藏兵捉將。”徐寧道:“鈎鐮槍並撓鈎,正是此法。”
宋江當日分撥十隊步軍人馬:劉唐、杜遷引一隊;穆弘、穆春引一隊;楊雄、陶宗旺引一隊;朱仝、鄧飛引一隊;解珍、解寶引一隊;鄒淵、鄒潤引一隊;一丈青、王矮虎引一隊;薛永、馬麟引一隊;燕順、鄭天壽引一隊;楊林、李雲引一隊。這十隊步軍,先行下山誘引敵軍。再差李俊、張橫、張順、三阮、童威、童猛、孟康九個水軍頭領,乘駕戰船接應。再叫花榮、秦明、李應、柴進、孫立、歐鵬六個頭領,乘馬引軍,只在山邊搦戰。淩振、杜興專放號砲。卻叫徐寧、湯隆總行招引使鈎鐮槍軍士。中軍宋江、吳用、公孫勝、戴宗、呂方、郭盛總制軍馬,指揮號令。其餘頭領俱各守寨。
宋江分撥已定,是夜三更,先載使鈎鐮槍軍士過渡,四面去分頭埋伏已定。四更卻渡十隊步軍過去。淩振、杜興載過風火砲,架上高阜去處,豎起砲架,擱上火砲。徐寧、湯隆各執號帶渡水。平明時分,宋江守中軍人馬,隔水擂鼓呐喊搖旗。呼延灼正在中軍帳內,聽得探子報知,傳令便差先鋒韓滔先來出哨。隨即鎖上連環甲馬,呼延灼全身披掛,騎了踢雪烏騅馬,仗著雙鞭,大驅車馬,殺奔梁山泊來。隔水望見宋江引著許多人馬,呼延灼教擺開馬軍。先鋒韓滔來與呼延灼商議道:“正南上一隊步軍,不知多少的?”呼延灼道:“休問他多少,只顧把連環馬衝將去!”韓滔引著五百馬軍,飛哨出去。又見東南上一隊軍兵起來,卻欲分兵去哨,只見西南上又有起一隊旗號,招颭呐喊。韓滔再引軍回來,對呼延灼道:“南邊三隊賊兵,都是梁山泊旗號。”呼延灼道:“這廝許多時不出來廝殺,必有計策。”說猶未了,只聽得北邊一聲砲響。呼延灼駡道:“這砲必是淩振從賊,教他施放。”衆人平南一望,只見北邊又擁起三隊旗號,呼延灼對韓滔道:“此必是賊人奸計。我和你把人馬分爲兩路,我去殺北邊人馬,你去殺南邊人馬。”正欲分兵之際,只見西邊又是四隊人馬起來,呼延灼心慌。又聽的正北上連珠砲響,一帶直接到土坡上。那一個母砲周回接著四十九個子砲,名爲“子母砲”,響處風威大作。呼延灼軍兵,不戰自亂,急和韓滔各引馬步軍兵四下衝突。這十隊步軍,東趕東走,西趕西走,呼延灼看了大怒,引兵望北衝將來。宋江軍兵盡投蘆葦中亂走,呼延灼大驅連環馬,捲地而來。那甲馬一齊跑發,收勒不住,盡望敗葦折蘆之中,枯草荒林之內跑了去。只聽裏面胡哨響處,鈎鐮槍一齊舉手。先鈎倒兩邊馬腳,中間的甲馬,便自咆哮起來。那撓鈎手軍士一齊搭住,蘆葦中只顧縛人。呼延灼見中了鈎鐮槍計,便勒馬回南邊去趕韓滔。背後風火砲當頭打將下來。這邊那邊,漫山遍野,都是步軍追趕著。韓滔、呼延灼部領的連環甲馬,亂滾滾都攧入荒草蘆葦之中,盡被捉了。
二人情知中了計策,縱馬去四面跟尋馬軍奪路奔走時,更兼那幾條路上,麻林般擺著梁山泊旗號,不敢投那幾條路走,一直便望西北上來。行不到五六里路,早擁出一隊強人,當先兩個好漢攔路,一個是沒遮攔穆弘,一個是小遮攔穆春,拈兩條樸刀大喝道:“敗將休走!”呼延灼忿怒,舞起雙鞭,縱馬直取穆弘、穆春。略鬭四五合,穆春便走。呼延灼只怕中了計,不來追趕,望正北大路而走。山坡下又轉出一隊強人,當先兩個好漢攔路,一個是兩頭蛇解珍,一個是雙尾蠍解寶。各挺鋼叉,直奔前來。呼延灼舞起雙鞭,來戰兩個。鬭不到五七合,解珍、解寶拔步便走。呼延灼趕不過半里多路,兩邊鑽出二十四把鈎鐮槍,看地捲將來。呼延灼無心戀戰,撥轉馬頭望東北上大路便走,又撞著王矮虎、一丈青夫妻二人,截住去路。呼延灼見路徑不平,四下兼有荊棘遮攔,拍馬舞鞭,殺開條路,直衝過去。王矮虎、一丈青趕了一直趕不上,呼延灼自投東北上去了。殺的大敗虧輸,雨零星亂。有詩爲證:十路軍兵振地來,烏騅踢雪望風回。連環盡被鈎鐮破,剩得雙鞭出九垓。
話分兩頭。且說宋江鳴金收軍回山,各請功賞。三千連環甲馬,有停半被鈎鐮槍撥倒,傷損了馬蹄、剝去皮甲,把來做菜馬食;二停多好馬,牽上山去餵養,作坐馬。帶甲軍士,都被生擒上山。五千步軍,被三面圍得緊急,有望中軍躲的,都被鈎鐮槍拖翻捉了;望水邊逃命的,盡被水軍頭領圍裹上船去,拽過灘頭,拘捉上山。先前被拿去的馬匹並捉去軍士,盡行復奪回寨。把呼延灼寨栅盡數拆來,水邊泊內,搭蓋小寨,再造兩處做眼酒店房屋等項,仍前著孫新、顧大嫂、石勇、時遷兩處開店。劉唐、杜遷拿得韓滔,把來綁縛,解到山寨。宋江見了,親解其縛,請上廳來,以禮陪話,相待筵宴,令彭玘、淩振說他入夥,韓滔也是七十二煞之數,自然意氣相投,就梁山泊做了頭領。宋江便教修書,使人往陳州搬取韓滔老小,來山寨中完聚。宋江喜得破了連環馬,又得了許多軍馬、衣甲、盔刀,每日做筵席慶喜。仍舊調撥各路守把,提防官兵,不在話下。
卻說呼延灼折了許多官軍人馬,不敢回京,獨自一個騎著那匹踢雪烏騅馬,把衣甲拴在馬上,于路逃難,卻無盤纏;解下束腰金帶,賣來盤纏,在路尋思道:“不想今日閃得我如此,卻是去投誰好?”猛然想起:“青州慕容知府舊與我有一面相識,何不去那裏投奔他,卻打慕容貴妃的關節,那時再引軍來報仇未遲。”
在路行了二日,當晚又饑又渴。見路旁一個村酒店,呼延灼下馬,把馬拴在門前樹上。入來店內,把鞭子放在桌上,坐下了,叫酒保取酒肉來吃。酒保道:“小人這裏只賣酒。要肉時,村裏卻纔殺羊,若要,小人去回買。”呼延灼把腰裏料袋解下來,取出些金帶倒換的碎銀兩,把與酒保道:“你可回一腳羊肉與我煮了,就對付草料,餵養我這匹馬。今夜只就你這裏宿一宵,明日自投青州府裏去。”酒保道:“官人,此間宿不妨,只是沒好床帳。”呼延灼道:“我是出軍的人,但有歇處便罷。”酒保拿了銀子,自去買羊肉。呼延灼把馬背上捎的衣甲取將下來,松了肚帶,坐在門前,等了半晌,只見酒保提一腳羊肉歸來。呼延灼便叫煮了,回三斤面來打餅,打兩角酒來。酒保一面煮肉打餅,一面燒腳湯,與呼延灼洗了腳,便把馬牽放屋後小屋下。酒保一面切草煮料,呼延灼先討熱酒吃了一回。少刻肉熟,呼延灼叫酒保,也與他些酒肉吃了,分付道:“我是朝廷軍官,爲因收捕梁山泊失利,待往青州投慕容知府,你好生與我餵養這匹馬。——是今上御賜的,名爲踢雪烏騅馬。明日我重重賞你。”酒保道:“感承相公。卻有一件事教相公得知,離此間不遠,有座山,喚做桃花山。山上有一夥強人,爲頭的是打虎將李忠,第二個是小霸王周通,聚集著五七百小嘍羅,打家劫舍,時常來攪惱村坊。官司纍次著仰捕盜官軍來,收捕他不得,相公夜間須用小心醒睡。”呼延灼說道:“我有萬夫不當之勇,便道那廝們全夥都來,也待怎生!只與我好生餵養這匹馬。”吃了一回酒肉餅子,酒保就店裏打了一鋪,安排呼延灼睡了。
一者呼延灼連日心悶,二乃又多了幾杯酒,就和衣而臥。一覺直睡到三更方醒,只聽得屋後酒保在那裏叫屈起來。呼延灼聽得,連忙跳將起來,提了雙鞭,走去屋後問道:“你如何叫屈?”酒保道:“小人起來上草,只見籬笆推翻,被人將相公的馬偷將去了。遠遠地望見三四里火把尚明,一定是那裏去了。”呼延灼道:“那裏正是何處?”酒保道:“眼見得那條路上,正是桃花山小嘍羅偷得去了。”呼延灼吃了一驚,便叫酒保引路,就田塍上趕了二三里。火把看看不見,正不知投那裏去了。呼延灼說道:“若無了御賜的馬,卻怎的是好!”酒保道:“相公明日須去州裏告了,差官軍來勦捕,方纔能勾這匹馬。”呼延灼悶悶不已,坐到天明,叫酒保挑了衣甲,徑投青州。來到城裏時,天色已晚了,且在客店裏歇了一夜。
次日天曉,徑到府堂階下參拜了慕容知府。知府大驚,問道:“聞知將軍收捕梁山泊草寇,如何卻到此間?”呼延灼只得把上項訴說了一遍。慕容知府聽了道:“雖是將軍折了許多人馬,此非慢功之罪,中了賊人奸計,亦無奈何。下官所鎋地面,多被草寇侵害。將軍到此,可先掃清桃花山,奪取那匹御賜的馬。卻連那二龍山、白虎山兩處強人,一發勦捕了時,下官自當一力保奏,再教將軍引兵復仇如何?”呼延灼再拜道:“深謝恩相主監。若蒙如此,誓當效死報德!”慕容知府教請呼延灼去客房裏暫歇,一面更衣宿食。那挑甲酒保,自叫他回去了。
一住三日,呼延灼急欲要這匹御賜馬,又來稟復知府,便教點軍。慕容知府便點馬步軍二千,借與呼延灼,又與了一匹青鬃馬。呼延灼謝了恩相,披掛上馬,帶領軍兵前來奪馬,徑往桃花山進發。
且說桃花山上打虎將李忠與小霸王周通自得了這匹踢雪烏騅馬,每日在山上慶喜飲酒。當日有伏路小嘍羅報道:“青州軍馬來也!”小霸王周通起身道:“哥哥守寨,兄弟去退官軍。”便點起一百小嘍羅,綽槍上馬,下山來迎敵官軍。
卻說呼延灼引起二千兵馬來到山前,擺開陣勢,呼延灼當先出馬,厲聲高叫:“強賊早來受縛!”小霸王周通將小嘍羅一字擺開,便挺槍出馬。怎生打扮?身看團花宮錦襖,手持走水綠沉槍。聲雄面闊鬚如戟,盡道周通賽霸王。
呼延灼見了周通,便縱馬嚮前來戰。周通也躍馬來迎。二馬相交,鬭不到六七合,周通氣力不加,撥轉馬頭,往山上便走。呼延灼趕了一直,怕有計策,急下山來,扎住寨栅,等候再戰。
卻說周通回寨,見了李忠,訴說:“呼延灼武藝高強,遮攔不住,只得且退上山。倘或他趕到寨前來,如之奈何!”李忠道:“我聞二龍山寶珠寺花和尚魯智深在彼,多有人伴,更兼有個甚麽青面獸楊志,又新有個行者武松,都有萬夫不當之勇。不如寫一封書,使小嘍羅去那裏求救。若解得危難,拚得投托他大寨,月終納他些進奉也好。”周通道:“小弟也多知他那裏豪傑,只恐那和尚記當初之事,不肯來救。”李忠笑道:“他那時又打了你,又得了我們許多金銀酒器,如何倒有見怪之心?他是個直性的好人,使人到彼,必然親引軍來救應。”周通道:“哥哥也說得是。”就寫了一封書,差兩個了事的小嘍羅,從後山踅將下去,取路投二龍山來。行了兩日,早到山下,那裏小嘍羅問了備細來情。
且說寶珠寺裏大殿上坐著三個頭領:爲首是花和尚魯智深,第二是青面獸楊志,第三是行者二郎武松。前面山門下坐著四個小頭領:一個是金眼彪施恩,原是孟州牢城施管營的兒子,爲因武松殺了張都監一家人口,官司著落他家追捉兇身,以此連夜挈家逃走在江湖上。後來父母俱亡,打聽得武松在二龍山,連夜投奔入夥。一個是操刀鬼曹正,原是同魯智深、楊志收奪寶珠寺,殺了鄧龍,後來入夥。一個是菜園子張青,一個是母夜叉孫二娘。這是夫妻兩個,原是孟州道十字坡賣人肉饅頭的。因魯智深、武松連連寄書招他,亦來投奔入夥。曹正聽得說桃花山有書,先來問了詳細,直去殿上,稟復三個大頭領知道。智深便道:“灑家當初離五台山時,到一個桃花村投宿,好生打了那周通撮鳥一頓。李忠那廝,卻來認得灑家,卻請去上山吃了一日酒,結識灑家爲兄,留俺做個寨主。俺見這廝們慳吝,被俺捲了若干金銀酒器撒開他。如今來求救,且看他說甚麽。放那小嘍羅上關來。”
曹正去不多時,把那小嘍羅引到殿下,唱了喏,說道:“青州慕容知府近日收得個征進梁山泊失利的雙鞭呼延灼。如今慕容知府先教掃蕩俺這裏桃花山、二龍山、白虎山幾座山寨,卻借軍與他收捕梁山泊復仇。俺的頭領今欲啟請大頭領將軍下山相救,明朝無事了時,情願來納進奉。”楊志道:“俺們各守山寨,保護山頭,本不去救應的是。灑家一者怕壞了江湖上豪傑;二者恐那廝得了桃花山,便小覷了灑家這裏。可留下張青、孫二娘、施恩、曹正看守寨栅,俺三個親自走一遭。”隨即點起五百小嘍羅,六十餘騎軍馬,各帶了衣甲軍器,徑往桃花山來。
卻說李忠知二龍山消息,自引了三百小嘍羅下山策應。呼延灼聞知,急領所部軍馬,攔路列陣,舞鞭出馬,來與李忠相持。怎見李忠模樣?頭尖骨臉似蛇形,槍棒林中獨擅名。打虎將軍心膽大,李忠祖是霸陵生。
原來李忠祖貫濠州定遠人氏,家中祖傳靠使槍棒爲生。人見他身材壯健,因此呼他做打虎將。當時下山來與呼延灼交戰,李忠如何敵得呼延灼過,鬭了十合之上,見不是頭,撥開軍器便走。呼延灼見他本事低微,縱馬趕上山來。小霸王周通正在半山裏看見,便飛下鵝卵石來,呼延灼慌忙回馬下山來。只見官軍疊頭呐喊,呼延灼便問道:“爲何呐喊?”後軍答道:“遠望見一彪軍馬飛奔而來。”呼延灼聽了,便來後軍隊裏看時,見塵頭起處,當頭一個胖大和尚,騎一匹白馬,那人是誰?正是:自從落髮寓禪林,萬里曾將壯士尋。臂負千斤扛鼎力,天生一片殺人心。欺佛祖,喝觀音,戒刀禪杖冷森森。不看經卷花和尚,酒肉沙門魯智深。
魯智深在馬上大喝道:“那個是梁山泊殺敗的撮鳥,敢來俺這裏唬嚇人!”呼延灼道:“先殺你這個秃驢,豁我心中怒氣!”魯智深輪動鐵禪杖,呼延灼舞起雙鞭,二馬相交,兩邊呐喊。鬭四五十合,不分勝敗。呼延灼暗暗喝綵道:“這個和尚,倒恁地了得!”兩邊鳴金,各自收軍暫歇。
呼延灼少停,再縱馬出陣,大叫:“賊和尚再出來,與你定個輸贏,見個勝敗!”魯智深卻待正要出馬,側首惱犯了這個英雄,叫道:“大哥少歇,看灑家去捉這廝!”那人舞刀出馬。來戰呼延灼的是誰?正是:曾嚮京師爲制使,花石綱纍受艱難。虹霓氣逼牛斗寒。刀能安宇宙,弓可定塵寰。虎體狼腰猿臂健,跨龍駒穩坐雕鞍。英雄聲價滿梁山。人稱青面獸,楊志是軍班。
當下楊志出馬,來與呼延灼交鋒。兩個鬭到四十餘合,不分勝敗。呼延灼見楊志手段高強,尋思道:“怎的那裏走出這兩個來?好生了得!不是綠林中手段!”楊志也見呼延灼武藝高強,賣個破綻,撥回馬,跑回本陣。呼延灼也勒轉馬頭,不來追趕。兩邊各自收軍。魯智深便和楊志商議道:“俺們初到此處,不宜逼近下寨。且退二十里,明日卻再來廝殺。”帶領小嘍羅,自過附近山岡下寨去了。
卻說呼延灼在帳中納悶,心內想道:“指望到此勢如劈竹,便拿了這夥草寇,怎知卻又逢著這般對手!我直如此命薄!”正沒擺布處,只見慕容知府使人來喚道:“叫將軍且領兵回來,保守城中。今有白虎山強人孔明、孔亮,引人馬來青州借糧,怕府庫有失,特令來請將軍回城守備。”呼延灼聽了,就這機會,帶領軍馬連夜回青州去了。
次日,魯智深與楊志、武松又引了小嘍羅搖旗呐喊,直到山下來看時,一個軍馬也無了,倒吃了一驚。山上李忠、周通引人下來,拜請三位頭領上到山寨裏,殺牛宰馬,筵席相待,一面使人下山,探聽前路消息。
且說呼延灼引軍回到城下,卻見了一彪軍馬,正來到城邊。爲頭的乃是白虎山下孔太公的兒子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兩個因和本鄉一個財主爭竟,把他一門良賤盡都殺了,聚集起五七百人,佔住白虎山,打家劫舍。因爲青州城裏有他的叔叔孔賓,被慕容知府捉下,監在牢裏,孔明、孔亮特地點起山寨小嘍羅來打青州,要救叔叔孔賓;正迎著呼延灼軍馬,兩邊擁著,敵住廝殺,呼延灼便出馬到陣前。慕容知府在城樓上觀看,見孔明當先,挺槍出馬,直取呼延灼。兩馬相交,鬭到二十餘合,呼延灼要在知府跟前顯本事,又值孔明武藝不精,只辦得架隔遮攔,鬭到間深裏,被呼延灼就馬上把孔明活捉了去,孔亮只得引了小嘍羅便走。慕容知府在敵樓上指著,叫呼延灼引軍去趕,官兵一掩,活捉得百十餘人。孔亮大敗,四散奔走,至晚尋個古廟安歇。
卻說呼延灼活捉得孔明,解入城中,來見慕容知府。知府大喜,叫把孔明大枷釘下牢裏,和孔賓一處監收。一面賞勞三軍,一面管待呼延灼,備問桃花山消息。呼延灼道:“本待是‘甕中捉鱉,手到拿來’,無端又被一夥強人前來救應。數內一個和尚,一個青臉大漢,二次交鋒,各無勝敗。這兩個武藝不比尋常,不是綠林中手段,因此未曾拿得。”慕容知府道:“這個和尚,便是延安府老種經略帳前軍官提鎋魯達,今次落髮爲僧,喚做花和尚魯智深。這一個青臉大漢,亦是東京殿帥府制使官,喚做青面獸楊志。再有一個行者,喚做武松,原是景陽岡打虎的武都頭。這三個佔住二龍山,打家劫舍,纍次拒敵官軍,殺了三五個捕盜官,直至如今,未曾捉得。”呼延灼道:“我見這廝們武藝精熟,原來卻是楊制使和魯提鎋,名不虛傳!恩相放心,呼延灼已見他們本事了。只在早晚,一個個活捉了解官。”知府大喜,設筵管待已了,且請客房內歇,不在話下。
卻說孔亮引了敗殘人馬,正行之間,猛可裏樹林中撞出一彪軍馬,當先一籌好漢,怎生打扮?有西江月爲證:直裰冷披黑霧,戒箍光射秋霜。額前剪髮拂眉長,腦後護頭齊項。頂骨數珠燦白,雜絨縧結微黃。鋼刀兩口迸寒光,行者武松形象。
孔亮見了是武松,慌忙滾鞍下馬,便拜道:“壯士無恙?”武松連忙答應,扶起問道:“聞知足下弟兄們佔住白虎山聚義,幾次要來拜望,一者不得下山,二乃路途不順,以此難得相見。今日何事到此?”孔亮把救叔叔孔賓陷兄之事,告訴了一遍。武松道:“足下休慌。我有六七個弟兄,現在二龍山聚義。今爲桃花山李忠、周通被青州官軍攻擊得緊,來我山寨求救。魯、楊二頭領引了孩兒們先來與呼延灼交戰。兩個廝並了一日,呼延灼夜間去了。山寨中留我弟兄三人筵宴,把這匹御賜馬送與我們。今我部領頭隊人馬回山,他二位隨後便到。我叫他去打青州,救你叔兄如何?”
孔亮拜謝武松。等了半晌,只見魯智深、楊志兩個並馬都到。武松引孔亮拜見二位,備說:“那時我與宋江在他莊上相會,多有相擾。今日俺們可以義氣爲重,聚集三山人馬,攻打青州,殺了慕容知府,擒獲呼延灼,各取府庫錢糧,以供山寨之用,如何?”魯智深道:“灑家也是這般思想。便使人去桃花山報知,叫李忠、周通引孩兒們來,俺三處一同去打青州。”
楊志便道:“青州城池堅固,人馬強壯,又有呼延灼那廝英勇。不是俺自滅威風,若要攻打青州時,只除非依我一言,指日可得。”武松道:“哥哥,願聞其略。”那楊志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青州百姓,家家瓦裂煙飛;水滸英雄,個個磨拳擦掌。畢竟楊志對武松說出怎地打青州,且聽下回分解。
當有武松引孔亮拜告魯智深、楊志,求救哥哥孔明,並叔叔孔賓。魯智深便要聚集三山人馬,前去攻打。楊志道:“若要打青州,須用大隊軍馬,方可打得。俺知梁山泊宋公明大名,江湖上都喚他做及時雨宋江,更兼呼延灼是他那裏仇人。俺們弟兄和孔家弟兄的人馬都並做一處,灑家這裏再等桃花山人馬齊備,一面且去攻打青州。孔亮兄弟你可親身星夜去梁山泊,請下宋公明來,並力攻城,此爲上計。亦且宋三郎與你至厚,你們弟兄心下如何?”魯智深道:“正是如此。我只見今日也有人說宋三郎好,明日也有人說宋三郎好,可惜灑家不曾相會。衆人說他的名字,聒得灑家耳朵也聾了,想必其人是個真男子,以致天下聞名。前番和花知寨在清風山時,灑家有心要去和他廝會,及至灑家去時,又聽得說道去了,以此無緣不得相見。罷了!孔亮兄弟,你要救你哥哥時,快親自去那裏告請他們。灑家等先在這裏和那撮鳥們廝殺。”孔亮交付小嘍羅與了魯智深,只帶一個伴當,扮做客商,星夜投梁山泊來。
且說魯智深、楊志、武松三人,去山寨裏喚將施恩、曹正,再帶一二百人下山來相助。桃花山李忠、周通得了消息,便帶本山人馬盡數起點,只留三五十個小嘍羅看守寨栅,其餘都帶下山來,青州城下聚集,一同攻打城池,不在話下。
卻說孔亮自離了青州,迤邐來到梁山泊邊催命判官李立酒店裏買酒吃問路。李立見他兩個來得面生,便請坐地,問道:“客人從那裏來?”孔亮道:“從青州來。”李立問道:“客人要去梁山泊尋誰?”孔亮答道:“有個相識在山上,特來尋他。”李立道:“山上寨中,都是大王住處,你如何去得?”孔亮道:“便是要尋宋大王。”李立道:“既是來尋宋頭領,我這裏有分例。”便叫火家快去安排分例酒來相待。孔亮道:“素不相識,如何見款?”李立道:“客官不知,但是來尋山寨頭領,必然是社火中人故舊交友,豈敢有失祗應!便當去報。”孔亮道:“小人便是白虎山前莊戶孔亮的便是。”李立道:“曾聽得宋公明哥哥說大名來,今日且喜上山。”二人飲罷分例酒,隨即開窻,就水亭上放了一枝響箭。見對港蘆葦深處,早有小嘍羅掉過船來。到水亭下,李立便請孔亮下了船,一同搖到金沙灘上岸,卻上關來。孔亮看見三關雄壯,槍刀劍戟如林,心下想道:“聽得說梁山泊興旺,不想做下這等大事業!”已有小嘍羅先去報知,宋江慌忙下來迎接。
孔亮見了,連忙下拜。宋江問道:“賢弟緣何到此?”孔亮拜罷,放聲大哭。宋江道:“賢弟心中有何危厄不決之難,但請盡說不妨。便當不避水火,力爲救解,與汝相助。賢弟且請起來。”孔亮道:“自從師父離別之後,老父亡化,哥哥孔明與本鄉上戶爭些閒氣起來,殺了他一家老小,官司來捕捉得緊。因此反上白虎山,聚得五七百人,打家劫舍。青州城裏,卻有叔父孔賓,被慕容知府捉了,重枷釘在獄中。因此我弟兄兩個去打城子,指望救取叔叔孔賓。誰想去到城下,正撞了一個使雙鞭的呼延灼。哥哥與他交鋒,致被他捉了,解送青州,下在牢裏,存亡未保。小弟又被他追殺一陣。次日,正撞著武松,說起師父大名來,他便引我去拜見同伴的:一個是花和尚魯智深,一個是青面獸楊志。他二人一見如故,便商議救兄一事。他道:‘我請魯、楊二頭領並桃花山李忠、周通,聚集三山人馬,攻打青州;你可連夜快去梁山泊內,告你師父宋公明,來救你叔兄兩個。’以此今日一徑到此。”宋江道:“此是易爲之事,你且放心。先來拜見晁頭領,共同商議。”
宋江便引孔亮參見晁蓋、吳用、公孫勝並衆頭領,備說呼延灼走在青州,投奔慕容知府,今來捉了孔明,以此孔亮來到,懇告求救。晁蓋道:“既然他兩處好漢,尚兀自仗義行仁,今者三郎和他至愛交友,如何不去?三郎賢弟你連次下山多遍,今番權且守寨,愚兄替你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小可輕動。這個是兄弟的事。既是他遠來相投,小可若自不去,恐他弟兄們心下不安。小可情願請幾位弟兄同走一遭。”說言未了,廳上廳下一齊都道:“願效犬馬之勞,跟隨同去。”宋江大喜。當日設筵管待孔亮。飲筵之間,宋江喚鐵面孔目裴宣定撥下山人數,分作五軍起行:前軍便差花榮、秦明、燕順、王矮虎,開路作先鋒;第二隊便差穆弘、楊雄、解珍、解寶;中軍便是主將宋江、吳用、呂方、郭盛;第四隊便是朱仝、柴進、李俊、張橫;後軍便差孫立、楊林、歐鵬、淩振摧軍作合後。梁山泊點起五軍,共計二十個頭領,馬步軍兵二千人馬。其餘頭領,自與晁蓋守把寨栅。當下宋江別了晁蓋,自同孔亮下山來。梁山人馬分作五軍起發,正是:初離水泊,渾如海內縱蚊龍;乍出梁山,卻似風中奔虎豹。五軍並進,前後列二十輩英雄;一陣同行,首尾分三千名士卒。繡綵旗如雲似霧,蘸鋼刀燦雪鋪霜。鸞鈴響,戰馬奔馳;畫鼓振,征夫踴躍。捲地黃塵靄靄,漫天土雨蒙蒙。寶纛旗中,簇擁著多智足謀吳學究;碧油幢下,端坐定替天行道宋公明。過去鬼神皆拱手,回來民庶盡歌謠。
話說宋江引了梁山泊二十個頭領、三千人馬,分作五軍前進,于路無事,所過州縣,秋毫無犯。已到青州,孔亮先到魯智深等軍中,報知衆好漢,安排迎接。宋江中軍到了,武松引魯智深、楊志、李忠、周通、施恩、曹正,都來相見了。宋江讓魯智深坐地,魯智深道:“久聞阿哥大名,無緣不曾拜會,今日且喜認得阿哥。”宋江答道:“不才何足道哉!江湖上義士甚稱吾師清德,今日得識慈顏,平生甚幸。”楊志也起身再拜道:“楊志舊日經過梁山泊,多蒙山寨重義相留,爲是灑家愚迷,不曾肯住。今日幸得義士壯觀山寨,此是天下第一好事。”宋江答道:“制使威名,播于江湖,只恨宋江相會太晚。”魯智深便令左右置酒管待,一一都相見了。
次日,宋江問青州一節,近日勝敗如何。楊志道:“自從孔亮去了,前後也交鋒三五次,各無輸贏。如今青州只憑呼延灼一個。若是拿得此人,覷此城子,如湯潑雪。”吳學究笑道:“此人不可力敵,可用智擒。”宋江道:“用何智可獲此人?”吳學究道:“只除如此如此。”宋江大喜道:“此計大妙!”當日分撥了人馬。
次早起軍,前到青州城下,四面盡著軍馬圍住,擂鼓搖旗,呐喊搦戰。城裏慕容知府見報,慌忙教請呼延灼商議:“今次羣賊又去報知梁山泊宋江到來,似此如之奈何?”呼延灼道:“恩相放心。羣賊到來,先失地利。這廝們只好在水泊裏張狂,今卻擅離巢穴,一個來,捉一個,那廝們如何施展得?請恩相上城,看呼延灼廝殺。”呼延灼連忙披掛衣甲上馬,叫開城門,放下吊橋,領了一千人馬,近城擺開。宋江陣中,一將出馬。那人手掿狼牙棍,厲聲高駡知府:“濫官,害民賊徒!把我全家誅戮,今日正好報仇雪恨!”慕容知府認得秦明,便駡道;“你這廝是朝廷命官,國家不曾負你,緣何敢造反,若拿住你時,碎屍萬段!可先下手拿這賊!”呼延灼聽了,舞起雙鞭,縱馬直取秦明。秦明也出馬,舞動狼牙大棍來迎呼延灼。二將交馬,正是對手。有西江月爲證:鞭舞兩條龍尾,棍橫一串狼牙,三軍看得眼睛花。二將縱橫交馬,使棍的軍班領袖,使鞭的將種堪誇。天昏地慘日揚沙,這廝殺鬼神須怕。
兩個鬭到四五十合,不分勝敗。慕容知府見鬭得多時,恐怕呼延灼有失,慌忙鳴金收軍入城。秦明也不追趕,退回本陣。宋江教衆頭領軍校,且退十五里下寨。
卻說呼延灼回到城中,下馬來見慕容知府,說道:“小將正要拿那秦明,恩相如何收軍?”知府道:“我見你鬭了許多合,但恐勞困,因此收軍暫歇。秦明那廝,原是我這裏統制,與花榮一同背反,這廝亦不可輕敵。”呼延灼道:“恩相放心,小將必要擒此背義之賊!適間和他鬭時,棍法已自亂了。來日教恩相看我立斬此賊!”知府道:“既是將軍如此英雄,來日若臨敵之時,可殺開條路,送三個人出去:一個教他去往東京求救;兩個教他去鄰近府州,會合起兵,相助勦捕。”呼延灼道:“恩相高見極明。”當日知府寫了求救文書,選了三個軍官,都發放了當。
只說呼延灼回到歇處,卸了衣甲暫歇。天色未明,只聽的軍校來報道:“城龍門外土坡上有三騎私自在那裏看城。中間一個穿紅袍騎白馬的,兩邊兩個,只認得右邊的是小李廣花榮,左邊那個道妝打扮。”呼延灼道:“那個穿紅的,眼見是宋江了,道裝的,必是軍師吳用。你們且休驚動了他,便點一百馬軍,跟我捉這三個。”
呼延灼連忙披掛上馬,提了雙鞭,帶領一百餘騎馬軍,悄悄地開了北門,放下吊橋,引軍趕上坡來。宋江、吳用、花榮三個,只顧呆了臉看城。呼延灼拍馬上坡,三個勒轉馬頭,慢慢走去。呼延灼奮力趕到前面幾株枯樹邊廂,宋江、吳用、花榮三個齊齊的勒住馬,呼延灼方纔趕到枯樹邊,只聽得呐聲減,呼延灼正踏著陷坑,人馬都跌將下坑去了。兩邊走出五六十個撓鈎手,先把呼延灼鈎將起來,綁縛了拿去,後面牽著那匹馬。這許多趕來的馬軍,卻被花榮拈弓搭箭,射倒當頭五七個,後面的勒轉馬,一哄都走了。
宋江回到寨裏坐,左右羣刀手卻把呼延灼推將過來。宋江見了,連忙起身,喝叫:“快解了繩索!”親自扶呼延灼上帳坐定,宋江拜見。呼延灼道:“何故如此?”宋江道:“小可宋江怎敢背負朝廷?蓋爲官吏污濫,威逼得緊,誤犯大罪。因此權借水泊裏隨時避難,只待朝廷赦罪招安。不想起動將軍,致勞神力。實慕將軍虎威,今者誤有冒犯,切乞恕罪。”呼延灼道:“被擒之人,萬死尚輕,義士何故重禮陪話?”宋江道:“量宋江怎敢壞得將軍性命?皇天可表寸心。”只是懇告哀求。呼延灼道:“兄長尊意,莫非教呼延灼往東京告請招安,到山赦罪?”宋江道:“將軍如何去得?高太尉那廝是個心地匾窄之徒,忘人大恩,記人小過。將軍折了許多軍馬錢糧,他如何不見你罪責?如今韓滔、彭玘、淩振已多在敝山入夥,倘蒙將軍不棄山寨微賤,宋江情願讓位與將軍。等朝廷見用,受了招安,那時盡忠報國,未爲晚矣。”
呼延灼沉思了半晌,一者是天罡之數,自然義氣相投;二者見宋江禮貌甚恭,語言有理,嘆了一口氣,跪下在地道:“非是呼延灼不忠于國,實感兄長義氣過人,不容呼延灼不依,願隨鞭鐙。事既如此,決無還理。”有詩爲證:親承天語淨狼煙,不著先鞭願執鞭。豈昧忠心翻作賊,降魔殿內有因緣。
宋江大喜,請呼延灼和衆頭領相見了,叫問李忠、周通,討這匹踢雪烏騅馬還將軍騎坐。衆人再商議救孔明之計,吳用道:“只除教呼延灼將軍賺開城門,垂手可得!更兼絕了呼延灼將軍念頭。”宋江聽了,來與呼延灼陪話道:“非是宋江貪劫城池,實因孔明叔姪陷在縲紲之中,非將軍賺開城門,必不可得。”呼延灼答道:“小將既蒙兄長收錄,理當效力。”當晚點起秦明、花榮、孫立、燕順、呂方、郭盛、解珍、解寶、歐鵬、王英十個頭領,都扮作軍士衣服模樣,跟了呼延灼,共是十一騎軍馬,來到城邊,直至濠塹上,大呼:“城上開門,我逃得性命回來!”
城上人聽得是呼延灼聲音,慌忙報與慕容知府。此時知府爲折了呼延灼正納悶間,聽得報說呼延灼逃得回來,心中懽喜,連忙上馬,奔到城上。望見呼延灼有十數騎馬跟著,又不見面顏,只認得呼延灼聲音。知府問道:“將軍如何走得回來?”呼延灼道:“我被那廝的陷坑捉了我到寨裏,卻有原跟我的頭目,暗地盜這匹馬與我騎,就跟我來了。”知府只聽得呼延灼說了,便叫軍士開了城門,放下吊橋。十個頭領跟到城門裏,迎著知府,早被秦明一棍,把慕容知府打下馬來。解珍、解寶便放起火來。歐鵬、王矮虎奔上城,把軍士殺散。宋江大隊人馬見城上火起,一齊擁將入來。宋江急急傳令,休教殘害百姓、且收倉庫錢糧;就大牢裏救出孔明,並他叔叔孔賓一家老小,便教救滅了火。把慕容知府一家老幼,盡皆斬首,抄扎家私,分俵衆軍。天明,計點在城百姓被火燒之家,給散糧米救濟。把府庫金帛,倉廒米糧,裝載五六百車,又得了二百餘匹好馬,就青州府裏做個慶喜筵席,請三山頭領同歸大寨。
李忠、周通使人回桃花山,盡數收拾人馬錢糧下山,放火燒毀寨栅。魯智深也使施恩、曹正回二龍山,與張青、孫二娘收拾人馬錢糧,也燒了寶珠寺寨栅。數日之間,三山人馬都皆完備。宋江領了大隊人馬,班師回山。先叫花榮、秦明、呼延灼、朱仝四將開路,所過州縣,分毫不擾。鄉村百姓,扶老挈幼,燒香羅拜迎接。數日之間,已到梁山泊邊。衆多水軍頭領,具舟迎接。晁蓋引領山寨馬步頭領,都在金沙灘迎接。直至大寨,嚮聚義廳上列位坐定。大排筵慶賀新到山寨頭領:呼延灼、魯智深、楊志、武松、施恩、曹正、張青、孫二娘、李忠、周通、孔明、孔亮共十二位新上山頭領。坐間林衝說起相謝魯智深相救一事,魯智深動問道:“灑家自與教頭滄州別後,曾知阿嫂信息否?”林衝答道:“小可自火並王倫之後,使人回家搬取老小,已知拙婦被高太尉逆子所逼,隨即自縊而死。妻父亦爲憂疑,染病而亡。”楊志舉起舊日王倫手內上山相會之事,衆人皆道:“此皆注定,非偶然也!”晁蓋說起黃泥岡劫取生辰綱一事,衆皆大笑。次日輪流做筵席,不在話下。
且說宋江見山寨又添了許多人馬,如何不喜?便叫湯隆做鐵匠總管,提督打造諸般軍器,並鐵葉連環等甲;侯健管做旌旗袍服總管,添造三才、九曜、四斗、五方、二十八宿等旗,飛龍、飛虎、飛熊、飛豹旗,黃鉞白旄,朱纓皂蓋。山邊四面築起墩臺。重造西路南路二處酒店,招接往來上山好漢,一就探聽飛報軍情。山西路酒店,今令張青、孫二娘夫妻二人,原是酒家,前去看守;山南路酒店,仍令孫新、顧大嫂夫妻看守;山東路酒店,依舊朱貴,樂和;山北路酒店,還是李立、時遷。三關上添造寨栅,分調頭領看守。部領已定,各各遵依,不在話下。
忽一日,花和尚魯智深來對宋公明說道:“智深有個相識,李忠兄弟也曾認的,喚做九紋龍史進。現在華州華陰縣少華山上,和那一個神機軍師朱武,又有一個跳澗虎陳達,一個白花蛇楊春,四個在那裏聚義。灑家常常思念他。昔日在瓦罐寺救助灑家,思念不曾有忘。灑家要去那裏探望他一遭,就取他四個同來入夥,未知尊意如何?”宋江道:“我也曾聞得史進大名,若得吾師去請他來,最好。雖然如此,不可獨自去,可煩武松兄弟相伴走一遭。他是行者,一般出家人,正好同行。”武松應道:“我和師父去。”當日便收拾腰包行李,魯智深只做禪和子打扮,武松裝做隨侍行者。兩個相辭了衆頭領下山,過了金沙灘,曉行夜住,不止一日,來到華州華陰縣界,徑投少華山來。
且說宋江自魯智深、武松去後,一時容他下山,常自放心不下,便喚神行太保戴宗隨後跟來,探聽消息。
再說魯智深、武松兩個來到少華山下,伏路小嘍羅出來攔住問道:“你兩個出家人那裏來?”武松便答道:“這山上有史大官人麽?”小嘍羅說道:“既是要尋史大王的,且在這裏少等。我上山報知頭領,便下來迎接。”武松道:“你只說魯智深到來相探。”小嘍羅去不多時,只見神機軍師朱武並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三個下山來接魯智深、武松,卻不見有史進。魯智深便問道:“史大官人在那裏?卻如何不見他?”朱武近前上復道:“吾師不是延安府魯提鎋麽?”魯智深道:“灑家便是。這行者便是景陽岡打虎都頭武松。”三個慌忙剪拂道:“聞名久矣!聽知二位在二龍山扎寨,今日緣何到此?”魯智深道:“俺們如今不在二龍山了,投托梁山泊宋公明大寨入夥。今者特來尋史大官人。”朱武道:“既是二位到此,且請到山寨中,容小可備細告訴。”魯智深道:“有話便說,待一待,誰鳥耐煩?”武松道:“師父是個性急的人,有話便說何妨。”
朱武道:“小人等三個在此山寨,自從史大官人上山之後,好生興旺。近日史大官人下山,因撞見一個畫匠,原是北京大名府人氏,姓王,名義。因許下西嶽華山金天聖帝廟內裝畫影壁,前去還願。因爲帶將一個女兒,名喚玉嬌枝同行,卻被本州賀太守——原是蔡太師門人,那廝爲官貪濫,非理害民——一日,因來廟裏行香,不想正見了玉嬌枝有些顏色,纍次著人來說,要娶他爲妾。王義不從,太守將他女兒強奪了去爲妾,又把王義刺配遠惡軍州。路經這裏過,正撞見史大官人,告說這件事。史大官人把王義救在山上,將兩個防送公人殺了,直去府裏要刺賀太守。被人知覺,倒吃拿了,現監在牢裏。又要聚起軍馬掃蕩山寨,我等正在這裏無計可施!”
魯智深聽了道:“這撮鳥敢如此無禮!倒恁麽利害!灑家與你結果了那廝!”朱武道:“且請二位到寨裏商議。”一行五個頭領,都到少華山寨中坐下,便叫王義見魯智深、武松,訴說賀太守貪酷害民,強佔良家女子。朱武等一面殺牛宰馬,管待魯智深、武松。飲筵間,魯智深想道:“賀太守那廝好沒道理,我明日與你去州裏打死那廝罷!”武松道:“哥哥不得造次。我和你星夜回梁山泊去報知,請宋公明領大隊人馬來打華州,方可救得史大官人。”魯智深叫道:“等俺們去山寨裏叫得人來,史家兄弟性命不知那裏去了。”武松道:“便殺了太守,也怎地救得史大官人?”武松卻決不肯放魯智深去。朱武又勸道:“吾師且息怒。武都頭也論得是。”魯智深焦躁起來,便道:“都是你這般慢性的人,以此送了俺史家兄弟。你也休去梁山泊報知,看灑家去如何!”衆人那裏勸得住,當晚又諫不從。
明早起個四更,提了禪杖,帶了戒刀,徑奔華州去了。武松道:“不聽人說,此去必然有失。”朱武隨即差兩個精細的小嘍羅,前去打聽消息。
卻說魯智深奔到華州城裏,路旁借問州衙在那裏。人指道:“只過州橋,投東便是。”魯智深卻好來到浮橋上,只見人都道:“和尚且躲一躲,太守相公過來。”魯智深道:“俺正要尋他,卻正好撞在灑家手裏!那廝多敢是當死!”賀太守頭踏一對對擺將過來,看見太守那乘轎子,卻是煖轎。轎窻兩邊,各有十個虞候簇擁著,人人手執鞭槍鐵鏈,守護兩下。魯智深看了尋思道:“不好打那撮鳥,若打不著,倒吃他笑。”
賀太守卻在轎窻眼裏看見了魯智深欲進不進,過了渭橋,到府中下了轎,便叫兩個虞候分付道:“你與我去請橋上那個胖大和尚到府裏赴齋。”虞候領了言語,來到橋上對魯智深說道:“太守相公請你赴齋。”魯智深想道:“這廝合當死在灑家手裏。俺卻纔正要打他,只怕打不著,讓他過去了。俺要尋他,他卻來請灑家。”魯智深便隨了虞候徑到府裏。太守已自分付下了,一見魯智深進到廳前,太守叫放了禪杖,去了戒刀,請後堂赴齋。魯智深初時不肯,衆人說道:“你是出家人,好不曉事,府堂深處,如何許你帶刀杖入去?”魯智深想:“只俺兩個拳頭,也打碎了那廝腦袋!”廊下放了禪杖、戒刀,跟虞候入來。
賀太守正在後堂坐定,把手一招,喝聲:“捉下這秃賊!”兩邊壁衣內走出三四十個做公的來,橫拖倒拽,捉了魯智深。你便是那吒太子,怎逃地網天羅!火首金剛,難脫龍潭虎窟?正是飛蛾投火身傾喪,怒鱉吞鈎命必傷。畢竟魯智深被賀太守拿下,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賀太守把魯智深賺到後堂內,喝聲:“拿下!”衆多做公的,把魯智深簇擁到廳階下。賀太守喝道:“你這秃驢從那裏來?”魯智深應道:“灑家有甚罪犯?”太守道:“你只實說,誰教你來刺我?”魯智深道:“俺是出家人,你卻如何問俺這話?”太守喝道:“卻纔見你這秃驢,意欲要把禪杖打我轎子,卻又思量,不敢下手。你這秃驢好好招了。”魯智深道:“灑家又不曾殺你,你如何拿住灑家,妄指平人?”太守喝駡:“幾曾見出家人自稱灑家。這秃驢必是個關西五路打家劫舍的強盜,來與史進那廝報仇,不打如何肯招。左右好生加力打那秃驢。”魯智深大叫道:“不要打傷老爺。我說與你,俺是梁山泊好漢花和尚魯智深。我死倒不打緊,灑家的哥哥宋公明得知,下山來時,你這顆驢頭趁早兒都砍了送去。”賀太守聽了大怒,把魯智深拷打了一回,教取面大枷來釘了,押下死囚牢裏去。一面申聞都省,乞請明降;禪杖、戒刀,封入府堂裏去了。
此時鬧動了華州一府。小嘍羅得了這個消息,飛報上山來。武松大驚道:“我兩個來華州干事,折了一個,怎地回去見衆頭領。”正沒理會處,只見山下小嘍羅報道:“有個梁山泊差來的頭領,喚做神行太保戴宗,現在山下。”武松慌忙下來迎接上山,和朱武等三人都相見了,訴說魯智深不聽諫勸失陷一事。戴宗聽了,大驚道:“我不可久停了!就便回梁山泊報與哥哥知道,早遣兵將,前來救取!”武松道:“小弟在這裏專等,萬望兄長早去急來。”戴宗吃了些素食,作起神行法,再回梁山泊來。
三日之間,已到山寨。見了晁、宋二頭領,便說魯智深因救史進,要刺賀太守被陷一事。宋江聽罷,失驚道:“既然兩個兄弟有難,如何不救?我今不可耽擱。便須點起人馬,作三隊而行。”前軍點五員先鋒:花榮、秦明、林衝、楊志、呼延灼引領一千甲馬、二千步軍先行,逢山開路,遇水疊橋;中軍領兵主將宋公明、軍師吳用、朱仝、徐寧、解珍、解寶共是六個頭領,馬步軍兵二千;後軍主掌糧草、李應、楊雄、石秀、李俊、張順共是五個頭領押後,馬步軍兵二千,共計七千人馬,離了梁山泊,直取華州來。在路趲行,不止一日,早過了半路,先使戴宗去報少華山上。朱武等三人安排下豬羊牛馬,醞造下好酒等候。
再說宋江軍馬三隊都到少華山下,武松引了朱武、陳達、楊春三人下山拜請宋江、吳用並衆頭領,都到山寨裏坐下。宋江備問城中之事,朱武道:“兩個頭領已被賀太守監在牢裏,只等朝廷明降發落。”宋江與吳用說道:“怎地定計去救取史進、魯智深?”朱武說道:“華州城郭廣闊,濠溝深遠,急切難打。只除非得裏應外合,方可取得。”吳學究道:“明日且去城邊看那城池如何,卻再商量。”宋江飲酒到晚,巴不得天明,要去看城。吳用諫道:“城中監著兩隻大蟲在牢裏,如何不做提備?白日未可去看。今夜月色必然明朗,申牌前後下山,一更時分,可到那裏窺望。”
當日捱到午後,宋江、吳用、花榮、秦明、朱仝共是五騎馬下山,迤邐前行。初更時分,已到華州城外。在山坡高處,立馬望華州城裏時,正是二月中旬天氣,月華如晝,天上無一片雲綵。看見華州周圍有數座城門,城高地壯,塹濠深闊。看了半晌,遠遠地望見那西嶽華山時,端的是好座名山。但見峰名仙掌,觀隱雲臺。上連玉女洗頭盆,下接天河分派水。乾坤皆秀,尖峰仿佛接雲根;山嶽推尊,怪石巍峨侵斗柄。青如澄黛,碧若浮藍。張僧繇妙筆畫難成,李龍眠天機描不就。深沉洞府,月光飛萬道金霞;峯e嵂巖崖,日影動千條紫焰。旁人遙指,雲池波內藕如船;故老傳聞,玉井水中花十丈。鉅靈神忿怒,劈開山頂逞神通;陳處士清高,結就茅菴來盹睡。千古傳名推華嶽,萬年香火祀金天。
宋江等看了西嶽華山,見城池厚壯,形勢堅牢,無計可施。吳用道:“且回寨裏去.再作商議。”五騎馬連夜回到少華山上。宋江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吳學究道:“且差十數個精細小嘍羅下山,去遠近探聽消息。”
兩日內,忽有一人上山來報道:“如今朝廷差個殿司太尉,將領御賜金鈴吊掛來西嶽降香,從黃河入渭河而來。”吳用聽了,便道:“哥哥休憂,計在這裏了。”便叫李俊、張順:“你兩個與我如此如此而行。”李俊道:“只是無人識得地境,得一個引領路道最好。”白花蛇楊春便道:“小弟相幫同去如何?”宋江大喜。三個下山去了。次日,吳學究請宋江、李應、朱仝、呼延灼、花榮、秦明、徐寧共七個人,悄悄止帶五百餘人下山。徑到渭河渡口,李俊、張順、楊春已奪下十數隻大船在彼。吳用便叫花榮、秦明、徐寧、呼延灼四個埋伏在岸上;宋江、吳用、朱仝、李應下在船裏;李俊、張順、楊春把船都去灘頭藏了。
衆人等候了一夜。次日天明,聽得遠遠地鑼鳴鼓響,三隻官船到來,船上插著一面黃旗,上寫“欽奉聖旨西嶽降香太尉宿元景”。宋江看了,心中暗喜道:“昔日玄女有言,‘遇宿重重喜’,今日既見此人,必有主意。”太尉官船將近河口,朱仝、李應各執長槍,立在宋江、吳用背後。太尉船到當港截住。船裏走出紫衫銀帶虞候二十餘人,喝道:“你等甚麽船隻,敢當港攔截住大臣?”宋江執著骨朵,躬身聲喏。吳學究立在船頭上說道:“梁山泊義士宋江,謹參祗候。”船上客帳司出來答道:“此是朝廷太尉,奉聖旨去西嶽降香。汝等是梁山泊亂寇,何故攔截!”吳用道:“俺們義士只要求見太尉尊顏,有告復的事。”客帳司道:“你等是何等人,敢造次要見太尉!”兩邊虞候喝道:“低聲!”宋江說道:“暫請太尉到岸上,自有商量的事。”客帳司道:“休胡說!太尉是朝廷命臣,如何與你商量?”宋江道:“太尉不肯相見,只怕孩兒們驚了太尉。”朱仝把槍上小號旗只一招動,岸上花榮、秦明、徐寧、呼延灼引出馬軍來,一齊搭上弓箭,都到河口,擺列在岸上。那船上艄公,都驚得鑽入艙裏去了。客帳司人慌了,只得人去稟復,宿太尉只得出到船頭上坐定。宋江躬身唱喏道:“宋江等不敢造次。”宿太尉道:“義士何故如此邀截船隻?”宋江道:“某等怎敢邀截太尉?只欲求請太尉上岸,別有稟復。”宿太尉道:“我今特奉聖旨,自去西嶽降香,與義士有何商議?朝廷大臣,如何輕易登岸?”宋江道:“太尉不肯時,只怕下面伴當亦不相容。”李應把號帶槍一招,李俊、張順、楊春一齊撐出船來。宿太尉看見大驚。李俊、張順明晃晃掣出尖刀在手,早跳過船來,手起先把兩個虞候攧下水裏去。宋江連忙喝道:“休得胡做,驚了貴人!”李俊、張順撲地也跳下水去,早把兩個虞候又送上船來。張順、李俊在水面上如登平地,托地又跳上船來。嚇得宿太尉魂不著體。宋江喝道:“孩兒們且退去,休得驚著貴人,俺自慢慢地請太尉登岸。”宿太尉道:“義士有甚事?就此說不妨。”宋江道:“這裏不是說話處,謹請太尉到山寨告稟,並無損害之心。若懷此念,西嶽神靈誅滅!”到此時候,不容太尉不上岸,宿太尉只得離船上了岸。衆人牽過一匹馬來,扶策太尉上了馬,不得已隨衆同行。宋江先叫花榮、秦明陪奉太尉上山。宋江隨後也上了馬,分付教把船上一應人等,並御香、祭物、金鈴吊掛齊齊收拾上山。只留下李俊、張順,帶領一百餘人看船。
一行衆頭領都到山上,宋江下馬入寨,把宿太尉扶在聚義廳上當中坐定,衆頭領兩邊侍立著。宋江下了四拜,跪在面前,告復道:“宋江原是鄆城縣小吏,爲被官司所逼,不得已哨聚山林,權借梁山水泊避難,專等朝廷招安,與國家出力。今有兩個兄弟,無事被賀太守生事陷害,下在牢裏。欲借太尉御香、儀從並金鈴吊掛,去賺華州。事畢並還,于太尉身上,並無侵犯。乞太尉鈞鑒。”宿太尉道:“不爭你將了御香等物去,明日事露,須連纍下官。”宋江道:“太尉回京,都推在宋江身上便了。”宿太尉看了那一班人模樣,怎生推托得?只得應允了。宋江執盞擎杯,設筵拜謝。就把太尉帶來的人穿的衣服都借穿了。于小嘍羅數內,選揀一個俊俏的,剃了髭鬚,穿了太尉的衣服,扮做宿元景;宋江、吳用扮做客帳司;解珍、解寶、楊雄、石秀扮做虞候;小嘍羅都是紫衫銀帶,執著旌節、旗幡、儀仗、法物,擎擡了御香、祭禮、金鈴吊掛;花榮、徐寧、朱仝、李應扮做四個衙兵。朱武、陳達、楊春款住太尉並跟隨一應人等,置酒管待。卻教秦明,呼延灼引一隊人馬,林衝、楊志引一隊人馬,分作兩路取城。教武松預先去西嶽門下伺候,只聽號起行事。
話休絮繁。且說一行人等離了山寨,徑到河口下船而行,不去報與華州太守,一徑奔西嶽廟來。戴宗先去報知雲臺觀觀主,並廟裏職事人等,直至船邊,迎接上岸。香花燈燭,幢幡寶蓋,擺列在前。先請御香上了香亭,廟裏人夫扛擡了,導引金鈴吊掛前行。觀主拜見了太尉。吳學究道:“太尉一路染病不快,且把轎子來。”左右人等,扶策太尉上轎,徑到岳廟裏官廳內歇下。客帳司吳學究對觀主道:“這是特奉聖旨,賫捧御香、金鈴吊掛來與聖帝供養。緣何本州官員輕慢,不來迎接?”觀主答道:“已使人去報了,敢是便到。”說猶未了,本州先使一員推官,帶領做公的五七十人,將著酒果來見太尉。原來那扮太尉的小嘍羅雖然模樣相似,卻語言發放不得,因此只教妝做染病,把靠褥圍定在床上坐。推官看了,見來的旌節、門旗、牙仗等物都是內府制造出的,如何不信?客帳司假意出入,稟復了兩遭,卻引推官入去,遠遠地階下參拜了。那假太尉只把手指,並不聽得說甚麽。吳用引到面前,埋怨推官道:“太尉是天子前近幸大臣,不辭千里之遙,特奉聖旨到此降香,不想于路染病未痊,本州衆官如何不來遠接!”推官答道:“前路官司雖有文書到州,不見近報,因此有失迎迓。不期太尉先到廟裏,本是太守便來,奈緣少華山賊人,糾合梁山泊草盜要打城池,每日在彼提防,以此不敢擅離。特差小官先來貢獻酒禮,太守隨後便來參見。”吳學究道:“太尉涓滴不飲,只叫太守快來商議行禮。”推官隨即教取酒來,與客帳司親隨人把盞了。吳學究又入去稟一遭,將了鑰匙出來,引著推官去看金鈴吊掛,開了鎖,就香帛袋中取出那御賜金鈴吊掛來叫推官看,便把條竹竿叉起。看時,果然制造得無比。但見渾金打就,五綵妝成。雙懸纓絡金鈴,上掛珠璣寶蓋。黃羅密佈,中間八爪玉龍盤;紫帶低垂,外壁雙飛金鳳遞。對嵌珊瑚瑪瑙,重圍琥珀珍珠。碧琉璃掩映絳紗燈,紅菡萏參差青翠葉。堪宜金屋瓊樓掛,雅稱瑤臺寶殿懸。
這一對金鈴吊掛乃是東京內府高手匠人做成的,渾是七寶珍珠嵌造,中間點著碗紅紗燈籠,乃是聖帝殿上正中掛的,不是內府降來,民間如何做得,吳用叫推官看了,再收入櫃匣內鎖了。又將出中書省許多公文,付與推官。便叫太奪來商議,揀日祭祀。推官和衆多做公的都見了許多物件文憑,便辭了客帳司,徑回到華州府裏來報賀太守。
卻說宋江暗暗地喝綵道:“這廝雖然奸猾,也騙得他眼花心亂了。”此時武松已在廟門下了。吳學究又使石秀藏了尖刀,也來廟門下相幫武松行事;卻又叫戴宗扮虞候。雲臺觀主進獻素齋,一面教執事人等安排鋪陳岳廟。宋江閒步看那西嶽廟時,果然是蓋造的好,殿宇非凡,真乃人間天上。宋江來到正殿上,拈香再拜,暗暗祈禱已罷,回至官廳前。門人報道:“賀太守來也。”宋江便叫花榮、徐寧、朱仝、李應四個衙兵各執著器械,分列在兩邊,解珍、解寶、楊雄、戴宗各帶暗器,侍立在左右。
卻說賀太守將帶三百餘人,來到廟前下馬,簇擁入來。假客帳司吳學究、宋江見賀太守帶著三百餘人,都是帶刀公吏人等入來。吳學究喝道:“朝廷太尉在此,閒雜人不許近前!”衆人立住了腳。賀太守獨自進前來拜見太尉。客帳司道:“太尉教請太守入來廝見。”賀太守入到官廳前,望著假太尉便拜。吳學究道:“太守你知罪麽?”太守道:“賀某不知太尉到來,伏乞恕罪。”吳學究道:“太尉奉敕到此西嶽降香,如何不來遠接?”太守答道:“不曾有近報到州,有失迎迓。”吳學究喝聲:“拿下!”解珍、解寶弟兄兩個身邊早掣出短刀來,一腳把賀太守踢翻,便割了頭。宋江喝道:“兄弟們動手!”早把那跟來的人三百餘個驚得呆了,正走不動。花榮等一發嚮前,把那一干人算子般都倒在地下;有一半搶出廟門下,武松、石秀舞刀殺將入來,小嘍羅四下趕殺,三百餘人不剩一個回去。續後到廟裏的,都被張順、李俊殺了。
宋江急叫收了御香、吊掛下船,都趕到華州時,早見城中兩路火起,一齊殺將入來。先去牢中救了史進、魯智深;就打開庫藏,取了財帛,裝載上車。一行人離了華州,上船回到少華山上,都來拜見宿太尉,納還了御香、金鈴吊桂、旌節、門旗、儀仗等物,拜謝了太尉恩相。宋江教取一盤金銀相送太尉。隨從人等,不分高低,都與了金銀。就山寨裏做了個送路筵席,謝承太尉。衆頭領直送下山,到河口交割了一應什物船隻,一些不少,還了原來的人等。
宋江謝別了宿太尉,回到少華山上,便與四籌好漢商議,收拾山寨錢糧,放火燒了寨栅。一行人等,軍馬糧草,都望梁山泊來。
且說宿太尉下船來,到華州城中,已知被梁山泊賊人殺死軍兵人馬,劫了府庫錢糧,城中殺死軍校一百餘人,馬匹盡皆擄去。西嶽廟中,又殺了許多人性命,便叫本州推官動文書申達中書省起奏,都做“宋江先在途中劫了御香、吊掛,因此賺知府到廟,殺害性命”。宿太尉到廟裏焚了御香,把這金鈴吊掛分付與了雲臺觀主,星夜急急自回京師,奏知此事,不在話下。
再說宋江救了史進、魯智深,帶了少華山四個好漢,仍舊作三隊,分俵人馬,嚮梁山泊來,所過州縣,秋毫無犯。先使戴宗前來上山報知,晁蓋並衆頭領下山迎接宋江等,一同到山寨裏聚義廳上,都相見已罷,一面做慶喜筵席。
次日,史進、朱武、陳達、楊春各以己財做筵宴,拜謝晁、宋二公並衆頭領。過了數日。
話休絮煩。忽一日,有旱地忽律朱貴上山報說:“徐州沛縣芒碭山中新有一夥強人,聚集著三千人馬。爲頭一個先生,姓樊,名瑞,綽號混世魔王,能呼風喚雨,用兵如神。手下兩個副將:一個姓項,名充,綽號八臂那吒,能使一面團牌,牌上插飛刀二十四把,手中仗一條鐵標槍。又有一個姓李,名袞,綽號飛天大聖,也使一面團牌,牌上插標槍二十四根,手中使一口寶劍。這三個結爲兄弟,佔住芒碭山,打家劫舍。三個商量了,要來吞並俺梁山泊大寨。小弟聽得說,不得不報。”宋江聽了,大怒道:“這賊怎敢如此無禮!我便再下山走一遭!”只見九紋龍史進便起身道:“小弟等四個初到大寨,無半米之功,情願引本部人馬前去收捕這夥強人。”宋江大喜。
當下史進點起本部人馬,與同朱武、陳達、楊春都披掛了,來辭宋江下山;把船渡過金沙灘,上路徑奔芒碭山來。三日之內,早望見那座山,乃是昔日漢高祖斬蛇起義之處。三軍人馬來到山下,早有伏路小嘍羅上山報知。
且說史進把少華山帶來的人馬擺開史進全身披掛,騎一匹火炭赤馬,當先出陣。怎見得史進的英雄?但見久在華州城外住,出身原是莊農,學成武藝慣心胸。三尖刀似雪,渾赤馬如龍。體掛連環鑌鐵鎧,戰袍風颭猩紅,雕青鑄玉更玲瓏。江湖稱史進,綽號九紋龍。
當時史進首先出馬,手中橫著三尖兩刃刀。背後三個頭領,中間的便是神機軍師朱武。那人原是定遠縣人氏,平生足智多謀,亦能使兩口雙刀,出到陣前,亦有八句詩單道朱武好處:道服裁棕葉,雲冠剪鹿皮。臉紅雙眼俊,面目細髯垂。智可張良比,纔將范蠡欺。今堪副吳用,朱武號神機。
上首馬上坐著一籌好漢,手中橫著一條出白點鋼槍,綽號跳澗虎陳達,原是鄴城人氏。當時提槍躍馬,出到陣前,也有一首詩單道著陳達好處:每見力人能虎跳,亦知猛虎跳山溪。果然陳達人中虎,躍馬騰槍奮鼓鼙。
下首馬上坐著一籌好漢,手中使一口大桿刀,綽號白花蛇楊春,原是解良縣蒲城人氏。當下挺刀立馬,守住陣門,也有一首詩單題楊春的好處:楊春名姓亦奢遮,劫客多年在少華。伸臂展腰長有力,能吞鉅象白花蛇。
四個好漢勒馬在陣前,望不多時,只見芒碭山上飛下一彪人馬來,當先兩個好漢:爲頭那一個便是徐州沛縣人氏,姓項,名充,綽號八臂那吒;使一面團牌,背插飛刀二十四把,百步取人,無有不中,右手仗一條標槍,後面打著一面認軍旗,上書“八臂那吒”,步行下山。有八句詩單題項充:鐵帽深遮頂,銅環半掩腮。傍牌懸獸面,飛刃插龍胎。腳到如風火,身先降禍災。那吒號八臂,此是項充來。
次後那個,便是邳縣人氏,姓李,名袞,綽號飛天大聖;會使一面團牌,背插二十四把標槍,亦能百步取人,左手挽牌,右手仗劍,後面打著一面認軍旗,上書“飛天大聖”,出到陣前。有八句寺單道李袞:纓蓋盔兜頂,袍遮鐵掩襟。胸藏拖地膽,毛蓋殺人心。飛刃齊攢玉,蠻牌滿畫金。飛天號大聖,李袞衆人欽。
當下兩個步行下山,見了對陣史進、朱武、陳達、楊春四騎馬在陣前,並不打話,小嘍羅篩起鑼來,兩個好漢舞動團牌,齊上直滾入陣來。史進等攔當不住,後軍先走。史進前軍抵敵,朱武等中軍呐喊,亂竄起來,正所謂人住馬不住,殺得退走三四十里。史進險些兒中了飛刀。楊春轉身得遲,被一飛刀,戰馬著傷,棄了馬,逃命走了。
史進點軍,折了一半,和朱武等商議,欲要差人回梁山泊求救。正憂疑之間,只見軍士來報:“北邊大路上塵頭起處,約有二千軍馬到來。”史進等直迎來時,卻是梁山泊旗號,當先馬上兩員上將:一個是小李廣花榮,一個是金槍手徐寧。史進接著,備說項充、李袞蠻牌滾動,軍馬遮攔不住。花榮道:“宋公明哥哥見兄長來了,放心不下,好生懊悔,特遣我兩個到來幫助。”史進等大喜,合兵一處下寨。
次日天曉,正欲起兵對敵,軍士報道:“北邊大路上又有軍馬到來。”花榮、徐寧、史進一齊上馬接時,卻是宋公明親自和軍師吳學究、公孫勝、柴進、朱仝、呼延灼、穆弘、孫立、黃信、呂方、郭盛帶領三千人馬來到。史進備說項充、李袞飛刀、標槍、滾牌難近,折了人馬一事。宋江大驚,吳用道:“且把軍馬扎下寨栅,別作商議。”宋江性急,要起兵勦捕,直到山下。此時天色已晚,望見芒碭山上都是青色燈籠。公孫勝看了,便道:“此寨中青色燈籠,必有個會行妖法之人在內。我等且把軍馬退去,來日貧道獻一個陣法,要促此二人。”宋江大喜,傳令教軍馬且退二十里扎住營寨。
次日清晨,公孫勝獻出這個陣法,有分教,魔王拱手上梁山,神將傾心歸水泊。畢竟公孫勝獻出甚麽陣法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公孫勝對宋江、吳用獻出那個陣圖:“便是漢末三分,諸葛孔明擺石爲陣的法:四面八方,分八八六十四隊,中間大將居之。其象四頭八尾,左旋右轉,按天地風雲之機,龍虎鳥蛇之狀。待他下山衝入陣來,兩軍齊開,如若伺候他入陣,只看七星號帶起處,把陣變爲長蛇之勢。貧道作起道法,教這三人在陣中前後無路,左右無門。卻于坎地上掘一陷坎,直逼此三人到于那裏。兩邊埋伏下撓鈎手,準備捉將。”宋江聽了大喜,便傳將令,叫大小將校依令而行。再用八員猛將守陣,那八員:呼延灼、朱仝、花榮、徐寧、穆弘、孫立、史進、黃信。卻叫柴進、呂方、郭盛權攝中軍;宋江、吳用、公孫勝帶領陳達磨旗。叫朱武指引五個軍士,在近山高坡上看對陣報事。
是日巳牌時分,衆軍近山擺開陣勢,搖旗擂鼓搦戰。只見芒碭山上有三二十面鑼聲震地價響,三個頭領一齊來到山下,便將三千餘人擺開。左右兩邊,項充、李袞。中間馬上,擁出那個爲頭的好漢,姓樊,名瑞,祖貫濮州人氏,幼年作全真先生,江湖上學得一身好武藝。馬上慣使一個流星錘,神出鬼沒,斬將搴旗,人不敢近,綽號混世魔王。怎見得樊瑞英雄?有西江月爲證:頭散青絲細髮,身穿絨繡皂袍,連環鐵甲晃寒霄,慣使銅錘神妙。好似北方真武,世間伏怪除妖,雲遊江海把名標,混世魔王綽號。
那個混世魔王樊瑞騎一匹黑馬,立于陣前。上首是項充,下首是李袞。那樊瑞雖會使神術妖法,卻不識陣勢。看了宋江軍馬,四面八方,擺成陣勢,心中暗喜道:“你若擺陣,中我計了!”分付項充、李袞道:“若見風起,你兩個便引五百滾刀手殺入陣去。”項充、李袞得令,各執定蠻牌,挺著標槍飛劍,只等樊瑞作用。只看樊瑞立于馬上,左手挽定流星銅錘,右手仗著混世魔王寶劍,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狂風四起,飛沙走石,天昏地暗,日月無光。項充、李袞呐聲喊,帶了五百滾刀手殺將過去。宋江軍馬見殺將過去,便分開做兩下。項充、李袞一攪入陣兩下裏強弓硬弩,射住來人,只帶得四五十人入去,其餘的都回本陣去了。宋江在高坡上望見項充、李袞已入陣裏了,便叫陳達把七星號旗只一招,那座陣勢,紛紛滾滾,變作長蛇之陣。項充、李袞正在陣裏東趕西走,左盤右轉,尋路不見。高坡上朱武把小旗在那裏指引。他兩個投東,朱武便望東指;若是投西,便望西指。原來公孫勝在高埠處看了,已先拔出那松文古定劍來,口中唸動咒語,喝聲道:“疾!”將那風盡隨著項充、李袞腳跟邊亂捲。兩個在陣中,只見天昏地暗,日色無光,四邊並不見一個軍馬,一望都是黑氣。後面跟的都不見了。項充、李袞心慌起來,只要奪路回陣,百般地沒尋歸路處。正走之間,忽然地雷大振一聲,兩個在陣叫苦不疊,一齊躂了雙腳,翻筋斗攧下陷馬坑裏去。兩邊都是撓鈎手,早把兩個搭將起來,便把麻繩綁縛了,解上山坡請功。宋江把鞭梢一指,三軍一齊掩殺過去,樊瑞引人馬奔走上山,走不疊的,折其大半。
宋江收軍,衆頭領都在帳前坐下,軍健早解項充、李袞到于麾下。宋江見了,忙叫解了繩索,親自把盞,說道:“二位壯士,其實休怪,臨敵之際,不如此不得。小可宋江,久聞三位壯士大名,欲來禮請上山,同聚大義。蓋因不得其便,因此錯過。倘若不棄,同歸山寨,不勝萬幸。”兩個聽了,拜伏在地道:“已聞及時雨大名,只是小弟等無緣,不曾拜識。原來兄長果有大義!我等兩個不識好人,要與天地相拗。今日既被擒獲,萬死尚輕,反以禮待。若蒙不殺,誓當效死,報答大恩!樊瑞那人,無我兩個,如何行得?義士頭領若肯放我們一個回去,就說樊瑞來投拜,不知頭領尊意如何?”宋江便道:“壯士,不必留一人在此爲當,便請二位同回貴寨。宋江來日專候佳音。”兩個拜謝道:“真乃大丈夫!若是樊瑞不從投降,我等擒來,奉獻頭領麾下。”宋江聽說大喜,請入中軍,待了酒食,換了兩套新衣,取兩匹好馬,呼小嘍羅拿了槍牌,送二人下山回寨。
兩個于路,在馬上感恩不盡。來到芒碭山下,小嘍羅見了大驚,接上山寨。樊瑞問兩個來意如何。項充、李袞道:“我等逆天之人,合該萬死!”樊瑞道:“兄弟如何說這話?”兩個便把宋江如此義氣,說了一遍。樊瑞道:“既然宋公明如此大賢,義氣最重,我等不可逆天,來早都下山投拜。”兩個道:“我們也爲如此而來。”當夜把寨內收拾已了,次日天曉,三個一齊下山,直到宋江寨前,拜伏在地。宋江扶起三人,請入帳中坐定。三個見了宋江,沒半點相疑之意,彼此傾心吐膽,訴說平生之事。三人拜請衆頭領都到芒碭山寨中,殺牛宰馬,管待宋公明等衆多頭領,一面賞勞三軍。飲宴已罷,樊瑞就拜公孫勝爲師。宋江立主教公孫勝傳授五雷天心正法與樊瑞,樊瑞大喜。數日之間,牽牛拽馬,捲了山寨錢糧,馱了行李,收聚人馬,燒毀了寨栅,跟宋江等班師回梁山泊,于路無話。
宋江同衆好漢軍馬已到梁山泊邊,卻欲過渡,只見蘆葦岸邊大路上一個大漢望著宋江便拜。宋江慌忙下馬扶住,問道:“足下姓甚名誰?何處人氏?”那漢答道:“小人姓段,雙名景住,人見小弟赤髮黃鬚,都呼小人爲金毛犬。祖貫是涿州人氏。平生只靠去北邊地面盜馬。今春去到槍竿嶺北邊,盜得一匹好馬,雪練也似價白,渾身並無一根雜毛,頭至尾,長一丈,蹄至脊,高八尺。那馬又高又大,一日能行千里,北方有名,喚做‘照夜玉獅子馬’,乃是大金王子騎坐的,放在槍竿嶺下,被小人盜得來。江湖上只聞及時雨大名,無路可見,欲將此馬前來進獻與頭領,權表我進身之意。不期來到淩州西南上曾頭市過,被那曾家五虎奪了去。小人稱說是梁山泊宋公明的,不想那廝多有污穢的言語,小人不敢盡說。逃走得脫,特來告知。”宋江看這人時,雖是骨瘦形粗,卻甚生得奇怪。怎見得?有詩爲證:焦黃頭髮髭鬚卷,捷足不辭千里遠。但能盜馬不看家,如何喚做金毛犬?
宋江見了段景住一表非俗,心中暗喜,便道:“既然如此,且同到山寨裏商議。”帶了段景住,一同都下船,到金沙灘上岸。晁天王並衆頭領接到聚義廳上,宋江教樊瑞、項充、李袞和衆頭領相見。段景住一同都參拜了。打起聒廳鼓來,且做慶賀筵席。宋江見山寨連添了許多人馬,四方豪傑,望風而來,因此叫李雲、陶宗旺監工,添造房屋並四邊寨栅。段景住又說起那匹馬的好處,宋江叫神行太保戴宗去曾頭市探聽那匹馬的下落。
戴宗去了四五日,回來對衆頭領說道:“這個曾頭市上共有三千餘家,內有一家,喚做曾家府。這老子原是大金國人,名爲曾長者。生下五個孩兒,號爲曾家五虎:大的兒子喚做曾塗,第二個喚做曾密,第三個喚做曾索,第四個喚做曾魁,第五個喚做曾升。又有一個教師史文恭,一個副教師蘇定。去那曾頭市上,聚集著五七千人馬,扎下寨栅,造下五十餘輛陷車,發願說,他與我們勢不兩立,定要捉盡俺山寨中頭領,做個對頭。那匹千里玉獅子馬現今與教師史文恭騎坐。更有一般堪恨那廝之處,杜撰幾句言語,教市上小兒們都唱道:‘搖動鐵環鈴,神鬼盡皆驚。鐵車並鐵鎖,上下有尖釘。掃蕩梁山清水泊,勦除晁蓋上東京!生擒及時雨,活捉智多星!曾家生五虎,天下盡聞名!’”晁蓋聽罷,心中大怒道:“這畜生怎敢如此無禮!我須親自走一遭,不捉的此輩,誓不回山!”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不可輕動,小弟願往。”晁蓋道:“不是我要奪你的功勞。你下山多遍了,廝殺勞困,我今替你走一遭。下次有事,卻是賢弟去。”宋江苦諫不聽。晁蓋忿怒,便點起五千人馬,請啟二十個頭領相助下山。其餘都和宋公明保守山寨。
晁蓋點那二十個頭領:林衝、呼延灼、徐寧、穆弘、劉唐、張橫、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楊雄、石秀、孫立、黃信、杜遷、宋萬、燕順、鄧飛、歐鵬、楊林、白勝,共是二十個頭領,部領三軍人馬下山,征進曾頭市。宋江與吳用、公孫勝衆頭領,就山下金沙灘餞行。飲酒之間,忽起一陣狂風,正把晁蓋新制的認軍旗半腰吹折。衆人見了,盡皆失色。吳學究諫道:“此乃不祥之兆,兄長改日出軍。”宋江勸道:“哥哥方纔出軍,風吹折認旗,于軍不利。不若停待幾時,卻去和那廝理會。”晁蓋道:“天地風雲,何足爲怪?趁此春煖之時,不去拿他,直待養成那廝氣勢,卻去進兵,那時遲了。你且休阻我,遮莫怎地要去走一遭!”宋江那裏別拗得住。晁蓋引兵渡水去了。宋江悒怏不已;回到山寨,再叫戴宗下山,去探聽消息。
且說晁蓋領著五千人馬,二十個頭領,來到曾頭市相近,對面下了寨栅。次日,先引衆頭領上馬去看曾頭市。衆多好漢立馬看時,果然這曾頭市是個險隘去處。但見:周回一遭野水,四圍三面高岡,塹邊河港似蛇盤,濠下柳林如雨密。憑高遠望,綠陰濃不見人家;附近潛窺,青影亂深藏寨栅。村中壯漢,出來的勇似金剛;田野小兒,生下地便如鬼子。果然是鐵壁銅墻,端的盡人強馬壯。
晁蓋與衆頭領正看之間,只見柳林中飛出一彪人馬來,約有七八百人。當先一個好漢,戴熟銅盔,披連環甲,使一條點鋼槍,騎著匹衝陣馬,乃是曾家第四子曾魁,高聲喝道:“你等是梁山泊反國草寇,我正要來拿你解官請賞,原來天賜其便!還不下馬受縛,更待何時!”晁蓋大怒,回頭一觀,早有一將出馬,去戰曾魁。那人是梁山初結義的好漢豹子頭林衝。兩個交馬,鬭了二十餘合,不分勝敗。曾魁鬭到二十合之後,料道鬭林衝不過,掣槍回馬,便往柳林中走,林衝勒住馬不趕。
晁蓋領轉軍馬回寨,商議打曾頭市之策。林衝道:“來日直去市口搦戰,就看虛實如何,再作商議。”次日平明,引領五千人馬,嚮曾頭市口平川曠野之地列成陣勢,擂鼓呐喊。曾頭市上砲聲響處,大隊人馬出來,一字兒擺著七個好漢:中間便是都教師史文恭,上首副教師蘇定,下首便是曾家長子曾塗,左邊曾密、曾魁,右邊曾升、曾索,都是全身披掛。教師史文恭彎弓插箭,坐下那匹卻是千里玉獅子馬,手裏使一枝方天畫戟。三通鼓罷,只見曾家陣裏推出數輛陷車,放在陣前,曾塗指著對陣駡道:“反國草賊,見俺陷車麽?我曾家府裏殺你死的,不算好漢!我一個個直要捉你活的,裝載陷車裏,解上東京,碎屍萬段。你們趁早納降,再有商議。”晁蓋聽了大怒,挺槍出馬,直奔曾塗。衆將怕晁蓋有失,一發掩殺過去,兩軍混戰。曾家軍馬,一步步退入村裏。林衝、呼延灼緊護定晁蓋,東西趕殺。林衝見路途不好,急退回來收兵。看得兩邊各皆折了些人馬。
晁蓋回到寨中。心中甚憂。衆將勸道:“哥哥且寬心,休得愁悶,有傷貴體。往常宋公明哥哥出軍,亦曾失利,好歹得勝回寨,今日混戰,各折了些軍馬,又不曾輸了與他,何須憂悶?”晁蓋只是鬱鬱不樂。在寨內一連三日,每日搦戰,曾頭市上並不曾見一個。
第四日,忽有兩個和尚直到晁蓋寨裏來投拜。軍人引到中軍帳前,兩個和尚跪下告道:“小僧是曾頭市上東邊法華寺裏監寺僧人,今被曾家五虎不時常來本寺作踐羅唣,索要金銀財帛,無所不爲。小僧已知他的備細出沒去處,特地前來拜請頭領入去劫寨,勦除了他時,當坊有幸。”晁蓋見說大喜,便請兩個和尚坐了,置酒相待。林衝諫道:“哥哥休得聽信,其中莫非有詐?”和尚道:“小僧是個出家人,怎敢妄語?久聞梁山泊行仁義之道,所過之處,並不擾民,因此特來拜投,如何故來掇賺將軍?況兼曾家未必贏得頭領大軍,何故相疑?”晁蓋道:“兄弟休生疑心,誤了大事。今晚我自去走一遭。”林衝道:“哥哥休去,我等分一半人馬去劫寨,哥哥在外面接應。”晁蓋道:“我不自去,誰肯嚮前?你可留一半軍馬在外接應。”林衝道:“哥哥帶誰入去?”晁蓋道:“點十個頭領,分二千五百人馬入去。”十個頭領是:劉唐、阮小二、呼延灼、阮小五、歐鵬、阮小七、燕順、杜遷、宋萬、白勝。
當晚造飯吃了,馬摘鸞鈴,軍士銜枚,黑夜疾走,悄悄地跟了兩個和尚,直奔法華寺內,看時,是一個古寺。晁蓋下馬,入到寺內,見沒僧衆,問那兩個和尚道:“怎地這個大寺院,沒一個僧衆?”和尚道:“便是曾家畜生薅惱,不得已各自歸俗去了。衹有長老並幾個侍者,自在塔院裏居住。頭領暫且屯住了人馬,等更深些,小僧直引到那廝寨裏。”晁蓋道:“他的寨在那裏?”和尚道:“他有四個寨栅,只是北寨裏,便是曾家弟兄屯軍之處。若只打得那個寨子時,別的都不打緊。這三個寨便罷了。”晁蓋道:“那個時分可去?”和尚道:“如今只是二更天氣,且待三更時分,他無準備。”初時聽得曾頭市上整整齊齊打更鼓響;又聽了半個更次,絕不聞更點之聲。和尚道:“軍人想是已睡了,如今可去。”和尚當先引路。晁蓋帶同諸將上馬,領兵離了法華寺,跟著和尚。
行不到五里多路,黑影處不見了兩個僧人,前軍不敢行動。看四邊路雜難行,又不見有人家。軍士卻慌起來,報與晁蓋知道。呼延灼便叫急回舊路。走不到百十步,只見四下裏金鼓齊鳴,喊聲震地,一望都是火把。晁蓋衆將引軍奪路而走,纔轉得兩個彎,撞出一彪軍馬,當頭亂箭射將來,不期一箭,正中晁蓋臉上,倒撞下馬來。卻得呼延灼、燕順兩騎馬死並將去,背後劉唐、白勝救得晁蓋上馬,殺出村中來。村口林衝等引軍接應,剛纔敵得住。兩軍混戰,直殺到天明,各自歸寨。林衝回來點軍時,三阮、宋萬、杜遷水裏逃得性命,帶入去二千五百人馬,止剩得一千二三百人;跟著歐鵬,都回到帳中。衆頭領且來看晁蓋時,那枝箭正射在面頰上。急拔得箭出,血暈倒了。看那箭時,上有史文恭字。林衝叫取金槍藥敷貼上,原來卻是一枝藥箭。晁蓋中了箭毒,已自言語不得。林衝叫扶上車子,便差三阮、杜遷、宋萬先送回山寨。其餘十五個頭領,在寨中商議:“今番晁天王哥哥下山來,不想遭這一場,正應了風折認旗之兆。我等只可收兵回去,這曾頭市急切不能取得。”呼延灼道:“須等宋公明哥哥將令來,方可回軍。”當日衆頭領悶悶不已,衆軍亦無戀戰之心,人人都有還山之意。
當晚二更時分,天色微明,十五個頭領都在寨中納悶,正是蛇無頭而不行,鳥無翅而不飛,嗟咨嘆惜,進退無措。忽聽的伏路小校慌急來報:“前面四五路軍馬殺來,火把不計其數。”林衝聽了,一齊上馬。三面山上火把齊明,照見如同白日,四下裏呐喊到寨前。林衝領了衆頭領不去抵敵,拔寨都起,回馬便走。曾家軍馬,背後卷殺將來,兩軍且戰且走。走過了五六十里,方纔得脫。計點人兵,又折了五七百人。大敗虧輸,急取舊路,望梁山泊回來。
退到半路,正迎著戴宗傳下軍令,教衆頭領引軍且回山寨,別作良策。衆將得令,引軍回到水滸寨,上山都來看視晁頭領時,已自水米不能入口,飲食不進,渾身虛腫。宋江等守定在床前啼哭,親手敷貼藥餌,灌下湯散。衆頭領都守在帳前看視。當日夜至三更,晁蓋身體沉重,轉頭看著宋江囑付道:“賢弟保重。若那個捉得射死我的,便教他做梁山泊主!”言罷,便瞑目而死。
宋江見晁蓋死了,比似喪考妣一般,哭得發昏。衆頭領扶策宋江出來主事。吳用、公孫勝勸道:“哥哥且省煩惱,生死人之分定,何故痛傷?且請理會大事。”
宋江哭罷,便教把香湯沐浴了屍首,裝殮衣服巾幘,停在聚義廳上。衆頭領都來舉哀祭祀。一面合造內棺外椁,選了吉時,盛放在正廳上,建起靈幃,中間設個神主,上寫道:“梁山泊主天王晁公神主”。山寨中頭領,自宋公明以下,都帶重孝。小頭目並衆小嘍羅亦帶孝頭巾。把那枝誓箭就供養在靈前。寨內揚起長幡,請附近寺院僧衆上山做功德,追薦晁天王。宋江每日領衆舉哀,無心管理山寨事務。林衝與公孫勝、吳用並衆頭領商議,立宋公明爲梁山泊主,諸人拱聽號令。
次日清晨,香花燈燭,林衝爲首,與衆等請出宋公明在聚義廳上坐定。吳用、林衝開話道:“哥哥聽稟:‘國一日不可無君,家一日不可無主。’晁頭領是歸天去了,山寨中事業豈可無主?四海之內,皆聞哥哥大名,來日吉日良辰,請哥哥爲山寨之主,諸人拱聽號令。”宋江道:“晁天王臨死時囑付:‘如有人捉得史文恭者,便立爲梁山泊主。’此話衆頭領皆知。今骨肉未寒,豈可忘了?又不曾報得仇,雪得恨,如何便居得此位?”吳學究又勸道:“晁天王雖是如此說,今日又未曾捉得那人,山寨中豈可一日無主?若哥哥不坐時,誰人敢當此位?寨中人馬如何管領?然雖遺言如此,哥哥權且尊臨此位,坐一坐,待日後別有計較。”
宋江道:“軍師言之極當。今日小可權當此位,待日後報仇雪恨已了,拿住史文恭的,不拘何人,須當此位。”黑旋風李逵在側邊叫道:“哥哥休說做梁山泊主,便做了大宋皇帝,卻不好!”宋江喝道:“這黑廝又來胡說!再休如此亂言,先割了你這廝舌頭!”李逵道:“我又不教哥哥做社長,請哥哥做皇帝,倒要割了我舌頭!”吳學究道:“這廝不識尊卑的人,兄長不要和他一般見識。且請哥哥主張大事。”
宋江焚香已罷,權居主位,坐了第一把椅子。上首軍師吳用,下首公孫勝,左一帶林衝爲頭,右一帶呼延灼居長。衆人參拜了,兩邊坐下。宋江乃言道:“小可今日權居此位,全賴衆兄弟扶助,同心合意,共爲股肱,一同替天行道。如今山寨,人馬數多,非比往日,可請衆兄弟分做六寨駐扎。聚義廳今改爲忠義堂。前後左右立四個旱寨,後山兩個小寨,前山三座關隘,山下一個水寨,兩灘兩個小寨,今日各請弟兄分投去管。忠義堂上,是我權居尊位,第二位軍師吳學究,第三位法師公孫勝,第四位花榮,第五位秦明,第六位呂方,第七位郭盛;左軍寨內,第一位林衝,第二位劉唐,第三位史進,第四位楊雄,第五位石秀,第六位杜遷,第七位宋萬;右軍寨內,第一位呼延灼,第二位朱仝,第三位戴宗,第四位穆弘,第五位李逵,第六位歐鵬,第七位穆春;前軍寨內,第一位李應,第二位徐寧,第三位魯智深,第四位武松,第五位楊志,第六位馬麟,第七位施恩;後軍寨內,第一位柴進,第二位孫立,第三位黃信,第四位韓滔,第五位彭玘,第六位鄧飛,第七位薛永;水軍寨內,第一位李俊,第二位阮小二,第三位阮小五,第四位阮小七,第五位張橫,第六位張順,第七位童威,第八位童猛。六寨計四十三員頭領。山前第一關,令雷橫、樊瑞守把;第二關,令解珍、解寶守把;第三關,令項充、李袞守把。金沙灘小寨內,令燕順、鄭天壽、孔明、孔亮四個守把;鴨嘴灘小寨內,令李忠、周通、鄒淵、鄒潤四個守把。山後兩個小寨:左一個旱寨內,令王矮虎、一丈青、曹正;右一個旱寨內,令朱武、陳達、楊春六人守把。忠義堂內:左一帶房中,掌文卷,蕭讓;掌賞罰,裴宣;掌印信,金大堅;掌算錢糧,蔣敬;右一帶房中,管砲,淩振;管造船,孟康;管造衣甲,侯健;管築城垣,陶宗旺。忠義堂後兩廂房中管事人員:監造房屋,李雲;鐵匠總管,湯隆;監造酒醋,朱富;監備筵宴,宋清;掌管什物,杜興、白勝。山下四路作眼酒店,原撥定朱貴、樂和、時遷、李立、孫新、顧大嫂、張青、孫二娘,已自定數。管北地收買馬匹,楊林、石勇、段景住。分撥已定,各自遵守,毋得違犯。”梁山泊水滸寨內,大小頭領,自從宋公明爲寨主,盡皆懽喜,拱聽約束。
一日,宋江聚衆商議,欲要與晁蓋報仇,興兵去打曾頭市。軍師吳用諫道:“哥哥,庶民居喪,尚且不可輕動,哥哥興師,且待百日之後,方可舉兵。”宋江依吳學究之言,守住山寨,每日修設好事,只做功果,追薦晁蓋。
一日,請到一僧,法名大圓,乃是北京大名府在城龍華寺僧人,只爲遊方來到濟寧,經過梁山泊,就請在寨內做道場。因吃齋之次,閒話間,宋江問起北京風土人物,那大圓和尚說道:“頭領如何不聞河北玉麒麟之名?”宋江、吳用聽了,猛然省起,說道:“你看我們未老,卻恁地忘事!北京城裏是有個盧大員外,雙名俊義,綽號玉麒麟,是河北三絕;祖居北京人氏,一身好武藝,棍棒天下無對。梁山泊寨中若得此人時,何怕官軍緝捕,豈愁兵馬來臨?”吳用笑道:“哥哥何故自喪志氣?若要此人上山,有何難哉!”宋江答道:“他是北京大名府第一等長者,如何能夠得他來落草?”吳學究道:“吳用也在心多時了,不想一嚮忘卻。小生略施小計,便教本人上山。”宋江便道:“人稱足下爲智多星,端的名不虛傳!敢問軍師用甚計策,賺得本人上山?”
吳用不慌不忙,疊兩個指頭,說出這段計來。有分教,盧俊義撇卻錦簇珠圍,來試龍潭虎穴。正是只爲一人歸水滸,致令百姓受兵戈。畢竟吳學究怎地賺盧俊義上山,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這龍華寺僧人說出三絕玉麒麟盧俊義名字與宋江,吳用道:“小生憑三寸不爛之舌,直往北京說盧俊義上山,如探囊取物,手到拈來,只是少一個粗心大膽的伴當,和我同去。”說猶未了,只見黑旋風李逵高聲叫道:“軍師哥哥,小弟與你走一遭。”宋江喝道:“兄弟你且住著!若是上風放火,下風殺人,打家劫舍,衝州撞府,合用著你。這是做細作的勾當,你性子又不好,去不的。”李逵道:“你們都道我生的醜,嫌我,不要我去。”宋江道:“不是嫌你,如今大名府做公的極多,倘或被人看破,枉送了你的性命。”李逵叫道:“不妨。我定要去走一遭。”吳用道:“你若依的我三件事,便帶你去。若依不的,只在寨中坐地。”李逵道:“莫說三件,便是三十件也依你!”吳用道:“第一件,你的酒性如烈火,自今日去,便斷了酒,回來你卻開;第二件,于路上做道童打扮,隨著我,我但叫你,不要違拗;第三件最難,你從明日爲始,並不要說話,只做啞子一般。依的這三件,便帶你去。”李逵道:“不吃酒,做道童,卻依得;閉著這個嘴不說話,卻是憋殺我!”吳用道:“你若開口,便惹出事來。”李逵道:“也容易,我只口裏銜著一文銅錢便了!”宋江道:“兄弟,你堅執要去,若有疏失,休要怨我。”李逵道:“不妨,不妨。我這兩把板斧拿了去,少也砍他娘千百個鳥頭纔罷。”衆頭領都笑,那裏勸的住。當日忠義堂上做筵席送路。至晚,各自去歇息。次日清早,吳用收拾了一包行李,教李逵打扮做道童,挑擔下山。宋江與衆頭領都在金沙灘送行,再三分付吳用小心在意,休教李逵有失。吳用、李逵別了衆人下山,宋江等回寨。
且說吳用、李逵二人往北京去,行了四五日路程,每日天晚投店安歇,平明打火上路,于路上,吳用被李逵嘔的苦。行了幾日,趕到北京城外店肆裏歇下。當晚李逵去廚下做飯,一拳打的店小二吐血。小二哥來房裏告訴吳用道:“你家啞道童忒狠。小人燒火遲了些,就打的小人吐血。”吳用慌忙與他陪話,把十數貫錢與他將息,自埋怨李逵,不在話下。
過了一夜,次日天明,起來安排些飯食吃了。吳用喚李逵入房中分付道:“你這廝苦死要來,一路上嘔死我也!今日入城,不是耍處,你休送了我的性命!”李逵道:“不敢,不敢。”吳用道:“我再和你打個暗號,若是我把頭來搖時,你便不可動彈。”李逵應承了。
兩個就店裏打扮入城。吳用戴一頂烏縐紗抹眉頭巾,穿一領皂沿邊白絹道服,繫一條雜綵呂公縧,著一雙方頭青布履,手裏拿一副賽黃金熟銅鈴杵。李逵戧幾根蓬鬆黃髮,綰兩枚渾骨丫髻,黑虎軀穿一領粗布短褐袍,飛熊腰勒一條雜色短鬚縧,穿一雙蹬山透土靴,擔一條過頭木拐棒,挑著個紙招兒,上寫著:“講命談天,卦金一兩。”吳用、李逵兩個打扮了,鎖上房門,離了店肆,望北京城南門來。行無一里,卻早望見城門,端的好個北京!但見:城高地險,塹闊濠深。一周回鹿角交加,四下裏排叉密佈。鼓樓雄壯,繽紛雜綵旗幡;堞道坦平,簇擺刀槍劍戟。錢糧浩大,人物繁華。東西院鼓樂喧天,南北店貨財滿地。千員猛將統層城,百萬黎民居上國。
此時天下各處盜賊生發,各州府縣俱有軍馬守把。惟此北京,是河北第一個去處;更兼又是梁中書統領大軍鎮守,如何不擺得整齊?
且說吳用、李逵兩個搖搖擺擺,卻好來到城門下,守門的約有四五十軍士,簇捧著一個把門的官人在那裏坐定。吳用嚮前施禮,軍士問道:“秀才那裏來?”吳用答道:“小生姓張,名用。這個道童姓李。江湖上賣卦營生,今來大郡,與人講命。”身邊取出假文引,教軍士看了。衆人道:“這個道童的鳥眼,恰象賊一般看人!”李逵聽得,正待要發作,吳用慌忙把頭來搖,李逵便低了頭。吳用嚮前與把門軍士陪話道:“小生一言難盡!這個道童又聾又啞,衹有一分蠻氣力;卻是家生的孩兒,沒奈何帶他出來。這廝不省人事,望乞恕罪!”辭了便行。李逵跟在背後,腳高步低,望市心裏來。吳用手中搖著鈴杵,口裏唸四句口號道:“甘羅發早子牙遲,彭祖顏回壽不齊,范丹貧窮石崇富,八字生來各有時。”吳用又道:“乃時也,運也,命也。知生,知死,知貴,知賤。若要問前程,先賜銀一兩。”說罷,又搖鈴杵。北京城內小兒約有五六十個,跟著看了笑。卻好轉到盧員外解庫門首,自歌自笑,去了復又回來,小兒們哄動。
盧員外正在解庫廳前坐地,看看那一班主管收解;只聽得街上喧哄,喚當直的問道:“如何街上熱鬧?”當直的報復:“員外,端的好笑!街上一個別處來的算命先生,在街上賣卦,要銀一兩算一命,誰人捨的。後頭一個跟的道童,且是生的滲瀨,走又走的沒樣範,小的們跟定了笑。”盧俊義道:“既出大言,必有廣學。當直的,與我請他來。”當直的慌忙去叫道:“先生,員外有請。”吳用道:“是何人請我?”當直的道:“盧員外相請。”吳用便與道童跟著轉來,揭起簾子,入到廳前,教李逵只在鵝項椅上坐定等候。吳用轉過前來,見盧員外時,那人生的如何?有滿庭芳詞爲證:目炯雙瞳,眉分八字,身軀九尺如銀。威風凜凜,儀表似天神。慣使一條棍棒,護身龍絕技無倫。京城內家傳清白,積祖富豪門。殺場臨敵處,衝開萬馬,掃退千軍。更忠肝貫日,壯氣淩雲。慷慨疏財仗義,論英名播滿乾坤。盧員外雙名俊義,綽號玉麒麟。
當時吳用嚮前施禮,盧俊義欠身答禮問道:“先生貴鄉何處?尊姓高名?”吳用答道:“小生姓張,名用,自號談天口。祖貫山東人氏,能算皇極先天數,知人生死貴賤。卦金白銀一兩,方纔算命。”盧俊義請入後堂小閣兒裏,分賓坐定。茶湯已罷,叫當直的取過白銀一兩,奉作命金:“煩先生看賤造則個。”吳用道:“請貴庚月日下算。”盧俊義道:“先生,君子問災不問福,不必道在下豪富,只求推算目下行藏則個。在下今年三十二歲,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時。”吳用取出一把鐵算子來,排在桌上,算了一回,拿起算子桌上一拍,大叫一聲“怪哉!”盧俊義失驚問道:“賤造主何吉凶?”吳用道:“員外若不見怪,當以直言。”盧俊義道:“正要先生與迷人指路,但說不妨。”吳用道:“員外這命,目下不出百日之內,必有血光之災。家私不能保守,死于刀劍之下。”盧俊義笑道:“先生差矣。盧某生于北京,長在豪富之家,祖宗無犯法之男,親族無再婚之女,更兼俊義作事謹慎,非理不爲,非財不取,如何能有血光之災?”吳用改容變色,急取原銀付還,起身便走,嗟嘆而言:“天下原來都要人阿諛諂佞!罷,罷!分明指與平川路,卻把忠言當惡言。小生告退。”盧俊義道:“先生息怒。前言特地戲耳,願聽指教。”吳用道:“小生直言,切勿見怪!”盧俊義道:“在下專聽,願勿隱匿。”吳用道:“員外貴造,一嚮都行好運。但今年時犯歲君,正交惡限。目今百日之內,屍首異處。此乃生來分定,不可逃也。”盧俊義道:“可以回避否?”吳用再把鐵算子搭了一回,便回員外道:“只除非去東南方巽地上,一千里之外,方可免此大難。雖有些驚恐,卻不傷大體。”盧俊義道:“若是免的此難,當以厚報。”吳用道:“命中有四句卦歌,小生說與員外,寫于壁上。日後應騐,方知小生靈處。”盧俊義叫取筆硯來,便去白粉壁上寫。吳用口歌四句:“蘆花叢裏一扁舟,俊傑俄從此地遊,義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難可無憂。”當時盧俊義寫罷,吳用收拾起算子,作揖便行。盧俊義留道:“先生少坐,過午了去。”吳用答道:“多蒙員外厚意,誤了小生賣卦,改日再來拜會。”抽身便起。盧俊義送到門首,李逵拿了拐棒,走出門外。吳學究別了盧俊義,引了李逵,徑出城來。回到店中,算還房宿飯錢,收拾行李包裹;李逵挑出卦牌,出離店肆,對李逵說道:“大事了也!我們星夜趕回山寨,安排圈套,準備機關,迎接盧俊義,他早晚便來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