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不說吳用、李逵還寨,卻說盧俊義自從算卦之後,寸心如割,坐立不安。也是天罡星合當聚會,聽了這算命的話,一日耐不得,便叫當直的,去喚衆主管商議事務。少刻都到,那一個爲頭管家私的主管,姓李,名固。這李固原是東京人,因來北京投奔相識不著,凍倒在盧員外門前。盧俊義救了他性命,養在家中。因見他勤謹,寫的算的,教他管顧家間事務。五年之內,直擡舉他做了都管。一應裏外家私,都在他身上,手下管著四五十個行財管干,一家內都稱他做李都管。當日大小管事之人,都隨李固來堂前聲喏。
盧員外看了一遭,便道:“怎生不見我那一個人?”說猶未了,階前走過一人來。但見:六尺以上身材,二十四五年紀,三牙掩口細髯,十分腰細膀闊。帶一頂木瓜心攢頂頭巾,穿一領銀絲紗團領白衫,繫一條蜘蛛斑紅線壓腰,著一雙土黃皮油膀夾靴。腦後一對挨獸金環,護項一枚香羅手帕,腰間斜插名人扇,鬢畔常簪四季花。
這人是北京土居人氏,自小父母雙亡,盧員外家中養的他大。爲見他一身雪練也似白肉,盧俊義叫一個高手匠人,與他刺了這一身遍體花繡,卻似玉亭柱上鋪著軟翠。若賽錦體,由你是誰,都輸與他。不則一身好花繡,更兼吹的、彈的、唱的、舞的、拆白道字、頂真續麻,無有不能,無有不會。亦是說的諸路鄉談,省的諸行百藝的市語。更且一身本事,無人比的:拿著一張川弩,只用三枝短箭,郊外落生,並不放空,箭到物落,晚間入城,少殺也有百十個蟲蟻。若賽錦標社,那裏利物,管取都是他的。亦且此人百伶百俐,道頭知尾。本身姓燕,排行第一,官名單諱個青字。北京城裏人口順,都叫他做浪子燕青。曾有一篇沁園春詞單道著燕青的好處,但見:脣若塗朱,睛如點漆,面似堆瓊。有出人英武,淩雲志氣,資稟聰明。儀表天然磊落,梁山上端的誇能。伊州古調,唱出繞梁聲,果然是藝苑專精,風月叢中第一名。聽鼓板喧雲,笙聲嘹亮,暢敘幽情。棍棒參差,揎拳飛腳,四百軍州到處驚。人都羨英雄領袖,浪子燕青。
原來這燕青是盧俊義家心腹人,也上廳聲喏了,做兩行立住。李固立在左邊,燕青立在右邊。
戶俊義開言道:“我夜來算了一命,道我有百日血光之災,只除非出去東南上一千里之外躲避。我想東南方有個去處是泰安州,那裏有東嶽泰山天齊仁聖帝金殿,管天下人民生死災厄。我一者去那裏燒炷香,消災滅罪;二者躲過這場災晦;三者做些買賣,觀看外方景致。李固,你與我覓十輛太平車子,裝十輛山東貨物,你就收拾行李,跟我去走一遭。燕青小乙看管家裏,庫房鑰匙只今日便與李固交割。我三日之內,便要起身。”李固道:“主人誤矣。常言道:‘賣卜賣卦,轉回說話。’休聽那算命的胡言亂語,只在家中,怕做甚麽?”盧俊義道:“我命中注定了,你休逆我。若有災來,悔卻晚矣。”燕青道:“主人在上,須聽小乙愚言:這一條路,去山東泰安州,正打從梁山泊邊過。近年泊內,是宋江一夥強人在那裏打家劫舍,官兵捕盜,近他不得。主人要去燒香,等太平了去。休信夜來那個算命的胡講,倒敢是梁山泊歹人,假裝做陰陽人,來煽惑主人。小乙可惜夜來不在家裏,若在家時,三言兩語,盤倒那先生,到敢有場好笑。”盧俊義道:“你們不要胡說,誰人敢來賺我!梁山泊那夥賊男女,打甚麽緊!我觀他如同草芥,兀自要去特地捉他,把日前學成武藝,顯揚于天下,也算個男子大丈夫!”
說猶未了,屏風背後走出娘子來,乃是盧員外的渾家,年方二十五歲,姓賈,嫁與盧俊義,纔方五載。娘子賈氏便道:“丈夫,我聽你說多時了。自古道:‘出外一里,不如屋裏。’休聽那算命的胡說,撇下海闊一個家業,耽驚受怕,去虎穴龍潭裏做買賣。你且只在家內,清心寡欲,高居靜坐,自然無事。”盧俊義道:“你婦人家省得甚麽?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自古禍出師人口,必主吉凶。我既主意定了,你都不得多言多語!”
燕青又道:“小人靠主人福蔭,學得些個棒法在身。不是小乙說嘴,幫著主人去走一遭,路上便有些個草寇出來,小人也敢發落的三五十個開去,留下李都管看家,小人伏侍主人走一遭。”盧俊義道:“便是我買賣上不省的,要帶李固去。他須省的,又替我大半氣力,因此留你在家看守。自有別人管帳,只教你做個樁主。”李固又道:“小人近日有些腳氣的癥候,十分走不的多路。”盧俊義聽了,大怒道:“‘養兵千日,用在一朝!’我要你跟我去走一遭,你便有許多推故。若是那一個再阻我的,教他知我拳頭的滋味。”李固嚇得面如土色,衆人誰敢再說,各自散了。
李固只的忍氣吞聲,自去安排行李:討了十輛太平車子,喚了十個腳夫,四五十拽車頭口,把行李裝上車子,行貨拴縛完備。盧俊義自去結束。第三日燒了神福,給散了家中大男小女,一個個都分付了。當晚先叫李固引兩個當直的盡收拾了出城,李固去了,娘子看了車仗,流淚而去。
次日五更,盧俊義起來沐浴罷,更換一身新衣服,吃了早膳,取出器械,到後堂裏辭別了祖先香火。臨時出門上路,分付娘子:“好生看家,多便三個月,少只四五十日便回。”賈氏道:“丈夫路上小心,頻寄書信回來。”說罷,燕青在面前拜了。盧俊義分付道:“小乙在家,凡事嚮前,不可出去三瓦兩舍打哄。”燕青道:“主人如此出行,小乙怎敢怠慢?”
盧俊義提了棍棒,出到城外。有詩一首,單道盧俊義這條好棒:掛壁懸崖欺瑞雪,撐天柱地撼狂風。雖然身上無牙爪,出水巴山秃尾龍。
李固接著,盧俊義道:“你可引兩個伴當先去。但有乾淨客店,先做下飯等候。車仗腳夫,到來便吃,省得耽擱了路程。”李固也提條桿棒,先和兩個伴當去了。盧俊義和數個當直的隨後押著車仗行,但見途中山明水秀,路闊坡平,心中懽喜道:“我若是在家,那裏見這般景致!”行了四十餘里,李固接著主人,吃點心中飯罷,李固又先去了。再行四五十里,到客店裏,李固接著車仗人馬宿食。盧俊義來到店房內,倚了棍棒,掛了氈笠兒,解下腰刀,換了鞋襪。宿食皆不必說。次日清早起來,打火做飯,衆人吃了,收拾車輛頭口,上路又行。
自此在路夜宿曉行,已經數日,來到一個客店裏宿食。天明要行,只見店小二哥對盧俊義說道:“好教官人得知:離小人店不得二十里路,正打梁山泊邊口子前過去。山上宋公明大王,雖然不害來往客人,官人須是悄悄過去,休得大驚小怪。”盧俊義聽了道:“原來如此。”便叫當直的取下了衣箱,打開鎖,去裏面提出一個包,內取出四面白絹旗。問小二哥討了四根竹竿,每一根縛起一面旗來,每面栲栳大小幾個字,寫道:慷慨北京盧俊義,遠馱貨物離鄉地。一心只要捉強人,那時方表男兒志。
李固等衆人看了,一齊叫起苦來。店小二問道:“官人莫不和山上宋大王是親麽?”盧俊義道:“我自是北京財主,卻和這賊們有甚麽親!我特地要來捉宋江這廝!”小二哥道:“官人低聲些,不要連纍小人,不是耍處!你便有一萬人馬,也近他不的。”盧俊義道:“放屁!你這廝們都和那賊人做一路!”店小二叫苦不疊,衆車腳夫都癡呆了。李固跪在地下告道:“主人可憐見衆人,留了這條性命回鄉去,強似做羅天大醮!”盧俊義喝道:“你省的甚麽!這等燕雀,安敢和鴻鵠廝並?我思量平生學的一身本事,不曾逢著買主。今日幸然逢此機會,不就這裏發賣,更待何時!我那車子上叉袋裏,已準備下一袋熟麻索。倘或這賊們當死合亡,撞在我手裏,一樸刀一個砍翻,你們衆人與我便縛在車子上。撇了貨物不打緊,且收拾車子捉人。把這賊首解上京師,請功受賞,方表我平生之願。若你們一個不肯去的,只就這裏把你們先殺了。”前面擺四輛車子,上插了四把絹旗,後面六輛車子,隨從了行。那李固和衆人,哭哭啼啼,只得依他。盧俊義取出樸刀,裝在桿棒上,三個丫兒扣牢了,趕著車子,奔梁山泊路上來。李固等見了崎嶇山路,行一步,怕一步,盧俊義只顧趕著要行。從清早起來,行到巳牌時分,遠遠地望見一座大林,有千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樹。卻好行到林子邊,只聽得一聲胡哨響,嚇的李固和兩個當直的沒躲處。盧俊義教把車仗押在一邊。車夫衆人都躲在車子底下叫苦。盧俊義喝道:“我若搠翻,你們與我便縛!”說猶未了,只見林子邊走出四五百小嘍羅來;聽得後面鑼聲響處,又有四五百小嘍羅截住後路。林子裏一聲砲響,托地跳出一籌好漢。怎地模樣?但見茜紅頭巾,金花斜裊;鐵甲鳳盔,錦衣繡襖。血染髭髯,虎威雄暴;大斧一雙,人皆嚇倒。
當下李逵手掿雙斧,厲聲高叫:“盧員外,認得啞道童麽?”盧俊義猛省,喝道:“我時常有心要來拿你這夥強盜,今日特地到此,快教宋江那廝下山投拜!倘或執迷,我片時間教你人人皆死,個個不留!”李逵呵呵大笑道:“員外你今日中了俺的軍師妙計,快來坐把交椅!”盧俊義大怒,掿著手中樸刀,來鬭李逵,李逵輪起雙斧來迎。兩個鬭不到三合,李逵托地跳出圈子外來,轉過身望林子裏便走。盧俊義挺著樸刀,隨後趕去。李逵在林木叢中東閃西躲。引得盧俊義性發,破一步,搶入林來。李逵飛奔亂松叢中去了。
盧俊義趕過林子這邊,一個人也不見了。卻待回身,只聽得松林旁邊轉出一夥人來,一個人高聲大叫:“員外不要走,認的俺麽?”盧俊義看時,卻是一個胖大和尚,身穿皂直裰,倒提鐵禪杖。盧俊義喝道:“你是那裏來的和尚!”魯智深大笑道:“灑家是花和尚魯智深。今奉軍師將令,著俺來迎接員外上山。”盧俊義焦躁,大駡:“秃驢敢如此無禮!”拈手中寶刀,直取那和尚。魯智深輪起鐵禪杖來迎。兩個鬭不到三合,魯智深撥開樸刀,回身便走。盧俊義趕將去;正趕之間,嘍羅裏走出行者武松,掄兩口戒刀,直奔將來。盧俊義不趕和尚,來鬭武松。又不到三合,武松拔步便走。盧俊義哈哈大笑:“我不趕你。你這廝們何足道哉!”說猶未了,只見山坡下一個人在那裏叫道:“盧員外,你如何省得!豈不聞‘人怕落蕩,鐵怕落爐’?哥哥定下的計策,你待走那裏去!”盧俊義喝道:“你這廝是誰!”那人笑道:“小可便是赤髮鬼劉唐。”盧俊義駡道:“草賊休走!”挺手中樸刀,直取劉唐,方纔鬭得三合,刺斜裏一個人大叫道:“好漢沒遮攔穆弘在此!”當時劉唐、穆弘兩個兩條樸刀,雙鬭盧俊義。正鬭之間,不到三合,只聽的背後腳步響。盧俊義喝聲:“著!”劉唐、穆弘跳退數步。盧俊義便轉身鬭背後的好漢,卻是撲天雕李應。三個頭領,丁字腳圍定,盧俊義全然不慌,越鬭越健。正好步鬭,只聽得山頂上一聲鑼響,三個頭領各自賣個破綻,一齊拔步去了。盧俊義又鬭得一身臭汗,不去趕他。再回林子邊,來尋車仗人伴時,十輛車子,人伴頭口,都不見了。盧俊義便嚮高阜處,四下裏打一望,只見遠遠地山坡下一夥小嘍羅,把車仗頭口趕在前面,將李固一干人,連連串串,縛在後面,鳴鑼擂鼓,解投松樹那邊去。
盧俊義望見,心如火熾,氣似煙生,提著樸刀,直趕將去。約莫離山坡不遠,只見兩籌好漢喝一聲道:“那裏去!”一個是美髯公朱仝,一個是插翅虎雷橫。盧俊義見了,高聲駡道:“你這夥草賊,好好把車仗人馬還我!”朱仝手拈長鬚大笑道:“盧員外,你還恁地不曉事?中了俺軍師妙計,便肋生雙翅,也飛不出去。快來大寨坐把交椅。”盧俊義聽了大怒,挺起樸刀,直奔二人。朱仝、雷橫各將兵器相迎。鬭不到三合,兩個回身便走。
盧俊義尋思道:“須是趕翻一個,卻纔討得車仗。”捨著性命,趕轉山坡,兩個好漢都不見了。只聽得山頂上鼓板吹簫,仰面看時,風颳起那面杏黃旗來,上面繡著“替天行道”四字。轉過來打一望,望見紅羅銷金傘下,蓋著宋江,左有吳用,右有公孫勝。一行部從二百餘人,一齊聲喏道:“員外,別來無恙!”盧俊義見了越怒,指名叫駡山上。吳用勸道:“員外且請息怒。宋公明久慕威名,特令吳某親詣門墻,迎員外上山,一同替天行道,請休見責。”盧俊義大駡:“無端草賊,怎敢賺我!”宋江背後轉過小李廣花榮,拈弓取箭,看著盧俊義喝道:“盧員外休要逞能,先教你看花榮神箭!”說猶未了,颼地一箭,正中盧俊義頭上氈笠兒的紅纓。吃了一驚,回身便走。山上鼓聲震地,只見霹靂火秦明、豹子頭林衝引一彪軍馬,搖旗呐喊,從山東邊殺出來。又見雙鞭將呼延灼、金槍手徐寧也領一彪軍馬,搖旗呐喊,從山西邊殺出來,嚇得盧俊義走投沒路。看看天色將晚,腳又疼,肚又饑,正是慌不擇路,望山僻小徑只顧走。約莫黃昏時分,煙迷遠水,霧鎖深山,星月微明,不分叢莽。正走之間,不到天盡頭,須到地盡處,看看走到鴨嘴灘頭,只一望時,都見滿目蘆花,茫茫煙水。戶俊義看見,仰天長嘆道:“是我不聽好人言,今日果有恓惶事。”
正煩惱間,只見蘆葦裏面一個漁人,搖著一隻小船出來。那漁人倚定小船叫道:“客官好大膽!這是梁山泊出沒的去處,半夜三更,怎地來到這裏!”盧俊義道:“便是我迷蹤失路,尋不著宿頭,你救我則個!”漁人道:“此間大寬轉有一個市井,卻用走三十餘里嚮開路程,更兼路雜,最是難認。若是水路去時,衹有三五里遠近。你捨得十貫錢與我,我便把船載你過去。”盧俊義道:“你若渡得我過去,尋得市井客店,我多與你些銀兩。”那漁人搖船傍岸,扶盧俊義下船,把鐵篙撐開。約行三五里水面,只聽得前面蘆葦叢中櫓聲響,一隻小船飛也似來,船上有兩個人,前面一個,赤條條地拿著一條水篙,後面那個搖著櫓。前面的人橫定篙,口裏唱著山歌道:生來不會讀詩書,且就梁山泊裏居。準備窩弓射猛虎,安排香餌釣鰲魚。
盧俊義聽得,吃了一驚,不敢做聲。又聽得右邊蘆葦叢中,也是兩個人,搖一隻小船出來。後面的搖著櫓,有咿啞之聲。前面橫定篙,口裏也唱山歌道:乾坤生我潑皮身,賦性從來要殺人。萬兩黃金渾不愛,一心要捉玉麒麟。
盧俊義聽了,只叫得苦。只見當中一隻小船,飛也似搖將來,船頭上立著一個人,倒提鐵鑽木篙,口裏亦唱著山歌道:蘆花叢裏一扁舟,俊傑俄從此地遊。義士若能知此理,反躬逃難可無憂。
歌罷,三隻船一齊唱喏。中間是阮小二,左邊是阮小五,右邊是阮小七。那三隻小船,一齊撞將來。盧俊義聽了,心內轉驚,自想又不識水性,連聲便叫漁人:“快與我攏船近岸!”那漁人哈哈大笑,對盧俊義說道:“上是青天,下是綠水。我生在潯陽江,來上梁山泊,三更不改名,四更不改姓,綽號混江龍李俊的便是!員外若還不肯降時,枉送了你性命!”盧俊義大驚,喝一聲說道:“不是你,便是我!”拿著樸刀,望李俊心窩裏搠將來,李俊見樸刀搠將來,拿定棹牌,一個背抛筋斗,撲通的翻下水去了,那隻船滴溜溜在水面上轉,樸刀又搠將下水去了。
只見船尾一個人從水底下鑽出來,叫一聲,乃是浪裏白跳張順,把手挾住船梢,腳踏水浪,把船只一側,船底朝天,英雄落水。正是鋪排打鳳牢龍計,坑陷驚天動地人。畢竟盧俊義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這盧俊義雖是了得,卻不會水,被浪裏白跳張順排翻了船,倒撞下水去。張順卻在水底下攔腰抱住,又鑽過對岸來,搶了樸刀。張順把盧俊義直奔岸邊來。早點起火把,有五六十人在那裏等,接上岸來,團團圍住,解了腰刀,盡脫下濕衣服,便要將索綁縛。只見神行太保戴宗傳令,高叫將來:“不得傷犯了盧員外貴體!”隨即差人將一包袱錦衣繡襖與盧俊義穿著。八個小嘍羅,擡過一乘轎來,扶盧員外上轎便行。只見遠遠地,早有二三十對紅紗燈籠,照著一簇人馬,動著鼓樂,前來迎接。爲頭宋江、吳用、公孫勝,後面都是衆頭頜,一齊下馬。盧俊義慌忙下轎。宋江先跪,後面衆頭領排排地都跪下。盧俊義亦跪下還禮道:“既被擒捉,願求早死!”宋江大笑,說道:“且請員外上轎。”衆人一齊上馬,動著鼓樂,迎上三關,直到忠義堂前下馬。請盧俊義到廳上,明晃晃地點著燈燭。宋江嚮前陪話道:“小可久聞員外大名,如雷貫耳。今日幸得拜識,大慰平生。卻纔衆兄弟甚是冒瀆,萬乞恕罪。”吳用上前說道:“昨奉兄長之命,特令吳某親詣門墻,以賣卦爲由,賺員外上山,共聚大義,一同替天行道。”
宋江便請盧員外坐第一把交椅。盧俊義答禮道:“不才無識無能,誤犯虎威,萬死尚輕,何故相戲?”宋江陪笑道:“怎敢相戲。實慕員外威德,如饑如渴。萬望不棄鄙處,爲山寨之主,早晚共聽嚴命。”盧俊義回說:“寧就死亡,實難從命。”吳用道:“來日卻又商議。”當時置備酒食管待。盧俊義無計奈何,只得飲了幾杯,小嘍羅請去後堂歇了。
次日,宋江殺羊宰馬,大排筵宴,請出盧員外來赴席,再三再四,謙讓在中間裏坐了。酒至數巡,宋江起身把盞,陪話道:“夜來甚是衝撞,幸望寬恕。雖然山寨窄小,不堪歇馬,員外可看‘忠義’二字之面,宋江情願讓位,休得推卻。”盧俊義答道:“頭領差矣!小可身無罪纍,頗有些少家私。生爲大宋人,死爲大宋鬼,寧死實難聽從。”吳用並衆頭領一個個說,盧俊義越不肯落草。吳用道:“員外既然不肯,難道逼勒?只留得員外身,留不得員外心。只是衆弟兄難得員外到此,既然不肯入夥,且請小寨略住數日,卻送還宅。”盧俊義道:“小可在此不妨,只恐家中老小,不知這般的消息。”吳用道:“這事容易,先教李固送了車仗回去,員外遲去幾日,卻何妨?”吳用問道:“李都管,你的車仗貨物都有麽?”李固應道:“一些兒不少。”宋江叫取兩個大銀把與李固,兩個小銀打發當直的,那十個車腳,共與他白銀十兩。衆人拜謝。盧俊義分付李固道:“我的苦,你都知了。你回家中,說與娘子不要憂心。我過三五日便回也。”李固只要脫身,滿口應說:“但不妨事。”辭了便下忠義堂去。吳用隨即便起身說道:“員外寬心少坐,小生發送李都管下山,便來也。”
吳用只推發送李固,卻先到金沙灘等候。少刻,李固和兩個當直的,並車仗、頭口、人伴都下山來。吳用將引五百小嘍羅圍在兩邊,坐在柳陰樹下,便喚李固近前說道:“你的主人,已和我們商議定了,今坐第二把交椅。此乃未曾上山時,預先寫下四句反詩在家裏壁上。我教你們知道,壁上二十八個字,每一句包著一個字。‘蘆花蕩裏一扁舟’,包個‘盧’字;‘俊傑那能此地遊’,包個‘俊’字;‘義士手提三尺劍’,包個‘義’字;‘反時須斬逆臣頭’,包個‘反’字。這四句詩,包藏‘盧俊義反’四字。今日上山,你們怎知?本待把你衆人殺了,顯得我梁山泊行短。今日放你們星夜自回去,休想望你主人回來!”李固等只顧下拜。吳用教把船送過渡口。一行人上路,奔回北京。正是鰲魚脫卻金鈎去,擺尾搖頭更不回。
話分兩處。不說李固等歸家,且說吳用回到忠義堂上,再入酒席,用巧言說誘盧俊義,筵會直到二更方散。次日,山寨裏再排筵會慶賀,盧俊義說道:“感承衆頭領好意相留,只是小可度日如年,今日告辭。”宋江道:“小可不才,幸識員外,來日宋江體已聊備小酌,對面論心一會,勿請推卻。”又過了一日。明日宋江請,後日吳用請,大後日公孫勝請。話休絮繁,三十餘個上廳頭領,每日輪一個做筵席。光陰荏苒,日月如梭,早過一月有餘。盧俊義尋思,又要告別。宋江道:“非是不留員外,爭奈急急要回。來日忠義堂上,安排薄酒送行。”
次日,宋江又體己送路,只見衆頭領都道:“俺哥哥敬員外十分,俺等衆人當敬員外十二分!偏我哥哥筵席便吃,‘塼兒何厚,瓦兒何薄!’”李逵在內大叫道:“我捨著一條性命,直往北京請得你來,卻不吃我弟兄們筵席,我和你眉尾相結,性命相撲!”吳學究大笑道:“不曾見這般請客的,甚是粗鹵。員外休怪,見他衆人薄意,再住幾時。”不覺又過了四五日,盧俊義堅意要行。只見神機軍師朱武,將引一班頭領,直到忠義堂上開話道:“我等雖是以次弟兄,也曾與哥哥出氣力,偏我們酒中藏著毒藥?盧員外若是見怪,不肯吃我們的,我自不妨,只怕小兄弟們做出事來,悔之晚矣。”吳用起身便道:“你們都不要煩惱,我與你央及員外,再住幾時,有何不可。常言道:‘將酒勸人,終無惡意。’”盧俊義抑衆人不過,只得又住了幾日。——前後卻好三五十日。自離北京,是五月的話,不覺在梁山泊早過了兩個多月。但見金風浙浙,玉露泠泠,又早是中秋節近。盧俊義思想歸期,對宋江訴說。宋江見盧俊義思歸苦切,便道:“這個容易,來日金沙灘送別。”盧俊義大喜。有詩爲證:一別家山歲月賒,寸心無日不思家。此身恨不生雙翼,欲借天風過水涯。
次日,還把舊時衣裳刀棒送還員外,一行衆頭領都送下山。宋江把一盤金銀相送。盧俊義推道:“非是盧某說口,金帛錢財,家中頗有,但得到北京盤纏足矣。賜與之物,決不敢受。”宋江等衆頭領直送過金沙灘,作別自回,不在話下。
不說宋江回寨,只說盧俊義拽開腳步,星夜奔波,行了旬日,到得北京。日已薄暮,趕不入城,就在店中歇了一夜。次日早晨,盧俊義離了村店,飛奔入城。尚有一里多路,只見一人頭巾破碎,衣裳藍褸,看著盧俊義納頭便拜。盧俊義擡眼看時,卻是浪子燕青,便問:“小乙,你怎地這般模樣?”燕青道:“這裏不是說話處。”盧俊義轉過土墻側首,細問緣故。燕青說道:“自從主人去後,不過半月,李固回來,對娘子說道:‘主人歸順了梁山泊宋江,坐了第二把交椅。’當時便去官司首告了。他已和娘子做了一路,嗔怪燕青違拗,將我趕逐出門。將一應衣服盡行奪了,趕出城外。更兼分付一應親戚相識,但有人安著燕青在家歇的,他便捨半個家私和他打官司,因此無人敢著小乙。在城中安不得身,只得來城外求乞度日,權在菴內安身。正要往梁山泊尋見主人,又不敢造次。若主人果自泊裏來,可聽小乙言語,再回梁山泊去,別做個商議。若入城中,必中圈套。”盧俊義喝道:“我的娘子不是這般人,你這廝休來放屁!”燕青又道:“主人腦後無眼,怎知就裏?主人平昔只顧打熬氣力,不親女色。娘子舊日和李固原有私情,今日推門相就,做了夫妻。主人若去,必遭毒手!”盧俊義大怒,喝駡燕青道:“我家五代在北京住,誰不識得?量李固有幾顆頭,敢做恁般勾當?莫不是你做出歹事來,今日倒來反說!我到家中問出虛實,必不和你干休!”燕青痛哭,拜倒地下,拖住主人衣服。盧俊義一腳踢倒燕青,大踏步便入城來。
奔到城內,徑入家中,只見大小主管都吃一驚。李固慌忙前來迎接,請到堂上,納頭便拜。盧俊義便問:“燕青安在?”李固答道:“主人且休問端的,一言難盡!只怕發怒,待歇息定了卻說。”賈氏從屏風後哭將出來。盧俊義說道:“娘子休哭,且說燕小乙怎地來。”賈氏道:“丈夫且休問,慢慢地卻說。”盧俊義心中疑慮,定死要問燕青來歷。李固便道:“主人且請換了衣服,吃了早膳,那時訴說不遲。”一邊安排飯食與盧員外吃。方纔舉箸,只聽得前門後門喊聲齊起,二三百個做公的搶將入來。盧俊義驚得呆了,就被做公的綁了,一步一棍,直打到留守司來。
其時梁中書正坐公廳。左右兩行,排列狼虎一般公人七八十個,把盧俊義拿到當面。賈氏和李固也跪在側邊。廳上梁中書大喝道:“你這廝是北京本處百姓良民,如何卻去投降梁山泊落草,坐了第二把交椅?如今倒來裏勾外連,要打北京!今被擒來,有何理說!”盧俊義道:“小人一時愚蠢,被梁山泊吳用假做賣卦先生來家,口出訛言,煽惑良心,掇賺到梁山泊,軟監了兩個多月。今日幸得脫身歸家,並無歹意,望恩相明鏡。”梁中書喝道:“如何說得過!你在梁山泊中,若不通情,如何住了許多時!現放著你的妻子並李固告狀出首,怎地是虛?”李固道:“主人既到這裏,招伏了罷。家中壁上現寫下藏頭反詩,便是老大的證見,不必多說。”賈氏道:“不是我們要害你,只怕你連纍我。常言道:‘一人造反,九族全誅!’”盧俊義跪在廳下,叫起屈來。李固道:“主人不必叫屈,是真難滅,是假易除。早早招了,免致吃苦。”賈氏道“丈夫,虛事難入公門,實事難以抵對。你若做出事來,送了我的性命。不奈有情皮肉,無情杖子。你便招了,也只吃得有數的官司。”李固上下都使了錢,張孔目廳上稟說道:“這個頑皮賴骨,不打如何肯招!”梁中書道:“說的是!”喝叫一聲:“打!”左右公人把盧俊義捆翻在地,不由分說,打的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昏暈去了三四次。盧俊義打熬不過,仰天嘆曰:“是我命中合當橫死,我今屈招了罷!”張孔目當下取了招狀,討一面一百斤死囚枷釘了,押去大牢裏監禁。府前府後看的人,都不忍見。當日推入牢門,吃了三十殺威棒,押到庭心內,跪在面前。獄子炕上坐著那個兩院押牢節級,帶管劊子,把手指道:“你認的我麽?”盧俊義看了,不敢則聲。那人是誰,有詩爲證:兩院押牢稱蔡福,堂堂儀表氣淩雲。腰間緊繫青鸞帶,頭上高懸墊角巾。行刑問事人傾膽,使索施枷鬼斷魂。滿郡誇稱鐵臂膊,殺人到處顯精神。
這兩院押獄兼充行刑劊子姓蔡名福,北京土居人氏。因爲他手段高強,人呼他爲鐵臂膊。旁邊立著一個嫡親兄弟,叫做蔡慶,有詩爲證:押獄叢中稱蔡慶,眉濃眼大性剛強。茜紅衫上描溪鸂鷘,茶褐衣中繡木香。曲曲領沿深染皂,飄飄博帶淺塗黃。金環燦爛頭巾小,一朵花枝插鬢旁。
這個小押獄蔡慶,生來愛帶一枝花,河北人順口,都叫他做一枝花蔡慶。那人拄著一條水火棍,立在哥哥側邊。蔡福道:“你且把這個死囚帶在那一間牢裏,我家去走一遭便來。”蔡慶把盧俊義自帶去了。
蔡福起身,出離牢門來,只見司前墻下轉過一個人來,手裏提個飯罐,面帶憂容。蔡福認的是浪子燕青。蔡福問道:“燕小乙哥,你做甚麽?”燕青跪在地下,擎著兩行眼淚告道:“節級哥哥,可憐見小人的主人盧員外吃屈官司,又無送飯的錢財!小人城外叫化得這半罐子飯權與主人充饑。節級哥哥怎地做個方便。”說罷,淚如雨下,拜倒在地。蔡福道:“我知此事,你自去送飯把與他吃。”燕青拜謝了,自進牢裏去送飯。
蔡福轉過州橋來,只見一個茶博士叫住唱喏道:“節級,有個客人在小人茶房內樓上,專等節級說話。”蔡福來到樓上看時,卻是主管李固。各施禮罷,蔡福道:“主管有何見教?”李固道:“奸不廝瞞,俏不廝欺,小人的事,都在節級肚裏。今夜晚間,只要光前絕後。無甚孝順,五十兩蒜條金在此,送與節級。廳上官吏,小人自去打點。”蔡福笑道:“你不見正廳戒石上刻著‘下民易虐,上蒼難欺’。你那瞞心昧己勾當,怕我不知!你又佔了他家私,謀了他老婆,如今把五十兩金子與我結果了他性命。日後提刑官下馬,我吃不的這等官司。”李固道:“只是節級嫌少,小人再添五十兩。”蔡福道:“李固,你割貓兒尾,拌貓兒飯!北京有名恁地一個盧員外,只值得這一百兩金子?你若要我倒地他,不是我詐你,只把五百兩金子與我。”李固便道:“金子有在這裏,便都送與節級,只要今夜晚些成事。”蔡福收了金子,藏在身邊,起身道:“明日早來扛屍。”李固拜謝,懽喜去了。
蔡福回到家裏,卻纔進門,只見一人揭起蘆簾,隨即入來,那人叫聲:“蔡節級相見。”蔡福看時,但見那一個人生得十分標緻,且是打扮得整齊,身穿鴉翅青團領,腰繫羊脂玉鬧妝,頭帶鵔艤冠,足躡珍珠履。那人進得門,看著蔡福便拜。蔡福慌忙答禮,便問道:“官人高姓?有何見教?”那人道:“可借裏面說話。”蔡福便請入來一個商議閣裏,分賓坐下。那人開話道:“節級休要吃驚。在下便是滄州橫海郡人氏,姓柴,名進,大周皇帝嫡派子孫,綽號小旋風的便是。只因好義疏財,結識天下好漢,不幸犯罪,流落梁山泊。今奉宋公明哥哥將令差遣前來,打聽盧員外消息。誰知被賍官污吏、淫婦奸夫通情陷害,監在死囚牢裏,一命懸絲,盡在足下之手。不避生死,特來到宅告知,如是留得盧員外性命在世,佛眼相看,不忘大德。但有半米兒差錯,兵臨城下,將至濠邊,無賢無愚,無老無幼,打破城池,盡皆斬首!久聞足下是個仗義全忠的好漢,無物相送,今將一千兩黃金薄禮在此。倘若要捉柴進,就此便請繩索,誓不皺眉。”蔡福聽罷,嚇得一身冷汗,半晌答應不的。柴進起身道:“好漢做事,休要躊躇,便請一決。”蔡福道:“且請壯士回步,小人自有措置。”柴進便拜道:“既蒙語諾,當報大恩。”出門喚個從人,取出黃金,遞與蔡福,唱個喏便走。外面從人,乃是神行太保戴宗,又是一個不會走的!
蔡福得了這個消息,擺撥不下。思量半晌,回到牢中,把上項的事,卻對兄弟說了一遍。蔡慶道:“哥哥生平最會斷決,量這些小事,有何難哉?常言道:‘殺人須見血,救人須救徹!’既然有一千兩金子在此,我和你替他上下使用。梁中書、張孔目,都是好利之徒,接了賭賂,必然周全盧俊義性命。葫蘆提配將出去,救得救不得,自有他梁山泊好漢,俺們干的事便了也。”蔡福道:“兄弟這一論,正合我意。你且把盧員外安頓好處,早晚把些好酒食將息他,傳個消息與他。”蔡福、蔡慶兩個商議定了,暗地裏把金子買上告下,關節已定。
次日,李固不見動靜,前來蔡福家催並。蔡慶回說:“我們正要下手結果他,中書相公不肯,已有人分付,要留他性命。你自去上面使用,囑付下來,我這裏何難?”李固隨即又央人去上面使用。中間過錢人去囑托,梁中書道:“這是押牢節級的勾當,難道教我下手?過一兩日,教他自死。”兩下裏廝推,張孔目已得了金子,只管把文案拖延了日期。
蔡福就裏又打關節,教及早發落。張孔目將了文案來稟。梁中書道:“這事如何決斷?”張孔目道:“小吏看來,盧俊義雖有原告,卻無實跡。雖是在梁山泊住了許多時,這個是扶同詿誤,難問真犯。脊杖四十,刺配三千里,不知相公意下如何?”梁中書道:“孔目見得極明,正與下官相合。”隨喚蔡福牢中取出盧俊義來,就當廳除了長枷,讀了招狀文案,決了四十脊杖,換一具二十斤鐵葉盤頭枷,就廳前釘了;便差董超、薛霸管押前去,直配沙門島。原來這董超、薛霸自從開封府做公人,押解林衝去滄州路上害不得林衝,回來被高太尉尋事,刺配北京。梁中書因見他兩個能干,就留在留守司勾當。今日又差他兩個監押盧俊義。
當下董超、薛霸領了公文,帶了盧員外,離了州衙;把盧俊義監在使臣房裏,各自歸家,收拾行李包裹,即便起程。詩曰:不親女色丈夫身,爲甚離家憶內人?誰料室中獅子吼,卻能斷送玉麒麟!
且說李固得知,只叫得苦。便叫人來請兩個防送公人說話。董超,薛霸到得那裏酒店內,李固接著,請至閣兒裏坐下,一面鋪排酒食管待。三杯酒罷,李固開言說道:“實不相瞞,盧員外是我仇家。如今配去沙門島,路途遙遠,他又沒一文,教你兩個空費了盤纏。急待回來,也得三四個月。我沒甚的相送,兩錠大銀,權爲壓手。多只兩程,少無數里,就僻靜去處結果了他性命,揭取臉上金印回來表證,教我知道,每人再送五十兩蒜條金與你。你們只動得一張文書,留守司房裏,我自理會。”董超、薛霸兩兩相覷,沉吟了半晌。見了兩個大銀,如何不起貪心。董超道:“只怕行不得。”薛霸便道:“哥哥,這李官人也是個好男子,我們也把這件事結識了他。若有急難之處,要他照管。”李固道:“我不是忘恩失義的人,慢慢地報答你兩個。”
董超、薛霸收了銀子,相別歸家,收拾包裹,連夜起身。盧俊義道:“小人今日受刑,杖瘡疼痛,容在明日上路。”薛霸駡道:“你便閉了鳥嘴!老爺自晦氣,撞著你這窮神!沙門島往回六千里有餘,費多少盤纏!你又沒一文,教我們如何布擺!”盧俊義訴道:“念小人負屈含冤,上下看覷則個。”董超駡道:“你這財主們閒常一毛不拔,今日天開眼,報應得快!你不要怨悵,我們相幫你走。”盧俊義忍氣吞聲,只得走動。行出東門,董超、薛霸把衣包雨傘都掛在盧員外枷頭上。盧員外一生財主,今做了囚人,無計奈何。那堪又值晚秋天氣,紛紛黃葉墜,對對塞鴻飛,憂悶之中,只聽的橫笛之聲。正是:誰家玉笛弄秋清,撩亂無端惱客情。自是斷腸聽不得,非干吹出斷腸聲。
兩個公人,一路上做好做惡,管押了行。看看天色傍晚,約行了十四五里,前面一個村鎮,尋覓客店安歇。當時小二哥引到後面房裏,安放了包裹,薛霸說道:“老爺們苦殺是個公人,那裏倒來伏侍罪人。你若要飯吃,快去燒火!”盧俊義只得帶著枷,來到廚下,問小二哥討了個草柴,縛做一塊,來竈前燒火。小二哥替他淘米做飯,洗刷碗盞。盧俊義是財主出身,這般事卻不會做。草柴火把又濕,又燒不著,一齊滅了,甫能盡力一吹,被灰眯了眼睛。董超又喃喃訥訥地駡。做得飯熟,兩個都盛去了,盧俊義並不敢討吃。兩個自吃了一回,剩下些殘湯冷飯,與盧俊義吃了。薛霸又不住聲駡了一回。吃了晚飯,又叫盧俊義去燒腳湯。等得湯滾,盧俊義方敢去房裏坐地。兩個自洗了腳。掇一盆百煎滾湯,賺盧俊義洗腳。方纔脫得草鞋,被薛霸扯兩條腿,納在滾湯裏,大痛難禁。薛霸道:“老爺伏侍你,顛倒做嘴臉!”兩個公人自去炕上睡了。把一條鐵索,將盧員外鎖在房門背後,聲喚到四更,兩個公人起來,叫小二哥做飯。自吃飽了,收拾包裹要行。盧俊義看腳時,都是潦漿泡,點地不得。
當日秋雨紛紛,路上又滑。盧俊義一步一攧。薛霸拿起水火棍,攔腰便打。董超假意去勸,一路上埋冤叫苦。離了村店,約行了十餘里,到一座大林,盧俊義道:“小人其實捱不動了,可憐見權歇一歇!”兩個公人帶入林子來,正是東方漸明,未有人行。薛霸道:“我兩個起得早了,好生困倦,欲要就林子裏睡一睡,只怕你走了。”盧俊義道:“小人插翅也飛不去。”薛霸道:“莫要著你道兒,且等老爺縛一縛。”腰間解下麻索來,兜住盧俊義肚皮,去那松樹上只一勒,反拽過腳來,綁在樹上。薛霸對董超道:“大哥,你去林子外立著,若有人來撞著,咳嗽爲號。”董超道:“兄弟,放手快些個。”薛霸道:“你放心去看著外面。”說罷,拿起水火棍,看著盧員外道:“你休怪我兩個,你家主管李固,教我們路上結果你。便到沙門島,也是死。不如及早打發了你!陰司地府,不要怨我們。明年今日,是你周年。”盧俊義聽了,淚如雨下,低頭受死。薛霸兩隻手拿起水火棍,望著盧員外腦門上劈將下來。董超在外面,只聽得一聲撲地響,慌忙走入林子裏來看時,盧員外依舊縛在樹上,薛霸倒仰臥樹下,水火棍撇在一邊。董超道:“卻又作怪!莫不是他使的力猛,倒吃一交?”仰著臉四下裏看時,不見動靜。薛霸口裏出血,心窩裏露出三四寸長一枝小小箭桿。卻待要叫,只見東北角樹上坐著一個人,聽的叫聲:“著!”撒手響處,董超脖項上早中了一箭,兩腳蹬空,撲地也倒了。
那人托地從樹上跳將下來,拔出解腕尖刀,割斷繩索,劈碎盤頭枷,就樹邊抱住盧員外,放聲大哭。盧俊義開眼看時,認得是浪子燕青,叫道:“小乙,莫不是魂魄和你相見麽?”燕青道:“小乙直從留守司前跟定這廝兩個。見他把主人監在使臣房裏,又見李固請去說話,小乙疑猜這廝們要害主人,連夜直跟出城來。主人在村店裏時,小乙伏侍在外頭,比及五更裏起來,小乙先在這裏等候。想這廝們必來這林子裏下手。被我兩弩箭結果了他兩個,主人見麽?”這浪子燕青那把弩弓,三枝快箭,端的是百發百中。怎見得弩箭好處:弩樁勁裁烏木,山根對嵌紅牙。撥手輕襯水晶,弦索半抽金線。背纏錦袋,彎彎如秋月未圓;穩放雕翎,急急似流星飛迸。
盧俊義道:“雖是你強救了我性命,卻射死這兩個公人,這罪越添得重了,待走那裏去的是?”燕青道:“當初都是宋公明苦了主人,今日不上梁山泊時,別無去處。”盧俊義道:“只是我杖瘡發作,腳皮破損,點地不得。”燕青道:“事不宜遲,我背著主人去。”便去公人身邊,搜出銀兩,帶著弩弓,插了腰刀,拿了水火棍,背著盧俊義,一直望東邊行走。不到十數里,早馱不動,見一個小小村店,入到裏面,尋房安下;買些酒肉,權且充饑。兩個暫時安歇這裏。
卻說過往人看見林子裏射死兩個公人在彼,近處社長報與里正得知,卻來大名府裏首告。隨即差官下來檢騐,卻是留守司公人董超、薛霸。回復梁中書,著落大名府緝捕觀察,限了日期,要捉兇身。做公的人都來看了:“論這弩箭,眼見得是浪子燕青的。”事不宜遲,一二百做公的分頭去,一到處貼了告示,說那兩個模樣,曉諭遠近村坊道店,市鎮人家,挨捕捉拿。卻說盧俊義正在村店房中將息杖瘡,又走不動,只得在那裏且住。店小二聽得有殺人公事,村坊裏排頭說來,畫兩個模樣。小二見了,連忙去報本處社長:“我店裏有兩個人,好生腳叉,不知是也不是。”社長轉報做公的去了。
卻說燕青爲無下飯,拿了弩子,去近邊處尋幾個蟲蟻吃;卻待回來,只聽得滿村裏發喊。燕青躲在樹林裏張時,看見一二百做公的,槍刀圍定,把盧俊義縛在車子上,推將過去。燕青要搶出去救時,又無軍器,只叫得苦。尋思道:“若不去梁山泊報與宋公明得知,叫他來救,卻不是我誤了主人性命?”
當時取路,行了半夜,肚裏又饑,身邊又沒一文。走到一個土岡子上,叢叢雜雜,有些樹木,就林子裏睡到天明。心中憂悶,只聽得樹枝上喜雀咶咶噪噪,尋思道:“若是射得下來,村坊人家討些水,煮瀑得熟,也得充饑。”走出林子外,擡頭看時,那喜雀朝著燕青噪。燕青輕輕取出弩弓,暗暗問天買卦,望空祈禱,說道:“燕青衹有這一隻箭了。若是救的主人性命,箭到處,靈雀墜空;若是主人命運合休,箭到,靈雀飛去。”搭上箭,叫聲:“如意子,不要誤我!”弩子響處,正中喜雀後尾,帶了那枝箭,直飛下岡子去。燕青大踏步趕下岡子去,不見了喜雀。正尋之間,只見兩個人從前面走來。怎生打扮?但見前頭的,帶頂豬嘴頭巾,腦後兩個金裹銀環,上穿香皂羅衫,腰繫銷金搭膊,穿半膝軟襪麻鞋,提一條齊眉棍棒。後面的,白范陽遮塵笠子,茶褐攢線袖衫。腰繫緋紅纏袋,腳穿踢土皮鞋,背了衣包,提條短棒,跨口腰刀。
這兩個來的人,正和燕青打個肩廝拍。燕青轉回身,看了這兩個,尋思道:“我正沒盤纏,何不兩拳打倒兩個;奪了包裹,卻好上梁山泊。”揣了弩弓,抽身回來。這兩個低著頭只顧走。燕青趕上,把後面帶氈笠兒的後心一拳,撲地打倒;卻待拽拳再打那前面的,反被那漢子手起棒落,正中燕青左腿,打翻在地。後面那漢子爬將起來,踏住燕青,掣出腰刀,劈面門便剁。燕青大叫道:“好漢,我死不妨,卻誰爲主人報信!”那漢便不下刀,收住了手,提起燕青問道:“你這廝報甚麽音信?”燕青道:“你問我待怎地?”那前面的好漢把燕青手一拖,卻露出手腕上花繡,慌忙問道:“你不是盧員外家甚麽浪子燕青?”燕青想道:“左右是死,索性說了,教他捉去,和主人陰魂做一處!”便道:“我正是盧員外家浪子燕青。今要上梁山泊報信,教宋公明救我主人則個。”二人見說,呵呵大笑,說道:“早是不殺了你,原來正是燕小乙哥!你認得我兩個麽?”穿皂的不是別人,梁山泊頭領病關索楊雄,後面的便是拚命三郎石秀。楊雄道:“我兩個今奉哥哥將令,差往北京,打聽盧員外消息。軍師與戴院長亦隨後下山,專候通報。”燕青聽得是楊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對兩個說了。楊雄道:“既是如此說時,我和燕青上山寨,報知哥哥,別做個道理。你可自去北京,打聽消息,便來回報。”石秀道:“最好。”便把包裹與燕青背了,跟著楊雄,連夜上梁山泊來。見了宋江,燕青把上項事備細說了一遍。宋江大驚,便會衆頭領商議良策。
且說石秀只帶自己隨身衣服,來到北京城外,天色已晚,入不得城,就城外歇了一宿。次日早飯罷,入得城來,但見人人嗟嘆,個個傷情。石秀心疑。來到市心裏,只見人家閉戶關門,石秀問市戶人家時,只見一個老丈回言道:“客人,你不知我這北京有個盧員外,等地財主。因被梁山泊賊人擄掠前去,逃得回來,倒吃了一場屈官司,疊配去沙門島,又不知怎地路上壞了兩個公人。昨夜拿來,今日午時三刻,解來這裏市曹上斬他,客人可看一看。”
石秀聽罷,走來市曹上看時,十字路口,是個酒樓,石秀便來酒樓上,臨街佔個閣兒坐了。酒保前來問道:“客官,還是請人,只是獨自酌杯?”石秀睜著怪眼說道:“大碗酒,大塊肉,只顧賣來,問甚麽鳥!”酒保倒吃了一驚。打兩角酒,切一大盤牛肉將來。石秀大碗大塊,吃了一回。坐不多時,只聽得樓下街上熱鬧,石秀便去樓窻外看時,只見家家閉戶,鋪鋪關門。酒保上樓來道:“客官醉也?樓下出公事,快算了酒錢,別處去回避!”石秀道:“我怕甚麽鳥!你快走下去,莫要討老爺打!”酒保不敢做聲,下樓去了。不多時,只見街上鑼鼓喧天價來。但是兩聲破鼓響,一棒碎鑼鳴。皂纛旗招展如雲,柳葉槍交加似雪。犯由牌前引,白混棍後隨。押牢節級猙獰,仗刃公人猛勇。高頭馬上,監斬官勝似活閻羅;刀劍林中,掌法吏猶如追命鬼。可憐十字街心裏,要殺含冤負屈人!
石秀在樓窻外看時,十字路口,周回圍住法場,十數對刀棒劊子,前排後擁,把盧俊義綁押到樓前跪下。鐵臂膊蔡福拿著法刀;一枝花蔡慶扶著枷梢,說道:“盧員外,你自精細看,不是我弟兄兩個救你不的,事做拙了。前面五聖堂裏,我已安排下你的坐位了,你可一魂去那裏領受。”說罷,人叢裏一聲叫道:“午時三刻到了!”一邊開枷,蔡慶早拿住了頭,蔡福早掣出法刀在手。當案孔目高聲讀罷犯由牌,衆人齊和一聲。樓上石秀,只就那一聲和裏,掣著腰刀在手,應聲大叫:“梁山泊好漢全夥在此!”蔡福、蔡慶撇了盧員外,扯了繩索先走。石秀從樓上跳將下來,手舉鋼刀,殺人似砍瓜切菜,走不疊的,殺翻十數個;一隻手拖住盧俊義,投南便走。
原來這石秀不認得北京的路,更兼盧員外驚得呆了,越走不動。梁中書聽得報來大驚,便點帳前頭目,引了人馬,分頭去把城四門關上;差前後做公的,合將攏來。隨你好漢英雄,怎出高城峻壘?正是分開陸地無牙爪,飛上青天欠羽毛。畢竟盧員外同石秀當下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石秀和盧俊義兩個在城內走投沒路,四下裏人馬合來,衆做公的把撓鈎搭住,套索絆翻。可憐悍勇英雄,方信寡不敵衆。兩個當下盡被捉了,解到梁中書面前,叫押過劫法場的賊來。石秀押在廳下,睜圓怪眼,高聲大駡:“你這敗壞國家害百姓的賊,我聽著哥哥將令,早晚便引軍來,打你城子,踏爲平地,把你砍做三截!先教老爺來和你們說知。”石秀在廳前千賊萬賊價駡,廳上衆人都唬呆了。梁中書聽了,沉吟半晌,叫取大枷來,且把二人枷了,監放死囚牢裏,分付蔡福在意看管,休教有失。蔡福要結識梁山泊好漢,把他兩個做一處牢裏關著,每日好酒好肉與他兩個吃。因此不曾吃苦,倒將養得好了。卻說梁中書喚本州新任王太守當廳發落,就城中計點被傷人數。殺死的有七八十個,跌傷頭面、磕損皮膚、撞折腿腳者,不計其數。報名在官,梁中書支給官錢,醫治燒化了當。次日,城裏城外報說將來:“收得梁山泊沒頭帖子數十張,不敢隱瞞,只得呈上。”梁中書看了,嚇得魂飛天外,魄散九霄。帖子上寫道:“梁山泊義士宋江,仰示大名府,布告天下:今爲大宋朝濫官當道,污吏專權,毆死良民,塗炭萬姓。北京盧俊義乃豪傑之士,今者啟請上山,一同替天行道。如何妄徇奸賄,殺害善良!特令石秀先來報知,不期俱被擒捉。如是存得二人性命,獻出淫婦奸夫,吾無侵擾。倘若故傷羽翼,屈壞股肱,便當拔寨興師,同心雪恨,大兵到處,玉石俱焚。勦除奸詐,殄滅愚頑。天地咸扶,鬼神共佑。談笑入城,並無輕恕。義夫節婦,孝子順孫,好義良民,清慎官吏,切勿驚惶,各安職業。諭衆知悉。”
當時梁中書看了沒頭告示,便喚王太守到來商議:“此事如何剖決?”王太守是個善懦之人,聽得說了這話,便稟梁中書道:“梁山泊這一夥,朝廷幾次尚且收捕他不得,何況我這裏一郡之力?倘若這亡命之徒引兵到來,朝廷救兵不疊,那時悔之晚矣!若論小官愚意:且姑存此二人性命,一面寫表申奏朝廷;二即奉書呈上蔡太師恩相知道;三者可教本處軍馬出城下寨,提備不虞。如此,可保北京無事,軍民不傷。若將這兩個一時殺壞,誠恐寇兵臨城,一者無兵解救,二者朝廷見怪,三乃百姓驚慌,城中擾亂,深爲未便。”梁中書聽了道:“知府言之極當。”先喚押牢節級蔡福來,便道:“這兩個賊徒,非同小可。你若是拘束得緊,誠恐喪命;若教你寬鬆,又怕他走了。你弟兄兩個,早早晚晚,可緊可慢,在意堅固管候發落,休得時刻怠慢。”蔡福聽了,心中暗喜:“如此發放,正中下懷。”領了鈎旨,自去牢中安慰他兩個,不在話下。
只說梁中書便喚兵馬都監大刀聞達、天王李成兩個,都到廳前商議。梁中書備說梁山泊沒頭告示,王太守所言之事。兩個都監聽罷,李成便道:“量這夥草寇,如何敢擅離巢穴?相公何必有勞神思?李某不才,食祿多矣,無功報德,願施犬馬之勞,統領軍卒,離城下寨。草寇不來,別作商議。如若那夥強寇,年衰命盡,擅離巢穴,領衆前來,不是小將誇口,定令此賊片甲不回!”梁中書聽了大喜,隨即取金花繡緞,賞勞二將。兩個辭謝,別了梁中書,各回營寨安歇。
次日,李成升帳,喚大小官軍,上帳商議。旁邊走過一人,威風凜凜,相貌堂堂,便是急先鋒索超,又出頭相見。李成傳令道:“宋江草寇,早晚臨城,要來打俺北京,你可點本部軍兵,離城三十五里下寨。我隨後卻領軍來。”索超得了將令,次日點起本部軍兵,至三十五里,地名飛虎峪,靠山下了寨栅。次日,李成引領正偏將,離城二十五里,地名槐樹坡,下了寨栅。周圍密佈槍刀,四下深藏鹿角,三面掘下陷坑。衆軍摩拳擦掌,諸將協力同心,只等梁山泊軍馬到來,便要建功。
話分兩頭。原來這沒頭帖子,卻是吳學究聞得燕青、楊雄報信,又叫戴宗打聽得盧員外、石秀都被擒捉,因此虛寫告示,嚮沒人處撇下,及橋梁道路上貼放,只要保全盧俊義、石秀二人性命。
戴宗回到梁山泊,把上項事備細與衆頭領說知。宋江聽罷大驚,就忠義堂上打鼓集衆,大小頭領,各依次序而坐。宋江開話對吳學究道:“當初軍師好意,啟請盧員外上山來聚義,今日不想卻教他受苦,又陷了石秀兄弟,當用何計可救?”吳用道:“兄長放心。小生不才,願獻一計,乘此機會,就取北京錢糧,以供山寨之用。明日是個吉辰,請兄長分一半頭領,把守山寨,其餘盡隨我等去打城池。”宋江道:“軍師之言極當。”便喚鐵面孔目裴宣,派撥大小軍兵,來日起程。黑旋風李逵便道:“我這兩把大斧,多時不曾發市,聽得打州劫縣,他也在廳邊懽喜。哥哥撥與我五百小嘍羅,搶到北京,把梁中書砍做肉泥,拿住李固和那婆娘碎屍萬段。救取盧員外、石秀二人性命,是我心願。”宋江道:“兄弟雖然勇猛,這北京非比別處州府,且梁中書又是蔡太師女婿,更兼手下有李成、聞達,都是萬夫不當之勇,不可輕敵。”李逵大叫道:“哥哥這般長別人志氣,滅自己威風!且看兄弟去如何?若還輸了,誓不回山。”吳用道:“既然你要去,便教做先鋒,點與五百好漢相隨,就充頭陣,來日下山。”當晚宋江和吳用商議,撥定了人數。裴宣寫了告示,送到各寨,各依撥次施行,不得時刻有誤。
此時秋末冬初天氣,征夫容易披掛,戰馬易得肥滿,軍卒久不臨陣,皆生戰鬭之心;各恨不平,盡想報仇之念。得蒙差遣,懽天喜地,收拾槍刀,拴束鞍馬,摩拳擦掌,時刻下山。第一撥,當先哨路黑旋風李逵,部領小嘍羅五百。第二撥,兩頭蛇解珍、雙尾蠍解寶、毛頭星孔明、獨火星孔亮,部領小嘍羅一千。第三撥,女頭領一丈青扈三娘、副將母夜叉孫二娘、母大蟲顧大嫂,部領小嘍羅一千。第四撥,撲天雕李應、副將九紋龍史進、小尉遲孫新,部領小嘍羅一千。中軍主將都頭領宋江,軍師吳用。簇帳頭領四員:小溫侯呂方、賽仁貴郭盛、病尉遲孫立、鎮三山黃信。前軍頭領:霹靂火秦明,副將百勝將韓滔、天目將彭玘。後軍頭領:豹子頭林衝,副將鐵笛仙馬麟、火眼狻猊鄧飛。左軍頭領:雙鞭呼延灼,副將摩雲金翅歐鵬、錦毛虎燕順。右軍頭領:小李廣花榮、副將跳澗虎陳達、白花蛇楊春,並帶砲手轟天雷淩振,接應糧草。探聽軍情頭領一員,神行太保戴宗。軍兵分撥已定,平明各頭領依次而行,當日進發。只留下副軍師公孫勝,並劉唐、朱仝、穆弘四個頭領,統領馬步軍兵,守把山寨。三關水寨中,自有李俊等守把,不在話下。
卻說索超正在飛虎峪寨中坐地,只見流星報馬前來報說:“宋江軍馬大小人兵不計其數,離寨約有二三十里,將近到來。”索超聽的,飛報李成槐樹坡寨內。李成聽了,一面報馬入城,一面自備了戰馬,直到前寨。索超接著,說了備細。次日五更造飯,平明拔寨都起,前到庾家疃,列成陣勢,擺開一萬五千人馬。李成、索超全副披掛,門旗下勒住戰馬。平東一望,遠遠地塵土起處,約有五百餘人,飛奔前來。李成鞭梢一指,軍健腳踏硬弩,手拽強弓。梁山泊好漢在庾家疃一字兒擺成陣勢。只見人人都帶茜紅巾,個個齊穿緋衲襖。鷺鷥腿緊繫腳綳,虎狼腰牢拴裹肚。三股叉直迸寒光,四棱簡橫拖冷霧。柳葉槍,火尖槍,密佈如麻;青銅刀,偃月刀,紛紛似雪。滿地紅旗飄火焰,半空赤幟耀霞光。
東陣上只見一員好漢,當前出馬,乃是黑旋風李逵,手掿雙斧,睜圓怪眼,咬碎剛牙,高聲大叫:“認得梁山泊好漢黑旋風麽?”李成在馬上看了,與索超大笑道:“每日只說梁山泊好漢,原來只是這等醃臢草寇,何足爲道!先鋒,你看麽?何不先捉此賊?”索超笑道:“割鷄焉用牛刀,自有戰將建功,不必主將掛念。”言未絕,索超馬後一員首將,姓王,名定,手拈長槍,引領部下一百馬軍,飛奔衝將過來。李逵膽勇過人,雖是帶甲遮護,怎當馬軍一衝,當時四下奔走。索超引軍直趕過庾家疃來,只見山坡背後,鑼鼓喧天,早撞出兩彪軍馬。左有解珍、孔亮,右有孔明、解寶,各領五百小嘍羅,衝殺將來。索超見他有接應軍馬,方纔吃驚,不來追趕,勒馬便回。李成問道:“如何不拿賊來?”索超道:“趕過山去,正要拿他,原來這廝們倒有接應人馬,伏兵齊起,難以下手。”李成道:“這等草寇,何足懼哉!”將引前部軍兵,盡數殺過庾家疃來。只見前面搖旗呐喊,擂鼓鳴鑼,又是一彪軍馬。當先一騎馬上卻是一員女將,結束得十分標緻,有念奴嬌爲證:玉雪肌膚,芙蓉模樣,有天然標格。金鎧輝煌鱗甲動,銀滲紅羅抹額。玉手纖纖,雙持寶刃。恁英雄烜赫,眼溜秋波,萬種妖嬈堪摘。謾馳寶馬當前,霜刃如風,要把官兵斬馘。粉面塵飛,征袍汗濕,殺氣騰胸腋。戰士消魂,敵人喪膽,女將中間奇特。得勝歸來,隱隱笑生雙頰。
且說這扈三娘引軍,紅旗上金書大字“女將一丈青”,左有顧大嫂,右有孫二娘,引一千餘軍馬,盡是七長八短漢,四山五嶽人。李成看了道:“這等軍人,作何用處!先鋒與我嚮前迎敵,我卻分兵勒捕四下草寇。”索超領了將令,手掿金蘸斧,拍坐下馬,殺奔前來。一丈青勒馬回頭,望山凹裏便走。李成分開人馬,四下裏趕殺,正趕之間,只聽的喊聲震地,霧氣遮天,一彪人馬,飛也似追來。李成急急退兵十四五里,首尾不能管顧,急退入庾家疃時,左衝出解珍、孔亮,部領人馬,趕殺將來;右衝出孔明、解寶,部領人馬,又殺到來。三員女將,撥轉馬頭,隨後殺來,趕的李成軍馬四分五落。急待回寨,黑旋風李逵當先攔住。李成、索超衝開人馬,奪路而去。比及回寨,大折一陣。宋江軍馬也不追趕,一面收兵暫歇,扎下營寨。
且說李成、索超慌忙差人入城,報知梁中書,連夜再差聞達速領本部軍馬,前來助戰。李成接著,就槐樹坡寨內商議退兵之策。聞達笑道:“疥癩之疾,何足掛意!聞某不才,來日願決一陣,務要全勝。”當夜商議定了,傳令與軍士得知,四更造飯,五更披掛,平明進兵。戰鼓三通,拔寨都起,前到庾家疃。早見宋江軍馬,潑風也似價來。但見:征雲冉冉飛晴空,征塵漠漠迷西東。十萬貔貅聲震地,車廂火砲如雷轟。鼙鼓冬冬撼山谷,旌旗獵獵搖天風。槍影搖空翻玉蟒,劍光耀日飛蒼龍。六師鷹揚鬼神泣,三軍英勇貅虎同。罡星煞曜降凡世,天蓬丁甲離青穹。銀盔金甲濯冰雪,強弓硬弩真難攻。人人只欲盡忠義,擒王斬將非邀功。大刀聞達不知量,狂言逞技真雕蟲!飛虎峪中兵四起,星馳電逐無前鋒。閉關收拾殘戈甲,有如脫兔潛葭蓬。
當日大刀聞達便教將軍馬擺開,強弓硬弩,射住陣腳。花腔鼉鼓擂,雜綵繡旗搖。宋江陣中,早已捧出一員大將,紅旗銀字,大書“霹靂火秦明”。怎生打扮?頭戴朱紅漆笠,身穿絳色袍鮮,連環鎖甲獸吞肩。抹綠戰靴雲嵌,鳳翅明盔耀日,獅蠻寶帶腰懸。狼牙混棍手中拈,凜凜英雄罕見。
秦明勒馬,厲聲高叫:“北京濫官污吏聽著!多時要打你這城子,誠恐害了百姓良民。好好將盧俊義、石秀送將過來,淫婦奸夫一同解出,我便退兵罷戰,誓不相侵!若是執迷不悟,便教昆岡火起,玉石俱焚,只在目前。有話早說,休得俄延。”說猶未了,聞達大怒,便問首將:“誰與我力擒此賊?”說言未了,腦後鈴鸞響處,一員大將當先出馬。怎生打扮?耀日兜鍪晃晃,連環鐵甲重重,團花點翠錦袍紅,金帶鈒成雙鳳。鵲畫弓藏袋內,狼牙箭插壺中。雕鞍穩定五花龍,大斧手中摩弄。
這個是北京上將,姓索,名超,因爲此人性急,人皆呼他爲急先鋒,出到陣前,高聲喝道:“你這廝是朝廷命官,國家有何負你?你好人不做,卻去落草爲賊!我今拿住你時,碎屍萬段,死有餘辜。”這個秦明,又是一個性急的人,聽了這話,正是爐中添炭,火上澆油,拍馬嚮前,掄狼牙棍直奔將來。索超縱馬,直挺秦明。二匹劣馬相交,兩般軍器並舉,衆軍呐喊。鬭過二十餘合,不分勝敗。宋江軍中先鋒隊裏轉過韓滔,就馬上拈弓搭箭,覷的索超較親,颼地只一箭,正中索超左臂,撇了大斧,回馬望本陣便走。宋江鞭梢一指,大小三軍,一齊捲殺過來。殺的屍橫遍野,流血成河,大敗虧輸。直追過庾家疃,隨即奪了槐樹坡小寨。當晚聞達直奔飛虎峪,計點軍兵,三停去一。宋江就槐樹坡寨內屯扎。吳用道:“軍兵敗走,心中必怯。若不乘勢追趕,誠恐養成勇氣,急忙難得。”宋江道:“軍師之言極當。”隨即傳令,當晚就將精銳得勝軍將,分作四路,連夜進發,殺奔城來。
再說聞達奔到飛虎峪,忙忙似喪家之犬,急急如漏網之魚。正在寨中商議計策,小校來報:“近山上一帶火起!”聞達帶領軍兵,上馬看時,只見東邊山上火把不知其數,照的遍山遍野通紅。聞達便引軍兵迎敵,山後又是馬軍來到。當先首將小李廣花榮、引副將楊春、陳達橫殺將來。聞達措手不及,領兵便回飛虎峪。西邊山上火把不知其數。當先首將雙鞭呼延灼引副將歐鵬、燕順衝擊將來。後面喊聲又起,卻是首將霹靂火秦明引副將韓滔、彭玘並力殺來。聞達軍馬大亂,拔寨都起。只見前面喊聲又起,火光晃耀,卻是轟天雷淩振將帶副手,從小路直轉飛虎峪那邊,放起砲來。聞達引軍奪路,奔城而去。只見前面鼓聲響處,早有一彪軍馬攔路。火光叢中,閃出首將豹子頭林衝,引副將馬麟、鄧飛截住歸路。四下裏戰鼓齊鳴,烈火競起,衆軍亂攛,各自逃生。聞達手舞大刀,殺開條路走,正撞著李成,合兵一處,且戰且走。戰到天明,已至城下。梁中書聽的這個消息,驚的三魂蕩蕩,七魄幽幽,連忙點軍出城,接應敗殘人馬,緊閉城門,堅守不出。次日,宋江軍馬追來,直抵東門下寨,準備攻城。
且說梁中書在留守司聚衆商議,難以解救。李成道:“賊兵臨城,事在告急,若是遲延,必至失陷。相公可修告急家書,差心腹之人,星夜趕上京師,報與蔡太師知道,早奏朝廷,調遣精兵前來救應,此是上策;第二,作緊行文,關報鄰近府縣,亦教早早調兵接應;第三,北京城內,著仰大名府起差民夫上城,同心協助,守護城池,準備擂木砲石,踏弩硬弓,灰瓶金汁,曉夜提備,如此可保無虞。”梁中書道:“家書隨便修下,誰人去走一遭?”當日差下首將王定,全副披掛,又差數個馬軍,領了密書,放開城門吊橋,望東京飛報聲息,及關報鄰近府分,發兵救應。先仰王太守起集民夫,上城守護。不在話下。
且說宋江分調衆將,引軍圍城,東西北三面下寨,只空南門不圍。每日引軍攻打一面。嚮山寨中催取糧草,爲久屯之計。務要打破北京,救取盧員外、石秀二人。李成、聞達連日提兵出城交戰,不能取勝。索超箭瘡,將息未得痊可。
不說宋江軍兵打城。且說首將王定賫領密書,三騎馬直到東京太師府前下馬。門吏轉報入去,太師教喚王定進來,直到後堂拜罷,呈上密書。蔡太師拆開封皮看了大驚,問其備細。王定把盧俊義的事,一一說了。“如今宋江領兵圍城,聲勢浩大,不可抵敵。”庾家疃、槐樹坡、飛虎峪三處廝殺,盡皆說罷。蔡京道:“鞍馬勞困,你且去館驛內安下,待我會官商議。”王定又稟道:“太師恩相,大名危如纍卵,破在旦夕,倘或失陷,河北縣郡,如之奈何?望太師恩相,早早發兵勦除!”蔡京道:“不必多說,你且退去。”王定去了。
太師隨即差當日府干請樞密院官,急來商議軍情重事。不移時,東廳樞密使童貫引三衙太尉,都到節堂,參見太師。蔡京把大名危急之事備細說了一遍:“如今將何計策,用何良將,可退賊兵,以保城郭?”說罷,衆官互相廝覷,各有懼色。只見那步司太尉背後轉出一人,乃是衙門防禦使保義,姓宣,名贊,掌管兵馬。此人生的面如鍋底,鼻孔朝天,卷髮赤鬚,彪形八尺,使口鋼刀,武藝出衆。先前在王府曾做郡馬,人呼爲醜郡馬。因對連珠箭贏了番將,郡王愛他武藝,招做女婿。誰想郡主嫌他醜陋,懷恨而亡。因此不得重用,只做得個兵馬保義使。童貫是個阿諛諂佞之徒,與他不能相下,常有嫌疑之心。當時此人忍不住,出班來稟太師道:“小將當初在鄉中有個相識。此人乃是漢末三分義勇武安王嫡派子孫,姓關名勝,生的規模與祖上雲長相似,使一口青龍偃月刀,人稱爲大刀關勝。現做蒲東巡檢,屈在下僚。此人幼讀兵書,深通武藝,有萬夫不當之勇。若以禮幣請他,拜爲上將,可以掃清水寨,殄滅狂徒,保國安民。乞取鈞旨。”蔡京聽罷大喜,就差宣贊爲使,賫了文書鞍馬,連夜星火前往蒲東,禮請關勝赴京計議。衆官皆退。
話休絮繁。宣贊領了文書,上馬進發。帶將三五個從人,不則一日,來到蒲東巡檢司前下馬。當日關勝正和郝思文在衙內論說古今興廢之事,聞說東京有使命至,關勝忙與郝思文出來迎接。各施禮罷,請到廳上坐地。關勝問道:“故人久不相見,今日何事,遠勞親自到此?”宣贊回言:“爲因梁山泊草寇攻打北京,宣某在太師面前一力保舉兄長,有安邦定國之策,降兵斬將之才,特奉朝廷敕旨,太師鈞命,綵幣鞍馬,禮請起行。兄長勿得推卻,便請收拾赴京。”關勝聽罷大喜,與宣贊說道:“這個兄弟姓郝雙名思文,是我拜義弟兄。當初他母親夢井木犴投胎,因而有孕,後生此人,因此人喚他做井木犴。這兄弟十八般武藝,無有不能。得蒙太師呼喚,一同前去,協力報國,有何不可?”宣贊喜諾,就行催請登程。
當下關勝分付老小,一同郝思文將引關西漢十數個人,收拾刀馬、盔甲、行李,跟隨宣贊連夜起程,來到東京,徑投太師府前下馬。門吏轉報蔡太師得知,教喚進。宣贊引關勝、郝思文直到節堂,拜見已罷,立在階下。蔡京看了關勝,端的好表人材:堂堂八尺五六身軀,細細三柳髭鬚,兩眉入鬢,鳳眼朝天,面如重棗,脣若塗朱。太師大喜,便問:“將軍青春多少?”關勝答道:“小將三旬有二。”蔡太師道:“梁山泊草寇圍困北京城郭,請問良將,願施妙策,以解其圍。”關勝稟道:“久聞草寇佔住水窪,驚羣動衆。今擅離巢穴,自取其禍。若救北京,虛勞人力。乞假精兵數萬,先取梁山,後拿賊寇,教他首尾不能相顧。”太師見說大喜,與宣贊道:“此乃圍魏救趙之計,正合吾心。”隨即喚樞密院官,調撥山東、河北精銳軍兵一萬五千,教郝思文爲先鋒,宣贊爲合後,關勝爲領兵指揮使,步軍太尉段常接應糧草。稿賞三軍,限日下起行,大刀闊斧,殺奔梁山泊來。直教龍離大海,不能駕霧騰雲;虎到平川,怎辦張牙舞爪?正是貪觀天上中秋月,失卻盤中照殿珠。畢竟宋江軍馬怎地結果,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蒲東關勝這人慣使口大刀,英雄蓋世,義勇過人,當日辭了太師,統領著一萬五千人馬,分爲三隊,離了東京,望梁山泊來。
話分兩頭。且說宋江與同衆將每日北京攻打城池不下,李成、聞達那裏敢出對陣?索超箭瘡深重,又未平復,更無人出戰。宋江見攻打城子不破,心中納悶,離山已久,不見輸贏。是夜在中軍帳裏悶坐,點上燈燭,取出玄女天書;正看之間,猛然想起圍城既久,不見有救軍接應,戴宗回去,尚不見來,默然覺得神思恍惚,寢食不安,忽小校報說:“軍師來見。”吳用到得中軍帳內,與宋江道:“我等衆軍圍許多時,如何杳無救軍來到,城中又不出戰?嚮有三騎馬奔出城去,必是梁中書使人去京師告急。他丈人蔡太師必然上緊遣兵,中間必有良將。倘用圍魏救趙之計,且不來解此處之危,反去取我梁山大寨,如之奈何!兄長不可不慮。我等先著軍士收拾,未可都退。”正說之間,只見神行太保戴宗到來,報說:“東京蔡太師拜請關菩薩玄孫、蒲東郡大刀關勝,引一彪軍馬飛奔梁山泊來。寨中頭領主張不定,請兄長軍師早早收兵回來,且解山寨之難。”吳用道:“雖然如此,不可急還。今夜晚間先教步軍前行,留下兩支軍馬,就飛虎峪兩邊埋伏。城中知道我等退軍,必然追趕。若不如此,我兵先亂。”宋江道:“軍師言之極當。”傳令便差小李廣花榮引五百軍兵,去飛虎峪左邊埋伏。豹子頭林衝引五百軍兵,飛虎峪右邊埋伏。再叫雙鞭呼延灼引二十五騎馬軍,帶著淩振,將了風火等砲,離城十數里遠近,但見追兵過來,隨即施放號砲,令其兩下伏兵,齊去並殺追兵。一面傳令,前隊退兵,倒拖旌旗,不鳴戰鼓,卻如雨散雲行,遇兵勿戰,慢慢退回。步軍隊裏,半夜起來,次第而行。直至次日巳牌前後,方才盡退。
城上望見宋江軍馬手拖旗幡,肩擔刀斧,紛紛滾滾,拔寨都起,有還山之狀。城上看了仔細,報與梁中書知道:“梁山泊軍馬今日盡數收兵,都回去了。”梁中書聽的,隨即喚李成、聞達商議。聞達道:“想是京師救軍去取他梁山泊,這廝們恐失巢穴,慌忙歸去。可以乘勢追殺,必擒宋江。”說猶未了,城外報馬到來,賫東京文字,約會引兵去取賊巢。“他若退兵,可以速追。”梁中書便叫李成、聞達各帶一支軍馬,從東西兩路追趕宋江軍馬。
且說宋江引兵退回,見城中調兵追趕,捨命便走。直退到飛虎峪那邊,只聽的背後火砲齊響。李成、聞達吃了一驚,勒住戰馬看時,後面只見旗幡對刺,戰鼓亂鳴。李成、聞達火急回軍,左手下撞出小李廣花榮,右手下撞出豹子頭林衝,各引五百軍馬,兩邊殺來。措手不及,知道中了奸計,火速回軍。前面又撞出呼延灼,引著一支馬軍,大殺一陣,殺的李成、聞達金盔倒納,衣甲飄零。退入城中,閉門不出。宋江軍馬,次第而回。早轉近梁山泊邊,卻好迎著醜郡馬宣贊攔路。宋江約住軍兵,權且下寨。暗地使人從偏僻小路,赴水上山報知,約會水陸軍兵,兩下救應。
且說水寨內頭領船火兒張橫,與兄弟浪裏白跳張順當時議定:“我和你弟兄兩個,自來寨中,不曾建功。只看著別人誇能說會,倒受他氣。如今蒲東大刀關勝,三路調軍打我寨栅。不若我和你兩個,先去劫了他寨,捉得關勝,立這件大功。衆兄弟面前,也好爭口氣。”張順道:“哥哥,我和你只管的些水軍,倘或不相救應,枉惹人恥笑。”張橫道:“你若這般把細,何年月日能夠建功?你不去便罷,我今夜自去。”張順苦諫不聽。當夜張橫點了小船五十餘隻,每船上衹有三五人,渾身都是軟戰,手執苦竹槍,各帶蓼葉刀,趁著月光微明,寒露寂靜,把小船直抵旱路。此時約有二更時分。
卻說關勝正在中軍帳裏點燈看書,有伏路小校悄悄來報:“蘆花蕩裏,約有小船四五十隻,人人各執長槍,盡去蘆葦裏面兩邊埋伏,不知何意,特來報知。”關勝聽了,微微冷笑。當時暗傳號令,教衆軍俱各如此準備。三軍得令,各自潛伏。
且說張橫將引三二百人,從蘆葦中間藏蹤躡跡,直到寨邊;拔開鹿角,徑奔中軍。望見帳中燈燭熒煌,關勝手拈髭髯,坐看兵書。張橫暗喜,手掿長槍,搶入帳房裏來。旁邊一聲鑼響,衆軍喊動,如天崩地塌,山倒江翻,嚇的張橫倒拖長槍,轉身便走。四下裏伏兵亂起,可憐會水張橫,怎脫平川羅網。二三百人不曾走的一個,盡數被縛,推到帳前。關勝看了,笑駡:“無端草賊,安敢侮吾!”將張橫陷車盛了,其餘者盡數監了。“直等捉了宋江,一並解上京師,不負宣贊舉薦之意。”
不說關勝捉了張橫,卻說水寨內三阮頭領正在寨中商議,使人去宋江哥哥處聽令,只見張順到來,報說:“我哥哥因不聽小弟苦諫,去劫關勝營寨,不料被捉,囚車監了。”阮小七聽了,叫將起來,說道:“我兄弟們同死同生,吉凶相救,你是他嫡親兄弟,卻怎地教他獨自去,被人捉了?你不去救,我弟兄三個自去救他。”張順道:“爲不曾得哥哥將令,卻不敢輕動。”阮小七道:“若等將令來時,你哥哥吃他剁做八段。”阮小二、阮小五都道:“說的是。”張順逆他三個不過,只得依他。
當夜四更,點起大小水寨頭領,各架船一百餘隻,一齊殺奔關勝寨來。岸上小軍,望見水面上戰船如螞蟻相似,都傍岸邊,慌忙報知主帥。關勝笑道:“無見識賊奴,何足爲慮!”隨即喚首將附耳低言,如此如此。且說三阮在前,張順在後,呐聲喊,搶入寨來,只見寨內槍刀豎立,旌旗不倒,並無一人。三阮大驚,轉身便走。帳前一聲鑼響,左右兩邊,馬軍步軍,分作八路,簸箕掌,栲栳圈,重重疊疊,圍裹將來。張順見不是頭,撲通的先跳下水去。三阮奪路便走,急到的水邊,後軍趕上,撓鈎齊下,套索飛來,把這活閻羅阮小七搭住,橫施倒拽捉去了。阮小二、阮小五、張順卻得混江龍李俊帶的童威、童猛死救回去。
不說阮小七被捉,囚在陷車之中。且說水軍報上梁山泊來,劉唐便使張順從水路裏直到宋江寨中,報說這個消息。宋江便與吳用商議,怎生退的關勝。吳用道:“來日決戰,且看勝敗如何。”說猶未了,猛聽得戰鼓齊鳴,卻是醜郡馬宣贊部領三軍,直到大寨。宋江舉衆出迎,看了宣贊在門旗下勒戰,便喚:“首將那個出馬,先拿這廝。”只見小李廣花榮拍馬持槍,直取宣贊。宣贊舞刀來迎,一來一往,一上一下,鬭到十合,花榮賣個破綻,回馬便走。宣贊趕來,花榮就了事環帶住鋼槍,拈弓取箭,側坐雕鞍,輕舒猿臂,翻身一箭。宣贊聽得弓弦響,卻好箭來,把刀只一隔,錚地一聲響,射在刀面上。花榮見一箭不中,再取第二枝箭,看的較近,望宣贊胸膛上射來。宣贊鐙裏藏身,又躲過了。宣贊見他弓箭高強,不敢追趕,霍地勒回馬,跑回本陣。花榮見他不趕,連忙便勒轉馬頭,望宣贊趕來;又取第三枝箭,望得宣贊後心較近,再射一箭。只聽得鐺地一聲響,正射在背後護心鏡上。宣贊慌忙馳馬入陣,便使人報與關勝。
關勝得知,便喚小校:“快牽過戰馬來!”那匹馬,頭至尾長一丈,蹄至脊高八尺,渾身上下,沒一根雜毛,純是火炭般赤;拴一副皮甲,束三條肚帶。關勝全裝披掛,綽刀上馬,直臨陣前。門旗開處,便乃出馬,有西江月一首爲證:漢國功臣苗裔,三分良將玄孫。繡旗飄掛動天兵,金甲綠袍相稱。赤兔馬騰騰紫霞,青龍刀凜凜寒冰。蒲東郡內產豪英,義勇大刀關勝。
宋江看了關勝一表非俗,與吳用暗暗地喝綵,回頭與衆多良將道:“將軍英雄,名不虛傳!”說言未了,林衝忿怒,便道:“我等弟兄自上梁山泊,大小五七十陣,未嘗挫了銳氣,軍師何故滅自己威風!”說罷,便挺槍出馬,直取關勝。關勝見了,大喝道:“水泊草寇,汝等怎敢背負朝廷!單要宋江與吾決戰。”宋江在門旗下喝住林衝,縱馬親自出陣,欠身與關勝施禮,說道:“鄆城小吏宋江到此謹參,惟將軍問罪。”關勝道:“汝爲小吏,安敢背叛朝廷?”宋江答道:“蓋爲朝廷不明,縱容奸臣當道,讒佞專權,設除濫官污吏,陷害天下百姓。宋江等替天行道,並無異心。”關勝大喝:“天兵到此,尚然抗拒,巧言令色,怎敢瞞吾!若不下馬受降,著你粉骨碎身!”霹靂火秦明聽得大怒,手舞狼牙棍,縱坐下馬,直搶過來。關勝也縱馬出迎,來鬭秦明。林衝怕他奪了頭功,猛可裏飛搶過來,徑奔關勝。三騎馬嚮征塵影裏,轉燈般廝殺。宋江看了,恐傷關勝,便教鳴金收軍。林衝、秦明回馬陣前,說道:“正待擒捉這廝,兄長何故收軍罷戰?”宋江道:“賢弟,我等忠義自守,以強欺弱,非所願也。縱使陣上捉他,此人不伏,亦乃惹人恥笑。吾看關勝英勇之將,世本忠臣,乃祖爲神,若得此人上山,宋江情願讓位。”林衝、秦明都不喜懽。當日兩邊各自收兵。
且說關勝回到寨中,下馬卸甲,心中暗忖道:“我力鬭二將不過,看看輸與他,宋江倒收了軍馬,不知主何意?”卻叫小軍推出陷車中張橫、阮小七過來,問道:“宋江是個鄆城小吏,你這廝們如何伏他?”阮小七應道:“俺哥哥山東、河北馳名,都稱做及時雨呼保義宋公明。你這廝不知禮義之人,如何省得!”關勝低頭不語,且教推過陷車。
當晚寨中納悶,坐臥不安,走出中軍觀看,月色滿天,霜華遍地,嗟嘆不已。有伏路小校前來報說:“有個鬍鬚將軍,匹馬單鞭,要見元帥。”關勝道:“你不問他是誰!”小校道:“他又沒衣甲軍器,並不肯說姓名,只言要見元帥。”關勝道:“既是如此,與我喚來。”沒多時,來到帳中,拜見關勝。關勝看了,有些面熟,燈光之下,略也認得,便問是誰。那人道:“乞退左右。”關勝道:“不妨。”那人道:“小將呼延灼的便是。先前曾與朝廷統領連環馬軍,征進梁山泊。誰想中賊奸計,失陷了軍機,不能還鄉。聽得將軍到來,不勝之喜。早間宋江在陣上,林衝、秦明待捉將軍,宋江火急收軍,誠恐傷犯足下。此人素有歸順之意,獨奈衆賊不從。暗與呼延灼商議,正要驅使衆人歸順。將軍若是聽從,明日夜間,輕弓短箭,騎著快馬,從小路直入賊寨,生擒林衝等寇,解赴京師,共立功勳。”關勝聽罷大喜,請入帳,置酒相待。備說宋江專以忠義爲主,不幸從賊無辜,二人遞相剖露衷情,並無疑心。
次日,宋江舉衆搦戰。關勝與呼延灼商議:“今日可先贏首將,晚間可行此計。”且說呼延灼借副衣甲穿了,彼各上馬,都到陣前。宋江陣上大駡呼延灼道:“山寨不曾虧負你半分,因何夤夜私去?”呼延灼回道:“汝等草寇,成何大事!”宋江便令鎮三山黃信出馬,仗喪門劍,驅坐下馬,直奔呼延灼。兩馬相交,鬭不到十合,呼延灼手起一鞭,把黃信打落馬下。宋江陣上衆軍搶出來,扛了回去。關勝大喜,令大小三軍一齊掩殺。呼延灼道:“不可追掩。吳用那廝,廣有神機,若還趕殺,恐賊有計。”關勝聽了,火急收軍,都回本寨。到中軍帳裏,置酒相待,動問鎮三山黃信之事。呼延灼道:“此人原是朝廷命官,青州都監,與秦明、花榮一時落草。今日先殺此賊,挫滅威風。今晚偷營,必然成事。”關勝大喜,傳下將令,教宣贊、郝思文兩路接應,自引五百馬軍,輕弓短箭,叫呼延灼引路。至夜二更起身,三更前後,直奔宋江寨中,砲響爲號,裏應外合,一齊進兵。
是夜月光如晝。黃昏時候,披掛已了,馬摘鸞鈴,人披軟戰,軍卒銜枚疾走,一齊乘馬,呼延灼當先引路,衆人跟著。轉過山徑,約行了半個更次,前面撞見三五十個伏路小軍,低聲問道:“來的不是呼將軍麽?宋公明差我等在此迎接。”呼延灼喝道:“休言語,隨在我馬後走!”呼延灼縱馬先行,關勝乘馬在後。又轉過一層山嘴,只見呼延灼把槍尖一指,遠遠地一碗紅燈。關勝勒住馬問道:“有紅燈處是那裏?”呼延灼道:“那裏便是宋公明中軍。”急催動人馬,將近紅燈,忽聽得一聲砲響,衆軍跟定關勝,殺奔前來。到紅燈之下看時,不見一個,便喚呼延灼時,亦不見了。關勝大驚,知道中計,慌忙回馬,聽得四邊山上,一齊鼓響鑼鳴。正是慌不擇路,衆軍各自逃生。關勝連忙回馬時,只剩得數騎馬軍跟著。轉出山嘴,又聽得樹林邊腦後一聲砲響,四下裏撓鈎齊出,把關勝拖下雕鞍,奪了刀馬,卸去衣甲,前推後擁,拿投大寨裏來。
卻說林衝、花榮自引一枝軍馬,截住郝思文,回頭廝殺。月光之下,遙見郝思文,怎生打扮?有西江月爲證:千丈淩雲豪氣,一團筋骨精神。橫槍躍馬蕩征塵,四海英雄難近。身著戰袍錦繡,七星甲掛龍鱗。天丁元是郝思文,飛馬當前出陣。
林衝大喝道:“你主將關勝中計被擒,你這無名小將,何不下馬受縛?”郝思文大怒,直取林衝。二馬相交,鬭無數合,花榮挺槍助戰,郝思文勢力不加,回馬便走。肋後撞出個女將一丈青扈三娘,撒起紅綿套索,把郝思文拖下馬來。步軍嚮前,一齊捉住,解投大寨。
話分兩處。這邊秦明、孫立自引一支軍馬去捉宣贊,當路正逢此人。那宣贊怎生打扮?有西江月爲證:卷縮短黃鬚髮,凹兜黑墨容顏。睜開怪眼似雙環,鼻孔朝天仰面。手內鋼刀耀雪,護身鎧甲連環。海騮赤馬錦鞍韉,郡馬英雄宣贊。
當下宣贊拍馬大駡:“草賊匹夫,當吾者死,避我者生!”秦明大怒,躍馬揮狼牙棍,直取宣贊。二馬相交,約鬭數合。孫立側首過來,宣贊慌張,刀法不依古格,被秦明一棍,搠下馬來。三軍齊喊一聲,嚮前捉住。再有撲天雕李應,引領大小軍兵,搶奔關勝寨內來,先救了張橫、阮小七並被擒水軍人等,奪去一應糧草馬匹,卻去招安四下敗殘人馬。
宋江會衆上山,此時東方漸明。忠義堂上分開坐次,早把關勝、宣贊、郝思文分投解來。宋江見了,慌忙下堂,喝退軍卒,親解其縛,把關勝扶在正中交椅上,納頭便拜,叩首伏罪,說道:“亡命狂徒,冒犯虎威,望乞恕罪。”關勝連忙答禮,閉口無言,手腳無措。呼延灼亦嚮前來伏罪道:“小可既蒙將令,不敢不依,萬望將軍免恕虛誑之罪。”關勝看了一班頭領,義氣深重,回顧與宣贊、郝思文道:“我們被擒在此,所事若何?”二人答道:“並聽將令。”關勝道:“無面還京,俺三人願早賜一死!”宋江道:“何故發此言?將軍倘蒙不棄微賤,一同替天行道。若是不肯,不敢苦留,只今便送回京。”關勝道:“人稱忠義宋公明,話不虛傳,今日我等有家難奔,有國難投,願在帳下爲一小卒。”宋江大喜。當日一面設筵慶賀,一邊使人招安逃竄敗軍,又得了五七千人馬。軍內有老幼者,隨即給散銀兩,便放回家。一邊差薛永賫書往蒲東,搬取關勝老小,都不在話下。
宋江正飲宴間,默然想起盧員外、石秀陷在北京,潸然淚下。吳用道:“兄長不必憂心,吳用自有措置。只過今晚,來日再起軍兵,去打北京,必然成事。”關勝便起身說道:“小將無可報答不殺之罪,願爲前部。”宋江大喜。次日早晨傳令,就教宣贊、郝思文撥回舊有軍馬,便爲前部先鋒。其餘原打北京頭領,不缺一個。再差李俊、張順將帶水戰盔甲隨去,以次再望北京進發。
這裏卻說梁中書在城中正與索超起病飲酒,只見探馬報道:“關勝、宣贊、郝思文並衆軍馬,俱被宋江捉去,已入夥了。梁山泊軍馬現今又到。”梁中書聽得,唬得目瞪癡呆,手腳無措。只見索超稟道:“前者中賊冷箭,今番且復此仇。”梁中書隨即賞了索超,便教引本部人馬,出城迎敵。李成、聞達隨後調軍接應。其時正是仲冬天氣,時候正冷,連日彤雲密佈,朔風亂吼。宋江兵到,索超直至飛虎峪下寨,次日,引兵迎敵。宋江引前部呂方、郭盛,上高阜處看關勝廝殺。三通戰鼓罷,關勝出陣。只見對面索超出馬,當時索超見了關勝,卻不認得。隨征軍卒說道:“這個來的,便是新背反的大刀關勝。”索超聽了,並不打話,直搶過來,徑奔關勝。關勝也拍馬舞刀來迎。兩個鬭無十合,李成正在中軍,看見索超斧怯,戰關勝不下,自舞雙刀出陣,夾攻關勝。這邊宣贊、郝思文見了,各持兵器,前來助戰,五騎馬攪做一塊。宋江在高阜看見,鞭梢一指,大軍捲殺過去,李成軍馬大敗虧輸,殺得七斷八絕,連夜退入城去,堅閉不出。宋江催兵直抵城下,扎住軍馬。
次日,索超親引一支軍馬,出城衝突。吳用見了,便教軍校迎敵戲戰:“他若追來,乘勢便退。”此時索超又得了這一陣,懽喜入城。
當晚彤雲四合,紛紛雪下。吳用已有計了,暗差步軍,去北京城外,靠山邊河路狹處,掘成陷坑,上用土蓋。是夜雪急風嚴,平明看時,約有二尺深雪。城上望見宋江軍馬,各有懼色,東西栅立不定。索超看了,便點三百軍馬,就時追出城來。宋江軍馬四散奔波而走。卻教水軍頭領李俊、張順身披軟戰,勒馬橫槍,前來迎敵。卻纔與索超交馬,棄槍便走,特引索超奔陷坑邊來。索超是個性急的,那裏照顧。這裏一邊是路,一邊是澗。李俊棄馬,跳入澗中去了,嚮著前面,口裏叫道:“宋公明哥哥快走!”索超聽了,不顧身體,飛馬搶過陣來。山背後一聲砲響,索超連人和馬,攧將下去。
後面伏兵齊起,這索超便有三頭六臂,也須七損八傷。正是爛銀深蓋藏圈套,碎玉平鋪作陷坑。畢竟急先鋒索超性命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宋江軍中,因這一場大雪,吳用定出這條計策,就這雪中捉了索超。其餘軍馬,都逃入城去,報說索超被擒。梁中書聽得這個消息,不由他不慌,傳令教衆將只是堅守,不許出戰。意欲殺了盧俊義、石秀,猶恐激惱了宋江,朝廷急無兵馬救應,其禍愈速;只得教監守著二人,再行申報京師,聽憑蔡太師處分。
且說宋江到寨,中軍帳上坐下,早有伏兵解索超到麾下。宋江見了大喜,喝退軍健,親解其縛,請入帳中,致酒相待,用好言撫慰道:“你看我衆兄弟們,一大半都是朝廷軍官。蓋爲朝廷不明,縱容濫官當道,污吏專權,酷害良民,都情願協助宋江,替天行道。若是將軍不棄,同以忠義爲主。”楊志嚮前另敘一禮,又細勸了一番。索超本是天罡星之數,自然湊合,降了宋江。當夜帳中置酒作賀。
次日,商議打城,一連打了數日,不得城破。宋江好生憂悶。當夜帳中伏枕而臥,忽然陰風颯颯,寒氣逼人,宋江擡頭看時,只見天王晁蓋欲進不進,叫聲:“兄弟,你不回去,更待何時?”立在面前。宋江吃了一驚,急起身問道:“哥哥從何而來?屈死冤仇,不曾報得,中心日夜不安。前者一嚮不曾致祭,以此顯靈,必有見責。”晁蓋道:“非爲此也。兄弟靠後,陽氣逼人,我不敢近前。今特來報你,賢弟有百日血光之災,則除江南地靈星可治。你可早早收兵,此爲上計。”宋江卻欲再問明白,趕嚮前去說道:“哥哥陰魂到此,望說真實。”被晁蓋一推,撒然覺來,卻是南柯一夢。便叫小校請軍師圓夢。吳用來到中軍帳上,宋江說其異事。吳用道:“既是晁天王顯聖,不可不依。目今天寒地凍,軍馬難以久住,權且回山。守待冬盡春初,雪消冰解,那時再來打城,亦未爲晚。”宋江道:“軍師之言甚當,只是盧員外和石秀兄弟陷在縲紲,度日如年,只望我等弟兄來救。不爭我們回來,誠恐這廝們害他性命。此事進退兩難。”計議未定。
次日只見宋江覺道神思疲倦,身體酸疼,頭如斧劈,身似籠蒸,一臥不起。衆頭領都到面前看視,宋江道:“我只覺背上好生熱疼。”衆人看時,只見鏊子一般紅腫起來。吳用道:“此疾非癰即疽。吾看方書,綠豆粉可以護心,毒氣不能侵犯。便買此物,安排與哥哥吃。”一面使人尋藥醫治,亦不能好。只見浪裏白跳張順說道:“小弟舊在潯陽江時,因母得患背疾,百藥不能得治,後請得建康府安道全,手到病除。嚮後小弟但得些銀兩,便著人送去與他。今見兄長如此病癥,此去東途路遠,急速不能便到。爲哥哥的事,只得星夜前去,拜請他來。”吳用道:“兄長夢晁天王所言:‘百日之災,則除江南地靈星可治。’莫非正應此人?”宋江道:“兄弟,你若有這個人,快與我去,休辭生受,只以義氣爲重,星夜去請此人,救我一命。”吳用叫取蒜條金一百兩與醫人,再將三二十兩碎銀作爲盤纏,分付與張順:“只今便行,好歹定要和他同來,切勿有誤。我今拔寨回山,和他山寨裏相會。兄弟可作急快來。”張順別了衆人,背上包裹,望前便去。
且說軍師吳用傳令諸將:“權且收軍,罷戰回山。”車子上載了宋江,連夜起發。北京城內,曾經了伏兵之計,只猜他引誘,不敢來追。次日,梁中書見報,說道:“此去未知何意。”李成、聞達道:“吳用那廝,詭計極多,只可堅守,不宜追趕。”
話分兩頭。且說張順要救宋江,連夜趲行。時值冬盡,無雨即雪,路上好生艱難。更兼慌張,不曾帶得雨具,行了十多日,早近揚子江邊。是日北風大作,凍雲低垂,飛飛揚揚,下一天大雪,張順冒著風雪,要過大江,捨命而行。雖是景物淒涼,江內別是幾般清致,有西江月爲證:嘹唳凍雲孤雁,盤旋枯木寒鴉。空中雪下似梨花,片片飄瓊亂灑。玉壓橋邊酒旆,銀鋪渡口魚艖。前村隱隱兩三家,江上晚來堪畫。
那張順獨自一個奔至揚子江邊,看那渡船時,並無一隻,只叫得苦。繞著這江邊走,只見敗葦折蘆裏面,有些煙起。張順叫道:“艄公,快把渡船來載我!”只見蘆葦裏簌簌地響,走出一個人來,頭戴篛笠,身披蓑衣,問道:“客人要那裏去?”張順道:“我要渡江,去建康府干事至緊,多與你些船錢,渡我則個。”那艄公道:“載你不妨,只是今日晚了,便過江去,也沒歇處。你只在我船裏歇了,到四更風靜月明時,我便渡你過去,多出些船錢與我。”張順道:“也說的是。”便與艄公鑽入蘆葦裏來。見灘邊纜著一隻小船,見蓬底下一個瘦後生,在那裏嚮火。艄公扶張順下船,走入艙裏,把身上濕衣服都脫下來,叫那小後生就火上烘焙。張順自打開衣包,取出綿被,和身上捲倒在艙裏,叫艄公道:“這裏有酒賣麽?買些來吃也好。”艄公道:“酒卻沒買處,要飯便吃一碗。”張順吃了一碗飯,放倒頭便睡。一來連日辛苦,二來十分托大,到初更左側,不覺睡著。那瘦後生嚮著炭火,烘著上蓋的衲襖,看見張順睡著了.便叫艄公道:“大哥,你見麽?”艄公盤將來,去頭邊只一捏,覺道是金帛之物,把手搖道:“你去把船放開,去江心裏下手不遲。”那後生推開蓬,跳上岸,解了纜索,上船把竹篙點開,搭上櫓,咿咿啞啞地搖出江心裏來。艎公在船艙裏取纜船索,輕輕地把張順捆縛做一塊,便去船梢舡板底下,取出板刀來。張順卻好覺來,雙手被縛,掙挫不得。艄公手拿大刀,按在他身上。張順道:“好漢,你饒我性命,都把金子與你。”艄公道:“金子也要,你的性命也要。張順連聲叫道:“你只教我囫圇死,冤魂便不來纏你。”艄公放下板刀,把張順撲通的丢下水去。
那艄公便去打開包來看時,見了許多金銀,便沒心分與那瘦後生,叫道:“五哥,和你說話。”那人鑽入艙裏來,被艄公一手揪住,一刀落時,砍的伶仃,推下水去。艄公打並了船中血跡,自搖船去了。
卻說張順是在水底下伏得三五夜的人,一時被推下去,就江底下咬斷索子,赴水過南岸時,見樹林中隱隱有燈光。張順爬上岸,水淥淥地,轉入林子裏看時,卻是一個村酒店,半夜裏起來醡酒,破壁縫透出燈光。張順叫開門時,見個老丈,納頭便拜。老兒道:“你莫不是江中被人劫了,跳水逃命的麽?”張順道:“實不相瞞老丈,小人來建康干事。晚了,隔江覓船,不想撞著兩個歹人,把小子應有衣服金銀盡都劫了,攛入江中。小人卻會赴水,逃得性命,公公救度則個。”老丈見說,領張順入後屋下,把個衲頭與他,替下濕衣服來烘,燙些熱酒與他吃。老丈道:“漢子,你姓甚麽?出東人來這裏干何事?”張順道:“小人姓張。建康府安太醫是我弟兄,特來探望他。”老丈道:“你從山東來,曾經梁山泊過?”張順道:“正從那裏經過。”老丈道:“他山上宋頭領,不劫來往客人,又不殺害人性命,只是替天行道。”張順道:“宋頭領專以忠義爲主,不害良民,只怪濫官污吏。”老丈道:“老漢聽得說,宋江這夥端的仁義,只是救貧濟老,那裏是我這裏草賊?若得他來這裏,百姓都快活,不吃這夥濫污官吏薅惱!”張順聽罷道:“公公不要吃驚,小人便是浪裏白跳張順。因爲俺哥哥宋公明害發背瘡,教我將一百兩黃金來請安道全。誰想托大,在船中睡著,被這兩個賊男女縛了雙手,攛下江裏。被我咬斷繩索,到得這裏。”老丈道:“你既是那裏好漢,我教兒子出來,和你相見。”不多時,後面走出一個後生來,看著張順便拜道:“小人久聞哥哥大名,只是無緣,不曾拜識。小人姓王,排行第六。因爲走跳得快,人都喚小人做活閃婆王定六。平生只好赴水使棒,多曾投師,不得傳受,權在江邊賣酒度日。卻纔哥哥被兩個劫了的,小人都認得。一個是截江鬼張旺,那一個瘦後生,卻是華亭縣人,喚做油裏鰍孫五。這兩個男女,時常在這江裏劫人。哥哥放心,在此住幾日,等這廝來吃酒,我與哥哥報仇。”張順道:“感承兄弟好意。我爲兄長宋公明,恨不得一日奔回寨裏。只等天明,便入城去,請了安太醫,回來相會。”王定六把自己衣裳都與張順換了。連忙置酒相待,不在話下。次日,天晴雪消,把十數兩銀子與張順,且教入建康府來。
張順進得城中,徑到槐橋下,看見安道全正在門前貨藥。張順進得門,看著安道全,納頭便拜。有首詩單題安道全好處:肘後良方有百篇,金針玉刃得師傳。重生扁鵲應難比,萬里傳名安道全。
這安道全祖傳內科外科,盡皆醫得,以此遠方馳名。當時看了張順,便問道:“兄弟多年不見,甚風吹得到此?”張順隨至裏面,把這鬧江州,跟宋江上山的事,一一告訴了。後說宋江見患背瘡,特地來請神醫;揚子江中,險些兒送了性命,因此空手而來,都實訴了。安道全道:“若論宋公明,天下義士,去走一遭最好。只是拙婦亡過,家中別無親人,離遠不得,以此難出。”張順苦苦求告:“若是兄長推卻不去,張順也難回山。”安道全道:“再作商議。”張順百般哀告,安道全方纔應允。原來這安道全卻和建康府一個煙花娼妓喚做李巧奴,時常往來。這李巧奴生的十分美麗,安道全以此眷顧他,有詩爲證:蕙質溫柔更老成,玉壺明月逼人清。步搖寶髻尋春去,露濕淩波帶月行。丹臉笑回花萼麗。朱弦歌罷綵雲停。願教心地常相憶,莫學章臺贈柳情。
當晚就帶張順同去他家,安排酒吃。李巧奴拜張順爲叔叔。三杯五盞,酒至半酣,安道全對巧奴說道:“我今晚就你這裏宿歇,明日早和這兄弟去山東地面走一遭,多則是一個月,少是二十餘日,便回來望你。”那李巧奴道:“我卻不要你去。你若不依我口,再也休上我門!”安道全道:“我藥囊都已收拾了,只要動身,明日便去。你且寬心,我便去也,又不耽擱。”李巧奴撒嬌撒癡,便倒在安道全懷裏,說道:“你若還不依我,去了,我只咒得你肉片片兒飛!”張順聽了這話,恨不得一口水吞吃了這婆娘。看看天色晚了,安道全大醉倒了,攙去巧奴房裏,睡在床上。巧奴卻來發付張順道:“你自歸去,我家又沒睡處。”張順道:“只待哥哥酒醒同去。”以此發遣他不動,只得安他在門首小房裏歇。
張順心中憂煎,那裏睡得著。初更時分,有人敲門。張順在壁縫裏張時,只見一個人閃將入來,便與虔婆說話。那婆子問道:“你許多時不來,卻在那裏?今晚太醫醉倒在房裏,卻怎生奈何?”那人道:“我有十兩金子送與姐姐打些釵環,老娘怎地做個方便,教他和我廝會則個。”虔婆道:“你只在我房裏,我叫女兒來。”張順在燈影下張時,卻見是截江鬼張旺。原來這廝但是江中尋得些財,便來他家使。張順見了,按不住火起。再細聽時,只見虔婆安排酒食在房裏,叫巧奴相伴張旺。張順本待要搶入去,卻又怕弄壞了事,走了這賊。約莫三更時候,廚下兩個使喚的也醉了,虔婆東倒西歪,卻在燈前打醉眼子。張順悄悄開了房門,踅到廚下,見一把廚刀,明晃晃放在竈上;看這虔婆,倒在側首板凳上。張順走將入來,拿起廚刀,先殺了虔婆。要殺使喚的時,原來廚刀不甚快,砍了一個人,刀口早捲了。那兩個正待要叫,卻好一把劈柴斧正在手邊,綽起來,一斧一個,砍殺了。房中婆娘聽得,慌忙開門,正迎著張順,手起斧落,劈胸膛砍翻在地。張旺燈影下見砍翻婆娘,推開後窻,跳墻走了。張順懊惱無極,隨即割下衣襟,蘸血去粉墻上寫道:“殺人者安道全也!”連寫數十處。
捱到五更將明,只聽得安道全在房中酒醒,便叫巧奴。張順道:“哥哥,不要則聲,我教你看兩個人。”安道全起來,看見四個死屍,嚇得渾身麻木,顫做一團。張順道:“哥哥,你見壁上寫的麽?”安道全道:“你苦了我也!”張順道:“衹有兩條路從你行。若是聲張起來,我自走了,哥哥卻用去償命;若還你要沒事,家中取了藥囊,連夜徑上梁山泊,救我哥哥。這兩件隨你行。”安道全道:“兄弟,忒這般短命見識!”有詩爲證:紅粉無情只愛錢,臨行何事更流連。冤魂不赴陽臺夢,笑煞癡心安道全。
到天明,張順捲了盤纏,同安道全回家,敲開門,取了藥囊,出城來,徑到王定六酒店裏。王定六接著說道:“昨日張旺從這裏過,可惜不遇見哥哥。”張順道:“我自要干大事,那裏且報小仇。”說言未了,王定六報道:“張旺那廝來也。”張順道:“且不要驚他,看他投那裏去。”只見張旺去灘頭看船。王定六叫道:“張大哥,你留船來,載我兩個親眷過去。”張旺道:“要趁船快來!”王定六報與張順。張順道:“安兄,你可借衣服與小弟穿,小弟衣裳卻換與兄長穿了,纔去趁船。”安道全道:“此是何意?”張順道:“自有主張,兄長莫問。”安道全脫下衣服,與張順換穿了。張順戴上頭巾,遮塵煖笠影身。王定六背了藥囊,走到船邊。張旺攏船傍岸,三個人上船。張順爬入後梢,揭起艎板看時,板刀尚在。張順拿了,再入船艙裏。張旺把船搖開,咿啞之聲,直到江心裏面。張順脫去上蓋,叫一聲:“艄公快來!你看船艙裏漏進水來!”張旺不知是計,把頭鑽入艙裏來,被張順肐瘩地揪住,喝一聲:“強賊,認得前日雪天趁船的客人麽?”張旺看了,則聲不得。張順喝道:“你這廝謀了我一百兩黃金,又要害我性命!你那個瘦後生那裏去了?”張旺道:“好漢,小人得了財,無心分與他,恐他爭論,被我殺死,攛入江裏去了。”張順道:“你認得我麽?”張旺道:“不識得好漢,只求饒了小人一命。”張順喝道:“我生在潯陽江邊,長在小孤山下,作賣魚牙子,誰不認得!只因鬧了江州,上梁山泊,隨從宋公明,縱橫天下,誰不懼我!你這廝漏我下船,縛住雙手,攛下江心。不是我會識水時,卻不送了性命!今日冤仇相見,饒你不得!”就勢只一拖,提在船艙中,把手腳四馬攢蹄,捆縛做一塊,看看那揚子大江,直攛下去!“也免了你一刀!”張旺性命,眼見得黃昏做鬼。王定六看了,十分嘆息。張順就船內搜出前日金子並零碎銀兩,都收拾包裹裏,三人棹船到岸。張順對王定六道:“賢弟恩義,生死難忘。你若不棄,便可同父親收拾起酒店,趕上梁山泊來,一同歸順大義。未知你心下如何?”王定六道:“哥哥所言,正合小弟之心。”說罷分別,張順和安道全就北岸上路。王定六作辭二人,復上小船,自回家去,收拾行李趕來。
且說張順與同安道全上得北岸,背了藥囊,移身便走。那安道全是個文墨的人,不會走路,行不得三十餘里,早走不動。張順請入村店,買酒相待。正吃之間,只見外面一個客人走到面前,叫聲:“兄弟,如何這般遲誤!”張順看時,卻是神行太保戴宗,扮做客人趕來。張順慌忙教與安道全相見了,便問宋公明哥哥消息。戴宗道:“如今宋哥哥神思昏迷,水米不吃,看看待死。”張順聞言,淚如雨下。安道全問道:“皮肉血色如何?”戴宗答道:“肌膚憔悴,終夜叫喚,疼痛不止,性命早晚難保。”安道全道:“若是皮肉身體得知疼痛,便可醫治。只怕誤了日期。”戴宗道:“這個容易。”取兩個甲馬,拴在安道全腿上。戴宗自背了藥囊,分付張順:“你自慢來,我同太醫前去。”兩個離了村店,作起神行法先去了。
且說這張順在本處村店裏,一連安歇了兩三日,只見王定六背了包裹,同父親果然過來。張順接見,心中大喜,說道:“我專在此等你。”王定六問道:“安太醫何在?”張順道:“神行太保戴宗接來迎著,已和他先行去了。”王定六卻和張順並父親一同起身,投梁山泊來。
且說戴宗引著安道全,作起神行法,連夜趕到梁山泊。寨中大小頭領接著,擁到宋江臥榻內,就床上看時,口內一絲兩氣。安道全先診了脈息,說道:“衆頭領休慌,脈體無事。身軀雖見沉重,大體不妨。不是安某說口,只十日之間,便要復舊。”衆人見說,一齊便拜。安道全先把艾焙引出毒氣,然後用藥。外使敷貼之餌,內用長托之劑。五日之間,漸漸皮膚紅白,肉體滋潤,飲食漸進。不過十日,雖然瘡口未完,飲食復舊。只見張順引著王定六父子二人,拜見宋江並衆頭領,訴說江中被劫,水上報冤之事。衆皆稱嘆:“險不誤了兄長之患!”
宋江纔得病好,便與吳用商量,要打北京,救取盧員外、石秀。安道全諫道:“將軍瘡口未完,不可輕動,動則急難痊可。”吳用道:“不勞兄長掛心,只顧自己將息,調理體中元陽真氣。吳用雖然不才,只就目今春秋時候,定要打破北京城池,救取盧員外、石秀二人性命,擒拿淫婦奸夫,不知兄長意下如何?”宋江道:“若得軍師如此扶持,宋江雖死瞑目!”
吳用便就忠義堂上傳令。有分教,北京城內,變成火窟槍林;大名府中,翻作屍山血海。正是談笑鬼神皆喪膽,指揮豪傑盡傾心。畢竟軍師吳用說出甚麽計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吳用對宋江道:“今日幸喜得兄長無事,又得安太醫在寨中看視貴疾。此是梁山泊萬千之幸。比及兄長臥病之時,小生纍纍使人去大名探聽消息,梁中書晝夜憂驚,只恐俺軍馬臨城。又使人直往北京城裏城外市井去處,遍貼無頭告示,曉諭居民,勿得疑慮。冤各有頭,債各有主,大軍到郡,自有對頭。因此,梁中書越懷鬼胎。東京蔡太師見說降了關勝,天子之前,更不敢提。只是主張招安,大家無事。因此纍纍寄書與梁中書,教道且留盧俊義、石秀二人性命,好做手腳。”宋江見說,便要催趲軍馬下山去打北京。吳用道:“即今冬盡春初,早晚元宵節近,北京年例,大張燈火。我欲乘此機會,先令城中埋伏,外面驅兵大進,裏應外合,可以破之。”宋江道:“此計大妙!便請軍師發落。”吳用道:“爲頭最要緊的,是城中放火爲號。你衆弟兄中,誰敢與我先去城中放火?”只見階下走過一人道:“小弟願往。”衆人看時,卻是鼓上蚤時遷。時遷道:“小弟幼年間曾到北京。城內有座樓,喚做翠雲樓。樓上樓下,大小有百十個閣子。眼見得元宵之夜,必然喧哄。乘空潛地入城。正月十五日夜,盤去翠雲樓上,放起火來爲號。軍師可自調人馬劫牢,此爲上計。”吳用道:“我心正待如此。你明日天曉,先下山去,只在元宵夜一更時候,樓上放起火來,便是你的功勞。”時遷應允,得令去了。
吳用次日卻調解珍、解寶扮做獵戶,去北京城內官員府裏,獻納野味。正月十五日夜間,只看火起爲號,便去留守司前,截住報事官兵。兩個聽令去了。再調杜遷、宋萬扮做糶米客人,推輛車子,去城中宿歇。元宵夜只看號火起時,卻來先奪東門。“此是你兩個功勞。”兩個聽令去了。再調孔明、孔亮扮做僕者,去北京城內鬧市裏房簷下宿歇,只看樓前火起,便去往來接應。兩個聽令去了。再調李應、史進扮做客人,去北京東門外安歇,只看城中號火起時,先斬把門軍士,奪下東門,好做出路。兩個聽令去了。再調魯智深、武松扮做行腳僧行,去北京城外菴院掛搭,只看城中號火起時,便去南門外截住大軍,衝擊去路。兩個聽令去了。再調鄒淵、鄒潤扮做賣燈客人,直往北京城中,尋客店安歇,只看樓中火起,便去司獄司前策應。兩個聽令去了。再調劉唐、楊雄扮作公人,直去北京州衙前宿歇,只看號火起時,便去截住一應報事人員,令他首尾不能救應。兩個聽令去了。再調公孫勝先生扮做雲遊道士,卻教淩振扮做道童跟著,將帶風火、轟天等砲數百個,直去北京城內淨處守待,只看號火起時施放。兩個聽令去了。再調張順跟隨燕青,從水門裏入城,徑奔盧員外家,單捉淫婦奸夫。再調王矮虎、孫新、張青、扈三娘、顧大嫂、孫二娘扮做三對村裏夫妻,入城看燈,尋至盧俊義家中放火。再調柴講帶同樂和,扮做軍官,直去蔡節級家中,要保救二人性命。調撥已定,衆頭領俱各聽令去了。各各遵依軍令,不可有誤。
此是正月初頭,不說梁山泊好漢依次各各下山進發,且說北京梁中書喚過李成、聞達、王太守等一干官員,商議放燈一事。梁中書道:“年例北京大張燈火,慶賀元宵,與民同樂,全似東京體例。如今被梁山泊賊人兩次侵境,只恐放燈因而惹禍,下官意欲住歇放燈,你衆官心下如何計議?”聞達便道:“想此賊人,潛地退去,沒頭告示亂貼,此是計窮,必無主意。相公何必多慮。若還今年不放燈時,這廝們細作探知,必然被他恥笑。可以傳下鈞旨,曉示居民:比上年多設花燈,添扮社火,市心中添搭兩座鰲山,照依東京體例,通宵不禁,十三至十七,放燈五夜。教府尹點視居民,勿令缺少。相公親自行春,務要與民同樂。聞某親領一彪軍馬出城,去飛虎峪駐扎,以防賊人奸計。再著李都監親引鐵騎馬軍,繞城巡邏,勿令居民驚憂。”梁中書見說大喜。衆官商議已定,隨即出榜,曉諭居民。
這北京大名府是河北頭一個大郡衝要去處,卻有諸路買賣,雲屯霧集。只聽放燈,都來趕趁。在城坊隅巷陌該管廂官,每日點視,只得裝扮社火。豪富之家,各自去賽花燈。遠者三二百里去買,近者也過百十里之外。便有客商,年年將燈到城貨賣。家家門前扎起燈栅,都要賽掛好燈,巧樣煙火。戶內縛起山栅,擺放五色屏風砲燈,四邊都掛名人書畫並奇異古董玩器之物。在城大街小巷,家家都要點燈。大名府留守司州橋邊,搭起一座鰲山,上面盤紅黃紙龍兩條,每片鱗甲上點燈一盞,口噴淨水。去州橋河內周圍上下點燈,不計其數。銅佛寺前扎起一座鰲山,上面盤青龍一條,周回也有千百盞花燈。翠雲樓前也扎起一座鰲山,上面盤著一條白龍,四面點火,不計其數。原來這座酒樓,名貫河北,號爲第一。上有三簷滴水,雕梁繡柱,極是造得好。樓上樓下,有百十處閣子,終朝鼓樂喧天,每日笙歌聒耳。城中各處宮觀寺院,佛殿法堂中,各設燈火,慶賞豐年。三瓦兩舍,更不必說。
那梁山泊探細人得了這個消息,報上山來。吳用得知大喜,去對宋江說知備細。宋江便要親自領兵去打北京,安道全諫道:“將軍瘡口未完,切不可輕動。稍若怒氣相侵,實難痊可。”吳用道:“小生替哥哥走一遭。”隨即與鐵面孔目裴宣,點撥八路軍馬:第一隊,雙鞭呼延灼引領韓滔、彭玘爲前部,鎮三山黃信在後策應,都是馬軍。前者呼延灼陣上打了的,是假的,故意要賺關勝,故設此計。第二隊,豹子頭林衝引領馬麟、鄧飛爲前部,小李廣花榮在後策應,都是馬軍。第三隊,大刀關勝引領宣贊、郝思文爲前部,病尉遲孫立在後策應,都是馬軍。第四隊,霹靂火秦明引領歐鵬、燕順爲前部,青面獸楊志在後策應,都是馬軍。第五隊,卻調步軍頭領沒遮攔穆弘將引杜興、鄭天壽。第六隊,步軍頭領黑旋風李逵將引李立、曹正。第七隊,步軍頭領插翅虎雷橫將引施恩、穆春。第八隊,步軍頭領混世魔王樊瑞將引項充、李袞。——這八路馬步軍兵,各自取路,即今便要起行,毋得時刻有誤。正月十五日二更爲期,都要到北京城下。馬軍步軍,一齊進發。”那八路人馬依令下山,其餘頭領,盡跟宋江保守山寨。
且說時遷是個飛簷走壁的人,不從正路入城,夜間越墻而過。城中客店內卻不著單身客人,他自白日在街上閒走,到晚來東嶽廟內神座底下安身。正月十三日,卻在城中往來觀看居民百姓搭縛燈棚,懸掛燈火,正看之間,只見解珍、解寶挑著野味,在城中往來觀看;又撞見杜遷、宋萬兩個從瓦子裏走將出來。時遷當日先去翠雲樓上打一個踅,只見孔明披著頭髮,身穿羊皮破衣,右手拄一條杖子,左手拿個碗,醃醃臢臢,在那裏求乞。見了時遷,打抹他去背後說話。時遷道:“哥哥,你這般一個漢子,紅紅白白面皮,不象叫化的,北京做公的多,倘或被他看破,須誤了大事。哥哥可以躲閃回避。”說不了,又見個丐者從墻邊來,看時,卻是孔亮。時遷道:“哥哥,你又露出雪也似白面來,亦不象忍饑受餓的人。這般模樣,必然決撒。”卻纔道罷,背後兩個人劈角兒揪住,喝道:“你們做得好事!”回頭看時,卻是楊雄、劉唐。時遷道:“你驚殺我也!”楊雄道:“都跟我來。”帶去僻靜處埋冤道:“你三個好沒分曉,卻怎地在那裏說話!倒是我兩個看見,倘若被他眼明手快的公人看破,卻不誤了哥哥大事?我兩個都已見了,弟兄們不必再上街去。”孔明道:“鄒淵、鄒潤自在街上賣燈,魯智深、武松已在城外菴裏。再不必多說,只顧臨期各自行事。”五個說了,都出到一個寺前,正撞見一個先生從寺裏出來。衆人擡頭看時,卻是入雲龍公孫勝,背後淩振扮做道童跟著。七個人都點頭會意,各自去了。
看看相近上元,梁中書先令大刀聞達將引軍馬出城去飛虎峪駐扎,以防賊寇。十四日,卻令李天王李成親引鐵騎馬軍五百,全副披掛,繞城巡視。次日,正是正月十五日上元佳節,好生晴明,黃昏月上,六街三市,各處坊隅巷陌,點放花燈,大街小巷,都有社火。有詩爲證:北京三五風光好,膏雨初晴春意早。銀花火樹不夜城,陸地擁出蓬萊島。燭龍銜照夜光寒,人民歌舞欣時安。五鳳羽扶雙貝闕,六鰲背駕三神山。紅妝女立朱簾下,白面郎騎紫騮馬。笙簫嘹亮入青雲,月光清射鴛鴦瓦。翠雲樓高侵碧天,嬉遊來往多嬋娟。燈球燦爛若錦繡,王孫公子真神仙。遊人轇轕尚未絕,高樓頃刻生雲煙。
是夜節級蔡福分付,教兄弟蔡慶看守著大牢:“我自回家看看便來。”方纔進得家門,只見兩個人閃將入來:前面那個軍官打扮,後面僕者模樣。燈光之下看時,蔡福認得是小旋風柴進,後面的已自是鐵叫子樂和。蔡節級只認得柴進,便請入裏面去,現成杯盤,隨即管待。柴進道:“不必賜酒。在下到此,有件緊事相央。盧員外、石秀全得足下相覷,稱謝難盡。今晚小子就欲大牢裏趕此元宵熱鬧看望一遭,望你相煩引進,休得推卻。”蔡福是個公人,早猜了八分。欲待不依,誠恐打破城池,都不見了好處,又陷了老小一家人口性命。只得擔著血海的干係,便取些舊衣裳,教他兩個換了,也扮做公人,換了巾幘,帶柴進、樂和徑奔牢中去了。
初更左右,王矮虎、一丈青、孫新、顧大嫂、張青、孫二娘三對兒村裏夫婦,喬喬畫畫,裝扮做鄉村人,挨在人叢裏,便入東門去了。公孫勝帶同淩振,挑著荊簍,去城隍廟裏廊下坐地。這城隍廟只在州衙側邊。鄒淵、鄒潤挑著燈,在城中閒走。杜遷、宋萬各推一輛車子,徑到梁中書衙前,閃在人鬧處。原來梁中書衙,只在東門裏大街住。劉唐、楊雄各提著水火棍,身邊都自有暗器,來州橋上兩邊坐定。燕青領了張順,自從水門裏入城,靜處埋伏。都不在話下。
不移時,樓上鼓打二更。卻說時遷挾著一個籃兒,裏面都是硫黃、焰硝放火的藥頭,籃兒上插幾朵鬧鵝兒,踅入翠雲樓後。走上樓去,只見閣子內吹笙簫、動鼓板,掀雲鬧社,子弟們鬧鬧穰穰,都在樓上打哄賞燈。時遷上到樓上,只做買鬧鵝兒的,各處閣子裏去看。撞見解珍、解寶,拖著鋼叉,叉上掛著兔兒,在閣子前踅。時遷便道:“更次到了,怎生不見外面動彈?”解珍道:“我兩個方纔在樓前,見探馬過去,多管兵馬到了,你只顧去行事。”
言猶未了,只見樓前都發起喊來,說道:“梁山泊軍馬到了西門外。”解珍分付時遷:“你自快去,我自去留守司前接應。”奔到留守司前,只見敗殘軍馬一齊奔入城來,說道:“聞大刀吃劫了寨也!梁山泊賊寇引軍都到城下。”李成正在城上巡邏,聽見說了,飛馬來到留守司前,教點軍兵,分付閉上城門,守護本州。
卻說王太守親引隨從百餘人,長枷鐵鎖,在街鎮壓。聽得報說這話,慌忙到留守司前。
卻說梁中書正在衙前醉了閒坐,初聽報說,尚自不甚慌。次後沒半個更次,流星探馬,接連報來,嚇得魂不附體,慌忙快叫備馬。
說言未了,只見翠雲樓上烈焰衝天,火光奪月,十分浩大。梁中書見了,急上得馬,卻待要去看時,只見兩條大漢推兩輛車子,放在當路,便去取碗掛的燈來,望車子上點著,隨即火起。梁中書要出東門時,兩條大漢口稱“李應、史進在此!”手拈樸刀,大踏步殺來。把門官軍,嚇得走了,手邊的傷了十數個。杜遷、宋萬卻好接著出來,四個合做一處,把住東門。梁中書見不是頭勢,帶領隨行伴當,飛奔南門。南門傳說道:“一個胖大和尚,輪動鐵禪杖;一個虎面行者,掣出雙戒刀,發喊殺入城來。”梁中書回馬,再到留守司前,只見解珍、解寶手拈鋼叉,在那裏東撞西撞;急待回州衙,不敢近前。王太守卻好過來,劉唐、楊雄兩條水火棍齊下,打得腦漿迸流,眼珠突出,死于街前。虞候押番,各逃殘生去了。梁中書急急回馬奔西門,只聽得城隍廟裏火砲齊響,轟天震地。鄒淵、鄒潤手拿竹竿,只顧就房簷下放起火來。南瓦子前,王矮虎、一丈青殺將來。孫新、顧大嫂身邊掣出暗器,就那裏協助。銅佛寺前,張青、孫二娘入去,爬上鰲山,放起火來。此時北京城內百姓黎民,一個個鼠攛狼奔,一家家神號鬼哭,四下裏十數處火光亙天,四方不辨。
卻說梁中書奔到西門,接著李成軍馬,急到南門城上,勒住馬,在鼓樓上看時,只見城下兵馬擺滿,旗號上寫道:“大將呼延灼。”火焰光中,抖擻精神,施逞驍勇。左有韓滔,右有彭玘,黃信在後,催動人馬,雁翅一般橫殺將來,隨到門下。梁中書出不得城去,和李成躲在北門城下,望見火光明亮,軍馬不知其數,卻是豹子頭林衝躍馬橫槍,左有馬麟,右有鄧飛,花榮在後,催動人馬,飛奔將來。再轉東門,一連火把叢中,只見沒遮攔穆弘,左有杜興,右有鄭天壽,三籌步軍好漢當先,手拈樸刀,引領一千餘人,殺入城來。梁中書徑奔南門,捨命奪路而走。吊橋邊火把齊明,只見黑旋風李逵,左有李立,右有曹正。李逵渾身脫剝,咬定牙根,手掿雙斧,從城濠裏飛殺過來;李立、曹正一齊俱到。李成當先,殺開條血路,奔出城來,護著梁中書便走。只見左手下殺聲震響,火把叢中軍馬無數,卻是大刀關勝,拍動赤兔馬,手舞青龍刀,徑搶梁中書。李成手舉雙刀,前來迎敵。那時李成無心戀戰,撥馬便走。左有宣贊,右有郝思文,兩肋裏撞來。孫立在後,催動人馬,並力殺來。正鬭間,背後趕上小李廣花榮,拈弓搭箭,射中李成副將,翻身落馬。李成見了,飛馬奔走。未及半箭之地,只見右手下鑼鼓亂鳴,火光奪目,卻是霹靂火秦明,躍馬舞棍,引著燕順、歐鵬;背後楊志,又殺將來。李成且戰且走,折軍大半,護著梁中書,衝路走脫。
話分兩頭,卻說城中之事。杜遷、宋萬去殺梁中書老小一門良賤。劉唐、楊雄去殺王太守一家老小。孔明、孔亮已從司獄司後墻爬將入去。鄒淵、鄒潤卻在司獄司前接住往來之人。大牢裏柴進、樂和看見號火起了,便對蔡福、蔡慶道:“你弟兄兩個見也不見?更待幾時?”蔡慶在門邊看時,鄒淵、鄒潤早撞開牢門,大叫道:“梁山泊好漢全夥在此!好好送出盧員外、石秀哥哥來!”蔡慶慌忙報蔡福時,孔明、孔亮早從牢屋上跳將下來。不由他弟兄兩個肯與不肯,柴進身邊取出器械,便去開枷,放了盧俊義、石秀。柴進說與蔡福:“你快跟我去家中保護老小!”一齊都出牢門來。鄒淵、鄒潤接著,合做一處。蔡福、蔡慶跟隨柴進,來家中保全老小。
盧俊義將引石秀、孔明、孔亮、鄒淵、鄒潤五個弟兄,徑奔家中,來捉李固、賈氏。卻說李固聽得梁山泊好漢引軍馬入城,又見四下裏火起,正在家中有些眼跳,便和賈氏商量,收拾了一包金珠細軟,背了便出門奔走。只聽得排門一帶都倒,正不知多少人搶將入來。李固和賈氏慌忙回身,便望裏面開了後門,踅過墻邊,徑投河下,來尋自家躲避處。只見岸上張順大叫:“那婆娘走那裏去!”李固心慌,便跳下船中去躲。卻待攢入艙裏,又見一個人伸出手來,劈髯兒揪住,喝道:“李固,你認得我麽?”李固聽得是燕青的聲音,慌忙叫道:“小乙哥,我不曾和你有甚冤仇,你休得揪我上岸!”岸上張順早把那婆娘挾在肋下,拖到船邊。燕青拿了李固,都望東門來了。
再說盧俊義奔到家中,不見了李固和那婆娘,且叫衆人把應有家私金銀財寶,都搬來裝在車子上,往梁山泊給散。
卻說柴進和蔡福到家中收拾家資老小,同上山寨。蔡福道:“大官人,可救一城百姓,休教殘害。”柴進見說,便去尋軍師吳用。比及柴進尋著吳用,急傳下號令去,教休殺害良民時,城中將及損傷一半。但見煙迷城市,火燎樓臺。紅光影裏碎琉璃,黑焰叢中燒翡翠。娛人傀儡,顧不得面是背非;照夜山棚,誰管取前明後暗。斑毛老子,猖狂燎盡白髭鬚;綠髮兒郎,奔走不收華蓋傘。踏竹馬的暗中刀槍,舞鮑老的難免刃槊。如花仕女,人叢中金墜玉崩;玩景佳人,片時間星飛雲散。可惜千年歌舞地,翻成一片戰爭場。
當時天色大明,吳用、柴進在城內鳴金收軍。衆頭領卻接著盧員外並石秀,都到留守司相見,備說牢中多虧了蔡福、蔡慶弟兄兩個看覷,已逃得殘生。燕青、張順早把這李固、賈氏解來。盧俊義見了,且教燕青監下,自行看管,聽候發落,不在話下。
再說李成保護梁中書出城逃難,又撞著聞達領著敗殘軍馬回來,合兵一處,投南便走。正走之間,前軍發起喊來,卻是混世魔王樊瑞,左有項充,右有李袞,三籌步軍好漢舞動飛刀飛槍,直殺將來。背後又是插翅虎雷橫,將引施恩、穆春,各引一千步軍,前來截住退路。正是獄囚遇赦重回禁,病客逢醫又上床。畢竟梁中書一行人馬,怎地計結。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下梁中書、李成、聞達慌速尋得敗殘軍馬,投南便走。正行之間,又撞著兩隊伏兵,前後掩殺。李成當先,聞達在後,護著梁中書,並力死戰,撞透重圍,脫得大難。頭盔不整,衣甲飄零,雖是折了人馬,且喜三人逃得性命,投西去了。樊瑞引項充、李袞乘勢追趕不上,自與雷橫、施恩、穆春等,同回北京城內聽令。
再說軍師吳用在城中傳下將令,一面出榜安民,一面救滅了火。梁中書、李成、聞達、王太守各家老小,殺的殺了,走的走了,也不來追究。便把大名府庫藏打開,應有金銀寶物,緞匹綾錦,都裝載上車子。又開倉廒,將糧米俵濟滿城百姓了,餘者亦裝載上車,將回梁山泊倉用。號令衆頭領人馬,都皆完備。把李固、賈氏釘在陷車內,將軍馬標撥作三隊,回梁山泊來。正是鞍上將敲金鐙響,馬前軍唱凱歌回。卻叫戴宗先去報宋公明。
宋江會集諸將下山迎接,都到忠義堂上。宋江見了盧俊義,納頭便拜,盧俊義慌忙答禮。宋江道:“我等衆人,欲請員外上山同聚大義,不想卻遭此難,幾被傾送,寸心如割。皇天垂佑,今日再得相見,大慰平生。”盧俊義拜謝道:“上托兄長虎威,深感衆頭領之德,齊心並力,救拔賤體,肝膽塗地,難以報答。”便請蔡福、察慶拜見宋江,言說:“在下若非此二人,安得殘生到此!”稱謝不盡。當下宋江要盧員外爲尊,盧俊義拜道:“盧某是何等之人,敢爲山寨之主?若得與兄長執鞭墜鐙,願爲一卒,報答救命之恩,實爲萬幸!”宋江再三拜請,盧俊義那裏肯坐。
只見李逵道:“哥哥若讓別人做山寨之主,我便殺將起來。”武松道:“哥哥只管讓來讓去,讓得弟兄們心腸冷了。”宋江大喝道:“汝等省得甚麽!不得多言!”盧俊義慌忙拜道:“若是兄長苦苦相讓著,盧某安身不牢。”李逵叫道:“今朝都沒事了,哥哥便做皇帝,教盧員外做丞相,我們都做大官,殺去東京,奪了鳥位,卻不強似在這裏鳥亂!”宋江大怒,喝駡李逵。吳用勸道:“且教盧員外東邊耳房安歇,賓客相待。等日後有功,卻再讓位。”宋江方纔懽喜,就叫燕青一處安歇。另撥房屋,叫蔡福、蔡慶安頓老小。關勝家眷,薛永已取到山寨。
宋江便叫大設筵宴,犒賞馬步水三軍,令大小頭目並衆嘍羅軍健,各自成團作隊去吃酒。忠義堂上,設宴慶賀。大小頭領相謙相讓,飲酒作樂。盧俊義起身道:“淫婦奸夫,擒捉在此,聽候發落。”宋江笑道:“我正忘了,叫他兩個過來。”衆軍把陷車打開,拖出堂前。李固綁在左邊將軍柱上,賈氏綁在右邊將軍柱上。宋江道:“休問這廝罪惡,請員外自行發落。”盧俊義手拿短刀,自下堂來,大駡潑婦賊奴,就將二人割腹剜心,淩遲處死;抛棄屍首,上堂來拜謝衆人。衆頭領盡皆作賀,稱贊不已。
且不說梁山泊大設筵宴,犒賞馬步水三軍。卻說北京梁中書探聽得梁山泊軍馬退去,再和李成、聞達引領敗殘軍馬,入城來看覷老小時,十損八九,衆皆號哭不已。比及鄰近起軍追趕梁山泊人馬時,已自去得遠了,且教各自收軍。
梁中書的夫人躲得在後花園中,逃得性命,便叫丈夫寫表申奏朝廷,寫書教太師知道,早早調兵遣將,勦除賊寇報仇。抄寫民間被殺死者五千餘人,中傷者不計其數,各部軍馬,總折卻三萬有餘。首將賫了奏文密書上路,不則一日,來到東京太師府前下馬。門吏轉報,太師教喚入來,首將直至節堂下拜見了,呈上密書申奏,訴說打破北京,賊寇浩大,不能抵敵。蔡京初意亦欲苟且招安,功歸梁中書身上,自己亦有榮寵。今見事體敗壞難遮掩,便欲主戰,因大怒道:“且教首將退去!”
次日五更景陽鐘響,待漏院衆集文武羣臣,蔡太師爲首,直臨玉階,面奏道君皇帝。天子覽奏大驚。有諫議大夫趙鼎出班奏道:“前者往往調兵征發,皆折兵將,蓋因失其地利,以致如此。以臣愚意,不若降敕赦罪招安,詔取赴闕,命作良臣,以防邊境之害。”蔡京聽了大怒,喝叱道:“汝爲諫議大夫,反滅朝廷綱紀,猖獗小人,罪合賜死!”天子曰:“如此,目下便令出朝。”當下革了趙鼎官爵,罷爲庶人。當朝誰敢再奏。有詩爲證:璽書招撫是良謀,卻把忠言作寇仇。一自老成人去後,梁山軍馬不能收。
天子又問蔡京道:“似此賊勢猖獗,可遣誰人勦捕?”蔡太師奏道:“臣量這等山野草賊,安用大軍,臣舉淩州有二將:一人姓單,名廷珪;一人姓魏,名定國,現任本州團練使。伏乞陛下聖旨,星夜差人,調此一枝人馬,克日掃清水泊。”天子大喜,隨即降寫敕符,著樞密院調遣。天子駕起,百官退朝,衆官暗笑。次日,蔡京會省院差官,賫捧聖旨敕符投淩州來。
再說宋江水滸寨內,將北京所得的府庫金寶錢物給賞與馬步水三軍,連日殺牛宰馬,大排筵宴,慶賀盧員外。雖無庖鳳烹龍,端的肉山酒海。衆頭領酒至半酣,吳用對宋江等說道:“今爲盧員外打破北京,殺損人民,劫掠府庫,趕得梁中書等離城逃奔,他豈不寫表申奏朝廷?況他丈人是當朝太師,怎肯干罷?必然起軍發馬,前來征討。”宋江道:“軍師所慮,最爲得理。何不使人連夜去北京探聽虛實,我這裏好做準備。”吳用笑道:“小弟已差人去了,將次回也。”
正在筵會之間,商議未了,只見原差探事人到來,報說:“北京梁中書果然申奏朝廷,要調兵征勦。有諫議大夫趙鼎奏請招安,致被蔡京喝駡,削了趙鼎官職。如今奏過天子,差人賫捧敕符往淩州調遣單廷珪、魏定國兩個團練使,起本州軍馬前來征討。”宋江便道:“似此如何迎敵?”吳用道:“等他來時,一發捉了。”關勝起身對宋江、吳用道:“關某自從上山,深感仁兄厚待,不曾出得半分氣力。單廷珪、魏定國蒲城多曾相會。久知單廷珪那廝,善能用水浸兵之法,人皆稱爲聖水將軍;魏定國這廝,精熟火攻兵法,上陣專能用火器取人,因此呼爲神火將軍。淩州是本境兼管本州兵馬,取此二人爲部下。小弟不才,願借五千軍兵,不等他二將起行,先在淩州路上接住。他若肯降時,帶上山來;若不肯投降,必當擒來,奉獻兄長,亦不須用衆頭領張弓挾矢,費力勞神。不知尊意若何?”宋江大喜,便叫宣贊、郝思文二將就跟著一同前去。關勝帶了五千軍馬,來日下山。次早,宋江與衆頭領在金沙灘寨前餞行,關勝三人引兵去了。
衆頭領回到忠義堂上,吳用便對宋江說道:“關勝此去,未保其心,可以再差良將,隨後監督,就行接應。”宋江道:“吾觀關勝義氣凜然,始終如一,軍師不必多疑。”吳用道:“只恐他心不似兄長之心。可再叫林衝、楊志領兵,孫立、黃信爲副將,帶領五千人馬,隨即下山。”李逵便道:“我也去走一遭。”宋江道:“此一去用你不著,自有良將建功。”李逵道:“兄弟若閒,便要生病,若不叫我去時,獨自也要去走一遭。”宋江喝道:“你若不聽我的軍令,割了你頭!”李逵見說,悶悶不已,下堂去了。不說林衝、楊志領兵下山,接應關勝。
次日,只見小軍來報:“黑旋風李逵昨夜二更,拿了兩把板斧,不知那裏去了!”宋江見報,只叫得苦:“是我夜來衝撞了他這幾句言語,多管是投別處去了!”吳用道:“兄長,非也。他雖粗鹵,義氣倒重,不到得投別處去。多管是過兩日便來,兄長放心。”宋江心慌,先使戴宗去趕,後著時遷、李雲、樂和、王定六四個首將分四路去尋。
且說李逵是夜提著兩把板斧下山,抄小路徑投淩州去。一路上自尋思道:“這兩個鳥將軍,何消得許多軍馬去征他!我且搶入城中,一斧一個都砍殺了,也教哥哥吃一驚!也和他們爭得一口氣!”走了半日,走得肚饑,原來貪慌下山,不曾帶得盤纏。多時不做這買賣,尋思道:“只得尋個鳥出氣的。”正走之間,看見路旁一個村酒店,李逵便入去裏面坐下,連打了三角酒、二斤肉吃了,起身便走。酒保攔住討錢。李逵道:“待我前頭去尋得些買賣,卻把來還你!”說罷,便動身。只見外面走入個彪形大漢來,喝道:“你這黑廝,好大膽!誰開的酒店,你來白吃,不肯還錢!”李逵睜著眼道:“老爺不揀那裏,只是白吃!”那漢道:“我對你說時,驚得你尿流屁滾!老爺是梁山泊好漢韓伯龍的便是!本錢都是宋江哥哥的。”李逵聽了暗笑:“我山寨裏那裏認得這個鳥人!”原來韓伯龍曾在江湖上打家劫舍,要來上梁山泊入夥,卻投奔了旱地忽律朱貴,要他引見宋江。因是宋公明生發背瘡,在寨中又調兵遣將,多忙少閒,不曾見得。朱貴權且教他在村中賣酒。當時李逵去腰間拔出一把板斧,看著韓伯龍道:“把斧頭爲當。”韓伯龍不知是計,舒手來接,見李逵手起,望面門上只一斧,肐瘩地砍著。可憐韓伯龍做了半世強人,死在李逵之手。兩三個火家,只恨爺娘少生了兩隻腳,望深村裏走了。李逵就地下擄掠了盤纏,放火燒了草屋,望淩州去了。
行不得一日,正走之間,官道旁邊只見走過一條大漢直上直下相李逵。李逵見那人看他,便道:“你那廝看老爺怎地?”那漢便答道:“你是誰的老爺?”李逵便搶將入來。那漢子手起一拳,打個塔墩。李逵尋思:“這漢子倒使得好拳!”坐在地下,仰著臉問道:“你這漢子,姓甚名誰?”那漢道:“老爺沒姓,要廝打便和你廝打!你敢起來!”李逵大怒,正待跳將起來,被那漢子肋羅裏只一腳,又踢了一交。李逵叫道:“贏他不得。”爬將起來便走。那漢叫住問道:“這黑漢子,你姓甚名誰?那裏人氏?”李逵道:“我說與你,休要吃驚。我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的便是。”那漢道:“你端的是不是?不要說謊。”李逵道:“你不信,只看我這兩把板斧。”那漢道:“你既是梁山泊好漢,獨自一個投那裏去?”李逵道:“我和哥哥別口氣,要投淩州去殺那姓單姓魏的兩個。”那漢道:“我聽得你梁山泊已有軍馬去了,你且說是誰?”李逵道:“先是大刀關勝領兵,隨後便是豹子頭林衝、青面獸楊志領軍策應。”那漢聽了,納頭便拜。李逵道:“你端的姓甚名誰?”那漢道:“小人原是中山府人氏,祖傳三代相撲爲生。卻纔手腳,父子相傳,不教徒弟。平生最無面目,到處投人不著,山東、河北都叫我做沒面目焦挺。近日打聽得寇州地面有座山,名爲枯樹山,山上有個強人,平生只好殺人,世人把他比做喪門神,姓鮑名旭。他在那山裏打家劫舍,我如今待要去那裏入夥。”李逵道:“你有這等本事,如何不來投奔俺哥哥宋公明?”焦挺道:“我多時要投奔大寨入夥,卻沒條門路。今日得遇兄長,願隨哥哥。”李逵道:“我卻要和宋公明哥哥爭口氣了下山來,不殺得一個人,空著雙手,怎地回去?你和我去枯樹山,說了鮑旭,同去淩州殺得單、魏二將,便好回山。”焦挺道:“淩州一府城池,許多軍馬在彼,我和你只兩個,便有十分本事,也不濟事,枉送了性命。不如單去枯樹山說了鮑旭,都去大寨入夥,此爲上計。”兩個正說之間,背後時遷趕將來,叫道:“哥哥憂得作苦,便請回山。如今分四路去趕你也。”李逵引著焦挺,且教與時遷廝見了。時遷勸李逵回山:“宋公明哥哥等你。”李逵道:“你且住!我和焦挺商量定了,先去枯樹山說了鮑旭,方纔回來。”時遷道:“使不得。哥哥等你,即便回寨。”李逵道:“你若不跟我去,你自先回山寨,報與哥哥知道,我便回也。”時遷懼怕李逵,自回山寨去了。焦挺卻和李逵自投寇州來,望枯樹山去了。
話分兩頭。卻說關勝與同宣贊、郝思文引領五千軍馬接來,相近淩州。且說淩州太守接得東京調兵的敕旨並蔡太師札付,便請兵馬團練單廷珪、魏定國商議。二將受了札付,隨即選點軍兵,關領軍器,拴束鞍馬,整頓糧草,指日起行。忽聞報說:“蒲東大刀關勝引軍到來,侵犯本州。”單廷珪、魏定國聽得大怒,便收拾軍馬,出城迎敵。兩軍相近,旗鼓相望。門旗下關勝出馬。那邊陣內鼓聲響處,聖水將軍出馬。怎生打扮?戴一頂渾鐵打就四方鐵帽,頂上撒一顆斗來大小黑纓。披一付熊皮砌就嵌縫沿邊烏油鎧甲,穿一領皂羅繡就點翠團花秃袖征袍,著一雙斜皮踢鐙嵌線雲跟靴,繫一條碧鞓釘就疊勝獅蠻帶。一張弓,一壺箭。騎一匹深烏馬,使一條黑桿槍。
前面打一把引軍按北方皂纛旗,上書七個銀字:“聖水將軍單廷珪。”又見這邊鸞鈴響處,轉出這員神火將軍魏定國來出馬。怎生打扮?戴一頂朱紅綴嵌點金束髮盔,頂上撒一把掃帚長短赤纓。披一副擺連環吞獸面狻猊鎧,穿一領繡雲霞飛怪獸絳紅袍,著一雙刺麒麟間翡翠雲縫錦跟靴。帶一張描金雀畫寶雕弓,懸一壺鳳翎鑿山狼牙箭。騎坐一匹胭脂馬,手使一口熟銅刀。
前面打一把引軍按南方紅繡旗,上書七個銀字:“神火將軍魏定國”。兩員虎將一齊出到陣前。關勝見了,在馬上說道:“二位將軍,別來久矣!”單廷珪、魏定國大笑,指著關勝駡道:“無才小輩,背反狂夫!上負朝廷之恩,下辱祖宗名目,不知死活!引軍到來,有何禮說?”關勝答道:“你二將差矣。目今主上昏昧,奸臣弄權,非親不用,非仇不談。兄長宋公明仁德施恩,替天行道,特令關某等到來,招請二位將軍。倘蒙不棄,便請過來,同歸山寨。”單、魏二將聽得大怒,驟馬齊出。一個是北方一朵烏雲,一個如南方一團烈火,飛出陣前。關勝卻待去迎敵,左手下飛出宣贊,右手下奔出郝思文,兩對兒陣前廝殺。刀對刀,迸萬道寒光;槍搠槍,起一天殺氣。關勝遙見神火將越鬭越精神,聖水將無半點懼色。正鬭之間,兩將撥轉馬頭,望本陣便走。郝思文、宣贊隨即追趕,衝入陣中。只見魏定國轉入左邊,單廷珪轉過右邊。隨後宣贊趕著魏定國,郝思文追住單廷珪。
且說宣贊正趕之間,只見四五百步軍都是紅旗紅甲,一字兒圍裹將來,撓鈎齊下,套索飛來,和人連馬,活捉去了。再說郝思文追住單廷珪到右邊,只見五百來步軍盡是黑旗黑甲,一字兒裹轉來,腦後衆軍齊上,把郝思文生擒活捉去了。可憐二將英雄,到此翻成畫餅。一面把人解入淩州,一面仍率五百精兵捲殺過來。關勝舉手無措,大敗輸虧,望後便退,隨即單廷珪、魏定國拍馬在背後追來。關勝正走之間,只見前面衝出二將。關勝看時,左有林衝,右有楊志,從兩肋窩裏撞將出來,殺散淩州軍馬。關勝收住本部殘兵,與林衝、楊志相見,合兵一處。隨後孫立、黃信,一同見了,權且下寨。
卻說水火二將捉得宣贊、郝思文,得勝回到城中,張太守接著,置酒作賀。一面教人做造陷車,裝了二人;差一員偏將,帶領三百步軍,連夜解上東京,申達朝廷。
且說偏將帶領三百人馬,監押宣贊、郝思文上東京來,迤邐前行,來到一個去處。只見滿山枯樹,遍地蘆芽,一聲鑼響,撞出一夥強人,當先一個,手掿雙斧,聲喝如雷,正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後面帶著這個好漢,端的是誰,正是:相撲叢中人盡伏,拽拳飛腳如刀毒。劣性發時似山倒,焦挺從來沒面目。
李逵、焦挺兩個好漢,引著小嘍羅攔住去路,也不打話,便搶陷車。偏將急待要走,背後又撞出一個好漢,正是:猙獰醜臉如鍋底,雙睛疊暴露狼脣。放火殺人提闊劍,鮑旭名喚喪門神。
這個好漢正是喪門神鮑旭,嚮前把偏將手起劍落,砍下馬來,其餘人等,撇下陷車,盡皆逃命去了。李逵看時,卻是宣贊、郝思文,便問了備細來由。宣贊見李逵亦問:“你怎生在此?”李逵說道:“爲是哥哥不肯教我來廝殺,獨自個私走下山來,先殺了韓伯龍,後撞見焦挺,引我在此。鮑旭一見如故,便如親兄弟一般接待。卻纔商議,正欲去打淩州,卻有小嘍羅山頭上望見這夥人馬,監押陷車到來。只道官兵捕盜,不想卻是你二位。”鮑旭邀請到寨內,殺牛置酒相待。郝思文道:“兄弟既然有心上梁山泊入夥,不若將引本部人馬,就同去淩州,並力攻打,此爲上策。”鮑旭道:“小可與李兄正如此商議。足下之言,說的最是。我山寨之中,也有三二百匹好馬。”帶領五七百小嘍羅,五籌好漢一齊來打淩州。
卻說逃難軍士奔回來,報與張太守說道:“半路裏有強人奪了陷車,殺了偏將。”單廷珪、魏定國聽得大怒,便道:“這番拿著,便在這裏施刑。”只聽得城外關勝引兵搦戰。單廷珪爭先出馬開城門,放下吊橋,引五百玄甲軍,飛奔出城迎敵。門旗開處,聖水將軍單廷珪出馬,大駡關勝道:“辱國敗將,何不就死!”關勝聽了,舞刀拍馬。兩個鬭不到五十餘合,關勝勒轉馬頭,慌忙便走,單廷珪隨即趕將來。約趕十餘里,關勝回頭喝道:“你這廝不下馬受降,更待何時!”單廷珪挺槍,直取關勝後心。關勝使出神威,拖起刀背,只一拍,喝一聲:“下去!”單廷珪落馬。關勝下馬,嚮前扶起,叫道:“將軍恕罪!”單廷珪惶恐伏禮,乞命受降。關勝道:“某與宋公明哥哥面前多曾舉你。特來相招二位將軍,同聚大義。”單廷珪答道:“不才願施犬馬之力,同共替天行道。”兩個說罷,並馬而行。林衝接見二人並馬行來,便問其故。關勝不說輸贏,答道:“山僻之內,訴舊論新,招請歸降。”林衝等衆皆大喜。單廷珪回至陣前,大叫一聲,五百玄甲軍兵一哄過來,其餘人馬奔入城中去了,連忙報知太守。
魏定國聽了大怒,次日領起軍馬,出城交戰。單廷珪與同關勝、林衝直臨陣前。只見門旗開處,神火將軍魏定國出馬,見了單廷珪順了關勝,大駡:“忘恩背主,負義匹夫!”關勝大怒,拍馬嚮前迎敵。二馬相交,軍器並舉。兩將鬭不到十合,魏定國望本陣便走。關勝卻欲要追,單廷珪大叫道:“將軍不可去趕。”關勝連忙勒住戰馬。說猶未了,淩州陣內,早飛出五百火兵,身穿絳衣,手執火器,前後擁出有五十輛火車,車上都滿裝蘆葦引火之物。軍人背上,各拴鐵葫蘆一個,內藏硫黃焰硝,五色煙藥,一齊點著,飛搶出來。人近人倒,馬過馬傷。關勝軍兵四散奔走,退四十餘里扎住。
魏定國收轉軍馬回城,看見本州烘烘火起,烈烈煙生。原來卻是黑旋風李逵與同焦挺、鮑旭帶領枯樹山人馬,都去淩州背後,打破北門,殺入城中,放起火來,劫擄倉庫錢糧。魏定國知了,不敢入城,慌速回軍,被關勝隨後趕上追殺,首尾不能相顧。淩州已失,魏定國只得退走,奔中陵縣屯駐。關勝引軍把縣四下圍住,便令諸將調兵攻打。魏定國閉門不出。
單廷珪便對關勝、林衝等衆位說道:“此人是一勇之夫,攻擊得緊,他寧死,必不辱。事寬即完,急難成效。小弟願往縣中,不避刀斧,用好言招撫此人束手來降,免動干戈。”關勝見說大喜,隨即叫單廷珪單人匹馬到縣。小校報知,魏定國出來相見了。單廷珪用好言說道:“如今朝廷不明,天下大亂,天子昏昧,奸臣弄權,我等歸順宋公明,且居水泊。久後奸臣退位,那時去邪歸正,未爲晚矣。”魏定國聽罷,沉吟半晌,說道:“若是要我歸順,須是關勝親自來請,我便投降。他若是不來,我寧死不辱!”單廷珪即便上馬回來,報與關勝。關勝見說,便道:“大丈夫作事,何故疑惑?”便與單廷珪匹馬單刀而去。林衝諫道:“兄長,人心難忖,三思而行。”關勝道:“好漢作事無妨。”直到縣衙。魏定國接著大喜,願拜投降。同敘舊情,設筵管待。當日帶領五百火兵,都來大寨,與林衝、楊志並衆頭領俱各相見已了,即便收軍回梁山泊來。如今時遷、樂和、李雲、王定六四個先回山去了。我如今先去報知哥哥,免至懸望。”
不說戴宗先去了,且說關勝等軍馬回到金沙灘邊,水軍頭領棹船接濟軍馬,陸續過渡,只見一個人氣急敗壞跑將來。衆人看時,卻是金毛犬段景住。林衝便問道:“你和楊林、石勇去北地裏買馬,如何這等慌速跑來?”
段景住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宋江調撥軍兵,來打這個去處,重報舊仇,再雪前恨。正是情知語是鈎和線,從頭釣出是非來。畢竟段景住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段景住跑來,對林衝等說道:“我與楊林、石勇前往北地買馬,到彼選得壯竄有筋力好毛片駿馬買了二百餘匹,回至青州地面,被一夥強人,爲頭一個喚做險道神鬱保四,聚集二百餘人,盡數把馬劫奪,解送曾頭市去了。石勇、楊林不知去嚮。小弟連夜逃來,報知此事。”關勝見說,叫且回山寨與哥哥相見了,卻商議此事。
衆人且過渡來,都到忠義堂上見了宋江。關勝引單廷珪、魏定國與大小頭領俱各相見了。李逵把下山殺了韓伯龍,遇見焦挺、鮑旭,同去打破淩州之事,說了一遍。宋江聽罷,又添四個好漢,正在懽喜。
段景住備說奪馬一事,宋江聽了大怒道:“前者奪我馬匹,今又如此無禮。晁天王的冤仇未曾報得,旦夕不樂,若不去報此仇,惹人恥笑。”吳用道:“即日春煖,正好廝殺。前者進兵,失其地利,如今必用智取。”宋江道:“此仇深入骨髓,不報得誓不還山。”吳用道:“且教時遷,他會飛簷走壁,可去探聽消息一遭,回來卻作商量。”時遷聽命去了。無三二日,只見楊林、石勇逃得回寨,備說曾頭市史文恭口出大言,要與梁山泊勢不兩立。宋江見說,便要起兵。吳用道:“再待時遷回報,卻去未遲。”宋江怒氣填胸,要報此仇,片時忍耐不住。又使戴宗飛去打聽,立等回報。
不過數日,卻是戴宗先回來,說:“這曾頭市要與淩州報仇,欲起軍馬,現今曾頭市口扎下大寨,又在法華寺內做中軍帳,數百里遍插旌旗,不知何路可進。”次日,時遷回寨報說:“小弟直到曾頭市裏面,探知備細,現今扎下五個寨栅;曾頭市前面二千餘人守住村口。總寨內是教師史文恭執掌,北寨是曾塗與副教師蘇定,南寨是次子曾密,西寨是三子曾索,東寨是四子曾魁,中寨是第五子曾升與父親曾弄守把。這個青州鬱保四,身長一丈,腰闊數圍,綽號險道神,將這奪的許多馬匹都餵養在法華寺內。”
吳用聽罷,便教會集諸將,一同商議:“既然他設五個寨栅,我這裏分調五支軍將,可作五路去打他五個寨栅。”盧俊義便起身道:“盧某得蒙救命上山,未能報效,今願盡命嚮前,未知尊意若何?”宋江大喜,便道:“員外如肯下山,便爲前部。”吳用諫道:“員外初到山寨,未經戰陣,山嶺崎嶇,乘馬不便,不可爲前部先鋒。別引一支軍馬,前去平川埋伏,只聽中軍砲響,便來接應。”吳用主意,只恐盧俊義捉得史文恭時,宋江不負晁蓋遺言,讓位與他,因此不允他爲前部先鋒。宋江大意,只要盧俊義建功,乘此機會,教他爲山寨之主。吳用不肯,立主叫盧員外帶同燕青,引領五百步軍,平川小路聽號。再分調五路軍馬:曾頭市正南大寨,差馬軍頭領霹靂火秦明、小李廣花榮,副將馬麟、鄧飛,引軍三千攻打;曾頭市正東大寨,差步軍頭領花和尚魯智深、行者武松,副將孔明、孔亮,引軍三千攻打;曾頭市正北大寨,差馬軍頭領青面獸楊志、九紋龍史進,副將楊春、陳達,引軍三千攻打;曾頭市正西大寨,差步軍頭領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橫,副將鄒淵、鄒潤,引軍三千攻打;曾頭市正中總寨,都頭領宋公明,軍師吳用、公孫勝,隨行副將呂方、郭盛、解珍、解寶、戴宗、時遷,領軍五千攻打;合後步軍頭領黑旋風李逵、混世魔王樊瑞,副將項充、李袞,引馬步軍兵五千。其餘頭領,各守山寨。
不說宋江部領五軍兵將大進。且說曾頭市探事人探知備細,報入寨中。曾長官聽了,便請教師史文恭、蘇定商議軍情重事。史文恭道:“梁山泊軍馬來時,只是多使陷坑,方纔捉得他強兵猛將。這夥草寇,須是這條計,以爲上策。”曾長官便差莊客人等,將了鋤頭鐵鍬,去村口掘下陷坑數十處,上面虛浮土蓋。四下裏埋伏了軍兵,只等敵軍到來。又去曾頭市北路,也掘下十數處陷坑。比及宋江軍馬起行時,吳用預先暗使時遷又去打聽。數日之間,時遷回來據說:“曾頭市寨南寨北,盡都掘下陷坑,不計其數,只等俺軍馬到來。”吳用見說,大笑道:“不足爲奇!”引軍前進,來到曾頭市相近。此時日午時分,前隊望見一騎馬來,項帶銅鈴,尾拴雉尾,馬上一人,青巾白袍,手執短槍。前隊望見,便要追趕,吳用止住。便教軍馬就此下寨,四面掘了濠塹,下了鐵蒺藜,傳下令去,教五軍各自分頭下寨,一般掘下濠塹,下了蒺藜。
一住三日,曾頭市不出交戰。吳用再使時遷扮作伏路小軍,去曾頭市寨中探聽他不出何意,所有陷坑,暗暗地記著,離寨多少路遠,總有幾處。時遷去了一日,都知備細,暗地使了記號,回報軍師。
次日,吳用傳令,教前隊步軍各執鐵鋤,分作兩隊。又把糧車一百有餘,裝載蘆葦乾柴,藏在中軍。當晚傳令與各寨諸軍頭領,來日巳牌,只聽東西兩路步軍先去打寨,再教攻打曾頭市北寨的楊志、史進把馬軍一字兒擺開,如若那邊擂鼓搖旗,虛張聲勢,切不可進。吳用傳令已了。
再說曾頭市史文恭只要引宋江軍馬打寨,便著他陷坑,寨前路狹,待走那裏去。次日巳牌,聽得寨前砲響,追兵大隊都到南門。次後,只見東寨邊來報道:“一個和尚輪著鐵禪杖,一個行者舞起雙戒刀,攻打前後。”史文恭道:“這兩個必是梁山泊魯智深、武松。”猶恐有失,便分人去幫助曾魁。只見西寨邊又來報道:“一個長髯大漢,一個虎面賊人,旗號上寫著美髯公朱仝、插翅虎雷橫,前來攻打甚急。”史文恭聽了,又分撥人去幫助曾索。又聽得寨前砲響,史文恭按兵不動,只要等他人來,塌了陷坑,山後伏兵齊起,接應捉人。這裏吳用卻調馬軍,從山背後兩路抄到寨前。前面步軍,只顧看寨,又不敢去。兩邊伏兵,都擺在寨前。背後吳用軍馬趕來,盡數逼下坑去。史文恭卻待出來,吳用鞭梢一指,軍寨中鑼響,一齊排出百餘輛車子來,盡數把火點著。上面蘆葦乾柴,硫黃焰硝,一齊著起,煙火迷天。比及史文恭軍馬出來,盡被火車橫攔當住,只得回避,急待退軍。公孫勝早在陣中,揮劍作法,借起大風,颳得火焰捲入南門,早把敵樓排栅盡行燒毀。已自得勝,鳴金收軍。四下裏入寨,當晚權歇。史文恭連夜修整寨門,兩下當住。
次日,曾塗對史文恭計議道:“若不先斬賊首,難以追滅。”囑付教師史文恭牢守寨栅。曾塗率領軍兵,披掛上馬,出陣搦戰。宋江在中軍聞知曾塗搦戰,帶領呂方、郭盛,相隨出到前軍。門旗影裏,看見曾塗,心懷舊恨,用鞭指道:“誰與我先捉這廝,報往日之仇?”小溫侯呂方拍坐下馬,挺手中方天畫戟,直取曾塗。兩馬交鋒,軍器並舉,鬭到三十合已上。郭盛在門旗下,看見兩個中間,將及輸了一個。原來呂方本事,敵不得曾塗,三十合已前,兀自抵敵不住,三十合已後,戟法亂了,只辦得遮架躲閃。郭盛只恐呂方有失,便驟坐下馬,拈手中方天畫戟飛出陣來,夾攻曾塗。三騎馬在陣前絞做一團。原來兩枝戟上,都拴著金錢豹尾。呂方、郭盛要捉曾塗,兩枝戟齊舉,曾塗眼明,便用槍只一撥,卻被兩條豹尾攪住朱纓,奪扯不開,三個各要掣出軍器使用。小李廣花榮在陣中看見,恐怕輸了兩個。便縱馬出來,左手拈起雕弓,右手急取鈚箭,搭上箭,拽滿弓,望著曾塗射來。這曾塗卻好掣出槍來,那兩枝戟兀自攪做一團。說時遲,那時疾,曾塗掣槍,便望呂方項根搠來。花榮箭早先到,正中曾塗左臂,翻身落馬,頭盔倒卓,兩腳蹬空。呂方、郭盛雙戟並施,曾塗死于非命。十數騎馬軍飛奔回來,報知史文恭,轉報中寨。曾長官聽得大哭。
只見旁邊惱犯了一個壯士曾升,武藝絕高,使兩口飛刀,人莫敢近。當時聽了大怒,咬牙切齒喝教:“備我馬來,要與哥哥報仇!”曾長官攔當不住。全身披掛,綽刀上馬,直奔前寨。史文恭接著勸道:“小將軍不可輕敵。宋江軍中智勇猛將極多。若論史某愚意,只宜堅守五寨,暗地使人前往淩州,便教飛奏朝廷,調兵選將,多撥官軍,分作兩處征勦:一打梁山泊,一保曾頭市,令賊無心戀戰,必欲退兵,急奔回山。那時史某不才,與汝兄弟一同追殺,必獲大功。”說言未了,北寨副教師蘇定到來,見說堅守一節,也道:“梁山泊吳用那廝詭計多謀,不可輕敵,只宜退守。待救兵到來,從長商議。”曾升叫道:“殺我親兄,此冤不報,更待何時!直等養成賊勢,退敵則難!”史文恭、蘇定阻當不住。曾升上馬,帶領數十騎馬軍飛奔出寨搦戰。宋江聞知,傳令前軍迎敵。當時秦明得令,舞起狼牙棍,正要出陣鬭這曾升,只見黑旋風李逵手掿板斧,直奔軍前,不問事由,搶出垓心。對陣有人認的,說道:“這個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曾升見了,便叫放箭。原來李逵但是上陣,便要脫膊,全得項充、李袞蠻牌遮護。此時獨自搶來,被曾升一箭,腿上正著,身如泰山,倒在地下。曾升背後馬軍,齊搶過來。宋江陣上秦明、花榮飛馬嚮前死救,背後馬麟、鄧飛、呂方、郭盛一齊接應歸陣。曾升見了宋江陣上人多,不敢再戰,以此領兵還寨。宋江也自收軍駐扎。
次日,史文恭、蘇定只是主張不要對陣,怎禁得曾升催並道:“要報兄仇。”史文恭無奈,只得披掛上馬。那匹馬便是先前奪的段景住的千里龍駒照夜玉獅子馬。宋江引諸將擺開陣勢迎敵。對陣史文恭出馬,怎生打扮?頭上金盔耀日光,身披鎧甲賽冰霜。坐騎千里龍駒馬,手執朱纓丈二槍。
斯時史文恭出馬,橫殺過來,宋江陣上秦明要奪頭功,飛奔坐下馬來迎。二騎相交,軍器並舉。約鬭二十餘合,秦明力怯,望本陣便走。史文恭奮勇趕來,神槍到處,秦明後腿股上早著,倒攧下馬來。呂方、郭盛、馬麟、鄧飛四將齊出,死命來救。雖然救得秦明,軍兵折了一陣。收回敗軍,離寨十里駐扎。
宋江叫把車子載了秦明,一面使人送回山寨將息,再與吳用商量:教取大刀關勝、金槍手徐寧,並要單廷珪、魏定國四位下山,同來協助。宋江自己焚香祈禱,占卜一課。吳用看了卦象,便道:“雖然此處可破,今夜必主有賊兵入寨。”宋江道:“可以早作準備。”吳用道:“請兄長放心,只顧傳下號令,先去報與三寨頭領,今夜起東西二寨,便教解珍在左,解寶在右,其餘軍馬各于四下裏埋伏,已定。”
是夜,天清月白,風靜雲閒。史文恭在寨中對曾升道:“賊兵今日輸了兩將,必然懼怯,乘虛正好劫寨。”曾升見說,便教請北寨蘇定、南寨曾密、西寨曾索引兵前來,一同劫寨。二更左側,潛地出哨,馬摘鸞鈴,人披軟戰,直到宋江中軍寨內,見四下無人,劫著空寨,急叫中計,轉身便走。左手下撞出兩頭蛇解珍,右手下撞出雙尾蠍解寶,後面便是小李廣花榮,一發趕上,曾索在黑地裏被解珍一鋼叉,搠于馬下。放起火來,後寨發喊,東西兩邊,進兵攻打寨栅。混戰了半夜,史文恭奪路得回。
曾長官又見折了曾索,煩惱倍增,次日要史文恭寫書投降。史文恭也有八分懼怯,隨即寫書,速差一人賫擎,直到宋江大寨。小校報知,曾頭市有人下書,宋江傳令,教喚入來。小校將書呈上,宋江拆開看時,寫道:“曾頭市主曾弄頓首,再拜宋公明統軍頭領麾下:日昨小男,倚仗一時之勇,誤有冒犯虎威。嚮日天王率衆到來,理合就當歸附。奈何無端部卒,施放冷箭,更兼奪馬之罪,雖百口何辭!原之實非本意。今頑犬已亡,遣使講和。如蒙罷戰休兵,將原奪馬匹盡數納還,更賫金帛犒勞三軍。此非虛情,免致兩傷。謹此奉書,伏乞照察。宋江看罷來書,心中大怒,扯書駡道:“殺吾兄長,焉肯干休?只待洗蕩村坊,是吾本願!”下書人俯伏在地,凜顫不已。吳用慌忙勸道:“兄長差矣。我等相爭,皆爲氣耳。既是曾家差人下書講和,豈爲一時之忿,以失大義?”隨即便寫回書,取銀十兩,賞了來使。回還本寨,將書呈上。曾長官與史文恭拆開看時,上面寫道:“梁山泊主將宋江,手書回復曾頭市主曾弄帳前:國以信而治天下,將以勇而鎮外邦,人無禮而何爲,財非義而不取。梁山泊與曾頭市自來無仇,各守邊界。奈緣爾將行一時之...
不說五人去了,卻說關勝、徐寧、單廷珪、魏定國到了。當時見了衆人,就在中軍扎駐。
且說時遷引四個好漢來見曾長官。時遷嚮前說道:“奉哥哥將令,差時遷引李逵等四人前來講和。”史文恭道:“吳用差遣五個人來,必然有謀。”李逵大怒,揪住史文恭便打。曾長官慌忙勸住。時遷道:“李逵雖然粗鹵,卻是俺宋公明哥哥心腹之人,特使他來,休得疑惑。”曾長官中心只要講和,不聽史文恭之言,便教置酒相待,請去法華寺寨中安歇,撥五百軍人前後圍住。卻使曾升帶同鬱保四來宋江大寨講和。二人到中軍相見了,隨後將原奪二次馬匹,並金帛一車,送到大寨。宋江看罷道:“這馬都是後次奪的。正有先前段景住送來那匹千里白龍駒照夜玉獅子馬,如何不見將來?”曾升道:“是師父史文恭乘坐著,以此不曾將來。”宋江道:“你疾忙快寫書去,教早早牽那匹馬來還我。”曾升便寫書,叫從人還寨討這匹馬來。史文恭聽得,回道:“別的馬將去不吝,這匹馬卻不與他。”從人往復去了幾遭,宋江定死要這匹馬。史文恭使人來說道:“若還定要我這匹馬時,著他即便退軍,我便送來還他。”
宋江聽得這話,便與吳用商量。尚然未決,忽有人來報道:“青州、淩州兩路有軍馬到來。”宋江道:“那廝們知得,必然變卦。”暗傳下號令,就差關勝、單廷珪、魏定國去迎青州軍馬;花榮、馬麟、鄧飛去迎淩州軍馬。暗地叫出鬱保四來,用好言撫恤他,十分恩義相待,說道:“你若肯建這場功勞,山寨裏也教你做個頭領。奪馬之仇,折箭爲誓,一齊都罷。你若不從,曾頭市破在旦夕,任從你心。”鬱保四聽言,情願投拜,從命帳下。吳用授計與鬱保四道:“你只做私逃還寨,與史文恭說道:‘我和曾升去宋江寨中講和,打聽得真實了。如今宋江大意只要賺這匹千里馬,實無心講和,若還與了他,必然翻變。如今聽得青州、淩州兩路救兵到了,十分心慌,正好乘勢用計,不可有誤。’他若信從了,我自有處置。”
鬱保四領了言語,直到史文恭寨裏,把前事具說一遍。史文恭領了鬱保四來見曾長官,備說宋江無心講和,可以乘勢劫他寨栅。曾長官道:“我那曾升當在那裏,若還翻變,必然被他殺害。”史文恭道:“打破他寨,好歹救了。今晚傳令與各寨,盡數都起,先劫宋江大寨。如斷去蛇首衆賊無用,回來卻殺李逵等五人未遲。”曾長官道:“教師可以善用良計。”當下傳令與北寨蘇定、東寨曾魁、南寨曾密,一同劫寨。鬱保四卻閃入法華寺大寨內,看了李逵等五人,暗與時遷走透這個消息。
再說宋江同吳用說道:“未知此計若何?”吳用道:“如是鬱保四不回,便是中俺之計。他若今晚來劫我寨,我等退伏兩邊,卻教魯智深、武松引步軍殺入他東寨;朱仝、雷橫引步軍殺入他西寨;卻令楊志、史進引馬軍截殺北寨。此名番犬伏窩之計,百發百中。”
當晚卻說史文恭帶了蘇定、曾密、曾魁,盡數起發。是夜月色朦朧,星辰昏暗。史文恭、蘇定當先,曾密、曾魁押後,馬摘鸞鈴,人披軟戰,盡都來到宋江總寨。只見寨門不關,寨內並無一人,又不見些動靜,情知中計,即便回身。急望本寨去時,只見曾頭市裏鑼鼓砲響,卻是時遷爬去法華寺鐘樓上撞起鐘來,聲響爲號,東西兩門,火砲齊響,喊聲大舉,正不知多少軍馬,殺將入來。
卻說法華寺中李逵、樊瑞、項充、李袞一齊發作,殺將出來。史文恭等急回到寨時,尋路不見。曾長官見寨中大鬧,又聽得梁山泊大軍兩路殺將入來,就在寨裏自縊而死。曾密徑奔西寨,被朱仝一樸刀搠死。曾魁要奔東寨時,亂軍中馬踐爲泥。蘇定死命奔出北門,卻有無數陷坑,背後魯智深、武松趕殺將來,前逢楊志、史進,亂箭射死蘇定。後頭撞來的人馬,都攧入陷坑中去,重重疊疊,陷死不知其數。
且說史文恭得這千里馬,行得快,殺出西門,落荒而走。此時黑霧遮天,不分南北。約行了二十餘里,不知何處。只聽得樹林背後,一齊鑼響,撞出四五百軍來。當先一將,手提桿棒,望馬腳便打。那匹馬是千里龍駒,見棒來時,從頭上跳過去了。史文恭正走之間,只見陰雲冉冉,冷氣颼颼,黑霧漫漫,狂風颯颯,虛空中一人當住去路。史文恭疑是神兵,勒馬便回,東西南北,四邊都是晁蓋陰魂纏住。史文恭再回舊路,卻撞著浪子燕青,又轉過玉麒麟盧俊義來,喝一聲:“強賊,待走那裏去!”腿股上只一樸刀,搠下馬來,便把繩索綁了,解投曾頭市來。燕青牽了那匹千里龍駒,徑到大寨。宋江看了,心中一喜一怒:喜者得盧員外建功;怒者恨史文恭射殺晁天王,仇人相見,分外眼睜。先把曾升就本處斬首,曾家一門老少盡數不留。抄擄到金銀財寶,米麥糧食,盡行裝載上車回梁山泊,給散各都頭領,犒賞三軍。
且說關勝領軍殺退青州軍馬,花榮領兵殺散淩州軍馬,都回來了。大小頭領,不缺一個。又得了這匹千里龍駒照夜玉獅子馬,其餘物件,盡不必說。陷車內囚了史文恭,便收拾軍馬,回梁山泊來。所過州縣村坊,並無侵擾。回到山寨忠義堂上,都來參見晁蓋之靈。宋江傳令,教聖手書生蕭讓作了祭文,令大小頭領人人掛孝,個個舉哀,將史文恭剖腹剜心。
享祭晁蓋已罷,宋江就忠義堂上與衆弟兄商議立梁山泊之主。吳用便道:“兄長爲尊,盧員外爲次,其餘衆弟兄各依舊位。”宋江道:“嚮者晁天王遺言:‘但有人捉得史文恭者,不揀是誰,便爲梁山泊之主。’今日盧員外生擒此賊,赴山祭獻晁兄,報仇雪恨,正當爲尊,不必多說。”盧俊義道:“小弟德薄才疏,怎敢承當此位!若得居末,尚自過分。”宋江道:“非宋某多謙,有三件不如員外處:第一件,宋江身材黑矮,貌掘才疏;員外堂堂一表,凜凜一軀,有貴人之相。第二件,宋江出身小吏,犯罪在逃,感蒙衆弟兄不棄,暫居尊位;員外生于富貴之家,長有豪傑之譽,雖然有些兇險,纍蒙天祐。第三件,宋江文不能安邦,武又不能附衆,手無縛鷄之力,身無寸箭之功;員外力敵萬人,通今博古,天下誰不望風而服。尊兄有如此才德,正當爲山寨之主。他時歸順朝廷,建功立業,官爵陞遷,能使弟兄們盡生光綵。宋江主張已定,休得推托。”盧俊義拜于地下,說道:“兄長枉自多談,盧某寧死,實難從命。”吳用勸道:“兄長爲尊,盧員外爲次,人皆所伏。兄長若如是再三推讓,恐冷了衆人之心。”原來吳用已把眼視衆人,故出此語。只見黑旋風李逵大叫道:“我在江州捨身拚命,跟將你來,衆人都饒讓你一步。我自天也不怕!你只管讓來讓去,做甚鳥!我便殺將起來,各自散夥!”武松見吳用以目示人,也發作叫道:“哥哥手下許多軍官,受朝廷誥命的,也只是讓哥哥,如何肯從別人?”劉唐便道:“我們起初七個上山,那時便有讓哥哥爲尊之意,今日卻要讓別人!”魯智深大叫道:“若還兄長推讓別人,灑家們各自撒開!”
宋江道:“你衆人不必多說,我自有個道理,盡天意,看是如何,方纔可定。”吳用道:“有何高見,便請一言。”宋江道:“有兩件事。”正是教梁山泊內,重添兩個英雄;東平府中,又惹一場災禍。直教天罡盡數投山寨,地煞空羣聚水涯。畢竟宋江說出那兩件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宋江不負晁蓋遺言,要把主位讓與盧員外,衆人不伏。宋江又道:“目今山寨錢糧缺少,梁山泊東有兩個州府,卻有錢糧。一處是東平府,一處是東昌府。我們自來不曾攪擾他那裏百姓,若去問他借糧,公然不肯。今寫下兩個鬮兒,我和盧員外各拈一處,如先打破城子的,便做梁山泊主,如何?”吳用道:“也好。聽從天命。”盧俊義道:“休如此說。只是哥哥爲梁山泊主,某聽從差遣。”此時不由盧俊義,當下便喚鐵面孔目裴宣寫下兩個鬮兒。焚香對天祈禱已罷,各拈一個。宋江拈著東平府,盧俊義拈著東昌府,衆皆無語。
當日設筵,飲酒中間,宋江傳令,調撥人馬。宋江部下:林衝、花榮、劉唐、史進、徐寧、燕順、呂方、郭盛、韓滔、彭玘、孔明、孔亮、解珍、解寶、王矮虎、一丈青、張青、孫二娘、孫新、顧大嫂、石勇、鬱保四、王定六、段景住,大小頭領二十五員,馬步軍兵一萬;水軍頭領三員: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領水軍駕船接應。盧俊義部下:吳用、公孫勝、關勝、呼延灼、朱仝、雷橫、索超、楊志、單廷珪、魏定國、宣贊、郝思文、燕青、楊林、歐鵬、淩振、馬麟、鄧飛、施恩、樊瑞、項充、李袞、時遷、白勝,大小頭領二十五員,馬步軍兵一萬;水軍頭領三員:李俊,童威、童猛,引水手駕船接應。其餘頭領並中傷音,看守寨栅。
分俵已定,宋江與衆頭領去打東平府,盧俊義與衆頭領去打東昌府。衆多頭領各自下山。此是三月初一日的話。日煖風和,草青沙軟,正好廝殺。
卻說宋江領兵前到東平府,離城衹有四十里路,地名安山鎮,扎駐軍馬。宋江道:“東平府太守程萬里和一個兵馬都監,乃是河東上黨郡人氏。此人姓董,名平,善使雙槍,人皆稱爲雙槍將,有萬夫不當之勇。雖然去打他城子,也和他通些禮數,差兩個人,賫一封戰書去那裏下。若肯歸降,免致動兵;若不聽從,那時大行殺戮,使人無怨。誰敢與我先去下書?“只見部下走過一人,身長一丈,腰闊數圍。那人是誰?有詩爲證:不好資財惟好義,貌似金剛離古寺。身長喚做險道神,此是青州鬱保四。鬱保四道:“小人認得董平,情願賫書去下。”又見部下轉過一人,瘦小身材,叫道:“我幫他去。”那人是誰?蚱蜢頭尖光眼目,鷺鷥瘦腿全無肉。路遙行走疾如飛,揚子江邊王定六。
這兩個便道:“我們不曾與山寨中出得些氣力,今日情願去走一遭。”宋江大喜,隨即寫了戰書,與鬱保四、王定六兩個去下。書上只說借糧一事。
且說東平府程太守聞知宋江起軍馬到了安山鎮駐扎,便請本州兵馬都監雙槍將董平商議軍情重事。正坐間,門人報道:“宋江差人下戰書。”程太守教喚至。鬱保四、王定六當府廝見了,將書呈上。程萬里看罷來書,對董都監說道:“要借本府錢糧,此事如何?”董平聽了大怒,叫推出去即便斬首。程太守說道:“不可。自古‘兩國相戰,不斬來使’,于禮不當。只將二人各打二十訊棍,發回原寨,看他如何。”董平怒氣未息,喝把鬱保四、王定六一索捆翻,打得皮開肉綻,推出城去。兩個回到大寨,哭告宋江說:“董平那廝無禮,好生眇視大寨!”
宋江見打了兩個,怒氣填胸,便要平吞州郡。先叫鬱保四、王定六上車回山將息。只見九紋龍史進起身說道:“小弟舊在東平府時,與院子裏一個娼妓有交,喚做李瑞蘭,往來情熟。我如今多將些金銀,潛地入城,借他家裏安歇。約時定日,哥哥可打城池。只等董平出來交戰,我便爬去更鼓樓上放起火來,裏應外合,可成大事。”宋江道:“最好。”史進隨即收拾金銀安在包袱裏,身邊藏了暗器,拜辭起身。宋江道:“兄弟善覷方便,我且頓兵不動。”
且說史進轉入城中,徑到西瓦子李瑞蘭家。大伯見是史進,吃了一驚,接入裏面,叫女兒出去廝見。李瑞蘭生的甚是標格出塵。有詩爲證:萬種風流不可當,梨花帶雨玉生香。翠禽啼醒羅浮夢,疑是梅花靚曉妝。
李瑞蘭引去樓上坐了,遂問史進道:“一嚮如何不見你頭影?聽的你在梁山泊做了大王,官司出榜捉你,這兩日街上亂哄哄地說,宋江要來打城借糧,你如何卻到這裏?”史進道:“我實不瞞你說,我如今在梁山泊做了頭領,不曾有功,如今哥哥要來打城借糧,我把你家備細說了。如今我特地來做細作,有一包金銀,相送與你,切不可走漏了消息。明日事完,一發帶你一家上山快活。”李瑞蘭葫蘆提應承,收了金銀,且安排些酒肉相待,卻來和大娘商量道:“他往常做客時,是個好人,在我家出入不妨。如今他做了歹人,倘或事發,不是耍處。”大伯說道:“梁山泊宋江這夥好漢,不是好惹的,但打城池,無有不破。若還出了言語,他們有日打破城子入來,和我們不干罷!”虔婆便駡道:“老蠢物,你省得甚麽人事?自古道:‘蜂刺入懷,解衣去趕。’天下通例,自首者即免本罪。你快去東平府裏首告,拿了他去,省得日後負纍不好。”李公道:“他把許多金銀與我家,不與他擔些干係,買我們做甚麽?”虔婆駡道:“老畜生,你這般說卻似放屁!我這行院人家,坑陷了千千萬萬的人,豈爭他一個!你若不去首告,我親自去衙前叫屈,和你也說在裏面。”李公道:“你不要性發,且叫女兒款住他,休得‘打草驚蛇’,吃他走了。待我去報與做公的,先來拿了,卻去首告。”
且說史進見這李瑞蘭上樓來,覺得面色紅白不定,史進便問道:“你家莫不有甚事,這般失驚打怪?”李瑞蘭道:“卻纔上胡梯,踏了個空,爭些兒跌了一交,因此心慌撩亂。”史進雖是英勇,又吃他瞞過了,更不猜疑。有詩爲證:可嘆青樓伎倆多,粉頭畢竟護虔婆。早知暗裏施奸計,錯用黃金買笑歌。
當下李瑞蘭相敘間闊之情,爭不過一個時辰,只聽得胡梯邊腳步響,有人奔上來。窻外呐聲喊,數十個做公的搶到樓上。史進措手不及,正如鷹拿野雀,彈打斑鳩,把史進似抱頭獅子綁將下樓來,徑解到東平府裏廳上。
程太守看了,大駡道:“你這廝膽包身體,怎敢獨自個來做細作!若不是李瑞蘭父親首告,誤了我一府良民!快招你的情由!宋江教你來怎地?”史進只不言語。董平便道:“這等賊骨頭,不打如何肯招!”程太守喝道:“與我加力打這廝!”兩邊走過獄卒牢子,先將冷水來噴腿上,兩腿各打一百大棍。史進由他拷打,不招實情。董平道:“且把這廝長枷木杻,送在死囚牢裏,等拿了宋江,一並解京施行。”
卻說宋江自從史進去了,備細寫書與吳用知道。吳用看了宋公明來書,說史進去娼妓李瑞蘭家做細作,大驚。急與盧俊義說知,連夜來見宋江,問道:“誰叫史進去來?”宋江道:“他自願去。說這李行首是他舊日的表子,好生情重,因此前去。”吳用道:“兄長欠些主張,若吳某在此決不教去。常言道:‘娼妓之家,諱者扯丐漏走五個字。’得便熟閒,迎新送舊,陷了多少才人。更兼水性無定,總有恩情,也難出虔婆之手。此人今去,必然吃虧!”宋江便問吳用請計。吳用便叫顧大嫂:“勞煩你去走一遭,可扮做貧婆,潛入城中,只做求乞的。若有些動靜,火急便回。若是史進陷在牢中,你可去告獄卒,只說:‘有舊情恩念,我要與他送一口飯。’捵入牢中,暗與史進說知:‘我們月盡夜,黃昏前後,必來打城。你可就水火之處,安排脫身之計。’月盡夜,你就城中放火爲號,此間進兵,方好成事。兄長可先打汶上縣,百姓必然都奔東平府。卻叫顧大嫂雜在數內,乘勢入城,便無人知覺。”吳用設計已罷,上馬便回東昌府去了。
宋江點起解珍、解寶,引五百餘人,攻打汶上縣,果然百姓扶老擕幼,鼠竄狼奔,都奔東平府來。
卻說顧大嫂頭髻蓬鬆,衣服藍縷,雜在衆人裏面,捵入城來,繞街求乞。到于衙前,打聽得果然史進陷在牢中,方知吳用智料如神。次日,提著飯罐,只在司獄司前,往來伺候。見一個年老公人從牢裏出來,顧大嫂看著便拜,淚如雨下。那年老公人問道:“你這貧婆哭做甚麽?”顧大嫂道:“牢中監的史大郎,是我舊的主人。自從離了,又早十年。只說道在江湖上做買賣,不知爲甚事陷在牢裏?眼見得無人送飯,老身叫化得這一口兒飯,特要與他充饑。哥哥,怎生可憐見,引進則個,強如造七層寶塔!”那公人道:“他是梁山泊強人,犯著該死的罪,誰敢帶你入去?”顧大嫂道:“便是一刀一剮,自教他瞑目而受。只可憐見,引老身入去,送這口兒飯,也顯得舊日之情。”說罷又哭。那老公人尋思道:“若是個男子漢,難帶他入去,一個婦人家有甚利害?”當時引顧大嫂直入牢中來,看見史進項帶沉枷,腰纏鐵索。史進見了顧大嫂,吃了一驚,則聲不得。顧大嫂一頭假啼哭,一頭餵飯。別的節級,便來喝道:“這是該死的歹人!‘獄不通風’,誰放你來送飯?即忙出去,饒你兩棍!”顧大嫂見這牢內人多,難說備細,只說得:“月盡夜打城,叫你牢中自掙扎。”史進再要問時,顧大嫂被小節級打出牢門。史進只記得“月盡夜”。
原來那個三月,卻是大盡。到二十九,史進在牢中,見兩個節級說話,問道:“今朝是幾時?”那個小節級卻錯記了,回說道:“今日是月盡夜,晚些買帖孤魂紙來燒。”史進得了這話,巴不得晚。一個小節級吃的半醉,帶史進到水火坑邊,史進哄小節級道:“背後的是誰?”賺得他回頭,掙脫了枷,只一枷梢,把那小節級面上正著一下,打倒在地。就拾塼頭,敲開了木杻,睜著鶻眼,搶到亭心裏。幾個公人都酒醉了,被史進迎頭打著,死的死了,走的走了。拔開牢門,只等外面救應。又把牢中應有罪人,盡數放了,總有五六十人,就在牢內發起喊來,一齊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