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日先來潘公後門首討齋飯,只見迎兒出來說道:「你這道人,如何不來前門討齋飯,卻在後門裏來?」那胡道便唸起佛來。裏面這婦人聽得了,已自瞧科,便出來後門問道:「你這道人,莫不是五更報曉的頭陀?」胡道應道:「小道便是五更報曉的頭陀,教人省睡,晚間宜燒些香,教人積福。」那婦人聽了大喜,便叫迎兒去樓上取一串銅錢來布施他。這頭陀張得迎兒轉身,便對那婦人說道:「小道便是海闍黎心腹之人,特地使我前來探路。」那婦人道:「我已知道了。今夜晚間,你可來看,如有香桌兒在外,你可便報與他則個。」胡道把頭來點著。迎兒就將銅錢來,與胡道去了。那婦人來到樓上,卻把心腹之事對迎兒說了。自古道:「人家女使,謂之奴才。」但得須些小便宜,如何不隨順了,天大之事,也都做了。因此人家婦人女使,可用而不可信,卻又少他不得。有詩爲證:送煖偷寒起禍胎,壞家端的是奴才。請看當日紅娘事,卻把鶯鶯哄出來。
卻說楊雄此日正該當牢,未到晚,先來取了鋪蓋去,自監裏上宿。這迎兒得了些小意兒,巴不到晚,自去安排了香桌兒,黃昏時掇在後門外,那婦人卻閃在傍邊伺候。初更左側,一個人戴頂頭巾,閃將入來,迎兒問道:「是誰?」那人也不答應,便除下頭巾,露出光頂來。這婦人在側邊見是海和尚,輕輕地駡一聲:「賊秃,倒好見識。」兩個廝摟廝抱著上樓去了。迎兒自來掇過了香桌兒,關上了後門,也自去睡了。他兩個當夜如膠似漆,如糖似蜜,如酥似髓,如魚似水,快活淫戲了一夜。自古道:「莫說懽娛嫌夜短,只要金鷄報曉遲。」兩個正好睡哩,只聽得咯咯地木魚響,高聲唸佛,和尚和婦人夢中驚覺。海闍黎披衣起來道:「我去也,今晚再相會。」那婦人道:「今後但有香桌兒在後門外,你便不可負約。如無香桌兒在後門,你便切不可來。」和尚下床,依前戴上頭巾,迎兒開了後門,放他去了。自此爲始,但是楊雄出去當牢上宿,那和尚便來家中。衹有這個老兒,未晚先自要睡,迎兒這個丫頭,已自做一路了,只要瞞著石秀一個。兩個一似被攝了魂魄的一般。這和尚只待頭陀報了,便離寺來。那婦人專得迎兒做腳,放他出入,因此快活偷養和尚戲耍。自此往來,將近一月有餘。這和尚也來了十數遍。
且說這石秀每日收拾了店時,自在坊裏歇宿,常有這件事掛心,每日委決不下,卻又不曾見這和尚往來。每日五更睡覺,不時跳將起來,料度這件事。只聽得報曉頭陀直來巷裏敲木魚,高聲叫佛。石秀是個乖覺的人,早瞧了八分,冷地裏思量道:「這條巷是條死巷,如何有這頭陀連日來這裏敲木魚叫佛?事有可疑。」當是十一月中旬之日,五更時分,石秀正睡不著,只聽得木魚敲響,頭陀直敲入巷裏來,到後門口高聲叫道:「普度衆生,救苦救難,諸佛菩薩!」石秀聽得叫的蹺蹊,便跳將起來,去門縫裏張時,只見一個人戴頂頭巾從黑影裏閃將出來,和頭陀去了,隨後便是迎兒來關門。石秀見了,自說道:「哥哥如此豪傑,卻恨討了這個淫婦,倒被這婆娘瞞過了,做成這等勾當。」巴得天明,把豬出去門前挑了,賣個早市。飯罷,討了一遭賒錢,日中前後,徑到州衙前來尋楊雄。
卻好行至州橋邊,正迎見楊雄。楊雄便問道:「兄弟,那裏去來?」石秀道:「因討賒錢,就來尋哥哥。」楊雄道:「我常爲官事忙,並不曾和兄弟快活吃三杯,且來這裏坐一坐。」楊雄把這石秀引到州橋下一個酒樓上,揀一處僻淨閣兒裏兩個坐下,叫酒保取瓶好酒來,安排盤饌、海鮮、案酒。二人飲過三杯,楊雄見石秀只低了頭尋思。楊雄是個性急的人,便問道:「兄弟心中有些不樂,莫不家裏有甚言語傷觸你處?」石秀道:「家中也無有甚話。兄弟感承哥哥把做親骨肉一般看待,有句話敢說麽?」楊雄道:「兄弟何故今日見外?有的話但說不妨。」石秀道:「哥哥每日出來,只顧承當官府,卻不知背後之事。這個嫂嫂不是良人,兄弟已看在眼裏多遍了,且未敢說。今日見得仔細,忍不住來尋哥哥,直言休怪。」楊雄道:「我自無背後跟,你且說是誰?」石秀道:「前者家裏做道場,請那個賊秃海闍黎來,嫂嫂便和他眉來眼去,兄弟都看見。第三日又去寺裏還血盆懺願心,兩個都帶酒歸來。我近日只聽得一個頭陀直來巷內敲木魚叫佛,那廝敲得作怪。今日五更被我起來張時,看見果然是這賊秃,戴頂頭巾,從家裏出去。似這等淫婦,要他何用。」楊雄聽了大怒道:「這賤人怎敢如此!」石秀道:「哥哥且息怒。今晚都不要提,只和每日一般;明日只推做上宿,三更後卻再來敲門,那廝必然從後門先走,兄弟一把拿來,從哥哥發落。」楊雄道:「兄弟見得是。」石秀又分付道:「哥哥今晚且不可胡發說話。」楊雄道:「我明日約你便是。」兩個再飲了幾杯,算還了酒錢,一同下樓來,出得酒肆,各散了。
只見四五個虞候叫楊雄道:「那裏不尋節級?知府相公在花園裏坐地,教尋節級來和我們使棒,快走,快走。」楊雄便分付石秀道:「本官喚我,只得去應答,兄弟,你先回家去。」石秀當下自歸家裏來,收拾了店面,自去作坊裏歇息。
且說楊雄被知府喚去到後花園中,使了幾回棒,知府看了大喜,叫取酒來,一連賞了十大賞鐘。楊雄吃了,都各散了,衆人又請楊雄去吃酒。至晚,吃得大醉,扶將歸來。詩曰:曾聞酒色氣相連,浪子酣尋花柳眠。衹有英雄心裏事,醉中觸憤不能蠲。
那婦人見丈夫醉了,謝了衆人,卻自和迎兒攙上樓梯去,明晃晃地點著燈燭。楊雄坐在床上,迎兒去脫靴鞋,婦人與他除頭巾,解巾幘。楊雄看了那婦人,一時驀上心來。自古道:「醉是醒時言。」指著那婦人駡道:「你這賤人賊妮子,好歹是我結果了你!」那婦人吃了一驚,不敢回話,且伏侍楊雄睡了。楊雄一頭上床睡,一頭口裏恨恨的駡道:「你這賤人,醃臢潑婦,那廝敢大蟲口裏倒涎。我手裏不到得輕輕地放了你。」那婦人那裏敢喘氣,直待楊雄睡著。
看看到五更。楊雄酒醒了,討水吃。那婦人便起舀碗水,遞與楊雄吃了。桌上殘燈尚明。楊雄吃了水,便問道:「大嫂,你夜來不曾脫衣裳睡?」那婦人道:「你吃得爛醉了,只怕你要吐,那裏敢脫衣裳,只在腳後倒了一夜。」楊雄道:「我不曾說甚言語?」那婦人道:「你往常酒性好,但吃醉了便睡,我夜來衹有些兒放不下。」楊雄又問道:「石秀兄弟這幾日不曾和他快活吃得三杯,你家裏也自安排些請他。」那婦人也不應,自坐在踏床上,眼淚汪汪,口裏嘆氣。楊雄又說道:「大嫂,我夜來醉了,又不曾惱你,做甚麽了煩惱?」那婦人掩著淚眼只不應。楊雄連問了幾聲,那婦人掩著臉假哭。楊雄就踏床上扯起那婦人在床上,務要問他爲何煩惱。那婦人一頭哭,一面口裏說道:「我爹娘當初把我嫁王押司,只指望一竹竿打到底,誰想半路相抛!今日嫁得你十分豪傑,卻又是好漢,誰想你不與我做主!」楊雄道:「又作怪,誰敢欺負你,我不做主?」那婦人道:「我本待不說,卻又怕你著他道兒;欲待說來,又怕你忍氣。」楊雄聽了,便道:「你且說怎麽地來。」那婦人道:「我說與你,你不要氣苦。自從你認義了這個石秀家來,初時也好,嚮後看看放出刺來。見你不歸時,時常看了我說道:『哥哥今日又不來,嫂嫂自睡也好冷落。』我只不睬他,不是一日了。這個且休說。昨日早晨,我在廚房洗脖項,這廝從後走出來,看見沒人,從背後伸隻手來摸我胸前道:『嫂嫂,你有孕也無?』被我打脫了手。本待要聲張起來,又怕鄰舍得知笑話,裝你的望子;巴得你歸來,卻又濫泥也似醉了,又不敢說。我恨不得吃了他,你兀自來問石秀兄弟怎的!」正是:淫婦從來多巧言,丈夫耳軟易爲昏。自今石秀前門出,好放闍黎進後門。
楊雄聽了,心中火起,便駡道:「『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這廝倒來我面前又說海闍黎許多事,說得個沒巴鼻。眼見得那廝慌了,便先來說破,使個見識。」口裏慢慢地道:「他又不是我親兄弟,趕了出去便罷。」楊雄到天明,下樓來對潘公說道:「宰了的牲口,醃了罷,從今日便休要做買賣。」一霎時,把櫃子和肉案都拆了。
石秀天明正將了肉出來門前開店,只見肉案並櫃子都拆翻了。石秀是個乖覺的人,如何不省得,笑道:「是了。因楊雄醉後出言,走透了消息,倒吃這婆娘使個見識,攛定是反說我無禮。他教丈夫收了肉店,我若便和他分辯,教楊雄出醜。我且退一步了,卻別作計較。」石秀便去作坊裏收拾了包裹。楊雄怕他羞恥,也自去了。石秀提了包裹,跨了解腕尖刀,來辭潘公道:「小人在宅上打攪了許多時,今日哥哥既是收了鋪面,小人告回,賬目已自明明白白,並無分文來去。如有毫釐昧心,天誅地滅。」潘公被女婿分付了,也不敢留他。有詩爲證:枕邊言易聽,背後眼難開。直道驅將去,奸邪漏進來。
石秀相辭了,卻只在近巷內尋個客店安歇,賃了一間房住下。石秀卻自尋思道:「楊雄與我結義,我若不明白得此事,枉送了他的性命。他雖一時聽信了這婦人說,心中怪我,我也分別不得,務要與他明白了此一事。我如今且去探聽他幾時當牢上宿,起個四更,便見分曉。」在店裏住了兩日,卻去楊雄門前探聽。當晚只見小牢子取了鋪蓋出去,石秀道:「今晚必然當牢,我且做些工夫看便了。」
當晚回店裏,睡到四更起來,跨了這口防身解腕尖刀,悄悄地開了店門,徑踅到楊雄後門頭巷內,伏在黑影裏張時,卻好交五更時候,只見那個頭陀挾著木魚,來巷口探頭探腦。石秀一閃,閃在頭陀背後,一隻手扯住頭陀,一隻手把刀去脖子上擱著,低聲喝道:「你不要掙扎。若高則聲,便殺了你。你只好好實話,海和尚叫你來怎地?」那頭陀道:「好漢,你饒我便說。」石秀道:「你快說,我不殺你。」頭陀道:「海闍黎和潘公女兒有染,每夜來往,教我只看後門頭有香桌兒爲號,喚他人鈸;五更裏卻教我來敲木魚叫佛,喚他出鈸。」石秀道:「他如今在那裏?」頭陀道:「他還在他家裏睡著。我如今敲得木魚響,他便出來。」石秀道:「你且借你衣服木魚與我。」頭陀身上剝了衣服,奪了木魚。頭陀把衣服正脫下來,被石秀將刀就頸上一勒,殺倒在地。頭陀已死了,石秀卻穿上直裰、護膝,一邊插了尖刀,把木魚直敲入巷裏來。海闍黎在床上,卻好聽得木魚咯咯地響,連忙起來,披衣下樓。迎兒先來開門,和尚隨後從後門裏閃將出來。石秀兀自把木魚敲響,那和尚悄悄喝道:「只顧敲甚麽!」石秀也不應他,讓他走到巷口,一交放翻,按住喝道:「不要高則聲!高聲便殺了你。只等我剝了衣服便罷。」海闍黎知道是石秀,那裏敢掙扎則聲。被石秀都剝了衣裳,赤條條不著一絲,悄悄去屈膝邊拔出刀來,三四刀搠死了。卻把刀來放在頭陀身邊,將了兩個衣服,捲做一捆包了,再回客店裏,輕輕地開了門進去,悄悄地關上了自去睡,不在話下。
卻說本處城中一個賣糕粥的王公,其日早挑著擔糕粥,點著個燈籠,一個小猴子跟著出來趕早市。正來到死屍邊過,卻被絆一交,把那老子一擔糕粥傾潑在地下。只見小猴子叫道:「苦也!一個和尚醉倒在這裏。」老子摸得起來,摸了兩手血跡,叫聲苦,不知高低。
幾家鄰舍聽得,都開了門出來,把火照時,只見遍地都是血粥,兩個屍首躺在地上。衆鄰舍一把拖住老子,要去官司陳告。正是禍從天降,災嚮地生。畢竟王公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下衆鄰舍結住王公,直到薊州府裏首告。知府卻纔升廳,一行人跪下告道:「這老子挑著一擔糕粥,潑翻在地下,看時,卻有兩個死屍在地下:一個是和尚,一個是頭陀,俱各身上無一絲,頭陀身邊有刀一把。」老子告道:「老漢每日常賣糕糜營生,只是五更出來趕趁。今朝起得早了些個,和這鐵頭猴子只顧走,不看下面,一交絆翻,碗碟都打碎了。只見兩個死屍血淥淥的在地上,一時失驚,叫起來,倒被鄰舍扯住到官。望相公明鏡,可憐見辯察。」知府隨即取了供詞,行下公文,委當方裏甲,帶了仵作公人,押了鄰舍、王公一干人等,下來檢騐屍首,明白回報。衆人登場看檢已了,回州稟復知府:「被殺死僧人係是報恩寺闍黎裴如海,旁邊頭陀,係是寺後胡道。和尚不穿一絲,身上三四道搠傷致命方死。胡道身邊見有兇刀一把,只見項上有勒死痕傷一道,想是胡道掣刀搠死和尚,懼罪自行勒死。」知府叫拘本寺僧鞫問緣故,俱各不知情由,知府也沒個決斷。當案孔目稟道:「眼見得這和尚裸形赤體,必是和那頭陀干甚不公不法的事,互相殺死,不干王公之事。鄰舍都教召保聽候,屍首著仰本寺住持即備棺木盛殮,放在別處,立個互相殺死的文書便了。」知府道:「也說得是。」隨即發落了一干人等,不在話下。
薊州城裏有些好事的子弟,做成一調兒,道是:叵耐秃囚無狀,做事直恁狂蕩,暗約嬌娥,要爲夫婦,永同鴛帳。怎禁貫惡滿盈,玷辱諸多和尚,血泊內橫屍裏巷。今日赤條條甚麽模樣,立雪齊腰,投巖餵虎,全不想祖師經上。目蓮救母生天,這賊秃爲婆娘身喪。
後來書會們備知了這件事,拿起筆來,又做了這隻臨江仙詞,教唱道:淫行沙門招殺報,暗中不爽分毫。頭陀屍首亦蹊蹺,一絲真不掛,立地吃屠刀。大和尚此時精血喪,小和尚昨夜風騷。空門裏刎頸見相交,拚死爭同穴,殘生送兩條。
這件事,滿城都講動了。那婦人也驚得呆了,自不敢說,只是肚裏暗暗地叫苦。
楊雄在薊州府裏,有人告道殺死和尚、頭陀,心裏早瞧了七八分,尋思:「此一事,準是石秀做出來的。我前日一時間錯怪了他,我今日閒些,且去尋他,問他個真實。」正走過州橋前來,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哥哥,那裏去?」楊雄回過頭來,見是石秀,便道:「兄弟,我正沒尋你處。」石秀道:「哥哥且來我下處,和你說話。」把楊雄引到客店裏小房內,說道:「哥哥,兄弟不說謊麽?」楊雄道:「兄弟,你休怪我。是我一時愚蠢,不是了。酒後失言,反被那婆娘瞞過了,怪兄弟相鬧不得。我今特來尋賢弟,負荊請罪。」石秀道:「哥哥,兄弟雖是個不才小人,卻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如何肯做這等之事?怕哥哥日後中了奸計,因此來尋哥哥,有表記教哥哥看。」將過和尚、頭陀的衣裳,「盡剝在此。」楊雄看了,心頭火起,便道:「兄弟休怪。我今夜碎割了這賤人,出這口惡氣。」石秀笑道:「你又來了。你既是公門中勾當的人,如何不知法度?你又不曾拿得他真奸,如何殺得人?倘或是小弟胡說時,卻不錯殺了人。」楊雄道:「似此怎生罷休得?」石秀道:「哥哥只依著兄弟的言語,教你做個好男子。」楊雄道:「賢弟,你怎地教我做個好男子?」石秀道:「此間東門外有一座翠屏山,好生僻靜。哥哥到明日,只說道:我多時不曾燒香,我今來和大嫂同去。把那婦人賺將出來,就帶了迎兒同到山上。小弟先在那裏等候著,當頭對面,把這是非都對得明白了,哥哥那時寫與一紙休書,棄了這婦人,卻不是上著?」楊雄道:「兄弟,何必說得,你身上清潔,我已知了,都是那婦人謊說。」石秀道:「不然,我也要哥哥知道他往來真實的事。」楊雄道:「既然兄弟如此高見,必然不差,我明日準定和那賤人來,你卻休要誤了。」石秀道:「小弟不來時,所言俱是虛謬。」
楊雄當下別了石秀,離了客店,且去府裏辦事;至晚回來,並不提起,亦不說甚,只和每日一般。次日天明起來,對那婦人說道:「我昨夜夢見神人叫我,說有舊願不曾還得。嚮日許下東門外岳廟裏那炷香願,未曾還得。今日我閒些,要去還了,須和你同去。」那婦人道:「你便自去還了罷,要我去何用?」楊雄道:「這願心卻是當初說親時許下的,必須要和你同去。」那婦人道:「既是恁地,我們早吃些素飯,燒湯沐浴了去。」楊雄道:「我去買香紙,顧轎子。你便洗浴了,梳頭插帶了等我,就叫迎兒也去走一遭。」
楊雄又來客店裏,相約石秀:「飯罷便來,兄弟休誤。」石秀道:「哥哥,你若擡得來時,只教在半山裏下了轎。你三個步行上來,我自在上面一個僻處等你,不要帶閒人上來。」楊雄約了石秀,買了紙燭,歸來吃了早飯。那婦人不知此事,只顧打扮的齊齊整整,迎兒也插帶了,轎夫打轎子,早在門前伺候。楊雄道:「泰山看家,我和大嫂燒香了便回。」潘公道:「多燒香,早去早回。」
那婦人上了轎子,迎兒跟著,楊雄也隨在後面。出得東門來,楊雄低低分付轎夫道:「與我擡上翠屏山去,我自多還你些轎錢。」不到兩個時辰,早來到翠屏山上。原來這座翠屏山,卻在薊州東門外二十里,都是人家的亂墳,上面一望,盡是青草白楊,並無菴舍寺院。當下楊雄把那婦人擡到半山,叫轎夫歇下轎子,拔去蔥管,搭起轎簾,叫那婦人出轎來。婦人問道:「卻怎地來這山裏?」楊雄道:「你只顧且上去。轎夫只在這裏等候,不要來,少刻一發打發你酒錢。」轎夫道:「這個不妨,小人自只在此間伺候便了。」楊雄引著那婦人並迎兒三個人上了四五層山坡,只見石秀坐在上面。那婦人道:「香紙如何不將來?」楊雄道:「我自先使人將上去了。」把婦人一引,引到一處古墓裏,石秀便把包裹、腰刀、桿棒,都放在樹根前,來道:「嫂嫂拜揖。」那婦人連忙應道:「叔叔怎地也在這裏?」一頭說,一面肚裏吃了一驚。石秀道:「在此專等多時。」楊雄道:「你前日對我說道:叔叔多遍把言語調戲你,又將手摸著你胸前,問你有孕也無。今日這裏無人,你兩個對的明白。」那婦人道:「哎呀,過了的事,只顧說甚麽?」石秀睜著眼來道:「嫂嫂,你怎麽說?這須不是閒話,正要哥哥面前對個明白。」那婦人道:「叔叔,你沒事自把髾兒提做甚麽?」石秀道:「嫂嫂,你休要硬諍,教你看個證見。」便去包裹裏,取出海闍黎並頭陀的衣服來,撒放地下道:「你認得麽?」那婦人看了,飛紅了臉,無言可對。石秀颼地掣出腰刀,便與楊雄說道:「此事只問迎兒,便知端的。」
楊雄便揪過那丫頭跪在面前,喝道:「你這小賤人,快好好實說,怎地在和尚房裏入奸,怎生約會把香桌兒爲號,如何教頭陀來敲木魚。實對我說,饒你這條性命,但瞞了一句,先把你剁做肉泥。」迎兒叫道:「官人,不干我事,不要殺我,我說與你。」卻把僧房中吃酒,上樓看佛牙,趕他下樓來看潘公酒醒說起,「兩個背地裏約下,第三日教頭陀來化齋飯,叫我取銅錢布施與他。娘子和他約定,但是官人當牢上宿,要我掇香桌兒放在後門外,便是暗號。頭陀來看了,卻去報知和尚。當晚海闍黎扮做俗人,帶頂頭巾入來,五更裏只聽那頭陀來敲木魚響,高聲唸佛爲號,叫我開後門放他出去。但是和尚來時,瞞我不得,只得對我說了。娘子許我一副釧鐲,一套衣裳,我只得隨順了。似此往來,通有數十遭,後來便吃殺了。又與我幾件首飾,教我對官人說石叔叔把言語調戲一節。這個我眼裏不曾見,因此不敢說。只此是實,並無虛謬。」
迎兒說罷,石秀便道:「哥哥得知麽?這般言語,須不是兄弟教他如此說。請哥哥卻問嫂嫂備細緣由。」楊雄揪過那婦人來,喝道:「賊賤人,丫頭已都招了,便你一些兒休賴,再把實情對我說了,饒了這賤人一條性命。」那婦人說道:「我的不是了。你看我舊日夫妻之面,饒恕了我這一遍。」石秀道:「哥哥含糊不得,須要問嫂嫂一個明白備細緣由。」楊雄喝道:「賤人,你快說!」那婦人只得把偷和尚的事,從做道場夜裏說起,直至往來,一一都說了。石秀道:「你卻怎地對哥哥倒說我來調戲你?」那婦人道:「前日他醉了駡我,我見他駡得蹺蹊,我只猜是叔叔看見破綻,說與他。到五更裏,又提起來問叔叔如何,我卻把這段話來支吾,實是叔叔並不曾恁地。」石秀道:「今日三面說得明白了,任從哥哥心下如何措置。」楊雄道:「兄弟,你與我拔了這賤人的頭面,剝了衣袁,我親自伏侍他。」石秀便把那婦人頭面首飾衣服都剝了,楊雄割兩條裙帶來,親自用手把婦人綁在樹上。石秀也把迎兒的首飾都去了,遞過刀來說道:「哥哥,這個小賤人,留他做甚麽?一發斬草除根。」楊雄應道:「果然,兄弟把刀來,我自動手。」迎兒見頭勢不好,卻待要叫,楊雄手起一刀,揮作兩段。那婦人在樹上叫道:「叔叔勸一勸。」石秀道:「嫂嫂,哥哥自來伏侍你。」楊雄嚮前,把刀先挖出舌頭,一刀便割了,且教那婦人叫不的。楊雄卻指著駡道:「你這賊賤人,我一時間誤聽不明,險些被你瞞過了。一者壞了我兄弟情分,二乃久後必然被你害了性命。不如我今日先下手爲強。我想你這婆娘心肝五髒怎地生著,我且看一看。」一刀從心窩裏直割到小肚子下,取出心肝五髒,掛在松樹上。楊雄又將這婦人七事件分開了,卻將頭面衣服都拴在包裹裏了。楊雄道:「兄弟,你且來,和你商量一個長便。如今一個奸夫,一個淫婦,都已殺了,只是我和你投那裏去安身?」石秀道:「兄弟已尋思下了,自有個所在,請哥哥便行,不可耽遲。」楊雄道:「卻是那裏去?」石秀道:「哥哥殺了人,兄弟又殺人,不去投梁出泊入夥,卻投那裏去?」楊雄道:「且住。我和你又不曾認得他那裏一個人,如何便肯收錄我們?」石秀道:「哥哥差矣。如今天下江湖上皆聞山東及時雨宋公明招賢納士,結識天下好漢,誰不知道?放著我和你一身好武藝,愁甚不收留!」楊雄道:「凡事先難後易,免得後患,我卻不合是公人,只恐他疑心,不肯安著我們。」石秀笑道:「他不是押司出身?我教哥哥一發放心。前者哥哥認義兄弟那一日,先在酒店裏和我吃酒的那兩個人,一個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戴宗,一個是錦豹子楊林。他與兄弟十兩一錠銀子,尚兀自在包裏,因此可去投托他。」楊雄道:「既有這條門路,我去收拾了些盤纏便走。」石秀道:「哥哥,你也這般搭纏。倘或入城事發拿住,如何脫身?放著包裹裏現有若干釵釧首飾,兄弟又有些銀兩,再有三五個人,也勾用了,何須又去取討。惹起是非來,如何解救?這事少時便發,不可遲滯,我們只好望山後走。」
石秀便背上包裹,拿了桿棒,楊雄插了腰刀在身邊,提了樸刀,卻待要離古墓,只見松樹後走出一個人來叫道:「清平世界,蕩蕩乾坤,把人割了,卻去投奔梁山泊入夥。我聽得多時了。」楊雄、石秀看時,那人納頭便拜。楊雄卻認得這人,姓時,名遷,祖貫是高唐州人氏,流落在此;只一地裏做些飛簷走壁、跳籬騙馬的勾當。曾在薊州府裏吃官司,卻是楊雄救了他,人都叫做鼓上蚤。有詩爲證:骨軟身軀健,眉濃眼目鮮。形容如怪族,行走似飛仙。夜靜穿墻過,更深繞屋懸。偷營高手客,鼓上蚤時遷。
當時楊雄便問時遷:「你如何在這裏?」時遷道:「節級哥哥聽稟:小人近日沒甚道路,在這山裏掘些古墳,覓兩分東西。因見哥哥在此行事,不敢出來衝撞。卻聽說去投梁山泊入夥,小人如今在此,只做得些偷鷄盜狗的勾當,幾時是了,跟隨的二位哥哥上山去,卻不好?未知尊意肯帶挈小人麽?」石秀道:「既是好漢中人物,他那裏如今招納壯士,那爭你一個。若如此說時,我們一同去。」時遷道:「小人卻認得小路去。」當下引了楊雄、石秀,三個人自取小路下後出,投梁山泊去了。
卻說這兩個轎夫在半山裏等到紅日平西,不見三個下來,分付了,又不敢上去。挨不過了,不免信步尋上山來,只見一羣老鴉成團打塊在古墓上。兩個轎夫上去看時,原來卻是老鴉奪那肚腸吃,以此聒噪。轎夫看了,吃那一驚,慌忙回家報與潘公,一同去薊州府裏首告。知府隨即差委一員縣尉,帶了仵作行人,來翠屏山檢騐屍首已了,回復知府,稟道:「檢得一口婦人潘巧雲,割在松樹邊,使女迎兒,殺死在古墓下。墳邊遺下一堆婦人與和尚、頭陀衣服。」知府聽了,想起前日海和尚、頭陀的事,備細詢問潘公。那老子把這僧房酒醉一節,和這石秀出去的緣由,細說了一遍。知府道:「眼見得這婦人與和尚通奸,那女使、頭陀做腳。想石秀那廝路見不平,殺死頭陀、和尚。楊雄這廝,今日殺了婦人、女使無疑,定是如此。只拿得楊雄、石秀,便知端的。」當即行移文書,出給賞錢,捕獲楊雄、石秀。其餘轎夫人等,各放回聽候。潘公自去買棺木,將屍首殯葬,不在話下。
再說楊雄、石秀、時遷離了薊州地面,在路夜宿曉行,不則一日,行到鄆州地面;過得香林窪,早望見一座高山,不覺天色漸漸晚了。看見前面一所靠溪客店,三個人行到門首看時,但見:前臨官道,後傍大溪。數百株垂柳當門,一兩樹梅花傍屋。荊榛籬落,周回繞定茅茨;蘆葦簾櫳,前後遮藏土炕。右壁廂一行,書寫「庭幽暮接五湖賓」;左勢下七字,題道「戶敞朝迎三島客」。雖居野店荒村外,亦有高車駟馬來。
當日黃昏時候,店小二卻待關門,只見這三個人撞將入來。小二問道:「客人來路遠,以此晚了。」時遷道:「我們今日走了一百里以上路程,因此到得晚了。」小二哥放他三個人來安歇,問道:「客人不曾打火麽?」時遷道:「我們自理會。」小二道:「今日沒客歇,竈上有兩隻鍋乾淨,客人自用不妨。」時遷問道:「店裏有酒肉賣麽?」小二道:「今日早起有些肉,都被近村人家買了去,只剩得一甕酒在這裏,並無下飯。」時遷道:「也罷,先借五升米來做飯,卻理會。」小二哥取出米來與時遷,就淘了,做起一鍋飯來。石秀自在房中安頓行李。楊雄取出一隻釵兒,把與店小二,先回他這甕酒來吃,明日一發算賬。小二哥收了釵兒,便去裏面掇出那甕酒來開了,將一碟兒熟菜放在桌子上。時遷先提一桶湯來,叫楊雄、石秀洗了腳手,一面篩酒來,就來請小二哥一處坐地吃酒,放下四隻大碗,斟下酒來吃。
石秀看見店中簷下插著十數把好樸刀,問小二哥道:「你家店裏怎的有這軍器?」小二哥應道:「都是主人家留在這裏。」石秀道:「你家主人是甚麽樣人?」小二道:「客人,你是江湖上走的人、如何不知我這裏的名字?前面那座高山,便喚做獨龍山。山前有一座另巍巍岡子,便喚做獨龍岡,上面便是主人家住宅。這裏方圓三十里,卻喚做祝家莊。莊主太公祝朝奉有三個兒子,稱爲祝氏三傑。莊前莊後,有五七百人家,都是佃戶,各家分下兩把樸刀與他。這裏喚作祝家店。常有數十個家人來店裏上宿,以此分下樸刀在這裏。」石秀道:「他分軍器在店裏何用?」小二道:「此間離梁山泊不遠,只恐他那裏賊人來借糧,因此準備下。」石秀道:「與你些銀兩,回與我一把樸刀用如何?」小二哥道:「這個卻使不得,器械上都編著字號。我小人吃不得主人家的棍棒。我這主人法度不輕。」石秀笑道:「我自取笑你,你卻便慌。且只顧吃酒。」小二道:「小人吃不得了,先去歇了,客人自便寬飲幾杯。」小二哥去了。
楊雄、石秀又自吃了一回酒,只見時遷道:「哥哥要肉吃麽?」楊雄道:「店小二說沒了肉賣,你又那裏得來?」時遷嘻嘻的笑著,去竈上提出一隻老大公鷄來。楊雄問道:「那裏得這鷄來?」時遷道:「兄弟卻纔去後面淨手,見這隻鷄在籠裏,尋思沒甚與哥哥吃酒,被我悄悄把去溪邊殺了。提桶湯去後面,就那裏撏得乾淨,煮得熟了,把來與二位哥哥吃。」楊雄道:「你這廝還是這等賊手賊腳。」石秀笑道:「還不改本行。」三個笑了一回,把這鷄來手撕開吃了,一面盛飯來吃。
只見那店小二略睡一睡,放心不下,爬將起來,前後去照管;只見廚桌上有些鷄毛和鷄骨頭,卻去竈上看時,半鍋肥汁。小二慌忙去後面籠裏看時,不見了鷄,連忙出來問道:「客人,你們好不達道理,如何偷了我店裏報曉的鷄吃?」時遷道:「見鬼了。耶耶,我自路上買得這隻鷄來吃,何曾見你的鷄!」小二道:「我店裏的鷄,卻那裏去了?」時遷道:「敢被野貓拖了,黃猩子吃了,鷂鷹撲了去,我卻怎地得知!」小二道:「我的鷄纔在籠裏,不是你偷了是誰?」石秀道:「不要爭,直幾錢,賠了你便罷。」店小二道:「我的是報曉鷄,店內少他不得,你便賠我十兩銀子也不濟,只要還我鷄。」石秀大怒道:「你詐哄誰?老爺不賠你,便怎地?」店小二笑道:「客人,你們休要在這裏討野火吃!只我店裏不比別處客店,拿你到莊上,便做梁山泊賊寇解了去。」石秀聽了,大駡道:「便是梁山泊好漢,你怎麽拿了我去請賞!」楊雄也怒道:「好意還你些錢,不賠你,怎地拿我去!」小二叫一聲:「有賊!」只見店裏赤條條地走出三五個大漢來,徑奔楊雄、石秀來,被石秀手起,一拳一個都打翻了。小二哥正待要叫,被時遷一掌,打腫了臉,作聲不得。這幾個大漢都從後門走了。
楊雄道:「兄弟,這廝們一定去報人來,我們快吃了飯走了罷。」三個當下吃飽了,把包裹分開腰了,穿上麻鞋,跨了腰刀,各人去槍架上揀了一條好樸刀。石秀道:「左右只是左右,不可放過了他。」便去竈前尋了把草,竈裏點個火,望裏面四下淬著。看那草房被風一煽,刮刮雜雜火起來。那火頃刻間天也似般大。三個拽開腳步,望大路便走。正是:只爲偷兒攘一鷄,從教傑士競追鸒E。梁山水泊興波浪,祝氏山莊化作泥。
三個人行了兩個更次,只見前面後面火把不計其數,約有一二百人,發著喊,趕將來。石秀道:「且不要慌,我們且揀小路走。」楊雄道:「且住。一個來,殺一個,兩個來,殺一雙。待天色明朗卻走。」說猶未了,四下裏合攏來。楊雄當先,石秀在後,時遷在中,三個挺著樸刀,來戰莊客。那夥人初時不知,輪著槍棒趕來。楊雄手起樸刀,早戳翻了五七個。前面的便走,後面的急待要退,石秀趕入去,又戳翻了六七人。四下裏莊客見說殺傷了十數人,都是要性命的,思量不是頭,都退了去。三個得一步,趕一步。正走之間,喊聲又起,枯草裏舒出兩把撓鈎,正把時遷一撓鈎搭住,拖入草窩去了。石秀急轉身來救時遷,背後又舒出兩把撓鈎來,卻得楊雄眼快,便把樸刀一撥,兩把撓鈎撥開去了,將樸刀望草裏便戳,發聲喊,都走了。兩個見捉了時遷,怕深入重地,亦無心戀戰,顧不得時遷了,只四下裏尋路走罷。見遠遠的火把亂明,小路上又無叢林樹木,照得有路便走,一直望東邊去了。衆莊客四下裏趕不著,自救了帶傷的人去,將時遷背剪綁了,押送祝家莊來。
且說楊雄、石秀走到天明,望見一座村落酒店,石秀道:「哥哥,前頭酒肆裏買碗酒飯吃了去,就問路程。」兩個便入村店裏來,倚了樸刀,對面坐下,叫酒保取些酒來,就做些飯吃。酒保一面鋪下菜蔬、案酒,燙將酒來。方欲待吃,只見外面一個大漢奔走入來,生得闊臉方腮,眼鮮耳大,貌醜形粗,穿一領茶褐綢衫,戴一頂萬字頭巾,繫一條白絹搭膊,下面穿一雙油膀靴,叫道:「大官人教你們挑擔來莊上納。」店主人連忙應道:「裝了擔,少刻便送到莊上。」那人分付了,便轉身,又說道:「快挑來。」卻待出門,正從楊雄、石秀面前過。楊雄卻認得他,便叫一聲:「小郎,你如何卻在這裏?不看我一看?」那人回轉頭來,看了一看,卻也認得,便叫道:「恩人如何來到這裏?」望著楊雄便拜。
不是楊雄撞見了這個人,有分教,三莊盟誓成虛謬,衆虎咆哮起禍殃。畢竟楊雄、石秀遇見的那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楊雄扶起那人來,叫與石秀相見。石秀便問道:「這位兄長是誰?」楊雄道:「這個兄弟,姓杜,名興,祖貫是中山府人氏,因爲他面顏生得粗莽,以此人都叫他做鬼臉兒。上年間做買賣,來到薊州,因一口氣上打死了同夥的客人,吃官司監在薊州府裏。楊雄見他說起拳棒都省得,一力維持救了他。不想今日在此相會。」杜興便問道:「恩人,爲何公事來到這裏?」楊雄附耳低言道:「我在薊州殺了人命,欲要投梁山泊去入夥。昨晚在祝家店投宿,因同一個來的火伴時遷,偷了他店裏報曉鷄吃,一時與店小二鬧將起來,性起把他店屋放火都燒了。我三個連夜逃走,不提防背後趕來。我弟兄兩個搠翻了他幾個,不想亂草中間,舒出兩把撓鈎,把時遷搭了去。我兩個亂撞到此,正要問路,不想遇見賢弟。」杜興道:「恩人不要慌,我叫放時遷還你。」楊雄道:「賢弟少坐,同飲一杯。」
三人坐下,當下飲酒,杜興便道:「小弟自從離了薊州,多得恩人的恩惠,來到這裏。感承此間一個大官人見愛,收錄小弟在家中做個主管。每日撥萬論千,盡托付與杜興身上,甚是信任,以此不想回鄉去。」楊雄道:「此間大官人是誰?」杜興道:「此間獨龍岡前面,有三座山岡,列著三個村坊。中間是祝家莊,西邊是扈家莊,東邊是李家莊,這三處莊上,三村裏算來,總有一二萬軍馬人家。惟有祝家莊最豪傑,爲頭家長喚做祝朝奉,有三個兒子,名爲祝氏三傑。長子祝龍,次子祝虎,三子祝彪。又有一個教師,喚做鐵棒欒廷玉,此人有萬夫不當之勇。莊上自有一二千了得的莊客。西邊那個扈家莊,莊主扈太公,有個兒子,喚做飛天虎扈成,也十分了得;惟有一個女兒最英雄,名喚一丈青扈三娘,使兩口日月雙刀,馬上如法了得。這裏東村莊上,卻是杜興的主人,姓李,名應,能使一條渾鐵點鋼槍,背藏飛刀五口,百步取人,神出鬼沒。這三村結下生死誓願,同心共意,但有吉凶,遞相救應。惟恐梁山泊好漢過來借糧,因此三村準備下抵敵他。如今小弟引二位到莊上,見了李大官人,求書去搭救時遷。」楊雄又問道:「你那李大官人,莫不是江湖上喚撲天雕的李應?」杜興道:「正是他。」石秀道:「江湖上只聽得說獨龍岡有個撲天雕李應是好漢,卻原來在這裏。多聞他真個了得,是好男子,我們去走一遭。」楊雄便喚酒保計算酒錢。杜興那裏肯要他還,便自招了酒錢。
三個離了村店,便引楊雄、石秀來到李家莊上。楊雄看時,真個好大莊院,外面周回一遭闊港,粉墻傍岸,有數百株合抱不交的大柳樹,門外一座吊橋,接著莊門。人得門來,到廳前,兩邊有二十餘座槍架,明晃晃的都插滿軍器。杜興道:「兩位哥哥在此少等,待小弟人去報知,請大官人出來相見。」杜興入去,不多時,只見李應從裏面出來。楊雄、石秀看時,果然好表人物,有臨江仙詞爲證:鶻眼魔睛頭似虎,燕頷猿臂狼腰,疏財仗義結英豪。愛騎雪白馬,喜著絳紅袍。背上飛刀藏五把,點鋼槍斜嵌銀條,性剛誰敢犯分毫。李應真壯士,名號撲天雕。
當時李應出到廳前,杜興引楊雄、石秀上廳拜見。李應連忙答禮,便教上廳請坐,楊雄、石秀再三謙讓,方纔坐了。李應便教取酒來且相待。楊雄、石秀兩個再拜道:「望乞大官人致書與祝家莊,來救時遷性命,生死不敢有忘。」李應教請門館先生來商議,修了一封書緘,填寫名諱,使個圖書印記,便差一個副主管賫了,備一匹快馬,星火去祝家莊取這個人來。
那副主管領了東人書札,上馬去了,楊雄、石秀拜謝罷。李應道:「二位壯士放心,小人書去,便當放來。」楊雄、石秀又謝了。李應道:「且請去後堂,少敘三杯等待。」兩個隨進裏面,就具早膳相待。飯罷,吃了茶,李應問些槍法,見楊雄、石秀說的有理,心中甚喜。
巳牌時分,那個副主管回來,李應喚到後堂問道:「去取的這人在那裏?」主管答道:「小人親見朝奉,下了書,倒有放還之心。後來走出祝氏三傑,反焦躁起來,書也不回,人也不放,定要解上州去。」李應失驚道:「他和我三家村裏結生死之交,書到便當依允,如何恁地起來?必是你說得不好,以致如此。杜主管,你須自去走一遭,親見祝朝奉,說個仔細緣由。」杜興道:「小人願去,只求東人親筆書緘,到那裏方纔肯放。」李應道:「說得是。」急取一幅花箋紙來,李應親自寫了書札,封皮面上使一個諱字圖書,把與杜興接了。後槽牽過一匹快馬,備上鞍轡,拿了鞭子,便出莊門,上馬加鞭,奔祝家莊去了。李應道:「二位放心,我這封親筆書去,少刻定當放還。」楊雄、石秀深謝了,留在後堂飲酒等待。
看看天色待晚,不見杜興回來,李應心中疑惑。再教人去接,只見莊客報道:「杜主管回來了。」李應問道:「幾個人回來?」莊客道:「只是主管獨自一個跑馬回來。」李應搖著頭道:「卻又作怪。往常這廝不是這等兜搭,今日緣何恁地?」楊雄、石秀都跟出前廳來看時,只見杜興下了馬,入得莊門,見他模樣,氣得紫漲了面皮,齜牙露嘴,半晌說不的話。有詩爲證:面貌天生本異常,怒時古怪更難當。三分不象人模樣,一似鄷都焦面王。
李應出到廳前,連忙問道:「你且言備細緣故,怎麽地來。」杜興氣定了,方纔道:「小人賫了東人書札,到他那裏第三重門下,卻好遇見祝龍、祝虎、祝彪弟兄三個坐在那裏。小人聲了三個喏,祝彪喝道:『你又來做甚麽?』小人躬身稟道:『東人有書在此拜上。』祝彪那廝變了臉,駡道:『你那主人恁地不曉人事!早晌使個潑男女來這裏下書,要討那個梁山泊賊人時遷。如今我正要解上州裏去,又來怎地?』小人說道:『這個時遷不是梁山泊夥內人數,他自是薊州來的客人。今投見敝莊東人,不想誤燒了官人店屋,明日東人自當依舊蓋還,萬望俯看薄面,高擡貴手,寬恕寬恕。』祝家三個都叫道:『不還,不還!』小人又道:『官人請看東人親筆書札在此。』祝彪那廝接過書去,也不拆開來看,就手扯的粉碎,喝叫把小人直叉出莊門。祝彪、祝虎發話道:『休要惹老爺性發,把你那李應捉來,也做梁山泊強寇解了去。』小人本不敢盡言,實被那三個畜生無禮,把東人百般穢駡,便喝叫莊客來拿小人,被小人飛馬走了。于路上氣死小人,叵耐那廝枉與他許多年結生死之交,今日全無些仁義。」詩曰:徒聞似漆與如膠,利害場中忍便抛。平日若無真義氣,臨時休說死生交。
李應聽罷,心頭那把無明業火高舉三千丈,按納不下,大呼:「莊客,快備我那馬來!」楊雄、石秀諫道:「大官人息怒,休爲小人們壞了貴處義氣。」李應那裏肯聽,便去房中披上一副黃金鎖子甲,前後獸面掩心,穿一領大紅袍,背胯達插著飛刀五把,拿了點鋼槍,戴上鳳翅盔,出到莊前,點起三百悍勇莊客。杜興也披一副甲,持把槍上馬,帶領二十餘騎馬軍。楊雄、石秀也抓扎起,挺著樸刀,跟著李應的馬,徑奔祝家莊來。
日漸銜山時分,早到獨龍岡前,便將人馬排開。原來祝家莊又蓋得好,佔著這座獨龍山岡,四下一遭闊港。那莊正造在岡上,有三層城墻,都是頑石壘砌的,約高二丈。前後兩座莊門,兩條吊橋。墻裏四邊,都蓋窩鋪,四下裏遍插著槍刀軍器,門樓上排著戰鼓銅鑼。李應勒馬,在莊前大叫:「祝家三子,怎敢毀謗老爺!」只見莊門開處,擁出五六十騎馬來,當先一騎似火炭赤的馬上,坐著祝朝奉第三子祝彪。怎生裝束?頭戴縷金荷葉盔,身穿鎖子梅花甲。腰懸錦袋弓和箭,手執純鋼刀與槍。馬額下垂照地紅纓,人面上生撞天殺氣。
李應見了祝彪,指著大駡道:「你這廝口邊嬭腥未退,頭上胎髮猶存,你爺與我結生死之交,誓願同心共意,保護村坊。你家但有事情,要取人時,早來早放,要取物件,無有不奉。我今一個平人,二次修書來討,你如何扯了我的書札,恥辱我名,是何道理?」祝彪道:「俺家雖和你結生死之交,誓願同心協意,共捉梁山泊反賊,掃清山寨,你如何卻結連反賊,意在謀叛?」李應喝道:「你說他是梁山泊甚人?你這廝卻冤平人做賊,當得何罪?」祝彪道:「賊人時遷已自招了,你休要在這裏胡說亂道,遮掩不過。你去便去,不去時,連你捉了,也做賊人解送!」
李應大怒,拍坐下馬,挺手中槍,便奔祝彪。祝彪縱馬去戰李應。兩個就獨龍岡前,一來一往,一上一下,鬭了十七八合,祝彪戰李應不過,撥回馬便走。李應縱馬趕將去,祝彪把槍橫擔在馬上,左手拈弓,右手取箭,搭上箭,拽滿弓,覷得較親,背翻身一箭。李應急躲時,臂上早著。李應翻筋斗,墜下馬來,祝彪便勒轉馬來搶人。楊雄、石秀見了,大喝一聲,拈兩條樸刀,直奔祝彪馬前殺將來。祝彪抵當不住,急勒回馬便走,早被楊雄一樸刀,戳在馬後股上。那馬負疼,壁直立起來,險些兒把祝彪掀在馬下,卻得隨從馬上的人,都搭上箭射將來。楊雄、石秀見了,自思又無衣甲遮身,只得退回不趕。杜興也自把李應救起上馬,先去了。楊雄、石秀跟了衆莊客也走了。祝家莊人馬趕了二三里路,見天色晚來,也自回去了。
杜興扶著李應,回到莊前,下了馬,同入後堂坐。衆宅眷都出來看視,拔了箭矢,伏侍卸了衣甲,便把金瘡藥敷了瘡口,連夜在後堂商議。楊雄、石秀與杜興說道:「既是大官人被那廝無禮,又中了箭,時遷亦不能夠出來,都是我等連纍大官人了。我弟兄兩個,只得上梁山泊去,懇告晁、宋二公並衆頭領,來與大官人報仇,就救時遷。」因辭謝了李應。李應道:「非是我不用心,實出無奈。兩位壯士,只得休怪。」叫杜興取些金銀相贈,楊雄、石秀那裏肯受。李應道:「江湖之上,二位不必推卻。」兩個方纔收受,拜辭了李應。杜興送出村口,指與大路。杜興作別了,自回李家莊,不在話下。
且說楊雄、石秀取路投梁山泊來,早望見遠遠一處新造的酒店,那酒旗兒直挑出來。兩個人到店裏,買些酒吃,就問路程。這酒店卻是梁山泊新添設做眼的酒店,正是石勇掌管。兩個一面吃酒,一頭動問酒保上梁山泊路程。石勇見他兩個非常,便來答應道:「你兩位客人從那裏來?要問上山去怎地?」楊雄道:「我們叢薊州來。」石勇猛可想起道:「莫非足下是石秀麽?」楊雄道:「我乃是楊雄,這個兄弟是石秀。大哥如何得知石秀名?」石勇慌忙道:「小子不認得。前者戴宗哥哥到薊州回來,多曾稱說兄長。聞名久矣,今得上山,且喜,且喜。」三個敘禮罷,楊雄、石秀把上件事都對石勇說了。石勇隨即叫酒保置辦分例酒來相待。推開後面水亭上窻子,拽起弓,放了一枝響箭。只見對港蘆葦叢中,早有小嘍羅搖過船來。石勇便邀二位上船,直送到鴨嘴灘上岸。石勇已自先使人上山去報知。早見戴宗、楊林下山來迎接。俱各敘禮罷,一同上至大寨裏。
衆頭領知道有好漢上山,都來聚會,大寨坐下。戴宗、楊林引楊雄、石秀上廳參見晁蓋、宋江並衆頭領。相見已罷,晁蓋細問兩個蹤跡,楊雄、石秀把本身武藝,投托入夥先說了,衆人大喜,讓位而坐。楊雄漸漸說到有個來投托大寨同入夥的時遷,不合偷了祝家店裏報曉鷄,一時爭鬧起來,石秀放火燒了他店屋,時遷被捉;李應二次修書去討,怎當祝家三子堅執不放,誓願要捉山寨裏好漢,且又千般辱駡,叵耐那廝十分無禮。不說萬事皆休,纔然說罷,晁蓋大怒,喝叫:「孩兒們將這兩個與我斬訖報來!」正是:楊雄、石秀少商量,引帶時遷行不臧。豪傑心腸雖似火,綠林法度卻如霜。
宋江慌忙勸道:」哥哥息怒,兩個壯士不遠千里而來,同心協助,如何卻要斬他?」晁蓋道:「俺梁山泊好漢,自從火並王倫之後,便以忠義爲主,全施仁德于民。一個個兄弟下山去,不曾折了銳氣。新舊上山的兄弟們,各各都有豪傑的光綵。這廝兩個,把梁山泊好漢的名目去偷鷄吃,因此連纍我等受辱。今日先斬了這兩個,將這廝首級去那裏號令,便起軍馬去,就洗蕩了那個村坊,不要輸了銳氣。孩兒們快斬了報來。」宋江勸住道:「不然。哥哥不聽這兩位賢弟卻纔所說,那個鼓上蚤時遷,他原是此等人,以致惹起祝家那廝來,豈是這二位賢弟要玷辱山寨?我也每每聽得有人說,祝家莊那廝要和俺山寨敵對。即目山寨人馬數多,錢糧缺少,非是我等要去尋他,那廝倒來吹毛求疵,因而正好乘勢去拿那廝。若打得此莊,倒有三五年糧食。非是我們生事害他,其實那廝無禮。哥哥權且息怒,小可不才,親領一支軍馬,啟請幾位賢弟們下山去打祝家莊。若不洗蕩得那個村坊,誓不還山。一是與山寨報仇,不折了銳氣;二乃免此小輩被他恥辱;三則得許多糧食,以供山寨之用;四者就請李應上山入夥。」吳學究道:「公明哥哥之言最好,豈可山寨自斬手足之人?」戴宗便道:「寧乃斬了小弟,不可絕了賢路。」衆頭領力勸,晁蓋方纔免了二人。楊雄、石秀也自謝罪。宋江撫諭道:「賢弟休生異心,此是山寨號令,不得不如此。便是宋江,倘有過失,也須斬首,不敢容情。如今新近又立了鐵面孔目裴宣做軍政司,賞功罰罪,已有定例。賢弟只得恕罪恕罪。」楊雄、石秀拜罷,謝罪已了,晁蓋叫去坐在楊林之下。山寨裏都喚小嘍羅來參賀新頭領已畢,一面殺牛宰馬,且做慶喜筵席。撥定兩所房屋,教楊雄、石秀安歇,每人撥十個小嘍羅伏侍。
當晚席散。次日再備筵席,會衆商量議事。
宋江教喚鐵面孔目裴宣,計較下山人數,啟請諸位頭領,同宋江去打祝家莊,定要洗蕩了那個村坊。商量已定,除晁蓋頭領鎮守山寨不動外,留下吳學究、劉唐並阮家三弟兄、呂方、郭盛,護持大寨。原撥定守灘、守關、守店有職事人員,俱各不動。又撥新到頭領孟康管造船隻,頂替馬麟監督戰船。寫下告示,將下山打祝家莊頭領分作兩起:頭一撥,宋江、花榮、李俊、穆弘、李逵、楊雄、石秀、黃信、歐鵬、楊林,帶領三千小嘍羅,三百馬軍,披掛已了,下山前進;第二撥便是林衝、秦明、戴宗、張橫、張順、馬麟、鄧飛、王矮虎、白勝,也帶三千小嘍羅,三百馬軍,隨後接應。再著金沙灘、鴨嘴灘二處小寨,只教宋萬、鄭天壽守把,就行接應糧草。晁蓋送路已了,自回山寨。
且說宋江並衆頭領徑奔祝家莊來,于路無話。早來到獨龍山前,尚有一里多路,前軍下了寨栅。宋江在中軍帳裏坐下,便和花榮商議道:「我聽得說祝家莊裏路徑甚雜,未可進兵,且先使兩個人去探聽路途曲折,知得順逆路程,卻纔進去與他敵對。」李逵便道:「哥哥,兄弟閒了多時,不曾殺得一人,我便先去走一遭。」宋江道:「兄弟,你去不得。若是破陣衝敵,用著你先去。這是做細作的勾當,用你不著。」李逵笑道:「量這個鳥莊,何須哥哥費力,只兄弟自帶三二百個孩兒殺將去,把這個鳥莊上人都砍了,何須要人先去打聽。」宋江喝道:「你這廝休胡說!且一壁廂去,叫你便來。」李逵走開去了,自說道:「打死幾個蒼蠅,也何須大驚小怪。」宋江便喚石秀來說道:「兄弟曾到彼處,可和楊林走一遭。」石秀便道:「如今哥哥許多人馬到這裏,他莊上如何不提備,我們扮作甚麽人人去好?」楊林便道:「我自打扮了解魘的法師去,身邊藏了短刀,手裏擎著法環,于路搖將入去。你只聽我法環響,不要離了我前後。」石秀道:「我在薊州原曾賣柴,我只是挑一擔柴進去賣便了。身邊藏了暗器,有些緩急,匾擔也用得著。」楊林道:「好,好。我和你計較了,今夜打點,五更起來便行。」正是只爲一鷄小忿,致令衆虎相爭。所以古人有篇西江月道得好:軟弱安身之本,剛強惹禍之胎。無爭無競是賢才,虧我些兒何礙!鈍斧錘塼易碎,快刀劈水難開。但看髮白齒牙衰,惟有舌根不壞。
且說石秀挑著柴擔先入去,行不到二十來裏,只見路徑曲折多雜,四下裏彎環相似,樹木叢密,難認路頭,石秀便歇下柴擔不走。聽得背後法環響得漸近,石秀看時,卻見楊林頭帶一個破笠子,身穿一領舊法衣,手裏擎著法環,于路搖將進來。石秀見沒人,叫住楊林說道:「看見路徑彎雜難認,不知那裏是我前日跟隨李應來時的路。天色已晚,他們衆人都是熟路,正看不仔細。」楊林道:「不要管他路徑曲直,只顧揀大路走便了。」石秀又挑了柴,只顧望大路先走,見前面一村人家,數處酒店肉店。石秀挑著柴,便望酒店門前歇了,只見各店內都把刀槍插在門前,每人身上穿一領黃背心,寫個大「祝」字,往來的人,亦各如此。石秀見了,便看著一個年老的人,唱個喏,拜揖道:「丈人,請問此間是何風俗?爲甚都把刀槍插在當門?」那老人道:「你是那裏來的客人?原來不知,只可快走。」石秀道:「小人是山東販棗子的客人,消折了本錢,回鄉不得,因此擔柴來這裏賣,不知此間鄉俗地理。」老人道:「只可快走別處躲避,這裏早晚要大廝殺也。」石秀道:「此間這等好村坊去處,怎地了大廝殺?」老人道:「客人,你敢真個不知,我說與你。俺這裏喚做祝家村,岡上便是祝朝奉衙裏。如今惡了梁山泊好漢,現今引領軍馬在村口,要來廝殺。卻怕我這村裏路雜,未敢入來,現今駐扎在外面。如今祝家莊上行號令下來,每戶人家,要我們精壯後生準備著,但有令傳來,便去策應。」石秀道:「丈人村中,總有多少人家?」老人道:「只我這祝家村,也有一二萬人家,東西還有兩村人接應。東村喚做撲天雕李應李大官人,西村喚扈太公莊,有個女兒,喚做扈三娘,綽號一丈青,十分了得。」石秀道:「似此,如何卻怕梁山泊做甚麽?」那老人道:「若是我們初來時,不知路的,也要吃捉了。」石秀道:「丈人,怎地初來時要吃捉了?」老人道:「我這村裏的路,有首詩說道:『好個祝家莊,盡是盤陀路。容易入得來,只是出不去。』」石秀聽罷,便哭起來,撲翻身便拜,嚮那老人道:「小人是個江湖上折了本錢,歸鄉不得的人,倘或賣了柴出去,撞見廝殺,走不脫,卻不是苦?爺爺,怎地可憐見小人,情願把這擔柴相送爺爺,只指小人出去的路罷。」那老人道:「我如何白要你的柴?我就買你的。你且入來,請你吃些酒飯。」
石秀便謝了,挑著柴,跟那老人入到屋裏。那老人篩下兩碗白酒,盛一碗糕糜,叫石秀吃了。石秀再拜謝道:「爺爺指教出去的路徑。」那老人道:「你便從村裏走去,只看有白楊樹,便可轉彎,不問路道闊狹。但有白楊樹的轉彎,便是活路,沒那樹時,都是死路,如有別的樹木轉彎,也不是活路。若還走差了,左來右去,只走不出去。更兼死路裏地下埋藏著竹簽鐵蒺藜,若是走差了,踏著飛簽,準定吃捉了,待走那裏去。」石秀拜謝了,便問:「爺爺高姓?」那老人道:「這村裏姓祝的最多,惟有我復姓鍾離,土居在此。」石秀道:「酒飯小人都吃夠了,改日當厚報。」
正說之間,只聽得外面鬧吵。石秀聽得道拿了一個細作。石秀吃了一驚,跟那老人出來看時,只見七八十個軍人背綁著一個人過來。石秀看時卻是楊林,剝得赤條條的,索子綁著。石秀看了,只暗暗地叫苦,悄悄假問老人道:「這個拿了的是甚麽人?爲甚事綁了他?」那老人道:「你不見說他是宋江那裏來的細作?」石秀又問道:「怎地吃他拿了?」那老人道:「說這廝也好大膽,獨自一個來做細作,打扮做個解魘法師,閃入村裏來。卻又不認這路,只揀大路走了,左來右去,只走了死路,又不曉的白楊樹轉彎抹角的消息。人見他走得差了,來路蹺蹊,報與莊上官人們來捉他,這廝方纔又掣出刀來,手起傷了四五個人。當不住這裏人多,一發上,因此吃拿了。有人認得他從來是賊,叫做錦豹子楊林。」
說言未了,只聽得前面喝道,說是莊上三官人巡綽過來。石秀在壁縫裏張時,看見前面擺著二十對纓槍,後面四五個人騎戰馬,都彎弓插箭;又有三五對青白哨馬,中間擁著一個年少的壯士,坐在一匹雪白馬上,全副披掛了弓箭,手執一條銀槍。石秀自認得他,特地問老人道:「過去相公是誰?」那老人道:「這個正是祝朝奉第三子,喚做祝彪,定著西村扈家莊一丈青爲妻。弟兄三個,衹有他第一了得。」石秀拜謝道:「老爺爺指點尋路出去。」那老人道:「今日晚了,前面倘或廝殺,枉送了你性命。」石秀道:「爺爺,可救一命則個。」那老人道:「你且在我家歇一夜,明日打聽得沒事,便可出去。」石秀拜謝了,坐在他家,只聽得門前四五替報馬報將來,排門分付道:「你那百姓,今夜只看紅燈爲號,齊心並力,捉拿梁山泊賊人,解官請賞。」叫過去了,石秀問道:「這個人是誰?」那老人道:「這個官人是本處捕盜巡檢,今夜約會要捉宋江。」石秀見說,心中自忖了一回,討個火把,叫了安置,自去屋後草窩裏睡了。
卻說宋江軍馬在村口屯駐,不見楊林、石秀出來回報,隨後又使歐鵬去到村口,出來回報道:「聽得那裏講動,說道捉了一個細作,小弟見路徑又雜難認,不敢深入重地。」宋江聽罷,忿怒道:「如何等得回報了進兵?又吃拿了一個細作,必然陷了兩個兄弟。我們今夜只顧進兵,殺將入去,也要救他兩個兄弟。未知你衆頭領意下如何?」只見李逵便道:「我先殺入去,看是如何?」宋江聽得,隨即便傳將令,教軍士都披掛了。李逵、楊雄前一隊做先鋒,使李俊等引軍做合後,穆弘居左,黃信在右,宋江、花榮、歐鵬等中軍頭領,搖旗呐喊,擂鼓鳴鑼,大刀闊斧,殺奔祝家莊來。比及殺到獨龍岡上,是黃昏時分。
宋江催趲前軍打莊。先鋒李逵脫得赤條條的,揮兩把夾鋼板斧,火刺刺地殺嚮前來。到得莊前看時,已把吊橋高高地拽起了,莊門裏不見一點火。李逵便要下水過去,楊雄扯住道:「使不得。關閉莊門,必有計策。待哥哥來,別有商議。」李逵那裏忍得住,拍著雙斧,隔岸大駡道:「那鳥祝太公老賊,你出來,黑旋風爺爺在這裏!」莊上只是不應。宋江中軍人馬到來,楊雄接著,報說莊上並不見人馬,亦無動靜。宋江勒馬看時,莊上不見刀槍人馬,心中疑惑,猛省道:「我的不是了。天書上明明戒說,臨敵休急暴。是我一時見不到,只要救兩個兄弟,以此連夜進兵,不期深入重地。直到了他莊前,不見敵軍,他必有計策,快教三軍且退。」李逵叫道:「哥哥,軍馬到這裏了,休要退兵,我與你先殺過去,你們都跟我來。」
說猶未了,莊上早知,只聽得祝家莊裏一個號砲,直飛起半天裏去。那獨龍岡上千百把火把,一齊點著,那門樓上弩箭如雨點般射將來。宋江急取舊路回軍,只見後軍頭領李俊人馬先發起喊來,說道:「來的舊路都阻塞了,必有埋伏。」宋江教軍馬四下裏尋路走。李逵揮起雙斧,往來尋人廝殺,不見一個敵軍。只見獨龍岡上山頂又放一個砲來,響聲未絕,四下裏喊聲震地,驚的宋公明目睜口呆,罔知所措。
你便有文韜武略,怎逃出地網天羅?正是安排縛虎擒龍計,要捉驚天動地人。畢竟宋公明並衆頭領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下宋江在馬上看時,四下裏都有埋伏軍馬,且教小嘍羅只往大路殺將去,只聽得五軍屯塞住了,衆人都叫起苦來。宋江問道:「怎麽叫苦?」衆軍都道:「前面都是盤陀路,走了一遭,又轉到這裏。」宋江道:「教軍馬望火把亮處,有房屋人家,取路出去。」又走不多時,只見前軍又發起喊來,叫道:「甫能望火把亮處取路,又有苦竹簽、鐵蒺藜,遍地撒滿鹿角,都塞了路口。」宋江道:「莫非天喪我也?」
正在慌急之際,只聽得左軍中間穆弘隊裏鬧動,報來說道:「石秀來了。」宋江看時,見石秀拈著口刀,奔到馬前道:「哥哥休慌,兄弟已知路了。暗傳下將令,教五軍只看有白楊樹,便轉彎走去,不要管他路闊路狹。」宋江催趲人馬,只看有白楊樹便轉。宋江去約走過五六里路,只見前面人馬越添得多了。宋江疑忌,便喚石秀問道:「兄弟,怎麽前面賊兵衆廣?」石秀道:「他有燭燈爲號。」花榮在馬上看見,把手指與宋江道:「哥哥,你看見那樹影裏這碗燭燈麽?只看我等投東,他便把那燭燈望東扯;若是我們投西,他便把那燭燈望西扯。只那些兒,想來便是號令。」宋江道:「怎地奈何的他那碗燈?」花榮道:「有何難哉!」便拈弓搭箭,縱馬嚮前,望著影中只一箭,不端不正,恰好把那碗紅燈射將下來。四下裏埋伏軍兵不見了那碗紅燈,便都自亂攛起來。宋江叫石秀引路,且殺出村口去。只聽得前山喊聲連起,一帶火把縱橫撩亂,宋江教前軍扎住,且使石秀領路去探。不多時,回來報道:「是山寨中第二撥軍馬到了接應,殺散伏兵。」
宋江聽罷,進兵夾攻,奪路奔出村口,祝家莊人馬四散去了;會合著林衝、秦明等衆人軍馬,同在村口駐扎。卻好天明,去高阜處下了寨栅,整點人馬,數內不見了鎮三山黃信。宋江大驚,詢問緣故,有昨夜跟去的軍人見的來說道:「黃頭領聽著哥哥將令,前去探路,不提防蘆葦叢中舒出兩把撓鈎,拖翻馬腳,被五七個人活捉去了,救護不得。」宋江聽罷大怒,要殺隨行軍漢,「如何不早報來?」林衝、花榮勸住宋江。衆人納悶道:「莊又不曾打得,倒折了兩個兄弟,似此怎生奈何?」楊雄道:「此間有三個村坊結並,所有東村李大官人,前日已被祝彪那廝射了一箭,現今在莊上養病,哥哥何不去與他計議?」宋江道:「我正忘了他。他便知本處地理虛實。」分付教取一對緞匹羊酒,選一騎好馬並鞍轡,親自上門去求見。林衝、秦明權守栅寨。宋江帶同花榮、楊雄、石秀上了馬,隨行三百馬軍,取路投李家莊來。
到得莊前,早見門樓緊閉,吊橋高拽起了,墻裏擺著許多莊兵人馬。門樓上早擂起鼓來。宋江在馬上叫道:「俺是梁山泊義士宋江,特來謁見大官人,別無他意,休要提備。」莊門上杜興看見有楊雄、石秀在彼,慌忙開了莊門,放隻小船過來,與宋江聲喏。宋江慌忙下馬來答禮。楊雄、石秀近前稟道:「這位兄弟便是引小弟兩個投李大官人的,喚做鬼臉兒杜興。」宋江道:「原來是杜主管。相煩足下對李大官人說,俺梁山泊宋江久聞大官人大名,無緣不曾拜會。今因祝家莊要和俺們做對頭,經過此間,特獻綵緞名馬,羊酒薄禮,只求一見,別無他意。」杜興領了言語,再渡過莊來,直到廳前。李應帶傷披被坐在床上。杜興把宋江要求見的言語說了。李應道:「他是梁山泊造反的人,我如何與他廝見?無私有意。你可回他話道,只說我臥病在床,動止不得,難以相見,改日卻得拜會。所賜禮物,不敢祗受。」
杜興再渡過來見宋江,稟道:「俺東人再三拜上頭領,本欲親身迎迓,奈緣中傷,患軀在床,不能相見,容日專當拜會。適蒙所賜厚禮,並不敢受。」宋江道:「我知你東人的意了。我因打祝家莊失利,欲求相見則個,他恐祝家莊見怪,不肯出來相見。」杜興道:「非是如此,委實患病。小人雖是中山人氏,到此多年了,頗知此間虛實事情。中間是祝家莊,東是俺李家莊,西是扈家莊。這三村莊上,誓願結生死之交,有事互相救應,今番惡了俺東人,自不去救應。只恐西村扈家莊上要來相助。他莊上別的不打緊,衹有一個女將,喚做一丈青扈三娘,使兩口日月刀,好生了得。卻是祝家莊第三子祝彪定爲妻室,早晚要娶。若是將軍要打祝家莊時,不須提備東邊,只要緊防西路。祝家莊上前後有兩座莊門:一座在獨龍岡前,一座在獨龍岡後。若打前門,卻不濟事,須是兩面夾攻,方可得破。前門打緊,路雜難認,一遭都是盤陀路徑,闊狹不等。但有白楊樹,便可轉彎,方是活路。如無此樹,便是死路。」石秀道:「他如今都把白楊樹木斫伐去了,將何爲記?」杜興道:「雖然斫伐了樹,如何起得根盡,也須有樹根在彼。只宜白日進兵攻打,黑夜不可進兵。」
宋江聽罷,謝了杜興,一行人馬卻回寨裏來。林衝等按著,都到大寨裏坐下。宋江把李應不肯相見並杜興說的話對衆頭領說了。李逵便插口道:「好意送禮與他,那廝不肯出來迎接哥哥,我自引三百人去打開鳥莊,腦揪這廝出來拜見哥哥。」宋江道:「兄弟,你不省的,他是富貴良民,懼怕官府,如何造次肯與我們相見?」李逵笑道:「那廝想是個小孩子,怕見。」衆人一齊都笑起來。宋江道:「雖然如此說了,兩個兄弟陷了,不知性命存亡。你衆兄弟可竭力嚮前,跟我再去攻打祝家莊。」衆人都起身說道:「哥哥將令,誰敢不聽!不知教誰前去?」黑旋風李逵說道:「你們怕小孩子,我便前去。」宋江道:「你做先鋒不利,今番用你不著。」李逵低了頭忍氣。宋江便點馬麟、鄧飛、歐鵬、王矮虎四個,「跟我親自做先鋒去。」第二點戴宗、秦明、楊雄、石秀、李俊、張橫、張順、白勝,準備下水路用人;第三點林衝、花榮、穆弘、李逵,分作兩路策應。衆軍標撥已定,都飽食了,披掛上馬。
且說宋江親自要去做先鋒,攻打頭陣,前面打著一面大紅帥字旗,引著四個頭領,一百五十騎馬軍,一千步軍,直殺奔祝家莊來。于路著人探路,直到獨龍岡前。宋江勒馬看那祝家莊時,果然雄壯,有篇詩贊,便見祝家莊氣象:獨龍山前獨龍岡,獨龍岡上祝家莊。繞岡一帶長流水,周遭環匝皆垂楊。墻內森森羅劍戟,門前密密排刀槍。對敵盡皆雄壯士,當鋒都是少年郎。祝龍出陣真難敵,祝虎交鋒莫可當。更有祝彪多武藝,咤叱暗嗚比霸王。朝奉祝公謀略廣,金銀羅綺有千箱。白旗一對門前立,上面明書字兩行:「填平水泊擒晁蓋,踏破梁山捉宋江。」
當下宋江在馬上看了祝家莊那兩面旗,心中大怒,設誓道:「我若打不得祝家莊,永不回梁山泊。」衆頭領看了,一齊都怒起來。宋江聽得後面人馬都到了,留下第二撥頭領攻打前門,宋江自引了前部人馬,轉過獨龍岡後面來看祝家莊時,後面都是銅墻鐵壁,把得嚴整。正看之時,只見直西一彪軍馬呐著喊,從後殺來。宋江留下馬麟、鄧飛,把住祝家莊後門,自帶了歐鵬、王矮虎,分一半人馬前來迎接。山坡下來軍約有二三十騎馬軍,當中簇擁著一員女將。怎生結束?但見蟬鬢金釵雙壓,鳳鞋寶鐙斜踏。連環鎧甲襯紅紗,繡帶柳腰端跨。霜刀把雄兵亂砍,玉纖將猛將生拿。天然美貌海棠花,一丈青當先出馬。
那來軍正是扈家莊女將一丈青扈三娘,一騎青鬃馬上,掄兩口日月雙刀,引著三五百莊客,前來祝家莊策應。宋江道:「剛說扈家莊有這個女將,好生了得,想來正是此人,誰敢與他迎敵?」說猶未了,只見這王矮虎是個好色之徒,聽得說是個女將,指望一合便捉得過來。當時喊了一聲,驟馬嚮前,挺手中槍,便出迎敵。兩軍呐喊,那扈三娘拍馬舞刀來戰王矮虎,一個雙刀的熟閒,一個單槍的出衆。兩個鬭敵十數合之上,宋江在馬上看時,見王矮虎槍法架隔不住。原來王矮虎初見一丈青,恨不得便捉過來,誰想鬭過十合之上,看看的手顫腳麻,槍法便都亂了。不是兩個性命相撲時,王矮虎卻要做光起來。那一丈青是個乖覺的人,心中道:「這廝無理。」便將兩把雙刀直上直下砍將入來。這王矮虎如何敵得過,撥回馬卻待要走,被一丈青縱馬趕上,把右手刀掛了,輕舒猿臂,將王矮虎提離雕鞍,活捉去了。衆莊客齊上,把王矮虎橫拖倒拽捉去了。有詩爲證:色膽能拚不顧身,肯將性命值微塵。銷金帳裏無強將,喪魄亡精與婦人。
歐鵬見捉了王英,便挺槍來救。一丈青縱馬跨刀,接著歐鵬,兩個便鬭。原來歐鵬祖是軍班子弟出身,使得好一條鐵槍,宋江看了,暗暗的喝綵。怎的歐鵬槍法精熟,也敵不得那女將半點便宜。鄧飛在遠遠處看見捉了王矮虎,歐鵬又戰那女將不下,跑著馬,舞起一條鐵鏈,大發喊趕將來。祝家莊上已看多時,誠恐一丈青有失,慌忙放下吊橋,開了莊門,祝龍親自引了三百餘人,驟馬提槍,來捉宋江。馬麟看見,一騎馬使起雙刀,來迎住祝龍廝殺。鄧飛恐宋江有失,不離左右,看他兩邊廝殺,喊聲疊起。宋江見馬麟鬭祝龍不過,歐鵬鬭一丈青不下,正慌哩,只見一彪軍馬從刺斜裏殺將來。宋江看時,大喜。卻是霹靂火秦明,聽得莊後廝殺,前來救應。宋江大叫:「秦統制,你可替馬麟。」
秦明是個急性的人,更兼祝家莊捉了他徒弟黃信,正沒好氣,拍馬飛起狼牙棍,便來直取祝龍。祝龍也挺槍來敵秦明。馬麟引了人卻奪王矮虎。那一丈青看見了馬麟來奪人,便撇了歐鵬,卻來接住馬麟廝殺。兩個都會使雙刀,馬上相迎著,正如這風飄玉屑,雪撒瓊花,宋江看得眼也花了。這邊秦明和祝龍鬭到十合之上,祝龍如何敵得秦明過,莊門裏面那教師欒廷玉帶了鐵錘,上馬挺槍,殺將出來。歐鵬便來迎住欒廷玉廝殺。欒廷玉也不來交馬,帶住槍時,刺斜裏便走。歐鵬趕將去,被欒廷玉一飛錘,正打著,翻筋斗攧下馬去。鄧飛大叫:「孩兒們救人!」舞著鐵鏈,徑奔欒廷玉。宋江急喚小嘍羅,救得歐鵬上馬。那祝龍當敵秦明不住,拍馬便走。欒廷玉也撇了鄧飛,卻來戰秦明,兩個鬭了一二十合,不分勝敗。欒廷玉賣個破綻,落荒即走,秦明舞棍,徑趕將來。欒廷玉便望荒草之中跑馬入去,秦明不知是計,也追入去。原來祝家莊那等去處,都有人埋伏,見秦明馬到,拽起絆馬索來,連人和馬都絆翻了,發聲喊,捉住了秦明。鄧飛見秦明墜馬,慌忙來救,急見絆馬索拽,卻待回身,兩下裏叫聲著,撓鈎似亂麻一般搭來,就馬上活捉了去。
宋江看見,只叫得苦,止救得歐鵬上馬。馬麟撇了一丈青,急奔來保護宋江,望南而走。背後欒廷玉、祝龍、一丈青,分投趕將來。看看沒路,正待受縛。只見正南上一個好漢飛馬而來,背後隨從約有五百人馬。宋江看時,乃是沒遮攔穆弘。東南上也有三百餘人,兩個好漢飛奔前來:一個是病關索楊雄,一個是拚命三郎石秀。東北上又一個好漢,高聲大叫:「留下人著!」宋江看時,乃是小李廣花榮。三路人馬一齊都到,宋江心下大喜,一發並力來戰欒廷玉、祝龍。莊上望見,恐怕兩個吃虧,且教祝虎守把住莊門,小郎君祝彪騎一匹劣馬,使一條長槍,自引五百餘人馬,從莊後殺將出來,一齊混戰。莊前李俊、張橫、張順,下水過來,被莊上亂箭射來,不能下手。戴宗、白勝,只在對岸呐喊。宋江見天色晚了,急叫馬麟先保護歐鵬出村口去。宋江又叫小嘍羅篩鑼,聚攏衆好漢,且戰且走。宋江自拍馬到處尋了看,只恐弟兄們迷了路。
正行之間,只見一丈青飛馬趕來,宋江措手不及,便拍馬望東而走。背後一丈青緊追著,八個馬蹄翻盞撒鈸相似,趕投深村處來。一丈青正趕上宋江,待要下手,只聽得山坡上有人大叫道:「那鳥婆娘趕我哥哥那裏去?」宋江看時,卻是黑旋風李逵,輪兩把板斧,引著七八十個小嘍羅,大踏步趕將來。一丈青便勒轉馬,望這樹林邊去。宋江也勒住馬看時,只見樹林邊轉出十數騎馬軍來,當先簇擁著一個壯士。怎生結束?但見嵌寶頭盔穩戴,磨銀鎧甲重披。素羅袍上繡花枝,獅蠻帶瓊瑤密砌。丈八蛇矛緊挺,霜花駿馬頻嘶。滿山都喚小張飛,豹子頭林衝便是。
那來軍正是豹子頭林衝,在馬上大喝道:「兀那婆娘走那裏去?」一丈青飛刀縱馬,直奔林衝,林衝挺丈八蛇矛迎敵。兩個鬭不到十合,林衝賣個破綻,放一丈青兩口刀砍入來,林衝把蛇矛逼個住,兩口刀遇斜了,趕攏去,輕舒猿臂,款扭狼腰,把一丈青只一拽,活挾過馬來。宋江看見,喝聲綵,不知高低。林衝叫軍士綁了,驟馬嚮前道:「不曾傷犯哥哥麽?」宋江道:「不曾傷著。」便叫李逵快走村中接應衆好漢,且教來村口商議,天色已晚,不可戀戰。黑旋風領本部人馬去了。林衝保護宋江,押著一丈青在馬上,取路出村口來。當晚衆頭領不得便宜,急急都趕出村口來。祝家莊人馬也收回莊上去了。滿村中殺死的人,不計其數。祝龍教把捉到的人都將來陷車囚了,一發拿住宋江,卻解上東京去請功。扈家莊已把王矮虎解送到祝家莊去了。
且說宋江收回大隊人馬,到村口下了寨栅,先教將一丈青過來,喚二十個老成的小嘍羅,著四個頭目,騎四匹快馬,把一丈青拴了雙手,也騎一匹馬,「連夜與我送上梁山泊去,交與我父親宋太公收管,便來回話。待我回山寨,自有發落。」衆頭領都只道宋江自要這個女子,盡皆小心送去。先把一輛車兒教歐鵬上山去將息。一行人都領了將令,連夜去了。宋江其夜在帳中納悶,一夜不睡,坐而待旦。
次日,只見探事人報來,說軍師吳學究引將三阮頭領並呂方、郭盛,帶五百人馬到來。宋江聽了,出寨迎接了軍師吳用,到中軍帳裏坐下。吳學究帶將酒食來,與宋江把盞賀喜,一面犒賞三軍衆將。吳用道:「山寨裏晁頭領多聽得哥哥先次進兵不利,特地使將吳用並五個頭領來助戰。不知近日勝敗如何?」宋江道:「一言難盡。叵耐祝家那廝,他莊門上立兩面白旗,寫道:『填平水泊擒晁蓋,踏破梁山捉宋江。』這廝無禮。先一遭進兵攻打,因爲失其地利,折了楊林、黃信。夜來進兵,又被一丈青捉了王矮虎,欒廷玉錘打傷了歐鵬,絆馬索拖翻捉了秦明、鄧飛。如此失利,若不得林教頭恰活捉得一丈青時,折盡銳氣。今來似此,如之奈何?若是宋江打不得祝家莊破,救不出這幾個兄弟來,情願自死于此地,也無面目回去見得晁蓋哥哥。」吳學究笑道:「這個祝家莊也是合當天敗,卻好有這個機會。吳用想來,事在旦夕可破。」宋江聽罷,十分驚喜,連忙問道:「這祝家莊如何旦夕可破?機會自何而來?」
吳學究笑著,不慌不忙,疊兩個指頭,說出這個機會來,正是空中伸出拿雲手,救出天羅地網人。畢竟軍師吳用說出甚麽機會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吳學究對宋公明說道:「今日有個機會,卻是石勇面上來投入夥的人,又與欒廷玉那廝最好,亦是楊林、鄧飛的至愛相識。他知道哥哥打祝家莊不利,特獻這條計策來入夥,以爲進身之報,隨後便至。五日之內,可行此計,卻是好麽?」宋江聽了,大喜道:「妙哉!」方纔笑逐顏開。
說話的,卻是甚麽計策?下來便見。看官牢記這段話頭。原來和宋公明初打祝家莊時,一同事發。卻難這邊說一句,那邊說一回,因此權記下這兩打祝家莊的話頭,卻先說那一回來投入夥的人乘機會的話,下來接著關目。
原來山東海邊有個州郡,喚做登州。登州城外有一座山,山上多有豺狼虎豹,出來傷人。因此登州知府拘集獵戶,當廳委了杖限文書,捉捕登州山上大蟲。又仰山前山後裏正之家,也要捕虎文狀,限外不行解官,痛責枷號不恕。
且說登州山下有一家獵戶,兄弟兩個,哥哥喚做解珍,兄弟喚做解寶。弟兄兩個,都使渾鐵點鋼叉,有一身驚人的武藝。當州裏的獵戶們,都讓他第一。那解珍一個綽號喚做兩頭蛇,這解寶綽號叫做雙尾蠍。二人父母俱亡,不曾婚娶。那哥哥七尺以上身材,紫棠色面皮,腰細膀闊。這個兄弟解寶,更是利害,也有七尺以上身材,面圓身黑,兩隻腿上刺著兩個飛天夜叉,有時性起,恨不得騰天倒地,拔樹搖山。有一篇西江月,單道他弟兄的好處:世本登州獵戶,生來驍勇英豪。穿山越嶺健如猱,麋鹿見時驚倒。手執蓮花鐵鎲,腰懸蒲葉尖刀。豹皮裙子虎筋縧,解氏二雄年少。
那弟兄兩個當官受了甘限文書,回到家中,整頓窩弓藥箭,弩子鎲叉,穿了豹皮褲、虎皮套體,拿了鐵叉。兩個徑奔登州山上,下了窩弓,去樹上等了一日,不濟事了,收拾窩弓下去。次日,又帶了乾糧,再上山伺候,看看天晚,弟兄兩個再把窩弓下了,爬上樹去,直等到五更,又沒動靜。兩個移了窩弓,卻來西山邊下了,坐到天明,又等不著。兩個心焦,說道:「限三日內要納大蟲,遲時須用受責,卻是怎地好!」
兩個到第三日夜,伏至四更時分,不覺身體困倦。兩個背廝靠著且睡,未曾合眼,忽聽得窩弓發響。兩個跳將起來,拿了鋼叉,四下裏看時,只見一個大蟲中了藥箭,在那地上滾。兩個拈著鋼叉嚮前來。那大蟲見了人來,帶著箭便走。兩個追將嚮前去,不到半山裏時,藥力透來,那大蟲當不住,吼了一聲,骨淥淥滾將下山去了。解寶道:「好了,我認得這山,是毛太公莊後園裏,我和你下去他家取討大蟲。」
當時弟兄兩個提了鋼叉,徑下山來,投毛太公莊上敲門。此時方纔天明,兩個敲開莊門入去,莊客報與太公知道。多時,毛太公出來,解珍、解寶放下鋼叉,聲了喏,說道:「伯伯,多時不見,今日特來拜擾。」毛太公道:「賢姪如何來得這等早?有甚話說?」解珍道:「無事不敢驚動伯伯睡寢。如今小姪因爲官司委了甘限文書,要捕獲大蟲,一連等了三日,今早五更,射得一個,不想從後山滾下在伯伯園裏。望煩借一路,取大蟲則個。」毛太公道:「不妨,既是落在我園裏,二位且少坐。敢是肚饑了,吃些早飯去取。」叫莊客且去安排早膳來相待。當時勸二位吃了酒飯,解珍、解寶起身謝道:「感承伯伯厚意,望煩引去,取大蟲還小姪。」毛太公道:「既是在我莊後,卻怕怎地?且坐吃茶,卻去取未遲。」解珍、解寶不敢相違,只得又坐下。莊客拿茶來,叫二位吃了。毛太公道:「如今我和賢姪去取大蟲。」解珍、解寶道:「深謝伯伯。」
毛太公引了二人入到莊後,叫莊客把鑰匙來開門,百般開不開。毛太公道:「這園多時不曾有人來開,敢是鎖鐄銹了,因此開不得,去取鐵錘來打開了罷。」莊客便將鐵錘來,敲開了鎖,衆人都入園裏去看時,遍山邊去看,尋不見。毛太公道:「賢姪,你兩個莫不錯看了,認不仔細?敢不曾落在我園裏?」解珍道:「怎地得我兩個錯看了?是這裏生長的人,如何不認得?」毛太公道:「你自尋便了,有時自擡去。」解寶道:「哥哥,你且來看,這裏一帶草滾得平平地都倒了,又有血路在上頭,如何說不在這裏?必是伯伯家莊客擡過了。」毛太公道:「你休這等說,我家莊上的人如何得知有大蟲在園裏?便又擡得過?你也須看見方纔當面敲開鎖來,和你兩個一同入園裏來尋。你如何這般說話!」解珍道:「伯伯,你須還我這個大蟲去解官。」毛太公道:「你這兩個好無道理!我好意請你吃酒飯,你顛倒賴我大蟲。」解寶道:「有甚麽賴處!你家也現當里正,官府中也委了甘限文書,卻沒本事去捉,倒來就我現成,你倒將去請功,教我兄弟兩個吃限棒。」毛太公道:「你吃限棒,干我甚事!」解珍、解寶睜起眼來,便道:「你敢教我搜一搜麽?」毛太公道:「我家比你家,各有內外。你看這兩個教化頭倒來無禮。」解寶搶近廳前尋不見,心中火起,便在廳前打將起來;解珍也就廳前攀折欄桿,打將入去。毛太公叫道:「解珍、解寶白晝搶劫!」那兩個打碎了廳前椅桌,見莊上都有準備,兩個便拔步出門,指著莊上駡道:「你賴我大蟲,和你官司裏去理會。」解氏深機捕獲,毛家巧計牢籠。當日因爭一虎,後來引起雙龍。
那兩個正駡之間,只見兩三匹馬投莊上來,引著一夥伴當。解珍認得是毛太公兒子毛仲義,接著說道:「你家莊上莊客捉過了我大蟲,你爹不討還我,顛倒要打我弟兄兩個。」毛仲義道:「這廝村人不省事,我父親必是被他們瞞過了。你兩個不要發怒,隨我到家裏,討還你便了。」解珍、解寶謝了毛仲義,叫開莊門,教他兩個進去。待得解珍、解寶入得門來,便叫關上莊門,喝一聲:「下手!」兩廊下走出二三十個莊客,並恰纔馬後帶來的,都是做公的。那兄弟兩個措手不及,衆人一發上,把解珍、解寶綁了。毛仲義道:「我家昨夜自射得一個大蟲,如何來白賴我的?乘勢搶擄我家財,打碎家中什物,當得何罪?解上本州,也與本州除了一害。」
原來毛仲義五更時,先把大蟲解上州裏去了,卻帶了若干做公的來捉解珍、解寶。不想他這兩個不識局面,正中了他的計策,分說不得。毛太公教把他兩個使的鋼叉並一包賍物,扛擡了許多打碎的家夥什物,將解珍、解寶剝得赤條條地,背剪綁了,解上州裏來。本州有個六案孔目,姓王,名正,卻是毛太公的女婿,已自先去知府面前稟說了。纔把解珍、解寶押到廳前,不由分說,捆翻便打,定要他兩個招做混賴大蟲,各執鋼叉,因而搶擄財物。解珍、解寶吃拷不過,只得依他招了。知府教取兩面二十五斤的重枷來枷了,釘下大牢裏去。毛太公、毛仲義自回莊上商議道:「這兩個男女,卻放他不得,不如一發結果了他,免致後患。」當時子父二人自來州裏,分付孔目王正:「與我一發斬草除根,萌芽不發,我這裏自行與知府的打關節。」
卻說解珍、解寶押到死囚牢裏,引至亭心上來,見這個節級。爲頭的那人,姓包,名吉,已自得了毛太公銀兩,並聽信王孔目之言,教對付他兩個性命,便來亭心裏坐下。小牢子對他兩個說道:「快過來,跪在亭子前。」包節級喝道:「你兩個便是甚麽兩頭蛇、雙尾蠍,是你麽?」解珍道:「雖然別人叫小人們這等混名,實不曾陷害良善。」包節級喝道:「你這兩個畜生,今番我手裏教你兩頭蛇做一頭蛇,雙尾蠍做單尾蠍,且與我押入大牢裏去。」
那一個小牢子把他兩個帶在牢裏來,見沒人,那小節級便道:「你兩個認得我麽?我是你哥哥的妻舅。」解珍道:「我只親弟兄兩個,別無那個哥哥。」那小牢子道:「你兩個須是孫提鎋的兄弟。」解珍道:「孫提鎋是我姑舅哥哥,我卻不曾與你相會。足下莫非是樂和舅?」那小節級道:「正是,我姓樂,名和,祖貫茅州人氏。先祖挈家到此,將姐姐嫁與孫提鎋爲妻。我自在此州裏勾當,做小牢子。人見我唱得好,都叫我做鐵叫子樂和。姐夫見我好武藝,教我學了幾路槍法在身。」怎見得?有詩爲證:玲瓏心地衣冠整,俊俏肝腸語話清。能唱人稱鐵叫子,樂和聰慧自天生。
原來這樂和是一個聰明伶俐的人,諸般樂品,盡皆曉得,學著便會。作事見頭知尾。說起槍棒武藝,如糖似蜜價愛。爲見解珍、解寶是個好漢,有心要救他,只是單絲不成線,孤掌豈能鳴,只報得他一個信。樂和說道:「好教你兩個得知,如今包節級得受了毛太公錢財,必然要害你兩個性命,你兩個卻是怎生好?」解珍道:「你不說起孫提鎋則休,你既說起他來,只央你寄一個信。」樂和道:「你卻教我寄信與誰?」解珍道:「我有個姐姐,是我爺面上的,卻與孫提鎋兄弟爲妻,現在東門外十里牌住。他是我姑娘的女兒,叫做母大蟲顧大嫂,開張酒店,家裏又殺牛開賭。我那姐姐有三二十人近他不得,姐夫孫新這等本事,也輸與他。衹有那個姐姐,和我弟兄兩個最好。孫新、孫立的姑娘,卻是我母親,以此他兩個又是我姑舅哥哥。央煩的你暗暗地寄個信與他,把我的事說知,姐姐必然自來救我。」
樂和聽罷,分付說:「賢親,你兩個且寬心著。」先去藏些燒餅肉食,來牢裏開了門,把與解珍、解寶吃了。推了事故,鎖了牢門,教別個小節級看守了門,一徑奔到東門外,望十里牌來。早望見一個酒店,門前懸掛著牛羊等肉,後面屋下一簇人在那裏賭博。樂和見酒店裏一個婦人坐在櫃上,但見:眉粗眼大,胖面肥腰。插一頭異樣釵環,露兩個時興釧鐲。有時怒起,提井欄便打老公頭;忽地心焦,拿石錐敲翻莊客腿。生來不會拈針線,弄棒持槍當女工。
樂和入進店內,看著顧大嫂,唱個喏道:「此間姓孫麽?」顧大嫂慌忙答道:「便是。足下卻要沽酒,卻要買肉?如要賭錢,後面請坐。」樂和道:「小人便是孫提鎋妻弟樂和的便是。」顧大嫂笑道:「原來卻是樂和舅,可知尊顏和姆姆一般模樣。且請裏面拜茶。」樂和跟進裏面客位裏坐下。顧大嫂便動問道:「聞知得舅舅在州裏勾當,家下窮忙少閒,不曾相會。今日甚風吹得到此?」樂和答道:「小人無事,也不敢來相惱。今日廳上偶然發下兩個罪人進來,雖不曾相會,多聞他的大名。一個是兩頭蛇解珍,一個是雙尾蠍解寶。」顧大嫂道:「這兩個是我的兄弟,不知因甚罪犯下在牢裏?」樂和道:「他兩個因射得一個大蟲,被本鄉一個財主毛太公賴了。又把他兩個強扭做賊,搶擄家財,解入州裏來。他又上上下下都使了錢物,早晚間要教包節級牢裏做翻他兩個,結果了性命。小人路見不平,獨力難救。只想一者霑親,二乃義氣爲重,特地與他通個消息。他說道:『只除是姐姐便救得他。』若不早早用心著力,難以救拔。」
顧大嫂聽罷,一片聲叫起苦來。便叫火家:「快去尋得二哥家來說話。」有幾個火家去不多時,尋得孫新歸來,與樂和相見。怎見得孫新的好處?有詩爲證:軍班纔俊子,眉目有神威。身在蓬萊寓,家從瓊海移。自藏鴻鵠志,恰配虎狼妻。鞭舉龍雙見,槍來蟒獨飛。年似孫郎少,人稱小尉遲。
原來這孫新祖是瓊州人氏,軍官子孫,因調來登州駐扎,弟兄就此爲家。孫新生得身長力壯,全學得他哥哥的本事,使得幾路好鞭槍,因此多人把他弟兄兩個比尉遲恭,叫他做小尉遲。顧大嫂把上件事對孫新說了,孫新道:「既然如此,叫舅舅先回去。他兩個已下在牢裏,全望舅舅看覷則個。我夫妻商量個長便道理,卻徑來相投。」樂和道:「但有用著小人處,盡可出力嚮前。」顧大嫂置酒相待已了,將出一包碎銀,付與樂和:「望煩舅舅將去牢裏,散與衆人並小牢子們,好生周全他兩個弟兄。」樂和謝了,收了銀兩,自回牢裏來替他使用,不在話下。
且說顧大嫂和孫新商議道:「你有甚麽道理,救我兩個兄弟?」孫新道:「毛太公那廝,有錢有勢,他防你兩個兄弟出來,須不肯干休,定要做番了他兩個,似此必然死在他手。若不去劫牢,別樣也救他不得。」顧大嫂道:「我和你今夜便去。」孫新笑道:「你好粗鹵。我和你也要算個長便,劫了牢,也要個去嚮。若不得我那哥哥和這兩個人時,行不得這件事。」顧大嫂道:「這兩個是誰?」孫新道:「便是那叔姪兩個最好賭的鄒淵、鄒潤,如今現在登雲山臺峪裏,聚衆打劫。他和我最好,若得他兩個相幫助,此事便成。」顧大嫂道:「登雲山離這裏不遠,你可連夜去請他叔姪兩個來商議。」孫新道:「我如今便去。你可收拾了酒食肴饌,我去定請得來。」顧大嫂分付火家,宰了一口豬,鋪下數盤果品按酒,排下桌子。
天色黃昏時候,只見孫新引了兩籌好漢歸來。那個爲頭的姓鄒,名淵,原是萊州人氏,自小最好賭錢,閒漢出身,爲人忠良慷慨。更兼一身好武藝,性氣高強,不肯容人,江湖上喚他綽號出林龍。第二個好漢,名喚鄒潤,是他姪兒,年紀與叔叔仿佛,二人爭差不多,身材長大,天生一等異相,腦後一個肉瘤,以此人都喚他做獨角龍。那鄒潤往常但和人爭鬧,性起來一頭撞去,忽然一日,一頭撞折了澗邊一株松樹,看的人都驚呆了。有西江月一首,單道他叔姪的好處:廝打場中爲首,呼盧隊裏稱雄。天生忠直氣如虹,武藝驚人出衆。結寨登雲臺上,英名播滿山東。翻江攪海似雙龍,豈作池中玩弄?
當時顧大嫂見了,請入後面屋下坐地。卻把上件事告訴與他,次後商量劫牢一節。鄒淵道:「我那裏雖有八九十人,衹有二十來個心腹的。明日干了這件事,便是這裏安身不得了。我卻有個去處,我也有心要去多時,只不知你夫婦二人肯去麽?」顧大嫂道:「遮莫甚麽去處,都隨你去,只要教了我兩個兄弟。」鄒淵道:「如今梁山泊十分興旺,宋公明大肯招賢納士。他手下現有我的三個相識在彼:一個是錦豹子楊林,一個是火眼狻猊鄧飛,一個是石將軍石勇,都在那裏入夥了多時。我們救了你兩個兄弟,都一發上梁山泊投奔入夥去,如何?」顧大嫂道:「最好,有一個不去的,我便亂槍截死他。」鄒潤道:「還有一件,我們倘或得了人,誠恐登州有些軍馬追來,如之奈何?」孫新道:「我的親哥哥現做本州軍馬提鎋,如今登州衹有他一個了得。幾番草寇臨城,都是他殺散了,到處聞名。我明日自去請他來,要他依允便了。」鄒淵道:「只怕他不肯落草。」孫新說道:「我自有良法。」
當夜吃了半夜酒,歇到天明,留下兩個好漢在家裏,卻使一個火家帶領了一兩個人,推一輛車子:「快走城中營裏,請我哥哥孫提鎋並嫂嫂樂大娘子,說道:『家中大嫂害病沉重,便煩來家看覷。』」顧大嫂分付火家道:「只說我病重臨危,有幾句緊要的話,須是便來,衹有幾番相見囑付。」火家推車兒去了。
孫新專在門前伺候,等接哥哥。飯罷時分,遠遠望見車兒來了,載著樂大娘子,背後孫提鎋騎著馬,十數個軍漢跟著,望十里牌來。孫新入去報與顧大嫂得知,說:「哥嫂來了。」顧大嫂分付道:「只依我如此行。」孫新出來,接見哥嫂,且請嫂嫂下了車兒,同到房裏,看視弟媳婦病癥。孫提鎋下了馬,入門來,端的好條大漢,淡黃面皮,落腮鬍鬚,八尺以上身材,姓孫,名立,綽號病尉遲,射得硬弓,騎得劣馬,使一管長槍,腕上懸一條虎眼竹節鋼鞭,海邊人見了,望風而降。有詩爲證:鬍鬚黑霧飄,性格流星急。鞭槍最熟慣,弓箭常溫習。闊臉似妝金,雙睛如點漆。軍中顯姓名,病尉遲孫立。
當下病尉遲孫立下馬來,進得門便問道:「兄弟,嬸子害甚麽病?」孫新答道:「他害得癥候,病得蹺蹊,請哥哥到裏面說話。」孫立便入來。孫新分付火家,著這夥跟馬的軍士去對門店裏吃酒。便教火家牽過馬,請孫立入到裏面來坐下。良久,孫新道:「請哥哥、嫂嫂去房裏看病。」孫立同樂大娘子入進房裏,見沒有病人。孫立問道:「嬸子病在那裏房內?」只見外面走入顧大嫂來,鄒淵、鄒潤跟在背後。孫立道:「嬸子,你正是害甚麽病?」顧大嫂道:「伯伯拜了。我害些救兄弟的病。」孫立道:「卻又作怪,救甚麽兄弟?」顧大嫂道:「伯伯你不要推聾妝啞。你在城中,豈不知道他兩個是我兄弟,偏不是你的兄弟。」孫立道:「我並不知因由,是那兩個兄弟?」顧大嫂道:「伯伯在上,今日事急,只得直言拜稟:這解珍、解寶被登雲山下毛太公與同王孔目設計陷害,早晚要謀他兩個性命。我如今和這兩個好漢商量已定,要去城中劫牢,救出他兩個兄弟,都投梁山泊入夥去,恐怕明日事發,先負纍伯伯。因此我只推患病,請伯伯、姆姆到此說個長便。若是伯伯不肯去時,我們自去上梁山泊去了。如今朝廷有甚分曉,走了的倒沒事,見在的便吃官司。常言道:『近火先焦。』伯伯便替我們吃官司坐牢,那時又沒人送飯來救你。伯伯尊意如何?」孫立道:「我卻是登州的軍官,怎地敢做這等事!」顧大嫂道:「既是伯伯不肯,我們今日先和伯伯並個你死我活。」顧大嫂身邊便掣出兩把刀來,鄒淵、鄒潤各拔出短刀在手。孫立叫道:「嬸子且住,休要急速!待我從長計較,慢慢地商量。」樂大娘子驚得半晌做聲不得。顧大嫂又道:「既是伯伯不肯去時,即便先送姆姆前行,我們自去下手。」孫立道:「雖要如此行時,也待我歸家去收拾包裹行李,看個虛實,方可行事。」顧大嫂道:「伯伯,你的樂阿舅透風與我們了。一就去劫牢,一就去取行李不遲。」孫立嘆了一口氣,說道:「你衆人既是如此行了,我怎地推卻得開,不成日後倒要替你們吃官司?罷,罷,罷,都做一處商議了行。」先叫鄒淵去登雲山寨裏收拾起財物人馬,帶了那二十個心腹的人,來店裏取齊。鄒淵去了。又使孫新入城裏來,問樂和討信,就約會了,暗通消息解珍、解寶得知。
次日,登雲山寨裏鄒淵收拾金銀已了,自和那起人到來相脅。孫新家裏也有七八個知心腹的火家,並孫立帶來的十數個軍漢,共有四十餘人。孫新宰了兩口豬,一腔羊,衆人盡吃了一飽。顧大嫂貼肉藏了尖刀,扮做個送飯的婦人先去。孫新跟著孫立,鄒淵領了鄒潤,各帶了火家,分作兩路入去。正是:捉虎翻成縱虎災,虎官虎吏枉安排。全憑鐵叫通關節,始得牢城鐵箭開。
且說登州府牢裏包節級得了毛太公錢物,只要陷害解珍、解寶的性命。當日樂和拿著水火棍,正方在牢門裏獅子口邊,只聽得拽鈴子響,樂和道:「甚麽人?」顧大嫂應道:「送飯的婦人。」樂和已自瞧科了,便來開門,放顧大嫂入來,再關了門。將過廊下去,包節級正在亭心裏,看見便喝道:「這婦人是甚麽人?敢進牢裏來送飯?自古獄不通風。」樂和道:「這是解珍、解寶的姐姐,自來送飯。」包節級喝道:「休要教他入去,你們自與他送進去便了。」樂和討了飯,卻來開了牢門,把與他兩個。解珍、解寶問道:「舅舅夜來所言的事如何?」樂和道:「你姐姐入來了,只等前後相應。」樂和便把匣床與他兩個開了。只聽的小牢子入來報道:「孫提鎋敲門,要走入來。」包節級道:「他自是營官,來我牢裏有何事干?休要開門!」顧大嫂一踅踅下亭心邊去。外面又叫道:「孫提鎋焦躁了打門。」包節級忿怒,便下亭心來。顧大嫂大叫一聲:「我的兄弟在那裏?」身邊便掣出兩把明晃晃尖刀來。包節級見不是頭,望亭心外便走。解珍、解寶提起枷,從牢眼裏鑽將出來,正迎著包節級。包節級措手不及,被解寶一枷梢打重,把腦蓋擗得粉碎。當時顧大嫂手起,早戳翻了三五個小牢子,一齊發喊,從牢裏打將出來。孫立、孫新把兩個當住了,見四個從牢裏出來,一發望州衙前便走。鄒淵、鄒潤早從州衙裏提出王孔目頭來。街市上人大喊起,先奔出城去。孫提鎋騎著馬,彎著弓,搭著箭,壓在後面。街上人家都關上門,不敢出來。州裏做公的人,認得是孫提鎋,誰敢嚮前攔當。
衆人簇擁著孫立,奔出城門去,一直望十里牌來,扶攙樂大娘子上了車兒。顧大嫂上了馬,幫著便行。解珍、解寶對衆人道:「叵耐毛太公老賊冤家,如何不報了去?」孫立道:「說得是。」便令兄弟孫新與舅舅樂和先護持車兒前行著,「我們隨後趕來。」孫新、樂和簇擁著車兒先行去了。
孫立引著解珍、解寶、鄒淵、鄒潤並火家伴當一徑奔毛太公莊上來,正值毛仲義與太公在莊上慶壽飲酒,卻不提備。一夥好漢呐聲喊,殺將入去,就把毛太公、毛仲義並一門老小盡皆殺了,不留一個。去臥房裏搜檢得十數包金銀財寶,後院裏牽得七八匹好馬,把四匹捎帶馱載。解珍、解寶揀幾件好的衣服穿了,將莊院一把火,齊放起燒了。各人上馬,帶了一行人,趕不到三十里路,早趕上車仗人馬,一處上路行程。于路莊戶人家,又奪得三五匹好馬,一行星夜奔上梁山泊去。有西江月爲證:忠義立身之本,奸邪壞國之端。狼心狗幸濫居官,致使英雄扼腕。奪虎機謀可惡,劫牢計策堪觀。登州城廓痛悲酸,頃刻橫屍遍滿。
不一二日,來到石勇酒店裏,那鄒淵與他相見了,問起楊林、鄧飛二人。石勇答言,說起宋公明去打祝家莊,二人都跟去,兩次失利,聽得報來說,楊林、鄧飛俱被陷在那裏,不知如何。備聞祝家莊三子豪傑,又有教師鐵棒欒廷玉相助,因此二次打不破那莊。孫立聽罷,大笑道:「我等衆人來投大寨入夥,正沒半分功勞,獻此一條計策打破祝家莊,爲進身之報如何?」石勇大喜道:「願聞良策。」孫立道:「欒廷玉那廝,和我是一個師父教的武藝。我學的槍刀,他也知道,他學的武藝,我也盡知。我們今日只做登州對調來鄆州守把,經過來此相望,他必然出來迎接。我們進身入去,裏應外合,必成大事。此計如何?」
正與石勇說計未了,只見小校報道:「吳學究下山來,前往祝家莊救應去。」石勇聽得,便叫小校快去報知軍師,請來這裏相見。說猶未了,已有軍馬來到店前,乃是呂方、郭盛並阮氏三雄,隨後軍師吳用帶領五百人馬到來。石勇接入店內,引著這一行人都相見了,備說投托入夥,獻計一節。吳用聽了大喜,說道:「既然衆位好漢肯作成山寨,且休上山,便煩請往祝家莊行此一事,成全這段功勞如何?」孫立等衆人皆喜,一齊都依允了。吳用道:「小生今去,也如此見陣,我人馬前行,衆位好漢隨後一發便來。」
吳學究商議已了,先來宋江寨中。見宋公明眉頭不展,面帶憂容,吳用置酒與宋江解悶,備說起石勇、楊林、鄧飛三個的一起相識,是登州兵馬提鎋病尉遲孫立,和這祝家莊教師欒廷玉是一個師父教的。今來共有八人,投托大寨入夥,特獻這條計策,以爲進身之報。今已計較定了,裏應外合,如此行事,隨後便來參見兄長。宋江聽說罷,大喜,把愁悶都撇在九霄雲外,忙叫寨內置酒,安排筵席等來相待。
卻說孫立教自己的伴當人等,跟著車仗人馬投一處歇下,只帶了解珍、解寶、鄒淵、鄒潤、孫新、顧大嫂、樂和共是八人,來參宋江,都講禮已畢。宋江置酒設席管待,不在話下。吳學究暗傳號令與衆人,教第三日如此行,第五日如此行。分付已了,孫立等衆人領了計策,一行人自來和車仗人馬投祝家莊進身行事。
再說吳學究道:「啟動戴院長到山寨裏走一遭,快與我取將這四個頭領來,我自有用他處。」
不是教戴宗連夜來取這四個人來,有分教,水泊重添新羽翼,山莊無復舊衣冠。畢竟吳學究取那四個人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軍師吳用啟煩戴宗道:「賢弟可與我回山寨去取鐵面孔目裴宣、聖手書生蕭讓、通臂猿侯健、玉臂匠金大堅。可教此四人帶了如此行頭,連夜下山來,我自有用他處。」戴宗去了。
只見寨外軍士來報,西村扈家莊上扈成牽牛擔酒,特來求見。宋江叫請入來。扈成來到中軍帳前,再拜懇告道:「小妹一時粗鹵,年幼不省人事,誤犯威顏,今者被擒,望乞將軍寬恕。奈緣小妹原許祝家莊上,前者不合奮一時之勇,陷于縲紲。如蒙將軍饒放,但用之物,當依命拜奉。」宋江道:「且請坐說話。祝家莊那廝,好生無禮,平白欺負俺山寨,因此行兵報仇,須與你扈家無冤。只是令妹引人捉了我王矮虎,因此還禮,拿了令妹。你把王矮虎放回還我,我便把令妹還你。」扈成答道:「不期已被祝家莊拿了這個好漢去。」吳學究便道:「我這王矮虎,今在何處?」扈成道:「如今拘鎖在祝家莊上,小人怎敢去取?」宋江道:「你不去取得王矮虎來還我,如何能夠得你令妹回去?」吳學究道:「兄長休如此說,只依小生一言:今後早晚祝家莊上,但有些響亮,你的莊上切不可令人來救護。倘或祝家莊上有人投奔你處,你可就縛在彼。若是捉下得人時,那時送還令妹到貴莊。只是如今不在本寨,前日已使人送在山寨,奉養在宋太公處。你且放心回去,我這裏自有個道理。」扈成道:「今番斷然不敢去救應他,若是他莊上果有人來投我時,定縛來奉獻將軍麾下。」宋江道:「你若是如此,便強似送我金帛。」扈成拜謝了去。
且說孫立卻把旗號上改喚作「登州兵馬提鎋孫立」,領了一行人馬,都來到祝家莊後門前。莊上墻裏望見是登州旗號,報入莊裏去。欒廷玉聽得是登州孫提鎋到來相望,說與祝氏三傑道:「這孫提鎋是我弟兄,自幼與他同師學藝,今日不知如何到此?」帶了二十餘人馬,開了莊門,放下吊橋,出來迎接。孫立一行人都下了馬,衆人講禮已罷。欒延玉問道:「賢弟在登州守把,如何到此?」孫立答道:「總兵府行下文書,對調我來此間鄆州守把城池,提防梁山泊強寇。便道經過,聞知仁兄在此祝家莊,特來相探。本待從前門來,因見村口莊前俱屯下許多軍馬,不好衝突。特地尋覓村裏,從小路問到莊後,入來拜望仁兄。」欒廷玉道:「便是這幾時連日與梁山泊強寇廝殺,已拿得他幾個頭領在莊裏了,只要捉了宋江賊首,一並解官。天幸今得賢弟來此間鎮守,正如錦上添花,旱苗得雨。」孫立笑道:「小弟不才,且看相助捉拿這廝們,成全兄長之功。」欒廷玉大喜。當下都引一行人進莊裏來,再拽起了吊橋,關上了莊門。孫立一行人安頓車仗人馬,更換衣裳,都在前廳來相見。祝朝奉與祝龍、祝虎、祝彪三傑都相見了,一家兒都在廳前相接。
欒廷玉引孫立等上到廳上相見,講禮已罷,便對祝朝奉說道:「我這個賢弟孫立,綽號病尉遲,任登州兵馬提鎋。今奉總兵府對調他來,鎮守此間鄆州。」祝朝奉道:「老夫亦是治下。」孫立道:「卑小之職,何足道哉!早晚也要望朝奉提擕指教。」祝氏三傑相請衆位尊坐。孫立動問道:「連日相殺,征陣勞神。」祝龍答道:「也未見勝敗。衆位尊兄,鞍馬勞神不易。」孫立便叫顧大嫂引了樂大娘子叔伯姆兩個去後堂見拜宅眷,喚過孫新、解珍、解寶參見了,說道:「這三個是我兄弟。」指著樂和便道:「這位是此間鄆州差來取的公吏。」指著鄒淵、鄒潤道:「這兩個是登州送來的軍官。」祝朝奉並三子雖是聰明,卻見他又有老小,並許多行李車仗人馬,又是欒廷玉教師的兄弟,那裏有疑心,只顧殺牛宰馬,做筵席管待衆人,且飲酒食。
過了一兩日,到第三日,莊兵報道:「宋江又調軍馬殺奔莊上來了。」祝彪道:「我自去上馬拿此賊。」便出莊門,放下吊橋,引一百餘騎馬軍殺將出來。早迎見一彪軍馬,約有五百來人,當先擁出那個頭領,彎弓插箭,拍馬輪槍,乃是小李廣花榮。祝彪見了,躍馬挺槍,嚮前來鬭,花榮也縱馬來戰祝彪。兩個在獨龍岡前,約鬭了十數合,不分勝敗。花榮賣個破綻,撥回馬便走,引他趕來。祝彪正待要縱馬追去,背後有認得的說道:「將軍休要去趕,恐防暗器,此人深好弓箭。」祝彪聽罷,便勒轉馬來不趕,領回人馬投莊上來,拽起吊橋。看花榮時,也引軍馬回去了。祝彪直到廳前下馬,進後堂來飲酒。孫立動問道:「小將軍今日拿得甚賊?」祝彪道:「這廝們夥裏有個甚麽小李廣花榮,槍法好生了得。鬭了五十餘合,那廝走了。我卻待要趕去追他,軍人們道,那廝好弓箭,因此各自收兵回來。」孫立道:「來日看小弟不才,拿他幾個。」當日筵席上叫樂和唱曲,衆人皆喜。至晚席散,又歇了一夜。
到第四日午牌,忽有莊兵報道:「宋江軍馬又來在莊前了。」堂下祝龍、祝虎、祝彪三子都披掛了,出到莊前門外,遠遠地望見,早聽得鳴鑼擂鼓,呐喊搖旗,對面早擺下陣勢。這裏祝朝奉坐在莊門上,左邊欒廷玉,右邊孫提鎋,祝家三傑並孫立帶來的許多人伴,都擺在兩邊。早見宋江陣上豹子頭林衝高聲叫駡,祝龍焦躁,喝叫放下吊橋,綽槍上馬,引一二百人馬,大喊一聲,直奔林衝陣上。莊門下擂起鼓來,兩邊各把弓箭射住陣腳。林衝挺起丈八蛇矛和祝龍交戰,連鬭到三十餘合,不分勝敗。兩邊鳴鑼,各回了馬。祝虎大怒,提刀上馬,跑到陣前,高聲大叫宋江決戰。說言未了,宋江陣上早有一將出馬,乃是沒遮攔穆弘來戰祝虎。兩個鬭了三十餘合,又沒勝敗。祝彪見了大怒,便綽槍飛身上馬,引二百餘騎,奔到陣前。宋江隊裏病關索楊雄一騎馬,一條槍,飛搶出來戰祝彪。
孫立看見兩隊兒在陣前廝殺,心中忍耐不住,便喚孫新:「取我的鞭槍來,就將我的衣甲、頭盔、袍襖把來披掛了。」牽過自己馬來,——這騎馬號烏騅馬,韝上鞍子,扣了三條肚帶,腕上懸了虎眼鋼鞭,綽槍上馬。祝家莊上一聲鑼響,孫立出馬在陣前。宋江陣上林衝、穆弘、楊雄都勒住馬立于陣前。孫立早跑馬出來,說道:「看小可捉這廝們。」孫立把馬兜住,喝問道:「你那賊兵陣上有好廝殺的,出來與我決戰。」宋江陣內鸞鈴響處,一騎馬跑將出來,衆人看時,乃是拚命三郎石秀來戰孫立。兩馬相交,雙槍並舉。兩個鬭到五十合,孫立賣個破綻,讓石秀槍搠入來,虛閃一個過,把石秀輕輕的從馬上捉過來,直挾到莊前撇下,喝道:「把來縛了。」祝家三子把宋江軍馬一攪,都趕散了。
三子收軍回到門樓下,見了孫立,衆皆拱手欽伏。孫立便問道:「共是捉得幾個賊人?」祝朝奉道:「起初先捉得一個時遷,次後拿得一個細作楊林,又捉得一個黃信;扈家莊一丈青捉得一個王矮虎;陣上拿得兩個:秦明、鄧飛;今番將軍又捉得這個石秀,這廝正是燒了我店屋的。共是七個了。」孫立道:「一個也不要壞他,快做七輛囚車裝了,與些酒飯,將養身體,休教餓損了他,不好看。他日拿了宋江,一並解上東京去,教天下傳名,說這個祝家莊三傑。」祝朝奉謝道:「多幸得提鎋相助,想是這梁山泊當滅也。」邀請孫立到後堂筵宴。石秀自把囚車裝了。
看官聽說,石秀的武藝不低似孫立,要賺祝家莊人,故意教孫立捉了,使他莊上人一發信他。孫立又暗暗地使鄒淵、鄒潤、樂和去後房裏把門戶都看了出入的路數。楊林、鄧飛見了鄒淵、鄒潤,心中暗喜。樂和張看得沒人,便透個消息與衆人知了。顧大嫂與樂大娘子在裏面已看了房戶出入的門徑。
至第五日,孫立等衆人都在莊上閒行,當日辰牌時候,早飯已後,只見莊兵報道:「今日宋江分兵做四路,來打本莊。」孫立道:「分十路待怎地?你手下人且不要慌,早作準備便了。先安排些撓鈎套索,須要活捉,拿死的也不算。」莊上人都披掛了。祝朝奉親自率引著一班兒上門樓來看時,見正東上一彪人馬,當先一個頭領,乃是豹子頭林衝,背後便是李俊、阮小二,約有五百以上人馬在此。正西上又有五百來人馬,當先一個頭領,乃是小李廣花榮,隨背後是張橫、張順。正南門樓上望時,也有五百來人馬,當先三個頭領,乃是沒遮攔穆弘、病關索楊雄、黑旋風李逵。四面都是兵馬,戰鼓齊鳴,喊聲大舉。欒廷玉聽了道:「今日這廝們廝殺,不可輕敵。我引了一隊人馬出後門,殺這正西北上的人馬。」祝龍道:「我出前門,殺這正東上的人馬。」祝虎道:「我也出後門,殺那西南上的人馬。」祝彪道:「我自出前門,捉宋江,是要緊的賊首。」祝朝奉大喜,都賞了酒。各人上馬,盡帶了三百餘騎奔出莊門,其餘的都守莊院門樓前呐喊。此時鄒淵、鄒潤已藏了大斧,只守在監門左側。解珍、解寶藏了暗器,不離後門。孫新、樂和已守定前門左右。顧大嫂先撥軍兵保護樂大娘子,卻自拿了兩把雙刀在堂前踅,只聽風聲,便乃下手。
且說祝家莊上擂了三通戰鼓,放了一個砲,把前後門都開,放下吊橋,一齊殺將出來。四路軍兵出了門,四下裏分投去廝殺。臨後孫立帶了十數個軍兵,立在吊橋上。門裏孫新便把原帶來的旗號插起在門樓上,樂和便提著槍,直唱將出來。鄒淵、鄒潤聽得樂和唱,便唿哨了幾聲,輪動大斧,早把守監門的莊兵砍翻了數十個,便開了陷車,放出七隻大蟲來,各各尋了器械,一聲喊起。顧大嫂掣出兩把刀,直奔入房裏,把應有婦人一刀一個,盡都殺了。祝朝奉見頭勢不好了,卻待要投井時,早被石秀一刀剁翻,割了首級。那十數個好漢分投來殺莊兵。後門頭解珍、解寶便去馬草堆裏放起把火,黑焰衝天而起。
四路人馬見莊上火起,並力嚮前。祝虎見莊裏火起,先奔回來。孫立守在吊橋上,大喝一聲:「你那廝那裏去?」攔住吊橋。祝虎省口,便撥轉馬頭再奔宋江陣上來。這裏呂方、郭盛兩戟齊舉,早把祝虎和人連馬搠翻在地,衆軍亂上,剁做肉泥。前軍四散奔走。孫立、孫新迎接宋公明入莊。
且說東路祝龍鬭林衝不住,飛馬望莊後而來。到得吊橋邊,見後門頭解珍、解寶把莊客的屍首一個個攛將下來火焰裏。祝龍急回馬,望北而走。猛然撞著黑旋風,踴身便到,輪動雙斧,早砍翻馬腳。祝龍措手不及,倒撞下來,被李逵只一斧,把頭劈翻在地。祝彪見莊兵走來報知,不敢回,直望扈家莊投奔,被扈成叫莊客捉了,綁縛下,正解將來見宋江。恰好遇著李逵,只一斧,砍翻祝彪頭來,莊客都四散走了。李逵再輪起雙斧,便看著扈成砍來。扈成見局面不好,投馬落荒而走,棄家逃命,投延安府去了。後來中興內也做了個軍官武將。
且說李逵正殺得手順,直搶入扈家莊裏,把扈太公一門老幼,盡數殺了,不留一個。叫小嘍羅牽了有的馬匹,把莊裏一應有的財賦,捎搭有四五十馱,將莊院門一把火燒了,卻回來獻納。
再說宋江已在祝家莊上正廳坐下,衆頭領都來獻功,生擒得四五百人,奪得好馬五百餘匹,活捉牛羊不計其數。宋江見了,大喜道:「只可惜殺了欒廷玉那個好漢。」正嗟嘆間,聞人報道:黑旋風燒了扈家莊,砍得頭來獻納。宋江便道:「前日扈成已來投降,誰教他殺了此人?如何燒了他莊院?」只見黑旋風一身血污,腰裏插著兩把板斧,直到宋江面前唱個大喏,說道:「祝龍是兄弟殺了,祝彪也是兄弟砍了,扈成那廝走了,扈太公一家都殺得乾乾淨淨,兄弟特來請功。」宋江喝道:「祝龍曾有人見你殺了,別的怎地是你殺了?」黑旋風道:「我砍得手順,望扈家莊趕去,正撞見一丈青的哥哥解那祝彪出來被我一斧砍了,只可惜走了扈成那廝。他家莊上,被我殺得一個也沒了。」宋江喝道:「你這廝,誰叫你去來?你也須知扈成前日牽牛擔酒前來投降了,如何不聽得我的言語,擅自去殺他一家,故違了我的將令?」李逵道:「你便忘記了,我須不忘記。那廝前日教那個鳥婆娘趕著哥哥要殺,你今卻又做人情。你又不曾和他妹子成親,便又思量阿舅、丈人。」宋江喝道:「你這鐵牛,休得胡說!我如何肯要這婦人?我自有個處置。你這黑廝拿得活的有幾個?」李逵答道:「誰鳥耐煩,見著活的便砍了。」宋江道:「你這廝違了我的軍令,本合斬首,且把殺祝龍、祝彪的功勞折過了,下次違令,定行不饒。」黑旋風笑道:「雖然沒了功勞,也吃我殺得快活。」
只見軍師吳學究引著一行人馬,都到莊上來與宋江把盞賀喜。宋江與吳用商議道,要把這祝家莊村坊洗蕩了。石秀稟說起:「這鍾離老人仁德之人,指路之力,救濟大忠,也有此等善心良民在內,亦不可屈壞了這等好人。」宋江聽罷,叫石秀去尋那老人來。石秀去不多時,引著那個鍾離老人來到莊上,拜見宋江、吳學究。宋江取一包金帛賞與老人,永爲鄉民:「不是你這個老人面上有恩,把你這個村坊盡數洗蕩了,不留一家。因爲你一家爲善,以此饒了你這一境村坊人民。」那鍾離老人只是下拜。宋江又道:「我連日在此攪擾你們百姓,今日打破祝家莊,與你村中除害。所有各家賜糧米一石,以表人心。」就著鍾離老人爲頭給散;一面把祝家莊多餘糧米,盡數裝載上車。金銀財賦,犒賞三軍衆將。其餘牛羊騾馬等物,將去山中支用。打破祝家莊,得糧五十萬石。宋江大喜。大小頭領,將軍馬收拾起身。又得若干新到頭領:孫立、孫新、解珍、解寶、鄒淵、鄒潤、樂和、顧大嫂,並救出七個好漢。孫立等將自己馬也捎帶了自己的財賦,同老小樂大娘子,跟隨了大隊軍馬上山。當有村坊鄉民,扶老挈幼,香花燈燭,于路拜謝。宋江等衆將一齊上馬,將軍兵分作三隊擺開,前隊鞭敲金鐙,後軍齊唱凱歌,正是:盜可盜,非常盜;強可強,真能強。只因滅惡除兇,聊作打家劫舍。地方恨土豪欺壓,鄉村喜義士濟施。衆虎有情,爲救偷鷄釣狗;獨龍無助,難留飛虎撲雕。謹具上萬資糧,填平水泊;更賠許多人畜,踏破梁山。
話分兩頭,且說撲天雕李應恰纔將息得箭瘡平復,閉門在莊上不出,暗地使人常常去探聽祝家莊消息,已知被宋江打破了,驚喜相半。只見莊客入來報說,有本州知府帶領三五十部漢到莊,便問祝家莊事情。李應慌忙叫杜興開了莊門,放下吊橋,迎接入莊。李應把條白絹搭膊絡著手,出來迎迓,邀請進莊裏前廳。知府下了馬,來到廳上,居中坐了,側首坐著孔目,下面一個押番、幾個虞候,階下盡是許多節級、牢子。李應拜罷,立在廳前,知府問道:「祝家莊被殺一事如何?」李應答道:「小人因被祝彪射了一箭,有傷左臂,一嚮閉門,不敢出去,不知其實。」知府道:「胡說!祝家莊現有狀子,告你結連梁山泊強寇,引誘他軍馬打破了莊,前日又受他鞍馬、羊酒、綵緞、金銀,你如何賴得過?」李應告道:「小人是知法度的人,如何敢受他的東西?」知府道:「難信你說,且提去府裏,你自與他對理明白。」喝教獄卒牢子捉了,帶他州裏去,與祝家分辯。兩下押番虞候把李應縛了,衆人簇擁知府上了馬。知府又問道:「那個是杜主管杜興?」杜興道:「小人便是。」知府道:「狀上也有你名,一同帶去。」也與他鎖了。一行人都出莊門。當時拿了李應、杜興,離了李家莊,腳不停地解來。
行不過三十餘里,只見林子邊撞出宋江、林衝、花榮、楊雄、石秀一班人馬,攔住去路。林衝大喝道:「梁山泊好漢,合夥在此!」那知府人等不敢抵敵,撇了李應、杜興,逃命去了。宋江喝叫趕上。衆人趕了一程,回來說道:「我們若趕上時,也把這個鳥知府殺了,但自不知去嚮。」便與李應、杜興解了縛索,開了鎖,便牽兩匹馬過來,與他兩個騎了。宋江便道:「且請大官人上梁山泊躲幾時,如何?」李應道:「卻是使不得。知府是你們殺了,不干我事。」宋江笑道:「官司裏怎肯與你如此分辯?我們去了,必然要負纍了你。既然大官人不肯落草,且在山寨消停幾日,打聽得沒事了時,再下山來不遲。」當下不由李應、杜興不行,大隊軍馬中間,如何回得來?一行三軍人馬,迤邐回到梁山泊了。
寨裏頭領晁蓋等衆人擂鼓吹笛,下山來迎接,把了接風酒,都上到大寨裏聚義廳上,扇圈也似坐下。請上李應與衆頭領都相見了。兩個講禮已罷,李應稟宋江道:「小可兩個已送將軍到大寨了,既與衆頭領亦都相見了,在此趨侍不妨,只不知家中老小如何?可教小人下山則個。」吳學究笑道:「大官人差矣!寶眷已都取到山寨了。貴莊一把火已都燒做白地,大官人卻回到那裏去?」李應不信,早見車仗人馬,隊隊上山來。李應看時,卻見是自家的莊客並老小人等。李應連忙來問時,妻子說道:「你被知府捉了來,隨後又有兩個巡檢引著四個都頭,帶領三百來土兵到來抄扎家私。把我們好好地教上車子,將家裏一應箱籠、牛羊、馬匹、驢騾等項,都拿了去。又把莊院放起火來都燒了。」李應聽罷,只叫得苦。晁蓋、宋江都下廳伏罪道:「我等兄弟們端的久聞大官人好處,因此行出這條計來,萬望大官人情恕。」李應見了如此言語,只得隨順了。
宋江道:「且請宅眷後廳耳房中安歇。」李應又見廳前廳後這許多頭領亦有家眷老小在彼,便與妻子道:「只得依允他過。」宋江等當時請至廳前敘說閒話,衆皆大喜。宋江便取笑道:「大官人,你看我叫過兩個巡檢並那知府過來相見。」那扮知府的是蕭讓,扮巡檢的兩個是戴宗、楊林,扮孔目的是裴宣,扮虞候的是金大堅、侯健。又叫喚那四個都頭,卻是李俊、張順、馬麟、白勝。李應都看了,目睜口呆,言語不得。宋江喝叫小頭目快殺牛宰馬,與大官人陪話,慶賀新上山的十二位頭領,乃是李應、孫立、孫新、解珍、解寶、鄒淵、鄒潤、杜興、樂和、時遷;女頭領扈三娘、顧大嫂,同樂大娘子、李應宅眷,另做一席,在後堂飲酒。大小三軍,自有犒賞。正廳上大吹大擂,衆多好漢,飲酒至晚方散。新到頭領,俱各撥房安頓。
次日,又作席面會請衆頭領作主張。宋江喚王矮虎來說道:「我當初在清風山時,許下你一頭親事,懸懸掛在心中,不曾完得此願。今日我父親有個女兒,招你爲婿。」宋江自去請出宋太公來,引著一丈青扈三娘到筵前。宋江親自與他陪話,說道:「我這兄弟王英雖有武藝,不及賢妹。是我當初曾許下他一頭親事,一嚮未曾成得。今日賢妹你認義我父親了,衆頭領都是媒人,今朝是個良辰吉日,賢妹與王英結爲夫婦。」一丈青見宋江義氣深重,推卻不得,兩口兒只得拜謝了。晁蓋等衆人皆喜,都稱頌宋公明真乃有德有義之士。當日盡皆筵宴飲酒慶賀。
正飲宴間,只見山下有人來報道:「朱貴頭領酒店裏,有個鄆城縣人在那裏,要來見頭領。」晁蓋、宋江聽得報了,大喜道:「既是這恩人上山來入夥,足遂平生之願。」正是恩仇不辯非豪傑,黑白分明是丈夫。畢竟來的是鄆城縣甚麽人,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宋江主張一丈青與王英配爲夫婦,衆人都稱贊宋公明仁德,當日又設席慶賀。正飲宴間,只見朱貴酒店裏使人上山來報道:「林子前大路上一夥客人經過,小嘍羅出去攔截,數內一個稱是鄆城縣都頭雷橫,朱頭領邀請住了。現在店裏飲分例酒食,先使小校報知。」晁蓋、宋江聽了大喜,隨即同軍師吳用三個下山迎接。朱貴早把船送至金沙灘上岸。宋江見了,慌忙下拜道:「久別尊顏,常切思想。今日緣何經過賤處?」雷橫連忙答禮道:「小弟蒙本縣差遣,往東昌府公干回來,經過路口,小嘍羅攔討買路錢,小弟提起賤名,因此朱兄堅意留住。」宋江道:「天與之幸!」請到大寨,教衆頭領都相見了,置酒管待。一連住了五日,每日與宋江閒話。晁蓋動問朱仝消息,雷橫答道:「朱仝現今參做本縣當牢節級,新任知縣好生懽喜。」宋江宛曲把話來說雷橫上山入夥,雷橫推辭老母年高,不能相從,「待小弟送母終年之後,卻來相投。」雷橫當下拜辭了下山,宋江等再三苦留不住。衆頭領各以金帛相贈,宋江、晁蓋自不必說。雷橫得了一大包金銀下山,衆頭領都送至路口作別,把船渡過大路,自回鄆城縣去了,不在話下。
且說晁蓋、宋江回至大寨聚義廳上,起請軍師吳學究定議山寨職事。吳用已與宋公明商議已定,次日會合衆頭領聽號令。先撥外面守店頭領。宋江道:「孫新、顧大嫂原是開酒店之家,著令夫婦二人替回童威、童猛別用。」再令時遷去幫助石勇,樂和去幫助朱貴,鄭天壽去幫助李立,東南西北四座店內賣酒賣肉,招接四方入夥好漢。每店內設兩個頭領。一丈青、王矮虎後山下寨,監督馬匹。金沙灘小寨,童威、童猛弟兄兩個守把。鴨嘴灘小寨,鄒淵、鄒潤叔姪兩個守把。山前大路,黃信、燕順部領馬軍下寨守護。解珍、解寶守把山前第一關。杜遷、宋萬守把宛子城第二關。劉唐、穆弘守把大寨口第三關。阮家三雄守把山南水寨。孟康仍前監造戰船。李應、杜興、蔣敬總管山寨錢糧金帛。陶宗旺、薛永監築梁山泊內城垣雁臺。侯健專管監造衣袍、鎧甲、旌旗、戰襖。朱富、宋清提調筵宴。穆春、李雲監造屋宇寨栅。蕭讓、金大堅掌管一應賓客書信公文。裴宣專管軍政司賞功罰罪。其餘呂方、郭盛、孫立、歐鵬、馬麟、鄧飛、楊林、白勝分調大寨八面安歇。晁蓋、宋江、吳用居于山頂寨內。花榮、秦明居于山左寨內。林衝、戴宗居于山右寨內。李俊、李逵居于山前。張橫、張順居于山後。楊雄、石秀守護聚義廳兩側。一班頭領,分撥已定,每日輪流一位頭領做筵席慶賀,山寨體統,甚是齊整。有詩爲證:巍巍高寨水中央,列職分頭任所長。只爲朝廷無駕馭,遂令草澤有鷹揚。
再說雷橫離了梁山泊,背了包裹,提了樸刀,取路回到鄆城縣;到家參見老母,更換些衣服,賫了回文,徑投縣裏來拜見了知縣;回了話,銷繳公文批帖,且自歸家暫歇。依舊每日縣中書畫卯酉,聽候差使。因一日行到縣衙東首,只聽得背後有人叫道:「都頭,幾時回來?」雷橫回過臉來看時,卻是本縣一個幫閒的李小二。雷橫答道:「我卻纔前日來家。」李小二道:「都頭出去了許多時,不知此處近日有個東京新來打踅的行院,色藝雙絕,叫做白秀英。那妮子來參都頭,卻值公差出外不在,如今現在勾欄裏說唱諸般品調,每日有那一般打散,或是戲舞,或是吹彈,或是歌唱,賺得那人山人海價看。都頭如何不去睃一睃?端的是好個粉頭!」
雷橫聽了,又遇心閒,便和那李小二徑到勾欄裏來看,只見門首掛著許多金字帳額,旗桿吊著等身靠背。入到裏面,便去青龍頭上第一位坐了。看戲臺上,卻做笑樂院本。那李小二人叢裏撇了雷橫,自出外面趕碗頭腦去了。院本下來,只見一個老兒裹著磕腦兒頭巾,穿著一領茶褐羅衫,繫一條皂縧,拿把扇子,上來開呵道:「老漢是東京人氏,白玉喬的便是。如今年邁,只憑女兒秀英歌舞吹彈,普天下伏侍看官。」鑼聲響處,那白秀英早上戲臺,參拜四方,拈起鑼棒,如撒豆般點動,拍下一聲界方,唸了四句七言詩,便說道:「今日秀英招牌上明寫著這場話本,是一段風流蘊藉的格范,喚做豫章城雙漸趕蘇卿。」說了,開話又唱,唱了又說,合棚價衆人喝綵不絕。雷橫坐在上面看那婦人時,果然是色藝雙絕。但見:羅衣疊雪,寶髻堆雲。櫻桃口,杏臉桃腮;楊柳腰,蘭心蕙性。歌喉宛轉,聲如枝上鶯啼;舞態蹁躚,影似花間鳳轉。腔依古調,音出天然,高低緊慢按宮商,輕重疾徐依格范。笛吹紫竹篇篇錦,板拍紅牙字字新。
那白秀英唱到務頭,這白玉喬按喝道:「雖無買馬博金藝,要動聰明鑒事人。看官喝綵道是去過了,我兒且回一回,下來便是襯交鼓兒的院本。」白秀英拿起盤子,指著道:「財門上起,利地上住,吉地上過,旺地上行,手到面前,休教空過。」白玉喬道:「我兒且走一遭,看官都待賞你。」白秀英托著盤子,先到雷橫面前,雷橫便去身邊袋裏摸時,不想並無一文。雷橫道:「今日忘了,不曾帶得些出來,明日一發賞你。」白秀英笑道:「『頭醋不釅徹底薄』,官人坐當其位,可出個標首。」雷橫通紅了面皮道:「我一時不曾帶得出來,非是我捨不得。」白秀英道:「官人既是來聽唱,如何不記得帶錢出來?」雷橫道:「我賞你三五兩銀子也不打緊,卻恨今日忘記帶來。」白秀英道:「官人今日見一文也無,提甚三五兩銀子,正是教俺『望梅止渴,畫餅充饑』。」白玉喬叫道:「我兒,你自沒眼,不看城裏人、村裏人,只顧問他討甚麽?且過去自問曉事的恩官,告個標首。」雷橫道:「我怎地不是曉事的?」白雲喬道:「你若省得這子弟門庭時,狗頭上生角。」衆人齊和起來。雷橫大怒,便駡道:「這忤奴,怎敢辱我?」白玉喬道:「便駡你這三家村使牛的,打甚麽緊?」有認得的喝道:「使不得,這個是本縣雷都頭。」白玉喬道:「只怕是驢筋頭。」雷橫那裏忍耐得住,從坐椅上直跳下戲臺來,揪住白玉喬,一拳一腳便打得脣綻齒落。衆人見打得兇,都來解拆開了,又勸雷橫自回去了。勾欄裏人,一哄盡散了。
原來這白秀英卻和那新任知縣舊在東京兩個來往,今日特地在鄆城縣開勾欄。那娼妓見父親被雷橫打了,又帶重傷,叫一乘轎子,徑到知縣衙內,訴告雷橫毆打父親,攪散勾欄,意在欺騙奴家。知縣聽了,大怒道:「快寫狀來。」這個喚做「枕邊靈」。便教白玉喬寫了狀子,騐了傷痕,指定證見。本處縣裏有人都和雷橫好的,替他去知縣處打關節,怎當那婆娘守定在衙內,撒嬌撒癡,不由知縣不行。立等知縣差人把雷橫捉拿到官,當廳責打,取了招狀,將具枷來枷了,押出去號令示衆。那婆娘要逞好手,又去知縣行說了,定要把雷橫號令在勾欄門首。第二日,那婆娘再去做場,知縣卻教把雷橫號令在勾欄門首。這一班禁子人等,都是和雷橫一般的公人,如何肯絣扒他?這婆娘尋思一會,既是出名奈何了他,只是一怪,走出勾欄門,去茶坊裏坐下,叫禁子過去發話道:「你們都和他有首尾,卻放他自在,知縣相公教你們絣扒他,你倒做人情。少刻我對知縣說了,看道奈何得你們也不?」禁子道:「娘子不必發怒,我們自去絣扒他便了。」白秀英道:「恁地時,我自將錢賞你。」禁子們只得來對雷橫說道:「兄長,沒奈何,且胡亂絣一絣。」把雷橫絣扒在街上。
人鬧裏,卻好雷橫的母親正來送飯,看見兒子吃他絣扒在那裏,便哭起來,駡那禁子們道:「你衆人也和我兒一般在衙門裏出入的人,錢財直這般好使!誰保的常沒事?」禁子答道:「我那老娘聽我說,我們卻也要容情,怎禁被原告人監定在這裏要絣,我們也沒做道理處。不時,便要去和知縣說,苦害我們,因此上做不的面皮。」那婆婆道:「幾曾見原告人自監著被告號令的道理。」禁子們又低低道:「老娘,他和知縣來往得好,一句話便送了我們,因此兩難。」那婆婆一面自去解索,一頭口裏駡道:「這個賊賤人直恁的倚勢!我且解了這索子,看他如今怎的!」白秀英卻在茶坊裏聽得,走將過來,便道:「你那老婢子,卻纔道甚麽?」那婆婆那裏有好氣,便指著駡道:「你這賤母狗,做甚麽倒駡我!」白秀英聽得,柳眉倒豎,星眼圓睜,大駡道:「老咬蟲、吃貧婆、賤人,怎敢駡我?」婆婆道:「我駡你待怎的?你須不是鄆城縣知縣。」白秀英大怒,搶嚮前只一掌,把那婆婆打個踉蹌。那婆婆卻待掙扎,白秀英再趕入去,老大耳光子只顧打。
這雷橫是個大孝的人,見了母親吃打,一時怒從心發,扯起枷來,望著白秀英腦蓋上打將下來。那一枷梢打個正著,劈開了腦蓋,撲地倒了。衆人看時,那白秀英打得腦漿迸流,眼珠突出,動彈不得,情知死了。
衆人見打死了白秀英,就押帶了雷橫,一發來縣裏首告,見知縣備訴前事。知縣隨即差人押雷橫下來,會集相官,拘喚里正、鄰佑人等,對屍檢騐已了,都押回縣來。雷橫一面都招承了,並無難意。他娘自保領回家聽候。把雷橫枷了,下在牢裏。當牢節級卻是美髯公朱仝,見發下雷橫來,也沒做奈何處,只得安排些酒食管待,教小牢子打掃一間淨房,安頓了雷橫。
少間,他娘來牢裏送飯,哭著哀告朱仝道:「老身年紀六旬之上,眼睜睜地只看著這個孩兒,望煩節級哥哥看日常間弟兄面上,可憐見我這個孩兒,看覷看覷。」朱仝道:「老娘自請放心歸去,今後飯食不必來送,小人自管待他。倘有方便處,可以救之。」雷橫娘道:「哥哥救得孩兒,卻是重生父母。若孩兒有些好歹,老身性命也便休了。」朱仝道:「小人專記在心,老娘不必掛念。」那婆婆拜謝去了。朱仝尋思了一日,沒做道理救他處。朱仝自央人去知縣處打關節,上下替他使用人情。那知縣雖然愛朱仝,只是恨這雷橫打死了他表子白秀英,也容不得他說了。又怎奈白玉喬那廝催並,疊成文案,要知縣斷教雷橫償命。因在牢裏六十日,限滿斷結,解上濟州,主案押司抱了文卷先行,卻教朱仝解送雷橫。
朱仝引了十數個小牢子監押雷橫,離了鄆城縣,約行了十數里地,見個酒店,朱仝道:「我等衆人就此吃兩碗酒去。」衆人都到店裏吃酒。朱仝獨自帶過雷橫,只做水火,來後面僻淨處開了枷,放了雷橫,分付道:「賢弟自回,快去家裏取了老母,星夜去別處逃難,這裏我自替你吃官司。」雷橫道:「小弟走了自不妨,必須要連纍了哥哥。」朱仝道:「兄弟,你不知。知縣怪你打死了他表子,把這文案卻做死了,解到州裏,必是要你償命。我放了你,我須不該死罪。況兼我又無父母掛念,家私盡可賠償。你顧前程萬里自去。」雷橫拜謝了,便從後門小路奔回家裏,收拾了細軟包裹,引了老母,星夜自投梁山泊入夥去了,不在話下。
卻說朱仝拿著空枷攛在草裏,卻出來對衆小牢子說道:「吃雷橫走了,卻是怎地好?」衆人道:「我們快趕去他家裏捉。」朱仝故意延遲了半晌,料著雷橫去得遠了,卻引衆人來縣裏出首,朱仝告道:「小人自不小心,路上被雷橫走了,在逃無獲,情願甘罪無辭。」知縣本愛朱仝,有心將就出脫他,被白玉喬要赴上司陳告朱仝故意脫放雷橫,知縣只得把朱仝所犯情由申將濟州去。朱仝家中,自著人去上州裏使錢透了,卻解朱仝到濟州來,當廳讅錄明白,斷了二十脊杖,刺配滄州牢城。朱仝只得帶上行枷,兩個防送公人領了文案,押送朱仝上路。家間自有人送衣服盤纏,先賫發了兩個公人。當下離了鄆城縣,迤邐望滄州橫海郡來,于路無話。
到得滄州,入進城中,投州衙裏來,正值知府升廳,兩個公人押朱仝在廳階下,呈上公文。知府看了,見朱仝一表非俗,貌如重棗,美髯過腹,知府先有八分懽喜。便教「這個犯人休發下牢城營裏,只留在本府聽候使喚」。當下除了行枷,便與了回文。兩個公人相辭了自回。
只說朱仝自在府中,每日只在廳前伺候呼喚。那滄州府裏押番、虞候、門子、承局、節級、牢子都送了些人情,又見朱仝和氣,因此上都懽喜他。忽一日,本官知府正在廳上坐堂,朱仝在階侍立。知府喚朱仝上廳,問道:「你緣何放了雷橫,自遭配在這裏?」朱仝稟道:「小人怎敢故放了雷橫,只是一時間不小心,被他走了。」知府道:「你如何得此重罪?」朱仝道:「被原告人執定,要小人如此招做故放,以此問得重了。」知府道:「雷橫如何打死了那娼妓?」朱仝卻把雷橫上項的事,備細說了一遍。知府道:「你敢見他孝道,爲義氣上放了他?」朱仝道:「小人怎敢欺公罔上?」
正問之間,只見屏風背後轉出一個小衙內來,方年四歲,生得端嚴美貌,乃是知府親子,知府愛惜如金似玉。那小衙內見了朱仝,徑走過來,便要他抱,朱仝只得抱起小衙內在懷裏。那小衙內雙手扯住朱仝長髯,說道:「我只要這鬍子抱。」知府道:「孩兒快放了手,休要羅唣。」小衙內又道:「我只要這鬍子抱,和我去耍。」朱仝稟道:「小人抱衙內去府前閒走,耍一回了來。」知府道:「孩兒既是要你抱,你和他去耍一回了來。」朱仝抱了小衙內,出府衙前來,買些細糖果子與他吃,轉了一遭,再抱入府裏來。知府看見,問衙內道:「孩兒那裏去來?」小衙內道:「這鬍子和我街上看耍,又買糖和果子請我吃。」知府說道:「你那裏得錢買物事與孩兒吃?」朱仝稟道:「微表小人孝順之心,何足掛齒!」知府教取酒來與朱仝吃。府裏侍婢捧著銀瓶果合篩酒,連與朱仝吃了三大賞鐘。知府道:「早晚孩兒要你耍時,你可自行去抱他耍去。」朱仝道:「恩相臺旨,怎敢有違?」自此爲始,每日來和小衙內上街閒耍。朱仝囊篋又有,只要本官見喜,小衙內面上盡自倍費。
時過半月之後,便是七月十五日盂蘭盆大齋之日,年例各處點放河燈。修設好事。當日天晚,堂裏侍婢嬭子叫道:「朱都頭,小衙內今夜要去看河燈,夫人分付,你可抱他去看一看。」朱仝道:「小人抱去。」那小衙內穿一領綠紗衫兒,頭上角兒拴兩條珠子頭鬚,從裏面走出來。朱仝馱在肩頭上,轉出府衙內前來,望地藏寺裏去看點放河燈。那時恰纔是初更時分,但見:鐘聲杳靄,幡影招搖。爐中焚百和名香,盤內貯諸般素食。僧持金杵,誦真言薦拔幽魂;人列銀錢,掛孝服超升滯魄。合堂功德,畫陰司八難三塗;繞寺莊嚴,列地獄四生六道。楊柳枝頭分淨水,蓮花池內放明燈。
當時朱仝肩背著小衙內,繞寺看了一遭,卻來水陸堂放生池邊看放河燈。那小衙內爬在欄桿上,看了笑耍。只見背後有人拽朱仝袖子道:「哥哥借一步說話。」朱仝回頭看時,卻是雷橫,吃了一驚,便道:「小衙內且下來,坐在這裏。我去買糖來與你吃,切不要走動。」小衙內道:「你快來,我要去橋上看河燈。」朱仝道:「我便來也。」轉身卻與雷橫說話。
朱仝道:「賢弟因何到此?」雷橫扯朱仝到淨處拜道:「自從哥哥救了性命,和老母無處歸著,只得上梁山泊投奔了宋公明入夥。小弟說哥哥恩德,宋公明亦然思想哥哥舊日放他的恩念。晁天王和衆頭領,皆感激不淺,因此特地教吳軍師同兄弟前來相探。」朱仝道:「吳先生現在何處?」背後轉過吳學究道:「吳用在此。」言罷便拜。朱仝慌忙答禮道:「多時不見,先生一嚮安樂。」吳學究道:「山寨裏頭領多多致意,今番教吳用和雷都頭特來相請足下上山,同聚大義。到此多日了,不敢相見,今夜伺候得著,請仁兄便挪尊步,同赴山寨,以滿晁、宋二公之意。」朱仝聽罷,半晌答應不得,便道:「先生差矣!這話休題,恐被外人聽了不好。雷橫兄弟他自犯了該死的罪,我因義氣放了他,出頭不得,上山入夥。我亦爲他配在這裏,天可憐見,一年半載,掙扎還鄉,復爲良民。我卻如何肯做這等的事?你二位便可請回,休在此間惹口面不好。」雷橫道:「哥哥在此,無非只是在人之下,伏侍他人,非大丈夫男子漢的勾當。不是小弟裹合上山,端的晁、宋二公仰望哥哥久類,休得遲延自誤。」朱仝道:「兄弟,你是甚麽言語?你不想我爲你母老家寒上放了你去,今日你倒來陷我爲不義!」吳學究道:「既然都頭不肯去時,我們自告退,相辭了去休。」朱仝道:「說我賤名,上復衆位頭領。」一同到橋邊。
朱仝回來,不見了小衙內,叫起苦來,兩頭沒路去尋。雷橫扯住朱仝道:「哥哥休尋,多管是我帶來的兩個伴當,聽得哥哥不肯去,因此倒抱了小衙內去了。我們一同去尋。」朱仝道:「兄弟,不是耍處。這個小衙內是知府相公的性命,分付在我身上。」雷橫道:「哥哥且跟我來。」朱仝幫住雷橫、吳用三個離了地藏寺,徑出城外。朱仝心慌,便問道:「你的伴當抱小衙內在那裏?」雷橫道:「哥哥且走,到我下處,包還你小衙內。」朱仝道:「遲了時,恐知府相公見怪。」吳用道:「我那帶來的兩個伴當,是個沒分曉的,一定直抱到我們的下處去了。」朱仝道:「你那伴當姓甚名誰?」雷橫答道:「我也不認得,只聽聞叫做黑旋風李逵。」朱仝失驚道:「莫不是江州殺人的李逵麽?」吳用道:「便是此人。」朱仝跌腳叫苦,慌忙便趕。離城約走到二十里,只見李逵在前面叫道:「我在這裏。」朱仝搶近前來問道:「小衙內放在那裏?」李逵唱個喏道:「拜揖節級哥哥,小衙內有在這裏。」朱仝道:「你好好的抱出小衙內還我。」李逵指著頭上道:「小衙內頭須兒卻在我頭上。」朱仝看了,又問小衙內正在何處。李逵道:「被我拿些麻藥,抹在口裏,直馱出城來,如今睡在林子裏,你自請去看。」朱仝乘著月色明朗,徑搶入林子裏尋時,只見小衙內倒在地上。朱仝便把手去扶時,只見頭劈做兩半個,已死在那裏。
當時朱仝心下大怒,奔出林子來,早不見了三個人。四下裏望時,只見黑旋風遠遠地拍著雙斧叫道:「來,來,來,和你鬭二三十合。」朱仝性起,奮不顧身,拽扎起布衫大踏步趕將來。李逵回身便走,背後朱仝趕來。這李逵卻是穿山度嶺慣走的人,朱仝如何趕得上,先自喘做一塊。李逵卻在前面,又叫:「來,來,來,和你並個你死我活。」朱仝恨不得一口氣吞了他,只是趕他不上。趕來趕去,天色漸明。李逵在前面急趕急走,慢趕慢行,不趕不走,看看趕入一個大莊院裏去了。朱仝看了道:「那廝既有下落,我和他干休不得。」
朱仝直趕入莊院內廳前去,見裏面兩邊都插著許多軍器,朱仝道:「想必也是個官宦之家。」立住了腳,高聲叫道:「莊裏有人麽?」只見屏風背後轉出一個人來。那人是誰?正是:纍代金枝玉葉,先朝鳳子龍孫。丹書鐵券護家門,萬里招賢名振。待客一團和氣,揮金滿面陽春。能文會武孟嘗君,小旋風聰明柴進。
出來的正是小旋風柴進,問道:「兀的是誰?」朱仝見那人人物軒昂,資質秀麗,慌忙施禮,答道:「小人是鄆城縣當牢節級朱仝,犯罪刺配到此。昨晚因和知府的小衙內出來看放河燈,被黑旋風殺了小衙內,現今走在貴莊,望煩添力捉拿送官。」柴進道:「既是美髯公,且請坐。」朱仝道:「小人不敢拜問官人高姓?」柴進答道:「小可姓柴名進,小旋風便是。」朱仝道:「久聞大名。」連忙下拜,又道:「不期今日得識尊顏!」柴進說道:「美髯公辦久聞名,且請後堂說話。」朱仝隨著柴進直到裏面。朱仝道:「黑旋風那廝,如何卻敢徑入貴莊躲避?」柴進道:「容復:小可平生專愛結識江湖上好漢。爲是家間祖上有陳橋讓位之功,先朝曾敕賜丹書鐵券,但有做下不是的人,停藏在家,無人敢搜。近間有個愛友,和足下亦是舊交,目今在那梁山泊內做頭領,名喚及時雨宋公明,寫一封密書,令吳學究、雷橫、黑旋風俱在敝莊安歇,禮請足下上山,同聚大義。因見足下推阻不從,故意教李逵殺害了小衙內,先絕了足下歸路,只得上山坐把交椅。吳先生、雷兄,如何不出來陪話?」只見吳用、雷橫從側首閣子裏出來,望著朱仝便拜,說道:「兄長望乞恕罪,皆是宋公明哥哥將令,分付如此。若到山寨,自有分曉。」朱仝道:「是則是你們弟兄好情意,只是忒毒些個!」柴進一力相勸,朱仝道:「我去則去,只教我見黑旋風面罷!」柴進道:「李大哥,你快出來陪話。」李逵也從側首出來,唱個大喏。朱仝見了,心頭一把無明業火高三千丈,按納不下,起身搶近前來,要和李逵性命相搏。柴進、雷橫、吳用三個苦死勸住。朱仝道:「若要我上山時,依得我一件事,我便去。」吳用道:「休說一件事,遮莫幾十件,也都依你。願聞那一件事。」
不爭朱仝說出這件事來,有分教,大鬧高唐州,惹動梁山泊,直教昭賢國戚遭刑法,好客皇親喪土坑。畢竟朱仝說出甚麽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下朱仝對衆人說道:「若要我上山時,你只殺了黑旋風,與我出了這口氣,我便罷。」李逵聽了大怒道:「教你咬我鳥!晁、宋二位哥哥將令,干我屁事!」朱仝怒發,又要和李逵廝並,三個又勸住了。朱仝道:「若有黑旋風時,我死也不上山去!」柴進道:「恁地也卻容易,我自有個道理,只留下李大哥在我這裏便了。你們三個自上山去,以滿晁、宋二公之意。」朱仝道:「如今做下這件事了,知府必然行移文書,去鄆城縣追捉,拿我家小,如之奈何?」吳學究道:「足下放心,此時多敢宋公明已都取寶眷在山上了。」朱仝方纔有些放心。柴進置酒相待,就當日送行。三個臨晚辭了柴大官人便行。柴進叫莊客備三騎馬送出關外。臨別時,吳用又分付李逵道:「你且小心,只在大官人莊上住幾時,切不可胡亂惹事纍人。待半年三個月,等他性定,卻來取你還山,多管也來請柴大官人入夥。」三個自上馬去了。
不說柴進和李逵回莊,且只說朱仝隨吳用、雷橫來梁山泊入夥。行了一程,出離滄州地界,莊客自騎了馬回去。三個取路投梁山泊來,于路無話。早到朱貴酒店裏,先使人上山寨報知。晁蓋、宋江引了大小頭目,打鼓吹笛,直到金沙灘迎接,一行人都相見了。各人乘馬回到山上大寨前下了馬,都到聚義廳上,敘說舊話。朱仝道:「小弟今蒙呼喚到山,滄州知府必然行移文書去鄆城縣捉我老小,如之奈何?」宋江大笑道:「我教兄長放心,尊嫂並令郎已取到這裏多日了。」朱仝又問道:「現在何處?」宋江道:「奉養在家父太公歇處,兄長請自己去問慰便了。」朱仝大喜。宋江著人引朱仝直到宋太公歇所,見了一家老小,並一應細軟行李。妻子說道:「近日有人賫書來,說你已在山寨入夥了,因此收拾星夜到此。」朱仝出來拜謝了衆人。宋江便請朱仝、雷橫山頂下寨,一面且做筵席,連日慶賀新頭領,不在話下。
卻說滄州知府至晚不見朱仝抱小衙內回來,差人四散去尋了半夜,次日有人見殺死在林子裏,報與知府知道。府尹聽了大怒,親自到林子裏看了,痛哭不已,備辦棺木燒化。次日升廳,便行移公文,諸處緝捕捉拿朱仝正身。鄆城縣已自申報朱仝妻子挈家在逃,不知去嚮,行開各州縣出給賞錢捕獲,不在話下。
只說李逵在柴進莊上住了一個來月。忽一日,見一個人賫一封書火急奔莊上來,柴大官人卻好迎著,接書看了,大驚道:「既是如此,我只得去走一遭。」李逵便問道:「大官人有甚緊事?」柴進道:「我有個叔叔柴皇城,現在高唐州居住,今被本州知府高廉的老婆兄弟殷天錫那廝,來要佔花園,慪了一口氣,臥病在床,早晚性命不保。必有遺囑的言語分付,特來喚我。想叔叔無兒無女,必須親身去走一遭。」李逵道:「既是大官人去時,我也跟大官人去走一遭如何?」柴進道:「大哥肯去時,就同走一遭。」柴進即便收拾行李,選了十數匹好馬,帶了幾個莊客。次日五更起來,柴進、李逵並從人都上了馬,離了莊院望高唐州來。
不一日,來到高唐州,入城直至柴皇城宅前下馬,留李逵和從人在外面廳房內。柴進自徑入臥房裏來看視那叔叔柴皇城時,但見:面如金紙,體似枯柴。悠悠無七魄三魂,細細只一絲兩氣。牙關緊急,連朝水米不霑脣;心膈膨脹,盡日藥丸難下肚。喪門吊客已隨身,扁鵲盧醫難下手。
柴進看了柴皇城,自坐在叔叔榻前,放聲慟哭。皇城的繼室出來勸柴進道:「大官人鞍馬風塵不易,初到此間,且休煩惱。」柴進施禮罷,便問事情。繼室答道:「此間新任知府高廉,兼管本州兵馬,是東京高太尉的叔伯兄弟,倚仗他哥哥勢,要在這裏無所不爲。帶將一個妻舅殷天錫來,人盡稱他做殷直閣。那廝年紀卻小,又倚仗他姐夫高廉的權勢,在此間橫行害人。有那等獻勤的賣科,對他說我家宅後有個花園水亭,蓋造得好。那廝帶將許多奸詐不及的三二十人,徑入家裏來宅子後看了,便要發遣我們出去,他要來住。皇城對他說道:『我家是金枝玉葉,有先朝丹書鐵券在門,諸人不許欺侮。你如何敢奪佔我的住宅,趕我老小那裏去?』那廝不容所言,定要我們出屋。皇城去扯他,反被這廝推搶毆打。因此受這口氣,一臥不起、飲食不吃,服藥無效,眼見得上天遠,入地近。今日得大官人來家做個主張,便有些山高水低,也更不憂。」柴進答道:「尊嬸放心,只顧請好醫士調治叔叔。但有門戶,小姪自使人回滄州家裏,去取丹書鐵券來,和他理會。便告到官府今上御前,也不怕他!」繼室道:「皇城干事,全不濟事,還是大官人理論是得。」
柴進看視了叔叔一回,卻出來和李逵並帶來人從說知備細。李逵聽了,跳將起來說道:「這廝好無道理!我有大斧在這裏,教他吃我幾斧,卻再商量。」柴進道:「李大哥,你且息怒,沒來由和他粗鹵做甚麽?他雖是倚勢欺人,我家放著有護持聖旨,這裏和他理論不得,須是京師也有大似他的,放著明明的條例和他打官司。」李逵道:「條例,條例,若還依得,天下不亂了!我只是前打後商量。那廝若還去告,和那鳥官一發都砍了。」柴進笑道:「可知朱仝要和你廝並,見面不得。這裏是禁城之內,如何比得你小寨裏橫行?」李逵道:「禁城便怎地?江州無爲軍偏我不曾殺人?」柴進道:「等我看了頭勢,用著大哥時,那時相央,無事只在房裏請坐。」正說之間,裏面侍妾慌忙來請大官人看視皇城。
柴進入到裏面臥榻前,只見皇城閣著兩眼淚,對柴進說道:「賢姪志氣軒昂,不辱祖宗。我今日被殷天錫慪死。你可看骨肉之面,親賫書往京師攔駕告狀,與我報仇,九泉之下,也感賢姪親意。保重!保重!再不多囑!」言罷,便放了命。柴進痛哭了一場。繼室恐怕昏暈,勸住柴進道:「大官人煩惱有日,且請商量後事。」柴進道:「誓書在我家裏,不曾帶得來,星夜教人去取,須用將往東京告狀。叔叔尊靈,且安排棺椁盛殮,成了孝服,卻再商量。」柴進教依官制,備辦內棺外椁,依禮鋪設靈位,一門穿了重孝,大小舉哀。李逵在外面聽得堂裏哭泣,自己磨拳擦掌價氣,問從人都不肯說。宅裏請僧修設好事功果。
至第三日,只見這殷天錫騎著一匹攛行的馬,將引閒漢三二十人,手執彈弓、川弩、吹筒、氣球、拈竿、樂器,城外遊玩了一遭,帶五七分酒,佯醉假顛,徑來到柴皇城宅前,勒住馬,叫裏面管家的人出來說話。柴進聽得說,掛著一身孝服,慌忙出來答應。那殷天錫在馬上問道:「你是他家甚麽人?」柴進答道:「小可是柴皇城親姪柴進。」殷天錫道:「前日我分付道,教他家搬出屋去,如何不依我言語?」柴進道:「便是叔叔臥病,不敢移動,夜來已自身故,待斷七了搬出去。」殷天錫道:「放屁!我只限你三日便要出屋,三日外不搬,先把你這廝枷號起,先吃我一百汛棍!」柴進道:「直閣休恁相欺!我家也是龍子龍孫,放著先朝丹書鐵券,誰敢不敬?」殷天錫喝道:「你將出來我看!」柴進道:「現在滄州家裏,已使人去取來。」殷天錫大怒道:「這廝正是胡說!便有誓書鐵券,我也不怕,左右與我打這廝!」
衆人卻待動手,原來黑旋風李逵在門縫裏都看見,聽得喝打柴進,便拽開房門,大吼一聲,直搶到馬邊,早把殷天錫揪下馬來,一拳打翻。那二三十人卻待搶他,被李逵手起,早打倒五六個,一哄都走了。李逵拿殷天錫提起來,拳頭腳尖一發上,柴進那裏勸得住。看那殷天錫時,鳴呼哀哉,伏惟尚饗。有詩爲證:慘刻侵謀倚橫豪,豈知天理竟難逃。李逵猛惡無人敵,不見閻羅不肯饒。
李逵將殷天錫打死在地,柴進只叫得苦,便教李逵且去後堂商議。柴進道:「眼見得便有人到這裏,你安身不得了。官司我自支吾,你快走回梁山泊去。」李逵道:「我便走了,須連纍你。」柴進道:「我自有誓書鐵券護身,你便去是,事不宜遲。」李逵取了雙斧,帶了盤纏,出後門,自投梁山泊去了。
不多時,只見二百餘人各執刀杖槍棒,圍住柴皇城家。柴進見來捉人,便出來說道:「我同你們府裏分訴去。」衆人先縛了柴進,便入家裏搜捉行兇黑大漢不見,只把柴進綁到州衙內,當廳跪下。知府高廉聽得打死了他的舅子殷天錫,正在廳上咬牙切齒忿恨,只待拿人來。早把柴進驅翻在廳前階下,高廉喝道:「你怎敢打死了我殷天錫?」柴進告道:「小人是柴世宗嫡派子孫,家門有先朝太祖誓書鐵券,現在滄州居住。爲是叔叔柴皇城病重,特來看視,不幸身故,現今停喪在家。殷直閣將帶三二十人到家,定要趕逐出屋,不容柴進分說,喝令衆人毆打,被莊客李大救護,一時行兇打死。」高廉喝道:「李大現在那裏?」柴進道:「心慌逃走了。」高廉道:「他是個莊客,不得你的言語,如何敢打死人!你又故縱他逃走了,卻來瞞昧官府。你這廝,不打如何肯招?牢子下手,加力與我打這廝!」柴進叫道:「莊客李大救主,誤打死人,非干我事!放著先朝太祖誓書,如何便下刑法打我?」高廉道:「誓書有在那裏?」柴進道:「已使人回滄州去取來也。」高廉大怒,喝道:「這廝正是抗拒官府,左右腕頭加力,好生痛打!」衆人下手,把柴進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只得招做使令莊客李大打死殷天錫,取面二十五斤死囚枷釘了,發下牢裏監收。殷天錫屍首檢騐了,自把棺木殯葬,不在話下。
這殷夫人要與兄弟報仇,教丈夫高廉抄扎了柴皇城家私,監禁下人口,佔住了房屋圍院。柴進自在牢中受苦。有詩爲證:脂脣粉面毒如蛇,鐵券金書空裏花。可怪祖宗能讓位,子孫猶不保身家。
卻說李逵連夜回梁山泊,到得寨裏,來見衆頭領。朱仝一見李逵,怒從心起,掣條樸刀,徑奔李逵。黑旋風拔出雙斧,便鬭朱仝。晁蓋、宋江並衆頭領,一齊嚮前勸住。宋江與朱仝陪話道:「前者殺了小衙內,不干李逵之事。卻是軍師吳學究因請兄長不肯上山,一時定的計策。今日既到山寨,便休記心,只顧同心協助,共興大義,休教外人恥笑。」便叫李逵兄弟與朱仝陪話。李逵睜著怪眼,叫將起來,說道:「他直恁般做得起!我也多曾在山寨出氣力,他又不曾有半點之功,卻怎地倒教我陪話!」宋江道:「兄弟,卻是你殺了小衙內,雖是軍師嚴令,論齒序他也是你哥哥,且看我面,與他伏個禮,我卻自拜你便了。」李逵吃宋江央及不過,便道:「我不是怕你,爲是哥哥逼我,沒奈何了,與你陪話。」李逵吃宋江逼住了,只得撇了雙斧,拜了朱仝兩拜。朱仝方纔消了這口氣。山寨裏晁頭領且教安排筵席,與他兩個和解。
李逵說起:「柴大官人因去高唐州看親叔叔柴皇城病癥,卻被本州高知府妻舅殷天錫,要奪屋宇花園,毆駡柴進,吃我打死了殷天錫那廝。」宋江聽罷,失驚道:「你自走了,須連纍柴大官人吃官司。」吳學究道:「兄長休驚,等戴宗回山,便有分曉。」李逵問道:「戴宗哥哥那裏去了?」吳用道:「我怕你在柴大官人莊上惹事不好,特地教他來喚你回山。他到那裏,不見你時,必去高唐州尋你。」說言未絕,只見小校來報戴院長回來了。宋江便去迎接,到了堂上坐下,便問柴大官人一事。戴宗答道:「去到柴大官人莊上,已知同李逵投高唐州去了。徑奔那裏去打聽,只見滿城人傳道殷天錫因爭柴皇城莊屋,被一個黑大漢打死了,現今負纍了柴大官人陷于縲紲,下在牢裏。柴皇城一家人口家私,盡都抄扎了。柴大官人性命,早晚不保。」晁蓋道:「這個黑廝又做出來了,但到處便惹口面。」李逵道:「柴皇城被他打傷,慪氣死了,又來佔他房屋,又喝教打柴大官人,便是活佛,也忍不得!」晁蓋道:「柴大官人自來與山寨有恩,今日他有危難,如何不下山去救他?我親自去走一遭。」宋江道:「哥哥是山寨之主,如何可便輕動?小可和柴大官人舊來有恩,情願替哥哥下山。」吳學究道:「高唐州城池雖小,人物稠穰,軍廣糧多,不可輕敵。煩請林衝、花榮、秦明、李俊、呂方、郭盛、孫立、歐鵬、楊林、鄧飛、馬麟、白勝十二個頭領,部引馬步軍兵五千,作前隊先鋒。軍中主帥宋公明、吳用,並朱仝、雷橫、戴宗、李逵、張橫、張順、楊雄、石秀十個頭領,部引馬步軍兵三千策應。」共該二十二位頭領,辭了晁蓋等衆人,離了山寨,望高唐州進發。端的好整齊,但見:繡旗飄號帶,畫角間銅鑼。三股叉,五股叉,燦燦秋霜;點鋼槍,蘆葉槍,紛紛瑞雪。蠻牌遮路,強弓硬弩當先;火砲隨車,大戟長戈擁後。鞍上將似南山猛虎,人人好鬭能爭;坐下馬如北海蒼龍,騎騎能衝敢戰。端的槍刀流水急,果然人馬撮風行。
梁山泊前軍已到高唐州地界,早有軍卒報知高廉。高廉聽了,冷笑道:「你這夥草賊在梁山泊窩藏,我兀自要來勦捕你,今日你倒來就縛,此是天教我成功。左右快傳下號令,整點軍馬出城迎敵,著那衆百姓上城守護。」這高知府上馬管軍,下馬管民,一聲號令下去,那帳前都統、監軍、統領、統制、提鎋軍職一應官員,各各部領軍馬,就教場裏點視已罷,諸將便擺布出城迎敵。高廉手下有三百體己軍士,號爲飛天神兵,一個個都是山東、河北、江西、湖南、兩淮、兩浙選來的精壯好漢。那三百飛天神兵怎生結束?但見頭披亂髮,腦後撒一把煙雲;身掛葫蘆,背上藏千條火焰。黃抹額齊分八卦,豹皮甲盡按四方。熟銅面具似金裝,鑌鐵滾刀如掃帚。掩心鎧甲,前後豎兩面青銅;照眼旌旗,左右列千層黑霧。疑是天蓬離鬭府,正如月孛下雲衢。
那知府高廉親自引了三百神兵,披甲背劍,上馬出到城外,把部下軍官周回排成陣勢,卻將三百神兵列在中軍,搖旗呐喊,擂鼓鳴金,只等敵軍到來。卻說林衝、花榮、秦明引領五千人馬到來。兩軍相迎,旗鼓相望,各把強弓硬弩射住陣腳。兩軍中吹動畫角,發起擂鼓。花榮、秦明帶同十個頭領,都到陣前,把馬勒住。頭領林衝橫丈八蛇矛,躍馬出陣,厲聲高叫:「高唐州納命的出來!」高廉把馬一縱,引著三十餘個軍官,都出到門旗下,勒住馬,指著林衝駡道:「你這夥不知死的叛賊,怎敢直犯俺的城池?」林衝喝道:「你這個害民強盜,我早晚殺到京師,把你那廝欺君賊臣高俅,碎屍萬段,方是願足。」高廉大怒,回頭問道:「誰人出馬先捉此賊去?」軍官隊裏轉出一個統制官,姓于,名直,拍馬掄刀,竟出陣前。林衝見了,徑奔于直,兩個戰不到五合,于直被林衝心窩裏一蛇矛刺著,翻筋斗顛下馬去。高廉見了大驚,「再有誰人出馬報仇?」軍官隊裏又轉出一個統制官,姓溫,雙名文寶,使一條長槍,騎一匹黃驃馬,鑾鈴響,珂佩鳴,早出到陣前;四隻馬蹄蕩起征塵,直奔林衝。秦明見了,大叫:「哥哥稍歇,看我立斬此賊。」林衝勒住馬,收了點鋼矛,讓秦明戰溫文寶。兩個約斗十合之上,秦明放個門戶,讓他槍搠入來,手起棍落,把溫文寶削去半個天靈蓋,死于馬上,那馬跑回本陣去了。兩陣軍相對,齊呐聲喊。
高廉見連折二將,便去背上掣出那口太阿寶劍來,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只見高廉隊中捲起一道黑氣。那道氣散至半空裏,飛沙走石,撼地搖天,亂起怪風,徑掃過對陣來。林衝、秦明、花榮等衆將對面不能相顧,驚得那坐下馬亂竄咆哮,衆人回身便走。高廉把劍一揮,指點那三百神兵,從陣裏殺將出來,背後官軍協助,一掩過來,趕得林衝等軍馬星落雲散,七斷八續,呼兄喚弟,覓子尋爺,五千軍兵折了一千餘人,直退回五十里下寨。高廉見人馬退去,也收了本部軍兵,入高唐州城裏安下。
卻說宋江中軍人馬到來,林衝等接著,具說前事。宋江、吳用聽了大驚,與軍師道:「是何神術,如此利害!」吳學究道:「想是妖法,若能回風返火,便可破敵。」宋江聽罷,打開天書看時,第三卷上有回風返火破陣之法。宋江大喜,用心記了咒語並秘訣,整點人馬,五更造飯吃了,搖旗擂鼓,殺進城下來。有人報入城中,高廉再點了得勝人馬,並三百神兵,開放城門,布下吊橋,出來擺成陣勢。
宋江帶劍縱馬出陣前,望見高廉軍中一簇皂旗,吳學究道:「那陣內皂旗,便是使神師計的軍兵。但恐又使此法,如何迎敵?」宋江道:「軍師放心,我自有破陣之法。諸軍衆將勿得驚疑,只顧嚮前殺去。」高廉分付大小將校:「不要與他強敵挑鬭,但見牌響,一齊並力擒獲宋江,我自有重賞。」兩軍喊聲起處,高廉馬鞍鞽上掛著那面聚獸銅牌,上有龍章鳳篆,手裏拿著寶劍,出陣前。宋江指著高廉駡道:「昨夜我不曾到,兄弟們誤折一陣,今日我必要把你誅盡殺絕。」高廉喝道:「你這夥反賊,快早早下馬受縛,省得我腥手污腳!」言罷把劍一揮,口中唸唸有詞,喝聲道:「疾!」黑氣起處,早捲起怪風來。宋江不等那風到,口中也唸唸有詞,左手捏訣,右手提劍一指,說聲道:「疾!」那陣風不望宋江陣裏來,倒望高廉神兵隊裏去了。宋江卻待招呼人馬殺將過去,高廉見回了風,急取銅牌,把劍敲動,嚮那神兵隊裏捲一陣黃沙,就中軍走出一羣猛獸。但見:狻猊舞爪,獅子搖頭。閃金獬豸逞威雄,奮錦貔貅施勇猛。豺狼作對吐獠牙,直奔雄兵;虎豹成羣張鉅口,來噴劣馬。帶刺野豬衝陣入,卷毛惡犬撞人來。如龍大蟒撲天飛,吞象頑蛇鑽地落。
高廉銅牌響處,一羣怪獸毒蟲直衝過來,宋江陣裏衆多人馬驚呆了。宋江撇了劍,撥回馬先走。衆頭領簇捧著,盡都逃命。大小軍校,你我不能相顧,奪路而走。高廉在後面把劍一揮,神兵在前,官軍在後,一齊掩殺將來。宋江人馬,大敗虧輸。高廉趕殺二十餘里,鳴金收軍,城中去了。
宋江來到土坡下,收住人馬,扎下寨栅,雖是損折了些軍卒,卻喜衆頭領都有。屯住軍馬,便與軍師吳用商議道:「今番打高唐州,連折了兩陣,無計可破神兵,如之奈何?」吳學究道:「若是這廝會使神師計,他必然今夜要來劫寨,可先用計提備,此處只可屯扎些少軍馬,我等去舊寨內駐扎。」宋江傳令,只留下楊林、白勝看寨,其餘人馬,退去舊寨內將息。
且說楊林、白勝引人離寨半里草坡內埋伏,等到一更時分。但見:雲生四野,霧漲八方。搖天撼地起狂風,倒海翻江飛急雨。雷公忿怒,倒騎火獸逞神威;電母生嗔,亂掣金蛇施聖力。大樹和根拔去,深波徹底卷乾。若非灌口斬蛟龍,疑是泗州降水母。
當夜風雷大作,楊林、白勝引著三百餘人伏在草裏看時,只見高廉步走,引領三百神兵,吹風唿哨,殺入寨裏來,見是空寨,回身便走。楊林、白勝呐聲喊,高廉只怕中了計,四散便走、三百神兵各自奔逃。楊林、白勝亂放弩箭,只顧射去,一箭正中高廉左肩,衆軍四散,冒雨趕殺。高廉引領了神兵去得遠了,楊林、白勝人少,不敢深入。少刻,雨過雲收,復見一天星斗,月光之下,草坡前搠翻射死拿得神兵二十餘人,解赴宋公明寨內。具說雷雨風雲之事。宋江、吳用見說,大驚道:「此間只隔得五里遠近,卻又無雨無風!」衆人議道:「正是妖法只在本處,離地衹有三四十丈,雲雨氣味,是左近水泊中攝將來的。」楊林說:「高廉也自披髮仗劍,殺入寨中,身上中了我一弩箭,回城中去了。爲是人少,不敢去追。」宋江分賞楊林、白勝。把拿來的中傷神兵斬了。分撥衆頭領下了七八個小寨,圍繞大寨,提備再來劫寨,一面使人回山寨,取軍馬協助。
且說高廉自中了箭,回到城中養病,令軍士守護城池,曉夜提備:「且休與他廝殺,待我箭瘡平復起來,捉宋江未遲。」
卻說宋江見折了人馬,心中憂悶,和軍師吳用商量道:「只這回高廉尚且破不得,倘或別添他處軍馬,並力來劫,如之奈何?」吳學究道:「我想要破高廉妖法,只除非依我如此如此。若不去請這個人來,柴大官人性命也是難救。高唐州城子,永不能得。」正是要除起霧興雲法,須請通天徹地人。畢竟吳學究說這個人是誰,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下吳學究對宋公明說道:「要破此法,只除非快教人去薊州尋取公孫勝來,便可破得。」宋江道:「前番戴宗去了幾時,全然打聽不著,卻那裏去尋?」吳用道:「只說薊州,有管下多少縣治、鎮市、鄉村,他須不曾尋得到。我想公孫勝他是個清高的人,必然在個名山洞府、大川真境居住。今番教戴宗可去繞薊州管下縣道名山仙境去處,尋覓一遭,不愁不見他。」宋江聽罷,隨即叫請戴院長商議,可往薊州尋取公孫勝。戴宗道:「小可願往,只是得一個做伴的去方好。」吳用道:「你作起神行法來,誰人趕得你上?」戴宗道:「若是同伴的人,我也把甲馬拴在他腿上,教他也走得許多路程。」李逵便道:「我與戴院長做伴走一遭。」戴宗道:「你若要跟我去,須要一路上吃素,都聽我的言語。」李逵道:「這個有甚難處?我都依你便了。」宋江、吳用分付道:「路上小心在意,休要惹事。若得見了,早早回來。」李逵道:「我打死了殷天錫,卻教柴大官人吃官司。我如何不要救他?今番並不敢惹事了。」二人各藏了暗器,拴縛了包裹,拜辭宋江並衆人,離了高唐州,取路投薊州來。
走了二十餘里,李逵立住腳道:「大哥,買碗酒吃了走也好。」戴宗道:「你要跟我作神行法,須要只吃素酒。且嚮前面去。」李逵答道:「便吃些肉,也打甚麽緊。」戴宗道:「你又來了。今日已晚,且尋客店宿了,明日早行。」兩個又走了三十餘里,天色昏黑,尋著一個客店歇了,燒起火來做飯,沽一角酒來吃。李逵搬一碗素飯,並一碗菜湯,來房裏與戴宗吃。戴宗道:「你如何不吃飯?」李逵應道:「我且未要吃飯哩。」戴宗尋思道:「這廝必然瞞著我背地裏吃葷。」戴宗自把素飯吃了,卻悄悄地來後面張時,見李逵討兩角酒,一盤牛肉,在那裏自吃。戴宗道:「我說甚麽?且不要道破他,明日小小地耍他耍便了。」戴宗自去房裏睡了。李逵吃了一回酒肉,恐怕戴宗說他,自暗暗的來房裏睡了。
到五更時分,戴宗起來叫李逵打火,做些素飯吃了,各分行李在背上,算還了房客錢,離了客店。行不到二里多路,戴宗說道:「我們昨日不曾使神行法,今日須要趕程途,你先把包裹拴得牢了,我與你作法,行八百里便住。」戴宗取四個甲馬,去李逵兩隻腿上也縛了,分付道:「你前面酒食店裏等我。」戴宗唸唸有詞,吹口氣在李逵腿上,李逵拽開腳步,渾如駕雲的一般,飛也似去了。戴宗笑道:「且著他忍一日餓。」戴宗也自拴上甲馬,隨後趕來。李逵不省得這法,只道和他走路一般。只聽耳朵邊風雨之聲,兩邊房屋樹木,一似連排價倒了的,腳底下如雲催霧趲。李逵怕將起來,幾遍待要住腳,兩條腿那裏收拾得住,卻似有人在下面推的相似,腳不點地,只管的走去了。看見酒肉飯店,又不能夠入去買吃,李逵只得叫:「爺爺,且住一住!」看看走到紅日平西,肚裏又饑又渴,越不能夠住腳,驚得一身臭汗,氣喘做一團。
戴宗從背後趕來,叫道:「李大哥,怎的不買些點心吃了去?」李逵應道:「哥哥,救我一救,餓殺鐵牛也!」戴宗懷裏摸出幾個炊餅來自吃。李逵叫道:「我不能夠住腳買吃,你與我兩個充饑。」戴宗道:「兄弟,你走上來與你吃。」李逵伸著手,只隔一丈來遠近,只接不著。李逵叫道:「好哥哥,等我一等。」戴宗道:「便是今日有些蹺蹊,我的兩條腿也不能夠住。」李逵道:「阿也!我的這鳥腳不由我半分,自這般走了去,只好把大斧砍了那下半截下來。」戴宗道:「只除是恁的般方好,不然,直走到明年正月初一日,也不能住。」李逵道:「好哥哥,休使道兒耍我,砍了腿下來,你卻笑我。」戴宗道:「你敢是昨夜不依我?今日連我也走不得住,你自走去。」李逵叫道:「好爺爺,你饒我住一住!」戴宗道:「我的這法,不許吃葷,第一戒的是牛肉。若還吃了一塊牛肉,直要走十萬里,方纔得住。」李逵道:「卻是苦也!我昨夜不合瞞著哥哥,真個偷買幾斤牛肉吃了。正是怎麽好!」戴宗道:「怪得今日連我的這腿也收不住,只用去天盡頭走一遭了,慢慢地卻得三五年,方纔回得來。」李逵聽罷,叫起撞天屈來。
戴宗笑道:「你從今已後,只依得我一件事,我便罷得這法。」李逵道:「老爹,我今都依你便了。」戴宗道:「你如今敢再瞞著我吃葷麽?」李逵道:「今後但吃葷,舌頭上生碗來大疔瘡!我見哥哥要吃素,鐵牛卻吃不得,因此上瞞著哥哥,今後並不敢了。」戴宗道:「既是恁地,饒你這一遍!」退後一步,把衣袖去李逵腿上只一拂,喝聲:「住!」李逵卻似釘住了的一般,兩隻腳立定地下,挪移不動。
戴宗道:「我先去,你且慢慢的來。」李逵正待擡腳,那裏移得動,拽也拽不起,一似生鐵鑄就了的。李逵大叫道:「又是苦也!晚夕怎地得去?」便叫道:「哥哥救我一救。」戴宗轉回頭來笑道:「你今番依我說麽?」李逵道:「你是我親爺,卻是不敢違了你的言語。」戴宗道:「你今番卻要依我。」便把手綰了李逵,喝聲:「起!」兩個輕輕地走了去。李逵道:「哥哥,可憐見鐵牛,早歇了罷!」前面到一個客店,兩個且來投宿。戴宗、李逵入到房裏去,腿上都卸下甲馬來,取出幾陌紙錢燒送了,問李逵道:「今番卻如何?」李逵道:「這兩條腿,方纔是我的了。」戴宗道:「誰著你夜來私買酒肉吃?」李逵道:「爲是你不許我吃葷,偷了些吃,也吃你耍得我勾了。」
戴宗叫李逵安排些素酒素飯吃了,燒湯洗了腳,上床歇了。睡到五更起來,洗漱罷,吃了飯,還了房錢,兩個又上路。行不到三里多路,戴宗取出甲馬道:「兄弟,今日與你只縛兩個,教你慢行些。」李逵道:「親爺,我不要縛了。」戴宗道:「你既依我言語,我和你干大事,如何肯弄你?你若不依我,教你一似夜來只釘住在這裏。只等我去薊州尋見了公孫勝,回來放你。」李逵慌忙叫道:「我依,我依。」戴宗與李逵當日各縛兩個甲馬,作起神行法,扶著李逵兩個一同走。原來戴宗的法,要行便行,要住便住。李逵從此那裏敢違他言語,于路上只是買些素酒素飯,吃了便行。話休絮繁。兩個用神行法,不旬日,迤邐來薊州城外客店裏歇了。
次日兩個入城來,戴宗扮做主人,李逵扮做僕者。繞城中尋了一日,並無一個認得公孫勝的,兩個自回店裏歇了。次日又去城中小街狹巷尋了一日,絕無消耗。李逵心焦,駡道:「這個乞丐道人,卻鳥躲在那裏!我若見時,腦揪將去見哥哥。」戴宗說道:「你又來了,若不聽我言語,我又教你吃苦。」李逵笑道:「我自這般說耍。」戴宗又埋怨了一回,李逵不敢回話。兩個又來店裏歇了。
次日早起,卻去城外近村鎮市尋覓。戴宗但見老人,便施禮拜問公孫勝先生家在那裏居住,並無一人認得。戴宗也問過數十處。當日晌午時分,兩個走得肚饑,路旁邊見一個素面店,兩個直入來,買些點心吃。只見裏面都坐滿,沒一個空處,戴宗、李逵立在當路。過賣問道:「客官要吃面時,和這老人合坐一坐。」戴宗見個老丈,獨自一個佔著一付大座頭,便與他施禮,唱個喏,兩個對面坐了。李逵坐在戴宗肩下,分付過賣造四個壯面來。戴宗道:「我吃一個,你吃三個不少麽?」李逵道:「不濟事。一發做六個來,我都包辦。」過賣見了也笑。等了半日,不見把面來。李逵卻見都搬入裏面去了,心中已有五分焦躁。只見過賣卻搬一個熱面,放在合坐老人面前。那老人也不謙讓,拿起面來便吃。那分面卻熱,老兒低著頭伏桌兒吃。李逵性急,見不搬面來,叫一聲:「過賣!」駡道:「卻教老爺等了這半日。」把那桌子只一拍,濺那老人一臉熱汁,那分面都潑翻了。老兒焦躁,便來揪住李逵,喝道:「你是何道理,打翻我面?」李逵捻起拳頭,要打老兒。
戴宗慌忙喝住,與他陪話道:「丈丈休和他一般見識,小可賠丈丈一分面。」那老人道:「客官不知,老漢路遠,早要吃了面回去聽講,遲時誤了程途。」戴宗問道:「丈丈何處人氏?卻聽誰人講甚麽?」老兒答道:「老漢是本處薊州管下九宮縣二仙山下人氏。因來這城中買些好香回去,聽山上羅真人講說長生不老之法。」戴宗尋思道:「莫不公孫勝也在那裏?」便問老人道:「丈丈貴莊,曾有個公孫勝麽?」老人道:「客官問別人定不知,多有人不認的他。老漢和他是鄰舍。他衹有個老母在堂。這個先生,一嚮雲遊在外,此時喚做公孫一清。如今出姓,都只叫他清道人,不叫做公孫勝。此是俗名,無人認得。」戴宗道:「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戴宗又拜問丈丈道:「九宮縣二仙山離此間多少路?清道人在家麽?」老人道:「二仙山只離本縣四十五里便是。清道人他是羅真人上首徒弟,他本師不放離左右。」戴宗聽了大喜。連忙催趲面來吃,和那老兒一同吃了,算還面錢,同出店肆,問了路途。戴宗道:「丈丈先行。小可買些香紙,也便來也。」老人作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