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說宋江把一尾魚送與管營,留一尾自吃。宋江因見魚鮮,貪愛爽口,多吃了些,至夜四更,肚裏絞腸刮肚價疼。天明時,一連瀉了二十來遭,昏暈倒了,睡在房中。宋江爲人最好,營裏衆人都來煮粥燒湯,看覷伏侍他。次日,張順因見宋江愛魚吃,又將得好金色大鯉魚兩尾送來,就謝宋江寄書之義。卻見宋江破腹,瀉倒在床,衆囚徒都在房裏看視。張順見了,要請醫人調治。宋江道:“自貪口腹,吃了些鮮魚,壞了肚腹,你只與我贖一貼止瀉六和湯來吃便好了。”叫張順把這兩尾魚一尾送與王管營,一尾送與趙差撥。張順送了魚,就贖了一貼六和湯藥來與宋江了,自回去不在話下。營內自有衆人煎藥伏侍。次日,戴宗、李逵備了酒肉,徑來抄事房看望宋江。只見宋江暴病纔可,吃不得酒肉,兩個自在房面前吃了,直至日晚,相別去了。亦不在話下。
只說宋江自在營中將息了五七日,覺得身體沒事,病癥已痊,思量要入城中去尋戴宗。又過了一日,不見他一個來。次日早膳罷,辰牌前後,揣了些銀子,鎖上房門,離了營裏。信步出街來,徑走入城,去州衙前左邊尋問戴院長家。有人說道:“他又無老小,只在城隍廟間壁觀音菴裏歇。”宋江聽了,尋訪直到那裏,已自鎖了門出去了。卻又來尋問黑旋風李逵時,多人說道:“他是個沒頭神,又無家室,只在牢裏安身。沒地裏的巡檢,東邊歇兩日,西邊歪幾時,正不知他那裏是住處。”宋江又尋問賣魚牙子張順時,亦有人說道:“他自在城外村裏住,便自賣魚時,也只在城外江邊,只除非討賒錢入城來。”
宋江聽罷,又尋出城來,直要問到那裏。獨自一個悶悶不已,信步再出城外來,看見那一派江景非常,觀之不足。正行到一座酒樓前過,仰面看時,旁邊豎著一根望竿,懸掛著一個青布酒旆子,上寫道:“潯陽江正庫”。雕簷外一面牌額,上有蘇東坡大書“潯陽樓”三字。宋江看了,便道:“我在鄆城縣時,只聽得說江州好座潯陽樓,原來卻在這裏。我雖獨自一個在此,不可錯過,何不且上樓去自己看玩一遭?”宋江來到樓前看時,只見門邊朱紅華表,柱上兩面白粉牌,各有五個大字,寫道:“世間無比酒,天下有名樓”。宋江便上樓來,去靠江佔一座閣子裏坐了。憑闌舉目看時,端的好座酒樓。但見:雕簷映日,畫棟飛雲。碧闌榦低接軒窻,翠簾幕高懸戶牖。消磨醉眼,倚青天萬疊雲山;勾惹吟魂,翻瑞雪一江煙水。白蘋渡口,時聞漁父鳴榔;紅蓼灘頭,每見釣翁擊楫。樓畔綠槐啼野鳥,門前翠柳擊花驄。
宋江看罷,喝綵不已。酒保上樓來問道:“官人還是要待客,只是自消遣?”宋江道:“要待兩位客人,未見來。你且先取一樽好酒,果品、肉食只顧賣來,魚便不要。”酒保聽了,便下樓去。少時,一托盤把上樓來,一樽藍橋風月美酒,擺下菜蔬時新果品按酒,列幾般肥羊、嫩鷄、釀鵝、精肉,盡使朱紅盤碟。宋江看了,心中暗喜,自誇道:“這般整齊肴饌,濟楚器皿,端的是好個江州。我雖是犯罪遠流到此,卻也看了些真山真水。我那裏雖有幾座名山古跡,卻無此等景致。”獨自一個,一杯兩盞,倚闌暢飲,不覺沉醉,猛然驀上心來,思想道:“我生在山東,長在鄆城,學吏出身,結識了多少江湖好漢,雖留得一個虛名,目今三旬之上,名又不成,功又不就,倒被文了雙頰,配來在這裏。我家鄉中老父和兄弟,如何得相見?”不覺酒湧上來,潸然淚下,臨風觸目,感恨傷懷。忽然做了一首西江月詞,便喚酒保索借筆硯來。起身觀玩,見白粉壁上多有先人題詠,宋江尋思道:“何不就書于此?倘若他日身榮,再來經過,重睹一番,以記歲月,想今日之苦。”乘著酒興,磨得墨濃,蘸得筆飽,去那白粉壁上揮毫便寫道: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
宋江寫罷,自看了大喜大笑,一面又飲了數杯酒,不覺懽喜。自狂蕩起來,手舞足蹈,又拿起筆來,去那西江月後再寫下四句詩,道是: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訏。他時若遂淩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
宋江寫罷詩,又去後面大書五字道:“鄆城宋江作。”寫罷,擲筆在桌上,又自歌了一回。再飲過數杯酒,不覺沉醉,力不勝酒,便喚酒保計算了,取些銀子算還,多的都賞了酒保,拂袖下樓來。踉踉蹌蹌,取路回營裏來。開了房門,便倒在床上,一覺直睡到五更。酒醒時,全然不記得昨日在潯陽江樓上題詩一節。當時害酒,自在房裏睡臥,不在話下。
且說這江州對岸,另有個城子喚做無爲軍,卻是個野去處。城中有個在閒通判,姓黃,雙名文炳。這人雖讀經書,卻是阿諛諂佞之徒,心地匾窄,只要嫉賢妒能,勝如己者害之,不如己者弄之,專在鄉里害人。聞知這蔡九知府是當朝蔡太師兒子,每每來浸潤他,時常過江來謁訪知府,指望他引薦出職,再欲做官。
也是宋江命運合當受苦,撞了這個對頭。當日這黃文炳在私家閒坐,無可消遣,帶了兩個僕人,買了些時新禮物,自家一隻快船渡過江來,徑去府裏探望蔡九知府。恰恨撞著府裏公宴,不敢進去。卻再回船,正好那隻船僕人已纜在潯陽樓下。黃文炳因見天氣暄熱,且去樓上閒玩一回。信步入酒庫裏來看了一遭,轉到酒樓上,憑欄消遣,觀見壁上題詠甚多,也有做得好的,亦有歪談亂道的。黃文炳看了冷笑。正看到宋江題西江月詞並所吟四句詩,大驚道:“這個不是反詩?誰寫在此?”後面卻書道:“鄆城宋江作”五個大字。黃文炳再讀道:“自幼曾攻經史,長成亦有權謀。”冷笑道:“這人自負不淺。”又讀道:“恰如猛虎臥荒丘,潛伏爪牙忍受。”黃文炳道:“那廝也是個不依本分的人。”又讀:“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黃文炳道:“也不是個高尚其志的人,看來只是個配軍。”又讀道:“他年若得報冤仇,血染潯陽江口。”黃文炳道:“這廝報仇兀誰?卻要在此生事!量你是個配軍,做得甚用!”又讀詩道:“心在山東身在吳,飄蓬江海謾嗟訏。”黃文炳道:“這兩句兀自可恕。”又讀道:“他時若遂淩雲志,敢笑黃巢不丈夫!”黃文炳搖著頭道:“這廝無禮,他卻要賽過黃巢,不謀反待怎地?”再看了“鄆城宋江作”,黃文炳道:“我也多曾聞這個名字,那人多管是個小吏。”便喚酒保來問道:“作這兩篇詩詞,端的是何人題下在此?”酒保道:“夜來一個人獨自吃了一瓶酒,醉後疏狂,寫在這裏。”黃文炳道:“約莫甚麽樣人?”酒保道:“面頰上有兩行金印,多管是牢城營內人。生得黑矮肥胖。”黃文炳道:“是了。”就借筆硯取幅紙來抄了,藏在身邊,分付酒保休要刮去了。黃文炳下樓,自去船中歇了一夜。
次日飯後,僕人挑了盒仗,一徑又到府前,正值知府退堂在衙內,使人入去報復。多樣時,蔡九知府遣人出來,邀請在後堂。蔡九知府卻出來與黃文炳敘罷寒溫已畢,送了禮物,分賓坐下。黃文炳稟說道:“文炳夜來渡江到府拜望,聞知公宴,不敢擅入,今日重復拜見恩相。”蔡九知府道:“通判乃是心腹之交,徑入來同坐何妨!下官有失迎迓。”左右執事人獻茶。茶罷,黃文炳道:“相公在上,不敢拜問,不知近日尊府太師恩相曾使人來否?”知府道:“前日纔有書來。”黃文炳道:“不敢動問,京師近日有何新聞?”知府道:“家尊寫來書上分付道:近日太史院司天監奏道,夜觀天象,罡星照臨吳、楚,敢有作耗之人,隨即體察勦除。更兼街市小兒謠言四句道:‘耗國因家木,刀兵點水工。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因此囑付下官,緊守地方。”黃文炳尋思了半晌,笑道:“恩相,事非偶然也!”黃文炳袖中取出所抄之詩,呈與知府道:“不想卻在此處。”蔡九知府看了道:“這是個反詩,通判那裏得來?”黃文炳道:“小生夜來不敢進府,回至江邊,無可消遣,卻去潯陽樓上避熱閒玩,觀看前人吟詠,只見白粉壁上新題下這篇。”知府道:“卻是何等樣人寫下?”
黃文炳回道:“相公,上面明題著姓名,道是‘鄆城宋江作’。”知府道:“這宋江卻是甚麽人?”黃文炳道:“他分明寫著‘不幸刺文雙頰,那堪配在江州’。眼見得只是個配軍,牢城營犯罪的囚徒。”知府道:“量這個配軍,做得甚麽!”黃文炳道:“相公不可小覷了他。恰纔相公所言尊府恩相家書說小兒謠言,正應在本人身上。”知府道:“何以見得?”黃文炳道:“‘耗國因家木’,耗散國家錢糧的人,必是‘家’頭著個‘木’字,明明是個‘宋’字;第二句‘刀兵點水工’,興起刀兵之人,水邊著個‘工’字,明是個‘江’字。這個人姓宋,名江,又作下反詩,明是天數,萬民有福。”知府又問道:“何謂‘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黃文炳答道:“或是六六之年,或是六六之數;‘播亂在山東’,今鄆城縣正是山東地方。這四句謠言已都應了。”知府又道:“不知此間有這個人麽?”黃文炳回道:“小生夜來問那酒保時,說道這人只是前日寫下了去。這個不難,只取牢城營文冊一查,便見有無。”知府道:“通判高見極明。”便喚從人叫庫子取過牢城營裏文冊簿來看。當時從人于庫內取至文冊,蔡九知府親自檢看,見後面果有五月間新配到囚徒一名“鄆城縣宋江”。黃文炳看了道:“正是應謠言的人,非同小可。如是遲緩,誠恐走誘了消息,可急差人捕獲,下在牢裏,卻再商議。”知府道:“言之極當。”隨即升廳,叫喚兩院押牢節級過來。廳下戴宗聲喏。知府道:“你與我帶了做公的人,快下牢城營裏,捉拿潯陽樓吟反詩的犯人鄆城縣宋江來,不可時刻違誤。”
戴宗聽罷,吃了一驚,心裏只叫得苦。隨即出府來,點了衆節級牢子,都叫各去家裏取了各人器械,“來我下處間壁城隍廟裏取齊。”戴宗分付了衆人,各自歸家去,戴宗卻自作起神行法,先來到牢城營裏,徑入抄事房。推開門看時,宋江正在房裏,見是戴宗入來,慌忙迎接,便道:“我前日入城來,那裏不尋遍。因賢弟不在,獨自無聊,自古潯陽樓上飲了一瓶酒。這兩日迷迷不好,正在這裏害酒。”戴宗道:“哥哥,你前日卻寫下甚言語在樓上?”宋江道:“醉後狂言,誰個記得。”戴宗道:“卻纔知府喚我當廳發落,叫多帶從人,‘拿捉潯陽樓上題反詩的犯人鄆城縣宋江正身赴官。’兄弟吃了一驚,先去穩住衆做公的在城隍廟等候。如今我特來先報知哥哥,卻是怎地好?如何解救?”宋江聽罷,搔頭不知癢處,只叫得苦:“我今番必是死也。”戴宗道:“我教仁兄一著解手,未知如何?如今小弟不敢耽擱,回去便和人來捉你。你可披亂了頭髮,把尿屎潑在地上,就倒在裏面,詐作風魔。我和衆人來時,你便口裏胡言亂語,只做失心風便好。我自去替你回復知府。”宋江道:“感謝賢弟指教,萬望維持則個。”
戴宗慌忙別了宋江,回到城裏,徑來城隍廟,喚了衆做公的,一直奔入牢城營裏來,假意喝問:“那個是新配來的宋江?”牌頭引衆人到抄事房裏,只見宋江披散頭髮,倒在尿屎坑裏滾,見了戴宗和做公的人來,便說道:“你們是甚麽鳥人?”戴宗假意大喝一聲:“捉拿這廝!”宋江白著眼,卻亂打將來,口裏亂道:“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教我領十萬天兵來殺你江州人,閻羅大王做先鋒,五道將軍做合後,與我一顆金印,重八百餘斤,殺你這般鳥人。”衆做公的道:“原來是個失心風的漢子,我們拿他去何用?”戴宗道:“說得是。我們且去回話,要拿時再來。”
衆人跟了戴宗回到州衙裏,蔡九知府在廳上專等回報。戴宗和衆做公的在廳下回復知府道:“原來這宋江是個失心風的人。尿屎穢污全不顧,口裏胡言亂語,渾身臭糞不可當,因此不敢拿來。”蔡九知府正待要問緣故時,黃文炳早在屏風背後轉將出來,對知府道:“休信這話。本人作的詩詞,寫的筆跡,不是有風癥的人,其中有詐。好歹只顧拿來。便走不動,扛也扛將來。”蔡九知府道:“通判說得是。”便發落戴宗:“你們不揀怎地,只與我拿得來。”
戴宗領了鈞旨,只叫得苦。再將帶了衆人下牢城營裏來,對宋江道:“仁兄,事不諧矣。兄長只得去走一遭。”便把一個大竹籮,扛了宋江,直擡到江州府裏,當廳歇下。知府道:“拿過這廝來。”衆做公的把宋江押于階下。宋江那裏肯跪,睜著眼,見了蔡九知府道:“你是甚麽鳥人,敢來問我!我是玉皇大帝的女婿。丈人教我引十萬天兵殺你江州人,閻羅大王做先鋒,五道將軍做合後,有一顆金印,重八百餘斤。你也快躲了我,不時,教你們都死。”
蔡九知府看了,沒做理會處。黃文炳又對知府道:“且喚本營差撥並牌頭來問,這人來時有風,近日卻纔風?若是來時風,便是真癥候;若是近日纔風,必是詐風。”知府道:“言之極當。”便差人喚到管營、差撥,問他兩個時,那裏敢隱瞞,只得直說道:“這人來時不見有風病,敢只是近日舉發此癥。”知府聽了,大怒。喚過牢子獄卒,把宋江捆翻,一連打上五十下,打得宋江一佛出世,二佛涅槃,皮開肉綻,鮮血淋灕。戴宗看了,只叫得苦,又沒做道理救他處。宋江初時也胡言亂語,次後吃拷打不過,只得招道:“自不合一時酒後,誤寫反詩,別無主意。”蔡九知府即取了招狀,將一面二十五斤死囚枷枷了,推放大牢裏收禁。宋江吃打得兩腿走不動,當廳釘了,直押赴死囚牢裏來。卻得戴宗一力維持,分付了衆小牢子,都教好覷此人。戴宗自安排飯食,供給宋江,不在話下。
再說蔡九知府退廳,邀請黃文炳到後堂稱謝道:“若非通判高明遠見,下官險些兒被這廝瞞過了。”黃文炳又道:“相公在上,此事也不宜遲。只好急急修一封書,便差人星夜上京師,報與尊府恩相知道,顯得相公干了這件國家大事。就一發稟道:‘若要活的,便著一輛陷車解上京;如不要活的,恐防路途走失,就于本處斬首號令,以除大害。’便是今上得知必喜。”蔡九知府道:“通判所言有理,見得極明。下官即目也要使人回家送禮物去。書上就薦通判之功,使家尊面奏天子,早早升授富貴城池,去享榮華。”黃文炳拜謝道:“小生終身皆依托門下,自當銜環背鞍之報。”黃文炳就攛掇蔡九知府寫了家書,印上圖書。黃文炳問道:“相公差那個心腹人去?”知府道:“本州自有個兩院節級,喚做戴宗,會使神行法,一日能行八百里路程,只來早便差此人徑往京師,只消旬日,可以往回。”黃文炳道:“若得如此之快,最好,最好!”蔡九知府就後堂置酒,管待了黃文炳,次日相辭知府,自回無爲軍去了。
且說蔡九知府安排兩個信籠,打點了金珠寶貝玩好之物,上面都貼了封皮。次日早晨,喚過戴宗到後堂囑付道:“我有這般禮物,一封家書,要送上東京太師府裏去,慶賀我父親六月十五日生辰。日期將近,衹有你能干去得。你休辭辛苦,可與我星夜去走一遭,討了回書便轉來,我自重重的賞你。你的程途,都在我心上。我已料著你神行的日期,專等你回報。切不可沿途耽擱,有誤事情。”
戴宗聽了,不敢不依,只得領了家書、信籠,便拜辭了知府,挑回下處安頓了,卻來牢裏對宋江說道:“哥哥放心,知府差我上京師去,只旬日之間便回。就太師府裏使些見識,解救哥哥的事。每日飯食,我自分付在李逵身上,委著他安排送來,不教有缺。仁兄且寬心守耐幾日。”宋江道:“望煩賢弟救宋江一命則個。”戴宗叫過李逵,當面分付道:“你哥哥誤題了反詩,在這裏吃官司,未知如何?我如今又吃差往東京去,早晚便回。哥哥飯食,朝暮全靠著你看覷他則個。”李逵應道:“吟了反詩,打甚麽鳥緊!萬千謀反的,倒做了大官。你自放心東京去,牢裏誰敢奈何他!好便好,不好,我使老大斧頭砍他娘。”戴宗臨行又囑付道:“兄弟小心,不要貪酒,失誤了哥哥飯食。休得出去噇醉了,餓著哥哥。”李逵道:“哥哥,你自放心去。若是這等疑忌時,兄弟從今日就斷了酒,待你回來卻開。早晚只在牢裏伏侍宋江哥哥,有何不可?”戴宗聽了,大喜道:“兄弟若得如此發心,堅意守看哥哥更好。”當日作別自去了。李逵真個不吃酒,早晚只在牢裏伏侍宋江,寸步不離。
不說李逵自看覷宋江,且說戴宗回到下處,換了腿絣護膝、八搭麻鞋,穿上杏黃衫,整了搭膊,腰裏插了宣牌,換了巾幘,便袋裏藏了書信盤纏,挑上兩個信籠,出到城外。身邊取出四個甲馬,去兩隻腿上,每隻各拴兩個,口裏唸起神行法咒語來。怎見得神行法效騐?仿佛渾如駕霧,依稀好似騰雲。如飛兩腳蕩紅塵,越嶺登山去緊。頃刻纔離鄉鎮,片時又過州城。金錢甲馬果通神,千里如同眼近。
當日戴宗離了江州,一日行到晚,投客店安歇,解下甲馬,取數陌金紙燒送了。過了一宿,次日早起來,吃了酒食,離了客店,又拴上四個甲馬,挑起信籠,放開腳步便行。端的是耳邊風雨之聲,腳不點地。路上略吃些素飯、素酒、點心又走。看看日暮,戴宗早歇了,又投客店宿歇一夜。次日起個五更,趕早涼行,拴上甲馬,挑上信籠又走。約行過了三二百里,已是巳牌時分,不見一個乾淨酒店。此時正是六月初旬天氣,蒸得汗雨淋灕,滿身蒸濕,又怕中了暑氣。正饑渴之際,早望見前面樹林側首一座傍水臨湖酒肆,戴宗拈指間走到跟前。看時,乾乾淨淨有二十付座頭,盡是紅油桌凳,一帶都是檻窻。戴宗挑著信籠入到裏面,揀一付穩便座頭,歇下信籠,解下腰裏搭膊,脫下杏黃衫,噴口水晾在窻欄上。戴宗坐下,只見個酒保來問道:“上下,打幾角酒?要甚麽肉食下酒,或豬、羊、牛肉?”戴宗道:“酒便不要多,與我做口飯來吃。”酒保又道:“我這裏賣酒賣飯,又有饅頭粉湯。”戴宗道:“我卻不吃葷腥,有甚麽素湯下飯?”酒保道:“加料麻辣漉豆腐如何?”戴宗道:“最好,最好!”酒保去不多時,漉一碗豆腐,放兩碟菜蔬,連篩三大碗酒來。戴宗正饑又渴,一上把酒和豆腐都吃了。卻待討飯吃,只見天旋地轉,頭暈眼花,就凳邊便倒。酒保叫道:“倒了!”只見店裏走出一個人來,怎生模樣?但見:臂闊腿長腰細,待客一團和氣。梁山作眼英雄,旱地忽律朱貴。
當下朱貴從裏面出來,說道:“且把信籠將入去,先搜那廝身邊,有甚東西。”便有兩個火家去他身上搜看,只見便袋裏搜出一個紙包,包著一封書,取過來,遞與朱頭領。朱貴扯開,卻是一封家書,見封皮上面寫道:“平安家信,百拜奉上父親大人膝下,男蔡德章謹封。”朱貴便拆開,從頭看去,見上面寫道:“現今拿得應謠言題反詩山東宋江監收在牢一節,聽候施行,”朱貴看罷,驚得呆了,半晌則聲不得。
火家正把戴宗扛起來,背入殺人作房裏去開剝,只見凳頭邊溜下搭膊,上掛著朱紅綠漆宣牌。朱貴拿起來看時,上面雕著銀字道是:“江州兩院押牢節級戴宗。”朱貴看了道:“且不要動手,我常聽的軍師說這江州有個神行太保戴宗,是他至愛相識。莫非正是此人?如何倒送書去害宋江?這一段事,卻又天幸撞在我手裏。”叫火家:“且與我把解藥救醒他來,問個虛實緣由。”
當時火家把水調了解藥,扶起來,灌將下去。須臾之間,只見戴宗舒眉展眼,便爬起來。卻見朱貴拆開家書在手裏看,戴宗便喝道:“你是甚人?好大膽,卻把蒙汗藥麻翻了我!如今又把太師府書信擅開拆,毀了封皮,卻該甚罪?”朱貴笑道:“這封鳥書打甚麽不緊!休說拆開了太師府書札,俺這裏兀自要和大宋皇帝做個對頭的。”戴宗聽了大驚,便問道:“好漢,你卻是誰?願求大名。”朱貴答道:“俺這裏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梁山泊好漢旱地忽律朱貴的便是。”戴宗道:“既然是梁山泊頭領時,定然認得吳學究先生。”朱貴道:“吳學究是俺大寨裏軍師,執掌兵權。足下如何認得他?”戴宗道:“他和小可至愛相識。”朱貴道:“兄長莫非是軍師常說的江州神行太保戴院長麽?”戴宗道:“小可便是。”朱貴又問道:“前者宋公明斷配江州,經過山寨,吳軍師曾寄一封書與足下,如今卻緣何倒去害宋三郎性命?”戴宗道:“宋公明和我又是至愛兄弟,他如今爲吟了反詩,救他不得。我如今正要往京師尋門路救他,如何肯害他性命?”朱貴道:“你不信,請看蔡九知府的來書。”戴宗看了,自吃一驚,卻把吳學究初寄的書,與宋公明相會的話,並宋江在潯陽樓醉後誤題反詩一事,備細說了一遍。朱貴道:“既然如此,請院長親到山寨裏與衆頭領商議良策,可救宋公明性命。”朱貴慌忙叫備分例酒食管待了戴宗,便嚮水亭上,覷著對港,放了一枝號箭。響箭到處,早有小嘍羅搖過船來。
朱貴便同戴宗帶了信籠下船,到金沙灘上岸,引至大寨。吳用見報,連忙下關迎接。見了戴宗,敘禮道:“間別久矣!今日甚風吹得到此?且請到大寨裏來,與衆頭領相見了。”朱貴說起戴宗來的緣故,如今宋公明現監在彼。晁蓋聽得,慌忙請戴院長坐地,備問宋三郎吃官司爲甚麽事起。戴宗卻把宋江吟反詩的事,一一說了。晁蓋聽罷大驚,便要起請衆頭領點了人馬,下山去打江州,救取宋三郎上山。吳用諫道:“哥哥不可造次。江州離此間路遠,軍馬去時,誠恐因而惹禍。打草驚蛇,倒送宋公明性命。此一件事,不可力敵,只可智取。吳用不才,略施小計,只在戴院長身上,定要救宋三郎性命。”晁蓋道:“願聞軍師妙計。”吳學究道:“如今蔡九知府卻差院長送書上東京去討太師回報,只這封書上將計就計,寫一封假回書教院長回去。書上只說,‘教把犯人宋江切不可施行,便須密切差的當人員解赴東京,問了詳細,定行處決示衆,斷絕童謠。’等他解來此間經過,我這裏自差人下山奪了。此計如何?”晁蓋道:“倘若不從這裏過時,卻不誤了大事!”公孫勝便道:“這個何難。我們自著人去遠近探聽,遮莫從那裏過,務要等著,好歹奪了。只怕不能勾他解來。”
晁蓋道:“好卻是好,只是沒人會寫蔡京筆跡。”吳學究道:“吳用已思量心裏了。如今天下盛行四家字體,是蘇東坡、黃魯直、米元章、蔡京四家字體。——蘇、黃、米、蔡,宋朝‘四絕’。小生曾和濟州城裏一個秀才做相識。那人姓蕭,名讓。因他會寫諸家字體,人都喚他做聖手書生,又會使槍弄棒,舞劍輪刀。吳用知他寫得蔡京筆跡,不若央及戴院長就到他家賺道:‘泰安州岳廟裏要寫道碑文,先送五十兩銀子在此,作安家之資。’便要他來。隨後卻使人賺了他老小上山,就教本人入夥,如何?”晁蓋道:“書有他寫,便好了,也須要使個圖書印記。”吳學究又道:“小生再有個相識,亦思量在肚裏了。這人也是中原一絕,現在濟州城裏居住。本身姓金,雙名大堅,開得好石碑文,剔得好圖書、玉石、印記,亦會槍棒廝打。因爲他雕得好玉石,人都稱他做玉臂匠。也把五十兩銀去,就賺他來鐫碑文。到半路上,卻也如此行便了。這兩個人,山寨裏亦有用他處。”晁蓋道:“妙哉!”當日且安排筵席,管待戴宗,就晚歇了。
次日早飯罷,煩請戴院長打扮做太保模樣,將了一二百兩銀子,拴上甲馬,便下山;把船渡過金沙灘上岸,拽開腳步,奔到濟州來。沒兩個時辰,早到城裏,尋問聖手書生蕭讓住處,有人指道:“只在州衙東首文廟前居住。”戴宗徑到門首,咳嗽一聲,問道:“蕭先生有麽?”只見一個秀才從裏面出來。見了戴宗,卻不認得,便問道:“太保何處?有甚見教?”戴宗施禮罷,說道:“小可是泰安州岳廟裏打供太保,今爲本廟重修五嶽樓,本州上戶要刻道碑文,特地教小可賫白銀五十兩,作安家之資,請秀才便挪尊步,同到廟裏作文則個。選定了日期,不可遲滯。”蕭讓道:“小生衹會作文及書丹,別無甚用。如要立碑,還用刊字匠作。”戴宗道:“小可再有五十兩白銀,就要請玉臂匠金大堅刻石。揀定了好日,萬望指引,尋了同行。”
蕭讓得了五十兩銀子,便和戴宗同來尋請金大堅。正行過文廟,只見蕭讓把手指道:“前面那個來的,便是玉臂匠金大堅。”當下蕭讓喚住金大堅,教與戴宗相見,具說泰安州岳廟裏重修五嶽樓,衆上戶要立道碑文碣石之事,這太保特地各賫五十兩銀子,來請我和你兩個去。金大堅見了銀子,心中懽喜。兩個邀請戴宗就酒肆中市沽三杯,置些蔬食,管待了。戴宗就付與金大堅五十兩銀子,作安家之資,又說道:“陰陽人已揀定了日期,請二位今日便煩動身。”蕭讓道:“天氣暄熱,今日便動身,也行不多路,前面趕不上宿頭。只是來日起個五更,挨門出去。”金大堅道:“正是如此說。”兩個都約定了來早起身,各自歸家收拾動用。蕭讓留戴宗在家宿歇。
次日五更,金大堅持了包裹行頭,來和蕭讓、戴宗三人同行。離了濟州城裏,行不過十里多路,戴宗道:“二位先生慢來,不敢催逼,小可先去報知衆上戶來接二位。”拽開步數,爭先去了。
這兩個背著些包裹,自慢慢而行。看看走到未牌時候,約莫也走過了七八十里路,只見前面一聲胡哨響,山城坡下跳出一夥好漢,約有四五十人。當頭一個好漢,正是那清風山王矮虎,大喝一聲道:“你兩個是甚麽人?那裏去?孩兒們拿這廝取心來吃酒。”蕭讓告道:“小人兩個是上泰安州刻石鐫文的,又沒一分財賦,止有幾件衣服。”王矮虎喝道:“俺不要你財賦衣服,只要你兩個聰明人的心肝做下酒。”蕭讓和金大堅焦躁,倚仗各人胸中本事,便挺著桿棒,徑奔王矮虎。王矮虎也挺樸刀來鬭兩個。三人各使手中器械,約戰了五七合,王矮虎轉身便走。兩個卻待去趕,聽得山上鑼聲又響,左邊走出雲裏金剛宋萬,右邊走出摸著天杜遷,背後卻是白面郎君鄭天壽。各帶三十餘人,一發上,把蕭讓、金大堅橫拖倒拽,捉投林子裏來。
四籌好漢道:“你兩個放心,我們奉著晁天王的將令,特來請你二位上山入夥。”蕭讓道:“山寨裏要我們何用?我兩個手無縛鷄之力,只好吃飯。”杜遷道:“吳軍師一來與你相識,二乃知你兩個武藝本事,特使戴宗來宅上相請。”蕭讓、金大堅都面面廝覷,做聲不得。當時都到旱地忽律朱貴酒店裏,相待了分例酒食,連夜喚船,便送上山來。到得大寨,晁蓋、吳用並頭領衆人都相見了,一面安排筵席相待,且說修蔡京回書一事,“因請二位上山入夥,共聚大義。”兩個聽了,都扯住吳學究道:“我們在此趨侍不妨,只恨各家都有老小在彼,明日官司知道,必然壞了。”吳用道:“二位賢弟不必憂心,天明時便有分曉。”當夜只顧吃酒歇了。
次日天明,只見小嘍羅報道:“都到了。”吳學究道:“請二位賢弟親自去接寶眷。”蕭讓、金大堅聽得,半信半不信。兩個下至半山,只見數乘轎子擡著兩家老小上山來。兩個驚得呆了,問其備細。老小說道:“你昨日出門之後,只見這一行人將著轎子來,說家長只在城外客店裏中了暑風,快叫取老小來看救。出得城時,不容我們下轎,直擡到這裏。”兩家都一般說。蕭讓聽了,與金大堅兩個閉口無言,只得死心塌地,再回山寨入夥。
安頓了兩家老小。吳學究卻請出來,與蕭讓商議寫蔡京字體回書,去救宋公明。金大堅便道:“從來雕得蔡京的諸樣圖書名諱字號。”當時兩個動手完成,安排了回書,備了筵席,便送戴宗起程,分付了備細書意。戴宗辭了衆頭領,相別下山,小嘍羅已把船隻渡過金沙灘,送至朱貴酒店裏。戴宗取四個甲馬,拴在腿上,作別朱貴,拽開腳步,登程去了。
且說吳用送了戴宗過渡,自同衆頭領再回大寨筵席。正飲酒間,只見吳學究叫聲苦,不知高低。衆頭領問道:“軍師何故叫苦?”吳用便道:“你衆人不知,是我這封書,倒送了戴宗和宋公明性命也。”衆頭領大驚,連忙問道:“軍師書上卻是怎地差錯?”吳學究道:“是我一時只顧其前,不顧其後,書中有個老大脫卯。”蕭讓便道:“小生寫的字體和蔡太師字體一般,語句又不曾差了。請問軍師,不知那一處脫卯?”金大堅又道:“小生雕的圖書,說無纖毫差錯,怎地見得有脫卯處?”
吳學究疊兩個指頭,說出這個差錯脫卯處。有分教,衆好漢大鬧江州城,鼎沸白龍廟。直教弓弩叢中逃性命,刀槍林裏救英雄。畢竟軍師吳學究說出怎生脫卯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晁蓋並衆人聽了,請問軍師道:“這封書如何有脫卯處?”吳用說道:“早間戴院長將去的回書,是我一時不仔細,見不到處。纔使的那個圖書,不是玉箸篆文‘翰林蔡京’四字?只是這個圖書,便是教戴宗吃官司。”金大堅便道:“小弟每每見蔡太師書緘並他的文章,都是這樣圖書,今次雕得無纖毫差錯,如何有破綻?”吳學究道:“你衆位不知,如今江州蔡九知府是蔡太師兒子,如何父寫書與兒子,卻使個諱字圖書,因此差了。是我見不到處。此人到江州,必被盤詰,問出實情,卻是利害。”晁蓋道:“快使人去趕喚他回來,別寫如何?”吳學究道:“如何趕得上?他作起神行法來,這早晚已走過五百里了。只是事不宜遲,我們只得恁地,可救他兩個。”晁蓋道:“怎生去救?用何良策?”吳學究便嚮前與晁蓋耳邊說道:“這般這般,如此如此。主將便可暗傳下號令,與衆人知道,只是如此動身,休要誤了日期。”衆多好漢得了將令,各各拴束行頭,連夜下山,望江州來,不在話下。
說話的如何不說計策出?管教下面便見。且說戴宗扣著日期,回到江州,當廳下了回書。蔡九知府見了戴宗如期回來,好生懽喜,先取酒來賞了三鐘,親自接了回書,便道:“你曾見我太師麽?”戴宗稟道:“小人只住得一夜便回了,不曾得見恩相。”知府拆開封皮,看見前面說信籠內許多物件都收了。背後說妖人宋江,今上自要他看,可令牢固陷車,盛載密切,差的當人員,連夜解上京師,沿途休教走失。書尾說黃文炳早晚奏過天子,必然自有除授。蔡九知府看了,喜不自勝,叫取一錠二十五兩花銀賞了戴宗。一面分付教合陷車,商量差人解發起身。戴宗謝了,自回下處,買了些酒肉,來牢裏看覷宋江,不在話下。
且說蔡九知府催並合成陷車。過得一二日,正要起程,只見門子來報道:“無爲軍黃通判特來相探。”蔡九知府叫請至後堂相見。又送些禮物、時新酒果。知府謝道:“纍承厚意,何以克當。”黃文炳道:“村野微物,何足掛齒。”知府道:“恭喜早晚必有榮除之慶。”黃文炳道:“公相何以知之?”知府道:“昨日下書人已回,妖人宋江,教解京師。通判只在早晚奏過今上,陞擢高任。家尊回書,備說此事。”黃文炳道:“既是恁地,深感恩相主薦。那個人下書,真乃神行人也。”知府道:“通判如不信時,就教觀看家書,顯得下官不謬。”黃文炳道:“小生只恐家書不敢擅看。如若相托,求借一觀。”知府便道:“通判乃心腹之交,看有何妨。”便令從人取過家書,遞與黃文炳看。
黃文炳接書在手,從頭至尾讀了一遍;捲過來,看了封皮,又見圖書新鮮。黃文炳搖著頭道:“這封書不是真的。”知府道:“通判錯矣。此是家尊親手筆跡,真正字體,如何不是真的?”黃文炳道:“公相容復,往常家書來時,曾有這個圖書麽?”知府道:“往常來的家書,卻不曾有這個圖書,只是隨手寫的。今番一定是圖書匣在手邊,就便印了這個圖書在封皮上。”黃文炳道:“相公休怪小生多言,這封書被人瞞過了相公。方今天下盛行蘇、黃、米、蔡四家字體,誰不習學得?況兼這個圖書是令尊恩相做翰林學士時使出來,法帖文字上多有人曾見。如今陞轉太師丞相,如何肯把翰林圖書使出來?更兼亦是父寄書與子,須不當用諱字圖書。令尊太師恩相,是個識窮天下、高明遠見的人,安肯造次錯用?相公不信小生之言,可細細盤問下書人,曾見府裏誰來。若說不對,便是假書。休怪小生多說,因蒙錯愛至厚,方敢僭言。”蔡九知府聽了,說道:“這事不難,此人自來不曾到東京,一盤問便顯虛實。”
知府留住黃文炳在屏風背後坐地,隨即升廳,叫喚戴宗有委用的事。當下做公的領了鈞旨,四散去尋。有詩爲證:反詩假信事相牽,爲與梁山盜結連。不是黃蜂針痛處,蔡龜雖大總徒然。
且說戴宗自回到江州,先去牢裏見了宋江,附耳低言,將前事說了,宋江心中暗喜。次日,又有人請去酌杯,戴宗正在酒肆中吃酒,只見做公的四下來尋。當時把戴宗喚到廳上,蔡九知府問道:“前日有勞你走了一遭,真個辦事,不曾重重賞你。”戴宗答道:“小人是承奉恩相差使的人,如何敢怠慢?”知府道:“我正連日事忙,未曾問得你個仔細。你前日與我去京師,那座門入去?”戴宗道:“小人到東京時,那日天色晚了,不知喚做甚麽門。”知府又道:“我家府裏門前,誰接著你?留你在那裏歇?”戴宗道:“小人到府前尋見一個門子,接了書入去。少刻,門子出來,交收了信籠,著小人自去尋客店裏歇了。次日早五更去府門前伺候時,只見那門子回書出來。小人怕誤了日期,那裏敢再問備細,慌忙一徑來了。”知府再問道:“你見我府裏那個門子,卻是多少年紀?或是黑瘦,也白淨肥胖?長大,也是矮小?有鬚的,也是無鬚的?”戴宗道:“小人到府裏時,天色黑了。次早回時,又是五更時候,天色昏暗。不十分看得仔細,只覺不恁麽長,中等身材,敢是有些髭鬚。”
知府大怒,喝一聲:“拿下廳去!”旁邊走過十數個獄卒牢子,將戴宗驅翻在當面。戴宗告道:“小人無罪。”知府喝道:“你這廝該死!我府裏老門子王公已死了數年,如今只是個小王看門,如何卻道他年紀大,有髭髯?況兼門子小王不能夠入府堂裏去,但有各處來的書信緘帖,必須經由府堂裏張干辦,方纔去見李都管,然後達知裏面,纔收禮物。便要回書,也須得伺候三日。我這兩籠東西,如何沒個心腹的人出來問你個常便備細,就胡亂收了。我昨日一時間倉卒,被你這廝瞞過了。你如今只好好招說這封書那裏得來!”戴宗道:“小人一時心慌,要趕程途,因此不曾看得分曉。”蔡九知府喝道:“胡說!這賊骨頭,不打如何肯招?左右與我加力打這廝!”獄卒牢子情知不好,覷不得面皮,把戴宗捆翻,打得皮開肉綻,鮮血迸流。戴宗捱不過拷打,只得招道:“端的這封書是假的。”知府道:“你這廝怎地得這封假書來?”戴宗告道:“小人路經梁山泊過,走出那一夥強人來,把小人劫了,綁縛上山,要割腹剖心。去小人身上搜出書信看了,把信籠都奪了,卻饒了小人。情知回鄉不得,只要山中乞死,他那裏卻寫這封書與小人,回來脫身。一時怕見罪責,小人瞞了恩相。”知府道:“是便是了,中間還有些胡說,眼見得你和梁山泊賊人通同造意,謀了我信籠物件,卻如何說這話?再打那廝!”
戴宗由他拷訊,只不肯招和梁山泊通情。蔡九知府再把戴宗拷訊了一回,語言前後相同,說道:“不必問了。取具大枷枷了,下在牢裏。”卻退廳來稱謝黃文炳道:“若非通判高見,下官險些兒誤了大事。”黃文炳又道:“眼見得這人也結連梁山泊,通同造意,謀叛爲黨,若不祛除,必爲後患。”知府道:“便把這兩個問成了招狀,立了文案,押去市曹斬首,然後寫表申朝。”黃文炳道:“相公高見極明。似此,一者朝廷見喜,知道相公干這件大功;二者免得梁山泊草寇來劫牢。”知府道:“通判高見甚遠,下官自當動文書,親自保舉通判。”當日管待了黃文炳,送出府門,自回無爲軍去了。
次日,蔡九知府升廳,便叫當案孔目來分付道:“快教疊了文案,把這宋江、戴宗的供狀招款粘連了。一面寫下犯由牌,教來日押赴市曹,斬首施行。自古謀逆之人,決不待時,斬了宋江、戴宗,免致後患。”當案卻是黃孔目,本人與戴宗頗好,卻無緣便救他,只替他叫得苦。當日稟道:“明日是個國家忌日,後日又是七月十五日中元之節,皆不可行刑。大後日亦是國家景命。直至五日後,方可施行。”
一者天幸救濟宋江,二乃梁山泊好漢未至。蔡九知府聽罷,依準黃孔目之言。直待第六日早晨,先差人去十字路口,打掃了法場,飯後點起土兵和刀仗劊子,約有五百餘人,都在大牢門前伺候。巳牌時候,獄官稟了知府,親自來做監斬官。黃孔目只得把犯由牌呈堂,當廳判了兩個斬字,便將片蘆席貼起來。江州府衆多節級牢子雖然和戴宗、宋江過得好,卻沒做道理救得他,衆人只替他兩個叫苦。當時打扮已了,就大牢裏把宋江、戴宗兩個匾扎起,又將膠水刷了頭髮,綰個鵝梨角兒,各插上一朵紅綾子紙花;驅至青面聖者神案前,各與了一碗長休飯、永別酒。吃罷,辭了神案,漏轉身來,搭上利子。六七十個獄卒早把宋江在前,戴宗在後,推擁出牢門前來。宋江和戴宗兩個面面廝覷,各做聲不得。宋江只把腳來跌。戴宗低了頭只嘆氣。江州府看的人,真乃壓肩疊背,何止一二千人。但見:愁雲荏苒,怨氣氛氳。頭上日色無光,四下悲風亂吼。纓槍對對,數聲鼓響喪三魂;棍棒森森,幾下鑼鳴催七魄。犯由牌高貼,人言此去幾時回;白紙花雙搖,都道這番難再活。長休飯,嗓內難吞;永別酒,口中怎咽!猙獰劊子仗鋼刀,醜惡押牢持法器。皂纛旗下,幾多魍魎跟隨;十字街頭,無限強魂等候。監斬官忙施號令,仵作子準備扛屍。
劊子叫起“惡殺都來”,將宋江和戴宗前推後擁,押到市曹十字路口,團團槍棒圍住,把宋江面南背北,將戴宗面北背南,兩個納坐下,只等午時三刻,監斬官到來開刀。那衆人仰面看那犯由牌上寫道:“江州府犯人一名宋江,故吟反詩,妄造妖言,結連梁山泊強寇,通同造反,律斬。犯人一名戴宗,與宋江暗遞私書,勾結梁山泊強寇,通同謀叛,律斬。監斬官江州府知府蔡某。”那知府勒住馬,只等報來。
只見法場東邊一夥弄蛇的丐者,強要挨入法場裏看,衆土兵趕打不退。正相鬧間,只見法場西邊一夥使槍棒賣藥的,也強挨將入來。土兵喝道:“你那夥人好不曉事,這是那裏,強挨入來要看。”那夥使槍棒的說道:“你倒鳥村,我們衝州撞府,那裏不曾去,到處看出人。便是京師天子殺人,也放人看。你這小去處,砍得兩個人,鬧功了世界,我們便挨入來看一看。打甚麽鳥緊!”正和土兵鬧將起來,監斬官喝道:“且趕退去,休放過來。”鬧猶未了,只見法場南邊一夥挑擔的腳夫,又要挨將入來,土兵喝道:“這裏出人,你挑那裏去?”那夥人說道:“我們挑東西送與知府相公去的,你們如何敢阻當我?”土兵道:“便是相公衙裏人,也只得去別處過一過。”那夥人就歇了擔子,都掣了匾擔,立在人叢裏看。只見法場北邊一夥客商,推兩輛車子過來,定要挨入法場上來。土兵喝道:“你那夥人那裏去?”客人應道:“我們要趕路程,可放我等過去。”土兵道:“這裏出人,如何肯放你?你要趕路程,從別路過去。”那夥客人笑道:“你倒說的好。俺們便是京師來的人,不認得你這裏鳥路,只是從這大路走。”土兵那裏肯放,那夥客人齊齊地挨定了不動,四下裏吵鬧不住,這蔡九知府見禁治不得。又見這夥客人都盤在車子上立定了看。
沒多時,法場中間人分開處,一個報,報道一聲:“午時三刻!”監斬官便道:“斬訖報來。”兩勢下刀棒劊子便去開枷,行刑之人執定法刀在手。說時遲,一個個要見分明;那時快,鬧攘攘一齊發作。只見那夥客人在車子上聽得“斬”字,數內一個客人便嚮懷中取出一面小鑼兒,立在車子上當當地敲得兩三聲,四下裏一齊動手。有詩爲證:閒來乘興入江樓,渺渺煙波接素秋。呼酒謾澆千古恨,吟詩欲瀉百重愁。雁書不遂英雄志,失腳翻成狴犴囚。搔動梁山諸義士,一齊雲擁鬧江州。
又見十字路口茶坊樓上一個虎形黑大漢,脫得赤條條的,兩隻手握兩把板斧,大吼一聲,卻似半天起個霹靂,從半空中跳將下來。手起斧落,早砍翻了兩個行刑的劊子,便望監斬官馬前砍將來。衆土兵急待把槍去搠時,那裏攔當得住,衆人且簇擁蔡九知府逃命去了。
只見東邊那夥弄蛇的丐者,身邊都掣出尖刀,看著土兵便殺;西邊那夥使槍棒的,大發喊聲,只顧亂殺將來,一派殺倒土兵獄卒;南邊那夥挑擔的腳夫,輪起匾擔,橫七豎八,都打翻了土兵和那看的人;北邊那夥客人,都跳下車來,推過車子,攔住了人。兩個客商鑽將入來,一個背了宋江,一個背了戴宗。其餘的人,也有取出弓箭來射的,也有取出石子來打的,也有取出標槍來標的。原來扮客商的這夥,便是晁蓋、花榮、黃信、呂方、郭盛;那夥扮使槍棒的,便是燕順、劉唐、杜遷、宋萬;扮挑擔的,便是朱貴、王矮虎、鄭天壽、石勇;那夥扮丐者的,便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勝。這一行梁山泊共是十七個頭領到來,帶領小嘍羅一百餘人,四下裏殺將起來。
只見那人叢裏那個黑大漢,輪兩把板斧,一味地砍將來,晁蓋等卻不認得,只見他第一個出力,殺人最多。晁蓋猛省起來:戴宗曾說一個黑旋風李逵,和宋三郎最好,是個莽撞之人。晁蓋便叫道:“前面那好漢,莫不是黑旋風?”那漢那裏肯應,火雜雜地輪著大斧,只顧砍人。晁蓋便叫背宋江、戴宗的兩個小嘍羅,只顧跟著那黑大漢走。當下去十字街口,不問軍官百姓,殺得屍橫遍野,血流成渠,推倒傾翻的,不計其數。衆頭領撇了車輪擔仗,一行人盡跟了黑大漢,直殺出城來。背後花榮、黃信、呂方、郭盛,四張弓箭,飛蝗般望後射來。那江州軍民百姓,誰敢近前。這黑大漢直殺到江邊來,身上血濺滿身,兀自在江邊殺人。晁蓋便挺樸刀叫道:“不干百姓事,休只管傷人!”那漢那裏來聽叫喚,一斧一個,排頭兒砍將去。約莫離城沿江上也走了五七里路,前面望見盡是淘淘一派大江,卻無了旱路。
晁蓋看見,只叫得苦。那黑大漢方纔叫道:“不要慌,且把哥哥背來廟裏。”衆人都來看時,靠江邊一所大廟,兩扇門緊緊閉著。黑大漢兩斧砍開,便搶入來。晁蓋衆人看時,兩邊都是老檜蒼松,林木遮映,前面牌額上四個金書大字,寫道:“白龍神廟”。小嘍羅把宋江、戴宗背到廟裏歇下,宋江方纔敢開眼,見了晁蓋等衆人,哭道:“哥哥,莫不是夢中相會?”晁蓋便勸道:“恩兄不肯在山,致有今日之苦。這個出力殺人的黑大漢是誰?”宋江道:“這個便是叫做黑旋風李逵。他幾番就要大牢裏放了我,卻是我怕走不脫,不肯依他。”晁蓋道:“卻是難得這個人出力最多,又不怕刀斧箭矢。”花榮便叫:“且將衣服與俺二位兄長穿了。”
正相聚間,只見李逵提著雙斧,從廊下走出來。宋江便叫住道:“兄弟那裏去?”李逵應道:“尋那廟祝,一發殺了,叵耐那廝不來接我們,倒把鳥廟門閉上了。我指望拿他來祭門,卻尋那廝不見。”宋江道:“你且來,先和我哥哥頭領相見。”李逵聽了,丢了雙斧,望著晁蓋跪了一跪,說道:“大哥休怪鐵牛粗鹵。”與衆人都相見了,卻認得朱貴是同鄉人,兩個大家懽喜。花榮便道:“哥哥,你教衆人只顧跟著李大哥走,如今來到這裏,前面又是大江攔截住,斷頭路了,卻又沒一隻船接應,倘或城中官軍趕殺出來,卻怎生迎敵?將何接濟?”李逵便道:“不要慌,我與你們再殺入城去,和那個鳥蔡九知府一發都砍了便走。”戴宗此時方纔蘇醒,便叫道:“兄弟,使不得莽性,城裏有五七千軍馬,若殺入去,必然有失。”阮小七便道:“遠望隔江,那裏有數隻船在岸邊,我兄弟三個赴水過去,奪那幾隻船過來載衆人如何?”晁蓋道:“此計是最上著。”
當時阮家三弟兄都脫剝了衣服,各人插把尖刀,便鑽入水裏去。約莫赴開得半里之際,只見江面上溜頭流下三隻棹船,吹風胡哨,飛也似搖將來。衆人看時,見那船上各有十數個人,都手裏拿著軍器,衆人卻慌將起來。宋江聽得說了,便道:“我命裏這般合苦也。”奔出廟前看時,只見當頭那隻船上坐著一條大漢,倒提一把明晃晃五股叉,頭上挽個空心紅,一點髾兒,下面拽起條白絹水褌,口裏吹著胡哨。宋江看時,不是別人,正是:東去長江萬里,內中一個雄夫。面如傅粉體如酥,履水如同平土。膽大能探禹穴,心雄欲摘驪珠。翻波跳浪性如魚,張順名傳千古。
當時張順在船頭上看見喝道:“你那夥是甚麽人?敢在白龍廟裏聚衆?”宋江挺身出廟前說道:“兄弟救我。”張順等見是宋江,大叫道:“好了!”那三隻棹船飛也似搖到岸邊,三阮看見,也赴過來。一行衆人都上岸來到廟前。宋江看見張順自引十數個壯漢在那隻船頭上。張橫引著穆弘、穆春、薛永,帶十數個莊客在一隻船上。第三隻船上,李俊引著李立、童威、童猛,也帶十數個賣鹽火家,都各執槍棒上岸來。張順見了宋江,喜從天降,便拜道:“自從哥哥吃官司,兄弟坐立不安,又無路可救。近日又聽得拿了戴院長。李大哥又不見面。我只得去尋了我哥哥,引到穆太公莊上,叫了許多相識。今日我們正要殺入江州,要劫牢救哥哥,不想仁兄已有好漢們救出,來到這裏。不敢拜問,這夥豪傑,莫非是梁山泊義士晁天王麽?”宋江指著上首立的道:“這個便是晁蓋哥哥,你等衆位都來廟裏敘禮則個。”張順等九人,晁蓋等十七人,宋江、戴宗、李逵,共是二十九人,都入白龍廟聚會。這個喚做白龍廟小聚會。
當下二十九籌好漢,各各講禮已罷,只見小嘍羅慌慌忙忙入廟來報道:“江州城裏鳴鑼擂鼓,整頓軍馬,出城來追趕。遠遠望見旗幡蔽日,刀劍如麻,前面都是帶甲馬軍,後面盡是擎槍兵將,大刀闊斧,殺奔白龍廟路上來。”
李逵聽了,大叫一聲:“殺將去!”提了雙斧,便出廟門,晁蓋叫道:“一不做,二不休,衆好漢相助著晁某,直殺盡江州軍馬,方纔回梁山泊去。”衆英雄齊聲應道:“願依尊命。”
一百四五十人一齊呐喊,殺奔江州岸上來。有分教,血染波紅,屍如山積。直教跳浪蒼龍噴毒火,爬山猛虎吼天風。畢竟晁蓋等衆好漢怎地脫身,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江州城外白龍廟中,梁山泊好漢劫了法場,救得宋江、戴宗。正是晁蓋、花榮、黃信、呂方、郭盛、劉唐、燕順、杜遷、宋萬、朱貴、王矮虎、鄭天壽、石勇、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白勝,共是一十七人,領帶著八九十個悍勇壯健小嘍羅。潯陽江上來接應的好漢張順、張橫、李俊、李立、穆弘、穆春、童威、童猛、薛永九籌好漢,也帶四十餘人,都是江面上做私商的火家,撐駕三隻大船,前來接應。城裏黑旋風李逵引衆人殺至潯陽江邊。兩路救應,通共有一百四五十人,都在白龍廟裏聚義。只聽得小嘍羅報道:“江州城裏軍兵擂鼓,搖旗鳴鑼,發喊追趕到來。”
那黑旋風李逵聽得,大吼了一聲,提兩把板斧,先出廟門。衆好漢呐聲喊,都挺手中軍器,齊出廟來迎敵。劉唐、朱貴先把宋江、戴宗護送上船;李俊同張順、三阮整頓船隻。就江邊看時,見城裏出來的官軍約有五七千馬軍,當先都是頂盔衣甲,全副弓箭,手裏都使長槍,背後步軍簇擁,搖旗呐喊,殺奔前來。這裏李逵當先,掄著板斧,赤條條地飛奔砍將入去,背後便是花榮、黃信、呂方、郭盛四將擁護。花榮見前面的軍馬都扎住了槍,只怕李逵著傷,偷手取弓箭出來,搭上箭,拽滿弓,望著爲頭領的一個馬軍颼地一箭,只見翻筋鬭射下馬去。那一夥馬軍,吃了一驚,各自奔命,撥轉馬頭便走,倒把步軍先衝倒了一半。這裏衆多好漢們一齊衝突將去,殺得那官軍屍橫野爛,血染江紅,直殺到江州城下。城上策應官軍早把擂木砲石打將下來。官軍慌忙入城,關上城門。
衆多好漢拖轉黑旋風,回到白龍廟前下船。晁蓋整點衆人完備,都叫分頭下船,開江便走。卻值順風,拽起風帆,三隻大船載了許多人馬頭領,卻投穆太公莊上來。一帆順風,早到岸邊埠頭。一行衆人,都上岸來。穆弘邀請衆好漢到莊內堂上,穆太公出來迎接,宋江等衆人都相見了。太公道:“衆頭領連夜勞神,具請客房中安歇,將息貴體。”各人且去房裏暫歇將養,整理衣服器械。當日穆弘叫莊客宰了一頭黃牛,殺了十數個豬、羊、鷄、鵝、魚、鴨,珍希異饌,排下筵席,管待衆頭領。飲酒中間,說起許多情節。晁蓋道:“若非是二哥衆位把船相救,我等皆被陷于縲紲。”穆太公道:“你等如何卻打從那條路上來?”李逵道:“我自只揀人多處殺將去,他們自要跟我來,我又不曾叫他。”衆人聽了,都大笑。
宋江起身與衆人道:“小人宋江,若無衆好漢相救時,和戴院長皆死于非命。今日之恩,深于滄海,如何報答得衆位?只恨黃文炳那廝搜根剔齒,幾番唆毒,要害我們。這冤仇如何不報?怎地啟請衆位好漢,再做個天大人情,去打了無爲軍,殺得黃文炳那廝,也與宋江消了這口無窮之恨。那時回去如何?”晁蓋道:“我們衆人偷營劫寨,只可使一遍,如何再行得?似此奸賊已有提備,不若且回山寨去,聚起大隊人馬,一發和學究、公孫二先生,並林衝、秦明,都來報仇,也未爲晚。”宋江道:“若是回山去了,再不能夠得來。一者山遙路遠,二乃江州必然申開明文,各處謹守。不要癡想,只是趁這個機會,便好下手,不要等他做了準備。”花榮道:“哥哥見得是。雖然如此,只是無人識得路境,不知他地理如何。先得個人去那裏城中探聽虛實,也要看無爲軍出沒的路徑去處,就要認黃文炳那賊的住處了,然後方好下手。”薛永便起身說道:“小弟多在江湖上行,此處無爲軍最熟,我去探聽一遭如何?”宋江道:“若得賢弟去走一遭最好。”薛永當日別了衆人自去了。
只說宋江自和衆頭領在穆弘莊上商議要打無爲軍一事,整頓軍器槍刀,安排弓弩箭矢,打點大小船隻等項,提備已了。只見薛永去了兩日,帶將一個人回到莊上來,拜見宋江。宋江便問道:“兄弟,這位壯士是誰?”薛永答道:“這人姓侯,名健,祖居洪都人氏。做得第一手裁縫,端的是飛針走線。更兼慣習槍棒,曾拜薛永爲師。人見他黑瘦輕捷,因此喚他做通臂猿。現在這無爲軍城裏黃文炳家做生活。小弟因見了,就請在此。”宋江大喜,便教同坐商議。那人也是一座地煞星之數,自然義氣相投。
宋江便問江州消息,無爲軍路徑如何,薛永說道:“如今蔡九知府計點官軍、百姓被殺死有五百餘人;帶傷中箭者,不計其數。現今差人星夜申奏朝廷去了。城門日中後便關,出入的好生盤問得緊。原來哥哥被害一事,倒不干蔡九知府事,都是黃文炳那廝三回五次,點撥知府,教害二位。如今見劫了法場,城中甚慌,曉夜提備。小弟又去無爲軍打聽,正撞見侯健這個兄弟出來吃飯,因是得知備細。”宋江道:“侯兄何以知之?”侯健道:“小人自幼只愛習學槍棒,多得薛師父指教,因此不敢忘恩。近日黃通判特取小人來他家做衣服,因出來遇見師父,提起仁兄大名,說起此一節事來。小人要結識仁兄,特來報知備細。這黃文炳有個嫡親哥哥,喚做黃文燁,與這文炳是一母所生二子。這黃文燁平生只是行善事,修橋補路,塑佛齋僧,扶危濟困,救拔貧苦,那無爲軍城中,都叫他黃佛子。這黃文炳雖是罷閒通判,心裏只要害人,慣行歹事,無爲軍都叫他做黃蜂刺。他弟兄兩個分開做兩處住,只在一條巷內出入,靠北門裏便是他家。黃文炳貼著城住,黃文燁近著大街。小人在他那裏做生活,卻聽得黃通判回家來說這件事:‘蔡九知府已被瞞過了,卻是我點撥他,教知府先斬了,然後奏去。’黃文燁聽得說時,只在背後駡說道:‘又做這等短命促掐的事。于你無干,何故定要害他?倘或有天理之時,報應只在目前,卻不是反招其禍。’這兩日聽得劫了法場,好生吃驚。昨夜去江州探望蔡九知府,與他計較,尚兀自未回來。”宋江道:“黃文炳隔著他哥哥家多少路?”侯健道:“原是一家分開的,如今只隔著中間一個菜園。”宋江道:“黃文炳家多少人口?有幾房頭?”侯健道:“男子婦人通有四五十口。”宋江道:“天教我報仇,特地送這個人來。雖是如此,全靠衆弟兄維持。”衆人齊聲應道:“當以死嚮前,正要驅除這等賍濫好惡之人,與哥哥報仇雪恨。”宋江又道:“只恨黃文炳那賊一個,卻與無爲軍百姓無干。他兄既然仁德,亦不可害他,休教天下人駡我等不仁。衆弟兄去時,不可分毫侵害百姓。今去那裏,我有一計,只望衆人扶助扶助。”衆頭領齊聲道:“專聽哥哥指教。”
宋江道:“有煩穆太公對付八九十個叉袋,又要百十束蘆柴,用著五隻大船,兩隻小船。央及張順、李俊駕兩隻小船,在江面上與他如此行。五隻大船上,用著張橫、三阮、童威和識水的人護船。此計方可。”穆弘道:“此間蘆葦、油柴、布袋都有,我莊上的人都會使水駕船,便請哥哥行事。”宋江道:“卻用侯家兄弟引著薛永並白勝,先去無爲軍城中藏了。來日三更二點爲期,且聽門外放起帶鈴鵓鴿,便教白勝上城策應。先插一條白絹號帶,近黃文炳家,便是上城去處。再又教石勇、杜遷扮做丐者,去城門邊左近埋伏,只看火爲號,便要下手殺把門軍士。李俊、張順只在江面上往來巡綽,等候策應。”
宋江分撥已定。薛永、白勝、侯健先自去了。隨後再是石勇、杜遷扮做丐者,身邊各藏了短刀暗器,也去了。這裏自一面扛擡沙土布袋和蘆葦、油柴,上船裝載。衆好漢至期各各拴束了,身上都準備了器械,船倉裏埋伏軍漢,衆頭領分撥下船。晁蓋、宋江、花榮在童威船上;燕順、王矮虎、鄭天壽在張橫船上;戴宗、劉唐、黃信在阮小二船上;呂方、郭盛、李立在阮小五船上;穆弘、穆春、李逵在阮小七船上。只留下朱貴、宋萬在穆太公莊,看理江州城裏消息。先使童猛棹一隻打漁快船,前去探路。小嘍羅並軍健都伏在倉裏,大家莊客、水手,撐駕船隻,當夜密地望無爲軍來。此時正是七月盡天氣,夜涼風靜,月白江清,水影山光,上下一碧。昔日參廖子有首詩題這江景,道是:洪濤滾滾煙波杳,月淡風清九江曉。欲從舟子問如何,但覺廬山眼中小。
是夜初更前後,大小船隻都到無爲江岸邊,揀那有蘆葦深處,一字兒纜定了船隻,只見童猛回船來報道:“城裏並無些動靜。”宋江便叫手下衆人,把這沙土布袋和蘆葦乾柴都搬上岸,望城邊來。聽那更鼓時,正打二更。宋江叫小嘍羅各各挖了沙土布袋並蘆柴,就城邊堆垛了。衆好漢各挺手中軍器,只留張橫、三阮、兩童守船接應,其餘頭領都奔城邊來。望城上時,約離北門有半里之路,宋江便叫放起帶鈴鵓鴿。只見城上一條竹竿,縛著白號帶,風飄起來。宋江見了,便叫軍士就這城邊堆起沙土布袋,分付軍漢,一面挑擔蘆葦、油柴上城。只見白勝已在那裏接應等候,把手指與衆軍漢道:“只那條巷便是黃文炳住處。”宋江問白勝道:“薛永、侯健在那裏?”白勝道:“他兩個潛入黃文炳家裏去了,只等哥哥到來。”宋江又問道:“你曾見石勇、杜遷麽?”白勝道:“他兩個在城門邊左近伺候。”宋江聽罷,引了衆好漢下城來,徑到黃文炳門前。只見侯健閃在房簷下,宋江喚來,附耳低言道:“你去將菜園門開了,放他軍士把蘆葦、油柴堆放裏面,可教薛永尋把火來點著,卻去敲黃文炳門道:‘間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籠什物搬來寄頓。’敲得門開,我自有擺布。”
宋江教衆好漢分幾個把住兩頭。侯健先去開了菜園門,軍漢把蘆柴搬來,堆在裏面。侯健就討了火種,遞與薛永,將來點著。侯健便閃出來,卻去敲門叫道:“間壁大官人家失火,有箱籠搬來寄頓,快開門則個。”裏面聽得,便起來看時,望見隔壁火起,連忙開門出來。晁蓋、宋江等呐聲喊,殺將入去。衆好漢亦各動手,見一個,殺一個,見兩個,殺一雙,把黃文炳一門內外大小四五十口,盡皆殺了,不留一人,只不見了文炳一個。衆好漢把他從前酷害良民積攢下許多家私金銀,收拾俱盡。大哨一聲,衆多好漢都扛了箱籠家財,卻奔城上來。
且說石勇、杜遷見火起,各掣出尖刀,便殺把門軍人,又見前街鄰舍拿了水桶梯子,都來救火。石勇、杜遷大喝道:“你那百姓,休得嚮前。我們是梁山泊好漢數千在此,來殺黃文炳一門良賤,與宋江、戴宗報仇,不干你百姓事。你們快回家躲避了,休得出來閒管事。”衆鄰舍還有不信的,立住了腳看,只見黑旋風李逵掄起兩把板斧,著地捲將來,衆鄰舍方纔呐聲喊,擡了梯子水桶,一哄都走了。這邊後巷也有幾個守門軍漢,帶了些人,拕了麻搭火鈎,都奔來救火。早被花榮張起弓,當頭一箭,射翻了一個,大喝道:“要死的,便來救火。”那夥軍漢一齊都退去了。只見薛永拿著火把,便就黃文炳家裏前後點著,亂亂雜雜火起。看那火時,但見:黑雲匝地,紅焰飛天。律律走萬道金蛇,焰騰騰散千團火塊。狂風相助,雕梁畫棟片時休。炎焰漲空,大廈高堂彈指沒。這不是火,卻是文炳心頭惡,觸惱丙丁神;害人施毒焰,惹火自燒身。
當時石勇、杜遷已殺倒把門軍士,李逵砍斷鐵鎖,大開了城門,一半人從城上出去,一半人從城門下出去。張橫、三阮、兩童都來接應,合做一處,扛擡財物上船。無爲軍已知江州被梁山泊好漢劫了法場,殺死無數的人,如何敢出來追趕,只得回避了。這宋江一行衆好漢只恨拿不著黃文炳,都上了船去,搖開了,自投穆弘莊上來,不在話下。
卻說江州城裏望見無爲軍火起,蒸天價紅,滿城中講動,只得報知本府。這黃文炳正在府裏議事,聽得報說了,慌忙來稟知府道:“敝鄉失火,急欲回家看覷。”蔡九知府聽得,忙叫開城門,差一隻官船相送。黃文炳謝了知府,隨即出來,帶了從人,慌速下船,搖開江面,望無爲軍來。看見火勢猛烈,映得江面上都紅,艄公說道:“這火只是北門裏火。”黃文炳見說了,心裏越慌。
看看搖到江心裏,只見一隻小船從江面上搖過去了,不多時,又是一隻小船搖將過來,卻不徑過,望著官船直撞將來。從人喝道:“甚麽船,敢如此直撞來!”只見那小船上一個大漢跳起來,手裏拿著撓鈎,口裏應道:“去江州報失火的船。”黃文炳便鑽出來問道:“那裏失火?”那大漢道:“北門裏黃通判家,被梁山泊好漢殺了一家人口,劫了家私,如今正燒著哩!”黃文炳失口叫聲苦,不知高低。那漢聽了,一撓鈎搭住了船,便跳過來。黃文炳是個乖覺的人,早瞧了八分,便奔船梢後走,望江裏踴身便跳。忽見江面上一隻船,水底下早鑽過一個人,把黃文炳劈腰抱住,攔頭揪起,扯上船來。船上那個大漢早來接應,便把麻索綁了。水底下活捉了黃文炳的,便是浪裏白跳張順,船上把撓鈎的,便是混江龍李俊。兩個好漢立在船上,那搖官船的艄公只顧下拜。李俊說道:“我不殺你們,只要捉黃文炳這廝,你們自回去說與蔡九知府那賊驢知道,俺梁山泊好漢們權寄下他那顆驢頭,早晚便要來取。”艄公戰抖抖的道:“小人去說。”李俊、張順拿了黃文炳過自己的小船上,放那官船去了。
兩個好漢棹了兩隻快船,徑奔穆弘莊上,早搖到岸邊,望見一行頭領,都在岸上等候,搬運箱籠上岸。見說拿得黃文炳,宋江不勝之喜。衆好漢一齊心中大喜,說:“正要此人見面。”李俊、張順早把黃文炳帶上岸來,衆人看了,監押著,離了江岸,到穆太公莊上來。朱貴、宋萬接著衆人,入到莊裏草廳上坐下。
宋江把黃文炳剝了濕衣服,綁在柳樹上,請衆頭領團團坐定。宋江叫取一壺酒來,與衆人把盞。上自晁蓋,下至白勝,共是三十位好漢,都把遍了。宋江大駡黃文炳:“你這廝,我與你往日無冤,近日無仇,你如何只要害我,三回五次教唆蔡九知府殺我兩個。你既讀聖賢之書,如何要做這等毒害的事?我又不與你有殺父之仇,你如何定要謀我?你哥哥黃文燁,與你這廝一母所生,他怎恁般修善,久聞你那城中都稱他做黃佛子,我昨夜分毫不曾侵犯他。你這廝在鄉中只是害人,交結權勢,浸潤官長,欺壓良善,我知道無爲軍人民都叫你做黃蜂刺。我今日且替你拔了這個刺。”黃文炳告道:“小人已知過失,只求早死。”晁蓋喝道:“你那賊驢,怕你不死!你這廝早知今日,悔不當初。”宋江便問道:“那個兄弟替我下手?”只見黑旋風李逵跳起身來說道:“我與哥哥動手割這廝。我看他肥胖了,倒好燒吃。”晁蓋道:“說得是,教取把尖刀來,就討盆炭火來,細細地割這廝燒來下酒,與我賢弟消這怨氣。”李逵拿起尖刀,看著黃文炳笑道:“你這廝在蔡九知府後堂且會說黃道黑,撥置害人,無中生有攛掇他。今日你要快死,老爺卻要你慢死。”便把尖刀先從腿上割起,揀好的就當面炭火上灸來下酒。割一塊,灸一塊,無片時,割了黃文炳,李逵方纔把刀割開胸膛,取出心肝,把來與衆頭領做醒酒湯。衆多好漢看割了黃文炳,都來草堂上與宋江賀喜。有詩爲證:文炳趨炎巧計乖,卻將忠義苦擠排。奸謀未遂身先死,難免刳心灸肉災。
只見宋江先跪在地下,衆頭領慌忙都跪下,齊道:“哥哥有甚事,但說不妨,兄弟們敢不聽。”宋江便道:“小可不才,自小學吏。初世爲人,便要結識天下好漢。奈緣力薄才疏,不能接待,以遂平生之願。自從刺配江州,多感晁頭領並衆豪傑苦苦相留,宋江因見父親嚴訓,不曾肯住。正是天賜機會,于路直至潯陽江上,又遭際許多豪傑。不想小可不才,一時間酒後狂言,險纍了戴院長性命。感謝衆位豪傑不避兇險,來虎穴龍潭,力救殘生,又蒙協助,報了冤仇。如此犯下大罪,鬧了兩座州城,必然申奏去了。今日不由宋江不上梁山泊投托哥哥去,未知衆位意下若何?如是相從者,只今收拾便行。如不願去的,一聽尊命。只恐事發,反遭負纍,煩可尋思。”說言未絕,李逵跳將起來,便叫道:“都去,都去!但有不去的,吃我一鳥斧,砍做兩截便罷!”宋江道:“你這般粗鹵說話!全在各人弟兄們心肯意肯,方可同去。”衆人議論道:“如今殺死了許多官軍人馬,鬧了兩處州郡,他如何不申奏朝廷?必然起軍馬來擒獲。今若不隨哥哥去,同死同生,卻投那裏去?”
宋江大喜,謝了衆人。當日先叫朱貴和宋萬前回山寨裏去報知,次後分作五起進程:頭一起,便是晁蓋、宋江、花榮、戴宗、李逵;第二起,便是劉唐、杜遷、石勇、薛永、侯健;第三起,便是李俊、李立、呂方、郭盛、童威、童猛;第四起,便是黃信、張順、張橫、阮家三弟兄;第五起,便是燕順、王矮虎、穆弘、穆春、鄭天壽、白勝。五起二十八個頭領,帶了一干人等,將這所得黃文炳家財各各分開,裝載上車子,穆弘帶了太公並家小人等,將應有家財金寶裝載車上。莊客數內有不願去的,都賫發他些銀兩,自投別主去;傭工有願去的,一同便往。前四起陸續去了,已自行動。穆弘收拾莊內已了,放起十數個火把,燒了莊院,撇下了田地,自投梁山泊來。
且不說五起人馬登程,節次進發,只隔二十里而行。先說第一起晁蓋、宋江、花榮、戴宗、李逵五騎馬,帶著車仗人伴,在路行了三日,前面來到一個去處,地名喚做黃門山。宋江在馬上與晁蓋說道:“這座山生得形勢怪惡,莫不有大夥在內?可著人催攢後面人馬上來,一同過去。”說猶未了,只見前面山嘴上鑼鳴鼓響。宋江道:“我說麽!且不要走動,等後面人馬到來,好和他廝殺。”花榮便拈弓搭箭在手,晁蓋、戴宗各執樸刀,李逵拿著雙斧,擁護著宋江,一齊趲馬嚮前。只見山坡邊閃出三五百個小嘍羅,當先簇擁出四籌好漢,各挺軍器在手,高聲喝道:“你等大鬧了江州,劫掠了無爲軍,殺害了許多官軍百姓,待回梁山泊去?我四個等你多時。會事的只留下宋江,都饒了你們性命。”
宋江聽得,便挺身出去,跪在地下,說道:“小可宋江被人陷害,冤屈無伸,今得四方豪傑救了性命,小可不知在何處觸犯了四位英雄,萬望高擡貴手,饒恕殘生。”那四籌好漢見了宋江跪在前面,都慌忙滾鞍下馬,撇了軍器,飛奔前來,拜倒在地下,說道:“俺弟兄四個只聞山東及時雨宋公明大名,想殺也不能夠見面。俺聽知哥哥在江州爲事吃官司,我弟兄商議定了,正要來劫牢,只是不得個實信。前日使小嘍羅直到江州來打聽,回來說道:‘已有多少好漢鬧了江州,劫了法場,救出往揭陽鎮去了。後又燒了無爲軍,劫掠黃通判家。’料想哥哥必從這裏來。節次使人路中來探望,猶恐未真,故反作此一番詰問。衝撞哥哥,萬勿見罪。今日幸見仁兄,小寨裏略備薄酒粗食,權當接風。請衆好漢同到敝寨盤桓片時。”
宋江大喜,扶起四位好漢,逐一請問大名。爲頭的那人姓歐,名鵬,祖貫是黃州人氏。守把大江軍戶,因惡了本官,逃走在江湖上綠林中,熬出這個名字,喚做摩雲金翅。第二個好漢姓蔣,名敬,祖貫是湖南潭州人氏。原是落科舉子出身,科舉不第,棄文就武,頗有謀略,精通書算,積萬纍千,纖毫不差,亦能刺槍使棒,布陣排兵,因此人都喚他做神算子。第三個好漢姓馬,名麟,祖貫是南京建康人氏。原是小番子閒漢出身,吹得雙鐵笛,使得好大滾刀,百十人近他不得,因此人都喚他做鐵笛仙。第四個好漢姓陶,名宗旺,祖貫是光州人氏。莊家田戶出身,慣使一把鐵鍬,有的是氣力,亦能使槍掄刀,因此人都喚做九尾龜。怎見得四個好漢英雄,有西江月爲證:力壯身強無賽,行時捷似飛騰,摩雲金翅是歐鵬,首位黃山排定。幼恨毛錐失利,長從韜略搜精,如神算法善行兵,文武全才蔣敬。鐵笛一聲山裂,銅刀兩口神驚,馬麟形貌更猙獰,廝殺場中超乘。宗旺力如猛虎,鐵鍬到處無情,神龜九尾喻多能,都是英雄頭領。
這四籌好漢接住宋江,小嘍羅早捧過果盒,一大壺酒,兩大盤肉,托過來把盞。先遞晁蓋、宋江,次遞花榮、戴宗、李逵,與衆人都相見了,一面遞酒。沒兩個時辰,第二起頭領又到了,一個個盡都相見。把盞已遍,邀請衆位上山。兩起十位頭領先來到黃門山寨內,那四籌好漢便叫椎牛宰馬管待。卻教小嘍羅陸續下山,接請後面那三起十八位頭領上山來筵宴。未及半日,三起好漢已都來到了,盡在聚義廳上筵席相會。宋江飲酒中間,在席上開話道:“今次宋江投奔了哥哥晁天王,上梁山泊去,一同聚義,未知四位好漢肯棄了此處,同往梁山泊大寨相聚否?”四個好漢齊答道:“若蒙二位義士不棄貧賤,情願執鞭墜鐙。”宋江、晁蓋大喜,便說道:“既是四位肯從大義,便請收拾起程。”衆多頭領俱各懽喜。在山寨住了一日,過了一夜。次日、宋江、晁蓋仍舊做頭一起,下山進發先去;次後依例而行,只隔著二十里遠近。四籌好漢收拾起財帛金銀等項,帶領了小嘍羅三五百人,便燒毀了寨栅,隨作第六起登程。宋江又合得這四個好漢,心中甚喜,于路在馬上對晁蓋說道:“小弟來江湖上走了這幾遭,雖是受了些驚恐,卻也結識得這許多好漢。今日同哥哥上山去,這回只得死心塌地,與哥哥同死同生。”一路上說著閒話,不覺早來到朱貴酒店裏了。
且說四個守山寨的頭領吳用、公孫勝、林衝、秦明和兩個新來的蕭讓、金大堅、已得朱貴、宋萬先回報知,每日差小頭目棹船出來酒店裏迎接,一起起都到金沙灘上岸,擂鼓吹笛,衆好漢們都乘馬轎,迎上寨來。到得關下,軍師吳學究等六人把了接風酒,都到聚義廳上,焚起一爐好香。晁蓋便請宋江爲山寨之主,坐第一把交椅。宋江那裏肯,便道:“哥哥差矣!感蒙衆位不避刀斧,救拔宋江性命,哥哥原是山寨之主,如何卻讓不才?”若要堅執如此相讓,宋江情願就死。”晁蓋道:“賢弟如何這般說!當初若不是賢弟擔那血海般干係,救得我等七人性命上山,如何有今日之衆?你正是山寨之恩主。你不坐,誰坐?”宋江道:“仁兄,論年齒,兄長也大十歲,宋江若坐了,豈不自羞。”再三推晁蓋坐了第一位,宋江坐了第二位,吳學究坐了第三位,公孫勝坐了第四位。宋江道:“休分功勞高下,梁山泊一行舊頭領去左邊主位上坐,新到頭領去右邊客位上坐,待日後出力多寡,那時另行定奪。”衆人齊道:“哥哥言之極當。”左邊一帶,是林衝、劉唐、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杜遷、宋萬、朱貴、白勝;右邊一帶,論年甲次序,互相推讓,花榮、秦明、黃信、戴宗、李逵、李俊、穆弘、張橫、張順、燕順、呂方、郭盛、蕭讓、王矮虎、薛永、金大堅、穆春、李立、歐鵬、蔣敬、童威、童猛、馬麟、石勇、侯健、鄭天壽、陶宗旺,共是四十位頭領坐下。大吹大擂,且吃慶喜筵席。
宋江說起江州蔡九知府捏造搖言一事,說與衆人:“叵耐黃文炳那廝,事又不干他己,卻在知府面前胡言亂道,解說道:‘耗國因家木’,耗散國家錢糧的人,必是家頭著個‘木’字,不是個‘宋’字?‘刀兵點水工’,興動刀兵之人,必是三點水著個‘工’字,不是個‘江’字?這個正應宋江身上。那後兩句道:‘縱橫三十六,播亂在山東。’合主宋江造反在山東。以此拿了小可。不期戴院長又傳了假書,以此黃文炳那廝攛掇知府,只要先斬後奏。若非衆好漢救了,焉得到此!”李逵跳將起來道:“好哥哥,正應著天上的言語。雖然吃了他些苦,黃文炳那賊也吃我割得快活。放著我們有許多軍馬,便造反,怕怎地?晁蓋哥哥便做了大皇帝,宋江哥哥便做了小皇帝,吳先生做個丞相,公孫道士便做個國師,我們都做個將軍,殺去東京,奪了鳥位,在那裏快活,卻不好?不強似這個鳥水泊裏?”戴宗連忙喝道:“鐵牛,你這廝胡說!你今日既到這裏,不可使你那在江州性兒,須要聽兩位頭領哥哥的言語號令,亦不許你胡言亂語,多嘴多舌。再如此多言插口,先割了你這顆頭來爲令,以警後人。”李逵道:“阿哎!若割了我這顆頭,幾時再長的一個出來。我只吃酒便了。”衆多好漢都笑。
宋江又題起拒敵官軍一事,說道:“那時小可初聞這個消息,好不驚恐,不期今日輪到宋江身上。”吳用道:“兄長當初若依了弟兄之言,只住山上快活,不到江州,不省了多少事?這都是天數注定如此。”宋江道:“黃安那廝,如今在那裏?”晁蓋道:“那廝住不夠兩三個月,便病死了。”宋江嗟嘆不已。當日飲酒,各各盡懽。晁蓋先叫安頓穆太公一家老小。叫取過黃文炳的家財,賞勞了衆多出力的小嘍羅。取出原將來的信籠,交還戴院長收用。戴宗那裏肯要,定教收放庫內,公支使用。晁蓋叫衆多小嘍羅參拜了新頭領李俊等,都參見了。連日山寨裏殺牛宰馬,作慶賀筵席,不在話下。
再說晁蓋教嚮山前山後各撥定房屋居住,山寨裏再起造房舍,修理城垣。至第三日,酒席上宋江起身對衆頭領說道:“宋江還有一件大事,正要稟衆弟兄:小可今欲下山走一遭,乞假數日,未知衆位肯否?”晁蓋便問道:“賢弟今欲要往何處,干甚麽大事?”
宋江不慌不忙,說出這個去處。有分教,槍刀林裏,再逃一遍殘生;山嶺邊旁,傳授千年勳業。正是只因玄女書三卷,留得清風史數篇。畢竟宋公明要往何處去走一遭,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下宋江在筵上對衆好漢道:“小可宋江自蒙救護上山,到此連日飲宴,甚是快樂,不知老父在家,正是何如。即目江州申奏京師,必然行移濟州,著落鄆城縣追捉家屬,比捕正犯,恐老父存亡不保。宋江想念,欲往家中搬取老父上山,以絕掛念,不知衆弟兄還肯容否?”晁蓋道:“賢弟,這件是人倫中大事,不成我和你受用快樂,倒教家中老父吃苦,如何不依賢弟?只是衆兄弟們連日辛苦,寨中人馬未定,再停兩日,點起山寨人馬,一徑去取了來。”宋江道:“仁兄,再過幾日不妨。只恐江州行文到濟州追捉家屬,以此事不宜遲。今也不須點多人去,只宋江潛地自去,和兄弟宋清搬取老父連夜上山來。那時鄉中神不知,鬼不覺。若還多帶了人伴去,必然驚嚇鄉里,反招不便。”晁蓋道:“賢弟路中倘有疏失,無人可救。”宋江道:“若爲父親,死而不怨。”當日苦留不住,宋江堅執要行,便取個氈笠帶了,提條短棒,腰帶利刃,便下山去。衆頭領送過金沙灘自回。
且說宋江過了渡,到朱貴酒店裏上岸,出大路投鄆城縣來。路上少不得饑餐渴飲,夜住曉行。一日奔宋家村晚了,到不得,且投客店歇了。次日趲行到宋家村時卻早,且在林子裏伏了,等待到晚,卻投莊上來敲後門。莊裏聽得,只見宋清出來開門。見了哥哥,吃那一驚。慌忙道:“哥哥,你回家來怎地?”宋江道:“我特來家取父親和你。”宋清道:“哥哥,你在江州做了的事,如今這裏都知道了。本縣差下這兩個趙都頭,每日來勾取,管定了我們,不得轉動。只等江州文書到來,便要捉我們父子二人,下在牢裏監禁,聽候拿你。日裏夜間,一二百土兵巡綽。你不宜遲,快去梁山泊請下衆頭領來,救父親並兄弟。”
宋江聽了,驚得一身冷汗。不敢進門,轉身便走,奔梁山泊路上來。是夜月色朦朧,路不分明,宋江只顧揀僻靜小路去處走。約莫也走了一個更次,只聽得背後有人發喊起來。宋江回頭聽時,只隔一二里路,看見一簇火把照亮,只聽得叫道:“宋江休走!”宋江一頭走。一面肚裏尋思:“不聽晁蓋之言,果有今日之禍,皇天可憐,垂救宋江則個。”遠遠望見一個去處,只顧走。少間風掃薄雲,現出那輪明月,宋江方纔認得仔細,叫聲苦,不知高低。看了那個去處,有名喚做還道村。原來團團都是高山峻嶺,山下一遭澗水,中間單單只一條路。入來這村,左來右去走,只是這條路,更沒第二條路。宋江認的這個村口,欲待回身,卻被背後趕來的人已把住了路口,火把照耀如同白日。宋江只得奔入村裏來,尋路躲避。抹過一座林子,早看見一所古廟。但見:墻垣頹損,殿宇傾斜。兩廓畫壁長蒼苔,滿地花塼生碧草。門前小鬼,折臂膊不顯猙獰;殿上判官,無幞頭不成禮數。供床上蜘蛛結網,香爐內螻蟻營窠。狐貍常睡紙爐中,蝙蝠不離神帳裏。
宋江只得推開廟門,乘著月光,入進廟裏來,尋個躲避處。前殿後殿,相了一回,安不得身,心裏越慌。只聽得外面有人道:“都管只走在這廟裏!”宋江聽得時,是趙能聲音。急沒躲處,見這殿上一所神廚,宋江揭起帳幔,望裏面探身便鑽入神廚裏。安了短棒,做一堆兒伏在廚內。氣也不敢喘。只聽的外面拿著火把,照將入來。
宋江在神廚裏偷眼看時,趙能、趙得引著四五十人,拿著火把,各到處照,看看照上殿來。宋江道:“我今番走了死路,望陰靈庇護則個,神明庇佑。”一個個都走過了,沒人看著神廚裏。宋江道:“卻不是天幸!”只見趙得將火把來神廚內照一照,宋江道:“我這番端的受縛。”趙得一隻手將樸刀桿挑起神帳,上下把火只一照,火煙衝將起來,衝下一片黑塵來,正落在趙得眼裏,眯了眼。便將火把丢在地下,一腳踏滅了。走出殿門外來,對土兵們道:“這廝不在廟裏。別又無路,卻走嚮那裏去了?”衆土兵道:“多應這廝走入村中樹林裏去了。這裏不怕他走脫。這個村喚做還道村,衹有這條路出入,裏面雖有高山林木,卻無路上的去。都頭只把住村口,他便會插翅飛上天去,也走不脫了。待天明,村裏去細細搜捉。”趙得道:“也是。”引了土兵下殿去了。
宋江道:“卻不是神明護佑!若還得了性命,必當重修廟宇,再建祠堂,陰靈保佑則個。”說猶未了,只聽的有幾個土兵在于廟門前叫道:“都頭,在這裏了。”趙能、趙得和衆人一夥搶入來。宋江道:“卻不又是晦氣,這遭必被擒捉。”趙能到廟前問道:“在那裏?”土兵道:“都頭,你來看廟門上兩個塵手跡,一定是卻纔推開廟門,閃在裏面去了。”趙能道:“說的是,再仔細搜一搜看。”
這夥人再入廟裏來搜看,宋江道:“我命運這般蹇拙,今番必是休了。”那夥人去殿前殿後搜遍,只不曾翻過塼來。衆人又搜了一回,火把看看照上殿來。趙能道:“多是只在神廚裏,卻纔兄弟看不仔細,我自照一照看。”一個土兵拿著火把,趙能一手揭起帳幔,五七個人伸頭來看。不看萬事俱休,纔看一看,只見神廚裏捲起一陣惡風,將那火把都吹滅了。黑騰騰罩了廟宇,對面不見。趙能道:“卻又作怪。平地裏捲起這陣惡風來,想是神明在裏面,定嗔怪我們只管來照,因此起這陣惡風顯應。我們且去罷。只守住村口,待天明再來尋。”趙得道:“只是神廚裏不曾看得仔細,再把槍去搠一搠。”趙能道:“也是。”兩個卻待嚮前,只聽的殿後又捲起一陣怪風,吹的飛沙走石,滾將下來,搖的那殿宇吸吸地動。罩下一陣黑雲,布合了上下,冷氣侵人,毛髮豎起。趙能情知不好,叫了趙得道:“兄弟快走,神明不樂。”衆人一哄都奔下殿來,望廟門外跑走,有幾個攧翻了的,也有閃肭腿的,爬得起來,奔命走出廟門。只聽得廟裏有人叫:“饒恕我們!”趙能再入來看時,兩三個土兵跌倒在龍墀裏,被樹根鈎住了衣服,死也掙不脫,手裏丢了樸刀,扯著衣裳叫饒。宋江在神廚裏聽了,忍不住笑。
趙能把土兵衣服解脫了,領出廟門去。有幾個在前面的土兵說道:“我說這神道最靈,你們只管在裏面纏障,引的小鬼發作起來。我們只去守住了村口等他,須不吃他飛了去。”趙能、趙得道:“說得是。只消村口四下裏守定。”衆人都望村口去了。
只說宋江在神廚裏口稱慚愧道:“雖不被這廝們拿了,卻怎能夠出村口去?”正在廚內尋思,百般無計,只聽的後面廊下有人出來。宋江道:“卻又是苦也!早是不鑽出去。”只見兩個青衣童子,徑到廚邊舉口道:“小童奉娘娘法旨,請星主說話。”宋江那裏敢做聲答應。外面童子又道:“娘娘有請,星主可行。”宋江也不敢答應。外面童子又道:“宋星主休得遲疑,娘娘久等。”宋江聽的鶯聲燕語,不是男子之音,便從神櫃底下鑽將出來,看時,卻是兩個青衣女童侍立在床邊。宋江吃了一驚,卻是兩個泥神。只聽的外面又說道:“宋星主,娘娘有請。”宋江分開帳幔,鑽將出來,只見是兩個青衣螺髻女童,齊齊躬身,各打個稽首。宋江看那女童時,但見:朱顏綠髮,皓齒明眸。飄飄不染塵埃,耿耿天仙風韻。螺螄髻山峰堆擁,鳳頭鞋蓮瓣輕盈。領抹深青,一色織成銀縷;帶飛真紫,雙環結就金霞。依稀閬苑董雙成,仿佛蓬萊花鳥使。
當下宋江問道:“二位仙童自何而來?”青衣道:“奉娘娘法旨,有請星主赴宮。”宋江道:“仙童差矣。我自姓宋,名江,不是甚麽星主。”青衣道:“如何差了?請星主便行,娘娘久等。”宋江道:“甚麽娘娘?亦不曾拜識,如何敢去?”青衣道:“星主到彼便知,不必詢問。”宋江道:“娘娘在何處?”青衣道:“只在後面宮中。”
青衣前引便行,宋江隨後跟下殿來。轉過後殿側首一座子墻角門,青衣道:“宋星主從此間進來。”宋江跟入角門來看時,星月滿天,香風拂拂,四下裏都是茂林修竹。宋江尋思道:“原來這廟後又有這個去處。早知如此,卻不來這裏躲避,不受那許多驚恐。”宋江行著,覺道香塢兩行夾種著大松樹,都是合抱不交的,中間平坦一條龜背大街。宋江看了,暗暗尋思道:“我倒不想古廟後有這般好路徑。”跟著青衣,行不過一里來路,聽得潺潺的澗水響。看前面時,一座青石橋,兩邊都是朱欄桿,岸上栽種奇花、異草、蒼松、茂竹、翠柳、夭桃,橋下翻銀滾雪般的水,流從石洞裏去。過的橋基看時,兩行奇樹,中間一座大朱紅欞星門。宋江入的欞星門看時,擡頭見一所宮殿。但見:金釘朱戶,碧瓦雕簷。飛經盤柱戲明珠,雙鳳幃屏明曉日。紅泥墻壁,紛紛御柳間宮花;翠靄樓臺,淡淡祥光籠瑞影。窻橫龜背,香風冉冉透黃紗;簾捲蝦鬚,皓月團團懸紫綺。若非天上神仙府,定是人間帝主家。
宋江見了,尋思道:“我生居鄆城縣,不曾聽的說有這個去處。”心中驚恐,不敢動腳。青衣催促請星主行。一引,引入門內,有個龍墀,兩廊下盡是朱亭柱,都掛著繡簾。正中一所大殿,殿上燈燭熒煌。青衣從龍墀內一步步引到月臺上,聽得殿上階前又有幾個青衣道:“娘娘有請星主進來。”宋江到大殿上,不覺肌膚戰慄,毛髮倒豎。下面都是龍鳳塼階。青衣入簾內奏道:“請至宋星主在階前。”宋江到簾前御階之下,躬身再拜,俯伏在地,口稱:“臣乃下濁庶民,不識聖上,伏望天慈,俯賜憐憫。”御簾內傳旨,教請星主坐。宋江那裏敢擡頭。教四個青衣扶上錦墩坐,宋江只得勉強坐下。殿上喝聲捲簾,數個青衣早把珠簾捲起,搭在金鈎上。娘娘問道:“星主別來無恙?”宋江起身再拜道:“臣乃庶民,不敢面覷聖容。”娘娘道:“星主既然至此,不必多禮。”宋江恰纔敢擡頭舒跟,看見殿上金碧交輝,點著龍燈鳳燭;兩邊都是青衣女童,持笏捧圭,執旌擎扇侍從;正中七寶九龍床上,坐著那個娘娘。宋江看時,但見:頭綰九龍飛鳳髻,身穿金縷絳綃衣。藍田玉帶曳長裙,白玉圭璋擎綵袖。臉如蓮萼,天然眉目映雲環;脣似櫻桃,自在規模端雪體。正大仙容描不就,威嚴形象畫難成。
那娘娘口中說道:“請星主到此,命童子獻酒。”兩下青衣女童,執著奇花寶瓶,捧酒過來,斟在玉杯內。一個爲首的女童執玉杯遞酒,來勸宋江。宋江起身,不敢推辭,接過玉杯,朝娘娘跪飲了一杯。宋江覺道這酒馨香馥鬱,如醍醐灌頂,甘露灑心。又是一個青衣,捧過一盤仙棗,上勸宋江。宋江戰戰兢兢,怕失了體面,尖著指頭,拿了一枚,就而食之,懷核在手。青衣又斟過一杯酒來勸宋江,宋江又一飲而盡。娘娘法旨:“教再勸一杯。”青衣再斟一杯酒過來勸宋江,宋江又飲了。仙女托過仙棗,又食了兩枚。共飲過三杯仙酒,三枚仙棗。宋江便覺道春色微醺,又怕酒後醉失體面,再拜道:“臣不勝酒量,望乞娘娘免賜。”殿上法旨道:“既是星主不能飲酒,可止。教取那三卷天書賜與星主。”青衣去屏風背後,玉盤中托出黃羅袱子,包著三卷天書,度與宋江。宋江看時,可長五寸,闊三寸,厚三寸,不敢開看,再拜祗受,藏于袖中。娘娘法旨道:“宋星主,傳汝三卷天書,汝可替天行道,爲主全忠仗義,爲臣輔國安民,去邪歸正。他日功成果滿,作爲上卿。吾有四句天言,汝當記取,終身佩受,勿忘勿泄。”宋江再拜:“願受天言,臣不敢輕泄于世人。”娘娘法道:“遇宿重重喜,逢高不是兇。外夷及內寇,幾處見奇功。”
宋江聽畢,再拜謹受。娘娘法旨道:“玉帝因爲星主魔心未斷,道行未完,暫罰下方,不久重登紫府,切不可分毫懈怠!若是他日罪下酆都,吾亦不能救汝。此三卷之書,可以善觀熟視,只可與天機星同觀,其他皆不可見。功成之後,便可焚之,勿留在世。所囑之言,汝當記取。目今天凡相隔,難以久留,汝當速回。”便令童子急送星主回去,“他日瓊樓金闕,再當重會。”
宋江便謝了娘娘,跟隨青衣女童下得殿庭來,出得欞星門,送至石橋邊,青衣道:“恰纔星主受驚,不是娘娘護佑,已被擒拿。天明時,自然脫離了此難。星主看石橋下水裏二龍相戲。”宋江憑欄看時,果見二龍戲水。二青衣望下一推,宋江大叫一聲,卻撞在神廚內,覺來乃是南柯一夢。
宋江爬將起來看時,月影正午,料是三更時分。宋江把袖子裏摸時,手內棗核三個,袖裏帕子包著天書。摸將出來看時,果是三卷天書,又只覺口裏酒香。宋江想道:“這一夢真乃奇異,似夢非夢。若把做夢來,如何有這天書在袖子裏,口中又酒香,棗核在手裏,說與我的言語,都記得,不曾忘了一句?不把做夢來,我自分明在神廚裏,一交攧將入來。有甚難見處?想是此間神聖最靈,顯化如此。只是不知是何神明?”揭起帳幔看時,九龍椅上坐著一個妙面娘娘,正和夢中一般。宋江尋思道:“這娘娘呼我做星主,想我前生非等閒人也。這三卷天書,必然有用。分付我的四句天言,不曾忘了。青衣女童道:‘天明時自然脫離此村之厄。’如今天色漸明,我卻出去。”
便探手去廚裏摸了短棒,把衣服拂拭了,一步步走下殿來。便從左廊下轉出廟前,仰面看時,舊牌額上刻著四個金字道:“玄女之廟”。宋江以手加額稱謝道:“慚愧!原來是九天玄女娘娘傳受與我三卷天書,又救了我的性命。如若能夠再見天日之面,必當來此重修廟宇,再建殿庭。伏望聖慈俯垂護佑。”稱謝已畢,只得望著村口悄悄出來。
離廟未遠,只聽得前面遠遠地喊聲連天。宋江尋思道:“又不濟了。立住了腳,且未可出去。我若到他面前,定吃他拿了。不如且在這裏路旁樹背後躲一躲。”卻纔閃得入樹背後去,只見數個土兵急急走得喘做一堆,把刀槍拄著,一步步攧將入來,口裏聲聲都只叫道:“神聖救命則個。”宋江在樹背後看了,尋思道:“卻又作怪。他們把著村口,等我出來拿我,卻又怎地搶入來?”再看時,趙能也搶入來,口裏叫道:“我們都是死也!”宋江道:“那廝如何恁地慌?”卻見背後一條大漢追將入來。那大漢上半截不著一絲,露出鬼怪般肉,手裏拿著兩把夾鋼板斧,口裏喝道:“含鳥休走!”遠觀不睹,近看分明,正是黑旋風李逵。宋江想道:“莫非是夢裏麽?”不敢走出去。趙能正走到廟前,被松樹根只一絆,一交攧在地下。李逵趕上,就勢一腳踏住脊背,手起大斧,卻待要砍,背後又是兩籌好漢趕上來,把氈笠兒掀在脊梁上,各挺一條樸刀,上首的是歐鵬,下首的是陶宗旺。李逵見他兩個趕來,恐怕爭功,壞了義氣,就手把趙能一斧,砍做兩半,連胸脯都砍開了,跳將起來,把土兵趕殺,四散走了。宋江兀自不敢便走出來。背後只見又趕上三籌好漢,也殺將來。前面赤髮鬼劉唐,第二石將軍石勇,第三催命判官李立。這六籌好漢說道:“這廝們都殺散了,只尋不見哥哥,卻怎生是好?”石勇叫道:“兀那松樹背後一個人立在那裏!”宋江方纔敢挺身出來,說道:“感謝衆兄弟們又來救我性命,將何以報大恩?”六籌好漢見了宋江,大喜道:“哥哥有了!快去報與晁頭領得知。”石勇、李立分頭去了。
宋江問劉唐道:“你們如何得知,來這裏救我?”劉唐答道:“哥哥前腳下得山來,晁頭領與吳軍師放心不下,便叫戴院長隨即下來探聽哥哥下落。晁頭領又自己放心不下,再著我等衆人前來接應,只恐哥哥有些疏失。半路裏撞見戴宗道:‘兩個賊驢追趕捕捉哥哥。’晁頭領大怒,分付戴宗去山寨,只教留下吳軍師、公孫勝、阮家三兄弟、呂方、郭盛、朱貴、白勝看守寨栅,其餘兄弟,都叫來此間尋覓哥哥。聽得人說道:‘趕宋江入還道村去了。’村口守把的這廝們,盡數殺了,不留一個,衹有這幾個奔進村裏來。隨即李大哥追來,我等都趕入來,不想哥哥在這裏。”說猶未了,石勇引將晁蓋、花榮、秦明、黃信、薛永、蔣敬、馬麟到來,李立引將李俊、穆弘、張橫、張順、穆春、侯健、蕭讓、金大堅一行,衆多好漢都相見了。宋江作謝衆位頭領。
晁蓋道:“我叫賢弟不須親自下山,不聽愚兄之言,險些兒又做出來。”宋江道:“小可兄弟,只爲父親這一事懸腸掛肚,坐臥不安,不由宋江不來取。”晁蓋道:“好教賢弟懽喜,令尊並令弟家眷,我先叫戴宗引杜遷、宋萬、王矮虎、鄭天壽、童威、童猛送去,已到山寨中了。”宋江聽罷,大喜,拜謝晁蓋道:“得仁兄如此施恩,宋江死亦無怨!”
晁蓋、宋江俱各懽喜,與衆頭領各各上馬,離了還道村口。宋江在馬上以手加額,望空頂禮,稱謝神明庇佑之功,容日專當拜還心願。有古風一篇,單道宋江忠義得天之助:昏朝氣運將顛覆,四海英雄起微族。流光垂象在山東,天罡上應三十六。瑞氣盤旋繞鄆城,此鄉生降宋公明。幼年涉獵諸經史,長來爲吏惜人情。仁義禮智信皆備,兼受九天玄女經。豪傑交遊滿天下,逢凶化吉天生成。他年直上梁山泊,替天行道動天兵。
且說一行人馬離了還道村,徑回梁山泊來。吳學究領了守山頭領,直到金沙灘,都來迎接著,到得大寨聚義廳上,衆好漢都相見了。宋江急問道:“老父何在?”晁蓋便叫請宋太公出來。不多時,鐵扇子宋清策著一乘山轎,擡著宋太公到來,衆人扶策下轎上廳來。宋江見了,喜從天降,笑逐顏開。宋江再拜道:“老父驚恐,宋江做了不孝之子,負纍了父親吃驚受怕。”宋太公道:“叵耐趙能那廝弟兄兩個,每日撥人來守定了我們,只待江州公文到來,便要捉取我父子二人,解送官司。聽得你在莊後敲門,此時已有八九個土兵在前面草廳上,續後不見了,不知怎地趕出去了。到三更時候,又有二百餘人把莊門開了,將我搭扶上轎擡了,教你兄弟四郎收拾了箱籠,放火燒了莊院。那時不由我問個緣由,徑來到這裏。”宋江道:“今日父子團圓相見,皆賴衆兄弟之力也。”叫兄弟宋清拜謝了衆頭領。晁蓋衆人都來參拜宋太公已畢。一面殺牛宰馬,且做慶喜筵席,作賀宋公明父子團圓。當日盡醉方散,次日又排筵席賀喜,大小頭領盡皆懽喜。
第三日,晁蓋又體己備個筵席,慶賀宋江父子完聚。忽然感動公孫勝一個念頭,思憶老母在薊州,離家日久,未知如何。衆人飲酒之時,只見公孫勝起身對衆頭領說道:“感蒙衆位豪傑相帶貧道許多時,恩同骨肉。只是小道自從跟著晁頭領到山,逐日宴樂,一嚮不曾還鄉看視老母。亦恐我真人本師懸望,欲待回鄉省視一遭。暫別衆頭領三五個月,再回來相見,以滿小道之願,免致老母掛念懸望。”晁蓋道:“嚮日已聞先生所言,令堂在北方無人侍奉,今既如此說時,難以阻當,只是不忍分別。雖然要行,再待來日相送。”公孫勝謝了。當日盡醉方散,各自歸房安歇。次日早,就關下排了筵席,與公孫勝餞行。
且說公孫勝依舊做雲遊道士打扮了,腰裹腰包、肚包,背上雌雄寶劍,肩胛上掛著棕笠,手中拿把鱉殼扇,便下山來。衆頭領接住,就關下筵席,各各把盞送別。餞行已遍,晁蓋道:“一清先生,此去難留,卻不可失信。本是不容先生去,只是老尊堂在上,不敢阻當。百日之外,專望鶴駕降臨,切不可爽約。”公孫勝道:“重蒙列位頭領看待許久,小道豈敢失信!回家參過本師真人,安頓了老母,便回山寨。”宋江道:“先生何不將帶幾個人去,一發就搬取老尊堂上山,早晚也得侍奉。”公孫勝道:“老母平生只愛清幽,吃不得驚唬,因此不敢取來。家中自有田產山莊,老母自能料理。小道只去省視一遭,便來再得聚義。”宋江道:“既然如此,專聽尊命。只望早早降臨爲幸!”晁蓋取出一盤黃白之資相送,公孫勝道:“不消許多,但只夠盤纏足矣。”晁蓋定教收了一半,打拴在腰包裏,打個稽首,別了衆人,過金沙灘便行,望薊州去了。
衆頭領席散,卻待上山,只見黑旋風李逵就關下放聲大哭起來。宋江連忙問道:“兄弟,你如何煩惱?”李逵哭道:“干鳥氣麽!這個也去取爺,那個也去望娘,偏鐵牛是土掘坑裏鑽出來的。”晁蓋便問道:“你如今待要怎地?”李逵道:“我衹有一個老娘在家裏。我的哥哥又在別人家做長工,如何養得我娘快樂?我要去取他來這裏快樂幾時也好。”晁蓋道:“兄弟說的是。我差幾個人同你去,取了上山來,也是十分好事。”宋江便道:“使不得。李家兄弟生性不好,回鄉去必然有失。若是教人和他去,亦是不好。況且他性如烈火,到路上必有衝撞。他又在江州殺了許多人,那個不認得他是黑旋風?這幾時,官司如何不行移文書到那裏了,必然原籍追捕。你又形貌兇惡,倘有疏失,路程遙遠,如何得知?你且過幾時,打聽得平靜了去取未遲。”李逵焦躁,叫道:“哥哥,你也是個不平心的人。你的爺,便要取上山來快活,我的娘,由他在村裏受苦。兀的不是氣破了鐵牛的肚子!”宋江道:“兄弟,你不要焦躁。既是要去取娘,只依我三件事,便放你去。”李逵道:“你且說那三件事?”宋江點兩個指頭,說出這三件事來。有分教,李逵施爲撼地搖天手,來鬭巴山跳澗蟲。畢竟宋江對李逵說出那三件事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李逵道:“哥哥,你且說那三件事?”宋江道:“你要去沂州沂水縣搬取母親,第一件,徑回,不可吃酒。第二件,因你性急,誰肯和你同去?你只自悄悄地取了娘便來。第三件,你使的那兩把板斧,休要帶去,路上小心在意,早去早回。”李逵道:“這三件事,有甚麽依不得!哥哥放心,我只今日便行,我也不住了。”當下李逵拽扎得爽利,只跨一口腰刀,提條樸刀,帶了一錠大銀,三五個小銀子,吃了幾杯酒,唱個大喏,別了衆人,便下山來,過金沙灘去了。
晁蓋、宋江與衆頭領送行已罷,回到大寨裏聚義廳上坐定。宋江放心不下,對衆人說道:“李逵這個兄弟,此去必然有失。不知衆兄弟們,誰是他鄉中人?可與他那裏探聽個消息。”杜遷便道:“衹有朱貴原是沂州沂水縣人,與他是鄉里。”宋江聽罷,說道:“我卻忘了。前日在白龍廟聚會時,李逵已自認得朱貴是同鄉人。”宋江便著人去請朱貴。小嘍羅飛報下山來,直至店裏,請的朱貴到來。宋江道:“今有李逵兄弟前往家鄉搬取老母。因他酒性不好,爲此不肯差人與他同去,誠恐路上有失。我們難得知道。今知賢弟是他鄉中人,你可去他那裏探聽走一遭。”朱貴答道:“小弟是沂州沂水縣人,現在一個兄弟喚做朱富,在本縣西門外開著個酒店。這李逵他是本縣百丈村董店東住。有個哥哥,喚做李達,專與人家做長工。這李逵自小兇頑,因打死了人,逃走在江湖上,一嚮不曾回歸。如今著小弟去那裏探聽也不妨,只怕店裏無人看管。小弟也多時不曾還鄉,亦就要回家探望兄弟一遭。”宋江道:“這個看店,不必你憂心,我自教侯健、石勇替你暫管幾時。”朱貴領了這言語,相辭了衆頭領下山來。便走到店裏,收拾包裹,交割鋪面與石勇、侯健,自奔沂州去了。
這裏宋江與晁蓋在寨中,每日筵席,飲酒快樂,與吳學究看習天書。不在話下。
且說李逵獨自一個離了梁山泊,取路來到沂水縣界。于路,李逵端的不吃酒,因此不惹事,無有話說。行至沂水縣西門外,見一簇人圍著榜看,李逵也立在人叢中,聽得讀道:“榜上第一名正賊宋江,係鄆城縣人;第二名從賊戴宗,係江州兩院押獄;第三名從賊李逵,係沂州沂水縣人。”李逵在背後聽了,正待指手畫腳,沒做奈何處,只見一個人搶嚮前來,攔腰抱住,叫道:“張大哥,你在這裏做甚麽?”李逵扭過身看時,認得是旱地忽律朱貴。李逵問道:“你如何也來這裏?”朱貴道:“你且跟我來說話。”
兩個一同來西門外近村一個酒店內,直入到後面一間靜房中坐了。朱貴指著李逵道:“你好大膽!那榜上明明寫著賞一萬貫錢捉宋江,五千錢捉戴宗,三千錢捉李逵,你卻如何立在那裏看榜?倘或被眼疾手快的拿了送官,如之奈何?宋公明哥哥只怕你惹事,不肯教人和你同來,又怕你到這裏做出怪來,續後特使我趕來探聽你的消息。我遲下山來一日,又先到你一日,你如何今日纔到這裏?”李逵道:“便是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以此路上走得慢了。你如何認得這個酒店裏?你是這裏人,家在那裏住?”朱貴道:“這個酒店,便是我兄弟朱富家裏。我原是此間人,因在江湖上做客,消折了本錢,就于梁山泊落草。今次方回。”又叫兄弟朱富來與李逵相見了。朱富置酒管待李逵。李逵道:“哥哥分付,教我不要吃酒,今日我已到鄉里了,便吃兩碗兒,打甚麽鳥緊!”朱貴不敢阻當他,由他吃。
當夜直吃到四更時分,安排些飯食,李逵吃了,趁五更曉星殘月,霞光明朗,便投村裏去。朱貴分付道:“休從小路去,只從大樸樹轉彎,投東大路,一直往百丈村去,便是董店東。快取了母親來,和你早回山寨去。”李逵道:“我自從小路去,卻不近?大路走,誰耐煩!”朱貴道:“小路走,多大蟲,又有乘勢奪包裹的剪徑賊人。”李逵應道:“我卻怕甚鳥!”戴上氈簽兒,提了樸刀,跨了腰刀,別了朱貴、朱富,便出門投百丈村來。
約行了數十里,天色漸漸微明,去那露草之中,趕出一隻白兔兒來,望前路去了。李逵趕了一直,笑道:“那畜生倒引了我一程路。”有詩爲證:山徑崎嶇靜復深,西風黃葉滿疏林。偶因逐兔過前界,不記倉忙行路心。
正走之間,只見前面有五十來株大樹叢雜,時值新秋,葉兒正紅。李逵來到樹林邊廂,只見轉過一條大漢,喝道:“是會的留下買路錢,免得奪了包裹。”李逵看那人時,戴一頂紅絹抓髾兒頭巾,穿一領粗布衲襖,手裏拿著兩把板斧,把黑墨搽在臉上。李逵見了,大喝一聲:“你這廝是甚麽鳥人?敢在這裏剪徑!”那漢道:“若問我名字,嚇碎你心膽,老爺叫做黑旋風。你留下買路錢並包裹,便饒了你性命,容你過去。”李逵大笑道:“沒你娘鳥興!你這廝是甚麽人?那裏來的?也學老爺名目,在這裏胡行。”李逵挺起手中樸刀來奔那漢,那漢那裏抵當得住,卻待要走,早被李逵腿股上一樸刀,搠翻在地,一腳踏住胸脯,喝道:“認得老爺麽?”那漢在地下叫道:“爺爺,饒恁孩兒性命!”李逵道:“我正是江湖上的好漢黑旋風李逵,便是你這廝辱莫老爺名字。”那漢道:“小人雖然姓李,不是真的黑旋風。爲是爺爺江湖上有名目,提起好漢大名,神鬼也怕,因此小人盜學爺爺名目,胡亂在此剪徑。但有孤單客人經過,聽得說了黑旋風三個字,便撇了行李,逃奔了去,以此得這些利息,實不敢害人。小人自己的賤名叫做李鬼,只在這前村住。”李逵道:“叵耐這廝無禮,卻在這裏奪人的包裹行李,壞我的名目,學我使兩把板斧,且教他先吃我一斧。”劈手奪過一把斧來便砍。李鬼慌忙叫道:“爺爺殺我一個,便是殺我兩個。”李逵聽得,住了手問道:“怎的殺你一個,便是殺你兩個?”李鬼道:“小人本不敢剪徑,家中因有個九十歲的老母,無人養贍,因此小人單題爺爺大名唬嚇人,奪些單身的包裹,養贍老母。其實並不曾敢害了一個人。如今爺爺殺了小人,家中老母必是餓殺。”李逵雖是個殺人不眨眼的魔君,聽的說了這話,自肚裏尋思道:“我特地歸家來取娘,卻倒殺了一個養娘的人,天地也不佑我。罷,罷!我饒了你這廝性命。”放將起來,李鬼手提著斧,納頭便拜。李逵道:“只我便是真黑旋風,你從今已後,休要壞了俺的名目。”李鬼道:“小人今番得了性命,自回家改業,再不敢倚著爺爺名目,在這裏剪徑。”李逵道:“你有孝順之心,我與你十兩銀子做本錢,便去改業。”李逵便取出一錠銀子把與李鬼,拜謝去了。李逵自笑道:“這廝卻撞在我手裏。既然他是個孝順的人,必去改業,我苦殺了他,也不合天理。我也自去休。”拿了樸刀,一步步投山僻小路而來。詩曰:李逵迎母卻逢傷,李鬼何曾爲養娘。可見世間忠孝處,事情言語貴參詳。
走到巳牌時分,看看肚裏又饑又渴,四下裏都是山徑小路,不見有一個酒店飯店。正走之間,只見遠遠在山凹裏露出兩間草屋。李逵見了,奔到那人家裏來,只見後面走出一個婦人來,髽髻鬢邊插一簇野花,搽一臉胭脂鉛粉。李逵放下樸刀道:“嫂子,我是過路客人,肚中饑餓,尋不著酒食店,我與你一貫足錢,央你回些酒飯吃。”那婦人見了李逵這般模樣,不敢說沒,只得答道:“酒便沒買處,飯便做些與客人吃了去。”李逵道:“也罷。只多做些個,正肚中饑出鳥來。”那婦人道:“做一升米不少麽?”李逵道:“做三升米飯來吃。”那婦人嚮廚中燒起火來,便去溪邊淘了米,將來做飯。
李逵卻轉過屋後山邊來淨手,只見一個漢子攧手攧腳從山後歸來。李逵轉過屋後聽時,那婦人正要上山討菜,開後門見了,便問道:“大哥,那裏閃肭了腿?”那漢子應道:“大嫂,我險些兒和你不廝見了,你道我晦鳥氣麽?指望出去等個單身的過,整整等了半個月,不曾發市。甫能今日抹著一個,你道是誰?原來正是那真黑旋風。卻恨撞著那驢鳥,我如何敵得他過?倒吃他一樸刀,搠翻在地,定要殺我,吃我假意叫道:‘你殺我一個,卻害了我兩個。’他便問我緣故,我便告道:‘家中有個九十歲的老娘,無人養贍,定是餓死。’那驢鳥真個信我,饒了我性命,又與我一個銀子做本錢,教我改了業養娘。我恐怕他省悟了。趕將來,且離了那林子裏僻靜處睡了一回,從後山走回家來。”那婦人道:“休要高聲。卻纔一個黑大漢來家中,教我做飯,莫不正是他。如今在門前坐地,你去張一張看。若是他時,你去尋些麻藥來,放在菜內,教那廝吃了,麻翻在地。我和你卻對付了他,謀得他些金銀,搬往縣裏住,去做些買賣,卻不強似在這裏剪徑!”
李逵已聽得了,便道:“叵耐這廝,我倒與了他一個銀子,又饒了性命,他倒又要害我。這個正是情理難容。”一轉踅到後門邊。這李鬼恰待出門,被李逵劈髾揪住,那婦人慌忙自望前門走了。李逵捉住李鬼,按翻在地,身邊掣出腰刀,早割下頭來。拿著刀,卻奔前門尋那婦人時,正不知走那裏去了。再入屋內來,去房中搜看,只見有兩個竹籠,盛些舊衣裳,底下搜得些碎銀兩並幾件釵環,李逵都拿了。又去李鬼身邊搜了那錠小銀子,都打縛在包裹裏。卻去鍋裏看時,三升米飯早熟了,只沒菜蔬下飯。李逵盛飯來吃了一回,看看自笑道:“好癡漢,放著好肉在面前,卻不會吃。”拔出腰刀,便去李鬼腿上割下兩塊肉來,把些水洗淨了,竈裏抓些炭火來便燒。一面燒,一面吃,吃得飽了,把李鬼的屍首拖放屋下,放了把火,提了樸刀,自投山路裏去了。
比及趕到董店東時,日已平西。徑奔到家中,推開門,入進裏面,只聽得娘在床上問道:“是誰人來?”李逵看時,見娘雙眼都盲了,坐在床上唸佛。李逵道:“娘,鐵牛來家了。”娘道:“我兒,你去了許多時,這幾年正在那裏安身?你的大哥,只是在人家做長工,止博得些飯食吃,養娘全不濟事。我時常思量你,眼淚流乾,因此瞎了雙目。你一嚮正是如何?”李逵尋思道:“我若說在梁山泊落草,娘定不肯去,我只假說便了。”李逵應道:“鐵牛如今做了官,上路特來取娘。”娘道:“恁地卻好也!只是你怎生和我去得?”李逵道:“鐵牛背娘到前路,卻覓一輛車兒載去。”娘道:“你等大哥來,卻商議。”李逵道:“等做甚麽?我自和你去便了。”恰待要行,只見李達提了一罐子飯來。
入得門,李逵見了,便拜道:“哥哥,多年不見。”李達駡道:“你這廝歸來則甚?又來負纍人。”娘便道:“鐵牛如今做了官,特地家來取我。”李達道:“娘呀!休信他放屁。當初他打殺了人,教我披枷帶鎖,受了萬千的苦。如今又聽得他和梁山泊賊人通同,劫了法場,鬧了江州,現在梁山泊做了強盜。前日江州行移公文到來,著落原籍追捕正身,卻要捉我到官比捕。又得財主替我官司分理,說他兄弟已自十來年不知去嚮,亦不曾回家,莫不是同名同姓的人冒供鄉貫?又替我上下使錢,因此不吃官司杖限追要。現今出榜賞三千錢捉他。你這廝不死,卻走家來胡說亂道!”李逵道:“哥哥不要焦躁,一發和你同上山去快活,多少是好。”李達大怒,本待要打李逵,卻又敵他不過,把飯罐撇在地下,一直去了。
李逵道:“他這一去,必然報人來捉我,卻是脫不得身,不如及早走罷。我大哥從來不曾見這大銀,我且留下一錠五十兩的大銀子,放在床上。大哥歸來見了,必然不趕來。”李逵便解下腰包,取一錠大銀,放在床上,叫道:“娘,我自背你去休。”娘道:“你背我那裏去?”李逵道:“你休問我,只顧去快活便了。我自背你去不妨。”李逵當下背了娘,提了樸刀,出門望小路裏便走。
卻說李達奔來財主家報了,領著十來個莊客,飛也似趕到家裏看時,不見了老娘,只見床上留下一錠大銀子。李達見了這錠大銀,心中忖道:“鐵牛留下銀子,背娘去那裏藏了。必是梁山泊有人和他來,我若趕去,倒吃他壞了性命。想他背娘,必去山寨裏快活。”衆人不見了李逵,都沒做理會處。李達卻對衆莊客說道:“這鐵牛背娘去,不知往那條路去了,這裏小路甚雜,怎地去趕他?”衆莊客見李達沒理會處,俄延了半晌,也各自回去了,不在話下。
這裏只說李逵怕李達領人趕來,背著娘只望亂山深處僻靜小路而走。看看天色晚了,但見:暮煙橫遠岫、宿霧鎖奇峰。慈鴉撩亂投林,百鳥喧呼傍樹。行行雁陣,墜長空飛入蘆花;點點螢光,明野徑偏依腐草。捲起金風飄敗葉,吹來霜氣布深山。
當下李逵背娘到嶺下,天色已晚了。娘雙眼不明,不知早晚。李逵卻自認得這條嶺,喚做沂嶺。過那邊去,方纔有人家。娘兒兩個,趁著星明月朗,一步步捱上嶺來。娘在背上說道:“我兒,那裏討口水來我吃也好。”李逵道:“老娘,且待過嶺去,借了人家安歇了,做些飯吃。”娘道:“我口中吃了些乾飯,口渴的當不得。”李逵道:“我喉嚨裏也煙發火出。你且等我背你到嶺上,尋水與你吃。”娘道:“我兒,端的渴殺我也!救我一救!”李逵道:“我也困倦的要不得。”李逵看看捱得到嶺上,松樹邊一塊大青石上把娘放下。插了樸刀在側邊,分付娘道:“耐心坐一坐,我去尋水來你吃。”李逵聽得溪澗裏水響,聞聲尋將去,盤過了兩三處山腳,到得那澗邊看時,一溪好水。怎見得?有詩爲證:穿崖透壑不辭勞,遠望方知出處高。溪澗豈能留得住,終歸大海作波濤。
李逵來到溪邊,捧起水來自吃了幾口,尋思道:“怎生能夠得這水去把與娘吃?”立起身來,東觀西望,遠遠地山頂上見個菴兒。李逵道:“好了。”攀藤攬葛,上到菴前,推開門看時,卻是個泗州大聖祠堂。面前有個石香爐。李逵用手去掇,原來卻是和座子鑿成的。李逵拔了一回,那裏拔得動。一時性起來,連那座子掇出,前面石階上一磕,把那香爐磕將下來。拿了再到溪邊,將這香爐水裏浸了,拔起亂草,洗得乾淨。挽了半香爐水,雙手擎來。再尋舊路,夾七夾八走上嶺來。
到得松樹裏邊,石頭上不見了娘,只見樸刀插在那裏。李逵叫娘吃水,杳無蹤跡,叫了幾聲不應。李逵心慌,丢了香爐,定住眼四下裏看時,並不見娘。走不到三十餘步,只見草地上一團血跡。李逵見了,心裏越疑惑,趁著那血跡尋將去。尋到一處大洞口,只見兩個小虎兒在那裏舐一條人腿。正是:假黑旋風真搗鬼,生時欺心死燒腿。誰知娘腿亦遭傷,餓虎餓人皆爲嘴。
李逵心裏忖道:“我從梁山泊歸來,特爲老娘來取他,千辛萬苦,背到這裏,卻把來與你吃了。那鳥大蟲拖著這條人腿,不是我娘的是誰的?”心頭火起,赤黃鬚豎立起來,將手中樸刀挺起來,搠那兩個小虎。這小大蟲被搠得慌,也張牙舞爪鑽嚮前來,被李逵手起,先搠死了一個。那一個望洞裏便鑽了入去,李逵趕到洞裏,也搠死了。李逵卻鑽入那大蟲洞內,伏在裏面張外面時,只見那母大蟲張牙舞爪望窩裏來。李逵道:“正是你這業畜吃了我娘。”放下樸刀,胯邊掣出腰刀。那母大蟲到洞口,先把尾去窩裏一剪,便把後半截身軀坐將入去。李逵在窩內看得仔細,把刀朝母大蟲尾底下盡平生氣力捨命一戳,正中那母大蟲糞門。李逵使得力重,和那刀靶,也直送入肚裏去了。那母大蟲吼了一聲,就洞口帶著刀,跳過澗邊去了。李逵卻拿了樸刀,就洞裏趕將出來。那老虎負疼,直搶下山石巖下去了。李逵恰待要趕,只見就樹邊捲起一陣狂風,吹得敗葉樹木如雨一般打將下來。自古道:“雲生從龍,風生從虎。”那一陣風起處,星月光輝之下,大吼了一聲,忽地跳出一隻吊睛白額虎來。那大蟲望李逵勢猛一撲,那李逵不慌不忙,趁著那大蟲的勢力,手起一刀,正中那大蟲頷下。那大蟲不曾再展再撲,一者護那疼痛,二者傷著他那氣管。那大蟲退不夠五七步,只聽得響一聲,如倒半壁山,登時間死在巖下。
那李逵一時間殺了子母四虎,還又到虎窩邊,將著刀復看了一遍,只恐還有大蟲,已無有蹤跡。李逵也困乏了,走嚮泗州大聖廟裏,睡到天明。次日早晨,李逵卻來收拾親娘的兩腿及剩的骨殖,把布衫包裹了,直到泗州大聖菴後掘土坑葬了。李逵大哭了一場,有詩爲證:沂嶺西風九月秋,雌雄虎子聚林丘。因將老母殘軀啖,致使英雄血淚流。猛拚一身探虎穴,立誅四虎報冤仇。泗州廟後親埋葬,千古傳名李鐵牛。
這李逵肚裏又饑又渴,不免收拾包裹,拿了樸刀,尋路慢慢的走過嶺來。只見五七個獵戶都在那裏收窩弓弩箭,見了李逵一身血污,行將下嶺來,衆獵戶吃了一驚,問道:“你這客人莫非是山神土地,如何敢獨自過嶺來?”李逵見問,自肚裏尋思道:“如今沂水縣出榜,賞三千貫錢捉我,我如何敢說實話?只謊說罷。”答道:“我是客人。昨夜和娘過嶺來,因我娘要水吃,我去嶺下取水,被那大蟲把我娘拖去吃了。我直尋到虎窩裏,先殺了兩個小虎,後殺了兩個大虎,泗州大聖廟裏睡到天明,方纔下來。”衆獵戶齊叫道:“不信你一個人如何殺得四個虎?便是李存孝和子路也只打得一個。這兩個小虎且不打緊,那兩個大虎非同小可。我們爲這兩個畜生,不知都吃了幾頓棍棒。這條沂嶺自從有了這窩虎在上面,整三五個月,沒人敢行。我們不信,敢是你哄我?”李逵道:“我又不是此間人,沒來由哄你做甚麽?你們不信,我和你上嶺去尋討與你。就帶些人去扛了下來。”衆獵戶道:“若端的有時,我們自重重的謝你。卻是好也!”
衆獵戶打起胡哨來,一霎時聚起三五十人,都拿了撓鈎槍棒,跟著李逵,再上嶺來。此時天大明朗。都到那山頂上,遠遠望見窩邊果然殺死兩個小虎,一個在窩內,一個在外面:一隻母大蟲死在山巖邊,一隻雄虎死在泗州大聖廟前。
衆獵戶見了殺死四個大蟲,盡皆懽喜。便把索子抓縛起來,衆人扛擡下嶺,就邀李逵同去請賞。一面先使人報知里正上戶,都來迎接著。擡到一個大戶人家,喚做曹太公莊上。那人原是閒吏,專一在鄉放刁把濫。近來暴有幾貫浮財,只是爲人行短。當時曹太公親自接來相見了,邀請李逵到草堂上坐定,動問那殺虎的緣由。李逵卻把夜來同娘到嶺上要水吃,因此殺死大蟲的話,說了一遍。衆人都呆了。曹太公動問壯士高姓名諱,李逵答道:“我姓張,無名,只喚做張大膽。”詩曰:人言衹有假李逵,從來再無李逵假。如何李四冒張三,誰假誰真皆作耍。
曹太公道:“真乃是大膽壯士,不恁地膽大,如何殺的四個大蟲!”一壁廂叫安排酒食管待,不在話下。
且說當村裏得知沂嶺上殺了四個大蟲,擡在曹太公家,講動了村坊道店,哄的前村後村,山僻人家,大男幼女,成羣拽隊,都來看虎,入見曹太公相待著打虎的壯士,在廳上吃酒。數中卻有李鬼的老婆,逃在前村爹娘家裏,隨著衆人也來看虎,卻認得李逵的模樣,慌忙來家對爹娘說道:“這個殺虎的黑大漢,便是殺我老公,燒了我屋的。他正是梁山泊黑旋風李逵。”爹娘聽得,連忙來報知里正。里正聽了道:“他既是黑旋風時,正是嶺後百丈村打死了人的李逵,逃走在江州,又做出事來,行移到本縣原籍追捉。如今官司出三千貫賞錢拿他。他卻走在這裏!”暗地使人去請得曹太公到來商議。曹太公推道更衣,急急的到里正家裏。正說這個殺虎的壯士,便是嶺後百丈村裏的黑旋風李逵,現今官司著落拿他。曹太公道:“你們要打聽得仔細。倘不是時,倒惹得不好,若真個是時,卻不妨。要拿他時也容易,只怕不是他時卻難。”里正道:“現有李鬼的老婆認得他。曾來李鬼家做飯吃,殺了李鬼。”曹太公道:“既是如此,我們且只顧置酒請他,卻問他:‘今番殺了大蟲,還是要去縣請功,只是要村裏討賞?’若還他不肯去縣裏請功時,便是黑旋風了。著人輪換把盞,灌得醉了,縛在這裏。卻去報知本縣,差都頭來取去,萬無一失。”有詩爲證:常言芥投針孔,窄路每遇冤家。李鬼鬼魂不散,旋風風色非佳。打虎功思縣賞,殺人身被官拿。試看螳螂黃雀,勸君得意休誇。
衆人道:“說得是。”里正與衆人商量定了。曹太公回家來款住李逵,一面且置酒來相待,便道:“適間抛撇,請勿見怪。且請壯士解下腰間包裹,放下樸刀,寬鬆坐一坐。”李逵道:“好,好!我的腰刀已搠在雌虎肚裏了,衹有刀鞘在這裏。若是開剝時,可討來還我。”曹太公道:“壯士放心,我這裏有的是好刀,相送一把與壯士懸帶。”李逵解了腰刀、尖刀並纏袋、包裹,都遞與莊客收貯,便把樸刀倚在壁邊。曹太公叫取大盤肉、大壺酒來。衆多大戶並里正、獵戶人等,輪番把盞,大碗大鐘,只顧勸李逵。曹太公又請問道:“不知壯士要將這虎解官請功,只是在這裏討些賫發!”李逵道:“我是過往客人,忙些個,偶然殺了這窩猛虎,不須去縣裏請功。只此有些賫發便罷;若無,我也去了。”曹太公道:“如何敢輕慢了壯士?少刻村中斂取盤纏相送。我這裏自解虎到縣裏去。”李逵道:“布衫先借一領與我換了上蓋。”曹太公道:“有,有。”當時便取一領細青布衲襖,就與李逵換了身上的血污衣裳。只見門前鼓響笛鳴,都將酒來,與李逵把盞作慶,一杯冷,一杯熱。李逵不知是計,只顧開懷暢飲,全不記宋江分付的言語。不兩個時辰,把李逵灌得酩酊大醉,立腳不住。衆人扶到後堂空屋下,放翻在一條板凳上,就取兩條繩子,連板凳綁住了。便叫里正帶人,飛也似去縣裏報知。就引李鬼老婆去做原告,補了一紙狀子。
此時哄動了沂水縣裏,知縣聽得大驚,連忙升廳問道:“黑旋風拿住在那裏?這是謀叛的人,不可走了。”原告人並獵戶答應道:“現縛在本鄉曹大戶家。爲是無人禁得他,誠恐有失,路上走了,不敢解來。”知縣隨即叫喚本縣都頭去取來。就廳前轉過一個都頭來聲喏,那人是誰?有詩爲證:面闊眉濃鬚鬢赤,雙睛碧綠似番人。沂水縣中青眼虎,豪傑都頭是李雲。
當下知縣喚李雲上廳來,分付道:“沂嶺下曹大戶莊上拿住黑旋風李逵,你可多帶人去,密地解來,休要哄動村坊,被他走了。”李都頭領了臺旨,下廳來,點起三十個老郎土兵,各帶了器械,便奔沂嶺村中來。
這沂水縣是個小去處,如何掩飾得過?此時街市上講動了,說道:“拿著了鬧江州的黑旋風,如今差李都頭去拿來。”朱貴在東莊門外朱富家聽了這個消息,慌忙來後面對兄弟朱富說道:“這黑廝又做出來了,如何解救?宋公明特爲他,誠恐有失,差我來打聽消息。如今他吃拿了,我若不救得他時,怎的回寨去見哥哥?似此怎生是好?”朱富道:“大哥且不要慌。這李都頭一身好本事,有三五十人近他不得,我和你只兩個同心合意,如何敢近傍他?只可智取,不可力敵。李雲日常時最是愛我,常常教我使些器械,我卻有個道理對他,只是在這裏安不得身了。今晚煮了三二十斤肉,將十數瓶酒,把肉大塊切了,卻將些蒙汗藥拌在裏面。我兩個五更帶數個火家挑著,去半路裏僻靜處等候他解來時,只做與他把酒賀喜,將衆人都麻翻了,卻放李逵如何?”朱貴道:“此計大妙。事不宜遲,可以整頓,及早便去。”朱富道:“只是李雲不會吃酒,便麻翻了,終久醒得快。還有件事:倘或日後得知,須在此安身不得。”朱貴道:“兄弟,你在這裏賣酒,也不濟事。不如帶領老小,跟我上山,一發入了夥,論秤分金銀,換套穿衣服,卻不快活?今夜便叫兩個火家覓了一輛車兒,先送妻子和細軟行李起身,約在十里牌等候,都去上山。我如今包裹內帶得一包蒙汗藥在這裏,李雲不會吃酒時,肉裏多糝些,逼著他多吃些,也麻倒了,救得李逵同上山去,有何不可。”朱富道:“哥哥說得是。”便叫人去覓下了一輛車兒,打拴了三五個包箱,捎在車兒上,家中粗物都棄了。叫渾家和兒女上了車子,分付兩個火家,跟著車子,只顧先去。
且說朱貴、朱富當夜煮熟了肉,切做大塊,將藥來拌了,連酒裝做兩擔,帶了二三十個空碗。又有若干菜蔬,也把藥來拌了。恐有不吃肉的,也教他著手。兩擔酒肉,兩個火家各挑一擔。弟兄兩個,自提了些果盒之類,四更前後,直接將來僻靜山路口坐等。到天明,遠遠地只聽得敲著鑼響,朱貴接到路口。
且說那三十來個土兵自村裏吃了半夜酒,四更前後,把李逵背剪綁了,解將來。後面李都頭坐在馬上,看看來到面前,朱富便嚮前攔住,叫道:“師父且喜,小弟將來接力。”桶內舀一壺酒來,斟一大鐘,上勸李雲。朱貴托著肉來,火家捧過果盒。李雲見了,慌忙下馬,跳嚮前來,說道:“賢弟,何勞如此遠接。”朱富道:“聊表徒弟孝順之心。”李雲接過酒來,到口不吃。朱富跪下道:“小弟已知師父不飲酒。今日這個喜酒,也飲半盞兒。”李雲推卻不過,略呷了兩口。朱富便道:“師父不飲酒,須請些肉。”李雲道:“夜間已飽,吃不得了。”朱富道:“師父行了許多路,肚裏也饑了。雖不中吃,胡亂請些,也免小弟之羞。”揀兩塊好的,遞將過來。李雲見他如此殷勤,只得勉意吃了兩塊。朱富把酒來勸上戶、里正,並獵戶人等,都勸了三鐘。朱貴便叫土兵、莊客衆人都來吃酒。這夥男女那裏顧個冷熱、好吃不好吃,酒肉到口,只顧吃,正如這風捲殘雲,落花流水,一齊上來,搶著吃了。李逵光著眼,看了朱貴兄弟兩個,已知用計,故意道:“你們也請我吃些。”朱貴喝道:“你是歹人,有何酒肉與你吃,這般殺才,快閉了口。”
李雲看著土兵,喝道叫走,只見一個個都面面廝覷,走動不得,口顫腳麻,都跌倒了。李雲急叫:“中了計了。”恰待嚮前,不覺自家也頭重腳輕,暈倒了,軟做一堆,睡在地下。當時朱貴、朱富各奪了一條樸刀,喝聲:“孩兒們休走!”兩個挺起樸刀,來趕這夥不曾吃酒肉的莊客,並那看的人。走得快的走了,走得遲的,就搠死在地。李逵大叫一聲,把那綁縛的麻繩都掙斷了,便奪過一條樸刀來殺李雲。朱富慌忙攔住叫道:“不要害他。他是我的師父,爲人最好,你只顧先走。”李逵應道:“不殺得曹太公老驢,如何出得這口氣!”李逵趕上,手起一樸刀,先搠死曹太公並李鬼的老婆,續後里正也殺了。性起來,把獵戶排頭兒一味價搠將去,那三十來個土兵都被搠死了。這看的人和衆莊客只恨爹娘少生兩隻腳,都望深村野路逃命去了。
李逵還只顧尋人要殺,朱貴喝道:“不干看的人事,休只管傷人。”慌忙攔住,李逵方纔住了手,就土兵身上剝了兩件衣服穿上。三個人提著樸刀,便要從小路裏走。朱富道:“不好,卻是我送了師父性命。他醒時,如何見的知縣,必然趕來。你兩個先行,我等他一等。我想他日前教我的恩義,且是爲人忠直,等他趕來,就請他一發上山入夥,也是我的恩義,免得教回縣去吃苦。”朱貴道:“兄弟,你也見的是,我便先去跟了車子行,留李逵在路旁幫你等他。衹有李雲那廝吃的藥少,沒一個時辰便醒。若是他不趕來時,你們兩個休執迷等他。”朱富道:“這是自然了。”當下朱貴前行去了。
只說朱富和李逵坐在路旁邊等候,果然不到一個時辰,只見李雲挺著一條樸刀,飛也似趕來,大叫道:“強賊體走!”李逵見他來的兇,跳起身,挺著樸刀來鬭李雲,恐傷朱富。正是有分教,梁山泊內添雙虎,聚義廳前慶四人。畢竟黑旋風鬭青眼虎,二人勝敗如何,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當時李逵挺著樸刀來鬭李雲,兩個就官路旁邊鬭了五七合,不分勝敗。朱富便把樸刀去中間隔開,叫道:“且不要鬭,都聽我說。”二人都住了手。朱富道:“師父聽說,小弟多蒙錯愛,指教槍棒,非不感恩。只是我哥哥朱貴現在梁山泊做了頭領,今奉及時雨宋公明將令,著他來照管李大哥。不爭被你拿了解官,教我哥哥如何回去見得宋公明?因此做下這場手段。卻纔李大哥乘勢要壞師父,卻是小弟不肯容他下手,只殺了這些土兵。我們本待去得遠了,猜道師父回去不得,必來趕我。小弟又想師父日常恩念,特地在此相等。師父,你是個精細的人,有甚不省得?如今殺害了許多人性命,又走了黑旋風,你怎生回去見得知縣?你若回去時,定吃官司,又無人來相救。不如今日和我們一同上山,投奔宋公明入了夥。未知尊意若何?”李雲尋思了半晌,便道:“賢弟,只怕他那裏不肯收留我。”朱富笑道:“師父,你如何不知山東及時雨大名,專一招賢納士,結識天下好漢?”李雲聽了,嘆口氣道:“閃得我有家難奔,有國難投,只喜得我又無妻小,不怕吃官司拿了,只得隨你們去休。”李逵便笑道:“我哥哥,你何不早說?”便和李雲剪拂了。這李雲不曾娶老小,亦無家當,當下三人合作一處,來趕車子,半路上朱貴接見了大喜。四籌好漢跟了車仗便行,于路無話。
看看相近梁山泊路上、又迎著馬麟、鄭天壽,都相見了,說道:“晁、宋二頭領又差我兩個下山來探聽你消息。今既見了,我兩個先去回報。”當下二人先上山來報知。
次日,四籌好漢帶了朱富家眷,都至梁山泊大寨聚義廳來。朱貴嚮前,先引李雲拜見晁、宋二頭領,相見衆好漢。說道:“此人是沂水縣都頭,姓李、名雲,綽號青眼虎。”次後朱貴引朱富參拜衆位說道:“這是舍弟朱富,綽號笑面虎。”都相見了。李逵拜了宋江,給還了兩把板斧,訴說取娘至沂嶺,被虎吃了,因此殺了四虎。又說假李逵剪徑被殺一事。衆人大笑。晁、宋二人笑道:“被你殺了四個猛虎,今日山寨裏又添得兩個活虎,正宜作慶。”衆多好漢大喜,便教殺羊宰馬,做筵席慶賀。兩個新到頭領,晁蓋便叫去左邊白勝上首坐定。
吳用道:“近來山寨十分興旺,感得四方豪傑望風而來,皆是晁、宋二兄之德,亦衆弟兄之福也。然是如此,還請朱貴仍復掌管山東酒店,替回石勇、侯健。朱富老小,另撥一所房舍住居。目今山寨事業大了,非同舊日,可再設三處酒館,專一探聽吉凶事情,往來義士上山。如若朝廷調遣官兵捕盜,可以報知如何進兵,好做準備。西山地面廣闊,可令童威、童猛弟兄帶領十數個火伴那裏開店;令李立帶十數個火家去山南邊那裏開店;令石勇也帶十來個伴當去北山那裏開店。仍復都要設立水亭號箭,接應船隻,但有緩急軍情,飛捷報來。山前設置三座大關,專令杜遷總行守把。但有一應委差,不許調遣,早晚不得擅離。又令陶宗旺把總監工,掘港汊,修水路,開河道,整理宛子城垣,修築山前大路。他原是莊戶出身,修理久慣。令蔣敬掌管庫藏倉廒,支出納入,積萬纍千,書算帳目。令蕭讓設置寨中寨外,山上山下,三關把隘,許多行移關防文約,大小頭領號數。煩令金大堅刊造雕刻,一應兵符、印信、牌面等項。令侯健管造衣袍鎧甲五方旗號等件。令李雲監造梁山泊一應房舍、廳堂。令馬麟監管修造大小戰船。令宋萬、白勝去金沙灘下寨。令王矮虎、鄭天壽去鴨嘴灘下寨。令穆春、朱富管收山寨錢糧,呂方、郭盛于聚義廳兩邊耳房安歇。令宋清專管筵宴。”都分撥已定,筵席了三日,不在話下。
梁山泊自此無事,每日只是操練人馬,教演武藝。水寨裏頭領都教習駕船、赴水、船上廝殺,亦不在話下。
忽一日,宋江與晁蓋、吳學究並衆人閒話道:“我等弟兄衆位今日都共聚大義,衹有公孫一清不見回還。我想他回薊州探母參師,期約百日便回,今經日久,不知信息,莫非昧信不來。可煩戴宗兄弟與我去走一遭,探聽他虛實下落,如何不來。“戴宗願往。宋江大喜,說道:“衹有賢弟去得快,旬日便知信息。”當日戴宗別了衆人,次早打扮做承局,下山去了。正是:雖爲走卒,不佔軍班。一生常作異鄉人,兩腿欠他行路債。監司出入,皂花藤杖掛宣牌;帥府行軍,黃色絹旗書令字。家居千里,日不移時;緊急軍情,時不過刻。早嚮山東餐黍米,晚來魏府吃鵝梨。
且說戴宗自離了梁山泊,取路望薊州來。把四個甲馬拴在腿上,作起神行法來,于路只吃些素茶素食。在路行了三日,來到沂水縣界,只聞人說道:“前日走了黑旋風,傷了好多人,連纍了都頭李雲不知去嚮,至今無獲處。”戴宗聽了冷笑。
當日正行之次,只見遠遠地轉過一個人來,手裏提著一根渾鐵筆管槍。那人看見戴宗走得快,便立住了腳叫一聲:“神行太保!”戴宗聽得,回過臉來定睛看時,見山坡下小徑邊立著一個大漢,生得頭圓耳大,鼻直口方,眉秀目疏,腰細膀闊。戴宗連忙回轉身來問道:“壯士素不曾拜識,如何呼喚賤名?”那漢慌忙答道:“足下果是神行太保!”撇了槍,便拜倒在地。戴宗連忙扶住答禮,問道:“足下高姓大名?”那漢道:“小弟姓楊,名林,祖貫彰德府人氏,多在綠林叢中安身,江湖上都叫小弟做錦豹子楊林。數月之前,路上酒肆裏遇見公孫勝先生,同在店中吃酒相會,備說梁山泊晁、宋二公招賢納士,如此義氣,寫下一封書,教小弟自來投大寨入夥,只是不敢輕易擅進。公孫先生又說:‘李家道口舊有朱貴開酒店在彼,招引上山入夥的人。山寨中亦有一個招賢飛報頭領,喚做神行太保戴院長,日行八百里路。’今見兄長行步非常,因此喚一聲看,不想果是仁兄。正是天幸,無心得遇。”戴宗道:“小可特爲公孫勝先生回薊州去,杳無音信,今奉晁、宋二公將令,差遣來薊州探聽消息,尋取公孫勝還寨,不期卻遇足下。”楊林道:“小弟雖是彰德府人,這薊州管下地方州郡都走遍了。倘若不棄,就隨侍兄長同去走一遭。”戴宗道:“若得足下作伴,實是萬幸。尋得公孫先生見了,一同回梁山泊去未遲。”楊林見說了,大喜,就邀住戴宗,結拜爲兄。
戴宗收了甲馬,兩個緩緩而行,到晚就投村店歇了。楊林置酒請戴宗,戴宗道:“我使神行法,不敢食葷。”兩個只買些素饌相待。過了一夜,次日早起,打火吃了早飯,收拾動身。楊林便問道:“兄長使神行法走路,小弟如何走得上?只怕同行不得!”戴宗笑道:“我的神行法也帶得人同走。我把兩個甲馬拴在你腿上,作起法來,也和我一般走得快,要行便行,要住便住。不然,你如何趕得我走?”楊林道:“只恐小弟是凡胎濁骨,比不得兄長神體。”戴宗道:“不妨,我這法,諸人都帶得。作用了時,和我一般行。只是我自吃素,並無妨礙。”當時取兩個甲馬,替楊林縛在腿上。戴宗也只縛了兩個,作用了神行法,吹口氣在上面。兩個輕輕地走了去,要緊要慢,都隨著戴宗行。兩個于路閒說些江湖上的事,雖只見緩緩而行,正不知走了多少路。
兩個行到巳牌時分,前面來到一個去處,四圍都是高山,中間一條驛路。楊林卻自認得,便對戴宗說道:“哥哥,此間地名喚做飲馬川,前面兀那高山裏常常有大夥在內,近日不知如何。因爲山勢秀麗,水繞峰環,以此喚做飲馬川。”兩個正來到山邊時,只聽得忽地一聲鑼響,戰鼓亂鳴,走出一二百小嘍羅,攔住去路。當先擁著兩籌好漢,各挺一條樸刀,大喝道:“行人須住腳。”你兩個是甚麽鳥人?那裏去的?會事的快把買路錢來,饒你兩個性命!”楊林笑道:“哥哥,你看我結果那呆鳥。”拈著筆管槍搶將人去。那兩個好漢見他來得兇,走近前來看了,上首的那個便叫道:“且不要動手,兀的不是楊林哥哥麽!”楊林見了,卻纔認得。上首那個大漢提著軍器嚮前剪拂了,便喚下首這個長漢都來施禮罷。楊林請過戴宗說道:“兄長且來和這兩個弟兄相見。”戴宗問道:“這兩個壯士是誰?如何認得賢弟?”楊林便道:“這個認得小弟的好漢,他原是蓋天軍襄陽府人氏,姓鄧,名飛。爲他雙睛紅赤,江湖上人都喚他做火眼狻猊。能使一條鐵鏈,人皆近他不得。多曾合夥,一別五年,不曾見面,誰想今日卻在這裏相遇著!”鄧飛便問道:“楊林哥哥,這位兄長是誰,必不是等閒人也。”楊林道:“我這仁兄,是梁山泊好漢中神行太保戴宗的便是。”鄧飛聽了道:“莫不是江州的戴院長,能行八百里路程的?”戴宗答道:“小可便是。”那兩個頭領慌忙剪拂道:“平日只聽得說大名,不想今日在此拜識尊顏!”戴宗看那鄧飛時,生得如何?有詩爲證:原是襄陽閒撲漢,江湖飄蕩不思歸。多餐人肉雙睛赤,火眼狻猊是鄧飛。
當下二位壯士施禮罷。戴宗又問道:“這位好漢高姓大名?”鄧飛道:“我這兄弟,姓孟,名康,祖貫是真定州人氏,善造大小船隻。原因押送花石綱,要造大船,嗔怪這提調官催並責罰他,把本官一時殺了,棄家逃走在江湖上綠林中安身,已得年久。因他長大白淨,人都見他一身好肉體,起他一個綽號,叫他做玉幡竿孟康。”戴宗見說大喜。看那孟康怎生模樣?有詩爲證:能攀強弩衝頭陣,善造艨艟越大江。真州妙手樓船匠,白玉幡竿是孟康。
當時戴宗見了二人,心中甚喜。四籌好漢說話間,楊林問道:“二位兄弟在此聚義幾時了?”鄧飛道:“不瞞兄長說,也有一年多了。只半載前在這直西地面上遇著一個哥哥,姓裴,名宣,祖貫是京兆府人氏,原是本府六案孔目出身,極好刀筆,爲人忠直聰明,分毫不肯苟且,本處人都稱他鐵面孔目。亦會拈槍使棒,舞劍輪刀,智勇足備。爲因朝廷除將一員貪濫知府到來,把他尋事刺配沙門島,從我這裏經過,被我們殺了防送公人,救了他在此安身,聚集得三二百人。這裴宣極使得好雙劍,讓他年長,現在山寨中爲主。煩請二位義士同往小寨,相會片時。”便叫小嘍羅牽過馬來,請戴宗、楊林都上了馬,四騎馬望山寨來。行不多時,早到寨前,下了馬,裴宣已有人報知,連忙出寨,降階而接。戴宗、楊林看裴宣時,果然好表人物,生得面白肥胖,四平八穩,心中暗喜。有詩爲證:問事時巧智心靈,落筆處神號鬼哭。心平恕毫髮無私,稱裴宣鐵面孔目。
當下裴宣邀請二位義士到聚義廳上,俱各講禮罷,謙讓戴宗正面坐了,次是裴宣、楊林、鄧飛、孟康,五籌好漢,賓主相待,坐定筵宴。當日大吹大擂飲酒。
看官聽說,這也都是地煞星之數,時節到來,天幸自然義聚相逢,有詩爲證:豪傑遭逢信有因,連環鈎鎖共相尋。漢廷將相由屠釣,莫怪梁山錯用心。
當下衆人飲酒中間,戴宗在筵上說起晁、宋二頭領招賢納士,結識天下四方豪傑,待人接物,一團和氣,仗義疏財,許多好處。衆頭領同心協力,八百里梁山泊如此雄壯,中間宛子城、蓼兒窪,四下裏都是茫茫煙水,更有許多兵馬,何愁官兵來到。只管把言語說他三個。裴宣回道:“小弟寨中也有三百來人馬,財賦亦有十餘輛車子,糧食草料不算,倘若仁兄不棄微賤時,引薦于大寨入夥,願聽號令效力,未知尊意若何?”戴宗大喜道:“晁、宋二公待人接物,並無異心。更得諸公相助,如錦上添花,若果有此心,可便收拾下行李,待小可和楊林去薊州見了公孫勝先生回來,那時一同扮做官軍,星夜前往。”衆人大喜。酒至半酣,移去後山斷金亭上,看那飲馬川景致吃酒,端的好個飲馬川。但見:一望茫茫野水,周回隱隱青山。幾多老樹映殘霞,數片綵雲飄遠岫。荒田寂寞,應無稚子看牛;古渡淒涼,那得奚人飲馬。只好強人安寨栅,偏宜好漢展旌旗。
戴宗看了這飲馬川一派山景,喝綵道:“好山好水,真乃秀麗,你等二位如何來得到此?”鄧飛道:“原是幾個不成材小廝們在這裏屯扎,後被我兩個來奪了這個去處。”衆皆大笑。五籌好漢吃得大醉。裴宣起身舞劍助酒,戴宗稱贊不已。至晚,各自回寨內安歇。
次日,戴宗定要和楊林下山,三位好漢苦留不住,相送到山下作別,自回寨裏收拾行裝,整理動身,不在話下。
且說戴宗和楊林離了飲馬川山寨,在路曉行夜住,早來到薊州城外,投個客店安歇了。楊林便道:“哥哥,我想公孫勝先生是個出家人,必是山間林下村落中住,不在城裏。”戴宗道:“說得是。”當時二人先去城外,到處詢問公孫勝先生下落消息,並無一個人曉得他。住了一日,次早起來,又去遠近村坊街市訪問人時,亦無一個認得。兩個又回店中歇了。第三日,戴宗道:“敢怕城中有人認得他。”當日和楊林卻入薊州城裏來尋他。兩個尋問老成人時,都道:“不認得,敢不是城中人。只怕是外縣名山大刹居住。”
楊林正行到一個大街,只見遠遠地一派鼓樂,迎將一個人來。戴宗、楊林立在街上看時,前面兩個小牢子,一個馱著許多禮物花紅,一個捧著若干緞子綵繒之物;後面青羅傘下,罩著一個押獄劊子。那人生得好表人物,露出藍靛般一身花繡,兩眉入鬢,鳳眼朝天,淡黃面皮,細細有幾根髭髯。那人祖貫是河南人氏,姓楊,名雄,因跟一個叔伯哥哥來薊州做知府,一嚮流落在此。續後一個新任知府卻認得他,因此就參他做兩院押獄,兼充市曹行刑劊子。因爲他一身好武藝,面貌微黃,以此人都稱他做病關索楊雄。有一首臨江仙詞,單道著楊雄好處:兩臂雕青鐫嫩玉,頭巾環眼嵌玲瓏。鬢邊愛插翠芙蓉。背心書劊字,衫串染猩紅。問事廳前逞手段,行刑刀利如風。微黃面色細眉濃。人稱病關索,好漢是楊雄。
當時楊雄在中間走著,背後一個小牢子擎著鬼頭靶法刀。原來纔去市心裏決刑了回來,衆相識與他掛紅賀喜,送回家去,正從戴宗、楊林面前迎將過來,一簇人在路口攔住了把盞。只見側首小路裏又撞出七八個軍漢來,爲頭的一個,叫做踢殺羊張保。這漢是薊州守禦城池的軍,帶著這幾個,都是城裏城外時常討閒錢使的破落戶漢子,官司纍次奈何他不改,爲見楊雄原是外鄉人來薊州,卻有人懼怕他,因此不怯氣。當日正見他賞賜得許多緞匹,帶了這幾個沒頭神,吃得半醉,卻好趕來要惹他。又見衆人攔住他在路口把盞,那張保撥開衆人,鑽過面前叫道:“節級拜揖。”楊雄道:“大哥來吃酒。”張保道:“我不要吃酒,我特來問你借百十貫錢使用。”楊雄道:“雖是我認得大哥,不曾錢財相交,如何問我借錢?”張保道:“你今日詐得百姓許多財物,如何不借我些?”楊雄應道:“這都是別人與我做好看的,怎麽是詐得百姓的?你來放刁,我與你軍衛有司,各無統屬。”張保不應,便叫衆人嚮前一哄,先把花紅緞子都搶了去。楊雄叫道:“這廝們無禮。”卻待嚮前打那搶物事的人,被張保劈胸帶住,背後又是兩個來拖住了手,那幾個都動起手來,小牢子們各自回避了。楊雄被張保並兩個軍漢逼住了,施展不得,只得忍氣,解拆不開。
正鬧中間,只見一條大漢挑著一擔柴來,看見衆人逼住楊雄,動彈不得。那大漢看了,路見不平,便放下柴擔,分開衆人,前來勸道:“你們因甚打這節級?”那張保睜起眼來喝道:“你這打脊餓不死凍不殺的乞丐,敢來多管!”那大漢大怒,焦躁起來,將張保劈頭只一提,一交顛翻在地。那幾個幫閒的見了,卻待要來動手,早被那大漢一拳一個,都打的東倒西歪。楊雄方纔脫得身,把出本事來施展動,一對拳頭穿梭相似,那幾個破落戶都打翻在地。張保見不是頭,爬將起來,一直走了。楊雄忿怒,大踏步趕將去。張保跟著搶包袱的走,楊雄在後面追著,趕轉小巷去了。那大漢兀自不歇手,在路口尋人廝打。戴宗、楊林看了,暗暗地喝綵道:“端的是好漢,此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真壯士也!”正是:匣裏龍泉爭欲出,只因世有不平人。旁觀能辨非和是,相助安知疏與親。
當時戴宗、楊林便嚮前邀住勸道:“好漢看我二人薄面,且罷休了。”兩個把他扶勸到一個巷內。楊林替他挑了柴擔。戴宗挽住那漢手,邀入酒店裏來。楊林放下柴擔,同到閣兒裏面。那大漢叉手道:“感蒙二位大哥解救了小人之禍。”戴宗道:“我弟兄兩個也是外鄉人,因見壯士仗義之事,只恐一時拳手太重,誤傷人命,特地做這個出場,請壯士酌三杯,到此相會結義則個。”那大漢道:“多得二位仁兄解拆小人這場,卻又蒙賜酒相待,實是不當。”楊林便道:“‘四海之內,皆兄弟也’,有何傷乎?且請坐。”戴宗相讓,那漢那裏肯僭上。戴宗、楊林一帶坐了,那漢坐于對席。叫過酒保,楊林身邊取出一兩銀子來把與酒保道:“不必來問,但有下飯,只顧買來與我們吃了,一發總算。”酒保接了銀子去,一面鋪下菜蔬、果品、按酒之類。
三人飲過數杯,戴宗問道:“壯士高姓大名?貴鄉何處?”那漢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貫是金陵建康府人氏。自小學得些槍棒在身,一生執意,路見不平,但要去相助,人都呼小弟作‘拚命三郎’。因隨叔父來外鄉販羊馬賣,不想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錢。還鄉不得,流落在此薊州賣柴度日。既蒙拜識,當以實告。”戴宗道:“小可兩個因來此間干事,得遇壯士如此豪傑,流落在此賣柴,怎能勾發跡?不若挺身江湖上去,做個下半世快樂也好。”石秀道:“小人衹會使些槍棒,別無甚本事,如何能勾發達快樂?”戴宗道:“這般時節認不得真,一者朝廷不明,二乃奸臣閉塞。小可一個薄識,因一口氣去投奔了梁山泊宋公明入夥,如今論秤分金銀,換套穿衣服,只等朝廷招安了,早晚都做個官人。”石秀嘆口氣道:“小人便要去,也無門路可進。”戴宗道:“壯士若肯去時,小可當以相薦。”石秀道:“小人不敢拜問二位官人貴姓?”戴宗道:“小可姓戴名宗,兄弟姓楊名林。”石秀道:“江湖上聽的說個江州神行太保,莫非正是足下?”戴宗道:“小可便是。”叫楊林身邊包袱內取一錠十兩銀子,送與石秀做本錢。石秀不敢受,再三謙讓,方纔收了。纔知道他是梁山泊神行太保。正欲訴說些心腹之話,投托入夥,只聽得外面有人尋問入來。三個看時,卻是楊雄帶領著二十餘人,都是做公的,趕入酒店裏來。戴宗、楊林見人多,吃了一驚,乘鬧哄裏兩個慌忙走了。
石秀起身迎住道:“節級那裏去來?”楊雄便道:“大哥,何處不尋你,卻在這裏飲酒。我一時被那廝封住了手,施展不得,多蒙足下氣力,救了我這場便宜。一時間只顧趕了那廝去,奪他包袱,卻撇了足下。這夥兄弟聽得我廝打,都來相助,依還奪得搶去的花紅緞匹回來,只尋足下不見。卻纔有人說道:“‘兩個客人,勸他去酒店裏吃酒。’因此纔知得,特地尋將來。”石秀道:“卻纔是兩個外鄉客人,邀在這裏酌三杯,說些閒話,不知節級呼喚。”楊雄大喜,便問道:“足下高姓大名?貴鄉何處?因何在此?”石秀答道:“小人姓石,名秀,祖貫是金陵建康府人氏。平生性直,路見不平,便要去捨命相護,以此都喚小人做‘拚命三郎’。因隨叔父來此地販賣羊馬,不期叔父半途亡故,消折了本錢,流落在此薊州賣柴度日。”楊雄看石秀時,好個壯士,生得上下相等。有首西江月詞,單道著石秀好處。但見:身似山中猛虎,性如火上澆油。心雄膽大有機謀,到處逢人搭救。全仗一條桿棒,只憑兩個拳頭。掀天聲價滿皇州,拚命三郎石秀。
當下楊雄又問石秀道:“卻纔和足下一處飲酒的客人何處去了?”石秀道:“他兩個見節級帶人進來,只道相鬧,以此去了。”楊雄道:“恁地時,先喚酒保取兩甕酒來,大碗叫衆人一家三碗,吃了去,明日卻得來相會。”衆人都吃了酒,自去散了。
楊雄便道:“石秀三郎,你休見外。想你此間必無親眷,我今日就結義你做個弟兄如何?”石秀見說大喜,便說道:“不敢動問節級貴庚?”楊雄道:“我今年二十九歲。”石秀道:“小弟今年二十八歲,就請節級坐,受小弟拜爲哥哥。”石秀拜了四拜。楊雄大喜,便叫酒保安排飲饌酒果來,“我和兄弟今日吃個盡醉方休。”
正飲酒之間,只見楊雄的丈人潘公帶領了五七個人,直尋建酒店裏來。楊雄見了,起身道:“泰山來做甚麽?”潘公道:“我聽得你和人廝打,特地尋將來。”楊雄道:“多謝這個兄弟救護了我,打得張保那廝見影也害怕。我如今就認義了石家兄弟做我兄弟。”潘公叫:“好,好,且叫這幾個弟兄吃碗酒了去。”楊雄便叫酒保討酒來,每人三碗吃了去。便叫潘公中間坐了,楊雄對席上首,石秀下首。三人坐下,酒保自來斟酒。潘公見了石秀這等英雄長大,心中甚喜,便說道:“我女婿得你做個兄弟相幫,也不枉了公門中出入,誰敢欺負他!”又問道:“叔叔原曾做甚買賣道路?”石秀道:“先父原是操刀屠戶。”潘公道:“叔叔曾省得殺牲口的勾當麽?”石秀笑道:“自小吃屠家飯,如何不省得宰殺牲口?”潘公道:“老漢原是屠戶出身,只因年老做不得了。止有這個女婿,他又自一身入官府差遣,因此撇下這行衣飯。”三人酒至半酣,計算酒錢,石秀將這擔柴也都準折了。
三人取路回來,楊雄入得門,便叫:“大嫂,快來與這叔叔相見。”只見布簾裏面應道:“大哥,你有甚叔叔?”楊雄道:“你且休問,先出來相見。”布簾起處,走出那個婦人來。原來那婦人是七月七日生的,因此小字喚做巧雲,先嫁了一個吏員,是薊州人,喚做王押司,兩年前身故了。方纔晚嫁得楊雄,未及一年夫妻。石秀見那婦人出來,慌忙嚮前施禮道:“嫂嫂請坐。”石秀便拜,那婦人道:“奴家年輕,如何敢受禮?”楊雄道:“這個是我今日新認義的兄弟,你是嫂嫂,可受半禮。”當下石秀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四拜。那婦人還了兩禮,請入來裏面坐地。收拾一間空房,教叔叔安歇。
話休絮煩。次日,楊雄自出去應當官府,分付家中道:“安排石秀衣服巾幘。”客店內有些行李包裹,都教去取來楊雄家裏安放了。
卻說戴宗、楊林自酒店裏看見那夥做公的人來尋訪石秀,鬧哄裏兩個自走了,回到城外客店中歇了。次日,又去尋問公孫勝兩日,絕無人認得,又不知他下落住處,兩個商量了且回去。當日收拾了行李,便起身離了薊州,自投飲馬川來,和裴宣、鄧飛、孟康一行人馬,扮作官軍,星夜望梁山泊來。戴宗要見他功勞,又糾合得許多人馬上山,山上自做慶賀筵席,不在話下。
再說有楊雄的丈人潘公,自和石秀商量,要開屠宰作坊。潘公道:“我家後門頭是一條斷路小巷,又有一間空房在後面,那裏井水又便,可做作坊。就教叔叔做房在裏面,又好照管。”石秀見了也喜:“端的便益。”潘公再尋了個舊時識熟副手,“只央叔叔掌管帳目。”石秀應承了,叫了副手,便把大青大綠妝點起肉案子、水盆、砧頭,打磨了許多刀杖,整頓了肉案,打並了作坊、豬圈,起上十數個肥豬,選個吉日,開張肉鋪。衆鄰舍親戚都來掛紅賀喜,吃了一兩日酒。楊雄一家,得石秀開了店,都懽喜。自此無話。一嚮潘公、石秀自做買賣。不覺光陰迅速,又早過了兩個月有餘。時值秋殘冬到,石秀同裏外外,身上都換了新衣穿著。
石秀一日早起五更,出外縣買豬,三日了方回家來,只見鋪店不開。卻到家裏看時,肉店砧頭也都收過了,刀杖家火亦藏過了。石秀是個精細的人,看在肚裏便省得了,自心中忖道:“常言:‘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哥哥自出外去當官,不管家事,必然嫂嫂見我做了這些衣裳,一定背後有說話;又見我兩日不回,必有人搬口弄舌,想是疑心,不做買賣。我休等他言語出來,我自先辭了回鄉去休。自古道:‘那得長遠心的人?’”石秀已把豬趕在圈裏,卻去房中換了腳手,收拾了包裹行李,細細寫了一本清帳,從後面入來。潘公已安排下些素酒食,請石秀坐定吃酒。潘公道:“叔叔遠出勞心,自趕豬來辛苦。”石秀道:“丈丈,禮當。且收過了這本明白帳目。若上面有半點私心,天地誅滅。”潘公道:“叔叔何故出此言?並不曾有個甚事。”石秀道:“小人離鄉五七年了,今欲要回家去走一遭,特地交還帳目。今晚辭了哥哥,明早便行。”潘公聽了,大笑起來道:“敘叔差矣。你且住,聽老漢說。”
那老子言無數句,話不一席。有分教,報恩壯上提三尺,破戒沙門喪九泉。畢竟潘公說出甚言語來,且聽下回分解。
話說石秀回來,見收過店面,便要辭別出門。潘公說道:“叔叔且住,老漢已知叔叔的意了。叔叔兩夜不曾回家,今日回來,見收拾過了家火什物,叔叔一定心裏只道是不開店了,因此要去。休說恁地好買賣,便不開店時,也養叔叔在家。不瞞叔叔說,我這小女先嫁得本府一個王押司,不幸沒了。今得二周年,做些功果與他,因此歇了這兩日買賣。明日請下報恩寺僧人來做功德,就要央叔叔管待則個。老漢年紀高大,熬不得夜,因此一發和叔叔說知。”石秀道:“既然丈丈恁地說時,小人再納定性過幾時。”潘公道:“叔叔今後並不要疑心,只顧隨分且過。”當時吃了幾杯酒,並些素食,收過了杯盤。
只見道人挑將經擔到來,鋪設壇場,擺放佛像、供器、鼓鈸、鐘磬、香花、燈燭。廚下一面安排齋食。楊雄到申牌時分,回家走一遭,分付石秀道:“賢弟,我今夜卻限當牢,不得前來,凡事央你支持則個。”石秀道:“哥哥放心自去,晚間兄弟替你料理。”楊雄去了,石秀自在門前照管。沒多時,只見一個年紀小的和尚揭起簾子入來。石秀看那和尚時,端的整齊。但見:一個青旋旋光頭新剃,把麝香松子匀搽;一領黃烘烘直裰初縫,使沉速栴檀香染。山根鞋履,是福州染到深青;九縷絲縧,係西地買來真紫。光溜溜一雙賊眼,只睃趁施主嬌娘;美甘甘滿口甜言,專說誘喪家少婦。
那和尚人到裏面,深深地與石秀打個問訊。石秀答禮道:“師父少坐。”隨背後一個道人,挑兩個盒子入來。石秀便叫:“丈丈,有個師父在這裏。”潘公聽得,從裏面出來。那和尚便道:“乾爺如何一嚮不到敝寺。”老子道:“便是開了這些店面,卻沒工夫出來。”那和尚便道:“押司周年,無甚罕物相送,些少掛面,幾包京棗。”老子道:“阿也,甚麽道理,教師父壞鈔!”教:“叔叔收過了。”石秀自搬入去,叫點茶出來,門前請和尚吃。
只見那婦人從樓上下來,不敢十分穿重孝,只是淡妝輕抹,便問:“叔叔,誰送物事來?”石秀道:“一個和尚,叫丈丈做乾爺的送來。”那婦人便笑道:“是師兄海闍黎裴如海,一個老實的和尚。他便是裴家絨線鋪裏小官人,出家在報恩寺中。因他師父是家裏門徒,結拜我父做乾爺,長奴兩歲,因此上叫他做師兄。他法名叫做海公。叔叔,晚間你只聽他請佛唸經,有這般好聲音。”石秀道:“原來恁地。”自肚裏已有些瞧科。
那婦人便下樓來見和尚,石秀卻背叉著手,隨後跟出來,布簾裏張看。只見那婦人出到外面,那和尚便起身嚮前來,合掌深深的打個問訊。那婦人便道:“甚麽道理,教師兄壞鈔!”和尚道:“賢妹,些少薄禮微物,不足掛齒。”那婦人道:“師兄何故這般說?出家人的物事,怎的消受得?”和尚道:“敝寺新造水陸堂,也要來請賢妹隨喜,只恐節級見怪。”那婦人道:“家下拙夫卻不恁地計較,老母死時,也曾許下血盆願心,早晚也要到上刹相煩還了。”和尚道:“這是自家的事,如何恁地說?但是分付如海的事,小僧便去辦來。”那婦人道:“師兄,多與我娘唸幾卷經便好。”只見裏面婭嬛捧茶出來,那婦人拿起一盞茶來,把帕子去茶鐘口邊抹一抹,雙手遞與和尚。那和尚一頭接茶,兩隻眼涎瞪瞪的只顧看那婦人身上,這婦人也嘻嘻的笑著看這和尚。人道色膽如天,卻不防石秀在布簾裏張見。石秀自肚裏暗忖道:“‘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我幾番見那婆娘常常的只顧對我說些風話,我只以親嫂嫂一般相待,原來這婆娘倒不是個良人。莫教撞在石秀手裏,敢替楊雄做個出場,也不見的。”石秀此時已有三分在意了,便揭起布簾,走將出來。那賊秃放下茶盞,便道:“大郎請坐。”這婦人便插口道:“這個叔叔,便是拙夫新認義的兄弟。”那和尚虛心冷氣,動問道:“大郎貴鄉何處?高姓大名?”石秀道:“我姓石,名秀,金陵人氏。因爲只好閒管,替人出力,以此叫做‘拚命三郎’。我是個粗鹵漢子,禮數不到,和尚休怪!”裴如海道:“不敢,不敢。小僧去接衆僧來赴道場。”相別出門去了。那婦人道:“師兄早來些個。”那和尚應道:“便來了。”婦人送了和尚出門,自入裏面來了。石秀卻在門前低了頭,只顧尋思。
看官聽說,原來但凡世上的人,惟有和尚色情最緊,爲何說這句話?且如俗人出家人,都是一般父精母血所生,緣何見得和尚家色情最緊?惟有和尚家第一閒。一日三餐,吃了檀越施主的好齋好供,住了那高堂大殿僧房,又無俗事所煩,房裏好床好鋪睡著,沒得尋思,只是想著此一件事。假如譬喻說一個財主家,雖然十相俱足,一日有多少閒事惱心,夜間又被錢物掛念,到三更二更纔睡,總有嬌妻美妾,同床共枕,那得情趣。又有那一等小百姓們,一日價辛辛苦苦掙扎,早晨巴不到晚,起的是五更,睡的是半夜。到晚來,未上床,先去摸一摸米甕看,到底沒顆米,明日又無錢,總然妻子有些顏色,也無些甚麽意興。因此上輸與這和尚們一心閒靜,專一理會這等勾當。那時古人評論到此去處,說這和尚們真個利害,因此蘇東坡學士道:“不秃不毒,不毒不秃;轉秃轉毒,轉毒轉秃。”和尚們還有四句言語,道是:一個字便是僧,兩個字是和尚,三個字鬼樂官,四字色中餓鬼。
且說這石秀自在門前尋思了半晌,又且去支持管待。不多時,只見行者先來點燭燒香。少刻,海闍黎引領衆僧卻來赴道場,潘公、石秀接著,相待茶湯已罷。打動鼓鈸,歌詠贊揚。只見海闍黎同一個一般年紀小的和尚做闍黎,播動鈴杵,發牒請佛,獻齋贊供,諸大護法監壇主盟,“追薦亡夫王押司早生天界”。只見那婦人喬素梳妝,來到法壇上,執著手爐,拈香禮佛。那海闍黎越逞精神,搖著鈴杵,唸動真言。這一堂和尚見了楊雄老婆這等模樣,都七顛八倒起來。但見:班首輕狂,唸佛號不知顛倒;闍黎沒亂,誦真言豈顧高低。燒香行者,推倒花瓶;秉燭頭陀,錯拿香盒。宣名表白,大宋國稱做大唐;懺罪沙彌,王押司念爲押禁。動鐃的望空便撇,打鈸的落地不知。敲銛子的軟做一團,擊響磬的酥做一塊。滿堂喧哄,繞席縱橫。藏主心忙,擊鼓錯敲了徒弟手;維那眼亂,磬槌打破了老僧頭。十年苦行一時休,萬個金剛降不住。
那衆僧都在法壇上看見了這婦人,自不覺都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一時間愚迷了佛性禪心,拴不定心猿意馬,以此上德行高僧世間難得。石秀卻在側邊看了,也自冷笑道:“似此有甚功德,正謂之作福不如避罪。”少間,證盟已了,請衆和尚就裏面吃齋。海闍黎卻在衆僧背後,轉過頭來,看著那婦人嘻嘻的笑。那婆娘也掩著口笑。兩上都眉來眼去,以目送情。石秀都看在眼裏,自有五分來不快意。衆僧都坐了吃齋,先飲了幾杯素酒,搬出齋來,都下了襯錢。潘公道:“衆師父飽齋則個。”少刻,衆僧齋罷,都起身行食去了。轉過一遭,再入道場。石秀心中好生不快意,只推肚疼,自去睡在板壁後了。
那婦人一點情動,那裏顧的防備人看見,便自去支持衆僧,又打了一回鼓鈸動事,把些茶食果品煎點。海闍黎著衆僧用心看經,請天王拜懺,設浴召亡,參禮三寶。追薦到三更時分,衆僧困倦,這海闍黎越逞精神,高聲看誦。那婦人在布簾下看了,便教婭嬛請海和尚說話。那賊秃慌忙來到婦人面前。這婆娘扯住和尚袖子說道:“師兄明日來取功德錢時,就對爹爹說血盆願心一事,不要忘了。”和尚道:“小僧記得。只說要還願,也還了好。”和尚又道:“你家這個叔叔好生利害。”婦人應道:“這個睬他則甚!又不是親骨肉。”海闍黎道:“恁地小僧卻纔放心。我只道是節級的至親兄弟。”兩個又戲笑了一回。那和尚自出去判斛送亡。不想石秀卻在板壁後假睡,正張得著,都看在肚裏了。當夜五更道場滿散,送佛化紙已了,衆僧作謝回去,那婦人自上樓去睡了。石秀卻自尋思了,氣道:“哥哥恁的豪傑,卻恨撞了這個淫婦。”忍了一肚皮鳥氣,自去作坊裏睡了。
次日,楊雄回家,俱各不提。飯後楊雄又出去了。只見海闍黎又換了一套整整齊齊的僧衣,徑到潘公家來。那婦人聽得是和尚來了,慌忙下樓,出來接著,邀入裏面坐地,便叫點茶來。那婦人謝道:“夜來多教師兄勞神,功德錢未曾拜納。”海闍黎道:“不足掛齒。小僧夜來所說血盆懺願心這一事,特稟知賢妹。要還時,小僧寺裏現在唸經,只要都疏一道就是。”那婦人道:“好,好。”便叫婭嬛請父親出來商量。潘公便出來謝道:“老漢打熬不得,夜來甚是有失陪侍。不想石叔叔又肚疼倒了,無人管待,卻是休怪,休怪。”那和尚道:“乾爺正當自在。”那婦人便道:“我要替娘還了血盆懺舊願,師兄說道,明日寺中做好事,就附答還了。先教師兄去寺裏唸經,我和你明日飯罷去寺裏,只要證明懺疏,也是了當一頭事。”潘公道:“也好,明日只怕買賣緊,櫃上無人。”那婦人道:“放著石叔叔在家照管,卻怕怎的?”潘公道:“我兒出口爲願,明日只得要去。”那婦人就取些銀子做功果錢,與和尚去,“有勞師兄,莫責輕微,明日準來上刹討素面吃。”海闍黎道:“謹候拈香。”收了銀子,便起身謝道:“多承布施,小僧將去分俵衆僧,來日專等賢妹來證盟。”那婦人直送和尚到門外去了。石秀自在作坊裏安歇,起來宰豬趕趁。詩曰:古來佛殿有奇逢,偷約懽期情倍濃。也學裴航勤玉杵,巧雲移處鵲橋通。
卻說楊雄當晚回來安歇,婦人待他吃了晚飯,洗了腳手,卻教潘公對楊雄說道:“我的阿婆臨死時,孩兒許下血盆經懺願心在這報恩寺中,我明日和孩兒去那裏證盟酬了便回,說與你知道。”楊雄道:“大嫂,你便自說與我何妨。”那婦人道:“我對你說,又怕你嗔怪,因此不敢與你說。”當晚無話,各自歇了。
次日五更,楊雄起來,自去畫卯,承應官府。石秀起來,自理會做買賣。只見那婦人起來,濃妝艷飾,打扮得十分濟楚,包了香盒,買了紙燭,討了一乘轎子。石秀自一早晨顧買賣,也不來管他。飯罷,把婭嬛迎兒也打扮了。已牌時候,潘公換了一身衣裳,來對石秀道:“小弟相煩叔叔照管門前,老漢和拙女同去還些願心便回。”石秀笑道:“小人自當照管;丈丈但照管嫂嫂,多燒些好香早早來。”石秀自肚裏已知了。
且說潘公和迎兒跟著轎子一徑望報恩寺裏來。古人有篇偈子說得好,道是:朝看釋伽經,暮唸華嚴咒。種瓜還得瓜,種豆還得豆。經咒本慈悲,冤結如何救?照見本來心,方便多竟究。心地若無私,何用求天佑?地獄與天堂,作者還自受。
這篇言語,古人留下,單說善惡報應,如影隨形,既修六度萬緣,當守三歸五戒。叵耐緇流之輩,專爲狗彘之行,辱莫前修,遺謗後世。
卻說海闍黎這賊秃,單爲這婦人結拜潘公做乾爺,只吃楊雄阻滯礙眼,因此不能夠上手。自從和這婦人結識起,只是眉來眼去送情,未見真實的事。因這一夜道場裏,纔見他十分有意。期日約定了。那賊秃磨槍備劍,整頓精神,先在山門下伺候,看見轎子到來,喜不自勝,嚮前迎接。潘公道:“甚是有勞和尚。”那婦人下轎來謝道:“多多有勞師兄。”海闍黎道:“不敢,不敢!小僧已和衆僧都在水陸堂上,從五更起來誦經,到如今未曾住歇,只等賢妹來證盟,卻是多有功德。”把這婦人和老子引到水陸堂上,已自先安排下花果香燭之類,有十數個僧人在彼看經,那婦人都道了萬福,參禮了三寶。海闍黎引到地藏菩薩面前證盟懺悔。通罷疏頭,便化了紙,請衆僧自去吃齋,著徒弟陪侍。
海和尚卻請:“乾爺和賢妹去小僧房裏拜茶。”一邀把這婦人引到僧房裏深處,預先都準備下了,叫聲:“師哥拿茶來。”只見兩個侍者捧出茶來,白雪錠器盞內,朱紅托子,絕細好茶。吃罷放下盞子,“請賢妹裏面坐一坐。”又引到一個小小閣兒裏,琴光黑漆春臺,排幾幅名人書畫,小桌兒上焚一爐妙香。潘公和女兒一臺坐了,和尚對席,迎兒立在側邊。那婦人道:“師兄端的是好個出家人去處,清幽靜樂。”海闍黎道:“妹子休笑話,怎生比得貴宅上。”潘公道:“生受了師兄一日,我們回去。”那和尚那裏肯,便道:“難得乾爺在此,又不是外人,今日齋食已是賢妹做施主,如何不吃箸面了去?師哥快搬來!”說言未了,卻早托兩盤進來,都是日常裏藏下的希奇果子,異樣菜蔬,並諸般素饌之物,擺滿春臺。那婦人便道:“師兄何必治酒,反來打攪。”和尚笑道:“不成禮數,微表薄情而已。”師哥將酒來斟在杯中。和尚道:“乾爺多時不來,試嚐這酒。”老兒飲罷道:“好酒,端的味重。”和尚道:“前日一個施主家傳得此法,做了三五石米,明日送幾瓶來與令婿吃。”老兒道:“甚麽道理?”和尚又勸道:“無物相酬賢妹娘子,胡亂告飲一杯。”兩個小師哥兒輪番篩酒,迎兒也吃勸了幾杯。那婦人道:“酒住,吃不去了。”和尚道:“難得賢妹到此,再告飲幾杯。”潘公叫轎夫入來,各人與他一杯酒吃。和尚道:“乾爺不必記掛,小僧都分付了。已著道人邀在外面,自有坐處吃酒。乾爺放心,且請開懷自飲幾杯。”原來這賊秃爲這個婦人,特地對付下這等有力氣的好酒潘公吃央不過,多吃了兩杯,當不住醉了。和尚道:“且扶乾爺去床上睡一睡。”和尚叫兩個師哥只一扶,把這老兒攙在一個冷淨房裏去睡了。
這裏和尚自勸道:“娘子開懷再飲幾杯。”那婦人一者有心,二乃酒入情懷,自古道:“酒亂性,色迷人。”那婦人三杯酒落肚,便覺有些朦朦朧朧上來,口裏嘈道:“師兄,你只顧央我吃酒做甚麽?”和尚扯著口嘻嘻的笑道:“只是敬重娘子。”那婦人道:“我吃不得了。”和尚道:“請娘子去小僧房裏看佛牙。”那婦人便道:“我正要看佛牙則個。”這和尚把那婦人一引,引到一處樓上,卻是海闍黎的臥房,鋪設得十分整齊。那婦人看了,先自五分懽喜,便道:“你端的好個臥房,乾乾淨淨。”和尚笑道:“只是少一個娘子。”那婦人也笑道:“你便討一個不得?”和尚道:“那裏得這般施主。”婦人道:“你且教我看佛牙則個。”和尚道:“你叫迎兒下去了,我便取出來。”那婦人道:“迎兒,你且下去看老爺醒也未。”迎兒自下的樓來去看潘公,和尚把樓門關上。那婦人道:“師兄,你關我在這裏怎的?”這賊秃淫心蕩漾,嚮前捧住那婦人,說道:“我把娘子十分愛慕,我爲你下了兩年心路。今日難得娘子到此,這個機會作成小僧則個!”那婦人又道:“我的老公不是好惹的,你卻要騙我。倘若他得知,卻不饒你。”和尚跪下道:“只是娘子可憐見小僧則個!”那婦人張著手,說道:“和尚家倒會纏人,我老大耳刮子打你!”和尚嘻嘻的笑著說道:“任從娘子打,只怕娘子閃了手。”那婦人淫心也動,便摟起和尚道:“我終不成真個打你。”和尚便抱住這婦人,嚮床前卸衣解帶,共枕懽娛。正是:不顧如來法教,難遵佛祖遺言。一個色膽歪斜,管甚丈夫利害,一個淫心蕩漾,從他長老埋冤。這個氣喘聲嘶,卻似牛齁柳影;那一個言嬌語澀,渾如蔦囀花間。一個耳邊訴雨意雲情,一個枕上說山盟海誓,闍黎房裏,翻爲快活道場;報恩寺中,反作極樂世界。可惜菩提甘露水,一朝傾在巧雲中。
從古及今,先人留下兩句言語,單道這和尚家是鐵裏蛀蟲,凡俗人家豈可惹他。自古說這秃子道:色中餓鬼獸中,弄假成真說祖風。此物只宜林下看,豈堪引入畫堂中。
當時兩個雲雨纔罷,那和尚摟住這婦人,說道:“你既有心于我,我身死而無怨。只是今日雖然虧你作成了我,只得一霎時的恩愛快活,久後必然害殺小僧。”那婦人便道:“你且不要慌,我已尋思一條計較。我的老公,一個月倒有二十來日當牢上宿,我自買了迎兒,教他每日在後門裏伺候。若是夜晚老公不在家時,便掇一個香桌兒出來,燒夜香爲號,你便放心入來。若怕五更睡著了,不知省覺,卻那裏尋得一個報曉的頭陀,買他來後門頭大敲木魚,高聲叫佛,便好出去。若買得這等一個時,一者得他外面策望,二乃不叫你失了曉。”和尚聽了這話大喜道:“妙哉!你只顧如此行,我這裏自有個頭陀胡道人,我自分付他來策望便了。”那婦人道:“我不敢留戀長久,恐這廝們疑忌,我快回去是得,你只不要誤約。”那婦人連忙再整雲鬟,重匀粉面,開了樓門,便下樓來,教迎兒叫起潘公,慌忙便出僧房來。轎夫吃了酒面,已在寺門前伺候。海闍黎直送那婦人出山門外,那婦人作別了上轎,自和潘公、迎兒歸家,不在話下。
卻說這海闍黎自來尋報曉頭陀。本房原有個胡道人,在寺後退居裏小菴中過活,諸人都叫他做胡頭陀。每日只是起五更來敲木魚報曉,勸人唸佛,天明時收掠齋飯。海和尚喚他來房中,安排三杯好酒相待了他,又取些銀子送與胡道。胡道起身說道:“弟子無功,怎敢受祿?屢承師父的恩惠。”海闍黎道:“我自看你是個志誠的人。我早晚出些錢,貼買道度牒,剃你爲僧。這些銀子,權且將去,買些衣服穿著。”原來這海闍黎日常時只是教師哥不時送些午齋與胡道吃,已下又帶挈他去唸經,得些齋襯錢。胡道感恩不淺,尚未報他,“今日又與我銀兩,必有用我處,何必等他開口?”胡道便道:“師父有事,若用小道處,即當嚮前。”海闍黎道:“胡道,你既如此好心,有件事不瞞你,所有潘公的女兒要和我來往,約定後門口擺設香桌兒在外時,便是教我來。我也難去那裏踅,若得你先去看探有無,我纔好去。又要煩你五更起來叫人唸佛時,要就來那裏後門頭看沒人,便把木魚大敲報曉,高聲叫佛,我便好出來。”胡道便道:“這個有何難哉!”當時應允了。